《我农家武状元,你让我作诗?》 第1章 第1章 小安,你爹出事了! 十万大山山脚下,祖父吴大福满脸着急朝山上喊道。 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树林,惊起山脚下正在田间除草的村民纷纷抬头看去。 山上,吴承安正蹲在一处隐蔽的陷阱旁,手里攥着一根细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陷阱中间那几粒谷子。 听到祖父的喊声,他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绳子勒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爹不是去服徭役了吗怎么会出事 他丢下绳子,再也没有心思守着陷阱,三步并作两步往山下冲。 十岁的身体在陡峭的山路上灵活得像只小鹿,但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吴大福站在山脚的老槐树下,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搓着衣角。 见孙子从山上飞奔下来,他一把抓住吴承安的手,声音沙哑: 这次服徭役是帮助军营加强防御,需要砍伐树木运送回军营。没想到搬运的时候,另外一人忽然晕倒,你爹为了救那人不慎被砸伤了腿。 吴承安闻言,眼前一黑。 穿越到这个类似宋朝的古代世界已经十年,他深知在这个时代一个劳动力的价值。 父亲受伤,对他们二房这个小家可以说是天塌了。 伤得重吗他声音发颤,跟着祖父快步往村里走。 军营的郎中说......伤筋动骨。 吴大福叹了口气:你爹现在被人抬回来了,就在家里。 吴承安鼻子一酸。 这些年父亲为了积攒银子能让他去学堂读书,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才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想到父亲可能因此落下残疾甚至永远都无法下地干活,眼泪顿时模糊了视线。 两人急匆匆穿过村子。 时值初春,田里的麦苗刚冒出嫩芽,远处几个村民正在地里忙碌。 看到吴家爷孙俩行色匆匆,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张望,低声议论着什么。 还未到家门口,就听见母亲李氏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吴承安脸色大变,甩开祖父的手冲进院子。 吴家的房子是典型的农村土坯房,三间正屋坐北朝南,东西各两间厢房,围成一个简陋的院落。 泥墙上爬着几根枯黄的藤蔓,院角堆着柴火和农具。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西厢房,屋内挤满了人。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奶奶柳氏坐在床边抹眼泪,大伯吴大河和伯母赵氏站在一旁,三个堂哥——十五岁的吴承宗、十三岁的吴承祖和九岁的吴承业挤在角落里。 自己的母亲李氏跪在床前,六岁的妹妹吴小荷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抽泣。 三叔吴三河和新婚不久的婶婶周氏站在门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堂妹吴小花。 而他的父亲吴二河则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打湿了枕巾。 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哪怕右腿已经肿得老高,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爹!吴承安扑到床前,握住父亲粗糙的大手。 那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此刻却冰凉得吓人。 他转向哭成泪人的母亲:娘您先别着急哭,有伤咱们找郎中就是,您这样哭当心动了胎气。 李氏已经怀有六个月身孕,肚子明显隆起。 回来之前,军营内的郎中已经看过...... 李氏抽噎着说,说要治好你爹的腿,最少也需要三十两银子,咱们这一大家子就算不吃不喝,三年也挣不到三十两银子啊。 屋内一片死寂。 三十两银子,足够普通农家五六年的开销。 吴承安感到一阵眩晕,他看向祖父,老人蹲在墙角,抱着头不说话。 这时,床榻上的吴二河虚弱地开口:这么多银子,我......我不治了。 吴承安看到父亲眼中的决绝和更深处的恐惧。 一个庄稼汉失去劳动能力的恐惧。 他两世为人,岂能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 前世,他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从来没有感受到什么叫做父爱和母爱。 这一世,他从小就被父母宠着,哪怕他身材比一般同龄人高上一个头,父母也不愿意让他干重活。 甚至,他的父亲为了筹齐他束脩上学的银子,在给自己家干完活之后还要去做帮工,以此来赚银子。 他的父亲,此刻也才不到三十岁啊! 若是就这样瘫痪在床上,下半辈子就彻底完了! 不行! 他声音陡然提高,把屋里人都吓了一跳。 咱们家这三年都是父亲您服徭役,这才让大伯安心读书,也让三叔安然娶妻生下堂妹。 您为家里付出了这么多,若是您的腿不治,今后只能躺在床上! 他环视屋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祖父身上:爷爷,您说我爹的腿该不该治 吴大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二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大儿子和大房的三个孙子,最后目光落在抽泣的二儿媳和年幼的孙女身上。 治......当然要治...... 老人声音颤抖:可这银子...... 爹! 大伯吴大河突然开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一副读书人打扮。 我明年就要参加科举了,若是......若是动用家里的积蓄,我怕是没办法没办法参加科举。 大哥! 三叔吴三河打断他:二哥是为了全家才去服徭役的,现在他受伤了,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一辈子在床榻上吗 我不是说不治! 吴大河涨红了脸:我是说,能不能想个折中的法子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吴承安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亲人——大伯一心考取功名,多年来几乎不事生产。 三叔新婚不久,孩子刚满周岁。 而自己的父亲,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却承担了家里最繁重的劳动和徭役。 我有办法。 吴承安突然说。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孩子。 什么办法吴大福问。 吴承安深吸一口气:我去镇上找王员外借。 胡闹! 奶奶柳氏第一个反对:王员外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去年老刘家借了他五两银子,利滚利现在还不上,连闺女都抵给他家当丫鬟了! 那也不能看着我爹变成废人! 吴承安声音哽咽:我去找他,写下借据,我可以去他家做工抵债! 不行! 床上的吴二河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我就是瘸了,就算一辈子在床榻上,也不能让你去当奴仆! 李氏哭得更厉害了,紧紧抱住吴承安:我的儿啊,你才十岁啊! 吴承安挣脱母亲的怀抱,跪在祖父面前:爷爷,求您了,让我试试吧,爹的腿耽误不得啊! 吴大福老泪纵横,颤抖的手抚过孙子的头顶:孩子,你让我再想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院门口,正是村里最富有的王员外。 听说吴老二受伤了 王员外笑眯眯地说,眼睛却不停往屋里瞟:需要银子的话,王某倒是可以帮衬帮衬~ 第2章 第2章 吴二河一看到王员外,蜡黄的脸顿时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强撑着要从床上爬起来,受伤的腿却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 王......王员外!我不治了,不需要银子,您......您赶紧离开吧! 屋里众人被吴二河激烈的反应惊住了。 吴承安敏锐地注意到父亲眼中的恐惧比腿伤时更甚,手指死死攥着被角,骨节都泛了白。 这时,大房媳妇赵氏忽然堆起笑脸,快步迎上前去:哎哟,王员外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呀,来来来,快里面请! 她回头瞪了吴二河一眼,二弟你这是做什么王员外能到咱们家是看得起咱们,不管要不要借银子,也没有赶人家走的道理。 赵氏边说边用袖子擦了擦屋里唯一完好的凳子,殷勤地请王员外坐下。 吴承安看到大伯吴大河站在一旁,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不自在地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 王员外五十出头,圆脸盘上嵌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穿着蓝色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他慢悠悠地踱进屋内,目光在逼仄的土屋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吴二河肿胀的腿上。 今天在镇上遇到邓郎中,听说吴家老二的腿受伤,治好需要三十两银子。 王员外抚摸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怜悯:我这个人呐,心善,特意给你送银子来治腿了。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即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走进来,咚的一声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 布袋口松开,十颗银锭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冷冰冰的光。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吴承安的堂哥吴承祖眼睛都直了,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被他娘赵氏一把拽了回去。 吴承安却皱起眉头。 他前世虽然是现代人,但穿越这十年来,早已熟悉了这个世界的银钱价值。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亮:王员外,我爹治腿只需要三十两银子,您带一百两来,是不是太多了 屋内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吴承安感觉到母亲在后面紧张地拽他的衣角,但他没有退缩,直视着王员外那双细长的眼睛。 王员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 他上下打量着吴承安,目光像黏腻的糖浆一样从吴承安的头顶一直滑到脚底,最后满意地点点头: 早就听说吴家二房的孩子十分乖巧伶俐,人长得俊俏不说,身材也比同龄人高半个头。 他转头对身后的家丁说: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模样,这机灵劲儿,整个青山镇都找不出第二个。 吴承安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虽然只有十岁,但他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常年劳作让他体格结实,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但此刻王员外那目光让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王员外又转向床榻上的吴二河,笑得愈发和蔼:吴老二,你放心,我这次来不是放贷,也不是故意趁火打劫。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是专门为你儿子来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李氏一把将吴承安搂进怀里,声音发颤:王......王员外,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安儿才十岁啊! 王员外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听说吴家打小就聪明,吴家老大教他一边,他就能识字来,看看这个。 吴承安定睛一看,竟是一张卖身契!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自愿卖身为奴几个大字,落款处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这是——吴承安猛地抬头。 别紧张~ 王员外笑眯眯地说:这是去年刘家丫头的,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吴家做笔买卖。 他指了指桌上的银子:这一百两,买你家小子十年,十年后还他自由身,如何 屋内顿时炸开了锅。吴二河挣扎着要下床:休想!我就是瘸一辈子也不会卖儿子! 李氏抱着吴承安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三叔吴三河抄起门边的扁担就要赶人,被家丁一把推开。 最让人意外的是,赵氏竟然小声嘀咕:一百两呢,够大河考好几次县试了。 大嫂!吴三河怒目而视: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王员外对这场混乱视若无睹,只是盯着吴承安:小子,你自己说,是看着你爹变成瘸子,全家跟着挨饿,还是跟我走 我王府顿顿有肉,月月有新衣,比你在这破屋子里强多了。 吴承安感到全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盯着那张卖身契,手指微微发抖。 十年为奴,换父亲一条腿,值不值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着吴承安。 这时,赵氏眼珠子一转,堆着笑凑上前:哎哟,安哥儿,王员外这是看得起你! 王府是什么人家吃穿用度比咱们强百倍!十年一晃就过去了,到时候你爹腿好了,家里日子也好过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大伯吴大河也轻咳一声,故作深沉地开口:承安啊,你年纪小,不懂事,咱们吴家现在艰难,你爹的腿耽误不得。 王员外愿意出这一百两,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吴承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还没开口,床榻上的吴二河突然挣扎着坐起来,脸色铁青,怒吼道: 放屁!签了卖身契,一辈子都是奴仆!我吴二河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我儿子去当别人的奴才! 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震得屋内鸦雀无声。 王员外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吴老二,你可想清楚了不签这卖身契,你这腿可就废了。 到时候,你们全家都得跟着你喝西北风! 吴二河冷笑一声:我们吴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王员外也不恼怒,轻笑一声看向吴承安:小子,老夫看得出来你有主见,十年换你父亲一条腿,很划算的一笔买卖。 吴承安看了床榻上自己父亲一眼,脑海中回想的都是这十年的经历。 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喊对方爹的时候,第一次在对方的陪伴下微微颤颤走路的时候,第一次跟着对方上山挖陷阱抓野鸡的时候。 这个永远在他身前的高大背影,此刻却只能躺在床榻上。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王员外问道:员外,我才十岁,就算去你府上做奴仆,恐怕也干不了什么重活。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银子让我签下这卖身契! 虽说名声在外,但他可不相信对方为了他那点所谓的名声就愿意花高价雇佣他为奴仆。 王员外,这可是镇上出了名的有钱人,但人家不是冤大头! 他必须弄清楚对方真正的目的! 万一对方有什么特殊癖好,那他可就要门庭不保了。 第3章 第3章 王员外那双细长的眼睛紧紧盯着吴承安,见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孩子果然不是寻常农家子弟,若是莽撞无知之人,此刻要么吓得发抖,要么就一口回绝了。 可吴承安却在认真权衡利弊,这让王员外心中更加满意。 唉...... 王员外突然长叹一声,脸上伪装的淡然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愁苦模样。 他重重坐在屋内唯一完好的木凳上,那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实不相瞒! 王员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吴承安身上: 请你去府上,其实是为了家中那不成器的逆子。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连一直啜泣的李氏都止住了哭声,疑惑地抬头看向王员外。 吴承安敏锐地注意到,王员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佩上雕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胖娃娃,想必就是他的儿子。 王德发——这位在青山镇呼风唤雨的大户,此刻竟露出几分落寞神色: 我儿子王宏发今年也十岁,与你同年生。 他苦笑一声:老夫四十岁才得子,老来得子自然是想让我儿接受最好的教育,这才特意将宏发送去了县城学堂。 吴承安注意到,提到儿子时,王员外的眼神柔和了几分,但很快又变得阴郁: 可县城学堂里的娃娃,哪个不是有权有势之家出身这其中就以马千户的儿子马子晋为首。 因其父是千户的缘故,在学堂内可以说是横着走。 屋内众人屏息听着,连一向爱插嘴的赵氏都闭上了嘴。 吴承安看到祖父吴大福的眉头越皱越紧,三叔吴三河则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小女儿。 我儿生得胖些! 王员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一开始是不惧马子晋的,可那马子晋纠结了学堂里一帮娃娃,三天两头就欺负我儿。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上月我儿回来,左眼青紫一片,前日又被打得鼻青脸肿! 说到激动处,王员外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转向床榻上的吴二河,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吴老二,你也是父亲,若是你儿子遇到这样的事,你会如何处理 吴二河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吴承安。 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作为成年人,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了。 大人若出面,只会被说成以大欺小。 而且若真闹起来,王家哪里斗得过手握兵权的马千户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李氏压抑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吴承安注意到,大伯吴大河此刻脸色发白,嘴唇不停地颤抖,想必是想到了自己若考取功名后可能面临的官场倾轧。 王员外见吴二河沉默不语,转身看向吴承安,眼中带着几分期待: 小安,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吴承安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快思索。 结合王员外今日亲自登门的举动,他忽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抬起头,试探性地说:找个和您儿子年纪相仿之人,保护他 哈哈哈哈! 王员外突然大笑,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眼中闪烁着赞许的光芒。 不错!我就是想让你去学堂保护我儿子! 他上前两步,伸手拍了拍吴承安的肩膀。 你身高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身体也结实,有你在,我儿子就算被打也有个帮手! 屋内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赵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道:哎呀!这不就是书童嘛!安哥儿能去县城学堂,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闭嘴! 吴二河突然暴喝一声,吓得赵氏一哆嗦。 他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却被疼痛逼得倒抽冷气。 小安,这银子咱们不要,得罪马千户的事,咱们千万不能做! 李氏脸色惨白,一把将吴承安搂进怀里,声音发抖:这......这怎么行!我儿就算块头大些,可马千户儿子身边也有帮手,他们两个怎么是对手 她紧紧抱着儿子,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他:权贵打死平民......那是常有的事,想伸冤都没地儿! 吴承安感到母亲的手臂在剧烈颤抖,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他抬头看向屋内众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恐惧。 祖父吴大福蹲在墙角,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大伯吴大河脸色铁青,嘴唇不停地蠕动,像是在计算这件事对他科举仕途的影响。 三叔吴三河抱着熟睡的女儿,眼神闪烁不定,几个堂兄弟挤在一起,满脸茫然。 王员外冷眼看着这一家子的反应,笑着朝吴承安说道:这样吧,老夫也不白白让你做书童,你去学堂的银子,老夫也给你出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入学文书,只要签了,不但你爹治病的银子有了,今后你还能在县城最好的学堂读书识字。 另外,我每个月还给你额外的工钱二百文! 屋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二百文,对农家来说已是不小的数目。 何况现在是吴承安才十岁而已! 吴承安看到大伯母赵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连一向沉默的三婶周氏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不行! 吴二河突然大吼,声音嘶哑得可怕。 小安,你知不知道马千户是什么人他手下有兵!真要闹出人命,咱们全家都得陪葬! 王员外脸色一沉:吴老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王德发再不堪,也不会让一个孩子去送死! 他转向吴承安,声音突然柔和下来。 小安,你只需在学堂里护着我儿,若真遇到危险,跑就是了。马千户的儿子再嚣张,也不敢在学堂里闹出人命。 吴承安沉默不语。 他前世虽是个现代人,但也清楚古代阶级森严,平民与权贵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若真得罪了马千户的儿子,后果不堪设想。 但看着父亲肿胀的腿,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想到全家可能因父亲的伤而陷入绝境。 如果拒绝,他还能从其他地方弄到银子吗 第4章 第4章 吴承安站在昏暗的土屋里,盯着父亲肿胀发紫的右腿,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硬石头。 窗外的夕阳透过破旧的窗棂,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照得父亲腿上的淤青更加触目惊心。 那肿胀处已经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皮肤紧绷得发亮,仿佛随时会裂开似的。 爹,疼吗他轻声问道,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那可怕的伤处。 吴二河强撑着摇了摇头,额头上却渗出豆大的汗珠。 这个平日里能扛起两百斤粮食的汉子,此刻连翻个身都疼得直抽气。 没事,养两天就好......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剧痛袭来,让他猛地咬住了发白的嘴唇。 小安啊,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德发捋着胡须,声音温和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他并不着急。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吴承安表现得越沉稳,他越高兴。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保护好他的儿子。 吴承安感到全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能感觉到母亲在微微发抖,而赵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银子,就差流出口水来。 十岁的他第一次体会到,原来人的命运可以被几块金属决定。 十年......他在心里默算着。 十年后他就是二十岁,最好的青春年华都要在别人家度过。 但看着父亲痛苦的表情,他又想起郎中说的话:再不医治,这条腿就要废了。 而他,确实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挣到三十两银子为父亲治腿。 王员外! 吴承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我可以去保护令郎,但有些条件要说清楚。 安儿! 吴二河大惊,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一阵剧痛逼得跌回床上。 祖父吴大福猛地站起来,上前扶着吴二河躺下。 伯母赵氏刚要开口,就被王德发抬手制止了。 说说看。王德发眯起眼睛,脸上依然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吴承安不卑不亢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我只要三十两,正好够治我爹的腿。 第二,我不签卖身契。 第三,若是有大人介入打架,我没办法确保令郎的安全。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赵氏尖声叫道:你这孩子疯了七十两银子说不要就不要 大伯吴大河扯着嗓子喊:不签卖身契算什么卖身 三叔和婶婶周氏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只有母亲李氏紧紧搂着妹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王德发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好!好!果然是个有主意的! 他拍着吴承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人生疼:就依你,三十两,不签卖身契,不过...... 他话锋一转:今天就得跟我走。 吴承安看向父亲。 吴二河的眼睛通红,拳头砸在床板上:不行!我就是瘸了也不要卖儿子! 老二!祖父吴大福突然暴喝一声。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老人转向王德发时,腰却不自觉地弯了几分:王员外,您别见怪,这孩子我们一定...... 我要看着郎中给爹治腿。 吴承安突然打断祖父的话,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王德发挑了挑眉,随即笑道:巧了,邓郎中就在村口等着。 他朝门外打了个手势,一个家丁立刻跑了出去。 为了自己的儿子,他什么都想到了,来之前就将邓郎中一并带上。 等待郎中的时间里,屋里安静得可怕。 吴承安蹲在父亲床边,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父亲的手突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儿啊,爹对不住你!这个从不落泪的汉子,此刻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吴承安摇摇头,凑到父亲耳边轻声说:爹,您放心,我有打算。 他其实没说实话。 前世作为现代人的记忆让他比同龄人成熟许多,但在这个陌生的古代世界,十岁孩童的身体限制了他的所有可能。 邓郎中很快提着药箱进来了。 这是个精瘦的老头,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 他检查伤势时,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胫骨断裂,好在没碎。 邓郎中的话让众人松了口气:不过耽误了小半天,里面已经化脓了。 说着,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吴承安等人被赶到了屋外。 他蹲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父亲压抑的惨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六岁的妹妹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身边,脏兮兮的小手拽着他的衣角。 哥,你要走了吗小荷仰着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惶恐。 吴承安喉头发紧,只能轻轻点头。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他抱起妹妹,闻到一股淡淡的体香味。 等爹的腿好了,等娘生下小弟弟......他声音越来越低。 突然,屋里传来一阵骚动。 接着是邓郎中如释重负的声音:脓血放干净了,骨头也接好了,三个月不能下地,我开几副药调理调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吴承安冲进屋里,看到父亲腿上已经缠好了干净的布条,脸色虽然苍白,但眉间的痛苦已经减轻了许多。 李氏刚想跪在地上给邓郎中磕头,被老人连忙扶起。 王德发拍了拍手:老邓头,这是给你的。 他从桌上拿起三锭银子塞给邓郎中,剩下的一锭推到李氏面前。 多给了十两银子 这个发现让吴承安心头一紧——王德发多给了十两。 为什么 这时,王德发和蔼地说,但语气里已经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你爹的腿虽然治好了,但还需要调理,这十两银子能让你父亲的腿好得快一些。 吴承安刚想拒绝,王德发却接着说道:你母亲怀孕看样子应该有六个月了吧多出来的银子也能让她补补身子。 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心保护我儿嘛~ 好了,时候不早了,去收拾收拾吧。 不愧是大户人家,做事面面俱到。 吴承安默默地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衣,一双草鞋。 他把这些塞进一个粗布包袱,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母亲李氏突然塞过来一个还温热的布包,里面是三个杂粮饼子。 路上吃......她的话没说完就泣不成声。 父亲吴二河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着房梁,胸口剧烈起伏着。 走吧。 王德发已经站在了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吴承安脚边。 吴承安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生活了十年的家。 掉皮的土墙,漏雨的屋顶,墙角堆着的农具,还有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当他迈过门槛时,身后突然传来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哥...... 吴承安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王德发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黑漆车厢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上车吧。王德发亲自掀开车帘,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吴承安攥紧包袱,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眼自家低矮的茅屋。 烟囱里正冒出缕缕炊烟,在晚霞中袅袅上升,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马车缓缓启动时,他收回了目光。 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烟。 吴承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清楚一点:从此刻起,他必须靠自己的智慧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 马车转过山脚时,他收起了心思。 老爷,和我说说马千户和他儿子马子晋吧。 既然已经做出了交易,那就应该主动适应现在的身份,了解他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第5章 第5章 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咯吱声在寂静的乡间格外清晰。 吴承安坐在柔软的锦缎坐垫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粗布包袱的边缘。 这辆装饰考究的马车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就连车厢内熏香的檀木气味都让他感到些许不适。 王德发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岁少年恭敬的姿态,捋着胡须笑道: 小安啊,既然你开口问了,那有些事我也不瞒你。 吴承安微微颔首,目光却透过半开的车帘,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夕阳的余晖将山脊染成金色,像极了父亲劳作归来时背上的汗珠。 你可知道马千户的性子王德发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 吴承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他一个乡下孩子,连这些大人物的名号都只是听说过,哪里知道对方的性子。 王德发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咱们大乾王朝向来重文轻武,武将地位低下,按理说,一个县最多配个百户,可咱们这路县不一样。 他掀开车帘,指向西北方向:那边五十里就是边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其他王朝的兵马来袭,所以才破例配了个千户。 吴承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看到一片暮色中的农田。 五十里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远了。 这马千户脾气火爆得很。 王德发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偏偏膝下只有一个儿子马子晋,从小娇惯得不成样子。 车厢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王德发示意家丁点亮了车壁上的铜油灯。 跳动的火光照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说来可笑。 王德发冷笑一声:马千户一心想让儿子练习武艺,可那马子晋偏偏只爱读书,对武艺一窍不通。 听说为此挨过不少鞭子,最后还是马夫人以死相逼,马千户才不得不把儿子送进学堂。 吴承安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这个故事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些被父母逼着上补习班的同学。 可谁曾想。 王德发突然提高了声音,吓得拉车的马匹都嘶鸣了一声。 这马子晋虽然爱读书,却把他爹的暴脾气学了个十成十!在学堂里横行霸道,专门欺负同窗。 说到这里,王德发的脸色变得铁青,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我家宏儿因为体胖,又与他身高相仿,起初并不怕他,两人打过一架,马子晋吃了亏。 吴承安敏锐地注意到,王德发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自豪,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 可那马子晋阴险得很! 王德发猛地一拍扶手:他收买了学堂里五个同窗,六个人一起围攻宏儿,还威胁其他人不得相助。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儿被打得......被打得现在连学堂都不敢去了!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承安看到王德发的眼眶微微发红,这个在青山镇叱咤风云的中年商人,此刻却因为儿子的遭遇而显露出罕见的脆弱。 六个人! 吴承安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前世虽然学过些格斗技巧,但以现在十岁的身体,对付三个同龄人已是极限,四个勉强能自保。 六个人......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单薄的肩膀。 王德发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连忙道:你不必与他们硬拼,只需护着宏儿避开就是,马子晋虽然嚣张,但也不敢闹出人命! 避开不是长久之计。 吴承安突然打断道,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坚定: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霸凌这种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王德发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一个十岁的乡下孩子会有这般见识。 他正想追问,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家丁恭敬的声音: 老爷,到家了,夫人在门口候着呢。 吴承安透过车窗,第一次看到了王家的宅院。 高大的青砖围墙向两侧延伸,朱漆大门上铜钉闪闪发亮,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这气派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与他家那三间茅草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德发匆忙整理了一下衣冠,拉着吴承安下了马车。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一位身着绛紫色锦缎褙子的妇人正焦急地在大门前踱步。 她约莫四十出头,体态丰腴,发髻上插着一支银凤衔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身边一个穿绿袄的小丫鬟亦步亦趋地跟着,手里捧着个鎏金手炉。 老爷! 妇人一见王德发,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忧虑。 你可算回来了,宏儿他......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吴承安身上,上下打量起来。 王德发连忙介绍:夫人,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安,吴家那孩子。 吴承安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夫人。 王夫人走近了些,吴承安闻到她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檀香。 这位养尊处优的妇人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与母亲李氏那饱经风霜的黝黑面孔形成鲜明对比。 她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手,轻轻抬起吴承安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 确实长得高大结实! 王夫人最终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 若你真能护得我儿周全,我王家绝不会亏待你。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个银镯子塞到吴承安手里:这个你先拿着。 吴承安刚要推辞,王夫人却已经转向丈夫,脸上的忧色更浓:宏儿躲在房里不肯出来,说什么也不去县里大宅住,连学堂都不愿去了,方才还把丫鬟端去的饭菜全掀翻了。 大户人家,老家一套老宅,县里一套大宅。 王德发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还了得! 他一把拉住吴承安的手腕,走,跟老夫去看看! 吴承安看了看手中的银镯子,最少也值好几两银子。 王家为了唯一的儿子,真是下血本了。 虽然被马车颠得有些昏昏沉沉,但他还是跟着王德发朝后院而去。 王家对他不薄,他自然要体现自己的价值! 想要立足,第一件事就是劝说王宏发去学堂! 第6章 第6章 吴承安被王德发拽着穿过一道道雕花回廊,心中暗自盘算着对策。 六对二确实没有胜算,但若能分化马子晋的跟班...... 正思索间,他们已来到一间精致的厢房前。 房门紧闭,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一个少年带着哭腔的怒吼: 滚!都给我滚!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宏儿,爹回来了,给你带了个...... 我不听! 里面的声音更加激动。 你们就是想让我去挨打!我不是你们的儿子吗为什么非要我去受那个罪! 吴承安听到这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轻轻拉了拉王德发的衣袖,低声道:王员外,让我试试。 王德发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吴承安走到门前,没有急着敲门,定了定神,随后整理了一下衣冠。 少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里面的人听清。 我是吴承安,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书童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吴承安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六个打一个,确实不公平。 你......你怎么知道门内的声音透着惊讶。 吴承安嘴角微微上扬:因为老爷都告诉我了,但你知道吗我在村里有个外号,叫小诸葛。 什么意思门内的少年显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吴承安瞥了一眼身旁目瞪口呆的王德发,压低声音道:意思是,我有一百种办法,能让那六个人再也不敢碰你一根手指头,要听听看吗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润的,带着泪痕的胖脸。 真的 王宏发狐疑地打量着吴承安:可你看起来也不比我壮多少啊。 吴承安笑了:打架不光靠力气,更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比如,你知道马子晋最怕什么吗 王宏发瞪大了眼睛:他......他天不怕地不怕。 错! 吴承安神秘地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我敢打赌,不用一个月,我就能让马子晋见到你就绕道走。 王宏发将信将疑地把门开得更大了些。 吴承安这才看清,这位王家少爷约莫十岁,身材圆润,眼睛因为哭过而红肿着,但眼神中已经闪烁起希望的光芒。 进来吧! 王宏发侧身让出一条路:但要是你骗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吴承安从容地迈过门槛,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他回头对王德发夫妇眨了眨眼。 王夫人惊讶地用手帕掩住了嘴,而王德发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赞赏和期待。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吴承安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这个陌生世界的权力漩涡。 而他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纨绔子弟,而是六个。 但,那又如何! 少年拉弓如满月,不惧岁月不惧风,他岂能被区区六个纨绔子弟给吓到 何况,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吴承安跨过那道雕花门槛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王宏发的房间比他一家四口人住的茅屋还要大上两倍有余。 地上铺着柔软的织花地毯,踩上去仿佛踏在春天的草地上,与他家那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东墙上开着一扇镂空花窗,夕阳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屋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吴承安的目光扫过那张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面铺着锦缎被褥,床头还挂着绣有吉祥图案的帷帐。 这让他想起家里那张用稻草铺就的硬板床,一家子在一起,冬天只能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喂,你发什么呆 王宏发不耐烦的声音将吴承安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位王家少爷一屁股坐在窗边的梨木书案上,震得案上的青瓷笔洗微微晃动。 你刚才说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吴承安收回打量房间的目光,轻咳一声:我先问你,你能对付几个人 王宏发闻言,圆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低头摆弄着腰间挂着的玉佩,嘟囔道:我......我最多能跟马子晋打个平手,其他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能打三个。 吴承安直视着王宏发的眼睛:极限是四个,如果你能牵制住两个,我们今后你不怕他们! 不行不行! 王宏发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他们六个总是一起上,我最多......最多能拖住马子晋一个。 吴承安对此并不意外,笑道:若是有把趁手的兵器,我一个人就能对付六个。 兵器 王宏发猛地从书案上跳下来,眼睛瞪得溜圆,你疯啦带着兵器别说进学堂,连县城大门都进不去!上次马子晋偷偷带把小匕首,被他爹知道后差点打断腿! 吴承安不慌不忙地从书案上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灵活地翻转着: 我说的兵器是这个—— 他做了个拉弓的动作。 弹弓! 弹弓 王宏发先是一愣,随即双眼放光。 对啊!弹弓不算兵器!我小时候也玩过,就是准头太差。 吴承安将铜钱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我在村里时,经常用弹弓打飞鸟,三十步内,百发百中。 他遗憾地摊开手:可惜这次来得急,没带我的那把弹弓。 王宏发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吴承安的手腕:你等着!我这就去找爹要! 说完就像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 随后,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叫喊: 爹!娘!快给我准备两把好弹弓,要最好的牛筋和牛皮,我明天就跟安哥儿去学堂! 吴承安透过窗棂,看到庭院里王德发夫妇惊喜交加的表情。 王夫人用手帕擦拭着眼角,而王德发已经大声吩咐管家去准备弹弓了。 老爷,明日要不要派两个家丁跟着管家小声建议道。 不必! 王德发大手一挥,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 有小安在,我放心! 说着,他朝房内的吴承安投来感激的一瞥,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王夫人则快步走向厢房,一边吩咐丫鬟:快去库房取几匹好料子,连夜给安哥儿赶制两套新衣裳。 明儿个去学堂,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王家的人。 吴承安站在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别样的学堂生活。 但此刻,他更想念村里那片小树林,想念自己那把用老树杈做成的简陋弹弓。 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他心中开始思索接下来要做什么。 王宏发要做两把弹弓,分明是想跟着他一起学。 看来今晚还得先教一教这位少爷,不然真动手打起来,他百发百中,少爷一发不中,让人家面子往哪搁 第7章 第7章 安哥儿,裁缝来了,快来给你量量。 王家客厅内,吴承安正和王宏发一起用晚膳。 窗外的夕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虽不算奢侈,但在这小镇上已是难得的丰盛。 吴承安小心翼翼地夹着菜,生怕弄脏了身上这件唯一没有补丁的粗布衣裳。 王夫人带着一名裁缝和两名侍女急匆匆赶来,脚步声在回廊上格外清晰。 吴承安连忙放下筷子起身,只见王夫人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她身后跟着的刘裁缝是镇上最有名的,手里抱着几匹布料,两名侍女则捧着针线筐和量具。 吴承安心中一阵感动。 他如今十岁,长这么大,除了他母亲以外,还从未有人给他买过衣服。 记忆里,他总是穿着堂兄们穿剩的旧衣,补丁摞补丁。 去年冬天,母亲熬夜给他改了一件棉袄,手指都被针扎出了血。 虽然明白王夫人这么对他是想让他拼命保护王宏发不被马子晋欺负,但人家这可是实打实的拿出了诚意。 先是王德发老爷给的三十两银子为他爹治腿——那笔钱足够普通农家两年的开销。 还让他能去学堂听课,要知道镇上的私塾一年束脩就要五两银子。 接着是王夫人下午在门口给他的银镯子,沉甸甸的,少说也值几两。 如今又要给他量身定做衣服。 想到这里,吴承安鼻子有些发酸。 这一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古代的死士愿意为主人拼命,没办法,人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前世在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却也很少遇到这样实打实的恩惠。 哪怕他两世为人,此刻也忍不住被感动。 安哥儿发什么呆呢王宏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这胖乎乎的小少爷见吴承安不说话,干脆拉着他的手朝那刘裁缝走去: 两件衣服而已,明天你要是帮我教训那马子晋,今后每月都给你做一件新衣! 王夫人这时也笑道:难得我儿今天高兴,安哥儿你今后就好好在我家待着,这样你们也有个伴。 她心里盘算着,不管安哥儿明天能不能保护自己家孩子,至少自己家孩子喜欢和安哥儿玩,不至于在学堂被人排挤而厌恶学习。 虽然王家在镇上乃至县里都排得上号,但归根结底还是商人,若是能出一个秀才或者是举人,那王家才算后继有人。 多谢夫人,多谢少爷。吴承安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配合裁缝量身高。 刘裁缝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手脚麻利,一边量一边在本子上记着尺寸。 哟,这小哥儿身量可不一般。 刘裁缝惊讶道:肩宽一尺二,腰围......这腰倒是细。 刚才我还奇怪夫人您为何一定要我亲自来量,现在看到这小哥的身高,我才明白,十岁就有十七八岁的身高,确实惊人啊。 王夫人满意地点头:安哥儿虽然年纪小,但力气大得很,我听老爷说,安哥儿在村子里可没少干活。 刘裁缝量完最后一处尺寸,笑着说:幸好这次带足了布料,大约两个时辰能做两套衣服。 一套藏青色,一套靛蓝色,都是耐磨的料子,袖口和领口再加层衬布,能多穿些时日。 王夫人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荷包,取出几块碎银递给刘裁缝:一定要做工精细一些,针脚密实点,这孩子平日里活动多些。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发带着两把弹弓急匆匆赶来,这位王家老爷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爹! 王宏发眼睛一亮,立即丢下手中的糕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抢过两把弹弓,翻来覆去地看: 这弹弓是用牛筋做得吗 王德发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嘿嘿一笑:放心吧,这些东西是管家亲自去买的,老夫亲自出面请镇上赵木匠做的。 说完,他看向吴承安:来,安哥儿你来试试。 吴承安上前接过王宏发递过来的一把弹弓,入手沉甸甸的。 弹弓架是上好的枣木做的,打磨得十分光滑,牛筋弹性十足,皮兜用的是小牛皮。 他掂量了一下,随后伸手试了试牛筋的强度,内心大概评估了一下力气,这才走到厅外院子里。 院子里种着几株山花,正值花期,开得正艳。 吴承安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放在皮兜里,拉开牛筋,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三丈开外的一株盆栽。 嗖! 石子宛如流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命中目标。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盆栽上新发出的枝丫应声而落。 厉害啊!我也来试试! 才十岁的王宏发顿时双眼放光,拍着手跳了起来。 他胖乎乎的双手拿起另一把弹弓,从地上捡了颗石子,学着吴承安的样子拉开弹弓,朝那盆栽打去。 可石子打出去却偏出好远,连花盆的边都没碰到。 原本还满脸兴奋的王宏发顿时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小嘴撅得老高。 哼,我就不信了! 他又捡起一颗石子,这次更加用力地拉开弹弓,但因为姿势不对,石子打出去依旧差了不少。 毕竟才十岁,力气和准头都有限,王宏发顿时来了脾气,一把将弹弓摔在地上,牛筋弹回来发出啪的一声响。 什么破弹弓! 小少爷气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要往屋里冲,差点撞到端着茶水上来的丫鬟。 这可把王德发夫妇急坏了。 王夫人连忙上前拉住儿子:宏发,别急啊,打弹弓也需要练习啊。 王德发也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我的小祖宗,这弹弓是赵木匠做的,绝对没办法! 吴承安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把被摔的弹弓,又看看气冲冲的王宏发,心中暗道果然是少爷脾气。 好在他对此并不意外,心中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少爷,刚才不是说好我教你嘛。 吴承安将其地上的弹弓递过去。 第8章 第8章 院子里,烛火下。 吴承安伸手递上弹弓。 就在这时,王宏发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恶狠狠地瞪着吴承安:都怪你!谁让你打得那么准的! 说着,竟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朝吴承安扔来。 吴承安下意识侧身躲开,石子擦着他的衣角飞过。 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连王德发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小少爷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宏发!王夫人声音陡然提高:你这是做什么 王宏发见父母都变了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了,但又不肯认错,只是红着眼睛站在那里,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毕竟小孩子心性,他自己打不准,吴承安却一下打中,他觉得没面子。 何况他自己是少爷,却被一个请来的农家小子比下去,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这时,吴承安深吸一口气,他走到王宏发面前将弹弓双手奉上: 少爷,是我不好,没有提前告诉你打弹弓的诀窍,这弹弓要这样拿。 他说着,耐心地示范正确的握法:拇指按在这里,食指和中指勾住这里,拉开的时候不要太用力,先找感觉。 一旁王德发这时用鼓励的语气,劝说道:安哥从小在村子里,他还上过山打过鸟呢,你快和安哥儿学学。 王宏发虽然有些小少爷脾气,可一想到自己被马子晋欺负的模样,脸上和鼻子又隐隐作痛。 相比起被吴承安比下去的面子,他觉得还是教训马子晋更重要! 想到这里,王宏发将信将疑地接过弹弓,按照吴承安说的方法试了试,这次石子虽然还是没打中盆栽,但至少飞向了正确的方向。 你看,好多了。 吴承安微笑道:我第一次玩弹弓时,连方向都找不准呢,少爷您天资聪颖,多练几次肯定比我强。 王德发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虽然吴承安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但人长得俊俏高大不说,说话还好听,很有分寸感。 他们要的就是这分寸! 真的吗我打弹弓比你还有天赋王宏发半信半疑地问,但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当然。 吴承安认真地说:要不我们打个赌明天去学堂前,少爷若能打中那片树叶。 他指着院墙边一棵槐树:我就......就把夫人给我的银镯子送给少爷。 王宏发眼睛一亮:当真 安哥儿!王夫人惊呼,这怎么行! 夫人,吴承安转身行礼:小的相信少爷一定能做到。 王德发突然哈哈大笑:好!有志气!宏发,你可要加把劲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爹陪你练去! 看着父子俩走向院子的背影,王夫人轻叹一声,对吴承安低声道: 安哥儿,你有心了。 吴承安摇摇头:夫人言重了,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夕阳西下,院子里传来王德发指导儿子的声音,还有石子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刘裁缝已经告辞去做衣服了,两名侍女在一旁抿嘴偷笑。 吴承安站在廊下,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却开始思索明天要面对的对手。 明天要面对的马子晋,那可是马千户的儿子,虽然不喜欢习武,但耳熏目染之下,难免会个一招两式。 看来还是得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眼神移动,瞥向厨房所在的位置。 他趁着王德发父子练习弹弓之际,接着上厕所的机会去了一趟厨房。 返回之后,听到了王宏发的欢呼声。 抬眼一看,王宏发打中了院子里的槐树干。 微微一笑,他上前继续教导。 其实打弹弓只需要注意动作,再多练习就行。 足足两个时辰,快到子时时,王宏发终于打中了一片树叶。 哈哈,我打中了,我打中了!王宏发激动的跳了起来,整个人兴奋不已。 一张胖脸上,全部都是笑容。 这时,吴承安将王夫人送给自己银手镯递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 少爷,这是我打赌输给您的。 王宏发眼睛一瞪:真以为我会要你的银手镯吗这东西我都不知道有多少,才不稀罕! 说完,他不等吴承安说完,转身就走,嘴里还念叨: 你今晚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学堂呢。 王夫人看了看天色,拉着吴承安的手笑道:安哥儿,你今天才从村子里出来,一路上颠簸也累了,去洗个澡早点休息,明早换上衣服咱们一起去学堂。 说完,她还朝一旁王德发使眼色。 王德发反应过来,拍了拍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吴承安肩膀:这手镯是夫人送你的,宏发是不会收的。 而且你今晚教会了他打弹弓,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小子只是觉得刚才对你发脾气,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呢。 刚才的事,你别介意,小孩子嘛,就是这样喜欢闹脾气。 身为主家,其实王德发大可不必如此。 可现在他宝贝儿子对吴承安这么好,他觉得自己必须将吴承安留下! 这吴承安可是他让儿子去读书最后的希望。 他这辈子是没办法靠科举了,但他儿子,一定要考上! 吴承安自然不会和一个十岁小孩斤斤计较,应了一声,便在侍女的带路下去厢房休息。 次日卯时,天才蒙蒙亮,薄雾笼罩着镇上街道,一辆马车便从王家大院驶出,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里坐着王德发、王夫人、王宏发,还有一身新装的吴承安。 晨光熹微中,吴承安那身靛蓝色新衣格外醒目。 裁剪得体的衣袍完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虽才十岁,却已有了少年人的英气。 藏青色的束腰将他劲瘦的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衬得肩背越发宽阔。 新衣的领口袖口都滚着深色云纹,针脚细密整齐,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原本略显凌乱的头发今日也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更显得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王夫人不时用欣慰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焕然一新的少年,就连王德发也暗自点头。 唯有王宏发浑然不觉,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那把枣木弹弓,圆脸上满是兴奋,嘴里不住念叨: 这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六个王八蛋! 说着还用力挥了挥弹弓,牛筋发出啪的轻响。 吴承安端坐在车厢一角,新衣的布料摩擦声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精致的针脚,又摸了摸胸前平整的衣襟,心中既感动又忐忑。 这身装束让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农家孩子,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但想到即将面对的麻烦,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毕竟接下来,他要以一敌六! 何况那六人都是富人子弟,平日里不愁吃喝,营养足够,在力气上和身高上肯定比农村那些泥腿小子有优势。 虽然他还有王宏发这个帮手...... 但,他可没打算对方真能帮上忙。 他是真准备以一敌六! 这是一场恶仗! 第9章 第9章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王德发夫妇的马车已停在了县学门口。 因来得早,学堂外静悄悄的,只有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王德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叮嘱道:宏发,今日好好念书,莫要再惹事。 王夫人则看向吴承安,柔声道:安哥儿,照顾好少爷。 吴承安点头应下,目送马车离去。王宏发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往学堂里走,兴奋道: 走,我带你看看! 学堂坐落在竹林深处,青瓦白墙,虽不奢华,却透着几分清雅。 院中几株老梅,枝干虬曲,想必冬日开花时必定极美。 正堂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明德至善四字,笔力遒劲。 吴承安不由感叹,这小小县学竟也如此雅致。 王宏发见他出神,得意道:怎么样比你们乡下私塾强多了吧 吴承安正要回答自己没去过乡下私塾,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新来的这么没见过世面 吴承安转身看去,只见六个少年站在不远处,为首的男孩身材比其他人略高,却仍比他矮了半头,正抱着手臂,满脸讥讽。 王宏发一见那人,脸色骤变,咬牙道:马子晋! 吴承安眼神一凝,立刻绷紧了身子。 此人就是王宏发的对手! 马子晋上下打量了吴承安一眼,见他衣着不俗,一时没敢轻举妄动,转而看向王宏发,咧嘴笑道: 哟,这不是手下败将吗我不是说过,见你一次打一次吗怎么,上次挨的打还不够,今天又送上门来 他话音一落,身后几个跟班顿时哄笑起来。 我看他是皮痒! 胖成这样,怕是上次打轻了,不长记性! 那今天就再揍他一顿! 几人说着,慢慢逼近。 王宏发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攥紧拳头,死死瞪着马子晋。 眼见自家少爷吃亏,吴承安主动上前来到王宏发身前。 马子晋见吴承安挡在王宏发身前,皱了皱眉,伸手一指旁边,傲慢道: 这里不管你的事,滚一边去!要不然,连你一起打! 吴承安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沉声道:想动我家少爷,先过我这关!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哪家的小少爷呢,原来是个奴仆! 这条狗倒是忠心,面对我们六个人还敢站出来! 喂,小子,只要你学几声狗叫,我们今天就放过你们,怎么样 王宏发气得双眼通红,怒吼道:你们欺人太甚! 马子晋哈哈大笑,双手抱胸,一脸得意:没办法,谁叫你人少呢 当然,如果王大少爷你不想你的狗叫,你也可以替他叫两声,哈哈哈哈! 周围学子陆续赶来,听到马子晋的话,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这也太过分了...... 马子晋眼神一冷,扫视众人:谁觉得过分站出来!是你还是你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毕竟,马子晋的父亲是县里的千户,谁敢得罪 见无人敢反驳,马子晋满意地转回身,盯着吴承安,冷笑道: 作为奴仆,就该有奴仆的样子!来,学狗叫,叫两声让本少爷听听! 吴承安目光沉静,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听过纨绔子弟这四个字,但一直都不明白。 今天,他算是明白了。 只因为他要保护自己的少爷,对方就要他学狗叫。 难道就因为他出身低微,就应该学狗叫 这样也就罢了,他那位少爷居然也被这几人狠狠羞辱。 看着周围敢怒不敢言的一众学子,他眼睛一眯,脑中顿时有了计划。 少爷,咱们别理他们。吴承安伸手拉着满脸愤怒的王宏发就要进入学堂。 马子晋见状,顿时怒吼一声:大胆,谁允许你们离开了 拦住他们,今天他们不学狗叫别想离开! 转身看向身后他们的六名奴仆,冷声道: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不准插手,本少爷要亲自收拾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马子晋一声令下,六名少年如狼似虎般冲了过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奴仆则是退到一旁。 吴承安见对方六人冲来,眼神一凝,迅速从怀中掏出弹弓,手指一勾,一颗石子已稳稳卡在皮兜里。 嗖—— 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冲在最前面一人的肩膀。 哎呦! 那少年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蹲了下去,疼得眼泪直冒。 他......他打我! 吴承安没有停顿,一边后退拉开距离,一边朝身后的王宏发喊道: 少爷,用弹弓!他们人多,我们拉开距离打才有胜算! 话音未落,他第二颗石子已经装填完毕,手臂一甩,石子如闪电般射出。 啪! 啊! 另一名少年手臂中弹,疼得龇牙咧嘴,连忙撸起袖子一看,皮肤上已经渗出血丝。 他顿时暴怒:你敢把我打出血找死! 说着,竟不顾疼痛,继续冲了过来。 吴承安心中一沉,知道不能再拖,擒贼先擒王! 目光锁定马子晋,第三颗石子瞬间上弦。 马子晋见状,瞳孔一缩。 他毕竟是马千户的儿子,从小练过些拳脚,反应比常人快些,见石子飞来,立刻抱头蹲下。 咻——石子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直接命中后面一名少年的脸上。 啊......! 那少年捂着脸蹲下,指缝间已经渗出鲜血:我的脸!我的脸好疼! 此时,剩下的三人已经冲到近前,吴承安来不及多想,手指一翻,竟同时夹住三颗石子,一齐装入弹弓皮兜。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绷紧,牛筋被拉到极限—— 嘭!三颗石子呈扇形急射而出! 啊!我的额头!我的下巴! 两名少年应声倒地,一个额头鲜血直流,另一个捂着下巴哀嚎。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受伤的少年们哭喊着:你竟敢下这么重的手!我要告诉我爹! 剩下的最后一人见状,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 局势瞬间逆转! 吴承安微微喘息,转头看向王宏发,却发现自家少爷因为紧张,手抖得厉害,连第一颗石子都没能装上。 他心中暗叹,果然不能指望少爷。 就在他准备再次装填,以备不时之需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学子高声喊道:夫子来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场中众人顿时僵住。 马子晋脸色一变,急忙扶起受伤的同伴,恶狠狠地瞪了吴承安一眼: 你给我等着!今天这事没完! 吴承安握紧弹弓,目光沉静。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打了马千户的儿子,夫子岂会袖手旁观 第10章 第10章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竹林间的学堂前已是一片混乱。 韩夫子排众而出时,他那张常年板着的瘦长脸上阴云密布。 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见斑白,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衫裹着单薄的身躯,腰间束着的牛皮腰带勒得紧紧的,仿佛要把自己勒成两截。 都杵在这里做什么 韩夫子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又干又涩。 辰时三刻就要早课了,为何不进去温书 他习惯性地摸着腰间挂着的戒尺,细长的眼睛在学子们脸上扫过,目光所及之处,学子们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子晋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一个箭步冲到韩夫子跟前,扯着嗓子喊道: 韩夫子!是王宏发和他的奴仆用弹弓伤人,害得我们不敢进学堂! 您看看,蓝元德、谢绍元、周景同都被他们打出血了! 什么 韩夫子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面。 只见三个少年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嚎不止。 蓝元德的额头肿起一个大包,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谢绍元双手捂着脸,鼻血糊了满脸。 周景同最惨,下巴被石子划开一道口子,血水混着泪水在脸上纵横交错。 刺鼻的血腥味在晨风中弥漫,韩夫子喉头滚动,强忍着不适,脸色越发阴沉。 王宏发! 韩夫子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拔高:身为读书人,竟下如此狠手! 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腰间挂着的戒尺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王宏发吓得小脸煞白,胖乎乎的身子不住颤抖。 他慌乱地摆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这一摆手不要紧,藏在袖中的弹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啊! 韩夫子弯腰捡起弹弓,枯瘦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发抖:凶器在此,还敢狡辩 他举起戒尺指着王宏发:此事老夫定要告知令尊!小小年纪,殴打同窗,简直......简直...... 他气得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无可救药! 现在立刻去偏堂罚站! 韩夫子厉声道:今日抄写《古文观止》十遍!不抄完不准回家! 王宏发闻言如遭雷击,圆润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十遍《古文观止》! 那可是厚厚的一册,真要抄完,怕是要把手腕都抄断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吴承安,却见对方正死死盯着马子晋,眼中似有火光闪动。 还不快去! 韩夫子一声暴喝,吓得王宏发一个激灵,只得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偏堂挪去。 就在这时,马子晋突然伸手指向吴承安,尖声道:韩夫子,还有他!这个奴仆才是主谋! 韩夫子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吴承安。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心中暗自诧异:学堂何时来了这么个学子看这身量,倒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可那张脸分明还带着稚气。 他就是王宏发的奴仆! 马子晋不依不饶:王宏发就是仗着有他撑腰才敢对我们动手的!您看他这身高,还有...... 他眼尖地发现吴承安手中还攥着弹弓:他手里也有弹弓! 对!就是他打的我们! 韩夫子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个奴仆也敢在学堂撒野! 受伤的几个少年纷纷附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韩夫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皱纹密布的额头青筋暴起。 一个奴仆! 韩夫子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连书童都不是,竟敢在老夫的学堂闹事 他突然提高音量。 简直岂有此理! 学堂前顿时鸦雀无声,连竹林里的鸟雀都停止了鸣叫。 所有学子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雷霆之怒。 你,马上离开! 韩夫子指着学堂大门,枯瘦的手指像一柄利剑:这里不欢迎你!从今往后,永远不准踏入学堂半步! 马子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得意地瞥了吴承安一眼,心中暗想:没了这个碍事的家伙,王宏发那个废物还不是任我拿捏。 区区一个奴仆,也配和我作对待会儿倒要看看,这家伙是怎么灰溜溜地滚出学堂的! 吴承安站在原地,手中的弹弓攥得死紧。 晨光透过竹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目光从韩夫子铁青的脸,移到马子晋得意的笑容,最后落在偏堂方向——那里,王宏发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世界的不公平。 吴承安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望着韩夫子那张刻板严厉的脸,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愤怒与失望。 这个世道弱肉强食,他懂。 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本该教书育人、明辨是非的夫子,竟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处罚王宏发,还要将他这个护卫赶出学堂。 晨风拂过竹林,沙沙声仿佛在嘲笑这荒唐的一幕。 吴承安的目光扫过马子晋得意的嘴脸,掠过那几个装腔作势的受伤学子,最后定格在韩夫子那张写满偏见的脸上。 若是今日被赶出去,不仅永远无法再踏入这个学堂,更辜负了王老爷的嘱托,对不起王夫人待他的厚爱。 虽然王宏发懦弱不成器,但王家夫妇待他恩重如山,这份恩情,他必须偿还。 想到这里,吴承安忽然冷笑一声,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学堂前格外清晰: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韩夫子,居然也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不明是非之辈!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让每个学子都能听清:既如此,这学不上也罢! 他转头看向躲在偏堂门口的王宏发,目光坚定:少爷,这里的夫子道德品行不行,咱们回去,让老爷另外请夫子教您! 王宏发闻言瞪圆了眼睛,胖乎乎的小脸瞬间血色尽褪。 他太了解韩夫子了,这位老夫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和颜面,安哥儿这番话简直是把韩夫子得罪死了。 今后莫说继续在这里读书,怕是连学堂大门都别想再进了。 就在王宏发六神无主之际,吴承安已经大步朝他走来,伸手就要拉他离开。 王宏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既怕得罪夫子,又不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吴承安,整个人僵在原地,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 竹林间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学堂前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所有学子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场冲突的最终爆发。 韩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戒尺指着吴承安,却因震怒而一时语塞。 马子晋则抱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冷笑,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快意。 敢顶撞老夫子,王宏发这辈子怕是都不能在这里读书了! 这时,韩夫子怒吼一声:你这竖子,如何说老夫是不明是非之人 吴承安心中一喜。 激将法,成功了! 第11章 第11章 激将法成功,接下来就该好好让少爷去解释一番。 面对韩夫子的询问,吴承安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偏堂,一把将躲在门后的王宏发拉了出来。 少年瘦削却有力的手紧紧握住王宏发颤抖的手腕,将他带到韩夫子面前。 这件事,还是让我家少爷亲口告诉您吧。 吴承安挺直腰板,声音清亮: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被动还手的一方。 韩夫子眉头一挑,灰白的眉毛下那双锐利的眼睛转向王宏发:你说,到底发生何事竟用这等手段对付自己的同窗 他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令人心惊的啪啪声。 马子晋见状顿感不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若是让王宏发说出实情,他必定会被责罚。 想到这里,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尖利地打断道:夫子,现在证据确凿,您还听他狡辩什么这种人就应该赶出学堂! 是啊,赶出去! 把王宏发赶出学堂! 这种人不配在我们学堂读书! 今天他敢打我们,改天他就敢打夫子您啊! 其他几名被打的少年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韩夫子微微皱眉,花白的胡须轻轻抖动,敏锐地察觉到这几个人似乎有些过于急切了。 这时,吴承安发出一声冷笑:怎么,你们开始怕了 这些人才十岁,遇到事果然就开始慌了。 如此迫不及待想要赶走王宏发,只会增加韩夫子的怀疑。 马子晋脸色一变,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唾沫才强作镇定道: 怕我们为什么要怕 当然是怕我家少爷说出实情!吴承安目光如炬,直视马子晋闪烁不定的眼睛。 马子晋还想狡辩,韩夫子却突然重重地咳嗽一声:够了! 他手中的戒尺猛地拍在身旁的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让王宏发说! 王宏发此刻已经稍稍镇定下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但已经比方才清晰多了: 夫子,从马子晋来到这里开始,他就联合蓝元德、谢绍元、周景同他们几个欺负我! 胡说!马子晋厉声打断。 让他说完!韩夫子怒目而视,马子晋立刻噤若寒蝉。 王宏发继续说道:他们不仅在学堂上干扰我学习,还在放学之后欺负我,您看...... 说着,他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青紫交加的伤痕。 这就是他们昨天打的。 韩夫子倒吸一口冷气,快步上前仔细查看。 只见王宏发白胖的手臂上布满了掐痕和淤青,有几处甚至已经破皮结痂。 老夫子的脸色顿时阴沉如水,转身死死盯着马子晋等人:这是你们干的 马子晋眼珠一转,立刻矢口否认: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我们怎么可能欺负自己的同窗呢 是啊夫子,您可不能被王宏发的话给蒙蔽了啊!蓝元德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声音含糊地帮腔。 没错,王宏发是在骗您!谢绍元也急忙附和。 周景同更是跳脚道:他说这伤势是我们打的,就一定是我们打的吗他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是我们打的 韩夫子被他们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几人都是县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孩子,若是轻易给他们定罪,势必会得罪不少人。 更何况现在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伤就是他们所为。 就在僵持之际,吴承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双手恭敬地呈给韩夫子: 韩夫子,这是小人的入学文书。 我家少爷被这几人欺负得不敢来学堂,为此,我家老爷花了三十两银子从乡下请我来此,并承诺让我来这里上学保护少爷。 既然敢玩激将法,他自然不可能没有任何准备。 韩夫子接过文书,眉头越皱越紧。 文书上盖着王家和官府的印章,这做不得假。 能让王家花三十两银子去乡下请这么一个人来保护王宏发,那必定是王宏发被打惨了,王家老爷又不敢亲自插手此事,这才选择花钱买人来学堂保护王宏发。 若不是实在被逼得没办法,我家老爷也不可能花这么多银子请我来这里。 吴承安补充道,声音不卑不亢。 韩夫子闻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一个才十岁的孩童,王家居然愿意花三十两银子!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马子晋一眼:甚至还要花银子给老夫送束脩,看来你们的话确实有几分可信。 马子晋大惊失色,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夫子,您怎么可以信一个奴仆的话 王宏发此刻已经完全镇定下来,见马子晋一口一个奴仆,顿时怒火中烧: 谁说他是我的奴仆了安哥儿又没签卖身契,他只是我爹请来保护我的玩伴而已! 马子晋嘴角一撇,还想开口嘲讽,韩夫子却猛地一挥戒尺: 够了!还想吵到什么时候 他环视众人,声音严厉:既然事情是你们咎由自取,那这件事各退一步,到此为止! 学堂前顿时鸦雀无声,连竹林中的鸟雀都停止了鸣叫。 若今后还有谁敢在学堂闹事,或者干扰其他人学习! 韩夫子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老夫便将他退回去! 这番话将众人彻底镇住。 在这个科举至上的年代,若是被夫子退学,不仅名声尽毁,今后想参加科举都难上加难。 然而马子晋却不服气,他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突然伸手指向吴承安,恨恨地说道: 夫子,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泥腿子,难道您还真想让他进入学堂不成 报复不了王宏发,他决定拿这个该死的泥腿子出气。 马子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想:一个乡下小子,也配和我们这些读书人同堂学习 竹林间的晨风吹拂,带着春季的凉意。 吴承安静静地站在原地,面对马子晋的挑衅,他的眼神愈发坚定。 这场风波,远未结束。 第12章 第12章 学堂外,竹林道内,夏风吹拂,竹叶沙沙作响。 吴承安面对马子晋的挑衅,心中并不意外。 这位千户儿子的嚣张跋扈,他刚才已经见识过。 那趾高气扬的模样,活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哼,乡下来的泥腿子也配进我们学堂 马子晋双手抱胸,嘴角挂着轻蔑的冷笑。 他身后站着蓝元德,谢绍元,周景同,杜建安,秦致远五人,此刻也都露出不屑的神情。 吴承安的目光扫过这群锦衣少年。 他们身上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腰间佩戴的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自己身上这新衣裳,虽然布料不错,但在这些华服面前,确实显得寒酸。 韩夫子方才已经明确表态不准闹事,想将此事按下。 马子晋当然不服气,但又不敢违背韩夫子的话再对王宏发出手,只能将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在他这个软柿子身上。 吴承安瞥了一眼身旁的少爷王宏发。 那张圆润的胖脸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似乎想开口为他说话。 但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童,嘴巴张了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马、马子晋,你......你别太过分! 这位少爷,嘴巴未免笨了些。 吴承安在心中叹了口气。看来这事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竹林间清新的空气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他,面对这种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越是示弱,对方就越会得寸进尺。 我是乡下来的泥腿子不错! 吴承安挺直腰板,声音清朗:但往上数几代,你家也未必不是泥腿子! 这话一出,竹林间顿时安静下来。 连风吹竹叶的声音似乎都小了许多。 韩夫子原本皱着的眉头突然舒展,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身为读书人,他也是乡下出来的,不过是运气好一些,考取了秀才才能在这县城开学堂。 马子晋如此看不起乡下来的,那就是看不起他。 只不过因为对方是马千户的儿子,他多少给对方几分面子,这才没有开口训斥。 但这被王家请来保护王宏发的少年竟如此大胆,倒是有些出人预料。 想到这里,韩夫子的脸上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他捋了捋下巴的胡须,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不卑不亢的少年。 马子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吴承安脸上: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么跟我说话 吴承安没有后退,反而微微昂起头:怎么,马公子是觉得我说错了吗要不我们一起去查查族谱 你!马子晋气得脸色发青,拳头已经攥了起来。 他身后的蓝元德赶紧拉住他:马兄,夫子在这儿看着呢。 马子晋这才强压下怒火,但眼中的恨意更甚。 他冷笑道:休要扯什么往上数几代,我们这里哪个不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你一个乡下来的野娃,也敢和我们一同进入这学堂读书 蓝元德立刻附和道:就是!我们可都是正经读书人家的子弟,哪像你,怕是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吧 谢绍元也轻蔑地笑道:看他那身打扮,怕是连笔墨纸砚都买不起。 周景同、杜建安、秦致远三人也纷纷出言讥讽。 一时间,竹林间充满了刺耳的嘲笑声。 吴承安却面色不改,晃了晃手中的入学文书:我买不买得起笔墨纸砚,与你何干 这是县衙盖印的入学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怎么,难道你们想质疑县衙,质疑夫子,质疑这入学文书吗 马子晋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轻蔑一笑:这还不简单我让我爹和县令说一声,收回你这入学文书就是了。 吴承安脸色微变。 他没想到对方的本事竟如此之大,而且还光明正大说出来。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份入学文书得来不易,是王家老爷费了不少人情才办下来的。 若真被收回,自己才通过科举考试帮扶家人的想法也就泡汤了。 他本想进入学堂,好好学习。 凭借自己两世为人的见识和阅历,就算无法考上状元,举人肯定是没问题的。 到时候可以帮扶家里人,让父母不再受穷。 可若是他无法入学,那这条路便走不通。 竹林间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竹枝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也在为这不公的世道叹息。 吴承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想办法应对。 他注意到韩夫子眉头紧锁,显然对马子晋的嚣张言辞也很不满。 有了! 既然他无法解决,那就让有能力的人来解决! 当着夫子的面,你竟敢如此放肆! 吴承安提高声音:当真目中无人!能不能入学,不是你说了算,而是夫子说了算! 他无法改变马子晋的决定,但韩夫子能。 对方毕竟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对夫子还是有恐惧的。 果然,韩夫子闻言眉头一挑,觉得这马子晋仗着有个千户的爹,屡次不将他放在眼中,这样下去,他夫子的威严何在 念及于此,韩夫子冷哼一声:行了,此事老夫自有计较。 他转向吴承安,目光严厉中带着一丝探究。 吴承安是吧,你想入学也并非不可以,但老夫这学堂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竹林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夫子的下文。 韩夫子捋着胡须,沉吟片刻:这样吧,若是你能在一天之内背出《千字文》,老夫就收你。 若是不能,那就从哪来,回哪去! 此言一出,马子晋等人立刻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千字文》虽说是启蒙读物,但对于一个刚入学的乡下孩子来说,一天之内背诵全文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王宏发急得直跺脚:夫子,这......这太苛刻了! 韩夫子却不为所动,目光直视吴承安:如何敢接受挑战吗 吴承安深吸一口气。 他前世虽然没有读过《千字文》,但两世为人,加上他超强的记忆力,一天之内背出来问题不大。 何况,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学生愿意一试。他郑重地拱手行礼,声音坚定有力。 马子晋嗤笑一声:装模作样!明天这个时候,看你怎么出丑! 韩夫子摆摆手:很好,明日此时,老夫在此检验,今日你先在偏堂开书,王宏发,你给他拿一本《千字文》。 看了一眼其他人,眼睛一瞪: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老夫要讲课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学堂,长衫在风中轻轻飘动。 一众孩童顿时如释负重,纷纷跟了上去。 王宏发拉着吴承安的袖子,小声道:安哥儿,这可怎么办啊《千字文》那么长,你一天怎么背得完! 吴承安拍拍他的肩膀,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虽然有信心,但毕竟他也才十岁,该配合的演出还是要配合。 一天的时间,决定去留,他必须抓紧。 第13章 第13章 吴承安随着众人进入学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学堂正厅宽敞明亮,摆放着十几张红木书案,每张案几上都整齐地叠放着笔墨纸砚。 韩夫子已经端坐在前方的太师椅上,手持戒尺,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陆续入座的学子们。 吴承安注意到,正厅里坐着的都是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他们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翻阅书籍。 而像他这样的伴读和奴仆,则被安排到了偏堂。 偏堂与正厅仅一墙之隔,陈设简朴许多,只有几张略显陈旧的木桌和长凳。 偏堂里已有十几名十来岁的孩童,他们都是其他学子的伴读或奴仆。 这些孩子大多衣着朴素,有的甚至打着补丁。 当吴承安迈入偏堂时,原本嘈杂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眼神中带着畏惧和疏离。 就在三刻钟前,这些孩子亲眼目睹了吴承安用弹弓击退马子晋等人。 他那精准的弹弓技艺和临危不惧的气势,让这些平日里饱受欺负的伴读们既敬佩又害怕。 此刻见他进来,竟无一人敢与他靠近。 吴承安每走向一个座位,旁边的孩童就会吓得连忙起身,像躲避瘟神一般躲开他。 快让开,别坐他旁边! 马少爷的人肯定记恨着他呢。 要是被牵连就惨了! 咱们可得离他远点。 细碎的议论声在偏堂里此起彼伏。 吴承安听在耳中,心中了然。 这些孩子都是底层出身,在学堂里本就地位卑微,若是与他走得太近,恐怕会遭到马子晋等人的报复。 他不想让这些人为难,径直走向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光线昏暗,桌椅都有些摇晃,但胜在清净。 正当吴承安刚坐下整理书本时,王宏发抱着一本《千字文》急匆匆地跑来。 这位王家少爷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安哥儿! 王宏发喘着气在他旁边坐下:韩夫子给了我半个时辰教你背《千字文》,时间紧迫,咱们得抓紧了。 说着,他翻开书本,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着急,若是实在背不下来,晚上我找我爹去和韩夫子求求情。 吴承安闻言心中一暖。 虽然与王宏发相识才两天,但这位少爷对他确实不错。 要知道现在正是学堂的授课时间,王宏发能牺牲自己的学习时间来教他,这份情谊着实难得。 少爷放心,吴承安郑重地接过《千字文》:我一定认真学。 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他可不会轻易放弃。 王宏发点点头,立即开始逐句教导。 吴承安翻开书页,心中暗自庆幸——书上的文字与他前世的记忆完全一致。 这让他信心倍增。 凭借前世的学识加上这一世超强的记忆力,背诵一篇《千字文》应该不在话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王宏发读一句,吴承安就跟读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吐字清晰,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偏堂里的其他伴读虽然不敢靠近,但都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悄悄挪近了些,想要偷学几句。 与此同时,在正堂这边,因为王宏发去教导吴承安的关系,韩夫子让一众学子先自行预习半个时辰。 待韩夫子去隔壁房间喝茶后,学堂里立刻骚动起来。 蓝元德凑到马子晋身边,压低声音道:马兄你听,王宏发那小子在教那泥腿子背书呢。 万一那泥腿子真能在一天之内背出《千字文》怎么办难道真要我们和他同窗 谢绍元也愤愤不平地插话:就是!这要是传出去,说我们和个乡下泥腿子一起读书,颜面何存 周景同撅着嘴,一脸嫌弃:咱们将来可都是要考举人的,这要被人知道曾与贱民同窗,岂不贻笑大方 杜建安和秦致远也连连附和。 马子晋脸色阴沉如水,手中的毛笔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环视众人,冷笑道:你们放心,他绝对背不出来! 说着,他压低声音:等中午休息时,让我们的仆人去找那泥腿子的麻烦,让他无法安心读书,当然,若是能将他打伤最好! 马子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可是马家的少爷,未来的举人老爷,怎能容忍一个乡下小子与他同窗 这不仅关乎颜面,更关乎他在学堂里的地位。 不管那泥腿子能不能背出来,他都必须干扰对方。 这是他爹教的,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既然出手,那就必须快,准,狠! 然而,杜建安却面露忧色:方才韩夫子已经说了此事到此为止,我们若再动手,恐怕会惹韩夫子生气。 怕什么 马子晋厉声打断:韩夫子只是让我们不准找王宏发的麻烦。 那泥腿子不过是个乡下来的贱民,就算打了他,韩夫子难道会为了一个乡下小子为难我们几个 他阴险地笑了笑:等收拾了那泥腿子,没人保护的王宏发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这时,下巴上还缠着纱布的秦致远怯怯地说:可......可那家伙的弹弓太准了! 闭嘴! 马子晋怒目而视:你就是被他打怕了!六个仆人打不过,那就十二个一起上!十二对一,难道还收拾不了他 马子晋的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一开始他们为了面子,没有让仆人动手,谁知那吴承安不但比他们高出半个头,弹弓技艺更是了得。 现在想来,当时就该让仆人一拥而上。 面子固然重要,但若连一个泥腿子都收拾不了,那才是真正的丢脸! 想到这里,马子晋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道:中午休息时,我们这样...... 六个富家子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着中午的计划。 关乎颜面,他们一点都不敢大意。 何况他们今天被王宏发和吴承安弄到这种地步,甚至还被夫子责骂,此仇岂能不报 六个人打不过,十二个人还不行 十二对一,优势在我! 第14章 第14章 四月底的春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在学堂外的竹林道上轻轻拂过。 王宏发教了吴承安半个时辰后,满脸喜色地回到正堂,圆润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连走路都带着几分雀跃。 他刚跨过门槛,就听见马子晋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教一个泥腿子识字就让你高兴成这样 王宏发,你还真是和那泥腿子一丘之貉啊! 正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富家子弟捂着嘴,眼中满是讥讽。 周景同更是夸张地拍着桌子:王胖子,你是不是把自己也当成泥腿子了 王宏发圆胖的脸涨得通红,但他这次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 马子晋,你就等着吧!安哥儿很快就会背出《千字文》,到时候,他会堂堂正正地和我一起在这正堂学习!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正堂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马子晋脸色瞬间阴沉如墨,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偏堂方向,心中惊疑不定。 难道那泥腿子真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否则王宏发这怂包怎会如此自信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韩夫子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踱步进入正堂。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学堂内立刻鸦雀无声。 时候不早了。 韩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今日老夫给你们讲解《古文观止》第七篇。 学子们纷纷翻开书页,正襟危坐。 很快,朗朗的读书声回荡在学堂之中。 而在偏堂,吴承安已经能够流畅地诵读《千字文》全文,他闭目凝神,正在尝试一字不差地背诵。 窗外的竹影投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沉静。 日头渐渐升高,转眼到了午时。 王宏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兴冲冲地来到偏堂。 他看见吴承安仍在埋头苦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安哥儿,背得怎么样了王宏发紧张地问道。 吴承安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放心吧,没问题! 王宏发闻言大喜过望,一把拉住吴承安的手腕:走!管家该送饭来了,咱们一起去吃饭! 不等吴承安回应,他就拽着对方往外走。 学堂外的竹林道上,已经停满了各式马车和轿子。 四月底的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各家的小厮和书童正忙着为主子们布置午膳。 不少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边吃边议论着今早马子晋和王宏发的冲突。 听说那乡下小子一弹弓就打伤了秦致远。 马少爷这次可丢脸了。 嘘——小点声,别让马少爷听到! 你们看,那乡下小子来了! 众人的议论声在看到吴承安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吴承安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将那些或好奇或敌意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正要朝王家的马车走去,忽然一个瘦高的学子匆匆跑来: 王宏发,夫子叫你去一趟! 那人说完就急着离开,似乎赶着去吃饭。 王宏发不疑有他,对吴承安交代道:我家的马车你认得,先去拿饭,我去夫子那儿,一会儿还在这里碰头。 待王宏发走后,吴承安独自走向王家的马车。 四月的风带着竹叶的沙沙声,让他想起家乡的山林。 王家管事福伯早已等候多时,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红漆食盒。 福伯,您怎么亲自来了吴承安有些意外地接过食盒。 福伯讪笑一声,压低声音道:老爷让我来看看少爷...... 话未说完,目光却不住地往学堂方向瞟。 吴承安顿时会意。 王老爷虽然将儿子托付给他,但终究放心不下,这是借送饭之机来打探情况。 他微微一笑:福伯放心,马子晋那伙人已经被我教训过了,今后他们不敢再欺负少爷。 福伯闻言大喜,正要细问详情,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一个泥腿子,也敢吹这种大话简直不自量力! 吴承安猛地转身,只见马子晋带着十一个人气势汹汹地排众而出。 他们显然早有预谋,将吴承安团团围住。 吴承安脸色阴沉,右手偷偷缩入袖口。 马子晋瞥了眼吴承安手中的食盒,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突然抬脚将两个食盒踢翻在地! 给我狠狠揍他!马子晋一声令下,十二个人同时扑了上来。 吴承安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不讲规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群起而攻。 食盒里的饭菜洒了一地,精致的瓷碗碎裂开来,清蒸鲈鱼和红烧肉的香气顿时弥漫在空气中。 你们......你们竟敢打翻我家少爷的食盒!福伯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人群挤到一旁。 吴承安来不及多想,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右手袖口忽然朝众人甩出。 顿时,一大片黑色之物迎面洒向马子晋等人。 这竟是一大片的锅灰! 昨晚他就知道今天不会轻易过关,这才去厨房找了一些锅灰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趁着锅灰挡住视线之际,他仗着身高的优势,身形一闪,狠狠撞开一人,随后就朝竹林深处冲去。 四月底的竹林新叶初发,郁郁葱葱,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他必须利用地形优势,否则以一敌十二,绝无胜算! 追!别让他跑了! 马子晋气急败坏地吼道,一边拍打身上的锅灰,一边带着众人紧追不舍。 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今天丢失的面子,必须当众找回来! 吴承安在竹林中灵活穿梭,耳边是马子晋等人的叫骂声和竹叶的沙沙声。 他心中飞快盘算着对策。 对方人多势众,硬拼不是办法。 但若逃回学堂,恐怕会连累王宏发。 既然躲不过去,那就只能放手一搏! 吴承安眼睛一眯,闪过一抹狠色,藏在左边袖口的弹弓也被他拿了出来。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马子晋得意的狞笑: 泥腿子,今天就要你知道得罪本少爷的下场! 可马子晋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吴承安嘴角却露出了一抹猎人的微笑! 游戏,开始了! 竹林和树林一样,都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地形好,石子还多! 关键是,对方还没有武器!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对十二,优势在我! 今天,必须一次性将这些人打服,一劳永逸! 第15章 第15章 吴承安被追入竹林,王宏发慌了。 他不想失去这个帮助自己对付马子晋的伙伴,只能去找韩夫子帮忙。 王宏发急匆匆来到学堂内,也来不及在屋外通报,直接冲入韩夫子的房间,大喊道: 夫子,不好了!马子晋带着十一个人去找安哥儿的麻烦,您要是不管,今天怕是会闹出人命! 韩夫子正在批阅学生课业,被人擅自闯入正欲呵斥,闻言顿时拍案而起,紫檀木的戒尺在案几上震得嗡嗡作响。 他本就严肃的脸上浮现一抹怒意,花白的胡须都跟着颤抖: 简直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聚众欺凌同窗! 说着已大步流星往外走。 快带老夫过去! 王宏发不敢怠慢,连忙小跑着为韩夫子引路。 两人穿过回廊时,惊起一群正在啄食的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更添几分紧迫。 而此刻,学堂后山的竹林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初春的竹林还带着几分寒意,新生的竹笋刚破土而出,细密的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吴承安背靠一根碗口粗的毛竹,右手紧握着那把油光发亮的枣木弹弓,弓身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比他在村子里的那般简易弹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在那儿! 别让他跑了! 小子,今天看你往哪里跑! 我们将他围起来打!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马子晋带着十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围拢过来。 前面的马子晋手持一根竹棍,脸上浮现一抹戾气。 十二个人呈扇形散开,将吴承安可能的退路都堵死了。 吴承安深吸一口气,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涌入鼻腔。 他脚尖轻点,身形如游鱼般闪到另一根竹子后面。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他特意选了个背光的位置,让追来的人难以看清他的动作。 嗖—— 第一颗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冲在最前面的谢家仆从鼻梁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了下去,指缝间立刻渗出鲜血。 吴承安手法极快,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又是连续三发。 哎哟! 我的脸! 三个奴仆应声倒地。 吴承安专挑这些助纣为虐的恶仆下手,每颗石子都瞄准面门。 有个身材魁梧的仆役想硬冲,结果被一石子打在门牙上,当场吐出两颗带血的牙齿。 废物!都给我上啊! 马子晋气得直跺脚,昂贵的锦缎靴子沾满了泥泞。 他父亲是千户,在学堂里向来横行霸道,此刻他俊俏的脸蛋扭曲着,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吴承安趁机一个翻滚,藏到几丛刚竹后面。 他手法娴熟地从腰间皮囊里摸出几颗石子——竹林内石子不少,刚才冲进来的时候他就捡了几颗,加上随身携带的几颗石子,足够应对了。 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那里! 周景同突然指着一处晃动的竹枝喊道。 这位盐商之子体态肥胖,跑了几步就气喘如牛,但眼神倒是尖得很。 十二个人立刻包抄过去。 吴承安却不慌不忙,借着竹子弹性纵身一跃,竟单手抓住一根细竹的顶端。 那竹子被他压得弯成满月,待追兵冲到下方时,他突然松手。 啪! 反弹的竹枝如鞭子般抽在杜建安身上,这位绸缎庄少爷白净的身上顿时多了道竹痕。 吴承安借着这个空当,像只猿猴般荡到另一片竹丛中。 小王八蛋! 杜建安疼得眼泪直流,气急败坏地命令家仆:给我抓住他!打断他的腿! 吴承安听到这狠话,眼神一冷。 他原本只打算教训一下这些纨绔,现在却动了真怒。 他故意露出半个身子引诱,待两个仆役扑来时,突然从侧面闪出,弹弓拉满如满月。 砰!砰! 两颗石子先后击中两人膝盖。 惨叫回荡在竹林里。 吴承安这些年跟着猎户在山里打猎,早就练就了百步穿杨的本事。 他知道打哪里最疼又不会致命——膝盖外侧三寸,既能让对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又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马子晋见势不妙,悄悄绕到侧面想偷袭。 他手里攥着块尖锐的石头,眼中闪着狠毒的光。 谁知刚靠近,就听嗖的一声,手腕传来剧痛。 啊! 他痛呼着松开手,石块掉在厚厚的竹叶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低头一看,手腕已经肿起鸽蛋大的包。 吴承安从竹丛中走出,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虽然才十岁,但他身高已近六尺,常年劳作练就的肌肉在粗布衣衫下若隐若现。 他缓缓拉动弹弓,这次对准了马子晋的额头。 你......你敢! 马子晋声音发颤,色厉内荏地威胁:我爹是...... 嗖! 石子擦着他耳边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耳垂生疼。 马子晋腿一软,竟瘫坐在地上。 他这才发现,带来的十一个人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六个奴仆满脸是血,有两个还在地上打滚哀嚎。 五个公子哥也好不到哪去。 蓝元德捂着肿起来的右手,谢绍元一瘸一拐地扶着竹子,周景同的锦袍被竹枝划得稀烂。 只有秦致远还算体面,但也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躲在最后面。 这位药铺少爷此刻脸色煞白,活像见了鬼似的。 吴承安缓步走来,靴子踩在积年的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马子晋身上。 春日的暖阳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却化不开眼中的寒意。 你们六个,带着你们的狗腿子。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后见了我,绕道走。 马子晋嘴唇哆嗦着,突然瞥见远处晃动的身影,眼中顿时闪过喜色。 他强撑着站起来,指着吴承安狞笑:你完了!韩夫子来了!看到你打伤这么多人,定不会将你收入学堂! 吴承安闻言转身,果然看见竹林小径上,韩夫子正带着王宏发匆匆赶来。 老远就能看到夫子铁青的脸色,手中戒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时,马子晋忽然大喊:夫子,快救救我们,吴承安出手狠毒,将我们打成这般模样,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打不过,那就告状。 只要吴承安无法进入学堂,也就失去了左右,今后他想怎么对付吴承安都行。 第16章 第16章 韩夫子冷着脸急匆匆赶来,青布长衫的下摆被疾走的步伐带得翻飞不止。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王宏发,王家管家福伯,以及二十多个闻讯赶来的学子。 这些十岁左右的孩童像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有人提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食盒,有人衣襟上还沾着几粒饭,个个伸长脖子往前挤,生怕错过半点热闹。 今天的热闹,可比他们一年的热闹还好看。 吃瓜,是人的天性! 让开让开! 福伯用仗着自己的大人,伸手拨开人群,朝里面望去,浑浊的老眼突然瞪得滚圆。 只见竹林空地上,吴承安单手持着枣木弹弓,衣衫上连道皱褶都没有,正慢条斯理地将石子放回腰间皮囊里。 而他对面三丈开外,马子晋等六个纨绔子弟东倒西歪地瘫在竹叶堆里。 六个奴仆更惨——有个抱着血流如注的鼻子打滚,还有个门牙缺了两颗,正吐着血沫子哀嚎。 这...... 韩夫子蓄了三十年的山羊胡抖了抖。 他原以为会看到吴承安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场景,哪曾想竟是十二个围攻者全军覆没。 老秀才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的戒尺绊倒。 后面跟上来的学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穿绿绸衫的小胖子张着嘴,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更有胆小之人捂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 几个平日被马子晋欺负过的学子互相掐胳膊,怀疑是在做梦。 我的亲娘咧! 王宏发圆脸上的肥肉直颤,小眼睛瞪得像铜铃。 安哥儿你......你一个人把他们干翻了 他突然蹦起来竖起大拇指:厉害啊! 这声喝彩像块烧红的炭扔进雪堆。 韩夫子猛地回头,戒尺啪地敲在王宏发头顶:放肆! 胖少爷捂着脑袋缩到福伯身后,却还是忍不住朝吴承安挤眼睛。 这时,马子晋艰难起身,走到韩夫子脚边,锦袍沾满泥土也顾不得了: 夫子明鉴!这野小子还没入学就殴打同窗,您看他把我们打的! 他掀起衣袖,露出手腕上铜钱大的淤青——正是刚才被吴承安的弹弓给打的。 就是就是! 马子晋的奴仆顶着乌青的眼眶帮腔:这种凶徒若进了学堂,谁还敢来读书 他说话时缺了颗门牙,喷出的唾沫星子带着血丝。 谢绍元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突然哎哟一声跪倒在地:学生腿怕是折了......得抬去医馆治疗! 说着偷偷拧了把大腿,硬挤出两滴眼泪。 他身后周景同更绝,直接哇哇大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爹妈呢。 围观人群里响起嘘声。 有个曾经被马子晋的学子脆生生道:十二个人打不过一个,还有脸告状! 他旁边的麻脸少年接茬:马少爷上月不是吹嘘能开一石弓吗怎么连弹弓石子都躲不开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几个商户子弟更是你一言我一语: 听说马公子昨儿个还说要单手撂倒耕牛呢! 蓝少爷的箭术不是得过县尊夸奖吗 谢公子前日吃饭时,可是把筷子使得虎虎生风啊! 没想到啊,他们这么厉害居然会输给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哈哈哈哈! 马子晋脸色由红转青,突然抓起块石头往人群砸去:都闭嘴! 石头和众人擦身而过,吓得一众学童顿时就闭嘴,不敢再说话了。 随后,马子晋转头盯着韩夫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家父最疼我,若知道我今日在学堂被人打,夫子你承担的起后果吗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韩夫子头上。 老秀才眼前浮现马千户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去年就因儿子背书挨戒尺,那武夫差点拆了学堂匾额。 他握戒尺的手微微发抖,余光瞥见吴承安腰杆笔直的背影,心中暗叹:可惜了这根好苗子! 吴承安。 韩夫子沉声道,今日之事,是你做得不对,现在你马上离开学堂,今后不准再来。 夫子,学生斗胆请问! 少年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夫子早上是否说过,只要我能一日内背出《千字文》,就准我入学 经过一上午的学习,我现在已经能背出千字文。 他说话时眼睛亮得出奇,像暗夜里的星子。 满场哗然。 有个穿绸缎的学子惊呼:胡扯!我背了半个月才勉强记住! 马上有人附和:是啊,这千字文可不好背,哪有人半天就能背出来的 马子晋突然尖笑起来:放屁!你这种乡下野种识得几个字 他转向韩夫子:他若真能背出来,学生自愿领二十戒尺! 韩夫子此刻骑虎难下。 忍不住转头看向吴承安,盯着对方被竹影分割的脸庞,忽然发现这少年气定神闲,稳如泰山。 这分明就是胜券在握的模样! 韩夫子捻须沉吟道:你若真能做到半日背出千字文,老夫说话算话,你可留在学堂! 但若是你敢骗老夫,那不但你无法入学,还要追究你殴打同窗之罪! 顿了顿,看向一旁王宏发,伸手之下对方:还有你,也要受罚! 吴承安嘴角一抽。 这还带连坐的啊 王宏发顿时就慌了,胖乎乎的下手连连摆手:夫子,这......这事和我没关系啊。 韩夫子冷哼一声:若不是你带他来,今日哪会有这么多事端 王宏发幽怨的眼神看了吴承安一眼。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无法拒绝的,如今也只能希望吴承安能背出《千字文》。 这时,马子晋满脸得意看向吴承安:泥腿子,别说夫子没给你机会! 这可是你自己说能背千字文的,我们可没逼你,一会输了,你可别不认账。 吴承安撇了马子晋一眼。 手中的弹弓无意中抬了起来。 吓得马子晋脖子一缩,顿时就不敢说话,生怕吴承安一弹弓打过来。 这副怂样让吴承安心中暗笑:再怎么纨绔,终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而已。 我若是背出来,你今后就不能找我家少爷和我的麻烦! 行,当着夫子的面,谅你也不敢反悔! 马子晋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现在就开始背吧! 一上午就会被《千字文》,你当你是神童啊! 第17章 第17章 竹林内,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承安站在一片空地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微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却遮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清朗的声音在竹林中回荡。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几声轻笑。 马子晋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讥讽的弧度:前面几句连三岁孩童都会背,有什么稀奇的 他故意提高音量,引得几个跟班附和着笑起来。 王宏发急得直跺脚,圆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马子晋!你闭嘴! 他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安哥儿正在背诵,你别捣乱! 韩夫子眉头紧锁,戒尺在掌心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老秀才锐利的目光扫过马子晋,后者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讪笑着缩了缩脖子。 吴承安丝毫不受影响,继续背诵: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随着背诵的深入,竹林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少年清越的嗓音和竹叶沙沙的轻响。 当背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时,韩夫子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老秀才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山羊胡微微颤抖。 他教了三十年书,自然知道能背到这里意味着什么——这已经超出普通学童的记忆范围了。 这......这不可能...... 马子晋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转头看向蓝元德,发现对方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谢绍元突然抓住周景同的手臂,声音发颤:他......他不会真的能背完吧 周景同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望着场中央的吴承安,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似乎在跟着默诵。 杜建安和秦致远站在人群边缘,两人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秦致远压低声音道:我们是不是......惹错人了 杜建安没有回答,但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吴承安的背诵还在继续:布射僚丸,嵇琴阮啸。 他的语速始终平稳,没有一丝迟疑。 韩夫子此刻已经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老秀才脑海中浮现出无限可能。 若是这少年真能完整背诵《千字文》,那必定是神童无疑。 到时候传扬出去,他韩某人就是培养出神童的夫子!若是将来这少年高中状元...... 老秀才越想越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胡须,差点揪下几根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名扬天下的场景,连带着学堂门楣都要镀上一层金。 恬笔伦纸,钧巧任钓。 吴承安背到这里时,马子晋已经面如土色。 他突然抓住蓝元德的袖子,声音嘶哑:他肯定作弊了!一定是王宏发提前给了他《千字文》,他提前就背好的! 闭嘴! 韩夫子厉声喝道,戒尺啪地打在身旁的竹子上,吓得几个小学童一哆嗦。 吴承安的声音突然提高:释纷利俗,并皆佳妙。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 围观的学子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有几个甚至开始跟着默念。 王宏发激动得满脸通红,胖手死死攥着衣角,嘴里无声地跟着念。 他身旁的几名小孩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吴承安,满脸崇拜。 指薪修祜,永绥吉劭。 第18章 第18章 当背到最后几句时,整个竹林鸦雀无声。 连风都似乎停了下来,竹叶不再沙沙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矩步引领,俯仰廊庙。 吴承安的声音越发清亮:束带矜庄,徘徊瞻眺! 马子晋的腿开始发抖,他死死盯着吴承安的嘴唇,仿佛要用目光将那里封住。 蓝元德已经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吴承安深吸一口气,最后几句如珠玉落盘: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竹林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片刻之后,韩夫子突然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吴承安的手,老泪纵横: 好!好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一上午就能背诵《千字文》,这是奇才,这是神童啊! 韩夫子转向众人,宣布道:从今日起,吴承安就是我们学堂的一员! 他的目光如刀般扫过马子晋等人:今后谁再敢针对王宏发和吴承安,就滚出老夫的学堂! 马子晋的脸色由白转青,突然跳起来喊道:他作弊!他一定是提前背好的! 他指着王宏发:王家肯定有《千字文》,他一定是提前就背好的! 放屁! 王宏发气得浑身发抖,圆滚滚的身子像颗炮弹一样冲出来。 安哥儿昨天下午才到我家的,昨晚还要教我打弹弓,哪有时间背书不信你去问我爹! 韩夫子眯起眼睛。 他当然知道王老爷的为人,若是去求证,必定会惊动整个县城。 但转念一想,若吴承安真是神童...... 韩夫子捋着胡须,沉声道:此事老夫自会查证,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马子晋一眼:就算吴承安是昨晚开始背诵,一夜之间能背出《千字文》,那也是神童无疑。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马子晋头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韩夫子环视众人,语重心长道:你们要记住,同窗之谊最是珍贵。 若吴承安真是神童,你们作为他的同窗,将来脸上也有光。 随后,韩夫子挥了挥手:今日下午放假,都散了吧。 他特意看了眼那几个挂彩的学子和奴仆:受伤的去医馆看看,药钱......记在学堂账上。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几个学子围着吴承安问东问西,眼神中满是崇拜,已经开始准备结交吴承安和王宏发。 马子晋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突然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转身大步离去。 吴承安望着马子晋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位马千户的少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只要他坐实了神童之名,将事情闹大,就算是马千户也不可能对他怎么样。 毕竟,大乾王朝以文为尊! 别说一个千户对神童下手,就算是朝中那些将军也没这个胆子! 而这,就是他暴露超强记忆力的底气。 也是他科举的第一步。 第19章 第19章 暮春时节的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王家那辆枣红色的马车缓缓驶入县城西门。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惊起了路边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 这辆马车算不得多么华贵,但用料扎实,车厢两侧挂着写有醉仙楼三个大字的灯笼,在县城里也算是个显眼的标识。 吴承安透过半卷起的车帘打量着这座县城。 城墙是用青砖砌成,约莫两丈来高,城门口站着两个懒散的衙役,正倚着长枪打盹。 街道两旁的店铺多是两层小楼,青瓦白墙,偶尔能看见几家挂着彩绸的绸缎庄和飘着药香的药铺。 行人往来不绝,挑担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炸油糕和卤肉的香气。 安哥儿,快看那边! 王宏发兴奋地拍着吴承安的肩膀,肉乎乎的手指指向远处。 那就是我家在县里的醉仙楼,三层呢!整个县城就数我们家的酒楼最高! 吴承安顺着望去,果然看见一座三层的木楼矗立在街角,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楼前挂着大红灯笼,门匾上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门前停着几辆装饰讲究的马车,几个穿着体面的客人正往里走。 少爷坐稳了,前面要拐弯了。福伯的声音从车辕上传来。 马车拐进一条稍显安静的巷子,两侧是整齐的院落。 约莫行了百来步,停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宅前。 宅门不算特别气派,但门楣上王府二字写得方正有力。 一个小厮正在门前洒扫,见马车到来,连忙放下扫帚迎了上来。 少爷回来啦!小厮殷勤地掀起车帘。 胖乎乎的王宏发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圆滚滚的身子差点绊了一跤,吓得福伯赶紧伸手扶住。 他却顾不上这些,一溜烟跑进大门,边跑边喊:爹!娘!你们快出来!安哥儿是神童,是天才! 吴承安不紧不慢地下了车,整了整有些皱褶的衣衫。 这件靛蓝色的长衫是王家昨日才给他置办的,虽然料子不算上乘,但比起他原先打补丁的粗布衣服已经好太多了。 他抬头打量着这座宅院——三进的院落,前院种着几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在绿叶间格外醒目。 东西两侧是下人住的厢房,中间一条青石小路通向正厅。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穿着湖绿色对襟襦裙的王夫人从正厅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 王夫人看到王宏发活蹦乱跳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看来今日发儿并未被那马子晋等人欺负,请吴承安保护发儿果然有效,那些银子和镯子花得值。 王宏发跑到母亲跟前,拉着她的手直跳脚:娘,您不知道,今天安哥儿可厉害了! 他不但以一敌十二,打服了马子晋那帮人,还用一个上午就背出了《千字文》,韩夫子都被惊到了! 王夫人闻言一震,手中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下意识看向刚走进院子的吴承安。 这个瘦高的少年比她矮不了多少,清秀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怎么看都不像能以一敌十二的样子,更别说一个上午背出《千字文》了。 安哥儿,这是真的吗王夫人强压住心中的震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吴承安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夫人,我从小记忆力就好。 王夫人将信将疑地看向随后进来的福伯。 老管家会意,上前一步道:夫人,老奴亲眼所见,那马子晋带着十一个人把安哥儿追进林子里,结果反被安哥儿用弹弓打得哭爹喊娘。 若不是韩夫子及时赶到,那些人怕是要吃更多苦头。 得到福伯的证实,王夫人这才确信此事不假。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一个十岁的孩子能一个上午背出《千字文》,这要是传出去,别说县令,怕是连知府大人都要惊动。 第20章 第20章 虽然王家没和吴承安签卖身契,但好歹也算是他的主家。若是这孩子将来真能考上举人,甚至进士,王家岂不是要跟着发达! 想到这里,王夫人脸上堆满笑容:福伯,你快去醉仙楼把老爷请回来,就说有要事相商。 安哥儿,你这身衣服都脏了,翠儿,带安哥儿去沐浴更衣。 她转向身旁的丫鬟吩咐道,又对吴承安说:从今儿起,你就住发儿旁边那间厢房,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吴承安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他跟着名叫翠儿的丫鬟往后院走去,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大乾王朝以文为尊,只要能考上举人,最差也能在县学当个夫子,甚至去府城做个师爷。 王家现在对他好,不过是想结个善缘罢了。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个小巧的花园。 假山旁种着几株桂花树,角落里还有个小池塘,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弋。 翠儿领着吴承安来到西厢房,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但齐全。 一张木床,一个书案,还有个小书架。 窗外正对着一株开得正艳的海棠,微风拂过,花瓣飘落在窗台上。 这就去准备热水。翠儿福了福身退出房间。 跟在王夫人身边,翠儿已经看出了王夫人对吴承安的态度,她也跟着恭敬了起来。 毕竟,这有可能是未来的举人老爷! 吴承安走到书案前,发现上面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 他随手翻开一本放在案头的《论语》,心中却在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 读书科举自然是要紧事,但眼下更急迫的是马子晋那边的麻烦。 那小子是马千户的独子,今天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在这县城里,能制衡马千户的恐怕只有县令赵大人了。 安哥儿,热水备好了。翠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浴房里热气氤氲,一个大木桶中盛满了热水,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干净的衣物。 半个时辰后,梳洗完毕的吴承安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蓝色长衫,头发用布带整齐地束起,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 他刚走出浴房,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安哥儿在哪快带我去见他!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吴承安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向前院。 只见正厅里王德发满脸兴奋,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显然是刚从酒楼赶回来。 老爷。吴承安上前拱手施礼。 王德发上下打量着吴承安,突然哈哈大笑:好!好!发儿都跟我说了,没想到安哥儿不但身手了得,还是个读书的料子! 他亲热地拉着吴承安的手:从今往后,你就安心在府里读书,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吴承安闻言却面露忧色:王老爷,今日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马子晋是马千户的公子,吃了这么大亏,若是回去告状,马千户恐怕不会袖手旁观。 王德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捋着短须沉思片刻,道:不如这样,老夫亲自去马千户府上赔礼道歉,看在都是孩子的份上,他应该不会计较。 恐怕不妥。 吴承安摇头:马千户位高权重,贸然登门道歉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他毕竟才十岁,虽然他很想让王德发去请赵县令来处理此事,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他只能引导王德发往这方面去想。 果然,王德发闻言眉头一挑,沉思良久才说道: 这件事本就是马子晋无礼在先,老夫若是还主动登门道歉,确实不妥。 罢了,今晚老夫在醉仙楼宴请赵县令和马千户,彻底处理好此事,你们两人才能安心读书。 第21章 第21章 暮色四合,县城渐渐安静下来,唯有醉仙楼灯火通明。 三楼最里间的听雨轩包间内,王德发不停地搓着胖手,在红木圆桌旁来回踱步。 桌上早已摆好了八冷八热的席面,一壶上等的碧螺春冒着袅袅热气。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更显得屋内气氛凝重。 老爷,您坐下歇会儿吧。福伯低声劝道:赵大人应该快到了。 王德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苦笑道:我怎能不急马千户那脾气你是知道的,若是处理不好...... 话未说完,楼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王德发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楼梯口。 只见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缓步上楼。 他身着青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鸂鶒,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癯,一双凤眼透着几分疏离。 身后跟着两个衙役,腰间配着水火棍。 赵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王德发连忙躬身行礼,脸上的肥肉堆出殷勤的笑容。 赵承平微微颔首,目光在醉仙楼内扫视一圈。 这酒楼虽算不得多么奢华,但胜在干净整洁。 三楼包间更是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摆着盆兰草,窗外正对着县城的万家灯火。 王员外今晚好端端的,为何要宴请本官和马千户 赵承平落座后开门见山问道,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王德发讪笑一声,亲自为赵承平斟茶:说起来也是惭愧,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马千户的公子有些过节,想请赵大人从中调解一番。 听到这话,赵承平紧绷的神色略微放松。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 作为三甲进士出身,他被派到这偏远边境担任县令不过是个过渡。 朝中有人承诺,只需三年任期一满,就能调回京城任职。 因此他一向谨言慎行,生怕留下什么把柄。 但若只是调解孩童间的矛盾,倒也无伤大雅。 小孩子打闹而已,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赵承平淡淡道,心中却在盘算。 这王德发虽是商贾,但每年给县衙捐的银子不少,修缮县学时也出了大力,卖他个人情未尝不可。 王德发察言观色,连忙道:赵大人明鉴,若是寻常打闹,小人也不敢劳您大驾,只是这次情况不同。 他欲言又止,正待解释,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赵承平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只见一名身着铁甲的中年男子大步上楼,腰间佩刀随着步伐铿锵作响。 此人约莫四十左右,身高七尺,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布满风霜痕迹,浓眉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亲兵,个个杀气腾腾。 马千户!赵承平起身拱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虽然大乾王朝重文轻武,武将品级普遍低于文官,但眼前这位毕竟是手握一千精兵的千户,他也不敢怠慢。 马元正抱拳回礼,声如洪钟:赵大人这么早就来了看来今晚这顿饭不简单啊! 说着,锐利的目光扫向王德发。 王德发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忙上前引座:马大人从军营赶回,快请上座! 三人分宾主落座。 马元正大马金刀地坐着,铁甲与椅子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朗声道:今晚若不是看在赵县令的面子上,我是绝对不会从军营赶回来的。 说吧,找本千户何事 行伍之人,做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王德发擦了擦汗,赔笑道:是这样的,犬子和令郎有些过节,都是小孩子家打打闹闹。 我愿意赔偿一百两银子,这件事能不能到此为止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放在桌上。 马元正闻言,浓眉一挑,心中冷笑。 前几日夫人还跟他说,儿子马子晋在学堂把王德发的儿子王宏发打得不敢出门。 现在看来,是这王胖子心疼儿子,不惜拉上赵县令来说情。 第22章 第22章 想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丝轻蔑。 赵承平察言观色,适时开口:马千户,小孩子打闹本是常事,但若因此耽误学业就不好了。 既然王员外诚心赔礼,不如就此揭过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马元正面子,又全了王德发的心意。 马元正看了眼桌上的银袋,估摸着确实有一百两之数。 他哈哈一笑,一把抓过银袋掂了掂:既然王员外如此有诚意,此事本千户定会妥善处理。 不就是让儿子别再欺负王宏发嘛 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王德发见状,心中稍安,却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大的锦袋,讪笑道: 这些是赔偿令郎去医馆看伤的药费,还请马千户笑纳。 医馆 马元正一愣,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 给我儿子的药费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明明是自己的儿子打了王家小子,怎么反倒要王家赔药费 就在这尴尬时刻,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慌慌张张冲进来,单膝跪地:千户大人,不好了!少爷被人打了,现在还在医馆闹脾气不肯回去呢! 什么 马元正猛地站起,铁甲哗啦作响,面前的酒杯被震翻,酒水洒了一桌。 他虎目圆睁,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好大的狗胆!谁敢打本千户的儿子! 王德发脸色煞白,双腿不自觉地发抖。 赵承平也皱起眉头,暗自思忖: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马元正一把揪住王德发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王胖子!你儿子敢打我儿子活腻歪了是不是 王德发双脚离地,吓得语无伦次:马、马大人息怒,不、不是我儿子打的。 那是谁马元正怒吼,声音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是......是......王德发支支吾吾,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赵承平。 赵承平见状,轻咳一声:马千户,有话好好说,先把王员外放下如何 他心中已有计较:看来这王德发是给自己挖了个坑,但事已至此,不如先弄清原委。 马元正冷哼一声,松开手。 王德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是......是我府上一个叫吴承安的孩子。 吴承安马元正眯起眼睛:什么来路敢动我儿子 王德发擦了擦汗,偷瞄了赵承平一眼,小心翼翼道:这孩子......这孩子可不一般! 今日在学堂,他一个上午就背出了整本《千字文》,韩夫子都惊为天人,称他为神童! 背出《千字文》 赵承平原本淡然的神色突然一变,手指不自觉地敲击桌面加快了几分。 还是一个上午 马元正却不耐烦地挥手:我管他背什么书!打了我儿子,就得付出代价!来人! 他转身就要招呼亲兵。 且慢! 赵承平突然起身,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马千户,此事恐怕另有隐情,不如先听听事情经过 马元正皱眉看向这位年轻县令,只见对方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虽是个粗人,但也知道赵承平背景不简单,只得强压怒火坐回椅子上: 好!本千户倒要听听,这吴承安是什么来路! 王德发见事情有转机,连忙将今日学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说到吴承安如何以一敌十二,如何利用地形将马子晋等人打得落花流水时,马元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打了他儿子不说,还以一敌十二 说出去谁信 而在说到吴承安一个上午背出《千字文》时,赵承平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第23章 第23章 包间内,马元正听完亲兵的汇报,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叮当作响,怒喝道:好一个小畜生!竟敢提前藏好锅灰,害我儿等人视线不明,这才让他钻了空子! 区区一个泥腿子,也敢动本千户的儿子今晚我就要他死! 他霍然起身,腰间佩刀锵的一声出鞘半寸,寒光闪烁,杀气腾腾。 王德发见状,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朝赵承平拱手哀求: 赵大人!这吴承安可是我县城难得一见的神童啊!您可不能袖手旁观! 他不敢提是马子晋先动手的事,只能拼命强调吴承安的天赋。 一方面,他确实想保住这个神童,结个善缘。 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王宏发。 若是吴承安被马千户杀了,那以后王宏发在学堂里,岂不是又要被马子晋欺负 赵承平眉头微皱,心中迅速权衡利弊。 若真让一个神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杀,传出去,他这县令岂不是要背上渎职之罪 若是被朝中那些清流御史得知,他这好不容易熬来的前程,怕是要毁于一旦! 不过,吴承安是否真是神童,还需确认。 马千户! 赵承平突然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令郎现在还在医馆,您不如先去看看他。 至于那吴承安,本官亲自去王家一趟,有本官在,他跑不了。 马元正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赵承平。 他虽是武将,但也知道这位赵县令背景不简单,若是硬来,反倒不好收场。 况且,杀一个十岁小孩,确实不急在这一时。 好! 他冷哼一声,收回佩刀,转头对两名亲兵厉声道:你们两个,跟着赵大人去王家,给我盯紧那小子! 若是让他跑了,提头来见! 说完,他大步离去,铁甲铿锵作响,显然是要先去看自己的宝贝儿子。 赵承平目送他离开,微微摇头,随即看向王德发:带路。 王德发不敢怠慢,连忙引着赵承平、两名衙役以及马千户的亲兵匆匆赶回王家。 才踏入王家大门,赵承平便听到厅内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好!好啊!果然是神童!老夫没看错人! 赵承平心中一动,这声音他认得,正是县学里的韩夫子。 韩夫子为人严谨,极少如此失态,能让他如此激动,看来吴承安的天赋确实非同凡响。 他快步走进客厅,只见厅内站着韩夫子、王夫人、王宏发,以及一名瘦高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岁,却比同龄的王宏发高出半个头,面容清秀,眼神沉稳,丝毫没有寻常孩童的怯懦。 赵承平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吴承安身上,心中暗自点头:此子气度不凡,确实不似寻常农家子弟。 韩夫子见到赵承平,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赵大人! 王夫人和王宏发也赶紧施礼,唯独吴承安不卑不亢,学着拱手施礼,目光却悄悄打量着赵承平,心中暗道: 看来计划成了,只要县令认定我是神童,马千户就不敢轻易动我! 赵承平负手而立,故作淡然地问:韩夫子,何事让你如此高兴 韩夫子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指着吴承安道: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此子不仅半日背出《千字文》,方才老夫又考了他《古文观止》 第24章 第24章 您猜怎么着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啊!老夫教了他五篇,他竟能全部背出来! 此言一出,赵承平瞳孔猛然一缩! 他是进士出身,自然知道《古文观止》的难度。 当年他苦读时,五天才能背下一篇,而这吴承安,竟能在半个时辰内背出五篇 这...... 赵承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问道:韩夫子,此言当真 韩夫子拍着胸脯道:千真万确!老夫亲自考校,绝无虚言! 赵承平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若吴承安真有如此天赋,那他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状元或许难说,但探花、榜眼,几乎是板上钉钉! 更何况,他才十岁,若是加以培养,未来甚至可能成为一代大儒! 而作为发现并保护这位神童的县令,他赵承平的名字,必将载入史册! 想到这里,赵承平心中已然下定决心。 这吴承安,他保定了! 马千户来了也没用! 吴承安察觉到赵县令的眼神,顿时放松了不少。 他一开始不想暴露自己的记忆力,只想按部就班。 但看马子晋等人的态度,他觉得若是不展露天赋,得到庇护,他多半会半路夭折。 所以,在韩夫子今晚来王家考究他的时候,他选择了暴露自己的实力! 只有如此,才能保命。 身处底层,他深知这个世界的阶级有多难打破。 如果没有人庇护,哪怕他再有天赋,马千户一句话就能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所以,他将宝压在了县令身上。 大乾王朝,以文为尊,他展现足够的天赋,县令只要不是傻子,便不会袖手旁观。 得到县令的庇护,马千户便不敢动他。 加上王家的财力,今后在学堂好好学习,这科举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便是他的计划! 从答应王德发开始,他就知道去学堂保护王宏发这件事不是小辈之间的大闹。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想到了自己得罪马千户的后果。 沉思间,赵承平来到了他身边,两人的身高竟是相差不了多少。 好,好啊! 赵承平满脸激动:想不到我清河县居然出了一位神童,马千户的事,你不必担心,本官会为你化解。 得到赵县令的保证,吴承安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多谢县令大人,大恩大德,小子铭记在心!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赵承平拍着吴承安的肩膀大笑,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 他就是喜欢和聪明人讲话! 只要吴承安记得他今日所作所为,今后科举高中,还能忘记他不成 但这时,福伯却急匆匆来到厅内:不好了,马千户带着人把咱们宅子给......给围了! 第25章 第25章 砰! 王家大门被狠狠踹开,沉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马元正一身铁甲铿锵作响,带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瞬间将王家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亮映照在士兵们冰冷的铠甲上,肃杀之气弥漫整个院落。 老爷!不好了!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客厅,脸色惨白:马......马千户带兵闯进来了! 厅内众人闻言色变。 王德发准备敬茶的茶盏啪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衣袍。 韩夫子眉头紧皱,下意识将吴承安往身后拉了拉。 王夫人则一把搂住瑟瑟发抖的王宏发,眼中满是惊恐。 吴承安表面惊慌,实则心如明镜。 他悄悄观察着赵承平的反应——这位县令大人虽然面色凝重,但眼中并无惧色,反而隐隐透着一丝坚定。 砰!客厅大门被猛地推开。 马元正大踏步走进来,铁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半寸,寒光闪烁。 身后两名亲兵手持长矛,杀气腾腾。 马元正扫视了现场一眼,见王夫人抱着王宏发,旁边还有一名瘦高之人,顿时将眼神定格在对方身上。 好你个小畜生! 马元正虎目圆睁,目光如刀般直刺吴承安:竟敢打伤我儿子,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锵的一声,长刀完全出鞘,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吴承安吓得脸色煞白,踉跄后退两步,看似惊慌失措,实则暗中观察着局势变化。 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表现出丝毫镇定,否则只会激怒这位暴怒的千户大人。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倏然挡在吴承安面前。 马千户! 赵承平声音冷峻如冰:你这是要做什么当着本官的面,无缘无故杀人 马元正刀势一顿,眼中怒火更盛:赵县令,一个泥腿子而已,杀了又如何 你给我个面子,此事过后,本千户欠你个人情!现在,马上让开! 儿子受伤,正在医馆闹着不回去,他只有今晚杀了吴承安,才能安抚自家儿子。 可赵承平却纹丝不动,官袍下的身躯挺得笔直:不行!这是我们清河县的神童,将来极可能高中状元。 若今日折在你手中,此事传到京都,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神童 马元正嗤笑一声,刀尖指向吴承安:就这小畜生赵大人莫不是被蒙骗了 这时,韩夫子神色微动,上前正色道:马千户,老夫方才亲自考校过,吴承安半个时辰内背出五篇《古文观止》。 此等天赋,老夫执教快二十年从未见过! 马元正神色微变。 他可以不把县令放在眼里,但对这位德高望重的韩夫子却不得不敬三分。 毕竟自己儿子还在人家学堂读书。 若真如韩夫子所言,眼前这小子确实是个难得的神童。 杀一个普通农家子不算什么,但若杀的是被县令和夫子共同认可的神童...... 马元正握刀的手微微松了松,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吴承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微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今日小子多有冒犯,还请马千户海涵。 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继续说道:小子一时冲动,伤了令郎,实在罪过。 第26章 第26章 若千户大人不嫌弃,小子愿亲自登门向马公子赔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马元正台阶下,又巧妙地将冲突定性为孩童间的打闹。 赵承平眼中闪过赞赏之色——此子不仅天赋过人,处事更是圆融老练,完全不像个十岁孩童。 马元正脸色阴晴不定。 杀一个认错的神童,传出去确实有损名声。 但就此放过,又觉得颜面扫地。 他冷哼一声:赔罪我儿现在还在医馆躺着,一句赔罪就想了结 赵承平见状,适时插话:马千户,吴承安既已知错,何须揪着不放 这毕竟只是孩童之间的打闹,真要追究起来,还不知道谁错谁对呢。 他在警告马千户,若是追究,那可就要查到马子晋身上。 说完,他转头看向韩夫子:韩夫子,此事您看该如何惩戒 这是要将事情压缩在孩童之间的打闹范围内! 韩夫子会意,立即板起脸看向吴承安,沉声道:吴承安!你今日行为确实不当! 老夫罚你抄写《古文观止》二十遍,三日内完成!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郑重地递给吴承安。 这看似惩罚,实则是将价值几两银子的《古文观止》赠予吴承安研读。 马元正嘴角抽搐。 这哪是惩罚 分明是变相栽培!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但他也明白,有县令和韩夫子力保,今日确实难以如愿。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火把的光芒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王德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王夫人紧紧搂着儿子,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马元正锵的一声收刀入鞘,冷冷道:看在你认错的份上,本千户暂且饶你一命。 但若再有下次...... 他目光如刀,在吴承安脸上刮过:定不轻饶!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铁甲铿锵作响。 士兵们紧随其后,火把的光亮渐渐远去,只留下院子里杂乱的脚印。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吴承安才长舒一口气。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也有些发软。 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转身向赵承平和韩夫子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大人相救之恩。 赵承平扶起吴承安,温声道:不必多礼,你且记住,从今日起,你不仅是王家的书童,更是清河县的神童。 好好用功,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赋。 韩夫子也捋须点头:三日后,老夫要检查那二十遍罚抄。 眼中却满是期许。 王德发这时才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下人准备酒菜,要好好款待县令和韩夫子。 王夫人则拉着吴承安的手,眼中含泪:安哥儿,今日多亏有你。 夜色渐深,王家宅院重新恢复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夜起,吴承安的命运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十岁的少年,注定不会平凡。 可只有吴承安看向院子外,心中还有些担忧。 这马千户如此强势,今后会不会还找他麻烦 还有那马子晋等人,吃了大亏,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第27章 第27章 夜幕低垂,王家宅院内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芒透过精致的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厅内,八仙桌上的青花瓷盘已撤去大半,只余几碟时令鲜果和桂花糕点缀其间。 县令赵承平端坐在紫檀木雕花主位上,指尖轻叩着扶手,目光不时扫过厅内众人。 王德发挺着圆润的肚子坐在右侧太师椅上,绸缎长衫在烛光下泛着水纹般的光泽。 王夫人坐在王德发身侧。 县令左侧的韩夫子捋着花白胡须,一脸满意看着吴承安。 酒足饭饱,此刻的赵承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笑道: 我清河县出了吴承安这样的神童,韩夫子可要好好教导啊。 韩夫子颔首笑道:赵大人请放心,老夫一定竭尽全力教导吴承安。 吴承安这时也主动开口:小子一定努力跟随韩夫子学习! 这话让赵承平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目光扫过韩夫子惊喜的神色,又掠过王德发得意的笑容,最后定格在吴承安不卑不亢的姿态上。 韩先生,此子假以时日,怕是要青出于蓝啊。 韩夫子连忙拱手:大人明鉴,吴承安天资卓绝,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 是啊,这小子面对他这位县令都丝毫没有慌张,这份心性确实难能可贵。 此子将来必成气候! 他得提前和对方结缘! 吴承安。 赵承平忽然解下腰间羊脂玉佩,莹润的玉面上,赵承平三个篆字在烛火中流转生辉。 此物随本官十年,今日赠予你。 他看见少年瞳孔骤缩,却仍稳稳托着玉佩没有立即接过。 他日若遇难处,可持此物来县衙。 满座寂然。 王夫人手中的团扇停在半空,王德发脸上的肥肉激动得直颤。 这玉佩谁人不识 这可是赵县令的信物啊! 有了此物,今后清河县没有人敢为难吴承安。 可吴承安却后退半步,郑重行了个礼:大人,如此重礼,小子愧不敢当,家父常言,无功不受禄...... 诶! 赵承平笑着打断:本官是替朝廷提前笼络人才,他日你金榜题名时,莫忘了咱们清河县便是。 这话说得漂亮,眼角却瞥见王德发神色微变。 那三十两银子的雪中送炭,终究比不过这块玉佩的锦上添花。 提前和吴承安结缘,今后吴承安高中,岂会忘记他这位县令 更漏声遥遥传来。 赵承平起身笑道:好了,玉佩你拿着,时候也不早了,本官先行一步。 王德发赶忙跟着站起来,圆脸上堆出十二分热情:大人何不再饮些醒酒汤 不必了。 赵承平摆摆手:一个月之后,韩夫子亲自向本县禀报安哥儿的学习情况。 说完,在众人施礼下转身离去。 待县令的皂靴声消失在影壁后,王德发一把抓住吴承安的肩膀: 好孩子!真给老爷长脸! 王德发满脸激动道:从今往后,你在学堂的一应笔墨纸砚,都记在我王家账上! 说着朝厅外高喊:福伯!明日去锦绣坊给安哥儿裁两身新衣裳!记得用最好的布料! 这是要把吴承安当做儿子来养了! 第28章 第28章 王夫人摇着团扇轻笑:老爷且收着些,仔细吓着孩子。 她目光掠过吴承安磨破的袖口,转头吩咐丫鬟:去把我房里那套松烟墨取来,安儿哥今后可是要高中状元的,没有好墨怎么行 吴承安深深作揖,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眸光。 虽然知道王家对他这么热情是为了留下一份香火缘分,但人家给的是实打实的好处。 他铭记在心! 宏发我儿! 这时,王德发突然拉过自家胖儿子:往后在学堂多跟安哥儿学学! 王宏发撅着嘴嘟囔:放心吧爹爹,我不但会和安哥儿一起学习,还会让安哥儿教我打弹弓。 话没说完就被父亲瞪得缩了脖子。 这时,二更梆子响过三重。 韩夫子见时候不早,便也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特意拍了拍吴承安的肩膀:戒骄戒躁,切莫心浮气躁,安心学习! 他担心吴承安一次性得到这么多人的赏识,还有许多好处,心态会发生改变。 吴承安自然明白韩夫子的良苦用心,拱手施礼:夫子教导的是,小子一定戒骄戒躁,专心学业! 韩夫子哈哈大笑,这才摸着下巴的胡须离去。 这吴承安不但有天赋,他长得俊俏,说话更是中听,今后前途无量啊。 想到自己今后有可能成为状元的夫子,韩夫子便忍不住想回去再多喝几杯。 而吴承安在回到厢房后,并没有立即就寝。 他借着月光打量那块玉佩,发现背面竟刻着细如蚊足的承平三年进士及第字样。 这位县令大人居然是进士! 一位进士,居然来这偏远的边境当县令 难道是京都大户人家来镀金的 不过,这和他没关系,赵县令来头越大,对他越有利。 有了赵县令的玉佩,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今后这清河县没有人敢故意针对他。 就算是马千户,那也得掂量掂量得罪赵县令的后果。 在他展现出自己的天赋,有了利用价值之后,马千户是绝对不会暗中对他下死手的。 接下来的几年,他只需安心读书,等到十六岁便可参加科举! 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迷迷糊糊中,吴承安就睡着了。 次日卯时,天边才泛起蟹壳青。 吴承安已穿戴整齐在府门前等候。 他毕竟还是王家少爷的陪读,不能坏了规矩。 王家的马车候在垂花门外,车辕上挂着的琉璃灯尚未熄灭。 当王宏发揉着眼睛被丫鬟抱上车时,发现吴承安已经在等候,打着哈欠说道: 安哥儿怎么气得这么早 吴承安笑道:在村子里,有时候为了去抓兔子,我起得比这还早呢。 王宏发眼睛一亮:改天咱们一起去抓兔子! 吴承安耸耸肩:我自然是没问题,但这事恐怕要和老爷夫人商量。 王宏发嘴角一抽,看了一眼大灾,兴趣索然道:算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想去抓兔子,怕是会打断我的腿。 福伯,走吧。 吴承安轻笑一声,跳上马车,朝福伯打了声招呼。 在去学堂的路上,吴承安还向福伯请教如何驾驶马车。 福伯暗中点头,这安哥儿丝毫没有因为得到县令的重视而颐气指使,光是这份心性就不是他那少爷能比的。 看来王家这次是走大运了! 随后,马车朝学堂驶去,完全不知一场阴谋正在学堂等着他们。 第29章 第29章 四月中下旬,正是春意最浓的时候。 学堂外的竹林郁郁葱葱,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福伯驾着王家的马车缓缓驶入竹林小道,车轮碾过铺满竹叶的泥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王宏发坐在车厢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笑嘻嘻地递给吴承安: 安哥儿,你尝尝,今早厨房新做的,可甜了! 吴承安微微一笑,正要接过,忽然,福伯猛地勒住缰绳,马车骤然一顿,车厢内的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怎么回事 王宏发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刚想抱怨,却猛然瞪大了眼睛。 只见竹林前方,黑压压站着一群人,足足有二三十个,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 福伯脸色骤变,低声喝道:少爷,快缩回去! 王宏发吓得一哆嗦,连忙退回车厢,结结巴巴道:安哥儿,外......外面好多人。 吴承安眉头一皱,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扫过前方。 只见竹林小道上,五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站在最前方,身后各自跟着五名家丁,个个膀大腰圆,手持棍棒,眼神凶狠。 这时,福伯小声介绍。 为首的是一名体型肥胖的中年男子,身穿绛紫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玉带,拇指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 他面容圆润,但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正是清河县最大的盐商——周明达。 也是昨天被打周景同的爹。 在他身旁,另外四名男子也皆是衣着不凡。 杜兴生,绸缎庄老板,一身靛蓝色绣云纹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 昨天被打杜建安的爹。 蓝力夫,米店老板,身材魁梧,穿着一身深褐色绸缎短褂,袖口卷起,露出粗壮的手臂,满脸横肉,眼中尽是狠厉。 昨天被打蓝元德的爹。 秦兴安,药铺掌柜,身形瘦削,一袭墨绿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腰带,脸色阴沉,嘴角微微抽动,似乎压抑着怒火。 昨天被打秦致远的爹。 谢阳云,茶商,头戴一顶青玉冠,身穿月白色锦袍,手中摇着一把檀香木折扇,看似儒雅,眼神却冰冷至极。 昨天被打谢绍元的爹。 吴承安嘴角一抽,顿时明白对方来意。 好家伙,这是来复仇的! 打了小的,又来了老的。 前世当中看过的脑残情节,居然发生在他身上。 来者不善! 福伯脸色煞白,压低声音道:安哥儿,这是昨天被你教训的那几个学子的父亲!他们带人堵在这里,怕是要找你麻烦! 吴承安眼神一沉,心中已然明白。 这些家伙不讲武德,不顾大人身份,居然为了小孩在学堂的事而选择大打出手。 这一关过不了,哪怕他是神童都没用。 毕竟,夭折的神童啥都不是。 他今天必须活下去! 福伯,你和少爷先走,我驾车冲过去!吴承安低声道。 第30章 第30章 对方的目标是他,只要他在车上,想必这些人不会为难王宏发和福伯的。 虽然他想活下去,但也不会忘记王宏发和福伯。 而且他驾驶着马车,对方一时半会估计是追不上的。 福伯咬牙点头,正将手中马鞭交给吴承安,可就在这时,周明达已经发现了他们,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 这不是王家的马车吗给我围起来! 话音一落,二十五名家丁瞬间冲上前,将马车团团围住,棍棒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尘土飞扬。 杜兴生冷哼一声,右手一挥:敢打我儿子今日不废了你,我杜家颜面何存 蓝力夫狞笑一声:小子,昨天怎么对我儿的,今日我要你十倍偿还! 秦兴安阴森森地盯着吴承安,声音低沉:区区一个贱民,也敢动我儿子今日不打断你的腿,我秦家如何在清河县立足 谢阳云啪地合上折扇,眼神冰冷:吴承安是吧狗一样的东西,也配跟我儿子动手 王宏发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但还是鼓起勇气,探出脑袋喊道: 明明是你们的儿子先欺负我!安哥儿是为了保护我才动手的!你们儿子自己没用,这么多人都打不过安儿哥一人,还好意思找大人来报复,丢不丢人 吴承安闻言心中暗叫一声:糟了! 果然,谢阳云闻言,眼中怒火更盛,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既然你说我们儿子没用,那今日,就让我们这些当爹的亲自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蓝力夫不耐烦地一挥手:废话少说,直接动手! 周围已经有不少上学的学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天啊,这不是谢绍元他们的爹吗居然亲自带人来堵吴承安 太不要脸了吧!明明是他们的儿子先欺负人,现在反倒来报复 唉,谁叫人家有钱有势呢吴承安这下惨了。 快去告诉韩夫子吧,不然真要出人命了! 五位老爷听到这些议论,脸色越发难看。 他们本就不愿意亲自出面,毕竟以大欺小,传出去确实难听。 但他们的儿子因为昨天被打,不愿意来学堂,他们才想亲自来此教训吴承安一顿,给自己的儿子一个交代,让对方敢来学堂。 可如今被王宏发一激,再加上围观学子的指指点点,他们彻底撕破脸皮,决定速战速决! 杜兴生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一起上!打断他的手脚! 二十五名家丁齐声怒吼,挥舞棍棒,朝马车冲来! 吴承安眼神一凛,右手悄然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他随身携带的弹弓,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武器! 眼见对方动手,福伯顿时就急了。 只见福伯猛地跳下马车,张开双臂挡在车厢前,大喊道:安哥儿,快带少爷跑! 可话音未落,一名家丁已经一棍砸下! 砰! 福伯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额头鲜血直流。 吴承安眼中寒光暴涨,猛地推开王宏发:少爷,躲好! 下一秒,他拿起马鞭,朝马背上狠狠一抽,迎着冲来的家丁,不退反进! 被包围,既然逃不了,那就不逃了! 他要反客为主! 第31章 第31章 四月的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却吹不散此刻竹林间的肃杀之气。 吴承安双目赤红,手中缰绳猛地一甩,马车车轮碾过松软的地面,发出沉闷的轰响。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群家丁,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福伯!他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福伯额头上的鲜血顺着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染红了一片。 他勉强睁开眼,想要伸手抓住吴承安,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福伯!快上来! 吴承安大吼,同时猛地探出身子,手臂肌肉绷紧,一把拽住福伯的衣襟,硬生生将他拉上了马车。 少爷!把福伯拖进去!吴承安头也不回地命令道,声音低沉而急促。 王宏发脸色苍白,手忙脚乱地爬过来,拽住福伯的胳膊,拼命往车厢里拖。 福伯虽然瘦弱,但毕竟是个成年人,王宏发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拖进车厢。 安哥儿!你、你快上来!王宏发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恐惧。 吴承安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些正朝马车冲来的家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打了福伯,还想打断我手脚今天你们也别想好过! 少年心中的怒气值在这一刻拉到了顶端! 虽然他才来王家几天而已,但福伯却对他像亲孙子一样,每次都是福伯来接送他,还给他送饭。 如今福伯被打,对方还要打断他的手脚,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 对付恶人,只能用恶人的办法! 他们凶,那就比他们更凶! 他猛地一甩缰绳,马车骤然加速,巨大的马车带着惯性猛然朝对方冲去。 那些原本还想围攻福伯的家丁见状,顿时慌了神,纷纷向两侧躲避。 拦住他!拦住他! 杜兴生怒吼道,可那些家丁哪敢硬挡疾驰的马车 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承安驾车冲向他们身后的五位老爷! 不好!他冲我们来了! 蓝力夫脸色大变,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转身就要逃跑。 这该死的贱民!他疯了吗 谢阳云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 快躲开!他真敢撞过来!秦兴安尖叫一声,狼狈地往竹林里钻。 五位老爷平日里养尊处优,哪见过这种不要命的架势 眼见马车越来越近,他们再也顾不得颜面,纷纷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地往竹林深处逃去。 老爷!小心! 家丁们见状,也顾不得围攻吴承安了,连忙冲过去保护自家主子。 吴承安冷笑一声,猛地勒住缰绳,马车在距离竹林边缘不到一丈的地方骤然停下。 他翻身跳下车,从袖中掏出一把弹弓,又从兜里摸出几颗光滑的石子,眼神冰冷地扫视着竹林内的众人。 是你们先动手的! 嗖! 第一颗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一名家丁的膝盖。 啊! 那家丁惨叫一声,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疼得龇牙咧嘴。 嗖!嗖!嗖! 又是三颗石子接连飞出,分别击中三名冲在最前面的家丁。 其中一人被打中手腕,手中的棍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另一人被打中肩膀,疼得连连后退。 第32章 第32章 最后一人最惨,石子直接命中他的鼻梁,顿时鲜血直流,捂着脸哀嚎不止。 废物!都是废物! 谢阳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承安怒吼道: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小孩都拿不下 家丁们面面相觑,硬着头皮再次冲上前。 可他们刚踏出竹林,吴承安便猛地一甩缰绳,马车再次作势前冲,吓得他们连忙后退。 哈哈哈哈! 周围的学子见状,忍不住哄笑起来。 吴承安太厉害了!一个人吓退二十多个家丁! 那几位老爷平时耀武扬威的,今天可算踢到铁板了! 你们看蓝老爷那脸色,跟猪肝似的! 这吴承安可真是狠啊,居然敢和几位老爷的家丁打。 嘲笑声传入耳中,蓝力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吴承安怒吼道: 贱民!你竟敢当众行凶!此事我定要告到县衙,让赵县令将你拿下! 吴承安闻言,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冷冷地盯着蓝力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好啊,我也正想去县衙。 说着,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块莹润的白玉,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正面刻着赵承平三个篆字,背面则是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承平三年进士及第。 我倒要看看,赵县令送我的这块玉佩,是不是真的有用。 这就是他敢动手的底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五位老爷的心头。 周明达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道:这......这是赵县令的贴身玉佩! 杜兴生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蓝力夫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眼中的怒火瞬间被恐惧取代。 谢阳云重新捡起的折扇啪嗒一声再次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那块玉佩,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秦兴安更是直接后退了两步,险些被竹根绊倒。 ——这块玉佩,代表着赵承平的意志! 吴承安缓缓收起玉佩,眼神冰冷地扫过众人。 现在,谁还要去县衙 竹林间,一片死寂。 谁都没想到,吴承安的手中居然会有赵县令的玉佩。 难道,这吴承安和赵县令有什么关系 可这不可能啊,他们调查过,这吴承安就是青山镇下面一个小村子里出来的人。 只不过因为身材高大,这才被王德发选中来学堂保护王宏发而已。 这样一个贱民,手中居然会有赵县令的玉佩 简直不可思议! 五位老爷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惊骇之色。 如果吴承安真和赵县令有关系,那他们今天可就闯大祸了!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满脸肥胖的周明达忽然大吼道:你这玉佩肯定不是赵县令给你的,一定是你偷的! 他无法想象吴承安和赵县令有关系,只能强行为自己找个理由。 偷的 吴承安脸上浮现一抹冷色:好啊,那就去县衙找赵县令当面对质! 第33章 第33章 竹林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吴承安手中那枚莹润的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上面赵承平四个篆字格外刺眼。 周明达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死死盯着那块玉佩,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位在清河县横行多年的盐商第一次感到如此棘手——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竟敢如此强硬地与他们对峙。 怎么不敢说话了 吴承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方才不是还要打断我的腿吗 杜兴生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悄悄扯了扯周明达的衣袖,低声道:周兄,这玉佩......莫不是真的 放屁! 周明达猛地甩开他的手,却因为用力过猛,腰间挂着的银算盘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肥胖的身躯显得格外笨拙,引得周围学子一阵窃笑。 蓝力夫抹了把脸上的汗,强作镇定道:小子,你别以为拿块破玉就能唬住我们!赵县令何等人物,怎会把贴身玉佩给你 就是! 谢阳云附和道,却不敢直视吴承安的眼睛:这玉佩定是你偷的! 吴承安冷笑一声,将玉佩翻转过来。 阳光下,背面那行承平三年进士及第的小字清晰可见。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得五位老爷心头一颤。 要不要现在就去县衙验证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正好让赵县令评评理,看看这坏玉佩是不是我偷的,再看看今日是谁在学堂门口聚众闹事,是谁先动手打伤老人! 秦兴安闻言突然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想起去年县衙审理的一起案子——有个富商当街殴打乞丐,被赵县令判了三十大板,还在衙门口示众三日。 那凄厉的惨叫声,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他毛骨悚然。 周围的学子议论声越来越大:看他们那怂样! 平时不是挺威风的吗 活该!仗势欺人的东西! 这些老爷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想不到今日遇到硬茬了吧 周明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吴承安如此信誓旦旦,那玉佩肯定是真的,这说明赵县令和吴承安有关系。 一想到自己惹上了县令,周明达冷汗直流。 他猛地转身,对家丁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 说完就要往竹林外挤。 眼下局势不利,还是先离开,调查清楚再说。 站住! 吴承安一声厉喝,惊得周明达一个趔趄。 只见吴承安指着马车上的福伯,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打了人就想走今日不给福伯赔礼道歉,谁也别想离开! 福伯虚弱地靠在车厢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 王宏发红着眼睛,用袖子小心地替他擦拭。 你! 周明达气得浑身发抖:你也打伤了我们的人!真要算起来...... 是你们先动手! 吴承安强势打断,寸步不让:二十五个人围攻我一个,还打伤福伯,这就是清河县富商的做派 现场再次陷入死寂。 第34章 第34章 五位老爷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这事要是闹到县衙,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就在这时,竹林小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韩夫子带着几个年长的学子匆匆赶来,他的灰白胡子气得直翘,宽大的儒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一片。 韩夫子! 五位老爷像抓到救命稻草般一拥而上。 周明达抢先道:您来得正好!这吴承安目无尊长,打伤我们这么多家丁,您一定要...... 住口! 韩夫子一声怒喝,惊得竹林里的鸟雀四散飞逃。 老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五位老爷的鼻子骂道:你们带着几十号人围攻我的学生,还有脸恶人先告状 谢阳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韩夫子,您看清楚,是我们啊! 他以为韩夫子老眼昏花,没有认错他们来。 韩夫子冷冷瞥了谢阳云一眼。 从今日起,你们五家的子弟不必再来学堂了! 韩夫子满脸冷漠,斩钉截铁地说,我韩某人教不了这样的学生!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五位老爷呆若木鸡。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韩夫子!您连事情都没问清楚,怎么能轻易下结论蓝力夫还想争辩。 滚! 韩夫子怒发冲冠,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再敢骚扰我的学生,老夫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要去县衙告你们一状! 这五个王八蛋,差点坏了他的好事! 教了这么多年书,还不容易遇到神童,将来甚至他有可能成为状元的夫子,可不能让这五个家伙给破坏了。 他实现不了的愿望,无法高中的遗憾,全部都放在吴承安身上! 谁敢不让吴承安在他这里读书,他就要和谁拼命! 此刻,五位老爷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今日这跟头是栽定了。 虽然不知道韩夫子为何如此维护吴承安,但韩夫子连这种话都说出来,双方等于撕破了脸。 周明达恶狠狠地瞪了吴承安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家丁灰溜溜地钻进了竹林。 其他四位老爷见状,也只得悻悻离去。 杜兴生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小子,这事没完!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韩夫子这才转身,关切地看向吴承安: 承安,你没事吧 吴承安摇摇头,快步走到马车旁查看福伯的伤势。 老管家脸色苍白,但神志还算清醒。 吴承安松了口气,转身对韩夫子深深一揖: 多谢夫子解围。 韩夫子捋着胡须,看了一眼吴承安手中的玉佩,正色道: 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老夫会亲自向赵大人解释,你安心学业即可。 你们几个,将福伯送回王家,其他人回学堂上课。 吴承安看了一眼五位贾商离去的背影,心中暗下决心,必须再次展露自己的天赋。 他要在十天之内将《古文观止》全部背出来! 只要他的价值大,赵县令和韩夫子才会一直站在他身后! 第35章 第35章 四月的阳光炙烤着清河县的青石板路,周明达一行人怒气冲冲地穿过熙攘的街道。 盐商肥胖的身躯在烈日下汗如雨下,锦缎长袍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岂有此理! 周明达狠狠踹飞路边一颗石子:那个小混蛋手里怎么会有赵县令的玉佩 杜兴生阴沉着脸,手中把玩的檀木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这事蹊跷得很,赵承平向来清高,连我们送的礼都不收,怎会平白无故给个毛孩子玉佩 查!必须查清楚! 蓝力夫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我这就让账房去打听,县衙里一定有知道内情的人。 五人转过街角,醉仙楼的鎏金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阳云突然停下脚步,折扇啪地一合:既然不能去学堂闹事,咱们就找王德发算账! 吴承安是他家的陪读,这笔账自然要算在他头上!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众人响应。 秦兴安阴测测地补充道:不错,听说王德发今日在醉仙楼宴请客人,咱们现在就去找他讨个说法! 醉仙楼二楼雅间内,王德发正举杯向几位客商敬酒。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藏青色杭绸直裰,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酒过三巡,众人正谈得兴起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狠狠踹开。 王德发!你好大的胆子! 周明达带着四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丁。 王德发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他慢慢放下酒杯,对几位客商拱手道:诸位且稍坐,容王某处理些家务事。 少装模作样! 杜兴生一把掀翻了旁边的茶几,茶具摔得粉碎。 你家的陪读打伤我们儿子和家丁,今天必须给个交代! 王德发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冷笑道:当初你们六个儿子联手欺负我儿一人时,老夫可曾上门讨要说法 现在不过给我儿找了个陪读,你们就受不了了 蓝力夫一拳砸在桌子上:少废话!今日若不给我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从今往后,我们五家与王家的生意往来就此断绝! 这句话让在座的几位客商脸色大变。 要知道,周、杜、蓝、谢、秦五家几乎垄断了清河县的盐、绸、米、药、茶五大行业,若是联合抵制王家,那王家今后可就麻烦了。 王德发闻言却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他擦了擦眼睛,讥讽道:五位真是好大的威风,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们难道就没想过,这次事情的始作俑者马子晋,他爹马千户为何至今没有动静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五人的气焰。 周明达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啊,以马千户护短的性子,儿子被打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王德发趁势追击:实话告诉你们,安哥儿是百年难遇的神童,赵县令亲口说过他有状元之才。 那玉佩,是赵大人亲手所赠! 第36章 第36章 他眯起眼睛:马千户早就知道这事,所以才把你们当枪使! 雅间内顿时鸦雀无声。 谢阳云手中打开的折扇都忘记合拢,秦兴安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个可怕的陷阱。 不......不可能! 周明达还在强撑:一个泥腿子怎么可能是神童 王德发冷笑一声:昨日安哥儿一个上午就背出《千字文》,昨晚韩夫子亲自在我府上考验,安哥儿一个时辰就背出了五篇文章! 前者,你们的儿子可以作证。 后者,你们可以亲自去向韩夫子求证! 此言一出,五位富商的脸色顿时无比难看。 难怪他们去马千户府邸找对方的时候,马家关键说马千户不在军营,让他们想怎么做就放手去做。 当时他们还以为马千户真是军务繁忙,而且有了马家管家那句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他们当然不会有任何忌惮。 如今细想起来,他们真有可能被马千户给利用了。 这一刻,他们冷汗直流。 如果今天不是吴承安自己身手利落,一旦他们真的动了吴承安,赵县令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现在明白了 王德发看着冷汗直流的五人,冷笑一声:马千户明知安哥儿受赵县令器重,自己不敢动手,就怂恿你们出头。 若是惹怒了赵县令,倒霉的是你们,若是事情闹大,他再出来收拾残局,既给儿子出了气,又能在赵县令面前卖个好。 五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周明达的嘴唇哆嗦着,突然转身就走:此事......此事待我们查清楚再说! 其他四人见状,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醉仙楼外,炽热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可五位老爷却觉得浑身发冷。 周兄,现在怎么办谢阳云的声音都在发抖。 周明达咬了咬牙:先派人去县衙打听清楚,若那小子真是赵县令看中的人才,那咱们只能认栽。 名不与官斗,哪怕他们是富商也依旧不可能和官斗。 何况大乾王朝重文轻武,如果吴承安真是神童,他们巴结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去找人家的麻烦。 而此时,醉仙楼上的王德发望着五人狼狈的背影,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摩挲着酒杯,低声自语:马千户......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可真漂亮啊。 你自己不敢动手,就让毫不知情的周明达等人动手。 若是能将安哥儿置于死地,你便可称心如意。 若是这五人失败,那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真是狡猾啊。 随后他却微微一笑:可惜啊,有赵县令在,就算是马千户也不敢轻易对安哥儿动手,我王家还能接着赵县令的威势扩大生意。 这一刻,王德发不得不感叹,当初花四十两银子将吴承安带到此地真是值了。 而且随着吴承安是神童的消息传出去,王家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 看来今后对安哥儿还要再好一些。 这安哥儿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第37章 第37章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王宏发和吴承安一前一后走在回王家大宅的路上。 转过街角,王家大宅已映入眼帘。 守门的小厮见他们回来,连忙打开门。 一进院子,就看见王夫人正在西府海棠旁浇水。 她身着藕荷色对襟衫,发髻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娘!王宏发唤了一声。 王夫人闻声转身,目光先是在自己儿子身上仔细逡巡了一圈,见他除了衣衫有些凌乱外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她将视线转向吴承安,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安哥儿,今日学堂之事,我已经听福伯说了。 吴承安连忙上前,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夫人。 王夫人放下水壶,绢帕轻拭额角细汗:那五位老爷实在欺人太甚,为了小孩子的事,他们居然亲自带人去学堂动手。 她声音温婉,却带着掩不住的怒意:今日多亏有你在,否则我儿和福伯怕是不能全身而退。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吴承安垂首答道。 虽然年仅十岁,言行举止却已显出不俗的气度。 他顿了顿,又关切地问道:对了,福伯的伤势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点皮外伤。 王夫人示意丫鬟接过浇花的器具:已经叫郎中看过,也服下药了。郎中说静养三五日便好。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众人回头,只见王德发大步流星地从影壁后转出,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账册的伙计。 他身着靛蓝色直裰,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圆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老爷今日这般高兴,可是酒楼的生意又有进益王夫人迎上前,接过丈夫脱下的外袍。 王德发哈哈一笑:生意倒是其次。 他目光转向吴承安,赞许地点头:安哥儿,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经此一事,相信那些家伙应该都知道你的本事了。 吴承安刚要行礼,王德发却摆摆手示意不必:中午他们五个老家伙还来找过老夫,想逼迫老夫把你交出去。 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老夫说赵县令对你很赏识,又将马千户想借刀杀人的想法告诉了他们。 你是没看见他们当时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吞了只苍蝇! 王宏发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吴承安却只是微微颔首:多谢老爷回护。 诶,这话就见外了。 王德发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袋,递向吴承安。 这两次你为了帮助宏发,屡次陷入危机,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吴承安一眼就看出这袋子里最少有十两银子,连忙后退半步,双手推拒: 老爷,说好了我是来给少爷做陪读的,这多余的银子您就不用给了。 他声音虽轻,却透着坚定。 当初王德发已经给了四十两银子作为聘金,王家又包了他的一切开销,他现在确实用不上这些银两。 王德发故意板起脸,浓眉倒竖:怎么,嫌少了那我再多拿一些 说着作势要唤王夫人再取银两。 第38章 第38章 不不不,老爷误会了。 吴承安连忙摆手,正要解释,一旁的王宏发已经接过钱袋,一把塞进他怀里。 我爹给你,你就拿着吧! 王宏发笑嘻嘻地说:反正我家也不缺这点银子,这次要不是你啊,我还指不定怎么被马子晋那几个家伙欺负呢。 王夫人也柔声劝道:安哥儿,就算你现在用不上,但你可以给你的家人啊。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慈爱之色:我听说你母亲还有两个多月就要临盆,难道你不想她的日子好过一些吗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吴承安记忆的闸门。 他眼前浮现出山村那间低矮的茅屋——母亲挺着大肚子在灶台前忙碌,六岁的妹妹小桃踮着脚帮忙添柴。 上次回家时,他看见母亲用旧布条缠着裂开的鞋底,却还笑着说不碍事。 吴承安的眼眶顿时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钱袋收进怀中,向王德发夫妇深深一揖: 承安谢过老爷、夫人。 好了好了,别这么多礼数。 王德发拍拍他的肩膀,转头对妻子说:让厨房今晚加菜,我要和安哥儿喝......呃,喝茶! 他本想说要喝酒,突然想起吴承安才十岁,连忙改口,惹得王夫人掩嘴轻笑。 吴承安却道:老爷,我想先去看看福伯。 王德发赞许地点头:去吧,他在西厢房养伤。 穿过两道回廊,吴承安来到下人居住的西院。 推开福伯的房门,只见老人半靠在床榻上,额上缠着白布,隐隐透出些许血色。 见吴承安进来,福伯挣扎着要起身。 福伯快别动! 吴承安连忙上前按住他:您伤着脑袋,郎中说了要静养。 福伯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今日若不是安哥儿你出手,老朽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学堂了。 吴承安闻言更加愧疚:都是因为我,福伯才会受伤。 他从怀中取出钱袋,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银子。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福伯收下,买些补品养养身子。 这可使不得! 福伯连连摆手:老朽是王家的下人,护主是分内之事,再说了,夫人已经赏了医药钱,我怎么还能拿你的银子。 吴承安却执意将银子塞进老人手中:福伯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吴承安。 说完不等老人再推辞,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福伯看着吴承安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声,心想如果自己的孙子和安哥儿一样懂事就好了。 吴承安回到自己居住的东厢房,吴承安点亮油灯,从书箱中取出《古文观止》。 昏黄的灯光下,他展开宣纸,研墨提笔,开始一笔一画地抄写起来。 毛笔在他手中仍显笨拙。 穿越到这个时代十年,但他已经并未使用过毛笔,这种书写方式对他来说还是有难度的。 前世的硬笔书法功底让他的字结构尚可,但笔画的粗细变化总掌握不好。 第39章 第39章 厢房内,烛火闪烁,映照在吴承安身上。 《郑伯克段于鄢》 他轻声念着《古文观止》开头,手腕悬空,努力控制着毛笔的走向。 才写了十几个字,额头就已见汗。 想到韩夫子要求抄写二十遍的惩罚,以及想要在十日内背完整本《古文观止》的计划,吴承安咬了咬牙,继续埋头书写。 夜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 吴承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面前歪歪扭扭却已写满三页的白纸,轻叹一声。 忽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安哥儿,还没睡是王宏发的声音。 吴承安连忙起身开门。 只见王宏发端着个食盒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捧着壶热茶。 我娘说你晚饭没吃多少,让我给你送些点心来。 王宏发将食盒放在桌上,好奇地凑过来看吴承安写的字。 哇,你已经开始抄写了韩夫子也真是的,明明是你帮了我们,还要罚你。 吴承安笑了笑:夫子罚的是我做给马千户看的,和少爷你无关。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还温热的银耳羹。 这时,王宏发在椅子上坐下,突然压低声音:安哥儿,你今日打的弹弓又快有准,能不能教教我 吴承安舀了一勺银耳羹的手微微一顿。 他和王宏发接触了几天,知道对方小孩子心性,一定会来找他提及此事。 打弹弓是有诀窍的,一开始我教你的方法不过是基础,想要打得和我一样又快有准,还需要多练。 王宏发眼睛一亮:那你能教我吗 少爷想学,我自然愿意教。 吴承安咽下口中的食物:不过我是少爷的陪读,若是少爷因为打弹弓而耽误了学业,老爷怕是会罚我。 万一老爷不高兴,把我退回去,今后少爷怕是都见不到我了。 这...... 王宏发胖脸上浮现一抹纠结之色:那有没有让你能教我打弹弓,又不让爹赶你走的两全之策呢 吴承安放下勺子,故作沉吟,想了想才说:如果少爷的学业没有退步,甚至超过以前,老爷肯定是不会反对我教你打弹弓的。 王宏发眼睛一亮,直接蹦起来:对啊,只要我学业没落下,爹肯定不会说什么! 说完,他朝屋外走去,嘴里还念叨:我把学业完成,你教我打弹弓,到时候你还要带我去打兔子! 吴承安笑着点头:半个月之后,我回家探亲的时候带上少爷! 那就这样说定了!王宏发满脸兴奋回屋准备复习今天夫子教的。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激发对方的好奇心。 两世为人,吴承安知道如何让对方去学习。 再怎么样,他也是王家的陪读,王家对他不薄,他当然要盯着王宏发的学业。 吴承安送走王宏发,回到书案前,却没有立即继续抄写。 他取出怀中的钱袋,将银子倒在桌上——足足九两银子,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应该够娘和妹妹过上几年好日子了。 他轻声自语,眼前又浮现出母亲粗糙的双手和妹妹瘦小的身影。 等半个月之后,他彻底稳定下来,就亲自把银子捎回去。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 吴承安收起银两,重新提笔。 第40章 第40章 夜风拂过窗前的梧桐,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他诵读那些千古文章。 少年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挺得笔直,如同一株正在抽枝拔节的新竹。 二十遍《古文观止》后天就要教,他得抓紧一些。 接下来的两天,学堂内一片祥和。 马子晋等六人依旧没有出现,这让许多学子暗自欣喜。 平日里,马子晋仗着父亲是千户,在学堂里横行霸道,其他五人也是富商之子,常常欺压同窗。 如今这六人突然消失,学堂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课间休息时,几个平日里被马子晋欺负过的学子主动凑到吴承安和王宏发身边,言语间满是感激和亲近。 吴承安,这次真是多亏了你,那马子晋平日里嚣张得很,现在总算消停了! 一个瘦高的少年笑着说道。 是啊,以前他们动不动就抢我们的笔墨纸砚,现在总算能安心读书了。另一个学子附和道。 王宏发得意地拍了拍吴承安的肩膀:那是,我这位兄弟可不是一般人,马子晋那几个家伙再来,照样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吴承安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两天后,吴承安将自己抄写的二十遍《古文观止》整理好,恭敬地递到韩夫子面前。 韩夫子原本面带微笑,可当他翻开那厚厚一叠宣纸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这......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有的地方墨迹晕染成团,有的字甚至缺笔少画,勉强才能辨认。 韩夫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幸好吴承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夫子,您没事吧吴承安关切地问道。 韩夫子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苦笑道:承安啊,你这字迹未免太...... 太丑了,是吗吴承安坦然接话,丝毫没有羞愧之色。 韩夫子一愣,没想到他会自己说出来,只好干咳一声,道:咳咳,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吴承安诚恳道:夫子,我出生在乡下,以前从未碰过毛笔,连私塾都没上过,字写得不好,还请您见谅。 韩夫子这才反应过来,心中暗叹自己太过心急。 他拍了拍吴承安的肩膀,语气温和了许多:原来如此,是老夫疏忽了。 不过,字迹确实需要勤加练习,将来科举考试,字若写得不好,可是要吃大亏的。 吴承安点头:学生明白,日后一定多加练习。 韩夫子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又道:至于马子晋他们,你不必担心,就算他们回来,也不敢再找你麻烦。 吴承安眉头微皱:他们还会回来 韩夫子叹了口气,解释道:马子晋是马千户的儿子,其他五人也是富商之子,若老夫将他们逐出学堂,他们这辈子都可能无缘科举。 老夫并非赶尽杀绝之人,所以...... 吴承安立刻明白了,那几位老爷必定私下找过韩夫子求情。 他淡然一笑:只要他们不来找我和少爷的麻烦就行。 韩夫子欣慰地点头:你放心,他们绝对不敢,而且,这几日他们应该都不会来学堂。 哦为何吴承安有些疑惑。 韩夫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据说,是被你打怕了,不敢来。 那几位老爷想着,过两日再送他们回来。 吴承安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对这件事并未放在心上。 只要对方不来招惹他和王宏发就行。 可他不知道,此刻那五位富商和马千户却都在为如何让自家儿子重返学堂而犯难。 第41章 第41章 马家大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身穿甲胄的马千户站在床榻前,脸色阴沉如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儿子马子晋。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 这都五天了!你那点小伤早就好了,为何还不去学堂马千户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马子晋撇了撇嘴,翻了个身背对着父亲,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那吴承安在学堂,我去做什么去让别人看笑话吗 混账东西! 马千户暴怒,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十二个人都对付不了对方一人,你还有脸在老子面前说这种话今天你要是不去学堂,看老子打不打死你! 马子晋也是个倔脾气,闻言直接从床榻上跳了起来,冲到父亲面前,指着自己的脑袋大喊: 来啊!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反正我是不想去学堂丢人现眼! 马千户的火爆脾气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 他怒目圆睁,右手猛地抄起旁边的红木椅子,双臂肌肉虬结,只听咔嚓一声,竟硬生生将椅子掰断。 他右手握着断裂的椅脚,作势就要朝马子晋打去。 老爷!使不得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夫人从屋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把将儿子护在身后,眼泪簌簌而下。 咱们家就子晋一个孩子,您下手没个轻重,要是真打坏了,马家可就要绝后了啊! 马千户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椅脚的手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着躲在妻子身后的儿子,最终狠狠地将椅脚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妇人之仁!气煞我也! 他怒喝一声,转身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板咚咚作响。 与此同时,城东的蓝家大宅内,蓝元德正跪在祠堂里,任凭父亲蓝力夫如何责骂,就是不肯起身去学堂。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蓝力夫气得胡子直翘,手中的藤条在空中挥舞得呼呼作响。 平日里跟着马子晋作威作福,现在遇到点挫折就当缩头乌龟 蓝元德低着头,声音却异常坚定:爹,您不知道,那吴承安下手有多狠。 我这胳膊到现在还疼,要是再去学堂,他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我。 放屁! 蓝力夫一脚踹翻旁边的香案,香炉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一地。 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韩夫子已经保证过,那小子不会再动手! 这时,蓝夫人匆匆赶来,见状连忙挡在儿子面前: 老爷,您消消气,元德从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种委屈让他再歇两天也无妨。 蓝力夫看着妻子护犊子的模样,气得直跺脚:慈母多败儿!你就惯着他吧! 说完甩袖而去,决定去找其他几家商议对策。 谢家大院里。 谢绍元正躲在假山后面。任凭父亲谢阳云如何呼喊,就是不肯出来。 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出来! 谢阳云气得满脸通红,手中的折扇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再不去学堂,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假山后传来谢绍元带着哭腔的声音:爹,您就饶了我吧!那吴承安简直是个怪物,我们六个人都打不过他一个,现在去学堂不是自取其辱吗 谢阳云正要发怒,管家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谢阳云脸色变了变,最终长叹一声:罢了,你就在家反省吧! 说完转身离去,显然也是打算去找其他几家商量。 周家后院。 周景同正抱着柱子死活不肯松手,任凭父亲周明达如何拉扯,就是不肯去学堂。 你这个逆子! 第42章 第42章 周明达累得气喘吁吁:老子花了那么多银子让你读书,你就这样报答我 周景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爹,您不知道,那吴承安太可怕了。 他一个人打我们六个,眼睛都不眨一下,我这胸口现在还疼呢! 周夫人见状,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忙劝道:老爷,孩子都吓成这样了,您就让他再休息几天吧。 周明达看看哭成泪人的儿子,又看看满脸心疼的妻子,最终无奈地松开了手: 造孽啊! 他跺了跺脚,转身朝门外走去。 杜家书房里。 杜建安跪在地上,但腰板挺得笔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你今天要是不去学堂,就别想吃饭! 杜兴生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杜建安梗着脖子回道:不吃就不吃!反正我不去学堂丢人! 杜兴生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老夫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兴生啊,孩子受了惊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娘!您就别护着他了! 杜兴生无奈地喊道,但看着老母亲严厉的眼神,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愤愤地甩袖而去。 秦家院子里。 秦致远正在上演一出宁死不屈的戏码。 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凭父亲秦兴安如何威胁利诱,就是不开门。 你这个孬种! 秦兴安气得直踹门:我秦兴安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门内传来秦致远带着哭腔的回应:爹,您要打要骂随您便,我就是不去学堂! 那吴承安简直不是人,他一个人能打我们一群! 秦夫人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劝道:老爷,您消消气,致远从小胆子就小,这次是真被吓着了。 秦兴安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焦急的妻子,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我找其他几家商量去!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院子。 午时,马千户约见五位老爷在县令另外一家酒楼见面。 他们包下了最顶层的雅间,吩咐小二不许任何人打扰。 马千户最先开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诸位,咱们的孩子被一个乡下小子欺负成这样,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吗 蓝力夫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咽不下!但韩夫子那边已经打过招呼,咱们总不能明着来。 谢阳云眯着眼睛,阴测测地说:明的不行,就来暗的,那小子不是能打吗咱们就找更厉害的人来治他! 周明达皱眉道:可是王德发那边...... 怕什么! 杜兴生冷笑一声:王德发不过是个商人,咱们几家联手,还怕他不成 秦兴安沉吟片刻,突然压低声音道:诸位,我觉得咱们应该换个想法。 那吴承安是神童,而且还得到了赵县令的赏识,咱们现在在对付他是不可能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 六人凑在一起,声音越来越低。 秦兴安的话让另外四位老爷愣住,最终将目光看向马千户。 这件事,他们做不了主,只能是马千户拿主意。 马千户犹豫片刻,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可想到自己那躺在床榻上不愿意去学堂的儿子,他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行,我们现在就去王家等那小子! 第43章 第43章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王家大宅的飞檐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王家的马车缓缓驶入院中,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帘一掀,王宏发率先跳了下来,捂着肚子大声嚷嚷:娘,饭好了没有我都饿死了! 奇怪的是,往日听到儿子声音就会迎出来的王夫人今日却不见踪影。 只有侍女小翠匆匆从廊下跑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少爷,马千户和另外五位老爷来了,夫人让你们回来之后马上去后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王宏发头上。 十岁的少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微微发抖:他......他们来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些老爷们会从厅堂里冲出来似的。 吴承安眉头微蹙,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轻轻拍了拍王宏发的肩膀,转向小翠问道:小翠姐,可知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小翠摇摇头,压低声音道:不知道,他们中午就来了,夫人特意派人去酒楼把老爷请回来,现在正在客厅招待呢。 这时,厅内传来王德发洪亮的声音:既然回来了,那就进来吧,正好有件事要和安哥儿你商量。 吴承安心中稍定。 他知道王德发为人正直,既然让自己进去,应该不会有危险。 而且对方中午就来,如果真有对他不利之事,王德发下午就应该会派人通知他。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向客厅走去。 王宏发回过神来,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这毕竟是他的家,何况连吴承安都敢进去,他有什么不敢的 踏入客厅,吴承安立刻感受到一股凝重的气氛。 马千户和王德发分坐主位左右,王夫人站在丈夫身侧。 另外五位老爷——蓝力夫、谢阳云、周明达、杜兴生、秦兴安分别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个个面色阴沉。 吴承安上前一步,恭敬地向众人行礼:见过马千户,老爷,夫人,还有几位老爷。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举止得体。 虽然这几家的公子与他有过节,但礼数不可废。 他不过是个陪读而已,没有身份和地位,要是乱了礼数,对方追究起来,会丢王家的脸。 王德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捋着胡须笑道:不必多礼,马千户和五位老爷来此,是有事和你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在马千户等人脸上扫过。 是这样的,他们几位的公子因为担心去学堂会再次和你发生冲突,所以想请你亲自去他们府上说一声。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王宏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 明明是他们动手在先,居然还让安哥儿去他们府上说一群手下败将,难道不应该他们自己上门来吗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王德发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这里没你的事,滚到后院去! 王宏发撇了撇嘴:正好我去打弹弓! 想到回来路上吴承安教他的弹弓技巧,少年又兴奋起来,转身就跑出了厅堂。 第44章 第44章 待王宏发离开,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吴承安身上。 王夫人眼中带着担忧,柔声说道:安哥儿,其实这事对咱们来说也是件好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吴承安明白王夫人的顾虑。 对方毕竟有权有势,要是能谈和,对双方都好。 何况他也不想每次去学堂都遇到麻烦。 他故作乖巧地点头:夫人说得是,既然马千户和几位老爷亲自上门,小子自然不会不识抬举。 但他却又话锋一转,可现在天色已晚,一次性跑六家,怕是跑不完。 这番话表面恭敬,实则暗藏心思。 吴承安清楚,若真去了这六家府邸,万一对方设下埋伏,他一个十岁孩童如何应对 人家有权有势,真把他打死了,王家也不可能拿对方怎么样。 性命是他的,当然要小心谨慎一些。 王德发听出了弦外之音,哈哈一笑:这简单,今晚老夫做东,在我的醉仙楼摆上一桌,马千户和五位带上你们的儿子过来便是。 马千户是个爽快人,见事情谈妥,霍然起身:半个时辰之后,醉仙楼见! 他浓眉下的虎目在吴承安身上停留片刻,转身大步离去。 其余五人也纷纷起身告辞。 待客人走远,王德发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低声对吴承安道:安哥儿,今晚的宴席你要多加小心,这六人表面客气,实则各怀心思。 王夫人忧心忡忡地补充:尤其是马千户,他儿子在你手上吃了大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吴承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爷、夫人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回到厢房,吴承安开始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 他从床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枚打磨光滑的石子——这是他平日练习弹弓用的。 想了想,又去厨房取出一些锅灰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安哥儿,你在做什么王宏发突然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新得的弹弓。 吴承安迅速将东西收好,笑道:没什么,准备一下晚上的宴席。 王宏发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那六个家伙也会去,要不要我偷偷跟着,万一他们使坏,我就用弹弓打他们! 吴承安失笑,拱手施礼: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种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吧。 可是...... 放心吧。 吴承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他们主动求和,那只要我帮助他们解决了这件事,应该不会再生事端。 半个时辰后,醉仙楼最豪华的雅间内灯火通明。 王德发作为东道主,已经命人摆好了丰盛的酒席。 马千户带着马子晋最先到达,随后其他五位老爷也陆续带着儿子们到来。 吴承安跟在王德发身后步入雅间时,明显感觉到六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射来。 马子晋等人虽然换了干净衣裳,但有人脸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看起来颇为滑稽。 诸位请坐。 王德发热情地招呼道:今日咱们把话说开,日后孩子们在学堂也能和睦相处。 第45章 第45章 醉仙楼三楼雅间内,檀香袅袅,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屋内烛火透过雕花窗棂,在街道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德发捋着花白胡须,率先起身举杯:今日承蒙马千户和诸位老爷赏光,王某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酒盏在桌上重重一顿。 吴承安会意,立即起身向主座上的马千户和两侧的蓝力夫、谢阳云、周明达、杜兴生、秦兴安五位乡绅深深一揖。 他出来的时候特意换了身崭新的靛青色长衫,腰间束着素白腰带,更显得身姿挺拔。 他声音清朗却不失恭敬:千户大人,五位老爷,小子才从乡下来县里,前些日子不知轻重,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诸位莫要和小子一般见识。 说话时,他目光依次扫过在座众人。 马千户今日穿着绛紫色团花锦袍,腰间玉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蓝力夫正用牙筷夹着水晶虾饺,手上的翡翠扳指碧绿通透。 谢阳云则眯着眼睛打量他,山羊胡随着咀嚼一翘一翘。 吴承安知道这些上位者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今日他必须给足对方面子,让对方有台阶下,这件事才能彻底了结。 即便这次是对方有求于他,他也要配合着把戏演圆满。 果然,这番低姿态让原本斜靠在椅上的马千户直起了身子。 这位县里掌管兵马的千户大人第一次正眼打量眼前这个十岁的孩童。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特别是那比他儿子马子晋还高出大半个头的身量,活脱脱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难怪赵县令会看上你。 马千户摩挲着酒杯,语气缓和不少:不光长得周正,听说书也念得好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要是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说着瞥向角落里闷头扒饭的马子晋。 那锦衣少年闻言立刻摔了筷子,瓷勺撞在青花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德发见气氛缓和,连忙打圆场:千户大人过誉了,承安不过是庄稼把式,哪比得上马公子。 边说边朝吴承安使眼色。 吴承安会意,不卑不亢道:今后在学堂,只要不对少爷和小子动手,之前的事就不再会发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保证又不失骨气。 烛火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好! 马千户拍案大笑道,转向儿子:听见没有人家吴承安已经...... 话音未落,马子晋腾地站起来,锦缎衣袖带翻了汤碗,浓稠的汤汁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污渍。 骗鬼呢! 马子晋涨红了脸:上次在学堂,他下手那么重,你还信他的话 乡下人都是这般阴险狡诈,反正我是不信他的话! 马千户脸色瞬间铁青。 只见他额角青筋暴起,蒲扇大的手掌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杯盘叮当乱跳。 逆子! 抬手就要扇过去。 马子晋却梗着脖子不躲不闪,眼中噙着泪花,活像只炸毛的斗鸡。 千户大人息怒。 第46章 第46章 吴承安突然横跨一步,恰好挡在父子之间。 马公子只是一时气话,那日确实是小子莽撞,小子在此向马公子赔不是。 谁要你赔不是! 马子晋猛地挥手将吴承安推开,丝毫没有想要缓和关系的意思。 满座哗然,谢阳云手中的茶盏咣当掉在地上,周明达的筷子也惊得掉了一根。 马千户气得浑身发抖,抄起酒杯就要砸。 王德发慌忙拦住:使不得啊千户大人! 另一边蓝力夫也赶紧起身相劝,腰间玉佩叮咚作响。 诸位且听我一言。始终沉默的杜兴生突然开口。 这位以智谋闻名的乡绅捋着长须道:孩子们闹别扭,何须动肝火要我说......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吴承安:不如请这位吴承安每日护送几位公子上下学,路上也好互相照应。 只要吴承安答应了这件事,他们最多出些银子就是。 银子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叫事。 可马子晋闻言脸色大变:谁要他护送!我们六人...... 他转身指向蓝元德等人:早就发过誓同进退!我不去学堂,他们也不会去! 话才说完,蓝元德父亲蓝力夫嚯地站起来,腰间玉带扣撞在桌沿上发出脆响。 德儿! 蓝力夫额头渗出冷汗:你当真如此胡闹 其他四位老爷也纷纷变色,他们这次赴宴本就是为了平息事端,哪想到自家孩子竟私下结盟。 雅间内顿时乱作一团。 谢阳云拽着儿子谢绍元的耳朵训斥:不去学堂,若是学业落下,今后你还如何科举 不能科举,你还如何光耀门楣你是在气死你爹吗 谢绍元满脸正气凛然:爹,俗话说要讲义气,这件事是我们六人商量还的,我可不能反悔。 周明达正苦口婆心劝说着周景同:儿在,咱家就你一个儿子,你爹我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可不能让爹失望啊。 听话,明日就去学堂,好吗 可周景同却一脸正色道:爹,要考科举你自己去考,别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啊。 再说了,这件事我们已经决定了,有吴承安在学堂,我们就不去! 杜兴生则阴沉着脸盯着杜建安:混账小子,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不去学堂,你看我敢不敢打断你的腿! 杜建安嘴角一撇:我不管,反正马子晋不去学堂,我也不去! 除非,你们想办法把吴承安从学堂赶出去,否则我们才不去学堂丢面子! 最年轻的秦致远突然哇地哭出来,被他父亲秦兴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没出息的东西! 秦致远捂着脑袋,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 吴承安见状眉头紧锁。 他算是看明白了,马子晋等人是想以赶走他为目的,以此威胁马千户等人。 若是不能解决此事,以马千户等人对这几人的宠爱,说不定真会不择手段。 深吸一口气,吴承安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让马子晋等人返回学堂! 第47章 第47章 醉仙楼雅间内,烛火摇曳,映照在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 吴承安眼见局势僵持不下,目光在马子晋倔强的面容和马千户阴沉的脸色之间游移。 他忽然眯起眼睛,脑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马少爷! 吴承安清朗的声音打破现场的混乱: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抢了你的风头,所以才不敢去学堂的,对吗 话音未落,他敏锐地注意到马千户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抢风头 马子晋猛地拍案而起,腰间玉佩撞在桌沿发出脆响:你拿什么和本少爷抢 他一把扯开锦缎衣领,露出内里绣着金线的中衣。 看清楚,我爹是堂堂正五品千户!你不过是个泥腿子,连身上的新衣裳都是王家施舍的吧 雅间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蓝元德故意把玩着手中的和田玉扇坠,眼睛却斜睨着吴承安的反应。 谢绍元更是夸张地捂住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异味。 吴承安面不改色,余光瞥见马千户依旧沉默地啜饮着杯中酒,浑浊的酒液在琉璃盏中微微荡漾。 他深吸一口气,顿时安下心来。 他原本还担心马千户会出言阻拦,但看马千户这副模样,多半是不会管了。 想想也是,马子晋刚才当众顶撞马千户,此刻马千户心中的气还没消呢。 想到这里,吴承安故意冷笑提高声音道:我听韩夫子说,你在学堂的学业向来名列前茅。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马子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满脸傲娇道: 可惜现在我来了,我只用了一个上午就背完《千字文》,韩夫子夸我颖悟绝! 你不敢去学堂,不过是担心比不过我而已。 毕竟,你是少爷,我不过是泥腿子,要是你连我都比不过,在学堂确实没面子。 你! 马子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极了醉仙楼门口挂着的灯笼。 王德发吓得胡子直颤,急忙拽住吴承安的袖子:安哥儿慎言! 他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吴承安的皮肉,但吴承安恍若未觉。 让他说! 马子晋一脚踢开圆凳,上好的黄花梨木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本公子倒要听听这泥腿子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吴承安冷笑一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正是韩夫子亲笔批注的《古文观止》。 书页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显然经常被翻阅。 实话告诉你! 吴承安将书册啪地拍在桌上,惊得一旁的王德发差点打翻茶壶, 我与韩夫子立了赌约,十日之内背出全书。 他伸出三根手指:如今还剩三天。 雅间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周明达手中的茶盏当啷落地,碎瓷片飞溅到杜兴生织金的袍角上,这位素来爱洁的老爷却浑然未觉。 荒谬! 马千户终于放下酒杯,酒液在桌面溅出几滴琥珀色的痕迹。 《古文观止》收录二百二十二篇,就是翰林院的老学士也不敢夸此海口! 吴承安不慌不忙翻开书页,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朱批:千户大人若不信,三日后可亲临学堂查验。 他转向面色铁青的马子晋:马公子定是早知此事,怕到时候被我当众比下去,这才不敢去学堂。 放屁! 第48章 第48章 马子晋一把抓起桌上的筷枕就要砸来,却在半空被马千户铁钳般的手掌拦住。 五位乡绅此刻如梦初醒。 蓝力夫一把揪住儿子的耳朵:听见没有人家这是神童转世!你跟着瞎闹什么 谢阳云更是直接掏出钱袋塞给儿子:明日就去学堂,爹给你买新出的湖笔! 杜建安也被他爹拉着手臂,狠狠教训道:听清楚了吗,人家吴承安可是要十天背出《古文观止》的神童,你和人家比什么 蓝元德等人面面相觑,目光在马子晋和吴承安之间来回游移。 这一刻,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被马子晋骗了。 这分明就是马子晋提前得知了吴承安和韩夫子的约定,这才故意不去学堂。 而他们,跟着马子晋一起不去学堂,这是被当枪使了啊。 终于,最胆小的秦致远怯生生开口:子晋哥,要不......我们明日还是回学堂吧 蓝元德也小心翼翼道:既然今日吴承安已经把话说开了,今后肯定不敢再对我们动手。 滚!都给我滚! 马子晋额角青筋暴起,忽然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满脸通红。 好你个奸诈的泥腿子! 他踉跄着指向吴承安:明日学堂见!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在剩下的三天内背完《古文观止》!若你背不出...... 恶狠狠地抹了把嘴角:我要你跪着爬出清河县! 说罢,他踹开雅间雕花木门冲了出去。 自己的小弟都已经背叛了他,父亲也看好那泥腿子,他继续待在这里只会丢人现眼。 而这时,马千户却不怒反笑,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吴承安肩上: 好小子! 他解下腰间令牌塞给吴承安:今后在清河县,持此物可直入千户所寻我! 转身时又压低声音道:那逆子从小倔得像头驴,今日总算有人能治他了。 待马千户龙行虎步地离去,五位乡绅立刻围住王德发。 他们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马千户话中含义。 这分明也是看上吴承安了! 一个乡下小子,同时被赵县令和马千户看上,他们还不得好好和王德发搞好关系。 万一今后这吴承安高中状元,他们也能沾光啊。 蓝力夫亲热地揽着老掌柜的肩膀:王兄,听说贵号新到了一批蜀锦正好我下月要往大坤王朝走商...... 蓝老爷消息灵通。 王德发笑得见牙不见眼,悄悄朝吴承安竖起大拇指:这批蜀锦可是用苗疆秘法染的雨过天青色,在大坤皇室都能卖出天价! 随后,众人开始聊了起来。 吴承安见没有自己什么事,正欲推辞离去,却被王德发一把按在铺着软垫的圆凳上: 安哥儿今日立了大功! 他亲自舀了碗热汤推到他面前:你可知道,那蓝家的商队能直达大坤王朝周家更是在边境有关系,跟着他们做生意,今后我王家可要发达了。 说完,他开始将蓝力夫等人送走。 老爷。 五人才走,吴承安突然压低声音:那些大坤商人,可靠么 王德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做生意嘛,银货两清就行。 不过你还有三天就要背出《古文观止》,真能行吗 吴承安满脸自信:老爷放心吧,既然敢说出来,我就能做到。 王德发哈哈大笑:好好好,你可真是我王家的福星,来来来,多吃点。 他很期待吴承安三天之后背出《古文观止》,届时,他王家的威望将再上一层,跟着其他几家做生意的事也能定下! 第49章 第49章 戌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响,王家大宅门前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王德发带着吴承安穿过垂花门时,青石板路上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 院角那株老槐树沙沙作响,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 爹! 王宏发从抄手游廊里窜出来,靛蓝色的绸衫下摆沾着墨渍,显然刚从书房跑出来。 少年一把抓住父亲的衣袖:怎么样马千户没为难安哥儿吧 王德发捋着胡须大笑,腰间玉佩随着笑声叮咚作响:不仅没为难,马千户还给了安哥儿一块通行令牌,今后安哥儿遇到麻烦都能直接找马千户了! 从今往后,你们在学堂只管安心读书,不要再和马子晋等人发生冲突。 王宏发撇撇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在腰间的弹弓:谁稀罕跟他们打交道。 忽然瞥见自己父亲袖口沾着的酒渍,嘿嘿一笑道:你们去了咱家酒楼,那八宝鸭可有打包一份回来 就知道吃! 王德发佯怒着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忽然压低声音:安哥儿要和韩夫子赌十天背出《古文观止》,你这混小子也给我争口气! 什么 王宏发惊得倒退两步,后背撞上廊柱震得檐铃叮当乱响。 他一把拽住吴承安的胳膊:你疯啦那书比砖头还厚,去年有个举人老爷来家里做客,说他背了整整半年才背出来。 吴承安笑着从怀中掏出那本蓝皮书册,书页间密密麻麻夹着枯叶做的签子: 已经背了七成了。 月光照在他指尖的茧上,那是夜夜挑灯翻书留下的痕迹。 王宏发瞪圆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笼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举起弹弓: 嘿嘿,还是安哥儿你厉害,不过你教我的回旋打我练会了! 说着从荷包掏出颗泥丸。 你看那盏灯笼! 嗖的一声,泥丸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绕过廊柱,将三丈外挂着的气死风灯打得摇晃不止。 值夜的小厮吓得惊呼出声。 少爷果然厉害! 吴承安眼前一亮:等休沐日带你回我们村,后山上的野兔肯定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话完,他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村子的位置。 月光下,他眼前浮现出父亲以前在院中劈柴的身影,母亲挺着孕肚在灶台前忙碌,六岁的小妹正蹲在鸡窝旁数鸡蛋。 梆子声打断了思绪。 亥时二刻,王家大宅渐渐沉寂。 吴承安躺在厢房的榆木床上,他摩挲着枕下的《古文观止》,心中想着家中父母,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家的马车已经碾过青石街道。 车辕上挂着的铜铃惊飞一群早起的麻雀。 这时,王宏发忍不住开口问道:他们真会来学堂 王宏发第三次问道,手指不停卷着书袋系带。 吴承安轻笑一声:放心吧,马子晋这么高傲的人,不可能食言。 很快,马车来到学堂,两人一前一后进入。 学堂的铜钟刚刚响过第一声。 当两人走进明伦堂时,空着的六张紫檀木案格外扎眼。 窗边几个学子正在咬耳朵,见他们进来立刻噤声,只用眼睛瞟着马子晋常坐的首位。 第50章 第50章 看吧,我就说他们不会来。 王宏发的抱怨才说完,忽听门外一阵骚动。 马子晋一袭月白锦袍,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 他身后跟着蓝元德等人,每人腰间都悬着崭新的书袋。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正啃着烧饼的学子差点噎住,慌忙把剩下的半张饼塞进袖中。 马子晋的目光像刀子般扫过众人,最后钉在吴承安身上。 你说十天背出《古文观止》,如今只剩下两天。 他竖起两根手指,冷笑道:若背不出《古文观止》,就从学堂滚出去! 周围学子闻言顿时议论纷纷。 十天背出《古文观止》,这不可能吧 谁说不是呢,我看啊,一定又是马子晋在逼迫吴承安。 难道就因为人家是从乡下来的,便要如此欺负人家吗 这番话气得马子晋脸色阴沉。 此刻他只想高呼:人心中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 这哪里是他逼迫吴承安,分明就是吴承安自己提出来的! 肃静! 不知何时,韩夫子已经来到了堂内。 韩夫子的戒尺重重拍在讲台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 老先生今日特意换了崭新的藏青长衫,银白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马子晋! 戒尺指向白衣少年:你缺课半月,今日先把《孟子·告子》抄十遍! 马子晋却不慌不忙地行礼:学生愿领罚,不过...... 他忽然提高声调:若有人欺世盗名,谎称十日能背《古文观止》,该当如何 学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掰着手指计算天数,有人偷偷翻看自己那本崭新的《古文观止》,更多人则用看疯子的眼神望向吴承安。 韩夫子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根本就不知道吴承安要在十天之内背出《古文观止》。 好在吴承安有所准备,当即主动站出来,朗声道:夫子,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若是两天之后我还背不出完整的《古文观止》,甘愿领受任何惩罚。 韩夫子脸色大变。 这可是他看上的学子,是最有希望考上状元的,他可不想吴承安发生任何意外。 你有信心是好事,但《古文观止》并非这般好背,你可要想清楚。 韩夫子苦口婆心,甚至还朝吴承安使眼色,示意对方现在如果服软,他可从中调节。 可吴承安却满脸自信道:夫子请放心,如今我已背完了七成,剩下的两天完全没问题! 你就吹吧! 马子晋昂着脑袋,满脸不屑:你还真以为你是神童不成 哼,两天之后,若你背不出来,这学堂你今后就不用来了! 否则,就算我动用爹爹麾下之人也要将你赶出去! 这一次,马子晋有备而来,下定决心要将吴承安赶走。 第51章 第51章 接下来的两天,吴承安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声的战役中。 无论是晨曦初露的清晨,还是暮色沉沉的傍晚,他的嘴唇始终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着《古文观止》中的词句。 学堂的角落里,他捧着厚重的书卷,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页。 王家后院的小亭中,他负手而立,仰望着天边的流云,口中却念念有词。 他知道,自己作为陪读的身份,注定了他的起点比别人低。 在这等级森严的清河县,想要打破那道无形的阶级壁垒,唯有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而背诵《古文观止》,正是他为自己铺设的第一块垫脚石。 王宏发偶尔会好奇地凑过来,问他:安哥儿,你当真能十天内背完那可是两百多篇文章啊! 吴承安只是淡淡一笑,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少爷放心,我自有分寸。 夜晚,当王家的灯火渐次熄灭,吴承安仍坐在窗前,就着微弱的烛光苦读。 他的指尖因长时间翻动书页而微微发红,眼睛也因熬夜而布满血丝,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知道,自己正在与时间赛跑,而这场比赛的赌注,是他的未来。 两天后,当吴承安和王宏发像往常一样踏入学堂时,一股异样的气氛扑面而来。 平日里喧闹的学堂此刻鸦雀无声,所有的学子都站在自己的座位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躁动。 吴承安跟在王宏发身后,神色如常,但内心却绷紧了一根弦。 他知道,今天就是检验他这十日苦读成果的日子。 约定的时间到了,你们觉得他真能背出完整的《古文观止》吗一个瘦高的学子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可能! 旁边一个圆脸少年嗤笑一声:我可是花了整整半年才勉强背完,他十天就想做到简直是痴人说梦!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学子插嘴道:我当初也是废寝忘食八个月才背下来的。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快看!马子晋他们来了!有人惊呼。 让开让开!韩夫子也到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马子晋带着蓝元德等五人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他们径直来到吴承安和王宏发面前,形成一个半圆将两人围住。 虽然马子晋才十岁,但仗着父亲是千户,平日里在学堂横行霸道,此刻更是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吴承安比马子晋高出大半个头,但他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 他平静地与马子晋对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 约定的时间到了! 马子晋双手背在身后,活像个小大人:现在你要是认输,只要跪下认错,今后当我的跟班,我可以大发慈悲让你继续留在学堂。 这话顿时激怒了王宏发。 他猛地瞪大眼睛,怒喝道:马子晋!你当着我的面抢我的陪读,是不把我王家放在眼里吗 马子晋冷笑一声:我爹是千户,看上他是他的福气,你识相的话就乖乖让出来! 你—— 王宏发气得脸色通红,正要发作,突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怎么,你们又想闹事是想抄一百遍《古文观止》吗 韩夫子缓步走入,花白的胡须随着他严厉的话语微微颤动。 马子晋和王宏发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韩夫子在主位上坐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吴承安身上: 今天确实是约定的日子,不过天色尚早,老夫可以在下课后再考校你。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显然是想给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多些准备时间。 但吴承安却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谢夫子美意,不过学生确实已将《古文观止》全部背熟。 学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第52章 第52章 子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在众人或期待或怀疑的目光中,吴承安开始了他的背诵。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从《郑伯克段于鄢》到《曹刿论战》,再到《烛之武退秦师》,每一篇都背得一字不差。 韩夫子起初还端坐着听,后来不知不觉地捋起了胡须,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当背到第五篇时,学堂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微妙起来。 学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都第五篇了! 十天背出五篇,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们说,他该不会真能全部背完吧 别忘了,他可是半天就背出了《千字文》的神童! 这些议论声传入马子晋耳中,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宏发则得意洋洋地冲马子晋挑眉:怎么样我早说过安哥儿不是一般人! 马子晋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说:得意什么《古文观止》有两百多篇,我看他能背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韩夫子也意识到这样一篇篇背下去太费时间。 他抬手示意吴承安停下,和蔼地说:既然你这么有信心,不如让老夫随意抽查几篇,这样既节省时间,也能检验你的真实水平。 吴承安恭敬地行礼:学生谨遵夫子安排。 说着,他转向马子晋,眼中闪过一丝挑战的光芒:不知马公子意下如何 韩夫子也将目光投向马子晋。在众目睽睽之下,马子晋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就......就按夫子说的办。 接下来的场面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韩夫子随意点出《谏逐客书》《过秦论》《报任安书》等难度较高的篇章,吴承安不仅能够流畅背诵,甚至还能说出每篇文章的写作背景和主旨。 他的表现完全不像一个死记硬背的学生,倒像是一个浸淫古文多年的学者。 马子晋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在极度的不甘心下,他突然跳起来,自己点了几篇冷门的文章,如《子产不毁乡校颂》《季札观周乐》等。 然而,吴承安依然对答如流,甚至连一个字的停顿都没有。 学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惊人的表现震撼了。 韩夫子激动得胡须直颤,连连点头:好!好!果然是神童!清河县出了你这样的人才,实乃文教之幸! 马子晋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喊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一定是作弊了! 说着就要冲上前去拉扯吴承安。 放肆! 韩夫子猛地一拍桌案:马子晋,你当学堂是什么地方愿赌服输,这是君子之道! 王宏发也挡在吴承安面前,冷笑道:怎么输不起要不要我把这事告诉你爹 马子晋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 这场比试的结果很快传遍了整个清河县。 吴承安神童的名号彻底坐实,连县太爷赵承平当天都派人来向韩夫子打听,确定吴承安是否真能十日背完《古文观止》。 晚上回去之后,听闻此事的王德发对吴承安的态度也大为改观,不仅提高了他的月钱,还特意嘱咐王宏发要多向他学习。 然而,吴承安并没有被这些赞誉冲昏头脑。 他知道,这只是他向上攀登的第一步。 今后,他定要努力学习参加科举,改善家里的生活。 这次他的动静闹得这么大,正好向王老爷请求回去一趟。 正好三天之后是沐休,王德发也答应让王宏发带着一些礼物陪同他回去。 可他没想到,第二天王家却来了一大群人。 第53章 第53章 次日辰时还未到,天色刚刚泛白,吴承安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中等待王宏发。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角,微凉的晨风拂过他的脸庞,带来一丝清爽。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这时,王宏发打着哈欠从屋内走出,看到吴承安早已等候多时,不由得笑道: 安哥儿,你可真是勤快,我都还没睡醒呢。 吴承安微微一笑,道:少爷,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两人正准备登上王家的马车,忽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仿佛一支队伍正朝王家大宅奔来。 吴承安和王宏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王家虽是清河县的大户,但平日里门前少有如此阵仗。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匹高大的战马已经率先冲入视线。 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着戎装的壮硕男子,浓眉虎目,威风凛凛。 在他身后,六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依次驶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王宏发瞪大了眼睛。 吴承安心中一动,低声道:是马千户。 听到动静的王德发夫妇匆忙从内院赶到大门口,一见来人,王德发连忙整理衣冠,上前拱手施礼: 见过马千户! 马千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哈哈大笑道:王老爷,不请自来,莫要见怪啊! 吴承安和王宏发也赶紧上前行礼。 马千户的目光却直接越过众人,落在了吴承安身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吴承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不错,不错,你很不错! 马千户连连点头,那热切的目光让吴承安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心中既惊讶又忐忑。 马千户这副模样,活像几十年没见过女人的光棍突然见到个天仙似的,恨不得将吴承安一口吞下。 这时,后面的马车陆续停下。 第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马子晋和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走了下来。 那妇人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想必就是马夫人。 更让王德发吃惊的是,后面五辆马车里走下来的,赫然是清河县另外五位大商贾。 蓝力夫和其子蓝元德、谢阳云和其子谢绍元、周明达和其子周景同、杜兴生和其子杜建安、秦兴安和其子秦致远。 眼前的阵仗让王德发心中顿时咯噔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些人在清河县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同时登门,莫非是商量好了来找麻烦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挤出一丝笑容:不知千户大人和五位老爷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马千户大手一挥,朗声道:把东西拿上来! 只见两名身着甲胄的士兵快步上前,一人捧着一张做工精良的弓箭,另一人则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马千户拉着吴承安的手,笑道:前些日子,我家这臭小子多有得罪,这是我特意准备的赔礼。 这弓箭是我命人精心打造的,正适合你的力气,这一百两银子,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是你愿意现在跟我走,今后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 第54章 第54章 吴承安愣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马子晋,只见对方依旧昂着头,一副高傲的模样,但眼中却藏不住得意之色。 吴承安顿时明白了——昨日他在学堂的表现已经传开,马千户这是要挖王家的墙角,让他去做马子晋的陪读。 王宏发最先反应过来,像护崽的母鸡一样,一把抓住吴承安的另一只手: 不行!安哥儿是我的陪读! 王德发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千户大人,这.......这恐怕不妥吧 马千户眼睛一瞪,正要说话,身后的蓝力夫却笑眯眯地走上前: 王老爷,一个陪读而已,价高者得嘛。 说着,他身后的小厮捧上一个更大的钱袋。 这里是三百两! 蓝力夫笑道:只要王老爷肯割爱,这银子就是你的。 谢阳云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我出四百两! 四百五十两!周明达不甘示弱。 五百两!杜兴生高声喊道。 几位商贾你一言我一语,竟当众竞价起来。 他们个个家财万贯,区区几百两银子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场面让马千户脸色铁青——他虽然官职在身,但论财力,确实比不上这些商贾。 眼看自己就要败下阵来,马千户急中生智,高声道:吴承安,你若愿意来我马家,我可以免去你家十年的徭役!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让吴承安浑身一震。 他想起了父亲因服徭役而被砸伤腿,想起了家中为此承受的苦难。 免徭役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然而,蓝力夫却嗤笑一声:马千户,一家只需交十两银子就能免一年徭役,你这十年不过一百两银子罢了。 其他商贾也纷纷附和,表示他们的银子同样可以用来抵徭役。 马千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没想到这些商人竟如此不给他面子。 就在这尴尬时刻,马子晋突然扯着嗓子喊道:爹!我不管!我就要他做我的陪读!不然我就不去学堂了! 这一嗓子让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马千户看着儿子倔强的表情,又看了看被众人围住的吴承安,一时进退两难。 王德发眼见局势僵持,连忙打圆场:各位老爷,承安确实是我儿的陪读,这事恐怕...... 王老爷! 秦兴安突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你可要想清楚,我们亲自登门,诚意已经很足了。 吴承安是神童,留在你们王家可惜了,我们六家都是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吴承安必须选一家! 这话中的威胁意味让王德发心头一凛。 他知道,若是一下子得罪这么多有势力的人,王家在清河县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吴承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思绪万千。 他明白,自己突然成了众人争抢的香饽饽,表面上是好事,实则暗藏危机。 无论选择哪一方,都会得罪其他人。 第55章 第55章 吴承安站在王家大宅门前,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群为了争夺自己而咄咄逼人的权贵们。 马千户的威势,蓝力夫的财大气粗,谢阳云的咄咄逼人,还有周明达、杜兴生、秦兴安等人虎视眈眈的目光,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包围。 他心中暗叹:有了利用价值,这些人果然会趋之若鹜。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的眼神更加坚定。 他清楚地记得,是王德发将他从那个贫穷的小山村带出来,给了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王家不仅供他吃穿,还让他有机会读书识字。 这份恩情,他不能忘。 更重要的是,吴承安明白一个道理:今日若因利忘义,他日必遭人唾弃。 这些老爷们现在争相拉拢他,不过是因为看中他的神童之名。 可一旦他表现出背信弃义的一面,这些人转眼间就会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想到这里,吴承安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他先是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他才恭敬地向众人躬身施礼。 千户大人,各位老爷,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不卑不亢:王老爷对小子不薄,若是现在离他而去,背信弃义不说,想必今后诸位也不敢用小子。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马千户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问道:此言何意 吴承安正色道:若是小子今日因为见利忘义,跟随诸位当中的一人离开,那就是不忠之人。 试问不忠之人,诸位谁敢用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这些头脑发热的老爷们头上。 蓝力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谢阳云摸着胡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确实,他们今日前来,不过是看中了吴承安的神童之名,想让他成为自家儿子的陪读,提升儿子的学业。 但如果吴承安真是个见利忘义之人,他们又怎敢放心让他接近自己的儿子 儿子是家族的希望,是他们的心头肉,万一这陪读心怀不轨...... 这个念头让几位老爷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周明达甚至下意识地往自己儿子周景同身边靠了靠,仿佛要保护他不受伤害。 见众人陷入沉思,吴承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诸位老爷不过是看中小子天赋,但诸位公子和我在同一个学堂,若是诸位公子今后学业有不懂的地方,可随时来找小子,小子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一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给了这些老爷们一个台阶下。 吴承安明白,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张旗鼓地来挖人,若是空手而归,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所以他主动提出可以辅导他们的儿子,这样既保全了他们的颜面,又不会让自己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果然,蓝力夫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好个神童,说话滴水不漏! 他拍了拍吴承安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 周明达也满意地点点头:你的话确实有道理,倒是我等唐突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王德发:王老爷,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就在气氛逐渐缓和之际,一个尖锐的童声突然打破了平静: 爹,不管他说什么,我就要他跟着我! 第56章 第56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子晋撅着嘴,一脸倔强地站在那里。 他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更加理直气壮地说: 哼,我可是听王宏发说了,三天之后休沐,他要跟着吴承安回乡下打野兔!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吴承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这位高傲的少爷大闹一场,竟是因为嫉妒王宏发能去打野兔! 马千户此刻也反应过来,想到自己的儿子因为这种小事而兴师动众,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他举起手就要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却被一旁的马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敢动儿子一下试试马夫人冷冷地说。 马千户的手僵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 他尴尬地咳嗽两声,转头看向吴承安,眼中带着几分恳求。 吴承安会意,立即笑道:这个简单,三日之后,诸位少爷和我一起回去便是。 届时你们在林外等着,待我回家打过招呼,就带你们一起去打野兔。 这个提议让马子晋眼前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为什么我们要在林外等着 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少爷脾气又上来了。 不等吴承安回答,马千户就抢先说道:就这么定了! 他实在丢不起这个人,连忙将手中的弓箭塞给吴承安:这弓箭你拿着,三日后见。 说完,他几乎是拖着妻儿上了马车,匆匆离去。 其他几位老爷见状,也纷纷告辞,约定三日后在此地集合,一同前往吴承安的村子。 待众人散去,王德发长舒一口气,感激地看着吴承安:承安啊,今日多亏了你。 吴承安连忙摆手:王老爷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王宏发则兴奋地跳了起来:太好了!这么多人一起去打野兔,一定很热闹! 看着王宏发天真的笑脸,吴承安也忍不住笑了。 随后,吴承安仔细端详着马千户送的弓箭。 这是一把上好的猎弓,弓身用坚韧的紫檀木制成,弓弦紧绷有力。 他试着拉了拉,发现正好适合自己的力道。 马千户倒是用心了。吴承安喃喃自语。 但随即他又皱起眉头,思索着三日后的安排。 这么多少爷一起去村里,安全问题必须考虑周全。 那片山林他虽然熟悉,但毕竟有野兽出没,更重要的是,这些少爷个个娇生惯养,万一有个闪失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吴承安决定提前做些准备。 他看向王德发,正色道:老爷,这次去林中打野兔,还需提前准备一些东西。 王德发心情大好:要什么,你尽管写出来,老夫亲自去准备! 这可是一个和蓝力夫等人拉近关系的好时机! 吴承安随后找来纸笔,开始列清单:需要准备的干粮、药品、绳索,还有应急用的火折子。 写完之后交给王德发。 王德发看完哈哈一笑:都是些小玩意,老夫这就去准备,对了,为了以防万一,三日后老夫会多几个家丁跟着,以防万一。 吴承安点点头,心中稍安。 有王家的人跟着,安全就更有保障了。 第57章 第57章 次日,吴承安依旧陪着王宏发前往学堂。 自从他那日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后,韩夫子和学堂内的学子们对他的态度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同窗们,如今见了他都会主动打招呼。 就连一向严厉的韩夫子,在课堂上提问时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这种变化让吴承安感到既欣慰又压力倍增。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神童的名头来得并不容易,必须时刻保持谨慎,不能有丝毫懈怠。 他毕竟出身底层,就算有天赋,那也要他能活着。 当然,最令人意外的是马子晋等六人的态度转变。 这几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公子哥,现在见到他时虽然依旧保持着几分傲气,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轻蔑。 特别是当他们听说要带他们去村子附近打野兔后,一个个都显得格外兴奋。 午休时分,马子晋带着蓝元德等五人,手里拿着精致的弹弓,径直朝吴承安走来。 王宏发一见这架势,立刻警惕地挡在吴承安面前,瞪着眼睛问道: 你们要做什么 马子晋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却落在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吴承安身上。 这位千户之子虽然才十岁,但举手投足间已经带着几分官家子弟特有的傲气。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不能拒绝的口吻说道:吴承安,教我们打弹弓。 这傲慢的语气让王宏发忍不住切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要干嘛呢,到头来还不是要来请教安哥儿。 吴承安见状,连忙合上手中的《论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走吧,我们去外面的竹林,我把打弹弓和捕捉野兔的技巧都告诉你们。 他深知这些公子哥背后的势力都不简单,要么是千户的儿子,要么是当地富商的公子,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虽然顶着神童的名号,但他心里明白,在这个讲究门第的时代,自己这个农家出身的少年若是真惹恼了这些权贵子弟,恐怕连韩夫子都保不住他。 因此,他打定主意要借这次机会与这些公子哥搞好关系。 一行人来到学堂后的竹林。 初夏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香。 吴承安先是详细讲解了打弹弓的要领:握弓的手要稳,拉弦的力道要均匀,最重要的是要预判目标的移动轨迹。 他边说边示范,只见他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拉满弹弓,只听嗖的一声,石子精准地击中了十步外的一片竹叶。 哇! 几个公子哥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 马子晋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傲的模样: 看起来也不难嘛。 吴承安不以为意,继续耐心地指导他们练习。 待众人基本掌握了弹弓的使用方法后,他又开始讲解设置陷阱捕捉野兔的技巧。 野兔最喜欢走固定路线,我们可以在它们经常出没的小路上挖一个浅坑。 吴承安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示意图:坑里要放些嫩草做诱饵,上面用细树枝搭个架子,再铺上一层薄土。 这些来自城里的公子哥哪里听过这么有趣的野外知识 一个个都听得入了迷。 蓝元德突然拍手道:我可以去买只烧鸡做诱饵!兔子肯定抵挡不住烧鸡的香味! 第58章 第58章 周景同闻言眼睛一亮:那我带些盐过去,到时候烤兔子吃! 说着还咽了咽口水,仿佛已经闻到了烤兔肉的香味。 杜建安不甘示弱地表示:我带几套衣服过去,谁的衣服弄脏了弄破了就换我家的,反正我家开绸缎庄的,最不缺的就是衣服! 秦致远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神秘兮兮地说:我带些蒙汗药过去,要是实在抓不到兔子,我们就用药! 王宏发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秦大少爷,你们家药铺的蒙汗药就是用来抓兔子的 秦致远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总不能什么都不出吧再说这药效温和,兔子吃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谢绍元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终于想到自己能贡献什么:那我带些好茶去,到时候口渴了就喝我家的茶! 吴承安看着这群兴致勃勃的公子哥,心中暗自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两天你们先把弹弓练好,等熟练了我们再去打兔子。 说完,他回到学堂,拿起马千户送的那把弓箭开始练习。 他知道,这次带这几位公子哥去打猎,必须确保他们能有所收获。 虽然他的弹弓技艺精湛,但用弓箭还是头一回。 起初几箭都偏离了目标,但很快他就找到了感觉。 在微风的干扰下,他十箭中能有五箭射中晃动的竹竿,这个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 一天的课程结束后,吴承安和王宏发结伴返回王家。 路上,王宏发忍不住问道:安哥儿,你真要带他们去打兔子啊那几个公子哥娇生惯养的,到时候别给你添麻烦。 吴承安笑了笑:放心吧,我有分寸,再说,和他们搞好关系对我们也有好处。 回到王家,王德发今天显得格外高兴。 晚饭时,他破例让吴承安上主桌吃饭,还亲自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王德发红光满面地说:我已经和蓝家的粮食生意、谢家的茶叶生意都谈妥了,这几天和大坤王朝的商人打交道,双方约定五月初八就能交货,这次至少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王夫人惊喜地问道:五百两 五千两! 王德发得意地说:这还是保守估计,若是行情好,说不定能多一些。 不过,这五千两肯定是他们两家占大头,但我应该也能有个一千两左右。 吴承安闻言暗自咋舌。 五千两银子,这在他们乡下简直是天文数字,足够一个普通农户几辈子的开销了。 只不过他心中有些奇怪,隔壁大坤王朝的生意这么好做的吗 这时,王德发突然正色道:不过,两天后我得出门,押送货物过去,没法送你们去乡下了。 承安啊,那几位公子哥的安全可就交给你了。 吴承安郑重地点头:王叔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 晚饭后,吴承安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初五的月亮出神。 五月初的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但他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他知道,这次打猎活动不仅关系到他和那些公子哥的交情,更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他能回去看到自己的家人! 想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他脸上浮现一抹期待之色。 第59章 第59章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王家的宅子外便热闹起来。 六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整齐地停在大门外,每辆马车旁都站着四名家丁,腰间挎着短棍,神情肃穆。 这些家丁都是各家派来保护自家少爷的,毕竟这次是要去野外打猎,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谁也担待不起。 最先到的是马子晋的马车,车身漆黑,四角挂着铜铃,车帘上绣着精致的虎纹,一看就知道是军户家的派头。 马子晋穿着一身深蓝色劲服,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背后还背着一把乌木长弓,箭囊里插着十几支羽箭,整个人显得英气逼人。 他见吴承安和王宏发从王家大门走出来,故意掀开车帘,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箭矢,少说也有一百支,密密麻麻地堆在车厢里,寒光闪闪。 吴承安见状,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 要知道,寻常百姓家连一把像样的弓都难弄到,更别说这么多箭矢了。 毕竟大乾王朝重文轻武,很少会有普通人去弄这些东西。 可马子晋是千户之子,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见吴承安果然被震住了,马子晋这才满意地放下车帘,嘴角微微上扬,一副怎么样,厉害吧的傲娇表情。 这时,其他几辆马车的车门也纷纷打开,蓝元德、谢绍元、周景同、杜建安和秦致远陆续跳下来。 他们也都换上了统一的劲服,颜色各异,但款式相近,一看就知道是提前商量好的。 王宏发一看这情况,顿时撇了撇嘴,不满道:你们几个什么意思全都换上劲服,就我和安哥儿没有这不是明摆着排挤我们吗 杜建安闻言,嘿嘿一笑,右手一挥: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放心,不会忘了你们的! 他身后的两名家丁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两套崭新的劲服,一套深褐色,一套墨绿色。 王宏发眼睛一亮,一把抓过来,将明显大两号的那套丢给吴承安: 安哥儿,快换上!反正他家是开绸缎庄的,不要白不要! 吴承安接过衣服,朝杜建安拱手道谢:多谢杜少爷。 杜建安摆摆手,笑道:客气什么,咱们现在可是同伙了! 吴承安和王宏发回屋换好衣服,再出来时,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尤其是吴承安,他本就比同龄人高壮,穿上合身的劲服后,肩膀宽阔,腰背挺直,肌肉线条在紧致的衣料下若隐若现,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 连马子晋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随即又撇过头去,冷哼一声: 行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王宏发凑到吴承安耳边,压低声音笑道:这家伙肯定是看风头被你抢了,心里不爽呢! 吴承安摇头失笑,心想这位千户之子还真是个傲娇性子。 王夫人站在门口,满脸担忧地叮嘱道:承安,宏发,你们路上小心,别逞强,早点回来! 娘,放心吧,有安哥儿在,不会有事的!王宏发笑嘻嘻地挥手。 吴承安也郑重地点头:夫人放心,我会照顾好宏发的。 王夫人这才稍稍安心,目送着马车缓缓驶离,直到消失在街角,才依依不舍地回屋。 七辆马车,外加四匹战马,浩浩荡荡地向城外驶去。 那四匹战马上坐着的是马千户派来的护卫,个个身材魁梧,腰间挎着军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精锐。 而其他五位公子哥的马车旁,也各自跟着四名家丁,全部配有棍棒,阵仗颇大。 刚出城门,吴承安就注意到路边站着几个衣着打扮明显异于大乾王朝的人。 他们穿着宽松的长袍,腰间系着彩色布带,头上裹着布巾,正和几个本地商人讨价还价。 第60章 第60章 王宏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那些是大坤王朝的商人,咱们这儿离边境只有五十里,他们经常过来做生意,咱们这边的人也会过去。 顿了顿,他又笑道:原本我爹的生意只限于城里,但托你的福,这次蓝家和谢家的生意都让我爹参与了。 等我爹挣了大钱,肯定不会亏待你! 吴承安笑了笑:我不过是个陪读,若不是老爷看重,我现在还在村子里玩泥巴呢。 王宏发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安哥儿,你可不是一般人,我爹说了,你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吴承安没有接话,只是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马车行驶了足足一个半时辰,远处才出现一座村子的雏形。 临近中午,炊烟袅袅。 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驶入吴家村村口,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阵阵烟尘。 这样大的阵仗,让正在田间弯腰除草的村民们纷纷直起身子,惊诧地望向车队。 几个正在田埂上玩耍的孩童更是兴奋地蹦跳着,嘴里喊着大马车来啦。 老天爷,这是谁家的马车这么气派!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拄着锄头,眯着眼睛张望。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多马车一起进村。 旁边的中年汉子擦了把汗,啧啧称奇。 几个正在河边洗衣的妇人也都停下手中的活计,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看这架势,莫不是城里的大老爷来咱们村了 这时,最前面的那辆黑漆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一个身着劲装的少年利落地跳下车。 阳光照在他挺拔的身影上,显得格外精神。 田间的村民们顿时愣住了,总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 一位头发花白、约莫五旬的老者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颤声喊道: 是......是安哥儿吗 少年闻声转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二爷爷,是我! 原来这老者正是吴承安的亲二爷爷吴二福,是他爷爷吴大福的亲兄弟。 吴二福顾不得满手的泥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路旁,又惊又喜地问道: 安哥儿,你不是去王家做陪读了吗怎么才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说着,老人突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你......你不会是偷偷跑回来的吧 吴承安笑着摇头:二爷爷您想哪儿去了,我是正大光明回来的。 这次是带着王家少爷和几位城里公子哥一起回来,我先回家看看爹娘,一会儿还要带他们去山上打野兔呢。 听到这番话,吴二福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好啊!这么说咱们安哥儿是真有出息了! 老人激动地转身对田里的乡亲们喊道:都愣着干啥这是咱们村的安哥儿回来了! 说着,吴二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挺直腰板道:走,二爷爷带你们回去,你爹娘要是知道你回来,准得高兴坏了!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那些豪华的马车,眼中满是骄傲的神色。 第61章 第61章 吴承安本想自己和二爷爷吴二福回去就行,毕竟带着这么多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回自己那简陋的土屋,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还没等他开口,王宏发已经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等等本少爷! 吴承安看了一眼其他六辆马车:少爷还是在这里稍等片刻吧,我去去就回。 王宏发眼睛一瞪:你是我的陪读,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回去! 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吴承安刚要婉拒,马子晋等六人也纷纷从各自的马车上下来。 马子晋依旧是一副高傲的模样,双手抱胸,抬着下巴道:本少爷倒要看看,你家是不是真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家徒四壁。 话虽如此,他身后的侍卫却已经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篮子猪肉,足足有十几斤重。 其他五位公子哥的家丁也纷纷从马车上取下礼物——蓝元德家准备了上好的白米,谢绍元带了几包精细的粗盐,周景同让人搬下两坛酒,杜建安则准备了几匹上好的棉布,秦致远更是贴心地带了些滋补药材。 吴承安看着这些礼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郑重地向众人拱手施礼:多谢诸位厚赠。 马子晋依旧保持着高傲的表情,挥了挥袖子道:这是我爹让带的,可不是我给的。 行了,别磨蹭了,带路吧! 吴二福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瞪圆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这么多富贵人家的少爷亲自上门,还带着这么多厚礼 老人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道:这边走,这边走! 吴承安和吴二福在前面引路,身后跟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和他们的家丁。 这阵仗引得村里不少村民放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热闹。 那不是吴家被卖出去的那位吗他怎么回来了 谁说安哥儿被卖了,我可是听说没有签卖身契呢。 是啊,我看安儿哥这多半是出息了,不然那些人怎么可能会提这么多吃的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吴承安灯人转过几个土墙院落,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吴家。 看着眼前这间低矮的土坯房,吴承安的眼眶顿时湿润了。 这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家啊!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听到动静,从屋内探出小脑袋查看。 妹妹!吴承安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六岁的妹妹吴小荷。 吴小荷眨了眨眼睛,突然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哥真是你吗你不是被卖去王家了吗 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哥哥被送去王家当陪读,就跟被卖掉没什么两样。 这话让王宏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只是做我的陪读,不是卖给我家! 吴承安已经冲上前去,一把抱起妹妹,哭笑不得道:傻丫头,谁告诉你我被卖了 吴小荷喜极而泣,搂着哥哥的脖子不撒手:都是吴二狗、吴麻子他们说的,害得我真以为你被卖了。 兄妹俩说话间,吴二福已经快步走进屋内,扯着嗓子喊道: 哥!大河!二河!三河!安哥儿回来了! 话音刚落,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锅铲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挺着大肚子的李氏在大嫂赵氏的搀扶下快步而出。 二叔,你说......我家安哥儿回来了 是啊,我亲自领回来的! 第62章 第62章 吴二福笑得满脸褶子:对了,大哥和大嫂呢 去田里除草,还没回来呢。 这时,吴承安抱着妹妹走进院子。 听到动静的大伯吴大河、三叔吴三河,以及抱着刚满周岁堂妹吴小花的三婶周氏都从屋里跑了出来。 吴承安挨个儿喊了一遍,最后来到母亲李氏面前。 李氏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儿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一幕让站在门口的马子晋不自然地转过头去,假装打量院子里的鸡窝。 但微红的双眼却出卖了他内心的触动。 这位平日里骄横的千户之子,此刻也被这浓浓的亲情所感染。 大伯母赵氏小声问道:安哥儿,你怎么回来了还有,后面这几位小哥是...... 她一眼就看出这些少年衣着不凡,必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要是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得些赏钱呢。 吴承安擦了擦眼角,笑着向家人介绍:这位是王家的宏发少爷,我的东家。 然后又一一介绍了马子晋等人的身份。 当听到这些人里有千户的儿子、米粮店老板的公子、茶商盐商的少爷时,赵氏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连忙招呼众人去堂屋坐,又手忙脚乱地要去烧水泡茶,还让老三去把爹妈喊回来。 几位公子哥也没闲着,命人把带来的粮食,肉,粗盐等礼物放在吴家堂内。 本就不大的内堂,顿时就被这些东西给堆满了。 而这时,吴承安则快步走向西边的房间,那里躺着他的父亲吴二河。 见到儿子回来,吴二河激动得就要坐起来,却被吴承安轻轻按住: 爹,您别动,伤还没好呢。 吴二河握住儿子的手,眼中含泪:好多了,好多了,郎中说再养两个月就能下地干活了。 他急切地问道:你在王家过得怎么样他们待你可好 吴承安笑着说:王家待我如半个儿子,不但给我涨了工钱,还置办了新衣裳。 他又补充道:我在学堂的功课也很好,夫子说我有望考上举人呢。 他故意没提自己神童的事,怕吓到父母。 吴二河闻言,激动得直拍床板:好!好!我儿有出息了! 一旁的李氏和吴小荷也喜极而泣。 一家人正说着体己话,屋外传来马子晋不耐烦的声音:时候不早了,什么时候出发打猎啊 吴承安连忙应道:马上就好! 他帮父亲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爹,我带几位少爷去山上转转,晚饭前就回来。 吴二河连连点头:去吧去吧,别怠慢了贵客。 当吴承安重新来到院子里时,发现马子晋等人已经整装待发。 王宏发正蹲在地上逗吴小荷玩,而杜建安则慷慨地给每个围观的村里孩子都分了一块蜜饯。 这温馨的一幕,让吴承安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还在田间劳作的农家少年,如今竟能与这些富贵公子称兄道弟 走吧! 他振作精神,领着众人向村后的山林进发。 一场改变命运的狩猎冒险,正等着这群少年。 第63章 第63章 午时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山林间,给翠绿的树叶镀上了一层金边。 虽是中午,但山林太大,林中薄雾还未完全散去。 吴承安带着王宏发、马子晋等七位少年来到山脚下,身后跟着三十多名家丁护卫。 五月的山林散发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呼~ 一向高傲的公子哥马子晋此刻也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里的空气可比城里好多了!马子晋回头对众人说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蓝元德眯着眼睛,满脸笑容地打量着四周:看这树木繁茂的样子,里面肯定有不少野兔。 咱们第一次来打猎,说不定能满载而归! 周景同激动地搓着手:要是能打到猎物,回学堂一定要好好炫耀一番!看那些家伙还敢不敢说我们打不到猎物! 吴承安看着兴奋的众人,嘴角微微上扬。 作为这群中唯一有过打猎经验的人,他清了清嗓子吸引众人的注意,这才开始介绍: 这山外围基本上没什么猎物,只能靠运气,山林深处是马千户的猎场,这次托马公子的福,我们才能进去。 说到这里,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有几点必须事先说清楚。 众人闻言都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第一,进去后所有人都要听我指挥。 第二,里面环境复杂,可能会有豺狼虎豹出没,那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第三,我们这次的目标只是野鸡、野兔这类没有攻击性的小猎物。 马子晋撇了撇嘴,依旧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行了行了,说这么多干什么我们都才十岁,能走多远再说了,不是有这么多人保护着吗 他指了指身后三十多名壮实的家丁护卫。 吴承安闻言忍不住嘴角抽搐。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人太多会把猎物都吓跑的,我们八个人进去就够了,其他人就在外围等着,如果遇到危险,我们可以放信号箭。 这话让负责保护马子晋的四名护卫皱起了眉头。 为首的护卫队长沉声道:不行,千户大人吩咐我们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公子。 马子晋冷哼一声:不过是打些野兔野鸡罢了,又不是去猎豺狼虎豹,你们担心什么 他不耐烦挥了挥手,在外围等着就是! 说完,不等护卫再开口,他就率先朝树林走去,猎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宏发、蓝元德等人见状,也纷纷吩咐自己的家丁在外围等候。 很快,七人在吴承安的带领下,踏入了这片充满未知的山林。 一进入树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 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地面的枯叶上。 吴承安弯着腰,目光专注地扫视着地面。 你在找什么第一次进山的马子晋好奇地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吴承安头也不抬,轻声回答:不管是野鸡还是野兔,只要在地面活动过就会留下痕迹,我在找它们的踪迹。 就在这时,吴承安突然神色一变,快步走到一处杂草丛前。 他蹲下身,轻轻拨开杂草,指着地面说:看这里,有兔子跳跃时压弯的草茎,还有这些细小的脚印。 众人闻言都围了过来,七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好奇地观察着这些他们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第64章 第64章 吴承安直起身,压低声音安排道:这样,王少爷、谢少爷、秦少爷和杜少爷去前面那片空地布置陷阱。 我和马少爷、蓝少爷、周少爷去找那只兔子。 八人迅速分成两组。 王宏发带着三人轻手轻脚地前往指定地点布置陷阱,而吴承安则领着马子晋三人沿着兔子的踪迹慢慢追踪。 树林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的鸟鸣打破这份宁静。 四个少年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前进。 忽然,马子晋眼睛一亮,指着前方一处灌木丛:在那里! 不等其他人反应,马子晋已经拉开短弓,瞄准射击。 箭矢破空而出,却见那灰褐色的野兔敏捷地一跃,轻松避开了箭矢,转眼间就窜出数丈远。 都怪你!闻讯赶来的蓝元德懊恼地跺脚,这么近都射不中! 马子晋脸涨得通红:谁知道这兔子这么狡猾! 他握紧拳头,眼中满是不甘。 作为马千户的独子,他从小就被教导要事事争先,此刻在众人面前失手,让他倍感丢脸。 就在两人争执的瞬间,吴承安已经迅速搭箭拉弓。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炬,手中那把看似普通的弓箭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精准地命中了正在逃窜的野兔。 这一幕让马子晋三人目瞪口呆。直到吴承安提着还在抽搐的野兔走回来,他们才回过神来。 运气不错。吴承安谦虚地说,将猎物放入随身携带的布袋中。 马子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冷哼一声:得意什么今天我一定要打到兔子! 说完,他不顾吴承安的劝阻,径直朝树林深处走去。 蓝元德和周景同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吴承安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该死的胜负欲啊。 安哥儿,怎么了 布置完陷阱的王宏发四人走了过来,见吴承安神色凝重,不由得问道。 马少爷他们往深处去了。 吴承安皱眉道:那边可能有大型猎物出没。 谢绍元闻言脸色一变:那得赶紧追上他们! 五人迅速沿着马子晋三人留下的痕迹追去。 随着深入,树木越发高大茂密,地面的灌木丛也更加浓密。 阳光几乎无法穿透厚厚的树冠,四周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忽然,前方传来马子晋兴奋的喊声:快看!好大一只——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山林! 那绝不是野兔或野鸡能发出的声音。 不好,肯定遇到猛兽了! 吴承安脸色大变,加快脚步冲向前方。 第65章 第65章 吴承安阴沉着脸,手持弓箭快速冲到马子晋等人所在的位置。 当他拨开一片灌木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马子晋三人正惊恐地后退,而在他们面前不到十丈的地方,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正愤怒地刨着地面,獠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别动! 吴承安压低声音喊道,同时缓缓取下背上的利箭。 要是没有这马千户提供的利箭,他肯定会转头看跑。 但有武器在手,加上马子晋还是马千户的儿子,他想试一试能不能救出对方! 他知道,激怒的野猪比老虎还要危险,特别是这头看起来至少有二百斤重的成年公猪。 所以他第一时间并未让马子晋等人有所异动,免得彻底激怒野猪。 这时,野猪发出低沉的吼声,充血的小眼睛死死盯着闯入它领地的人类。 它前蹄不断刨地,显然已经进入了攻击状态。 马子晋此刻脸色惨白,先前的傲气荡然无存。 他颤抖着声音问:现......现在怎么办 吴承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有人,慢慢后退,不要转身跑,那会刺激它追击。 众人按照指示,一步步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蓝元德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刺耳。 野猪被这声音彻底激怒了! 它发出一声嘶吼,低着头,亮出锋利的獠牙,猛地朝少年们冲来! 散开! 吴承安大喊一声,同时拉开弓箭,瞄准野猪的眼睛射去。 箭矢精准地命中目标,野猪吃痛,冲锋的方向发生了偏移,擦着马子晋的身边冲了过去,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 快上树! 吴承安抓住这个机会,指挥同伴们就近爬上周围的大树。 惊魂未定的众人手忙脚乱地攀爬,马子晋因为惊吓过度,几次都没能爬上去。 野猪摇晃着脑袋,将插在眼旁的箭矢甩掉,鲜血顺着它的脸颊流下,更添几分狰狞。 它很快锁定了还在树下挣扎的马子晋,再次发起冲锋! 千钧一发之际,吴承安从树上跳下,一把推开马子晋,自己却被野猪的獠牙划伤了手臂。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衣袖。 吴承安!树上的众人惊呼。 吴承安强忍疼痛,迅速从腰间掏出一支信号箭,用火折子点燃后射向天空。 红色的信号弹在树林上空炸开,即使在白天也格外醒目。 野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亮光吓了一跳,暂时停止了攻击。 但它很快又盯上了受伤的吴承安和瘫坐在地的马子晋。 就在这危急时刻,树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护卫们看到信号后正急速赶来! 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它犹豫了片刻,最终不甘心地哼了几声,转身钻进了密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直到确定野猪真的离开,树上的众人才敢下来。 马子晋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傲气,他颤抖着扶起吴承安: 你......你没事吧 吴承安勉强笑了笑:皮外伤,不碍事。 这时,护卫们终于赶到,看到受伤的吴承安和惊魂未定的少爷们,护卫队长脸色铁青: 公子!您没事吧 马子晋摇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吴承安:多亏了他。 这次惊险的遭遇让众人深刻体会到了山林的危险和吴承安的重要性。 护卫们看了吴承安一眼,随后一人上去查看。 没有大碍,只是皮外伤,涂抹一些止血药即可。 第66章 第66章 说完,护卫从怀中掏出一包药开始为吴承安涂抹。 吴承安一看到那包药顿时瞪大双眼,这可是上好的药,想不到他居然也能用上。 看来这次马千户为了马子晋确实下了血本,什么事情都提前准备好了。 吴承安忍着臂上伤口的剧痛,咬牙撕下衣角简单包扎后,立即提议道: 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反正已经打到野兔了,今天先回村子里休息一晚,明天再来继续狩猎。 众人方才被野猪惊得魂飞魄散,此刻听到这个建议,纷纷如释重负地点头。 马子晋那张向来高傲的脸此刻苍白如纸,连声应和:对对对,今天就先回去。 这一刻,他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傲娇。 然而就在众人转身欲走之际,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 嗷呜—— 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在暮色渐浓的山林中回荡,仿佛死神的召唤。 不好! 吴承安脸色骤变,话音未落,只见七八头灰狼追着那头受伤的野猪从灌木丛中窜出。 野猪半边脸还插着断箭,鲜血淋漓,而狼群眼中泛着饥饿的绿光。 它们看到这么多人,又闻到新鲜的血腥味,立刻分散开来,将众人团团围住。 跑!快跑!吴承安声嘶力竭地大喊。 四名护卫和三十多名家丁迅速拔出腰刀和棍棒,组成一道人墙挡在少爷们前面。 马子晋的护卫首领红着眼睛吼道:吴少爷!带我家公子走!一定要把他安全带出去! 话音未落,狼群已经扑了上来。 一头体型硕大的头狼猛地跃起,精准地咬住一名蓝家家丁的咽喉。 咔嚓一声脆响,鲜血如喷泉般溅射在周围的树干上。 那家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瞪着眼睛倒在了血泊中。 啊—— 马子晋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其他几位少爷也都面无人色,周景同甚至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处湿了一片。 更可怕的是,那头受伤的野猪彻底发了狂。 它发出凄厉的嚎叫,不顾一切地冲向人群。 两名护卫举刀欲砍,却被它锋利的獠牙直接挑飞,重重撞在树上,口吐鲜血。 狼群见状更加疯狂,撕咬着倒地的护卫,惨叫声此起彼伏。 吴承安强忍恐惧,一把拽起瘫软的马子晋:不想死就快跑! 他转头对其他人大喊:跟着我!别回头! 借着护卫们用生命争取的时间,吴承安带着少爷们拼命往林外逃去。 身后不断传来凄厉的惨叫和狼群的撕咬声,每一次声响都让他们的脚步更加慌乱。 树枝划破了他们的衣衫,荆棘刺伤了他们的皮肤,但没人敢停下脚步。 两炷香后,当众人终于冲出树林来到山脚下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吴承安撑着膝盖,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 他颤抖着数了数人数,突然浑身一僵。 王少爷呢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我家少爷怎么不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发现队伍中少了一人。 马子晋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刚才跑散的时候,他就没跟上来。 吴承安顿时脸色大变。 他刚才只顾着拉着走不动路的马子晋,没有想到王宏发没跟上。 他望向那片已经笼罩在暮色中的恐怖山林,耳边仿佛又听到了狼群的嚎叫。 不行,我要去找少爷! 第67章 第67章 你疯了吗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马子晋死死拽住吴承安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仍强撑着最后的倔强。 吴承安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冷光:我是少爷的陪读,岂能丢下少爷独自逃命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幽暗的树林。 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只听见他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你们先回我家,我找到少爷便出来汇合! 蓝元德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现......现在怎么办 他的目光不断在幽暗的树林和同伴们之间游移。 周景同瘫坐在地上,裤裆处还残留着尿渍的痕迹:反正我是不敢再进树林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却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谢绍元沉吟片刻,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回吴家 这个折中的建议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附和。 胆小鬼!马子晋突然厉声喝道,眼中满是鄙夷。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无法掩饰自己同样颤抖的双腿。 秦致远冷笑一声:你刚才不也是被吓得走不动路要不是带你出来,吴承安也不至于让王宏发跑丢。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直刺马子晋最脆弱的自尊。 你...... 马子晋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猛地抬手欲打,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最终,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朝吴家村方向走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上。 他们心里都清楚,刚才的野猪和狼群绝非他们能对付的,与其白白送死,不如听从吴承安的安排。 而这时,密林深处,吴承安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潜行在阴影中。 血腥味越来越浓,刺激着他的鼻腔。 很快,他来到了刚才遇袭的地方。 他躲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三十多名家丁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咽喉被撕裂。 马千户派来的四名精锐护卫也倒在血泊里,但他们身上的伤口却与其他家丁截然不同——整齐的刀口,精准地割断了颈部大动脉。 这是......人为的! 吴承安倒吸一口冷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现场。 护卫们的佩刀都拔出来了,甚至刀上面还有血迹,说明他们和对方有过激烈对战。 地上的脚印杂乱无章,但有几处特别深的脚印显示出对方人数至少在十人以上。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野猪和狼的尸体全部不见了,只留下拖拽的痕迹。 吴承安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背上的弓箭,却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快速分析: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四名马千户的精锐护卫,对方必定是训练有素的之人。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清理掉所有野兽尸体,说明他们组织严密。 选择在这个时机出手,明显是早有预谋。 难道是冲着马子晋来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否定。 如果是刺杀,对方完全可以在混乱中直接对马子晋下手。 那么,他们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天色越来越暗,林中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蔓延。 吴承安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 他猫着腰,沿着王宏发可能逃跑的方向搜寻,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第68章 第68章 他没有朝密林深处而去,因为他们刚才是朝外面逃的,就算跑丢了,王宏发也只会在外面。 每走几步,他就要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声响。 夜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掩盖了其他可能存在的动静。 突然,吴承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呻吟声。 他立刻屏住呼吸,循声找去。 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他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小土坑,王宏发正蜷缩在里面,脸色惨白,额头上有一道血痕。 少爷! 吴承安惊喜地低声叫道,连忙跳进土坑检查王宏发的伤势。 幸好只是皮外伤,可能是逃跑时被树枝刮伤的。 王宏发见到吴承安,眼中顿时涌出泪水:安哥儿,我还以为...... 他的声音哽咽,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没事了,我们这就出去。吴承安轻声安慰,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吴承安准备扶起王宏发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立刻示意王宏发噤声,两人屏息凝神地趴在土坑里。 借着渐渐升起的月光,吴承安看到几个黑影正在林中穿行,他们动作敏捷,配合默契,显然是在搜寻什么。 不是官府的人...... 吴承安眯起眼睛,注意到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色战甲,腰间配着制式相同的短刀。 领头的那人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手势。 其他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向吴承安他们藏身的方向搜索过来。 吴承安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轻轻按住王宏发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出声。 黑衣人越来越近,吴承安甚至能听到他们低沉的交谈声: 刚才我们的人禀报,逃出去几个小孩。 哼,你们真是废物,居然会被人察觉。 大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几个家伙忽然出现在密林内,还将野猪赶了进来。 废话少说,接下来该这么做,不用我说吧 吴承安听到这些人的对话,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明显是早就在树林内,只不过今日被他们的来到给发现了。 可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在密林内 要知道这密林是马千户的猎场,平时是没有人敢进来的。 这些人是什么人,居然如此胆大妄为 沉思间,异变突起! 林中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 所有人影立刻停下动作,警惕地望向声源处。 片刻后,远处传来回应般的兽吼声。 领头的那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一行人竟迅速改变方向,朝着吼声传来的地方疾驰而去。 吴承安长舒一口气,但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黑衣人确实走远后,才低声对王宏发说: 少爷,我们得换个方向出去,你能走吗 王宏发点点头,眼中满是惊恐和困惑:我还能走,不过,刚才那些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 吴承安摇摇头: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他搀扶着王宏发,选择了一条迂回的小路。 这条路要绕远一些,但能避开那群人离去的方向。 夜色已深,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林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吴承安只能凭着记忆和对地形的熟悉,摸索着前进。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那群人却已经来到了吴家村大开杀戒! 第69章 第69章 夜幕低垂,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月光,整个吴家村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吴承安搀扶着惊魂未定的王宏发,两人踉踉跄跄地来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十岁的王宏发脸色苍白,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不住颤抖。 方才树林中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让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至今仍心有余悸。 安哥儿,我们......我们真的安全了吗 王宏发的声音细若蚊蝇,一双小手死死攥着吴承安的衣角。 吴承安正要回答,忽然一阵夜风裹挟着异样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鼻翼微动,脸色骤变, 那是铁锈般的腥甜气息,是鲜血的味道! 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的血,是大量鲜血汇聚才能散发出的浓重气味。 不好,有血腥味!吴承安压低声音,喉头发紧。 他迅速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天光,发现村口本该亮着的灯笼全都熄灭了, 整个村子静得可怕,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王宏发闻言浑身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血......血腥味会不会是......是那些追我们的人 吴承安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抬眼看向安静的村子,面露沉吟之色。 不管村子里发生什么,他都必须进去看看。 他的家人在里面,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做不到视而不见。 少爷,你先在这棵大树下藏着。 吴承安强自镇定,将王宏发推到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除了我喊你之外,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露面。 记住,是任何声音! 王宏发惊恐地瞪大眼睛,瘦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安......安哥儿,你......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看看我家人。 吴承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里还有马子晋等人。 不等王宏发再说什么,吴承安已经如一阵风般消失在夜色中。 他熟悉村子的每一条小路,此刻这些成了他最大的优势。 少年瘦削的身影在黑暗中灵活穿梭,像一只警觉的夜行动物。 随着深入村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 吴承安不敢点燃火折子,生怕暴露行踪。 他只能放慢脚步,借着偶尔从云层缝隙透出的月光辨认方向。 经过张婶家时,他注意到院门大敞,里面静得可怕。 他不敢停留,继续朝村子里走去。 当来到村子北面的二爷爷家时,吴承安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二爷爷家的大黄狗,平日里最是凶猛,此刻却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中,喉咙被利落割开。 吴承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颤抖着推开半掩的院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二爷爷吴二福仰面倒在堂屋门口,双眼圆睁,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二奶奶倒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 最令人揪心的是九岁的堂弟吴大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墙角,身下的血已经凝固发黑。 呕—— 吴承安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干呕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死人,而且还是朝夕相处的亲人。 第70章 第70章 泪水模糊了视线,胃里翻江倒海,但更强烈的是滔天的怒火。 畜生!连孩子都不放过! 吴承安抹去嘴角的秽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蹲下身检查伤口,发现所有人都是被一刀割喉,手法干净利落,与杀死马子晋护卫的凶手如出一辙。 这个发现让吴承安浑身发冷。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屠村绝非临时起意。 想到父母和妹妹可能面临的危险,吴承安顾不得悲伤,转身就朝自家方向奔去。 路过村口时,他注意到马子晋等人的七辆马车还停在原地。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吴承安脑海中成形。 他迅速卸下所有马匹,用缰绳将它们连成一串,这些训练有素的马匹是他救人的唯一希望。 就在吴承安忙着准备马匹时,村子另一头正在进行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五十名身着黑色甲胄的士兵如鬼魅般穿梭在村舍之间。 他们行动默契,六人一组,踹门、杀人、搜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报告百夫长,东边二十户已清理完毕。一名士兵低声汇报。 继续推进,不留活口。 为首的百夫长冷声命令:记住,找到那几个公子哥是首要任务。 而此时,吴家院子里却出人意料地灯火通明。 马子晋等六位公子和吴家人聚集在院中,气氛凝重。 吴承安的大伯吴大河正在给受伤的马子晋等人包扎伤口,母亲李氏挺着大肚子在厨房烧水,妹妹周氏抱着熟睡的婴儿坐在角落。 我说子晋,马夫已经派出去了,你爹到底什么时候派人来接我们 蓝元德不耐烦地踱着步:这穷乡僻壤的,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马子晋正要回答,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粗暴踹开。 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冰冷的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蓝元德先是一愣,随即喜形于色:子晋,这不会是你爹派来接我们的吧 闭嘴! 马子晋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他们穿的是大坤王朝的战甲! 为首的士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子眼力不错。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马子晋身上:看来今晚的猎物都聚在一起了,省得我们挨家挨户找。 吴大福颤巍巍地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几位军爷,这里是我们大乾王朝的地界,你们越界...... 寒光一闪,老人话未说完,头颅已经滚落在地。 鲜血喷溅在最近的蓝元德脸上,这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当家的! 爹!周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怀中的婴儿被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士兵们哈哈大笑,似乎很享受这种恐惧的氛围。 其中一人盯着怀孕的李氏和抱着孩子的周氏,眼中露出淫邪的光芒: 头儿,这儿还有两个小娘子,虽然有个大肚子的,但另一个姿色不错。 为首那人舔了舔嘴唇:先办正事,这几个公子哥一个都不能少,至于女人......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完事了兄弟们轮流享受。 李氏护在周氏身前,尽管双腿发抖,却死死盯着这些刽子手:你们这些畜生,会遭报应的! 为首的百夫长不以为意地挥了挥还在滴血的刀:报应今晚过后,别说你们这小小的村子,就是清河县也是我大坤王朝的,哈哈哈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第71章 第71章 夜色如墨,寒风呜咽。 吴承安站在院墙外,心跳如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放声大喊:马少爷,千户大人派人来接您回去了!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惊得院中所有人都是一愣。 紧接着,吴承安用力拍打身旁的战马,让它们发出密集的马蹄声。 七匹战马同时踏地,在黑夜中竟如数十骑般声势骇人。 嗖——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箭矢如流星般射向屋内。 这一箭他瞄准的是那名百夫长,但对方反应极快,手中钢刀一横,铛的一声脆响,箭矢被格挡开来,擦出一串火星。 什么人!百夫长暴喝一声,脸色骤变。 他转头看向马子晋等人,眼中惊疑不定:这里有人居然是那马千户的儿子 屋内顿时一片混乱。 马子晋等人趁机后退,而吴家众人也纷纷寻找掩体。 周氏抱着孩子缩在灶台后,李氏则护着女儿吴小花退到堂屋角落。 百夫长,现在该怎么办一名士兵紧张地问道,手中的刀微微发抖。 百夫长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院外黑暗处。 他做了个手势,一名士兵立刻匍匐前进,捡起地上那支被格挡的箭矢。 头儿,您看!士兵将箭矢递过来。 百夫长借着屋内微弱的火光仔细查看,只见箭杆上刻着清晰的乾字徽记,箭羽更是用上等的雕翎制成。 这分明是大乾边军的制式箭矢! 果然是大乾王朝军中利箭! 百夫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来那马千户为了救他儿子,派出了精锐骑兵。 他当机立断:传讯,快撤! 咻——一道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这哨声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节奏,三短一长,在村中各处响起回应。 很快,分散在村中屠杀的士兵们纷纷停止行动,如潮水般向村后集结。 吴承安屏住呼吸,听着院内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定那些士兵真的翻墙离开,他才小心翼翼地摸进院子。 一进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借着堂屋透出的微弱灯光,吴承安第一眼就看到了爷爷吴大福的无头尸体。 老人佝偻的身躯倒在血泊中,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似乎临终前还想保护身后的家人。 爷爷!吴承安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蜜饯吃的老人,那个手把手教他射箭的爷爷,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安哥儿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堂屋传来。 大伯吴大河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 当他看清来人是吴承安时,眼中顿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刚才是你救了我们吗 吴承安强忍悲痛,用力抹了把脸。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快步走向大伯:那些人被我骗出去了,但不敢保证他们还会不会再回来,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说着,他冲向堂屋西侧的厢房。 父亲吴二河正躺在床上。 第72章 第72章 看到儿子突然出现,吴二河挣扎着要起身:安儿......发生何事...... 爹,别说话,我背您走。吴承安不由分说地将父亲扶起。 这时吴二河才看到院中的景象,当目光落在父亲的无头尸体上时,这个坚强的汉子顿时面如死灰,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另一边,奶奶柳氏正跪在血泊中,小心翼翼地将吴大福的头颅抱在怀里,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裹起来。 老人家的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熟睡的老伴,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奶奶,我们得走了! 吴承安红着眼睛催促道:去村口,那里有马车!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也顾不得收拾东西,直奔村口而去。 快!所有人跟我来!吴承安背着父亲走在最前面。 他刻意避开村中的主路,专挑偏僻小巷行进。 那群大坤王朝士兵训练有素,而且十分狡猾,他不敢保证对方是否真的全部离开。 为了安全起见,他只能小心行事。 可一路上,不管是张婶还是二爷爷,或者是自己爷爷的惨状,不断涌入他脑中。 吴承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惨状。 他必须保持冷静,现在全家人的性命都系在他身上。 来到村口,吴承安吹了声口哨。 老槐树后探出一个小脑袋——是王宏发。 这小少爷看到大队人马,顿时哭喊着跑过来:安哥儿!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没事了,先上马车。吴承安简短地安抚道。 在大伯和三叔的帮助下,七匹马当中的三匹很快被套在三辆马车上。 人数太多,他们不得不挤在一起。 吴承安驾驶第一辆马车,载着受伤的父亲、母亲李氏、妹妹吴小荷、婶婶周氏和堂妹吴小花,还有惊魂未定的王宏发。 大伯吴大河驾驶第二辆,带着奶奶柳氏、大伯母赵氏以及两位堂兄。 三叔吴三河则负责马子晋,蓝元德等六位公子哥。 驾!吴承安一甩马鞭,三辆马车同时启动。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没有点燃车灯,全靠吴承安对地形的熟悉在黑暗中前行。 马车刚驶出村子不到二里地,后方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吴承安心头一紧,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下,十多名身着黑甲的大坤骑兵正风驰电掣般追来! 为首之人手持火把,火光映照出那张狰狞的面孔,正是刚才那个百夫长! 不好!被发现了!吴承安浑身汗毛倒竖。 他这才明白,那些士兵根本不是被他的计策吓退,而是故意做出撤退的假象,实则绕到村后集结骑兵追击! 若他真是马千户派来的援军,对方见到之后当然会撤退。 但在发现他们不是援军之后,对方便要杀人灭口! 这些人,真是狡猾! 安哥儿,怎么办王宏发带着哭腔问道。 马车里的女眷们也发出惊恐的啜泣。 吴承安握紧缰绳,手心全是冷汗。 前方都是官道,马车根本跑不过轻装的骑兵。 照这个速度,不出一刻钟就会被追上。 一旦被追上,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第73章 第73章 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吴承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握着缰绳的双手微微发抖。 他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下,黑压压的骑兵队伍如同索命的恶鬼,距离他们已经不足百丈。 那些士兵手中的火把连成一片跳动的血光,照亮了他们狰狞的面容。 这样下去不行! 吴承安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他虽然有着两世为人的灵魂,但此刻这具十岁的身体却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尽管身高已经接近成人,但面对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大坤骑兵,他连一丝胜算都没有。 安哥儿! 走在最后面那辆马车上的大伯吴大河突然大喊,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悲壮。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来拦住他们,你带着你两个堂哥走! 吴承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吱呀一声,第三辆马车猛地停下。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奶奶柳氏和伯母赵氏正用力将两位堂哥往外推。 承祖、承业,快跳下去!赵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 十五岁的吴承祖和十三岁的吴承业脸色惨白,呆若木鸡地站在车辕上,双腿像是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他们惊恐地望着后方越来越近的火光,眼中满是绝望。 照顾好他们! 平时最爱唠叨的伯母赵氏朝吴承安喊了一声,随即果断拉上了马车帘子。 那一刻,吴承安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还有嘴角那抹决绝的微笑。 驾!大伯吴大河一声暴喝,猛地调转马头。 那辆载着三位至亲的马车竟迎着追兵冲了过去! 不—— 吴承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本能地勒住缰绳。 马车剧烈颠簸,差点翻倒。他踉跄着跳下车,发疯似的朝两位堂哥跑去。 吴承祖和吴承业仍站在原地,像是被吓丢了魂。 吴承安冲上前,一手一个拽住他们的衣领:快走! 他几乎是拖着两个比自己年长的少年奔向马车。 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接着是战马的嘶鸣和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吴承安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他知道,此刻回头看到的景象会成为他一生的梦魇。 上车,快点上车!吴承安将两个堂哥推上马车,自己一跃而上。 他甩动缰绳时,清晰地听到后方传来凄厉的惨叫——那是大伯的声音! 紧接着是伯母的哭喊,最后归于沉寂。 驾——吴承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眼布满血丝。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此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带着剩下的人逃出去! 马车在崎岖的道理上疯狂颠簸。 吴承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飞速思考对策。 他注意到前方道路开始分岔——左边是通往县城的大路,右边则是蜿蜒的山间小道。 自不量力的贱民! 后方传来百夫长冷酷的嘲讽:快把这破车挪开!继续追,一个都不能放过! 接着是士兵的应答声:头儿,这三具尸体怎么办 第74章 第74章 先不管他们,将马车移开再说! 百夫长怒骂:派个人去通知刘校尉,让他提前行动,今晚的事若传出去,我们都得掉脑袋! 很快,大坤士兵开始移动马车到路边上。 而这时的吴承安,心中疑窦丛生。 这些大坤士兵为何如此肆无忌惮在他们大乾境内屠村 这些人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还是先逃出去再说。 转过一个陡峭的山坳,吴承安突然勒住缰绳。 马车猛地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三叔! 他跳下车,快步走向吴三河驾驶的马车:你带着他们先躲起来,我驾驶马车引开追兵! 吴三河闻言脸色大变:胡闹!你一个孩子怎么能让你来干这种事,还是让三叔我去引开他们。 没时间了! 吴承安已经开始动手将两辆马车连接在一起:我这辆车上有马千户给的弓箭,我能自保,而且我会想办法逃回县城求援。 县里的人认识我,他们会相信我的话,若是三叔你过去,他们未必会信。 你们在附近找个隐蔽处藏好,记住千万别生火免得被人发现! 他说着,目光扫过马车内的众人。 父亲吴二河那担忧的目光,母亲李氏紧紧抱着妹妹,脸上泪痕未干,婶婶周氏则护着堂妹,眼中满是恐惧。 马子晋等六位公子哥陆续下车,个个面如土色。 当看到吴承安真的要独自引开追兵时,马子晋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你......你疯了吗那些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吴承安甩开他的手,双眼通红如血:我当然怕死!但我不愿看着家人为我陪葬! 如果今晚必须有人牺牲,那个人应该是我! 这番话让马子晋如遭雷击。 这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公子哥,第一次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农家少年。 吴承安身上有种令人震撼的勇气,那是他在锦衣玉食的生活中从未见过的品质。 驾! 吴承安不再多言,甩动缰绳。 两辆连在一起的马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朝着大路疾驰而去。 他故意点燃了车头的马灯,橘黄色的火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吴三河背起自己的二哥的二哥,长叹一声:二哥,小安他一定会化险为夷的。 吴二河没有说话,眼神却紧紧盯着吴承安离去的背影不放。 这时,吴三河看向其他人:快,跟我进树林! 就在这时,远处再次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吴三河脸色骤变:快躲起来! 众人仓皇钻进路旁的灌木丛。 马子晋被荆棘划破了华贵的锦袍,却浑然不觉。 他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队骑兵呼啸而过,紧追着吴承安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马子晋声音颤抖:我爹若知道我在此遇险,定会派人来救。 吴三河长叹一声:先进入树林保命吧,希望小安能带来援军。 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坤王朝的兵马来到他们大乾王朝,那就是开战前奏! 第75章 第75章 黑夜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吴承安紧握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两辆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再快些! 吴承安低声催促着马匹,手中的鞭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两匹老马已经跑了许久,口鼻间喷出的白沫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知道,马儿快要到极限了。 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吴承安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那些大坤骑兵的模样。 清一色的玄铁铠甲,马鞍上挂着制式的弯刀,每个人的左臂都绑着一条猩红的布带——那是大坤王朝精锐骑兵的标志。 最多还有半刻钟就要被追上! 吴承安在心中估算着距离,喉咙发紧。 他清楚地记得数个时辰前在吴家村看到的那一幕:这些大坤士兵在村子里见人就砍,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 若不是他灵机一动,假装是马千户派来的人,此刻他的家人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 沉思间,远处黑暗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吴承安眯起被汗水刺痛的眼睛——是青山镇! 那些错落的屋舍在月光下显露出熟悉的轮廓。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镇子里巷道纵横,岔路极多,若是能让马车引开追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刚起,吴承安立即行动起来。 他反手掀开车厢的布帘,拿出那把马千户送给他的长弓。 随后,他又迅速抓起两个箭囊,每个箭囊里都装着二十支羽箭。这些原本是马千户给马子晋准备去猎野兔用的,没想到现在要用来保命。 马车已经驶到镇口。 吴承安深吸一口气,看准路旁一片松软的草地,纵身跃下。 落地时他的右腿狠狠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棵粗壮的榆树后面。 无人驾驶的马车继续向前冲去,很快就消失在镇子的巷道中。 十几个骑兵紧随其后冲进镇子,竟无一人察觉异常。 吴承安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个骑兵的背影也消失在视线里,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得赶紧回县里! 他揉着疼痛的右腿,正要起身,突然浑身一僵。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大坤王朝这次出动了骑兵,难道只是为了屠戮他们吴家村 这明显不合理! 毕竟他们村子里没什么重要之物。 如果不是为了他们村子,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掠夺县城! 这时,前几日的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王老爷前几日说要和另外两位老爷去大坤王朝做生意,还说能挣不少银子。 加上这两日县里多出来不少大坤王朝的人! 不好!吴承安猛地握紧拳头。 县里这几天突然多出不少大坤来的商队,如果这些人根本不是商队,而是大坤士兵,那他们就能里应外合打开县城城门!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吴承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县里驻军不多,主力都在城外的军营。 若大坤人真要动手,必定会先切断县城与军营的联系,现在回去报信,恐怕是自投罗网。 月光下,吴承安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想起王老爷曾经说去过的军营位置——在县城以北十里处,依山而建。 从青山镇过去,翻过前面那座鹰嘴山就能看到。 而且马千户身为千户,或许有可能就在军营内! 第76章 第76章 就算马千户不在军营,凭借马千户之前给他的那块令牌,他也能取得军营内士兵的信任! 与其去县里找赵县令,还不如直接去军营找马千户。 毕竟去找了赵县令,对方依旧要去找马千户调兵。 打定主意,吴承安立即行动起来。 他忍着腿上的疼痛,沿着一条猎人踩出的小路向北疾行。 林间的夜露打湿了他的裤脚,树枝不时划过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但他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大坤人动手前找到援军! 一个半时辰后,精疲力竭的吴承安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火光。 军营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瞭望塔上的火把像是指引方向的明灯。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营门,却被两名持枪守卫拦下。 站住!军营重地,闲人免进!守卫的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吴承安连忙举起双手,沙哑着嗓子喊道:我叫吴承安,是吴家村人!在醉仙楼王老爷家当陪读!和马子晋是同窗!有紧急军情要禀报马千户! 守卫将信将疑地对视一眼,其中年长些的皱眉道:你说认识马公子,可有凭证 吴承安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这是马千户给我的,说是有事可凭此物来寻他。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马字。 守卫见状脸色稍缓,但仍不敢大意:吴城安是吧,你先在此等候,我去通报。 说完转身跑向营地中央的大帐。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吴承安焦急地望向县城方向,生怕下一刻就会看到冲天的火光。 终于,守卫带着一个披着外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 安哥儿,果然是你,你不是陪子晋去狩猎了吗马千户的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借着火把的光亮,吴承安认出这正是马千户——马子晋的父亲,县里驻军的最高统帅。 吴承安连忙说道:千户大人,我等在林中狩猎,无意中发现了大坤埋伏在林中的士兵。 随后,大坤士兵连夜屠了吴家村,我猜测他们的目的是掠夺县城!小子侥幸逃脱,特来报信! 马千户闻言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吴承安的肩膀:你说什么详细道来! 吴承安强忍肩膀的疼痛,将所见所闻一一道出。 当说到县里可能潜伏着大坤士兵时,马千户猛地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吼道: 传令全军集合!派快马去县城打探!再派人去通知周边各村加强戒备! 军营瞬间沸腾起来。 号角声划破夜空,士兵们从营帐中蜂拥而出,火把的光亮很快连成一片。 吴承安瘫坐在地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马千户转身看向这个浑身是伤的孩童,语气缓和了些: 你做得很好,来人,带他去军医那里包扎。 可吴承安却摇摇头:不行,我要去找我爹娘。 马千户眉头一挑:也好,我给你二十人去找人,顺便将子晋也带回来! 说是顺便,但其实能给二十人,完全是看在马子晋的面上。 多谢千户大人! 马三,你带二十人跟着他去找公子! 随后,吴承安被那名叫马三的高大男子抱上了战马,开始朝吴家村方向而去。 前往不能有事啊! 马千户看了一眼吴承安等人离去的背影,随即大步走向已经列队完毕的士兵们。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吴承安转头望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大坤王朝的人既然敢袭击县城,必定做好了完全准备,他只能希望马千户和赵县令能应对。 不过,那不是他一个十岁孩童能管的,如今他只能尽可能找到自己的家人。 第77章 第77章 晨光熹微,东方泛起鱼肚白。 吴承安紧紧抓住马鞍前的铁环,胯下战马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大腿内侧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骑马,若是平日,他定会为这新奇体验而兴奋不已。 但此刻,他满脑子只有父母安危,对骑马的恐惧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抓紧了!马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这位马千户的亲兵队长身材精瘦,双臂却异常粗壮,此刻正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吴承安能感觉到身后之人紧绷的肌肉,就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射出致命一击。 忽然,县城方向腾起一道漆黑的烟柱,在渐亮的天色中格外刺目。 那烟柱笔直如剑,直插云霄,顶端被晨风吹得微微散开,宛如一朵狰狞的恶之花。 狼烟! 马三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嘶鸣。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县城果然出事了! 吴承安死死盯着那道烟柱,喉咙发紧。 按照大乾军制,狼烟需在敌军出现的第一时间点燃。 但大坤的袭击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必定是昨晚就开始了。 昨天晚上没有点狼烟,怕是点狼烟的人第一时间就被干掉了! 如今烟起,说明县城已经陷入苦战多时。 他们肯定是趁夜摸掉了哨兵。 吴承安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等到守军发现时,恐怕城门已经失守。 闭嘴! 马三厉声喝断,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身后跑步跟随的二十名士兵吼道:全速前进!一定要找到公子! 县城的事,自然有马千户处理,他现在的任务是找到马子晋! 战马再次奔驰起来,后面二十名士兵也跑步跟上。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来到了昨晚吴承安和父母分开的地方。 吴承安跳下马背时踉跄了一下,滑了个趔趄。 他顾不上膝盖传来的疼痛,扯开嗓子喊道:爹!娘! 声音在寂静的路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分头找!马三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即散开。 吴承安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地上的痕迹。 晨露未干,若有行人经过,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忽然,他眼睛一亮——几株蕨类植物的叶片上有明显被拂过的痕迹,断口处还渗着新鲜的汁液。 这边!吴承安带头钻入树林灌木丛。 马三紧随其后,手中钢刀已然出鞘,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在林中没走多远,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大笑:哈哈哈,果然在这里! 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钝刀刮过骨头。 紧接着是金属出鞘的铮鸣,和一声女子的惊叫。 吴承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那是母亲的声音! 他发疯般冲上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十几名身着皮甲的大坤士兵围成半圆,为首的什长正高举弯刀,刀锋对准了瘫坐在地的母亲。 李氏怀有八个月身孕的肚子高高隆起,她正用单薄的身躯死死护着六岁的小女儿。 父亲吴二河额头流血,正被他的三叔吴三河护着。 马子晋等人也全部被围在了中间。 此刻,那名什长的刀朝着李氏的肚子就要劈下。 不!!! 这一声怒吼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灵魂深处迸发而出。 吴承安的动作快过思考,背后长弓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搭箭、拉弦、放箭一气呵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宛如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样。 羽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第78章 第78章 那什长闻声转头,正好迎上疾驰而来的箭矢。 精铁打造的箭簇精准地没入他的咽喉,带出一蓬血花。 弯刀当啷落地,尸体轰然倒下时,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敌袭! 大坤士兵顿时乱作一团。 马三见状暴喝一声:杀! 二十名乾军士兵如猛虎出闸,钢刀映着晨光,化作一道道银色闪电。 战场瞬间分成三个部分:右侧是混战的士兵,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惨叫倒地。 左侧是被解救的吴家人和马子晋等公子哥,他们蜷缩在一棵巨杉下瑟瑟发抖。 而吴承安却像变了个人,他背靠一棵栎树,呼吸急促却目光如炬,手中长弓不断发出死亡的嗡鸣。 刚才那一箭,消耗了他许多体力,经过不断呼吸调整才恢复过来。 嗖! 第二箭直奔一名正在压制乾军的大坤壮汉。 那人反应极快,回身一刀竟将箭矢劈飞。 但这一分神,对面的乾军士兵立即抓住机会,一刀捅进他的肋下。 壮汉倒地时,那大乾士兵朝吴承安投来感激的一瞥。 吴承安无暇回应,他的目光锁定在了马三的对手身上。那 是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使一柄弯刀,每次劈砍都带起骇人的风声。 马三的右臂已经挂彩,动作开始迟缓。 必须帮他!吴承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次他故意放低弓弦,箭簇对准了大汉没有护甲的脚踝。 若是对准咽喉和胸膛,太容易被打落,对住对方没有护甲的地方反而更加容易让对方受伤。 松弦的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猎兔的日子——风偏、距离、目标的移动轨迹,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啊! 大汉惨叫一声,手中之刀差点脱手。 马三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一个箭步上前,钢刀自下而上划出致命的弧线。 鲜血喷溅在晨雾中,化作一片猩红的雨。 战局就此逆转。 随着这名精锐敌兵倒下,剩余的大坤士兵士气崩溃,很快被逐个击杀。 当最后一名敌人咽气时,林间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吴承安的双腿突然失去力气,跪倒在地。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双臂火烧般的酸痛。 那是过度拉弓导致的肌肉撕裂。 他毕竟才十岁,连续几箭消耗了他全身力气。 但他顾不上这些,连滚带爬地扑到母亲身边:娘!您怎么样 李氏脸色惨白如纸,却强撑着露出微笑:没......没事...... 话音未落,她突然捂住肚子,发出一声痛呼。 吴承安这才发现,母亲的裙摆已被鲜血浸透。 军医!快叫军医! 他转身嘶吼,声音里带着哭腔。 马三面带尴尬之色:我们只来了二十人,没有军医,而且军医已经跟随千户大人去了县里。 这时,一旁父亲吴二河虚弱道:一定是刚才跑动的时候惊动了胎气,你母亲要生了,得去找接生婆。 对,找接生婆,我们现在就去镇上找接生婆! 吴承安说完连忙扶起自己的母亲。 直到这时,吴承安才有空打量其他人。 马子晋——马千户的独子,那个在学堂里总是趾高气扬的公子哥,此刻正瘫坐在地上,锦袍沾满泥土和血迹。 旁边是王宏发等六个富家子弟,个个面如土色,有个甚至尿了裤子。 不过现在他也顾不得这些人,自己的母亲动了胎气,很快就要生了,必须尽快找到接生婆。 第79章 第79章 青山镇的石板路上乱作一团。 背着包袱的百姓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孩童的哭喊声、老人的咳嗽声、妇女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 吴承安搀扶着母亲李氏冲进镇子时,差点被一个扛着米袋的壮汉撞倒。 让开!都让开! 马三挥舞着佩刀在前面开路,刀鞘拍打在一个个挡路的肩膀上。 二十名士兵组成人墙,护着吴家人艰难前行。 接生婆!谁知道接生婆在哪 吴承安朝人群大喊,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回应他的只有惊恐的摇头和更快的逃窜。 一个挎着药箱的老者匆匆掠过,吴承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大夫!我娘要生了! 老者惊恐地挣脱:我不是接生婆!南边张婆子才是! 说完指着南方:但她今早跟着儿子逃出镇子了! 怀里的李氏突然发出一声痛呼,指甲深深掐进吴承安的手臂。 鲜血已经浸透了她下半身的粗布裙,在青石板上滴出触目惊心的红点。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吴承安牙齿咬得咯咯响:去县里找接生婆! 胡闹!父亲吴二河一把拽住儿子。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夫此刻双眼通红,脸上的皱纹里嵌着干涸的血迹。 县里正在打仗!你过去不是送死吗 三叔吴三河跛着脚凑过来——他的左腿在树林里被大坤士兵所伤。 大坤人谋划这么久,肯定布下天罗地网。 他压低声音:马千户带的那点人马,能不能拦住对方都不好说啊。 住口! 马三厉声打断,刀鞘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千户大人昨夜就派快马去求援了!王将军的铁骑说不定已经到了县衙! 李氏虚弱地摇头,汗湿的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安儿......别去...... 又一阵宫缩袭来,她疼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指甲在儿子手臂上抓出深深的血痕。 吴承安看着母亲扭曲的面容,十年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那个总在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母亲,那个寒冬里把最后一个鸡蛋留给他的母亲,现在正在他怀里痛苦挣扎。 他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汗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娘,您放心,我只是去找接生婆,不是和大坤士兵作战。 说完他轻轻将母亲交给父亲,转身时衣摆擦过妹妹小荷的脸。 六岁的小丫头死死拽住他的裤腿,眼泪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哥......别走...... 马子晋突然上前一步:我和你一起去! 这位锦衣公子此刻袍子撕破了好几处,但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目光! 这次的时间对他打击不小,眼见吴承安要去县里,他胆子顿时也大了起来。 可吴承安皱眉打量他:马公子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周围的士兵:若您有什么闪失,就算此战得胜,我全家也难逃连坐之罪。 马子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曾被人这样当面驳过面子 但树林里那支救命的箭矢改变了一切。 第80章 第80章 最终他只是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蹦跳着滚进路边的阴沟。 马三见状,主动说道:我带十个兄弟跟你去,剩下的人保护公子。 他朝吴承安挤挤眼:不必拒绝,刚才要不是你那神来一箭,老子早就去见阎王了。 很快,一匹战马冲出镇子,后面十名士兵跑步跟上。 吴承安与马三共乘一骑,劲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睁不开眼。 沿途逃难的百姓像潮水般涌向相反方向,有人被马队冲倒,包袱里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让开!官军办事!马三的吼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众人一定是官差,哪里还敢阻拦,纷纷让出道路。 大半个时辰后,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原本应该高耸的城门楼此刻冒着滚滚黑烟,像一柄烧焦的巨剑插在天地之间。 越靠近城墙,空气中的焦臭味越浓,其间混杂着某种肉类烧糊的可怕气味。 停! 马三突然举手示意。前方官道上,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正踉跄奔逃,他的儒巾不知丢在哪里,发髻散乱如草。 马三策马上前,像老鹰抓小鸡般将他拎起:城里情况如何 书生吓得牙齿打颤:好多地方被烧了,县衙还在打,到处都是尸体。 他忽然死死抓住马三的铠甲:带我走!求您了!我爹是...... 马三不耐烦地将他扔到路边,转头看向吴承安:你怎么想 吴承安眯眼望着冒烟的城墙。 十岁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如果我是大坤指挥官......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一定会先拿下县衙和粮仓。 没错。 马三点头:但接生婆会在哪现在城里乱成这样,要去哪里找接生婆 回春堂。 吴承安突然说:韩大夫的医馆在城西,远离县衙,而且他夫人就是县里最好的接生婆。 马三眼前一亮:有道理,我们现在就去城西! 一阵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声音苍凉悠远,像是从地底传来。 马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是大坤的冲锋号! 吴承安不懂军号,但他看到马三的表情就明白了。 战况恐怕比想象中更糟。 他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灼烧着肺部:马大哥,我们没时间了。 马三狠狠抹了把脸,突然解下腰间的水囊塞给吴承安:喝一口。 见少年犹豫,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不是水,是烧刀子。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吴承安被呛得连连咳嗽,但一股暖流很快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惊讶地发现颤抖的双手稳定了下来。 走!马三一夹马腹: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停! 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城门。 坍塌的城门洞像一张血盆大口,将他们吞入黑暗。 穿过门洞的瞬间,吴承安看见墙角堆着几具尸体,其中一具小小的,看身形不过八九岁。 然后他们冲进了人间地狱。 第81章 第81章 吴承安站在县城的断壁残垣间。 五月的阳光本该温暖明媚,此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眼前的惨状照得无所遁形。 他瘦小的身躯微微发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张已经失去温度的弓。 两日前离开时,清河县还是大乾王朝边境最繁华的商贸集散地。 街道上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西边的香料与江南的丝绸在阳光下交相辉映。 可如今,这繁华的街道却成了如今这般人间炼狱。 许多店铺被掠夺一空,地上到处都是尸体,街道上是随处奔逃的人们。 安哥儿,别看。 马三粗糙的大手突然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已经晚了。 吴承安透过指缝看见一具女尸挂在倒塌的茶楼栏杆上,鹅黄色的裙摆被血染成了褐色。 远处传来瓦砾滚落的声音,几个百姓仓皇逃过街角。 马三立即将吴承安拽到残墙后,十名护卫默契地散开警戒。 这些老兵都是马千户精挑细选出来的,此刻铠甲上沾满血迹和尘土,却仍保持着战斗队形。 大坤的狼崽子怎么会打到清河县最年轻的张三声音发颤:边关明明有镇北军守着。 闭嘴! 马三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种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不管如何,安哥儿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就要帮他找到韩大夫夫妇! 说完,他看向怀中的吴承安,安抚道:韩大夫在城西,距离县衙有一段距离,或许大坤士兵并未过去。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战甲撞击的声音。 耳朵天生就比人灵敏的吴承安神色微动,转头朝不远处看去,只见一支十人队的士兵朝这边快速冲来。 那边有大乾军士! 嘶哑的喊声打破死寂。 街角转出十名大坤士兵,玄铁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不好,是大坤士兵,他们朝我们杀来了! 马三一把将吴承安从战马上抱下,动作利落地解开自己腰间的短刀塞进他手里。 安哥儿,躲到那间米铺去。 他指向斜后方半塌的房屋,声音又快又急。 解决完这些杂碎,我立刻带你去接韩大夫,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吴承安刚要开口,马三已经翻身上马。 十名护卫同时抽出兵刃,寒光连成一片。 对面大坤士兵发出狼嚎般的战吼,双方如同两股铁流轰然相撞。 金属交击声震得耳膜生疼。 吴承安蜷缩在米铺门板后,从缝隙中看到张三被个独眼敌兵砍中肩膀。 这一幕让他想到了昨晚在林中双方激战,大乾士兵的战斗力明显是弱于大坤士兵的。 按照这样打下去,不但马三等十一会死在此地,连他也无法走脱,跟别说找韩大夫夫妇为自己的母亲接生。 想到这里,吴承安深吸一口气,悄悄绕到屋后。 墙面被火烧出了裂缝,他像往常爬村口老槐树那样,手指抠着砖缝轻盈上攀。 五月的风掠过耳畔,带来远处燃烧的焦糊味。 当他爬上屋顶时,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马三正与敌军队长缠斗,其余护卫大多和对方一对一。 吴承安解下长弓,从箭囊抽出一支利箭。 这时,下方独眼士兵正举刀劈向倒地的张三,吴承安扬箭搭弓,拉弦的手指微微发抖。 嗖—— 第82章 第82章 箭矢破空的声音被喊杀声淹没,但独眼士兵突然僵住,喉头绽开朵血花。 张三愣了片刻,立即滚地起身反杀另一个敌兵。 吴承安来不及欣喜,迅速搭上第二支箭。 这次瞄准的是正压制马三的敌军队长。 弓弦震动的刹那,他右臂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箭矢偏离了预想轨迹,勉强射中敌军队长肩膀。 但这已足够让马三抓住机会,刀光闪过,一颗头颅滚落尘埃。 撤!剩余六名大坤士兵转身就逃。 马三抹了把脸上的血,突然仰头大笑:安哥儿好箭法! 其余人纷纷朝屋顶竖起大拇指。 吴承安却盯着逃兵消失的方向,掌心全是冷汗——这些人肯定会带更多敌人回来。 马大哥,我们还是进口去城西回春堂,那些逃走的大坤士兵一定会叫人来的,我们必须在他们来之前离开! 马三脸色微变:所有人,立即赶往城西回春堂! 他们都是本地人,对城内的地形环境十分熟悉,虽然城内大乱,但他们还是偷偷摸摸来到了城西。 可当众人赶到回春堂时,韩大夫夫妇正被八名大坤士兵用刀指着。 药柜倾倒,草药洒了满地。吴承安注意到韩夫人左颊有淤青,明显是被那些大坤士兵打的。 快点把所有的疗伤止血药拿出来,否则我们兄弟几个就要好好享受享受你夫人了,哈哈哈哈! 大坤士兵为韩夫人的性命威胁韩大夫。 韩大夫心中愤怒,但却不想让自己的夫人受辱,连忙点头答应: 我......我这就给你们,求你们放过我和夫人。 废话少说......啊...... 话还没说完,一支利箭便破空而来。 随即,马三带着人冲杀进去。 在绝对的人数优势,以及吴承安利箭协助下,八名大坤士兵被他们十二个齐心协力干掉! 我娘要生了! 吴承安拽住韩大夫衣袖:求您和韩夫人快去青山镇为我娘接生。 韩大夫满脸犹豫:唉,按理说,你救了老夫和夫人的性命,老夫应该报道你,但如今城内这般情况,老夫和夫人怕是连城都出不去啊。 话音才落,街尾传来密集脚步声。 透过门缝望去,至少三十名敌兵正挨家搜查,其中有几个正是刚才逃走的几人。 吴承安一咬牙:来不及了,我去引开他们,马大哥你护着韩大夫夫妇去镇上救我娘。 马三知道不是犹豫的时候,当即点头答应:张三李四,你们跟着安哥儿。 吴承安二话不说,带着张三李四他冲出门外,故意踢翻了个陶罐。 他们在那边! 吴承安三人狂奔过燃烧的街道,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分开走! 在岔路口他猛地刹住脚步:李四哥往东去河边,张三哥往西进林子。 那你呢 张三的声音才传出来,惊见吴承安朝北边去了。 北边是大坤士兵最多的地方。 张三李四知道,吴承安这是想故意暴露,为马三他们拖延时间。 届时,大坤士兵一定会全力在城北搜索,马三和韩大夫夫妇就能从其他地方出城。 为了救娘,吴承安拼命了! 第83章 第83章 张三和李四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敬佩。 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竟为了掩护马三和韩大夫夫妇安全出城,主动选择往城北方向逃。 那里可是大坤士兵驻扎最多的地方,几乎等同于自投罗网! 这小子...... 张三喉咙发紧,粗糙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 他想起刚才在街道上厮杀时,若不是吴承安那一箭射杀独眼敌兵,自己早已命丧黄泉。 而现在,这个半大的孩子竟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 李四狠狠吐了口唾沫,眼中燃起一团火:现在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张三咬牙,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吴承安一个十岁的小孩都敢这样做,我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反正这条命也是他救回来的! 好! 李四猛地拍了下大腿,眼中再无犹豫:那就跟着他痛痛快快当一回男人! 两人再不迟疑,拔腿就朝吴承安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们穿过燃烧的废墟,跳过横陈的尸体,耳边还回荡着远处百姓的哭喊声。 五月的风挟着烟尘和血腥味,刮得人脸颊生疼。 吴承安正猫着腰在一条小巷中穿行,突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头一紧,立即闪身躲到一截断墙后,迅速搭箭上弦,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安哥儿,是我们! 熟悉的声音让吴承安松了口气。 他探出头,看到张三和李四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分头逃跑吗 吴承安又惊又急,声音都变了调:我们在一起会被他们一锅端的! 张三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安哥儿救了我两次,我岂能丢下你一个人逃跑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水囊:再说了,这城里我比你熟。 一旁的李四豪迈地大笑:人死卵朝天,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吴承安的脑袋:要死咱们仨一起死! 吴承安眼眶发热,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他们朝北边去了,哈哈哈哈,真是自寻死路! 快追上他们,我要亲手宰了那个放箭的小杂碎,他杀了我兄弟! 站住,你们跑不了! 三人脸色骤变。 吴承安迅速扫视四周,指向一条狭窄的巷道:走那边!穿过染坊就是北城门! 他们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狂奔,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吴承安虽然箭术精湛,但此刻根本无暇放箭——他才十岁,臂力有限,每一箭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更何况,在高速奔跑中射箭,准头会大打折扣。 左转! 张三突然拽住吴承安,三人闪进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李四迅速搬开几个破木箱,露出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快!这是老刘家酒坊的后院,穿过去就是染坊! 吴承安灵活地钻了过去,张三和李四也紧随其后。 他们穿过散发着酒糟味的院子,翻过一道矮墙,果然来到了染坊区。 五颜六色的布匹散落一地,被踩踏得满是泥污。 再往前就是......李四的话戛然而止。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他的后背。 李四闷哼一声,魁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李大哥!吴承安惊呼,就要扑过去。 第84章 第84章 张三却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怒吼道:快走!是大坤弓箭手! 话音未落,又是数支箭矢呼啸而来。 张三猛地推开吴承安,自己却来不及躲避。 五支利箭几乎同时命中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后退了一丈多远,才轰然倒地。 张大哥!吴承安的哭喊撕心裂肺。 他看到张三倒下的身躯还在抽搐,鲜血从嘴角汩汩流出,却仍用最后的力气朝自己摆手,示意快跑。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吴承安知道,此刻停下就是辜负了两位大哥用性命换来的逃生机会。 他咬破嘴唇,强迫自己转身继续奔跑。 身后传来追兵的狞笑和箭矢破空的声音,但他不敢回头。 染坊尽头是一条湍急的河流——这正是吴承安选择这条路线的原因。 作为在乡下长大的孩子,他五岁就能像鱼儿一样在水中畅游。 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 身后的大坤士兵已经追到河岸,为首的汉子满脸狰狞,正是之前那个逃走的敌兵。 小子,之前就是你放箭杀了我兄弟, 他举起染血的长刀,眼中满是仇恨:现在我要你血债血偿! 十几个大坤士兵呈扇形围了上来,最近的离吴承安只有十步之遥。 吴承安冷冷扫视这群刽子手,将每一张狰狞的面孔都深深刻在脑海里。 然后,在对方扑来的瞬间,他猛地一个后跃,扎进了湍急的河水中。 该死!放箭!快放箭! 十几支箭矢接连射入水中,却连一丝血都没激起。 河水裹挟着吴承安迅速向下游漂去,他像条鱼一样灵活地潜游,直到肺快要炸开才悄悄浮出水面换气。 岸上的追兵仍在原地搜寻,但已经失去了目标。 吴承安借着河湾的掩护,悄悄游到对岸,爬上一处长满芦苇的浅滩。 未时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吴承安瘫坐在芦苇丛中,剧烈喘息着检查自己的状况: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马千户送的长弓幸好还在,但箭囊已经不知去向。 唯一能用的武器只剩马三给他的那把短刀。 咳咳......他吐出几口河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危险区域。 小心翼翼地拨开芦苇,吴承安观察四周地形。 这里位于城北和城东的交界处,远处还能听到零星的喊杀声。 城北肯定不能去了,那里被大坤兵马彻底占据。 而城东是县衙所在地,必然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 也许马千户带着主力去了城东......吴承安喃喃自语。 县衙有高墙和守军,如果赵县令和马千户还在抵抗,那里就是最有可能遇到自己人的地方。 打定主意后,吴承安悄悄摸进附近一户无人的民宅。 屋里一片狼藉,显然主人已经仓皇逃走。 他快速找了套粗布衣裳换上,将湿衣服扔进灶膛,又搜罗了一些干粮塞进怀里。 临出门前,他在水缸前停顿了一下。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庞——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 娘......韩大夫他们应该快到青山镇了吧 吴承安看向青山镇方向,想到即将临盆的母亲,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刀,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屋子。 城东方向的天空被浓烟笼罩,时而有火光冲天而起。 吴承安像只警觉的野猫,借着废墟和阴影的掩护,一点点向战斗最激烈县衙的方向摸去。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生怕遭遇巡逻的敌军。 当然,遇到地上有残留的箭矢,他还是会收集起来。 转过一个街角时,他突然僵住了。 第85章 第85章 吴承安紧贴着墙角,潮湿的青苔浸透了他的衣衫。 五月的阳光本该温暖和煦,此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县衙前的惨状照得无所遁形。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不绝于耳。 他悄悄探出半张脸,看到数十名大坤弓箭手排成三列,轮番向县衙内倾泻箭雨。 木制的衙门大门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十几个彪形大汉正抱着攻城木做最后的冲击。 更可怕的是,四架梯子已经架上了县衙围墙,穿着玄色铁甲的敌兵像蚂蚁一样向上攀爬。 但县衙内的攻势和防守也没有停下。 不断有弓箭从县衙内射出来,将冲上来的大坤士兵射杀。 也有人在院墙上当着,只要有大坤士兵爬上去就被被他们推下来。 双方一攻一守,打得十分激烈,不断有惨叫声传出。 而在这激烈的战场上,却有一人格格不入。 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 拓跋锋。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身锃亮的鱼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玄色披风上绣着狰狞的狼头图案。 他翘着二郎腿,右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左手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吴承安也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难道此人这就是屠了半个清河县的恶魔 吴承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他想起今早路过城北时看到的惨状——老人被钉在门板上,孕妇被开膛破肚,孩童的头颅像西瓜一样滚落街头。 还有被屠的吴家村...... 就在此时,拓跋锋突然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周围十几个亲卫立刻绷直了身体。 停。 简简单单一个字,传令兵立刻挥舞令旗。 霎时间,箭雨停歇,撞门的士兵退后,攀爬云梯的士卒也静止不动。 整个战场诡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在街道上回荡。 拓跋锋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本将乃大坤定远将军之子拓跋锋。 尔等困兽犹斗,不过是徒增伤亡,现在投降,本将保你们性命。 县衙内沉默片刻,突然爆发出粗犷的骂声:放你娘的狗屁! 这声音吴承安再熟悉不过——是马千户! 那个桀骜不驯,但却愿意为儿子做任何事的粗狂男人。 两朝盟约墨迹未干,你们就背信弃义! 马千户的怒吼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等王将军援军一到,定叫你们这些杂碎有来无回! 拓跋锋眼中寒光一闪,却听县衙内又传来一个文雅却坚定的声音:拓跋锋,本官听过你的大名,你是大坤王朝的主战派,和你父亲一样,不希望与我朝和平共处,一直想找机会和我朝开战! 若是本官猜得不错,此次应该是你自作主张,自己出兵攻打我清河县的吧 哼,若是失败,此次你回去之后必定会受到惩罚! 这是赵县令的声音。 拓跋锋闻言,突然大笑,笑声中却无半点温度:赵大人不愧是文人,说话就是这么令人不爱听。 他猛地收敛笑容:不过,本将从出生到现在就不知道失败两字怎么写! 今日这清河县,本将要定了! 最后问一次,降还是不降 第86章 第86章 若是你们识趣,主动归降,本将可以网开一面,留你们一命。 如若不然,本将今日便哟取你们两人首级! 周围大坤士兵顿时举起手中兵器高呼:归降留命,归降留命,归降留命! 放屁! 县衙内的马千户气得破口大骂:想取老子的首级,有本事你就杀进来! 拓跋锋冷笑一声:真是冥顽不灵,你真以为你们能活下去不成 右手一挥:杀! 大坤士兵顿时疯狂杀去,战斗再次开启! 这时,吴承安的手不自觉地摸向箭囊——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想起箭囊早已在逃亡途中遗失。 好在他一路来此的路上,收集了三支利箭,只不过这些利箭都是大坤王朝的。 只有一次机会! 他挑选了一支利箭,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拓跋锋的背影。 这个距离约莫三四十步,正好是他最有把握的射程。 刚才拓跋锋坐着,身边四名侍卫将其保护的水泄不通。 但如今对方主动站起来,这给了他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杀掉拓跋锋,大坤士兵将会群龙无首! 吴承安闪电般抽箭搭弓,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可就在他即将放箭之际,异变突起。 此刻他的心跳如擂鼓,眼前不断闪回亲人的惨状:爷爷被砍下首级,奶奶和伯父,伯母为他争取时间用马车撞向了大坤士兵。 不行!吴承安猛地松开弓弦,箭尖在最后一刻垂向地面。 他剧烈喘息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墙砖上。 刚才那一瞬,仇恨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智。 但这一箭若不能一击毙命,死的就不只是他。 县衙里浴血奋战的马千户、赵县令,还有可能正在赶来救援的王将军部队,都会因为他的鲁莽而陷入险境。 冷静......必须冷静...... 他用力掐着自己大腿,直到疼痛驱散眼中的血色。 当吴承安再次抬头时,拓跋锋依旧站着,双手负背,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 吴承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箭搭上弓弦。 他知道,拓跋锋的铠甲在脖颈处有一道明显的缝隙,那是为了方便转头留下的设计缺陷。 就是那里! 吴承安屏住呼吸,弓弦渐渐拉满。 嗖—— 白羽箭离弦而出,划破燥热的空气,直奔目标脖子而去! 这一箭,带着吴承安一往无前的气势,带着他复仇的怒火。 他知道,这一箭射出,不管是否命中,他都九死一生。 命中,拓跋锋死,他被发现,被追杀,但大坤士兵群龙无首,马千户趁机杀出来,他九死一生。 没命中,他被发现,被追杀,十死无生! 今天,我死不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亲人残死的仇恨,清河镇百姓被屠杀的愤怒,在这一刻给了吴承安莫大的勇气! 第87章 第87章 利箭离弦的刹那,吴承安的手指被弓弦震得发麻。 那支白羽箭穿过战场扬起的尘土,精准地钻入拓跋锋脖颈处的铠甲缝隙。 噗—— 血花飞溅的声音被震天战鼓淹没。 拓跋锋的身体突然僵住,他不可置信地摸向脖子,却只触到一支深深没入的箭矢。 这位大坤将领踉跄两步,轰然倒地时,眼中的震惊仍未消散。 他是堂堂定远将军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将军,手握数千兵马,前途不可限量。 本以为这次拿下清河县,可以挑起两国大战,今后为国建功立业。 没想到,却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的身后为何会有利箭 将军! 最先反应过来的亲卫发出凄厉嘶吼。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撞门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 刺客在那边! 吴承安看到一名眼尖的亲卫指向自己藏身的拐角,立刻缩回身子。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生疼。 他转身就跑,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四个全副武装的亲卫追了上来。 不能硬拼! 吴承安咬紧牙关,虽然他个头与成人相仿,但力气远不如这些久经沙场的战士。 他闪身钻进两条民宅间的窄巷,这是城里最复杂的区域,巷道交错如蛛网。 分头堵他!追兵的声音近在咫尺。 吴承安突然急停,抓起路边一个陶罐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哗啦的碎裂声在巷道里格外刺耳,立刻有两名亲卫被引了过去。 他趁机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堆满稻草的院子里。 还剩两个! 他屏住呼吸,从草堆缝隙中看到剩下两名亲卫正在巷口徘徊。 其中一人突然弯腰,捡起了他逃跑时故意掉落的鞋子。 往东边去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吴承安却没有立即行动。 他记得父亲说过,猎户追兔子时往往会故意喊错方向。 果然,片刻后一道阴影笼罩在草堆上方——那名看似离开的亲卫去而复返,正用长矛拨弄草堆! 千钧一发之际,隔壁突然传来鸡群的惊叫。 亲卫立刻被吸引过去。 吴承安趁机从后墙狗洞钻出,爬上了相邻的屋顶。 从这个高度,他能清晰看到县衙前的战况。 轰的一声,县衙大门突然洞开。 马千户挥舞着九环大刀冲杀而出,身后跟着数十名浑身是血的守军。 弟兄们随我杀! 马千户且慢! 赵县令带着几个衙役追出来,官袍上沾满烟灰:当心有诈! 马千户一刀劈翻冲来的敌兵,头也不回地吼道:书生懂什么打仗!现在不冲更待何时 莽夫!赵县令气得脸色发青:若是敌军故意诈败,引诱我等出去呢 诈你娘! 马千户指着满地溃逃的敌兵:你见过用主将性命诈败的 刚才我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拓跋锋已经被冷箭射杀了! 第88章 第88章 两人争吵间,大坤士兵已经乱作一团。 有的在抢运拓跋锋的尸体,有的开始四散奔逃。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是王将军的援军!城头的哨兵欢呼起来。 吴承安长舒一口气,正要从屋顶下来,突然浑身汗毛倒竖。 一支弩箭哆地钉在他脚边不到三寸处。 转头看去,那名最精瘦的亲卫不知何时爬上了相邻屋顶,正给手弩装填第二支箭! 吴承安想都没想就纵身跃向旁边的枣树。 树枝断裂的脆响中,他重重摔在院子里。 顾不得疼痛,他爬起来就往人声鼎沸处跑。 拦住他!身后亲卫的怒吼引来更多追兵。 吴承安钻进一条挤满逃难百姓的小巷,趁机扯过一件晾晒的旧衫裹在身上。 当他混入人群时,已经像个普通的逃难少年。 追兵从他身边跑过,竟没认出这个满脸煤灰的孩子就是刺客。 让开!都让开! 王将军的骑兵正在清剿残敌。 吴承安躲在粮店地窖里,透过木板缝隙看到马千户带着人清点俘虏,而赵县令正在跟王将军说着什么,不时指向马千户,脸色很不好看。 王将军年约五旬,双鬓泛白,但双眼却炯炯有神。 赵承平满脸不忿道:此战虽胜,但马千户擅自出击。 老将军摆摆手打断赵县令,转头问马千户:听说拓跋锋是被冷箭射杀可知是何人所为 马千户挠挠头:末将也不清楚,许是哪个猎户。 吴承安并未在此刻现身,也不敢贸然出来领功。 此刻他只想尽快返回青山镇,看看自己的母亲。 沉思间,木板上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喊道:这有人! 是谁,出来! 顿时,周围锵然声四起。 这是拔刀的声音! 别......别动手,是我!吴承安只好从地窖中出来。 众人看到吴承安身形高大,但却满脸稚嫩,一时间有些愣住。 而这时,谈话的三人也主意到这边的情况,马千户满脸不悦朝这边走来: 发生何事 马千户,是我!吴承安连忙躬身施礼。 马千户脸色大变,连忙上前追问:你怎么会在此地,子晋呢 他可不敢说自己派人跟着吴承安区救自己的儿子,毕竟顶头上司王将军在这里呢。 吴承安倒也机灵,连忙回答:我和马公子汇合之后将他们安顿在青山镇,因为我母亲动了胎气,所以我来城里找接生婆。 不过城里太乱,我见到处都是大坤士兵在杀人,本想来县衙找赵县令,没想到这里人更多,我便找了个地窖躲起来。 听到自己的儿子没事,马千户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随后,马千户也下令:你们几个带着我的马跟他去青山镇,将我儿接回来! 吴承安大喜,连忙道谢,跟着几名军士离开。 而不远处的王将军见马千户和对方认识,当即摆手道:马千户,处理完此事到县衙来一趟,商议后续之事! 说完,他看向赵承平:接下来的事,还要麻烦赵大人你多劳心费神。 长叹一声:此次清河县遇袭,朝廷也应该重视起来了。 赵承平连身称是,眼神却看向了急匆匆离去的吴承安。 吴承安这个神童没事,他安心不少,只要将神童举荐上去,应该能抵消这次的过错。 第89章 第89章 吴承安跟着马千户派来的几名军士,策马直奔青山镇而去。 此刻的他还不会骑马,只能由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士载着。 那军士姓赵,是马千户麾下的老兵,一路上对吴承安颇为照顾。 见他面色苍白,赵军士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小兄弟,先垫垫肚子吧。赵军士粗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吴承安接过干粮,感激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腹中空空如也,此刻也顾不得饼子的粗糙,大口咀嚼起来。 尽管心系母亲的安危,但他知道,若自己饿昏在路上,反而会耽误事情。 干粮虽硬,却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 战马的速度确实比步行快得多,半个时辰后,他们便抵达了青山镇。 远远望去,镇上的景象与吴承安离开时已大不相同。 原本因战乱而荒废的街道上,如今陆续有百姓返回,许多人正忙着修缮被战火损毁的房屋。 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嬉闹声隐约可闻,整个镇子似乎正在恢复生机。 吴承安心中稍安,但一想到母亲临产在即,又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他指引军士们直奔王家老宅,那里是他们一家暂时安顿的地方。 才进院子,吴承安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正是母亲李氏的声音。 他的心猛地一沉,顾不得礼节,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后院。 院内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父亲吴二河因腿伤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渗着冷汗。 妹妹吴小荷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眼中噙着泪水。 三叔吴三河和婶婶周氏站在一旁,神情凝重。 而王宏发、马子晋和其他几个孩子则站在另一侧,脸上写满了不安。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院子中央的马三和十几名军士。 马三见吴承安回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正要上前询问清河县的情况,却被吴承安抢先一步。 爹!娘怎么样了吴承安冲到父亲身边,声音因焦急而微微颤抖。 吴二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儿,你回来就好......韩大夫和他夫人正在里面给你娘接生。 吴承安望向紧闭的房门,里面不时传来母亲的痛呼声,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这都过去好几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出来他喃喃自语,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一旁的婶婶周氏见状,轻声安慰道:安哥儿,别太着急。 生孩子这事,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快,几个时辰就能生下来,有的人慢,甚至要熬上一整天。 话虽如此,吴承安依旧坐立难安。 他来回踱步,目光始终没离开那扇门。 马三此时已经从送吴承安回来的军士口中得知了清河县的情况,得知拓跋锋已死,他长舒了一口气。 走到吴承安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哥儿,放宽心,韩大夫的夫人是清河县最有名的接生婆,再加上韩大夫的针灸之术,你娘一定会没事的。 马三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听说拓跋锋被人一箭射杀,不会是你干的吧 吴承安正欲回答,突然,屋内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 第90章 第90章 吴二河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吴承安连忙扶住他。 爹,您别急,韩夫人会出来报喜的。 吴承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他知道,既然孩子平安降生,母亲应该也无大碍了。 果然,片刻之后,韩夫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走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恭喜恭喜,是个带把的小子! 吴承安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只见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正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他抱着孩子给父亲和其他人看了一眼,便又交还给韩夫人。 有劳韩夫人照料了。他恭敬地说道。 韩夫人笑着点头:孩子怕是饿了,我先带进去喂奶,你娘现在需要休息,你们暂且别进去打扰她。 这时,韩大夫也背着药箱从屋内走出,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他朝吴承安拱了拱手,感激道:吴小兄弟,多谢你在县里救了我们夫妻一命。 吴承安连忙回礼:韩大夫言重了,您能救我娘,我才该谢您。 韩大夫摆摆手,疲惫地笑了笑,随后告辞去休息了。 吴承安环顾四周,发现王宏发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明白对方想问什么,叹了口气,上前拱手道:少爷,这次去县城,我并未到王家,所以不知道夫人的情况。 王宏发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也不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爹爹,他这次和大坤王朝的人做生意,不知道有没有回来。 他的话让一旁的蓝元德、周景同、谢绍元、杜建安和秦致远等人也面露忧色。 他们同样担心家人的安危,但吴承安确实无法提供更多消息。 各位别太担心! 吴承安安慰道:等县里局势稳定下来,马千户一定会派人来接马公子,到时候大家一同回去,自然能知道家里的情况。 众人闻言,稍稍安心了些。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大家都已疲惫不堪。 在王宏发的安排下,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只有吴承安并未离去,他守在院子里,准备等母亲恢复之后第一时间进去看望。 夜幕降临,韩夫人终于允许吴承安进屋探望母亲。 李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虚弱地握住吴承安的手,轻声道:安儿,娘没事......你弟弟很健康...... 吴承安眼眶微热,低声道:娘,您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交给我。 李氏点点头,很快便沉沉睡去。 吴承安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回到自己的住处。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倒在床上,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然而,他并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而他,正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而这一切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拓跋锋的死! 第91章 第91章 次日下午,马千户终于派了二十名军士前来青山镇接马子晋回县。 这些军士身着轻甲,腰间佩刀,神情肃穆,显然县里的局势尚未完全稳定。 马子晋见到来人,脸上露出喜色,但很快又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王宏发、蓝元德等人,问道: 你们要一起回去吗 众人纷纷点头。 随后,蓝元德壮着胆子向军士们问道:不知诸位可知道我蓝家的情况 其他既然面带期待之色,他们自然都想知道家中情况,可军士们却摇头道: 县里如今百废待兴,各处都在清理尸首、修缮房屋,我们也不清楚各家的情况。 王宏发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一同回去看看! 蓝元德、周景同等人也纷纷点头。 他们离家几日,心中早已焦灼不安,如今既然有军士护送,自然不愿再等。 王宏发转身看向吴承安一家,略一思索,便道:吴家村已毁,你们回去也无处可去,不如就留在我家老宅,帮忙看守房屋。 这次大坤士兵劫掠,我家留守的两个小厮早已逃了,偌大的宅院无人照看,你们住下正好。 他和吴承安的关系好到穿同一条裤子,自然要照顾吴家。 何况这次要不是吴承安相救,他怕是早就是在林中被那些大坤士兵所杀。 吴二河闻言,感激道:少爷大恩,我们一家铭记于心。 王宏发摆摆手,笑道:不必客气,你们替我守着宅子,我自然也会付你们工钱。 吴承安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少爷照拂! 事情定下后,众人便收拾行装,跟随军士们启程返回县城。 由于人数众多,行进速度比来时慢了不少,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远远望见清河县的城墙。 一进县城,吴承安便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街道上仍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几处房屋被烧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王宏发脸色微变,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很快,他们来到了王家宅院。 大门半开着,门框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显然曾被人强行破开。 吴承安心中一沉,隐约感到不妙。 王宏发率先冲了进去,刚穿过前院,便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抬眼望去,只见院中摆放着三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血迹已经干涸,渗入布料,呈现出暗红色。 娘!发生什么事了王宏发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厅内的哭声戛然而止,随后,王夫人在老管家福伯和侍女小翠的搀扶下踉跄走出。 她衣衫脏兮兮的,发髻松散,双眼红肿,显然哭了许久。 见到王宏发,她先是一愣,随即扑上前抱住儿子,放声大哭: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还以为......以为你......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王宏发的衣袖,生怕他消失一般。 王宏发强忍悲痛,扶住母亲,沉声问道:家里到底怎么了这三个小厮怎么死了 福伯叹了口气,低声道:少爷,大坤军士闯进府里洗劫,见人就杀。 老奴带着夫人和小翠躲进了地窖,这才逃过一劫,可这三名小厮......唉,他们没能躲开。 王宏发听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燃烧:这群畜生!待我日后有了本事,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这时,王夫人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吴承安,勉强收敛情绪,问道: 安哥儿,你没事吧你们是怎么回来的 吴承安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射杀拓跋锋的部分。 即便如此,王夫人听完仍心惊肉跳,忍不住赞叹道: 你小小年纪,为了救母,竟敢冒险进城寻接生婆,真是孝子!吴家有你这样的孩子,真是福气。 她顿了顿,又道:既然宏儿已经安排你们一家替我守着老宅,那便这么定了。 第92章 第92章 你们安心住下,工钱不会少你们的。 吴承安点头致谢,随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夫人,可有老爷的消息 王夫人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也正为老爷担心,他这次出门与大坤人做生意,至今未归。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大门被推开。 马千户带着几名军士大步踏入,身后还抬着一副担架,上面盖着一块白布,隐约可见人形轮廓。 王夫人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马千户面色沉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夫人身上,缓缓开口: 王德发死了,被大坤人杀了。 老爷——! 王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吴承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在王夫人即将倒地的瞬间稳稳托住了她的肩膀。 他感受到怀中的妇人浑身冰凉,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王宏发见状顿时慌了神,扑上前来抓住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娘!娘!您醒醒啊! 少爷别慌。 吴承安沉着冷静地低声道,同时小心地将王夫人扶正。 夫人应该是伤心过度,一时气血上涌才会晕厥,我先送夫人回房休息。 他说着,已经利落地将王夫人打横抱起,转头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福伯道: 劳烦福伯速去请郎中,越快越好。 老管家这才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我这就去! 说罢便踉跄着朝门外跑去,连拐杖都忘了拿。 吴承安抱着王夫人快步穿过回廊,他能感受到怀中妇人的重量,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身躯。 王宏发紧跟在后,不时伸手想要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侍女小翠早已哭红了眼,小跑着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张望。 来到后院的主人房,吴承安轻手轻脚地将王夫人放在床榻上,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他注意到王夫人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悲痛。 少爷,小翠,你们先照顾夫人。 吴承安后退两步,恭敬道:我去外面候着,等郎中来了立刻引进来。 王宏发胡乱地点着头,已经跪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吴承安见状,又低声嘱咐小翠准备些温水,这才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站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吴承安长舒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将云彩染成了血色。 作为王家的陪读,他深知自己的身份,方才情急之下抱了主母已是逾矩,现在自然要懂得避嫌。 至于王老爷的丧事,那不是他一个陪读能决定的,自然是等王夫人醒来之后再说。 正思索间,他忽然注意到院子角落里还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马千户竟然没有离开,此刻正背着手站在一株老槐树下,目光如炬地打量着他。 吴承安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行礼:见过千户大人。 马千户嘴角微扬,锐利的目光在吴承安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看穿这个少年的心思。 半晌,他才笑道:好小子,身手不错,反应也快。 你这次做得很不错,不但救了我儿子,还及时揭发了大坤的阴谋。这次能保住清河县,你可是立了大功。 说着,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本官向来赏罚分明。 吴承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马千户身上散发出的威严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背。 夕阳的余晖照在马千户的铠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第93章 第93章 马千户的气势让吴承安微微有些不适。 但他对此并没有露出任何愤怒之色,毕竟他的身份和对方天差地别,这并非是马千户故意针对他。 吴承安微微躬身,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声音恭敬却不失沉稳: 千户大人过誉了,小子年纪尚轻,不过是恰巧撞见大坤军士的动向,赶回来报个信罢了。 真正保住清河县的,是王将军和千户大人您指挥有方,将士们奋勇杀敌。 马千户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他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吴承安肩上,力道大得让少年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步。 好!好!好! 马千户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横肉随着笑容抖动。 年纪轻轻就懂得谦逊,更难得的是明白事理,本官果然没看错人! 吴承安悄悄活动了下被拍得发麻的肩膀,心中暗自警惕。 这位千户大人的态度太过热络,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马千户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道:既然你这么懂事,本官也不瞒你,你可知道此次大坤军为何能如此轻易攻入县城 吴承安摇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注意到马千户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都是王德发、蓝力夫和谢阳云这三个蠢货干的好事! 马千户咬牙切齿道,声音压得更低:大坤人以高额利润为诱饵,骗他们亲自去边境交易,又以货物太多为由,派护卫随行。 这些所谓的护卫,全都是大坤精锐! 吴承安瞳孔微缩。 他想起前些日子王老爷确实带人和蓝,谢两位老爷在做生意,而且还说最少有五千两的利润。 这三个蠢货引狼入室! 马千户冷笑道:他们带来的护卫进城后,与潜伏在城内的大坤细作里应外合,控制了北城门,这才让大坤军长驱直入! 不过,这三个蠢货最后也被大坤军灭口了! 吴承安听得脊背发凉。 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微皱:既然三位老爷都被灭口,这消息从何处传出 问得好! 马千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如你猜猜这消息从何而来 吴承安略一思索,突然福至心灵:莫非......是大坤人自己放出的消息 马千户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震天大笑,笑得连腰都弯了: 哈哈哈!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天才!不错,正是大坤定远将军拓跋炎亲口所言! 吴承安心头一跳。 拓跋......这个姓氏让他瞬间联想到那个被他射杀的拓跋锋。 马千户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拓跋炎的条件很简单——要找出杀他儿子的凶手!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吴承安,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承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他终于明白马千户的用意了——对方怀疑是他杀了拓跋锋! 冷汗悄悄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庭院里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吴承安恭敬行礼:不知千户大人为何将此事告知小子 马千户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你小子当时就在县衙附近,本官觉得你可能看到那个射杀拓跋锋的人。 第94章 第94章 说说看,那人是怎么得手的 吴承安心中一凛。 他刚要否认,却听马千户状似无意地喃喃道:王德发这次罪过大了,若无人作保,他的家眷怕是要被发配边疆,家产也要充公。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吴承安心上。 他猛然抬头,对上马千户意味深长的目光。 原来如此!马千户是要他描述杀死拓跋锋的经过,以此为筹码保全王家! 吴承安脑中飞速权衡利弊。 马千户显然已经猜到真相。 他若承认是自己所为,拓跋炎绝不会放过他。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气,故作恍然道: 千户大人这么一说,小子想起来了!当时确实看到有人用弓箭射杀拓跋锋。 那人用的不是我们大乾的箭矢,而是捡了地上的大坤箭矢。 他详细描述了射杀过程,从箭矢穿过盔甲连接处的位置,到拓跋锋中箭倒地的细节,无一遗漏。 说到关键处,他甚至用手比划着射箭的角度。 马千户眼中精光闪烁,心中暗道:果然是这小子! 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引导道:你看到的那人,身高约五尺八寸,身形修长,面容白皙,二十五六岁年纪,长得与王将军有几分相似,对不对 顿了顿,又解释道:对了,王将军就是那天和我在一起找到你那位,还和赵县令说过话,所以你有印象,对不对 吴承安闻言一怔,随即会意。 这是要把功劳安在王将军儿子头上!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对对!正是如此!那人身高五尺八寸,身形修长,面容白皙,二十五六岁年纪,长得与王将军极为相似! 他一字不差地重复马千户的话,语气笃定,眼神坚定,任谁都看不出半点虚假。 马千户满意地大笑:好!好!好!你小子果然是个可造之材!放心,王家这次绝不会有事。 他拍了拍吴承安的肩膀,声音突然转冷:不过过几日会有人来询问此事,你该知道怎么回答。 说完,马千户转身大步离去,铠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吴承安站在原地,直到确认马千户真的离开,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背上。 暮色四合,院中树影婆娑。 吴承安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不仅关系到王家的存亡,更可能改变他自己的命运。 安哥儿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承安回头,看见小翠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刚刚点燃的灯笼。 夫人醒了吗他轻声问道。 小翠摇摇头:还没,少爷一直守在床边。 她犹豫了一下:刚才那位大人,没为难你吧 吴承安勉强笑了笑:没事,你去照顾夫人吧,我去外面看看福伯回来没有。 看着小翠离去的背影,吴承安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这场风波远未结束,而他,已经不知不觉被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之中。 他该思考自己何去何从了。 第95章 第95章 夕阳西下,暮色渐沉,王家宅院内一片凄凉。 吴承安从内宅缓步走出,抬头便看见福伯领着一个背着药箱、须发花白的老郎中匆匆穿过前院。 那郎中步履稳健,神色凝重,显然已经知晓王家遭遇的不幸。 福伯,这位就是您请来的郎中吗吴承安快步迎上前去,声音中透着疲惫与急切。 正是。福伯点点头,眼中满是忧虑:夫人情况如何 吴承安摇摇头:一直昏迷不醒,还请您快带郎中进去看看。 三人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王夫人的居所。 屋内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小翠正守在床前,不停地用湿毛巾为昏迷的王夫人擦拭额头。 见他们进来,小翠连忙让开位置。 郎中放下药箱,仔细为王夫人诊脉。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吴承安注意到郎中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心中忐忑不安。 良久,郎中终于收回手,轻叹一声:夫人这是急怒攻心,气血淤堵所致。 所幸底子尚好,待我开副方子,早晚各服一剂,七日之后便可痊愈。 福伯闻言,连忙作揖:多谢大夫救命之恩。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双手奉上。 郎中并未推辞,收下诊金便转身离去。 小翠立即去煎药,不多时便端来一碗黑褐色的药汤。 在众人的帮助下,王夫人勉强服下汤药。 约莫半个时辰后,王夫人的眼皮微微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儿子王宏发身上。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泪水夺眶而出,一把抱住王宏发: 老爷没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这可如何是好啊! 王宏发被母亲这一抱,也想起了躺在院中的父亲尸体,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悲恸之情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小翠早已泪流满面,福伯也老泪纵横,就连一向坚强的吴承安也不禁红了眼眶。 哭声在寂静的宅院中回荡,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悲伤全部宣泄出来。 过了许久,王夫人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她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站在床前的三人。 福伯、小翠、安哥儿。 王夫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如今我王家遭逢大难,家中银钱所剩无几,你们......还是去别处谋生吧。 屋内顿时一片寂静。 王夫人知道,丈夫与叛军有牵连,官府必定不会放过王家。 她和儿子尚且自身难保,又怎能连累这些忠仆 突然,扑通一声,福伯重重跪在了地上。 这位在王家服侍了几十多年的老管家声音颤抖:夫人,老奴从小跟着老爷,如今老爷虽去,但老奴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小翠见状也立即跪下,泪眼婆娑:夫人,若不是您当年从人贩子手中买下奴婢,奴婢现在还不知道在何处受苦,奴婢只求一辈子伺候夫人! 王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泪水再次涌出。 她挣扎着要下床扶起他们,却被吴承安抢先一步。 第96章 第96章 他将二人扶起,转身对王夫人说:夫人,我虽年幼,但也知恩图报。 老爷、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吴承安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可是...... 王夫人欲言又止:安哥儿,你是读书的料子,将来必有大出息,何必...... 夫人不必多言。 吴承安坚定地打断道:关于朝廷追责一事,我已求得马千户相助,他答应会从中斡旋。 当真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火花。 吴承安郑重点头:千真万确,马千户为人重诺,绝不会食言。 他没有说出这是用斩杀拓跋锋的功劳换来的。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王夫人神色稍缓,但随即又愁容满面:可如今家中拮据,怕是连你们的月钱都给不起。 老奴不要工钱!福伯立即说道。 奴婢也是!小翠连忙附和。 吴承安沉思片刻,忽然抬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夫人,我能让醉仙楼重新开张。 这...... 王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如今城内百废待兴,哪还有人会来酒楼吃饭 吴承安胸有成竹:夫人放心,只要您信得过我,将此事交给我来办,我定能让醉仙楼起死回生。 见王夫人仍有疑虑,他又补充道:这样吧,给我一个月时间。若是不成,到时候再卖掉酒楼也不迟。 王夫人环顾屋内众人,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所言。 她顿了顿,问道:那眼下我们该当如何 吴承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先让王老爷入土为安。 提起这个沉重的话题,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许久,王夫人才艰难开口:府上银钱都被叛军劫掠一空,看来只能先卖掉几亩良田,筹措丧葬费用了。 福伯立即上前一步:老奴明日一早就去办。 吴承安看了看天色:今日已晚,大家先休息吧,明日我去城里打探消息,顺便看看学堂什么时候继续上课。 他心中已有盘算,王家这般模样,想必蓝家和谢家也同样如此。 只要拉拢蓝元的和谢绍元,醉仙楼的资金就有了。 夜深了,王家宅院终于恢复了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下,每个人都心潮起伏。 吴承安躺在偏房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思绪万千。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将肩负起远超年龄的重担。 但为了报答王家的恩情,他义无反顾。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吴承安就起身了。 他轻手轻脚地来到前院,发现福伯已经在准备出门的事宜。 福伯,这么早吴承安轻声问道。 福伯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早点去把地契的事办妥,也好让老爷早日入土为安。 吴承安点点头:我去城里打探消息,顺便去学堂看看,您路上小心些。 叮嘱了一句,吴承安这才离开,他准备先去学堂看看韩夫子的情况。 第97章 第97章 吴承安穿过尚显冷清的街道,发现虽然叛军已退,但城中的萧条景象依旧令人心酸。 不少店铺大门紧闭,街上行人稀少,偶尔经过的也都行色匆匆。 来到学堂时,发现此地漆黑一片,原本的竹林被大火烧毁,学堂被毁于一旦。 吴承安愣了愣,随后找附近的人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大坤士兵来此纵火时,韩夫子挺身而出,怒斥对方。 但最终的结局却是被大坤士兵一刀洞穿了腹部,还被推入了学堂内,随着学堂被一把火给烧了。 得知此事,吴承安愣了好大一会。 他没想到平日里那位为人严苛的韩夫子在面对大坤军士时,居然能挺身而出。 想到那位对他很是温厚的夫子此刻却命丧黄泉,他双手忍不住死死握着! 大坤王朝,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的爷爷,奶奶,大伯,伯母,主家老爷都死在了这些人的手中。 如今,又添了他夫子这笔账! 离开学堂后,他径直前往谢家。 谢家是城中有名的茶商,府邸比王家还要气派,是城内有名的富商。 然而,当他来到谢府门前时,却发现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家仆,神色冷漠,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吴承安上前一步,拱手道:两位大哥,我是王家的吴承安,特来拜访谢少爷。 其中一名家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 谢少爷谢家现在可没什么谢少爷了,你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吧! 吴承安眉头一皱,正欲再开口,忽然,谢府大门被人猛地推开,谢绍元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指着那家仆骂道: 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这样对我的客人说话 那家仆却丝毫不惧,反而讥讽一笑:哟,谢少爷,现在可是二爷当家做主,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要教训也是二爷教训! 谢绍元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动手,吴承安连忙一把拉住他,低声道: 谢少爷,别冲动,我们先离开这里。 谢绍元强压怒火,跟着吴承安走到街角一处僻静处,这才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帮狗奴才,以前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现在竟敢如此放肆! 吴承安沉声问道:谢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绍元双眼通红,声音沙哑:我爹的尸体昨晚被马千户送回来,二叔立刻发难,说我谢家就是因为父亲才落得如此地步,随后他便自作主张成了家主。 吴承安皱眉:你母亲呢难道就任由他这般胡来 谢绍元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低声道:我母亲......也没了。 吴承安沉默片刻,心中叹息。 谢家的情况比王家更糟,谢绍元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继续留在谢家,恐怕凶多吉少。 他思索片刻,开口道:谢少爷,你在谢家已经没了依靠,与其留在这里受制于人,不如离开。 谢绍元苦笑:离开我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去哪儿 吴承安目光坚定:分家! 第98章 第98章 谢绍元一愣:分家 对。 吴承安点头:你二叔急于掌握家族大权,你只要提出分家,他一定会答应。 到时候,他肯定会分一些不重要的产业给你,你就表示自己年纪小,不会打理,让他全部换成银子。 谢绍元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担忧道:可就算拿到银子,我一个小孩,怎么守得住 吴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道:我正打算重开醉仙楼,如果你相信我,可以拿一部分银子入股。 谢绍元犹豫片刻,但想到吴承安的神童之名,以及他曾在吴家村救过自己一命,最终一咬牙,点头道: 好!我信你! 吴承安松了一口气:拿到银子后,你立刻去王家等我,到时候,你父母的丧事可以和王老爷的一起办。 谢绍元重重点头,转身回府去找他二叔。 吴承安目送他离开,心中稍定,随即转身朝蓝家方向走去。 然而,当他来到蓝家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一震。 蓝家府邸已经化作一片焦黑的废墟,残垣断壁间仍冒着缕缕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废墟前,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地上,对着地上的一具尸体痛哭流涕。 那人正是蓝元德,他哭得声音嘶哑,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了一整夜。 吴承安快步上前,蹲下身轻声道:蓝少爷...... 蓝元德听到声音,猛地抬头,见是吴承安,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安哥儿......我家......全没了! 吴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蓝元德抽噎着说道:那些大坤士兵洗劫了我家,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最后......最后还放了一把火,我爷爷、我娘、我妹妹全都没逃出来。 吴承安心中一痛,低声道:节哀...... 蓝元德抹了抹眼泪,声音沙哑:现在......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吴承安脸上露出无奈之色,大坤士兵真是宛如土匪一般,抢走钱财就算了,居然还放火烧房子。 他思索片刻,低声对蓝元德说道:元德,如今你蓝家只剩下你一人,但你家产业众多,恐怕会有人趁机抢夺。 蓝元德闻言,脸色骤变。 他虽然才十岁,但也知道世道险恶,一旦家族败落,那些所谓的亲戚、朋友,转眼就会变成豺狼虎豹,恨不得将蓝家剩下的产业全部瓜分干净。 他一把抓住吴承安的衣袖,焦急道: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吴承安沉吟片刻,道:趁着还没人盯上你,立刻将手中的产业全部出手。 蓝元德却满脸茫然:可......可我家被一把火烧了,地契、账本全都没了,怎么出手 吴承安叹了口气:这样吧,我陪你去一趟县衙,找赵县令。 蓝元德连忙点头:好!我听你的! 如今的他,家破人亡,无依无靠,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吴承安了。 吴承安扶起蓝元德,低声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 第99章 第99章 吴承安带着蓝元德来到县衙时,发现衙门正在修缮。 大坤军士攻破县城时,县衙也遭到破坏,如今工匠们正忙着修补破损的围墙和门柱。 门口站着两名衙役,手按腰刀,神色警惕。 吴承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两位差爷,烦请通报赵县令,吴承安求见。 左边那名衙役斜眼瞥了他一下,冷笑道:你是何人县令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吴承安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赵县令之前给他的玉佩,递了过去: 这是赵县令的信物,他曾说,凭此物可随时见他。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确认无误后,态度稍稍缓和: 确实是县令大人的信物,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县令大人此刻正与王将军、马千户等人议事,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见你。 蓝元德闻言,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吴承安却并未气馁,略一思索,又问道:不知刘书吏可在衙内 衙役点头:刘书吏倒是在。 吴承安微微一笑:那烦请通报刘书吏,就说我等有要事相商。 衙役犹豫片刻,但见吴承安手持县令信物,不敢怠慢,只得答应进去通报。 不多时,衙役返回,将他们带入了县衙后院。 后院的偏厅内,刘书吏正伏案疾书。 他年约四旬,身材瘦削,下巴蓄着一撮山羊胡,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与世故。 见吴承安和蓝元德进来,他头也不抬,只是淡淡说道: 不管你们和县令大人是什么关系,老夫只有半柱香的时间给你们。 吴承安拱手道:刘大人,这位是蓝家的少爷蓝元德,蓝家遭逢大难,如今只剩他一人,难以守住家业,特来寻求大人帮忙。 刘书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故作淡然道: 哦本官能帮你们什么 蓝元德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我想将蓝家所有产业全部出售! 刘书吏猛地抬头,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故作镇定:此话当真 蓝元德点头:我一个十岁孩童,守着这些产业,迟早被人吞掉,不如趁早出手。 刘书吏捋了捋山羊胡,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倒是个机灵孩子! 他伸出手:既如此,把地契房契拿来吧,本官替你看看。 蓝元德面露难色,吴承安连忙接话:大人,蓝家被叛军一把火烧了,地契房契皆已焚毁,今日前来,正是想请大人补办。 刘书吏闻言,眼睛微微眯起,右手轻轻叩击案几,沉吟不语。 没了房契地契,补办手续繁琐,他自然不愿轻易答应。 吴承安察言观色,立刻补充道:大人若能帮忙补办房契和地契,今后便由您亲自出售,待蓝家产业出售后,必有重谢! 刘书吏哈哈大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承安一眼:你倒是个聪明人。 他亲自出售,自然是有许多操作的空间。 第100章 第100章 他顿了顿,故作慷慨道:看在赵县令的面子上,此事本官担下了! 然而,他话锋一转: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一两天是办不成的,至少需要十日。 吴承安心中冷笑,知道刘书吏是在故意拖延。 他无非是想等官府对蓝家做出惩处,届时便能以抄没家产为由,将蓝家产业据为己有。 但他早已从马千户那里得到保证,蓝家绝不会因叛军之事受牵连。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拱手道:既如此,那就多谢刘大人了。 他拉起蓝元德,临走前又补充了一句:这段时间,蓝少爷会暂居王家,大人若有需要,可到王家寻他。 刘书吏目送二人离开,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王家哼,这次你们两家和谢家谁都跑不了! 他低声自语:算算时间,赵县令和王将军应该已经商议好处置之法了。 走出县衙,蓝元德忧心忡忡地问道:承安,那刘书吏明显不安好心,我们该怎么办 吴承安目光沉静:他不过是想拖时间,等官府对蓝家下手,但他打错了算盘。 蓝元德仍有些不安:可若官府真要惩处,我该怎么办 吴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道:放心,有马千户作保,蓝家绝不会有事。 蓝元德这才稍稍安心,但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县衙,低声道:可那刘书吏若暗中使绊子...... 吴承安冷笑一声:他若敢耍花样,我自有办法对付他。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转头望去,只见几辆豪华马车从街上经过,周围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吴承安眉头一皱,拉住一名路人问道:这位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那路人低声道:听说这些人是是隔壁县的富商,见我们县遭难,想过来捞一笔呢。 吴承安心中一凛,隐约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他低声对蓝元德说道:走,我们先回王家,再从长计议。 蓝元德点头,两人加快脚步,朝王家方向走去。 回到王家,谢绍元已经在此地等候。 吴承安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夫人和谢绍元。 王夫人听完,面露忧色:想不到蓝家居然落得如此地步。 而这时,谢绍元咬牙道:我二叔刚才答应分家,但只肯给我五百两银子,还说这是看在我爹的份上! 吴承安沉思片刻,忽然抬头道:夫人,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否则一旦其他县的富商接手咱们这边的产业,一切都晚了。 王夫人焦急道:可我们能做什么 吴承安目光坚定:醉仙楼必须立刻重开,而且要闹出动静,让所有人都知道,王家并未倒台! 王夫人犹豫道:可如今城中人心惶惶,哪还有人会来吃饭 吴承安微微一笑: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反其道而行。 他看向谢绍元和蓝元德,郑重说道:两位,如今我们三家同气连枝,唯有联手,才能渡过此劫! 谢绍元和蓝元德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听你的! 吴承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好,那我们就让那些想落井下石的人看看,我们没那么容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