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宋》 第1章 第1章 南宋绍兴年间,吴江江畔,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采蟹使柳弊掐着腰对着滔滔江水爽朗吼了一嗓子,来庆祝顺利完成工作。 话音未落,他所在的这方天地忽然开始颤动,霎时间眼前江水如沸,鱼虾飞腾,浓云片片化开,打着旋转动着,岸堤从远处裂开道道缝隙,像一条巨龙张开血盆大口,柳弊根本没来得及跑,就被吞入其中。 地动了!地动了! 远处村镇里有人惊呼,大都没来得及奔逃,就被这通天彻地的威能淹没,原本晴朗的天空,溃散落下无数碎片,砸的江水飞溅数十丈不止。 几息又几息的功夫过去,几十里长的岸堤全然看不出曾经模样,湿软的泥沙覆盖在表面,看不出有活物的迹象。 停息片刻,地动又起,后面接连数次的余波,彻底荡平了摇摇欲坠的断瓦残垣,侥幸幸免于难的野鸡,飞到废墟的高处,不安地打鸣,企图唤起还活着的同伴。 没人预料到这场天灾,来得毫无征兆,来得转瞬即逝,江畔沿岸布置的蟹笼虾沟,全部毁于地动之中。 距离中秋佳节还有十日光景,这时节最为鲜美,莫过于饮桂花酒,吃吴江蟹,临安城里的富商贵胄,皆等着这口肥美鲜物下肚。 桂花酒家家户户都酿些,材料易得,不过是多费些时间。 吴江蟹却是千金难得,这吴江紫须蟹,蟹鳌生有紫褐色绒毛,连鳃部都呈现紫色,先天生来富贵气十足,体型更是远超普通湖蟹,单只重量可有一斤往上,无论是拿来清蒸还是油煎,所做成的菜品堪称味冠百物。 正因如此,正宗吴江紫须蟹价格高昂,绝非普通百姓能消受得起,寻常饭庄也不会常备此物,多以别处的鲜物代替。 即便是端坐龙椅上的那位,想在中秋庆典上吃到正宗的吴江紫须蟹,也要派采蟹使专程来跑几趟,靠运气来寻最上乘的货色。 带回来的食材质量越好,所得到的赏赐就越多,反之亦然。 在众多庆典所需珍稀食材里,吴江离着最近,养蟹的工艺又纯熟,采蟹使毫无风险可言,是实打实的肥差。 这年光禄寺与尚食局拨下收集食材的委派令,进奏院得来的这一份正巧是采蟹,指名道姓交到文书柳弊手上,在动身前,柳弊就自掏腰包宴请上司同僚,还许诺多带回来些吴江蟹分与众人。 兄弟这回可要发达了!日后有好事别忘了咱们! 早听说吴江蟹鲜美,这次托你的福,也能开开眼! 吴江水路畅通,说不定咱们得吃比皇城里的官还早几天呢! 早几天......水路畅通......早几天...... 早几天!来不及了!吴江蟹! 浑浑噩噩的柳弊忽然惊醒,睁开眼的瞬间,强光刺目,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也不分地方,张口就吐。 一地黄白之物,散发着腥臭味道,今早吃的鲜蟹,被吐得一干二净。 腹中空空,柳弊顿时觉着头脑清醒不少,再环视四周,终于发现自己全身被埋在土堆里,就剩一个脑袋在外面。 第2章 第2章 环视四周只看到一片末日景象,回想起杂乱噪音里那些惊呼,隐约听到地动了的声音,柳弊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天灾不可避,老子真倒霉! 柳弊蔫头耷脑,躺在土堆里骂骂咧咧许久,才挣扎着脱困。 好在所处的地方土质松软,没把柳弊埋太深,盏茶功夫他就重新站在江畔。 与他同来的十几位厢兵小吏,运气可就没这么好,连同装着贡蟹的蟹笼一起被藏到不知何处,柳弊眯起眼睛扫视全场,都没有看到有生还者的迹象。 全完了......吴江蟹全完了...... 柳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带走了他浑身的精神,带不回去贡蟹,轻则罢官辞退驱逐出城,重则脑袋搬家。 作为中秋庆典的主菜,没了吴江蟹,柳弊的小命绝对不保。 现在柳弊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死在这场天灾里。 你们还真是好运,眼睛一闭去享福了,我该咋办 柳弊气的跺脚,往地上猛踩两下来泄愤。 泥土下面,似乎有个圆圆的坚硬物体,挡住了他的鞋底。 呜呜......呜呜...... 旋即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闷闷传出,柳弊眼前一亮,赶忙趴倒在地,徒手挖开泥沙。 果然这下面有个活人! 这人够倒霉的,整个身子如同一棵葱,笔直栽进土里,柳弊挖了好久,堪堪把他拽出半截。 等看到对方那张玉树临风的脸时,柳弊马上停止挖掘,向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干了!实在没劲了!早知道是你,我就不该救! 杵在泥里这人,是光禄寺派来的监事吴青玉,为防止采蟹使不作为,也起到震慑地方官员的作用。 别的监事作风圆滑,只要给够钱,便不再多过问,偏偏这吴青玉与众不同,翰林先生教出来的高徒,不仅认死理,还擅于秉公执法,立志要做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一路走来,柳弊几次三番想要捞些好处,都被吴青玉制止,这使得大家伙极不适应,私下里没少抱怨。 吴青玉呀,吴青玉,你也有今天,我看你还是就在这里待着比较好。 柳弊一咬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继续往下挖掘,而是向后退两步与他保持距离。 天灾之下焉有完卵,吴青玉死在这里合情合理,没人看到是自己见死不救。 没有吴江蟹,你一人回去也难逃一死。 吴青玉倒是很镇定,说出自己的看法。 就你聪明!我难道非要回临安无家无室,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 柳弊平生最讨厌两种人,一种读书比自己多的,另一种是说话高高在上的,显然吴青玉两样全占。 你虽孤身一人,但柳室宗族刚从旧都迁回,若因你逃走引起动荡,逃到天涯海角,也能被抓回受罚,依旧难逃一死。 吴青玉说的有理有据,气得柳弊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横竖都是死,难道真就是天要亡我 把我拽出来,我有办法帮你。 第3章 第3章 这是吴青玉抛出的救命稻草,柳弊没理由拒绝。 走了他一个,牵连宗族受罚,保不齐龙颜大怒给灭满门,他柳弊就得背负千古骂名。 被吴青玉捏住七寸,柳弊气得大骂道:腐儒!你们光禄寺的都是假正经,若没有各路采买上贡,就凭光禄寺的俸禄,你还能穿戴得起绸缎袍服到我这里装好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不然我为什么好好的,你入土了 吴青玉不言语,闭起眼睛不再与柳弊交谈,这让柳弊有力无处发泄。 把你拽出来不是难事,你给我等着! 柳弊气呼呼跑到别处,把他晾在原处,先去挖别人。 地动前岸堤上站着少说几十人,越早把他们救出来,生还的希望就越大。 可惜事与愿违,其余人等要么是不见踪迹,要么被硬生生憋闷而死,被柳弊从泥泞中拖拽出来时,已然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柳弊沉闷的将同来者平放成一排,一共十二人,浑身沾满脏污,五官还保持被埋葬前一刻的表情。 你们可好,撒手撂挑子说不干就不干了,我还要活着受苦受累。 做完这些的柳弊,累的双腿发软,他没敢再休息,而是走回到吴青玉身旁,双手插进他的腋下。 你也使使劲,忍着点疼! 再不想救他,眼下危机四伏,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吴青玉好歹为人正派,不会坑害自己。 柳弊使出吃奶的力气,吴青玉同样绷紧身体,双腿用力猛蹬,噗呲一声,两人同时向后飞出,倒在三丈开外的空地上。 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吴青玉仰面朝天,望着浓云目光流转,平静问道。 累死老子了!你不是说有办法赶紧弄到螃蟹,返回临安述职! 吴江这地方,柳弊这辈子都不想来第二次! 骗你的,如此剧烈的地动,江水里哪儿还有紫须蟹。 吴青玉轻描淡写地斩断了柳弊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紧接着左脸就挨了一拳。 你还敢骗人!亏你还是读书人! 柳弊翻身跨到吴青玉身上,抡圆了拳头就往下砸。 吴青玉也不含糊,双手用力推翻柳弊,反手将他压制住,然后对着柳弊的右眼来了一拳。 两人翻滚扭打,一连出去十几丈地,直到都筋疲力尽才松手。 你还会打拳翰林院不教这个吧 柳弊觉着脸上火辣辣发疼,说着说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吴青玉不解,侧过头来看向柳弊。 内家拳,学来防身用的。 他脸上也伤痕累累,刚刚的打斗,各自都没有留手。 哈哈哈哈,真是道貌岸然! 柳弊觉着他这样,才更像一个普通人。 彼此彼此,进奏院的文书会用形意拳,你跟他们不一样! 那又如何还不是要因螃蟹而死 柳弊心灰意冷,周围被夷为平地,怎么可能还有活着的螃蟹。 本应是万无一失的肥差,却要因这场天灾丢了性命,柳弊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第4章 第4章 听完他的自嘲,吴青玉反而笑了,笑声爽朗无比。 吴江向南三十里的四方镇,当地蟹农擅长囤货自居,故意错开时令售卖吴江蟹,以此来赚取更多钱财,他们有办法将吴江蟹养在家中,若是去到那儿,说不定还能找到。 地动有其范围,不会摧毁整条吴江沿岸,柳弊经此提醒,顿时来了精神。 吴监事,此前多有得罪!还请带路! 柳弊笑嘻嘻伸手,将吴青玉拉起,他不认得哪个方向通往四方镇。 先等等,让兄弟们随江而去吧,免得再受罪。 吴青玉看向那一排尸体,心中莫名有些酸楚。 两个难兄难弟忙活到夜幕降临,才送走倒霉的厢兵小吏,他们随江飘去,自此天人永隔,柳弊也踏上了前往四方镇的路。 说实话,柳弊不止一次起过逃走的念头,沿途的惨状不堪入目,随处可见动物不全的尸体,还有废墟表面依稀可见的死人残肢。 地动后的夜晚,月光皎洁照的人心惶惶,吴江泛着惨白光辉,映衬出别样膈应的景象。 柳弊自诩胆大,也被吓得毛骨悚然,随着时间流逝,空气中开始混杂着丝丝腐烂气味。 他不止一次想要问身旁的吴青玉,还有多久能到四方镇,但当目光落在这位努力挺直腰杆的年轻人身上时,那副强装镇定的脸庞,使他欲言又止。 吴青玉比自己小五岁,还是个未曾蓄须的小孩子,自己混迹官场多年,此时还要依靠他人,岂不惹人笑话 四方镇没有通往临安的水路,那边只有车马驿站,到地方可以一边挑拣螃蟹,一边找人去送信,吴江发生这么大的动静,那边应该会收到急报。 没等柳弊问出口,吴青玉料事在先,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与他。 但愿四方镇没事,万一那边也遭难,你我的脑袋可就不属于自己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太悲观了。 两人零碎闲谈着,走到月落半山时分,才看到有连片的房屋,还未被地动摧毁。 疲惫的柳弊立刻来了精神,快步走进镇子,挨家挨户趴门缝往里看。 找个地方休息会儿,等天明再说。 柳弊往道旁门市铺子廊柱上一靠,把身子蜷缩成团,埋头就睡。 吴青玉拍打衣衫上凝固的泥巴,又转了几圈蹦跳几下,还是无法甩脱一身的脏污。 他看了眼已经打鼾的柳弊,无可奈何地挑了块干净的台阶,抿着嘴皱着眉缓缓躺下。 这一夜对他而言十分难过,极爱干净的书生,哪里受过这种罪,精神上的疲惫,也难以让他眼皮闭合,就这么眼睁睁瞪着,看到了朝阳初升。 酸痛,无比酸痛,全身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就像是被一群人痛揍了一顿。 柳弊!别睡了!醒醒! 吴青玉用力摇醒柳弊,打断了他的美梦。 四方镇也地动了 柳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不解他为何着急。 没有,这里怎么没人 氤氲晨雾笼罩的四方镇街道上,空无一人。 第5章 第5章 吴青玉出外差时,来过四方镇数次,囤蟹为生的当地百姓生活非常富裕,因而镇中人口绵密、商贸往来热闹非凡,赶早下江捕捞鱼鲜之人数不胜数,天光放亮居然没人,属实有些怪异。 两人再等上半个时辰,薄雾逐渐散去,却依然没有人出现,连猫狗都不见踪迹。 偌大四方镇和死城鬼蜮一样,待时间久了,难免会令人心神不宁。 柳弊虽没来过,也觉出不太对劲,鼻腔里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这里有古怪,还是快些走为妙,沿着吴江一路往前走,肯定会再遇到养蟹的。 继续待下去,没人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柳弊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催促他赶快动身。 对于他的观点,吴青玉没有反驳,两人猫着腰顺着墙根尽力快跑,身后留下一条脏兮兮的痕迹。 他们离开后不久,四方镇外又走来一队披着皮甲的甲士,他们用勾栏瓦舍戏子的脸谱面具遮掩面部,个个手持弯刀,刀锋有鲜血滴落,靴子踩在上面,踩出鲜红的脚印。 为首一人来到柳弊先前的栖身处,弯腰伸手抓起一捧泥土,放在面前闻了闻,抬头看向两人离去的方向。 有虫子飞进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不曾开口讲话,动静含混不清。 刚跑到菜市口的柳弊忽然感到浑身冰冷,纵横交错的两条街面上,随处可见拖拽的血迹。 老天爷......我都看到了些什么...... 柳弊觉着自己两条腿都在抽筋,一股异样暖流从腹部向上冲。 身旁的吴青玉脸色铁青,哇啦一声呕吐出来些苦涩的胆汁,他们一天一夜未曾进食,肚子里都没东西可吐了。 啪嗒,啪嗒。 柳弊汗毛倒竖,双耳不受控制地跳动几下,眼角颤抖着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几名甲士扛着弯刀缓步走上街面,朝着柳弊靠近。 前后左右的通路全被堵死,柳弊身体微微下蹲,右手往腰间去摸,那地方本该挂着一把防身的宝剑,此时却空无一物,宝剑早就遗失在某处泥土中。 吴老弟,我们好像遇到麻烦了。 像是北方骑兵的装扮,靠临安如此近,难道是暗探 两人背靠着背,各自攥紧拳头摆出迎敌架势。 柳弊无奈自嘲笑道,他怎会看不出这群人的来历,柳氏宗族可是北方搬来的。 没想到两个舞文弄墨的笔吏,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要是出大事,以后史书记载里,说不定是从我俩英勇杀敌开始。 吴青玉紧张到额前青筋暴起,他向后又退了退,紧靠着柳弊。 这群人来到三丈左右的位置就停住脚步不动,围而不杀,眼神漠然看不出情绪波动。 柳弊也不敢轻举妄动,自己就算冲上去拼命,也难换掉一个。 时间随着汗水不停流淌,双方对峙超过半炷香后,人群向两侧分开,有个古灵精怪的女孩蹦跳着走来,甲士们纷纷把左拳放在胸前对她行礼。 第6章 第6章 你俩是谁为什么来四方镇 女孩讲话声音甜美,用得却是方言,吴青玉完全听不懂她说的什么。 柳弊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 女孩见他俩一脸茫然,立刻收起刚刚的欢快,冰冷说道:既然是临安人,那杀了吧,留着麻烦。 得嘞!甲士举刀,对准柳弊的脑袋就要砍。 刀锋下落,离着柳弊还有不到两寸时,忽然听他说了句刀下留人,用的竟是与女孩同样的方言。 甲士愣住,把刀悬停在他头顶,转头看向女孩。 你会说中原官话 女孩还是用方言来问,柳弊如实回答。 在下旧京人士,随家一路乞讨而来,以捕鱼捞虾为生。 柳弊的口音纯正,女孩接连问了几次,都没听出蹊跷。 那他呢怎么不见说话 女孩只得调转矛头,看向吴青玉。 柳弊想都没想,拱手施礼道:逃难时胞弟年纪尚小,是在吴江长大,所以不怎么习得家乡话。 看两人年纪,的确和柳弊所说无异,女孩挥挥手,示意众甲士收起长刀。 没了冷森森寒光,气氛瞬间缓和下来,柳弊试探问道:我俩是逃难来的,不知诸位老爷在四方镇做事,多有冒犯......何时能放我俩走 你方才说是捕鱼捞虾为生是真是假 柳弊点头如捣蒜,赶紧应承着。 女孩眼珠一转,重新换上一张笑脸:那这样如何四方镇的事不能外传,既然你是老家人,我可以放你一马,只要帮我个小忙。 柳弊心里咯噔一下,自己骑虎难下了! 我俩靠水吃水,没啥本事,能帮大人什么忙 说错一句话,命可能就没了,柳弊揪着心时刻小心着,不敢胡言乱语。 别喊大人,跟他们一样叫我刘小姐就行,谭驼儿!给他俩发腰牌,带着走! 女孩转身就走,众甲士中走出来个驼背的高个,摸出俩铁牌,扔给柳弊两人,铁牌上刻着辛字。 收好,这是你俩的身份证明,丢了腰牌,伤到性命可别怪刀剑无眼。 谭驼儿的背鼓如山丘,双臂细长垂到膝盖,五官奇丑无比,满口牙嶙峋参差,满头红发,甚是显眼。 柳弊高有七尺五,站在谭驼儿面前却像是个孩童,这人弯腰驼背都有一丈二,若是挺直,不敢想能有多高。 当他把手搭在两人肩上,几乎能轻易将他俩提起。 吴青玉脸色奇差,他当然看出四方镇里藏有惊天秘密,若非柳弊机智应答,他俩现在已经是身首异处了。 柳弊被拉着走时,悄悄朝着他努嘴,比划出一个心安的手势。 放心,我家小姐不会亏待自己人,待会儿到地方,可就看你们的小脑袋能有多聪明了。 谭驼儿毫不在意取笑着,全然不把柳弊当外人,在他看来,柳弊会比另外一个活得更久些。 谭兄,不知刘小姐想让我俩做啥事 柳弊有缝就钻,想要跟他套近乎。 谭驼儿摇晃着那颗棒槌一样的红毛脑袋,并不理会他的问题。 第7章 第7章 四方镇当地富绅家宅,被临时改做这群不速之客的行营,府门前牌匾被砸,厚实木门旁堆满了各式兵器。 柳弊跟着甲士走走进宅院,左侧游廊附近跪着两排百姓,全被绑着手脚,面容麻木地耷拉着脖子,认命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见又有新人被送来,在院中休憩的另外几名甲士纷纷起身相迎。 刘小姐没有停留,直奔堂屋而去。 谭驼儿,这里的事就交给你,我先进城去探探口风,发生这么近的地动,不信老爷们还能高枕无忧。 谭驼儿瓮声瓮气答应着,抬手指着那些被抓的百姓,立刻有甲士带来两个,按倒在柳弊面前。 谭大哥,您这是柳弊向后退了退,不忍心直视。 谭驼儿抽出腰间弯刀,塞到柳弊手中。 杀了他,就是自己人了。 投名状!柳弊顿时确认,四方镇的居民,全是他们杀的。 柳弊双手紧握刀柄,不情愿地举过头顶,谭驼儿用犀利的目光敦促他快些下刀。 院中所有人都停下各自动作,静静等待这一刀落下。 吴青玉被推上前去,他手里也有一把弯刀。 相较于柳弊,吴青玉更难以应对此事。 你们是贼!屠戮无辜百姓!史书不会放过你们的! 吴青玉憋不住,义正言辞高声责问。 谭驼儿闻言,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把他打的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既然你心善,你就替他死好了。 谭驼儿伸手扣住吴青玉的脑袋,就要用力去拧。 柳弊赶忙去拉,边扯边求道:谭爷!胞弟年轻不懂事,脑袋被天灾刺激坏了,请您手下留情。 没等他把软话说完,吴青玉又吐了口唾沫,再次大骂道:凶贼!一镇之民就这么死了!多杀我一个又何妨! 那股难闻的腐儒气,让柳弊额前冷汗止不住往外流。 吴青玉这王八蛋,要死别连累自己死。 说的不错,我们不仅是贼,还是窃国贼!刘小姐换好一身飘裙,一副邻家小妹的打扮,看着人畜无害模样,全然没有刚见到时的肃杀。 刘小姐蹦跳着走来,拍拍谭驼儿的肩膀,让他把吴青玉放了。 一人杀一个,可保你们安然无恙,天灾人祸到来,本就会死许多人,你想先死,还是苟活着看到太平年 吴青玉被说的一滞,她的话在书卷里鲜有记载,一时间想不出应对的话来。 柳弊瞅到一线生机,忽然咬紧牙关,抽刀举起对着跪地的可怜人就砍。 再不表明态度,两人都得死。 活着,一定要先活着,才有别的一切! 柳弊不想死,连剧烈地动都没有带走自己的性命,老天爷都不收他,岂能这么不明不白就死在这里 杀就杀了,休要怪我! 柳弊的刀刚落到半途,有人突然跑过中庭,大声叫嚷着什么不好了。 螃蟹!那些螃蟹都吐沫子了!全完了! 刘小姐脸色瞬间就变了,转身就跟着那人走。 柳弊把刀也扔了,想跟上去一探究竟,却被一双长臂给拦住。 第8章 第8章 你想去哪儿先杀人! 放我过去!我能救螃蟹! 谭驼儿还想拦,柳弊不知从哪儿迸发出来的力气,竟然一口咬在他的小臂上,然后左右晃动着挣脱束缚,快步跑进中庭。 在这里柳弊见到了成百上千的蟹笼,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吴江蟹。 只是这些肥美的螃蟹,大半都开始口吐白沫,不安分地翻动着身子,甚至已经有不动弹的。 几名中庭看守,正慌乱打开蟹笼查看,他们从未养过螃蟹,不明白为何吴江蟹会这样。 小姐!真不是我们弄的,早晨还好好的...... 快想办法救治!螃蟹要死了,就把你们都扔进吴江! 刘小姐同样不知缘由,一味责骂看守失责。 柳弊冲到蟹笼前,伸手抓起吴江蟹,翻来覆去仔细检查一番,后面赶来的谭驼儿举掌要拍,被刘小姐呵止住。 等等!别打断他!看他有何办法! 只见柳弊逐一翻开吴江蟹,发现跟心里所想的一样后,旋即露出笑容。 你看出来是什么毛病了刘小姐惊奇问道。 柳弊举起蟹笼,走到中庭假山鱼池前,将螃蟹全倒了进去。 本来奄奄一息的螃蟹在全身没入水中不久,就重新活动起来。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柳弊朝着刘小姐恭敬施礼说道:螃蟹不喜高温,也不能长期离开水,要我猜的不错,这些吴江蟹是您从四方镇百姓家里捞上来的,可不能这样养着,容易瘦! 刘小姐所率的人里,没有会饲养螃蟹的,他们只懂得劫掠。 四方镇的吴江蟹名不虚传,虽没在江水里养着,但个头比朝廷专门养蟹的地方出产的还大。 柳弊看的眼热,不经刘小姐同意,自顾自开始搬运其余蟹笼。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保守估计有上万只,怕是整个四方镇的储备都在这里放着。 都别愣着,去帮忙啊! 刘小姐一声令下,所有甲士都加入进来,奈何中庭鱼池被塞满后,还是有少半无处安放。 其余螃蟹放哪儿 去把那些百姓喊来!四方镇人人会养蟹,光靠你们这些大头兵不行! 柳弊这句话不是请求,而是在赌对方也需要吴江蟹。 刚看到吴江蟹时,柳弊就察觉到了异样,旧京的人跑到这儿杀人,绝不会单纯为发泄怒火。 逐渐适应环境后,柳弊思绪也冷静下来,他看出吴江蟹对双方同样重要。 听到柳弊的指挥,刘小姐目光闪烁,稍作思考就决定试他一试。 去把人带来,听他的! 谭驼儿一愣,再次确认自己没听错后,赶紧去办事。 刘小姐!我还需要滩涂淤泥,越多越好。 柳弊进而提出的要求,刘小姐全部满足,让手下人兵分多路外出寻找所需之物,等到傍晚时分,满院全被黑漆漆的泥巴覆盖,那些吴江蟹肆意行走其上。 吴江蟹本就没病,不过是离开水源太久罢了。 在蟹农的帮助下,很快就救回来七七八八,柳弊累得瘫软在地,忽然感到眼前景象一阵恍惚,当场不省人事。 第9章 第9章 柳弊再醒过来时已然天黑,一群人围着篝火坐着,甲士们卸去甲胄,各自端着饭碗吃着,与百姓无异。 环视四周不见刘小姐踪迹,只有谭驼儿用刀切着烤肉,分与众人食。 吴青玉坐在一旁,也端着碗喝肉粥吃饼子,那香味勾动柳弊腹中馋虫,发出咕噜噜的动静,引来吴青玉的注意。 你醒了亏你逞英雄,差点成了大宋历史上第一个被螃蟹累死的采蟹使。 柳弊不知道文质彬彬的吴青玉,一口气吃了三大碗,太久没进食,端起碗来抿了抿嘴,不知该如何下咽。 周围的气氛安静到让柳弊毛骨悚然,白天还引颈受戮的百姓,此时却坐在另一侧墙根,享用着同样的食物。 有肉汤下肚,暖意帮助柳弊稳住心神,定睛瞧见谭驼儿抬头,正看向自己这边。 怎么回事刘小姐善心大发,想要放人了 吴青玉摇摇头,似笑非笑解释道:四方镇都被杀没了,还能放过这几个都是看在螃蟹的份上,恐怕我们也难逃一劫。 他们要螃蟹不会是拿去市集卖钱吧不至于杀几百口...... 吴江蟹虽贵,但也不至于动了杀人念头。 柳弊思绪纷飞,他想弄明白这群旧京人的打算。 自从朝廷迁都临安城以来,关于旧京的议论就没断过,时而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带来北方最新的消息。 就连临安的名字,也是临时安定的意思,朝廷也想着有朝一日返回北方,始终没有对临安城进行大扩建,导致城中街巷拥挤,人口绵密一房难求。 想要在这里安家落户的北方流民,有一个不褒不贬的官方名称归正人,在众多归正人中,旧京人最容易引发争吵动乱。 柳弊在进奏院抄书,没少写关于他们的卷宗,衙门审起来也容易,先把旧京人收拾一顿准没错。 四方镇全是本地南人,世家分支众多,本就瞧不起北方流民,双方争执矛盾不断,一怒之下被杀,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柳弊想不明白,他只想活着回家。 他还没成家立业,未曾有子嗣后代,费劲千辛万苦才来到临安谋份差事,万万不能就这么死了。 既然这群歹人围绕着螃蟹写文章,能写出来的唯有一事。 通过送贡蟹,用马车拉些违禁物品进城,走光禄寺的关系,接近朝廷中秋当日的庆典。 端吴江蟹的人,会得以面见天子,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张长桌。 难道他们想行刺 来自旧京的积怨已久,柳弊越想越心惊,以至于碗里的汤菜都没了味道。 你俩,去那边洗干净,换上这身衣服! 趁着柳弊思考间隙,谭驼儿晃悠着走到近前,扔来两套干净的官服。 柳弊一见衣服的款式,脸色立刻就变了。 与自己先前穿戴的那身一模一样,若非身上太脏,对方早就能察觉到他是采蟹使本尊了。 这服饰来自深宫内院,由专人缝制的特殊款式,不在市面流通。 第10章 第10章 柳弊在接过来衣服时,不经意翻动查看,竟然真看到了细微之处的独特标记。 是真货!得出这个结论后,柳弊感到后脊发凉。 他们所图甚大,在朝中还有内应! 快去洗,穿好后来前院,抓紧时间! 刘小姐不在,谭驼儿说一不二,众人重新整装,再次把那些无辜百姓归拢聚集到一处,用麻绳捆好。 绕过游廊来到两面漏风的茅厕,避开谭驼儿的视线后,柳弊把水桶阀门打开,用落水声来遮掩交谈声。 能拿到采蟹使衣服,他们在朝中有人,得想办法回去报信。 吴青玉四下观瞧,想要找条通路逃离此地。 继续跟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歹人待下去,随时可能丢掉性命。 不知他们意欲何为,得有人留在这里...... 别白费力气了,四方镇全是他们的人,我可跑不出去。 柳弊哼着家乡小曲,没把吴青玉的纠结当回事。 这节骨眼上谁想逃走,谁脑袋才让驴踢了。 还不知道四方镇究竟有多少他们的人,盲目逃走若是再被抓到,绝无生还可能。 吴青玉虽不甘心,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没有柳弊帮忙,他只能见机行事。 洗刷干净的两人换上崭新衣服,再走到院中来时,数不清的甲士扛着刀枪,陆陆续续走出院门,前往四方镇外最近的码头。 谭驼儿掐着腰,正站在街口等着,一见到柳弊出来,看他俩的扮相,顿时眼前一亮。 刘小姐眼光独到,让你俩来扮采蟹使,跟真的一样! 柳弊心里酸楚,惨惨笑道:据我所知采蟹使还要调令手续,身份证明都没有,过不了关的。 要走吴江水路下去速度最快,但关口那边审查严格,特别是送进宫里的,更要层层查验过后方可通行。 谭驼儿瞥了他一眼,哼哼着让先上船。 刘小姐都安排好了,你二人只管装好采蟹使,等进了城自有人安排,中途胆敢私自走散,我不介意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柳弊唯唯诺诺假装毫不知情,顺从地跟着谭驼儿走到水边。 有浓郁夜色遮掩,看不清远处江面,只见微风吹动隐约有旌旗招展。 大概等了有半刻钟,由远及近的船只轮廓渐渐清晰,柳弊看到几十艘小船簇拥着一座楼船驶来,稳稳停靠在自己面前。 几条木梯甩出,楼船甲板上举起许多火把,船帆绘制着一副七星图案。 商贾巨富之人才买得起楼船,谭驼儿一手拉着一个,大步走上这座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 举令旗!原处整顿一炷香! 有传令兵把红白双色旗一通挥舞,甲板帅台上竖起一根檀香,冒出滚滚青烟融入四周水面雾气。 那些小船上,皆站着六人,三名甲士押着三名百姓,将他们绑在木棍上,靠着船舱并肩而立。 忽然有一通鼓声从楼船顶端响起,鼓点隆隆,气势恢宏。 众甲士随着鼓点跺脚,开口齐声呐喊:忠勇武!奋兵戈!催余烈!杀奸贼! 第11章 第11章 克复失地,还于旧都! 柳弊顺口答音说出八个字,吴青玉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在临安城,最忌讳说想要回到汴京,人人都知道此生难以回去,连朝廷都偏安在江南水乡,谁能有办法冲破边线,杀进汴京去 心中所想,不必说出,许多南方官员,非常讨厌把克复失地挂在嘴边。 因为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与江南世家门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朝廷北上对他们而言百害无一利,待在西湖边享受风花雪月,比沙场征战要好无数倍。 柳弊出身低微,能在进奏院当文书,还是托了别人的福,顺带着给他份差事。 别看临安城光鲜繁华,内里的百姓生活并不一帆风顺。 若有这样一支充满血性的义军冲进城内,摇旗呐喊必然一呼百应。 到那时还没与敌交锋,大宋境内就先自乱阵脚,伤及无数百姓。 柳弊见识过四方镇的惨状,这艘贼船上全是亡命徒,因仇恨蒙蔽双眼的杀手,会不惜以性命为代价来达到目的。 那位领头的刘小姐,可能还不是幕后主使。 他拿出那块腰牌,翻过来看到与船帆同样的七星标记。 七星代表着什么组织,或者是他们证明身份的暗号,柳弊暂时无法得知。 一张看不见的天地棋盘,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将柳弊纳入其中,他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努力看到更多潜藏在暗处的真相,来寻得破局之法。 局终,人死;局破,人活。 午夜的吴江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甲士的号子声,像是它在打鼾,船尾划开的波纹,变成了层层鳞甲,愈发汹涌的风浪,推动着船队更快驶入那条通往临安城的航道。 柳弊安静极了,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在脑海中不断重复着自己履任采蟹使后的景象,这些记忆里不乏有吴青玉那张不近人情的脸。 史书虽厚,却也没能尽数记载刺客的手段,吴青玉纵然饱读诗书,此时也没了办法。 老弟,我看了看这艘楼船,的确是临安工匠的手艺,去了就能找到是谁买的。 上船之后,甲士对他俩的监视明显放松,柳弊得以四处闲转,东瞅西看楼船的构造。 很快他便得出一个结论,是临安常见的款式,上三层下两层,供贵人们寻欢作乐所用,内里装潢奢华。 吴青玉背着手站在最前,凝望近在咫尺的关口,他所想的是朝堂政斗,会是哪位大人物引来的这些歹人。 等一进城,我想办法送你逃出去,去殿前司求救,或者你认识哪位将军,多带些人来。 柳弊可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旧京人也有想安居乐业的,明知道收复失地无望,还去白白浪费时光,是件多可惜的事情。 吴青玉对他先前的说辞多有不满,特别是他虚与委蛇的做派,与正直二字毫不沾边。 但得益于此,两人能苟全性命,吴青玉便不再追究。 第12章 第12章 你不是保命要紧,为何还要冒险去求救进城去找机会缩到进奏院里便是。 傻不傻能拿来采蟹使的衣服,还抓不住我你躲进深宫内院能高枕无忧,我哪里去街坊巷市间少不了他们的人,一露面就挨刀子! 柳弊叹了口气,自己可真够倒霉的。 吴青玉是朝廷的人,和他身份地位不同,进奏院全是市侩的抄书吏,给几两银子就能把他的位置卖了,根本靠不住。 想要自救,就得抱好吴青玉的大腿。 那你该怎样帮我安然脱身吴青玉观察这群人许久,发现甲士虽不善言语,行走看似散漫,实则无论怎么调整方位,总会有至少一人能看到他俩。 两人始终处于被监视的地方,想要做什么,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等,一入关口,查探的守卫会仔细搜查,到那时亮明身份就跑。 柳弊寄希望于关口,每夜当值的守军是不同营地抽调而来,理论上轻易不会与外人通联。 那座浮在几条木桥后方的三亭关隘,成了脱身的风水宝地。 临安城海关难进人尽皆知,对此甲士们早有准备,在接近到五十丈远的距离时,忽然所有船只点亮火炬,把变狭窄的水面照的亮如白昼。 楼船的桅杆拉到最满,谭驼儿忽然扯着嗓子大喊救命,周围小船渐渐合拢而来,看似想要将楼船围住。 江面的异样引来关口守军的警惕,成排弓箭手把箭矢抽出,挽弓搭箭做好瞄准,传令兵舞动令旗,询问楼船上是何人。 你与他说,是采蟹使回城,遭强盗追杀。 谭驼儿把柳弊推到前面,让他去诓骗守军。 他哪里知道柳弊是货真价实的采蟹使,柳弊走到最前,朝着关口拱手施礼,那张面孔一露在灯火下,守备军的统领就认出来了。 进奏院的人在外名声不好,时常会撰写小报来讹钱,柳弊没少干,去过几次军营,这位统领就在柳弊手上吃过亏。 原来是采蟹使满载而归,请问后面跟来的小船也是你的人 统领没急着下令打开闸门,他更担心那些承载着甲士的小船。 柳弊大喊道:鄙人柳弊!乃朝廷特派采蟹使,前往吴江收蟹归来,那些小船......是吴江水匪! 水匪 统领还在犹豫,那些小船上的甲士纷纷挥动长刀,将无辜百姓砍杀。 哎呀!真是水匪!柳大人快快进来!开闸出兵杀敌! 关口闸门拉开,楼船缓缓驶入,省去了繁琐的检查环节,其代价是许多条人命。 柳弊说完那话,就意识到为何要把百姓绑来。 用他们的性命换取楼船免检的机会,如此冷血无情,百姓人头滚落水中,箭矢飞射混杂着喊杀声,一同抛于脑后。 百姓无辜,不该被杀!你们想进城门,我能想法子! 柳弊勃然大怒,朝着谭驼儿吼道。 你待在临安太久,被那些贪官蒙蔽了!滚开! 谭驼儿抡开柳弊,径直来到蟹笼堆中,把油毡布掀开,露出冷森森的一片寒光! 第13章 第13章 兵器!甲胄!盾牌! 大概看其光辉,是质地精良的上等货,在临安城里难以买到的佳品。 谭驼儿招呼着人群聚拢过来,分拣搬运用麻绳捆好,拖拽到甲板边缘。 关口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声响已比进来时小很多,小船上的甲士作为诱饵,不会留下活口,因此谭驼儿也不必担心落人把柄。 楼船入关之后的每分每秒都无比珍贵,柳弊屏住呼吸,在两岸找寻着可能逃走的地方。 你们两个!这是小姐给的地址,等到码头下船,直接去这地方,会有人指引你们下一步。 谭驼儿递过来一张皱巴巴折叠好的纸,柳弊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燕赵酒楼四个字。 御街中段繁华地带的一座大酒楼,那地方是旧京商户开办,在当地谈论任何北方的事情都无人干预。 久而久之名声外显,燕赵酒楼演变成了另一处战场,许多人在酒桌上征伐,唇枪舌剑争论着朝中政事,何日能出兵收复失地,迎接流落在外的家人回来。 那儿是出名的三不管地带,官府衙门难以插手,被明令禁止的街头小报,也在此地肆意横行。 进奏院关于那边的差事,碍于身份特殊,几乎全是柳弊一人担当,因而对谭驼儿给的地址并不陌生。 请问我去那边找谁是男是女 去了就知道,我是奉命行事。 谭驼儿摇摇头,表情略显迷茫不像是说谎。 柳弊进一步询问,他们是什么组织时,楼船忽然剧烈晃动,船身左右起伏幅度巨大,水面无风起浪,甲板被江水打湿,所有人都倒在地上,蟹笼被兵器戳破,放跑了不少螃蟹。 好在这次动荡的时间不长,十几息过后,环境重归寂静。 地动余波影响到了临安水域!快把货物卸了,免得耽搁! 谭驼儿跟个落汤鸡相似,怒吼着喊醒惊魂未定的众人。 舵手立刻调整楼船方向,提前靠向岸边,在林木遮掩中,影影绰绰能看到些风吹草动。 发生一次大型地动灾害之后的几天内,会有许多次大小不一余波,通常会在地动方圆百里内,能跟着楼船来到此地,柳弊有种不祥的预感。 甲板上的兵器物件被一一丢下,果然在岸边早有些黑衣人等候,将所有货物悉数接下运走。 楼船在入关时是三更天,等卸完货物,晨雾完全散去,再催动楼船往前走到码头,已然是正午时分。 北城门处的码头人来人往,一派欣欣向荣之景,数日前柳弊就是从这里乘船走的,那时的风光,到此时满口苦涩无人言说。 更倒霉的是这里有熟人认出站在船头的柳弊,朝着他遥遥打起招呼。 柳弊把身子一缩,赶紧抱拳回礼,然后转着圈作揖,用眼角余光去看谭驼儿的反应。 谭驼儿忙着搬运蟹笼,压根没注意到周围人。 当这道目光落在身上时,谭驼儿突然扭头瞪眼,与柳弊四目相对。 别盯着我看,现在你是采蟹使,这条船你说了算! 第14章 第14章 哦哦,采蟹使是吧,这我熟! 柳弊掐着腰,耸耸肩调整姿势,打起精神来,装模作样最先走下船来到岸边。 恭喜采蟹使大人满载而归!大人日后肯定仕途一帆风顺! 提前预祝大人中秋快乐! 大人您需不需要车马小的是边上车马行的...... 楼船气派,大人精神,靠着码头吃饭的下九流,在柳弊双脚落地的刹那间,就凑到跟前将他围住,将柳弊与身后的船只隔开。 柳弊再次看向谭驼儿,像是要询问他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谭驼儿索性背对着他不予理会,心里把柳弊骂了千百遍蠢货。 几次眼神试探后,柳弊确定自己自由了。 对方想让自己假装采蟹使,却没想到自己就是采蟹使。 吴兄!吴兄快跑!你我分头去搬救兵! 被人群簇拥的吴青玉头脑昏沉,柳弊喊了数次才猛然惊醒。 贼人势大!千万保重! 吴青玉没有犹豫,纵身钻进街巷,迅速消失在视野中。 柳弊吆喝着,与市面上这些商贾勾肩搭背,默默走到通往御街的巷口,不经意间如泥鳅般溜走。 一冲进背阴的巷子,柳弊不再掩盖身上的惊恐,撞开行人夺路而逃。 快些!跑快些!贼人携带利器混进城中,看楼船藏匿的兵器数量不下数百,这支躲在暗处的奇兵,不知何时会突然发难。 不为自己开脱,到那时被顶到风口浪尖,朝廷降罪必灭九族。 柳弊越想越心寒,慌不择路数次跑错方向,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踉跄着撞进进奏院的大门。 一众同僚正在院中笑谈,中秋佳节将近,院中充斥着喜庆氛围,不少书吏把自己家中做的糕饼拿来分着吃,柳弊风风火火闯进门,立刻将气氛推到了顶点。 柳哥回来了!提前好多天完工,看来是很顺利! 怎没带吴江蟹来咱们可都等着吃鲜物呢! 柳弊听得聒噪,到处寻不见主官,心中焦躁难耐,揪着一个平日关系还不错的同僚质问。 李主事人在哪儿李文常呢 这时候应该在书房吧,老柳你发什么神经 平时柳弊为人圆滑,从没提过上司的全名,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听到他口出狂言。 柳弊顾不得讲究这些,用力甩开同僚,转身冲进后院,推门闯到主事书房中,左右寻不见李文常。 午时闲暇时分,李文常通常都会在这里读书写字,偏偏这次不在。 李主事!李主事在不在! 柳弊满屋翻找,想要挖出密室之类,拨弄书架挪动桌椅,依旧没唤出李文常。 李主事不在,直接去殿前司算了! 殿前司那边另有熟人,他们手握兵权,定然能帮着搜查贼人,护自己周全。 搜查不见刚要离去,柳弊忽然被一幅挂在墙角的画吸引住。 泼墨山水画的上半部分,绘着一片星空,七颗闪亮星辰安稳落在位置上。 柳弊取出腰牌,翻看对照之下,七星竟然分毫不差。 坏事!李文常也有问题! 第15章 第15章 七星显而易见代表着一个神秘组织,从这幅画来看,进奏院主事李文常也是其中一员。 柳弊若去找他帮忙,无疑是自投罗网。 得亏李文常不在,柳弊暗自庆幸,忐忑不安地走出书房,没留神有人站在门前。 前冲之势来不及收,两人撞个满怀,柳弊刚要开骂,就看到是个熟人。 柳大人!外面有辆马车,送过来一封请柬! 说话的是刚来进奏院不久的杂役马邦,他是落榜学子出身,连考十年,每次都棋差一着名落孙山。 托了关系花不少银钱,才得以进来从杂役学徒做起。 他知道柳弊自此之后仕途定然一帆风顺,于是姿态摆得更低,腆着脸来和柳弊套近乎。 利弊不过是一介文书,进奏院最多的职位,听到马邦这顿恭维,难免有些心猿意马。 什么请柬还有人给我送请柬 马邦赶忙递上一封请柬,金漆封边,红纸黑字,上面写着邀请采蟹使前往西湖边的观景亭共赏美景,落款是诸葛冕。 大人,南阳书院现任院长诸葛冕,这人挺好的,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门下官员不少。 马邦话里话外都在劝他前去,身子也站的稳稳当当。 诸葛冕在城北开了家南阳书院,马邦也曾在那边修习读书过,所以对此人十分了解。 然而柳弊与他所想不同,自己没按照约定去找人碰头,难不成对方找上门来 明明自己躲闪足够及时,怎还会被找到,柳弊想不明白,索性硬着头皮跟着来到院门外。 一辆秀气典雅的马车停在门旁,一名书生垂手站着,见到马邦带人出来,马上恭敬施礼。 南阳书院学生,见过柳大人。 你是诸葛先生派来的不知道所问何事。柳弊没那闲工夫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问道。 书生早就准备好说辞,将夫子的话原封不动传给他:我家先生说了,西湖那边景美,一些事情不方便带来进奏院,所以请大人您过去一趟,我保证绝对能让大人满意! 柳弊听闻,眉毛一挑,觉着又不像是歹人接头的暗号。 马邦察言观色,看出柳弊心动,便要开口劝阻,被书生用眼神制止。 是和螃蟹有关 书生笑着点头,吴江蟹肥美,但不好得来,柳大人身为采蟹使,那么大一座楼船,满城谁人不眼红呢 此人说出一个自己无法拒绝的理由,采蟹使正是通过这种勾当来发家致富的。 柳大人,在下曾在南阳书院住过一段时间,那边人老实本分,不会出什么问题,诸葛先生出身名门世家,对此鲜物有需求...... 马邦想讨好柳弊,极力攒动想促成此事。 柳弊摆摆手,让他不必再说。 你和南阳书院的事我不想过问,既然你熟悉,就一起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轻飘飘一句话,马邦听得虎躯一震,莫非这是要提携自己 我的好日子要来了! 柳弊岂能不知马邦所想,那点小心思没点破罢了。 第16章 第16章 三人刚要往马车走,却忽而冒出一条白花花大腿横亘在地上,有个流民不知何时跑到这边,就地躺着呼呼大睡,刚好将三人和马车隔开。 哪儿来的乞丐!快些滚开! 马邦上前踹了一脚,乞丐跟没事人一样,辗转醒来伸个懒腰,口中恶臭飘出去数丈远。 哟!大人!您起的够早,是要去哪儿 乞丐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疑惑问道。 都太阳晒屁股了,这还早 大人去哪儿,你一个乞丐那么关心干什么滚蛋滚蛋!别惹人生气! 马邦抬手就要打,却被柳弊拉住胳膊。 这乞丐虽穿着破烂,灰头土脸的,却神采奕奕。 柳弊做过流民,那些人可没有这精气神,难不成是个暗探 从吴江走一遭回来,柳弊对周围事物大为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他都觉着可能暗藏杀机。 既然遇到便是缘分,你说我这次出去,有无危险 福祸相依,吉凶相伴,看大人自己如何决断,西湖那边是北人地盘,你去讨不到便宜。 乞丐高举双手仰面躺下,懒洋洋如狸猫般,再次蜷缩身子睡下,不再与他交谈。 他竟然知道自己是去哪儿!柳弊暗暗心惊,也没要求他挪开位置,而是绕了几步钻进马车。 马邦则在后面骂骂咧咧道:耳尖贼!听了几句闲话就敢骗吃骗喝!真当我们是傻子! 是不是傻子,到最后才知道呢!乞丐闭着眼,吧唧着嘴迷迷糊糊答道。 一直等到书生扬鞭启程驶向大路,柳弊都在品这句话的意思。 北方来的人在临安生活处处受限,他们没多少正经营生可做,围着西湖一遭,全是些寻乐子的围子,喝茶耍钱亦或是睡觉,总有消磨时光可去的地方,自己这身份去那边,着实有些不合时宜。 同去的马邦,也提出担忧,越往那边走,他愈发觉着不安。 柳大人,我私认为南阳书院的人不错,但这些日子没来西湖,这里好像换了个模样,住户看着都不善于相处! 行至过半,马邦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心声。 那书生在前面赶马车,听不到车厢里的窃窃私语,他只想着早些完成任务,一味挥动长鞭。 他们这些读书人,对鱼肉乡里的官员没有好感,进奏院尤其遭人记恨。 一群流民罢了,还能闹翻天不成柳弊嗅到了有趣的味道,便故意讥讽道。 马邦用手掩住嘴巴,尽量压低声音说道:您有所不知,西湖边上能开买卖行当的都不简单,南阳书院头顶有人,诸葛家又是北方世家出身,他们可不怕进奏院,去了万万要小心些。 诸葛氏在北方名声响亮,但沦落到此的,充其量是个旁支,这点柳弊没放在心上,让他在意的是南阳书院背后,会站着朝中的哪位大员,能将手伸进城北,足以见得不是寻常人士,这其中有的是利可图,就看想怎么抽用。 你为何要与我说的如此详细 第17章 第17章 马邦也没隐瞒,实话实说道:我在来进奏院时,冒昧翻看过各位大人的履历,知道您的大概。 谁担任采蟹使,看似是随机选择,实则内有乾坤,马邦读书写字上的天赋平平,他把力气都用在了钻营一道,柳弊身为采蟹使,此次若能全身而退,绝对会升任别的职位。 等到那时再与他交好为时已晚,马邦不愿浪费结交的机会,他笃定柳弊一定能成功。 柳弊听闻此言,不由得再度感叹,官场一道的难度比想象中高出许多,若非出身低微,马邦定然能走到高位。 两人的交谈断断续续,马车一刻不停往前飞驰,过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减速停稳。 书生拴好缰绳,掀开车厢帘布请柳弊出来。 大人,到地方了。 马车就挨着西湖步道停靠,专门寻了个安静去处,四下空无一人,静静湖水碧波荡漾,唯有远处修建在山石之上的一座凉亭,离地面足有三丈多高。 一阵微风吹来,在此时节令人倍感清凉,柳弊抬头望向高处,在纱幔缭绕的凉亭里,隐约能看到几道身影。 书生就守在马车旁,不再继续往前走。 夫子就在上面恭候多时,大人还请上去吧。 书生指路,柳弊迈步登阶而上,却马邦给拦住。 这位大人还请在此等待,那边谈论的事不能与外人知晓。 那怎么行万一发生事情,我得护着柳大人! 马邦不乐意,与书生起了争执。 柳弊回过身来,让他安心等待,自己去去就回。 一座四面透风的凉亭,能藏住什么 柳弊摸了摸腰间令牌,心中更加安稳。 尚未接近亭子,就先听到一阵琴瑟和鸣的旋律,几缕茶香混着安神香的气味,仿佛在欢迎贵客临门。 纱幔被风吹开时,一位羽扇纶巾的老翁,站起身来朝着柳弊拱手躬身行了大礼,那双圆润光彩的眼眸里,充满了智慧神韵。 老夫诸葛氏第二十五代诸葛冕,见柳大人! 诸葛冕姿态虽恭,语气却不弱半分。 柳弊双手抱拳还礼,顺势坐到石桌对面,旁侧有侍女倒下茶水,古琴弦拨动,再次铮铮作响,只是这次换了个曲牌,隐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意。 初一见面,诸葛冕就拿出各种手段,想要从气势上压倒柳弊。 老先生何至于此我就是一个死里逃生的倒霉蛋,可称不上大人,专程派人来进奏院接我过来,不会只为了喝喝茶吧 柳弊没打算与对方绕弯子,直接询问来意,大家都是聪明人,能省下不少事。 诸葛冕此人长得与寿星一般样貌,额前凸起天庭饱满,太阳穴鼓胀着,说话声音气息沉稳绵长,一看便知道是练过内家拳法的,身高过七尺,即便不教书,在城里谋份卖力气的差事不难。 大人此言差矣,您能从吴江带回来一艘楼船的螃蟹,这件事传得临安街坊人尽皆知,都知道这次的采蟹使有大作为,可能不久之后朝廷就会派人给您升官加爵,重用一番呢! 第18章 第18章 诸葛冕巧舌如簧,反将一军,恭维的话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奔涌向柳弊。 别胡诌八扯了,能捡回一条命就谢天谢地,那边地动死了很多人,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拿出地动这条说辞,诸葛冕果然愣了愣,神情复杂地不知该作何表态。 天灾避无可避,就朝廷而言,还是不吉利的征兆。 这一船来自地动之处的吴江蟹,若有小人进言,即使柳弊没性命之忧,想继续在进奏院任职怕是难了。 此时琴声骤然一变,恰似万马奔腾的冲阵之势,诸葛冕似乎想出了办法,猛然拍案而起,背过身去望向辽阔西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历史上许多奇事,正是因此促成,前面都成了,换成柳大人您也是一样,我们觉着您能成,所以您可以坐在西湖边上喝白云茶、赏美景。 诸葛冕狡猾似狐,说话含沙射影,不表明自己的立场。 西湖水景美不胜收,有游船荡漾其中,两岸繁花似锦,绿树浓荫,柳弊却无心去观赏,他最讨厌读书人讲大道理了。 要是大道理能治理天下,能让百姓安居,不起杀伐,那所有人都去学大道理好了。 老先生要是把我喊来就说这些,那就容我不知礼数,告辞了。 柳弊茶叶不喝,起身就要走。 诸葛冕见状,终于不再绕弯子,把自己的打算说出:你可遇到望月楼的人 望月楼是何处柳弊佯装不知问道。 望月楼,以七星令牌为身份辨识,是旧京人士组建的秘密结社,他们在临安城纠集数年,一直想要重回旧京,救民于水火,最近有传闻说他们将在中秋庆典闹乱子,来博取起兵的大义,您是采蟹使,我这才想找您一问。 诸葛冕先前打得一手好太极,把话说的圆滑,滴水不漏,柳弊一时间找不出破绽。 不知老先生是哪帮哪派据我所知每个世家,水都挺深的。柳弊反问道。 琴声在交谈间逐渐急促,几道琴弦如疾风骤雨,试图扰乱柳弊的思绪。 但柳弊的心如西湖水面般波澜不惊,端起杯来微笑着饮茶,耐心等待诸葛冕继续抛来话题。 香炉的安神香此时燃烧殆尽,侍女上前换上新的点燃。 柳弊冷哼两声,这几位侍女体态婀娜,不像是书院里的人。 诸葛家历来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西湖北人社,是家中的一门营生。 北人社,据说是早年间到此地的北方流民所建,在城中多处开设粥铺,时常会布施流民,救济穷苦百姓。 柳弊随父辈初来临安时,对北人社有所耳闻,但柳家还没沦落到让人接济,因此没多接触。 你想让我做什么 看来你已经接触过望月楼的人,谁都知道如今再提北上困难重重,一味强求容易出大事,老朽想请你化解杀局,救临安百姓。 诸葛冕说得情真意切,他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弯腰深施一个大礼。 第19章 第19章 柳弊连忙侧过身躲开,摆手婉拒道:就凭一杯茶想让我拼命,不干不干。 诸葛冕直起腰来,伸手指向水面,在那里有个黑点不断靠近。 诚意马上就到,大人稍安勿躁。 柳弊也起身来到他身旁,看向他所指的方向,那里可见到一艘楼船由远及近,等盏茶功夫行驶到岸边时,竟然又是座三层高楼的大船,恰好与凉亭对着,那边伸过来一条结实木梯,有十几位美貌女子迎来,莺莺燕燕环绕着柳弊和诸葛冕,将两人迎上船去。 眼看着楼船停靠在凉亭旁,柳弊被半推半就拉上船去,下面等候的马邦立刻就急了眼,不顾书生阻拦就往上冲。 书生急忙呼喊道:大人!楼船上有夫子给准备的礼物! 马邦哪里顾得上听他说话,撒腿跑到凉亭上,可惜来晚一步,楼梯抽走楼船驶向湖中,就留下侍女收拾打扫。 哎呀!晚了晚了!快些回去请人帮忙! 他再次冲下石阶,上了马车就挥鞭往回赶,想快些回到进奏院告知众人。 书生阻拦不得,只得跟着跳到车里,想要夺回马鞭。 来到楼船上的柳弊,被姑娘们带入宽敞房间里,柔软的地毯踩着无声无息,三面是窗能看到绝美景色,几盆盛开的兰花作为点缀,让景色更雅、美人更美。 诸葛冕明明是一同上来的,此时却不知所踪,徒留他一人在房中。 姑娘们如潮水般退去,房门轻轻关好,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柳弊四下走动,想要查探情况时,忽然有个声音从后传出。 柳大人,小女子不才,前来侍奉您,还请不要推辞。 说话之人是个豆蔻年华的妙龄女子,脸上稚气未脱,浑身散发着浓郁的少女气息。 身穿一身翠绿的纱袍,该露的地方没有遮掩,赤着脚,脚踝上配着金环,更衬托得白嫩可人。 圆脸蛋上五官紧致,标准的美人胚子,没有浓妆艳抹,出水芙蓉般的清媚,与她独处一室,没有几个男人能按耐得住。 女子身形轻佻跃然来到柳弊跟前,含羞欲滴地低下头,抬起眼睛饱含深情的望向柳弊。 奴家名叫茉莉,刚来临安三月,流落街头幸得风月阁所救,被迫来此,求求大人不要嫌弃我,一个时辰过后茉莉会自行离去。 那双动情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柳弊,再加上楚楚动人的甜糯语气,坚定如柳弊都咽了口唾沫。 茉莉见他不搭话,于是更进一步,把身子贴近柳弊,冰冷的衣服惹得她呲牙咧嘴,但她还是婆娑着不愿与柳弊分开。 望着她泪水在眼眶打转,柳弊忽然想到些什么,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若是觉着碍事,你帮我脱衣。 茉莉受宠若惊,慌忙为柳弊褪去外袍,她不知这官服的穿戴方法,还是在柳弊指引下,才草草完成。 没了袍服阻碍,茉莉贴到坚实的胸膛上,她浑身腾然变得滚烫,一抹红霞腾然飞上脸颊。 第20章 第20章 柳弊则是冷眼旁观着她的举动,倒是没催促她脱去衣衫。 大人......请您不要看,奴家害羞...... 茉莉娇羞的双手放在自己淡薄衣衫上,开始脱下轻纱,虽未经人事,却没有半点迟疑,动作麻利地剥落为数不多的衣物。 柳弊半推半就地背过身去,感受那股火热温度在逐渐上升。 就快了,大人您要怜惜奴家...... 茉莉呼呼喘着粗气,在柳弊耳边低语。 一只手却从腰间抽出一把金丝匕首,悄然举到高处,此话说完,金丝匕首骤然下落,刺向柳弊的脖颈。 电光火石间,柳弊突然发力,伸手拽住茉莉的手腕,腰杆向后一顶,弯曲发力,把她整个人摔过肩头,重重砸到地毯上。 风月阁的美人计似乎不太好用!北人社就是这种待客之道 柳弊阴沉着环视四周,在屏风幕墙遮掩下,正有许多双眼睛目睹此景发生。 茉莉嘤的一声哭得梨花春带雨,趴在地上尽显柔弱。 风月阁一个青楼,都欺负到柳某头上了要这就是诸葛家的待客之道,我就走了! 柳弊捡起金丝匕首,缓步走到茉莉身前,用锋刃抵住她的喉咙。 周围依旧寂静,仿佛真没有人在意。 不来点狠的,真以为老虎是病猫! 柳弊把心一横,抓起她的发髻,匕首向前一按就要下刀。 金丝匕首划破稚嫩皮肤,有鲜血渗透而出,茉莉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抽搐,生怕那刀锋太盛,夺走自己的性命。 刀下留人! 就在柳弊要进一步前推匕首时,终于有人呵止他的动作。 一位穿着灰纱袍的佳人,从屏风幕墙后款款走出,来到柳弊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金丝匕首,往外轻轻拉动。 柳弊手心冒汗,她再不出来,自己就要露馅了。 总不能真把人杀了,那样再无退路可言,只能任人摆布。 柳使者好大的戾气,我们是谈生意,不搞打打杀杀的一套。 女子戴着半张面具遮住上脸,红唇轻启说出的话却雌雄难辨。 那还派人来杀我,如果我死了,买卖就不做了 柳弊背起手,仍然紧握金丝匕首。 相信你的本事,柳家的家传形意拳法,若是连茉莉这关都过不了,说明你学艺不精,我们另找别人。 女子拍拍手,唤出三名身材婀娜的侍女,捧着三个红木盘,并排来到柳弊面前依次掀开。 红木盘里分别放着一柄长剑、一枚虎符和一枚挂腰玉佩。 柳弊见过这玉佩,款式与吴青玉腰间的一样。 宝剑是御赐,虎符能调动一次禁军,玉佩是你身份信物,这些够不够用 我要好处,这些不够。 柳弊皱着眉,这三样件件来历不凡,自己显然被卷进斗争漩涡,无法自拔了。 女子轻笑,又从长袖中拽出一张颇有厚度的纸交给柳弊。 柳弊打开仔细观瞧上面的字迹,顿时面露喜色。 临安县常平三巷坊郭户柳弊,家宅两进两出院落,城郊西北坡三里良田五亩。 第21章 第21章 你是谁怎会有地契和户籍 柳弊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张纸的确盖着临安府大印,其它方面同样没有破绽。 流民身份想要拿到临安坊郭户籍,不是件容易事,坊郭户所交赋税要比他目前少许多,还能参与诸多平价买卖,柳弊虽是官身,却还未弄到坊郭户籍。 至于房舍田地,购买价钱更是天文数字,以柳弊的俸禄,没十年八年的积累休想做到。 显然对方早已调查过自己,知道他软肋在哪儿。 然后给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让柳弊心甘情愿为他们做事。 女子也没藏着掖着,直言亮明身份:风月阁是我的,但这张纸是别人给的,与我无关。 风月阁顾念,在临安城里是一号人物,孤身一人携带巨款来到城中,五年开辟一座世家子弟络绎不绝的青楼,谁要小看此女,绝对会吃大亏。 顾老板,是上面给的 柳弊指了指头顶,那意思不言而喻。 顾念不可置否笑了笑,侧身拉拽起瘫倒的茉莉,有侍女递过伤药,将伤口细腻涂抹均匀,再用纱布包扎完好。 这么漂亮的姑娘,你下手忒狠,不懂怜香惜玉,是单身吧 谈买卖就谈买卖,怎么又往这上面扯 柳弊一提娶妻,就忍不住挠头。 他拢共就破屋两间,一条老狗,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看得上他 年逾三十未曾娶妻,孤零零一人形单影只的。 她先动手想杀我,我自保而已。 觉着茉莉怎么样让你娶过门去当妻子,如何 顾念把茉莉向前轻轻一推,此话让两人都震惊到瞪大了眼睛。 柳弊老脸一红,刚要摆手拒绝,转念又想到他们所谈论的交易,将茉莉送到自己身边,并非单纯送顺水人情。 你想让茉莉监视我 给你当帮手,以防万一。 没有给柳弊回绝的机会,顾念就带着侍女离去,偌大房间空着,就剩柳弊与茉莉面面相觑。 天杀的诸葛老头!读书人都不讲究! 柳弊无处发泄闷气,走到窗前大骂诸葛冕。 楼船在湖面飘荡,正朝着岸边驶去。 仔细往岸上看,那亭子旁边怎么站着一群人,簇拥着在挥动手臂朝自己打招呼 柳弊远眺许久,模糊看到好像都是进奏院的熟人。 马邦!是马邦以为我被人掳走,跑来救我了! 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柳弊感慨道。 柳公子...... 茉莉凑到近前,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柳弊皱眉,还忘了这个烫手山芋,她这样穿着打扮,待会儿见到同僚,更没法解释。 我柳某是正人君子,你能换身衣服吗要严实点、体面点的。 第22章 第22章 茉莉看出他脸上的窘迫,与方才动手时全然不同,于是心中暗暗好奇他的为人。 风月阁救她性命,教她技艺让她读书,就是为了此刻派上用场。 茉莉应允,返回里屋去换衣服,把花枝招展的纱袍和首饰取下,穿着一身素气短袍再次走到柳弊身边。 柳公子,我寻遍了船上,也就这一身衣服,您看合不合适 茉莉说话间透着那种娇羞,清水芙蓉般的脸蛋儿,让柳弊看的一阵失神。 与风月场所的浓妆艳抹不同,褪去装扮的茉莉,散发出一种别样的芬芳气味,勾动柳弊的心弦。 再继续看下去,一双眼都直了。 柳公子柳公子,岸边那些人是您的人 茉莉指着岸边欢呼雀跃的人群,误以为柳弊是什么大人物。 事实上她不清楚官职大小,听风月阁主人只说过柳弊的身份至关重要,采蟹使受人尊敬,又是朝廷肥差,据说不久前带来一大船的吴江蟹,那东西金贵的很。 官职越大越能赚钱,所以柳弊是大官,茉莉如此认为,到后来柳弊弄清楚她的想法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拿此说事。 等楼船停靠到岸边,依旧是一群侍女闯进来,把柳弊请下船去。 马邦眼巴巴望着柳弊完好无损地走出,浑身散发着香艳气味。 一个人上去,两个人下来,柳弊身后半步紧跟着的靓丽女子,虽打扮朴素,却难掩幽兰气质。 诸位同僚为何全来了不会是马邦说我有难吧 看着进奏院的人个个手持棍棒,还有抄着砚台和短刀的,柳弊就知道他们因何而来,但明面上装不知情,把问题抛给对方。 柳兄,你不是被拐进去......有人话说到嘴边,就被旁人打断。 都是马邦说的,他谎报军情! 进奏院都是舞文弄墨的书吏,相互间的关系没有官场上那样明争暗斗,一听说柳弊出事,顾不得手头事情,拿起家伙就往西湖这边跑。 马邦也傻了眼,结结巴巴说了几句含混不清的话。 柳兄是采蟹使,谁会对他不敬话说怎么没见到吴江蟹你直接送去光禄寺了 柳弊没事,问题就落到吴江蟹上面。 临走前说好的,多余出来的吴江蟹,会给大家分一些,算是采蟹使为大家谋取的福利。 柳弊闻言冷汗直冒,眼神快速在人群中跳跃,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自己太过沉浸于楼船上的交易,完全忘记吴江蟹还被扔在码头。 码头,码头那边的船上,马邦帮我驾车,去码头! 柳弊强装镇定,拉着茉莉跳上马车,朝着来时的码头飞驰。 书吏们不明情况,气喘吁吁紧跟着,一路跑到码头,柳弊早钻进人群,四处寻找那艘楼船。 不见了!左右寻找没有楼船踪迹,那些甲士也似乎从未出现过,没有一丝踪迹。 老伯,请问见没见到过一艘三层楼船 柳弊询问周围的看客,他们也没说出什么有用信息,只说是被人调进城中,顺着水渠往下开。 楼船想要进城,能走的路并不多,柳弊头脑嗡嗡作响,无心做出缜密思考。 他转过身来面对陆续追来的同僚,只得灿烂笑着说道:光禄寺的监事把船开进仓库,稍后我去清点一番,诸位不必心急,都有都有! 柳弊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已经把谭驼儿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第23章 第23章 光禄寺的办差官出了名的手黑,拿他们做挡箭牌再合适不过。 吴青玉又是名声在外的一根筋,与柳弊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 不经过采蟹使同意,身为监事私自调动蟹船,他的确能干出来这种事。 柳弊一说完,众人就像泄气皮球,再无斗志可言。 散了散了,柳兄尽力就好,光禄寺太难缠,你在半途没和吴青玉动手,我等就很知足了。 换做是旁人,肯定得揍那小子一顿,太不懂得变通!送到嘴边的螃蟹都不吃! 柳弊拱手说了不少好话,才送走一众同僚。 等大家一转身,柳弊脸色顿时阴沉无比,低声大骂着往北走,走出十几步又猛然想起,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南边。 茉莉跟在身后,努力想要看出门道。 柳大人,我们是要去哪儿蟹船真被光禄寺监事带走了 我哪知道,先去燕赵酒楼! 螃蟹在燕赵酒楼 面对茉莉的追问,柳弊原本就慌张的内心更是烦乱如麻,语气便是重了许多。 茉莉吐了吐舌头,缩着脖子不敢继续问下去,老老实实跟着走。 吴江蟹不见踪迹,柳弊忽而觉着脖子发凉,刚刚保住的脑袋又有搬家的风险,于是他加快步伐,把茉莉远远甩在身后。 等想起她时,已经来到燕赵酒楼的牌匾前。 燕赵酒楼开在御街最繁华的中段,占据最佳位置,三面敞开没有门窗,十几根粗壮廊柱支撑着五层高楼,日夜歌舞升平,更有小园子说书、打把势卖艺在其中。 来这儿喝酒吃菜,多是北方人士,柳弊听多了家乡话,那份局促的心情竟稍稍缓和几分。 谭驼儿只说过要自己来燕赵酒楼找人,至于找谁丝毫没有头绪。 柳弊杵在原地四处观望,想在众多食客里看到接头人。 形容各异的食客吃吃喝喝,对站在酒楼外迟迟不肯进来的一男一女没有注意,行为举止没有任何逾越。 看不出是谁,柳弊心情愈发郁闷,这些人都喜欢装世外高人,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既然你不愿意露脸,那就别怪我不要脸了。 柳弊迈开大步走进燕赵酒楼,不顾店小二上前问询,径直走上二层楼梯,鼓足气息大吼一嗓子。 鄙人柳弊!谁在等我 在场之人不知道柳弊是谁,但被他突然开口惊到,全都扭过头看向这边。 他们在好奇打量柳弊的同时,柳弊也在审视他们。 果然在二层靠窗位置,有张大方脸相当不悦。 柳弊欣然来到他对面,大大咧咧往对面方凳一坐,掏出腰牌拍在桌上。 大方脸一看到腰牌,终于确认了柳弊的身份,然后也把自己的腰牌取出,朝着柳弊晃了晃。 丁级,比柳弊要高出许多,自然知道更多内情。 柳弊甚至连他卷入的是什么组织,还是从外人口中得知的。 刘小姐都找了些什么货色在燕赵酒楼叫嚣,真不怕死。 大方脸没急着说事,先责备柳弊几句。 这可把柳弊气坏了,事到临头也不管别的,拿过酒壶给自己倒满,连喝三杯浊酒。 站着说话不腰疼,快说接下来怎么做! 第24章 第24章 嘿!你这人级别不高,脾气挺大!先说说你把吴江蟹藏哪儿了 大方脸一句话,把柳弊说的蒙头转向。 不是你们把蟹船藏起来了反过来问我 这下两人面面相觑,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蟹船与双方无关,另有人下黑手,将蟹船劫走了! 吴江蟹确定不是你藏的 大方脸,别乱往人身上扣黑锅,螃蟹丢了我还想问你们呢!早知道就该把我在四方镇宰了,免得去光禄寺受罪! 柳弊恨的牙痒痒,破罐破摔般举手喊小二上菜。 大方脸咬紧牙关,眯起眼睛盯着他不怀好意地看着。 我叫高岚!有名有姓的,不叫大方脸!蟹船丢了你不去找 高岚一生气,这张脸显得更方了。 几个后厨的伙计端来鸡鸭鱼肉,满满一桌好菜,柳弊递给茉莉一双筷子,让她也坐下吃。 两人没羞没臊吃上大户,根本不理睬高岚的叫嚷。 要是连他都不知道是谁下黑手把蟹船弄走,柳弊是无从查起的,进奏院没有侦查破案的义务。 吴江蟹丢失,对方应该比自己更着急。 柳弊吃的心安理得,他的举动反而让高岚迅速冷静下来,事到如今先要等谭驼儿回来,才能了解情况。 蟹船不会是被武力夺走,否则码头那边必然血溅三尺,谭驼儿的本事,高岚心知肚明。 放眼整个临安城禁军行列,十个八个训练有素的军士,一起上也不会是谭驼儿的对手。 离着庆典还有充足时间,何不借此机会,把搅局之人一并铲除 高岚细细琢磨着后续事项,等他回过神来,桌上的酒菜居然被柳弊横扫一空。 你多久没吃饭能饿成这样 柳弊端起酒壶,喝干最后一滴酒。 差点被地动闷死在吴江,一路赶回来滴米未进,这些我还不嫌多! 柳弊说的怡然自得,打着饱嗝又问了他一句,自己本该找他接头是为何事。 高岚一拍脑门,恍然想起正事来。 自己在燕赵酒楼等着采蟹使,是为给他送手续。 冒牌货想进光禄寺,不是件容易事。 他取出采蟹使的任命文书,还有一张进奏院的官契,姓名一栏空缺着。 自己填好,然后去报道,若旁人去查你,也好有个身份。 柳弊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惊骇不已。 纸面上的官印、主事签字一个不少,是货真价实的东西。 李文常三个字十分显眼,这份官契,直接坐实了他是望月楼的一份子。 好险!幸亏他们之间联系不频繁! 柳弊意识到自己去西湖时,此人就已经在燕赵酒楼守着,不然李文常多说一句,自己的身份就露馅了。 一个假冒的采蟹使,对望月楼而言充满利用价值。 若换成个正牌货,望月楼必然会杀了他。 第25章 第25章 收好,别让外人看到。高岚催促道。 柳弊脸上难掩惊讶之色,高岚认为是他没见识,没往别处多想。 计划临时有变,先帮着找回蟹船,再想办法往光禄寺塞人,你家住哪儿 归正坊平川三巷左起第二个门。 柳弊没敢隐瞒,一来他没有别的住处,二来对方肯定想要完全控制住他的行踪,这上面不好做文章。 听到他家住归正坊后,高岚打消了最后一丝顾虑。 那处坊市是外来户的聚集地,专由归正司治理,与临安县城的户籍有区别。 要是柳弊家在别处,就说明他身份可疑,提前从谭驼儿那边送来的信里写的清楚,新加入望月楼假冒采蟹使的两人,同样是老家人。 再嘱咐几句,高岚就让眼前两人离开,临走前柳弊还不忘称赞他仁义大方,能在燕赵酒楼请客吃饭。 高大人,咱们山不转水转,来日方长! 柳弊笑眯眯拱手告别,大摇大摆走下楼梯,留着高岚在这里结账。 不用细想,这顿饭不便宜! 等离开燕赵酒楼地界,柳弊突然伸手抓住茉莉的手腕,猫腰往前开始奔跑。 快些走!外面不安全! 无论是被望月楼的人找到,还是遇到北人社成员,亦或者盗走蟹船的团伙,哪一个自己都惹不起! 吴青玉啊吴青玉!事到临头就不能快些请救兵来! 柳弊觉着沿途所遇行人,皆用异样眼光看着自己,谁都可能突然出手,拿出利刃给自己狠狠来上一下。 东躲西藏做贼一样步入归正坊的窄街,置身其中的一瞬间,周围景色骤然一变。 还没天黑,街巷就已变得拥挤不堪,杂乱无章的棚户堆叠着,无人看管的孩童在街面追逐打闹,从柳弊身旁跌跌撞撞穿过。 货郎推着小车,摇着铃铛沿街叫卖,食铺饭摊摆着的吃食,也是北方风味居多。 茉莉全然没有见到过这般热闹景象,似乎大家相互都熟识,跟随柳弊往里走,时不时会有人打招呼。 五郎,今儿下值挺早! 听说你带了一船螃蟹回来啥时候给大家开开眼 五郎真精神,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柳弊一一予以回应,那种轻松状态,让茉莉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归正坊里的交谈,多用中原方言,茉莉不知不觉间感到如同自己回了老家,不由得眼泪汪汪。 这是谁家姑娘长得可真好看! 柳哥儿!是你媳妇不是你也不介绍介绍! 等走进一条稍稍宽敞的巷子里,在这儿靠墙站着些与柳弊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他们一看到茉莉,眼睛都直了。 柳弊假装恼怒,摆摆手驱散众人,掏钥匙去开家门。 钥匙刚戳进锁孔,就听到巷子另一端有叫好声。 柳弊好奇,顺着声音望去,看到有人挑着挑子售卖鲜货。 邻里有不少商贩,这种情景很常见,柳弊刚想推门回家,眼睛忽然看到挑子两边挂着的蟹笼。 那蟹笼和自己同船来的! 柳弊头脑发热,气冲冲跑过去,一把揪住挑夫的衣领,重重把他按到墙上。 说!螃蟹哪儿来的! 挑夫撒手,蟹笼跌落,硕大的吴江蟹肆意爬出,引来众人围堵哄抢。 第26章 第26章 我从市集进货,关你何事 挑夫话虽如此说着,但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柳弊。 柳弊也不多问,拽着他就往自家走。 人们光顾着抓螃蟹,没留意挑夫被柳弊抓走。 一进院中,柳弊把门栓拉下,抽出宝剑就压在挑夫肩头。 挑夫两腿发软,当场就给跪了。 再问你一次,螃蟹哪儿来的 我没骗你!真是从市集进......是黑市,暗渠黑市!他们今天突然弄来一批上好的吴江蟹,交给我们来卖,能分不少钱...... 宝剑往前一递送,挑夫再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稀里哗啦全交代了。 同时胯下的泥土变得湿乎乎,竟然是被吓尿了。 临安城的黑市,躲在地下暗渠中,经过数十年发展,早已根深蒂固,官府出面清理无数次,都没能将其肃清。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逐渐默认了黑市的存在,一些商贩开始从中买卖货物赚取钱财。 柳弊也接触过黑市,那里的人更为阴狠,不善与外人往来。 像这种吴江蟹,黑市有多少他们是从哪儿得到的 挑夫苦思冥想片刻,困惑着摇头答道:我实在不知,看那样子多得很,像我这种小贩,陆续去了得有几十人。 他一个挑夫,能问出来的事情有限,柳弊收起宝剑,挥挥手让他滚蛋。 挑夫松口气,手脚并用逃离宅院。 临到门外,还不忘小声骂两句。 无赖!拿剑威胁算什么本事! 柳弊没理会,目送挑夫安然离去。 茉莉,把门关上吧。 他太累了,从剧烈地动的天灾中侥幸逃出,又被拉上贼船,一路风尘颠簸到此,还未曾停歇过。 一回到自己家中,劫后余生的疲倦如潮水般袭来,冲昏了柳弊的头脑。 吴江蟹被黑市的人抢走,不用些非常手段,绝无取回的可能。 按照他们从四方镇带回的螃蟹数量来粗略估算,黑石至少要卖七天左右。 但很难说有没有许诺别的饭庄酒楼大宗售卖,柳弊不愿坐以待毙,得抓紧时间找回来。 这边打定主意刚要起身,外面就有人敲门。 不等门开,从墙头上翻进一人,茉莉下意识抽出金丝匕首,护在柳弊身前。 来者顶着一张标志性的大方脸,还有相当便秘的表情。 你这地方真挺难找的,到处都是人! 高岚拍打身上的尘土,又打量简陋院落,在见到柳弊住在这种地方后,对他竟有了些同情。 流民出身,在临安城真不好混日子。 柳弊轻拍茉莉肩膀,让她不必慌张,收起匕首。 高兄这么着急跑来,不会是专门来笑话我的吧 谭驼儿和蟹船的去向找到了,你得跟我走一趟,去救人。 此时柳弊才注意到,高岚腰间挎着两把短刀,还拴着个沉甸甸的锦袋。 第27章 第27章 救人你不是说过谭驼儿本领过人,能以一敌十吗 柳弊不为所动,瞅准机会讥讽高岚。 他要真那样厉害,还会等着我去救 高岚露出一副跟你说也说不清楚的表情,又看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茉莉。 你跟我去,夫人留在家里哪儿也别去,把门窗关好。 茉莉脸色微微泛红,转头看向柳弊。 柳弊点点头,应允此事,暗渠危机四伏,不适合带着个拖油瓶。 尽管她是北人社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但柳弊也不想让她身处险地。 不行,要有危险,我必须护你周全! 你打得过我老实在家待着等我们回来,千万别节外生枝。 茉莉不愿意,但柳弊说的又是实话,她无法反驳。 只得站在门口,不情愿的望着两人远去,走出这条巷子。 归正坊内的空气燥热,一丝丝牲畜粪便的难闻气味,顺着地沟往外涌,天空很快传出阵阵沉闷雷鸣,驱赶着行人往各处避雨。 茉莉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件事,她又不能只身一人跑回风月阁报信,犹豫地抬头望了望天空,转身走进堂屋。 以不变应万变,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来到柳弊的家中,一应陈设简单极了,由于没有家室,这间屋和驿站房舍没什么区别。 一张长桌摆着油灯、书卷,还有洗干净的碗筷,几把木椅搭着还未来得及洗的衣服,被褥乱糟糟的,角落里的草垫上,居然还趴着条小黄狗正在呼呼大睡。 茉莉既好奇又有些害怕,她在从北往南颠簸赶路途中,没少被野狗追逐,所以看到小黄狗时,她立刻屏住呼吸,不敢挪动身子,生怕惊醒了它。 将一名女子单独放在自己家中,柳弊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 高岚察觉到他心神不宁,宽慰道:如遇危险,你尽管逃命,上面的安排,不会让你在这里丢了性命。 采蟹使是行动至关重要的一环,根据柳弊先前的表现,这位置非他莫属。 暗渠我比你熟,放心死不了。 柳弊语气变得阴气沉沉,与初见时有所不同。 据线人说谭驼儿没和人动手,是被骗过去的,商人阴损狡诈,一船的吴江蟹价值连城,等到了地方大开杀戒,别把你吓坏了。 高岚没把柳弊当回事,柳弊也没把高岚的话放在心里,他装的越内敛,就越能活得久,望月楼成员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刀刃会随时落在自己头顶。 暗渠入口遍布临安城各处,在归正坊四面皆有,高岚来到的这处位于一口断墙后的枯井中,顺着麻绳下到底部,掀开遮掩通道的破布帘,从腰间取出火折子点燃。 柳弊跟在他身后,嘀咕着这人居然对归正坊内部构造十分熟悉,连这条隐蔽道路都清楚。 在数次扩建临安城的基础上,工匠们为自己挖出许多逃生通道。 有些连接着御街,往西湖和运河口延伸;有些甚至直通城外,若是想逃走,地面上的官兵是无法追到的。 高岚实际上没来过暗渠,那线人给的简易路线图,也只到这里为止。 再往前走,全凭他的直觉。 高大人,那边死胡同,该往这边走。 往前走出几十步,高岚的直觉就出现了问题,连续几次碰壁后,柳弊意识到他迷路了。 第28章 第28章 再让他带路下去,吴江蟹可能就全卖干净了。 高岚惊奇地扭回头看着他,你知道路 柳弊挤到前面来,朝他眨眨眼,黑市嘛,鄙人经常来做些买卖。 那你往这地方走,线人说谭驼儿他们就在这里。 高岚拿出图纸交给柳弊,错综复杂的线条间,标注着一个四方的空间,柳弊一看就知道这东西是假的。 暗渠黑市并非指代单一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都会专门布置出宽敞的场地用来进行交易。 线人给出的图纸里,谭驼儿所在之处,就是一个市场。 把杀人不眨眼的甲士们引去市场,听起来就十分荒谬。 谭驼儿的脾气,柳弊是知道的,除非他们已经遭遇不测,不然暗渠里应该能看得出打斗痕迹。 死了也好,这样一来自己在临安城会更加安全。 柳弊没有将自己的推测告诉高岚,他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借刀杀人,把高岚也弄死在这里。 当然高岚对此毫不知情,他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握紧短刀,警惕地望着周围。 不可探查的黑暗中,所能听到最多的便是滴水声。 颇有些年岁的石头地坑洼不平,积水倒映的火光歪歪扭扭,两人摸索着往前走过一条狭窄分叉口后,前路被一面厚重的木门所挡住。 两个手持铁链锤的看门人,一左一右走近柳弊。 一人一贯,收刀交钱进门。 被麻布口袋遮住头面的看门人,示意高岚把短刀和火折子收了,掏钱办事。 若非有柳弊拦着,他俩靠近时,高岚就要动手杀人了。 高大人!他们是黑市看门人,可杀不得!快掏钱我们好进去! 一人一贯他怎么不去抢 高岚掏出一两银子,塞给看门人,面露肉痛之色。 这笔钱放在百姓手里,不是小数目。 看门人收好银子,便从腰间解下两个同样的麻布口袋,分别套在两人头上。 麻布口袋在双眼口鼻位置挖开口子,仅是用来遮掩面容。 柳弊轻车熟路,道了声辛苦就往门内走,高岚还在为钱郁闷,看门人催促着抓紧进去,别影响后来的客人。 能来黑市的买卖,无一不一本万利,一贯钱进门,十贯钱出来! 那你还这么穷酸 柳弊拉开腰间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做生意也要有本钱,高大人要是慷慨,进去之后替我买点货物 高岚把脸一沉,往前加快脚步不予理会。 这个柳弊脸皮真够厚实的!吃上自己了! 见他有意躲闪,柳弊愈发来了兴致,跟在后面喋喋不休,为他讲黑市的货物有多么值钱。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走过八丈长的门厅通道,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块二十丈见方的集市,没有叫卖声,黑布遮着许多摊位,穿着长袍的买家,也顶着麻布口袋。 第29章 第29章 高岚不懂这里的规矩,他再三向柳弊确定这地方就是图纸上标注谭驼儿所在的位置后,仔细寻觅不见甲士踪影。 能遮的全被遮了,怎么找人 黑市有售卖情报的,去那边问问。 柳弊指了指左手边,一个悬挂八卦图的摊位,虽看不到摊主脸面,但不难认出是个佝偻驼背的老妪。 摊位另一侧的幌子上,写着谢天谢地求指引,五两银子一次。 高岚一看,心中更加郁闷,若此时柳弊能看到他的表情,皱巴巴跟苦瓜相似。 你认为算命的一定管用 五两银子捏在手心,高岚担心地问道。 柳弊推着他的手肘,将银子放在摊位上,老妪伸出一双枯败的手掌,闪电般将银子收走。 在黑市,别想着动用武力搅乱秩序,不然会死得很惨。 柳弊刚提醒完,老妪就再次伸出一根宛若骷髅般的手指,蜡黄的长指甲末端,忽然冒出一道幽幽火苗。 往前走!见到有火跳动的地方!就能见到你的答案! 老妪声音沙哑,像是九天阎罗下冒出来的,听者毛骨悚然,不愿再与她交谈。 高岚还想细问,老妪轻摇手指,示意他再掏五两。 一笔钱,只回答一个问题,这是规矩。 规矩!又是该死的规矩!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高岚快要被这里的规矩逼疯了,伸手摸到刀柄,就要抽刀去砍。 柳弊赶紧拦住,好说歹说把他拉走。 其实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要装出和他一样的气愤。 原来望月楼的人也不全是计谋高超的,还有高岚这种容易生气发火的直肠子,自己完全可以利用他来探寻望月楼。 黑市没有虚假消息,全看个人悟性,五两银子不会白花的!我担保! 全是骗子!要是找不到谭驼儿,你得把钱赔给我! 高岚的高声呵斥,让各处摊主侧目观望,柳弊一边赔着不是,一边推着高岚穿过集市。 刚走到半途,一股刺鼻的鱼腥味飘来,两人侧脸一看,几筐螃蟹放在桌后,正卖力往外攀爬。 柳弊当场脸色就变了,高岚的刀更快,迎着那人就砍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敢在这里出手,猝不及防下右肩挨了一刀,哎呦一声往后倒去。 高岚身形矫健,纵身跃过摊位,提膝顶撞到对方脸上,能清楚听到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说!螃蟹哪儿来的! 高岚把摊主按住,抓着衣领将脸拉到面前,扯掉麻布口袋,露出血肉模糊的半张脸来。 有人......闹...... 摊主完全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口中含着鲜血和碎牙,拼命求救。 在高岚动手稍后,市场内的其他摊主皆作鸟兽散,有阵阵急促铃声响动,几处不起眼的密道里钻出些看守,将前后通路堵死。 高岚!你这不是找死吗! 柳弊冷汗直冒,破坏黑市的规矩,唯有死路一条。 快说!别逼我弄死你! 第30章 第30章 高岚不依不饶质问对方,这人也嘴硬,被刀柄接连砸在伤处,硬挺着就是不说。 结果就是高岚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给丢到一旁。 柳弊又惊又怒,来不及骂他,看守就扔出十几条绳索,把两人套住。 姓高的!你个混蛋!怎么见人就...... 绳索勒紧柳弊的脖子,打断了他的谩骂。 高岚勉强挣扎几下,手腕被绳索拉住,看守们一拥而上,把两人捆结实,扛在肩上就往里走。 咳咳......大哥们!松一点...... 柳弊急促喘息着求饶,接连翻动几次白眼,才让看守把绳索放缓。 看来自己一时半刻还死不了,有人不想让他们死。 黑市看守全是临安城穷凶极恶之徒,弄死他们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柳弊曾亲眼见到过看守杀人,干净利落脆。 都怪你!我要是能活着出去,咱俩再也别见! 被人扛着搬运,上面时不时有水滴到脸上,冰冷的水浇在高岚脸上,逐渐抚平了他躁动的情绪。 你不知道这船螃蟹多重要......要是知道,就理解我为何这么做了。 那你不提前告诉我!真非要不可,拿钱硬买多好! 听到高岚说话没了脾气,柳弊便挺直腰杆愈发气盛。 两人拧巴着身子,不停吵闹着,任由看守将他们带往另外的地方。 看守们默不作声,把头顶的争吵声当做陪衬,一直带进火光冲天的拥挤坑道里,才把他们扔到墙角。 还差多少 再去弄十来个就够,新来的太瘦了。 柳弊听不出他们话里的意思,看守没有久留此地,稍微交谈几句就把栅栏门关好离开。 几处篝火照的四周亮堂堂,能看到几间不对称的牢房,有些人蜷缩在墙角,手脚被捆住无法挣脱。 喂!大家有没有见到一群穿着甲胄的大高个 柳弊的发问无人应答,火焰燃烧噼啪作响,不断有火星迸溅出来,落在柳弊的脚旁。 有火焰跳动的地方,却没人告诉答案,那神棍是骗子。 高岚扭捏着身子,从袖中滑出一把指甲大小的小刀,向后蹭住石墙上下摩擦,一点点将绳索割断。 他从不信鬼神,对柳弊的笃定感到好笑,要靠求神仙就能富贵吉祥,谁还会吃苦习武读书。 那可难说,谭驼儿不在,另有旁人能救我们出去!张小娘子!鄙人柳五,三月初三登台时送你一枚玉簪,可还记得 柳弊忽然瞅见有个瘦小的身影,在斜侧牢房背对着自己,仅凭这道背影,就让他想起一位熟人。 如果真是自己所想的那人,逃出这里易如反掌。 柳五郎真的是你 那人转过身看向柳弊,斗篷蒙住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只桃花眼比火光还明亮。 柳弊大喜,屁股一顶站起身来,一个趔趄撞到栅栏上,伸出来一张嘴嘟囔着好话。 是我,是我!张小娘子记性真好!帮我俩一把,等出去了再给您买两颗顶大的夜明珠! 柳弊嘿嘿直笑,谄媚的令高岚浑身起鸡皮疙瘩。 第31章 第31章 高岚见他这样,还真有些好奇张小娘子是谁,他茫然望着对方,从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看到了一抹寒光。 她对我有敌意 一个素未谋面的柔弱女子,还与他们同为阶下囚,怎会露出些许杀机 尽管瞬息之间就消散无踪影,但高岚还是敏锐嗅到了异样。 张小娘子与柳弊关系不错,在北瓦子里面,柳弊是常客,那边布衣穷苦人多,似他这种出手,已然显得阔绰有余。 每日瓦舍勾栏里的看客那么多,之所以能记住柳弊,正因为他有讨巧的办法。 旁人扔花送钱,唯有柳弊弄些新奇玩意儿,什么小首饰、机巧盒、胭脂粉,专挑小姑娘喜欢的送。 还真就送到张小娘子心坎上了,一来二去两人还真熟了。 张小娘子是个变戏法的,时常穿着斗篷罩着身子,外人看不出她的手段。 柳弊私下里没少求她露露底,那些奇妙招数看得人心痒痒,每次都被她糊弄过去,手艺人吃饭的家伙事,不能轻易告人。 她是北瓦子的招牌,与三教九流的人关系不错,自打她来这里三年多,北瓦子的看客数量翻了几倍,同行都指望着她开张。 黑市应该也听过她的名号,怎会被莫名抓来关进地牢。 柳弊现在不想细究这些,他只惦记张小娘子的手段,以她的本事,逃离这里不费劲。 张小娘子比柳弊知道更多内情,能在地牢里待着的,都与那件事有关。 碍于行规,我不能救你出去。 她没被捆住手脚,能自由行动,可见黑市还是很尊重她的。 行规你说是变戏法的人,把你关进来的 柳弊惊讶间,将自己是怎么进来的简单说完,这回轮到张小娘子不解了。 你说是进来找螃蟹的,就算砸了黑市摊位,也不该和我关在一处,这儿全是戏法师,他们要在盐桥河那儿大变楼船,不让我们掀底,就把人都请来暂避。 所谓暂避,用临时囚禁更为贴切,连张小娘子都被牵连进来,可见背后的势力有多么庞大。 柳弊没心思掺和戏法师内部的事情,他一心想要快些逃走,凡是张小娘子稍微动动手,就能轻易打开牢门的锁。 张小娘子您行行好,帮我个忙,把这锁打开救我俩出去,之后必有重谢! 张小娘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像没听到柳弊的请求,愣了很久才回过神,只见她抬起左手搓了搓手指,轻轻一弹,柳弊面前的牢门就自行打开。 这时高岚终于彻底割断捆着手腕的绳索,晃了两下胳膊,再为柳弊松绑。 张小娘子可真神了!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高岚也看到锁头平白无故掉落的情景,在明暗不定的牢房里,根本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戏法师的手千金不换,这句俗话很有道理。 高岚先前不信,现在亲眼所见是心服口服。 有规矩在身不便离去,但好心给二位提个醒,去盐桥河看看,说不定有所发现。 张小娘子点了一句,便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俩,柳弊道了声辛苦,就走出牢房朝着通路跑。 第32章 第32章 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张小娘子说了,再继续待下去也是徒劳。 说来也怪,从牢房一路走到盐桥河附近的出口,两人没遇到哪怕一个看守,顺顺利利来到门前,这里却另有人收取过路费。 想要从这儿出去,一人一贯钱。 高岚恼火,又怕再惹是生非,不情不愿地掏钱了事。 门前站着的那人看出他心里愤愤不平,好心提醒道:咱们这儿出去,可离着盐桥河近呢!能走这条路的没外人,你俩偷着乐吧,过去看看保准觉着这钱花得值! 柳弊越听越是奇怪,就凑近些拱手请教。 老哥,不知道盐桥河那边是哪位高人这价钱可不便宜! 收钱的这人相当健谈,当即为柳弊答疑解惑。 凑热闹都凑不明白!三月前来的那位西北人,都叫他鬼手李,据说会隔空取物和大变活人,这次在盐桥河,要把楼船变走! 鬼手李多谢老哥解惑,我俩这就去! 柳弊听说过这人,据说曾有人请他去把王府的一样物件给当场取来,自此在临安城名声大噪。 早在半月前,瓦子里就放出话来,说鬼手李今夜要在盐桥表演,单是票价就到了百文钱,要想进内场,这一贯还真算良心的。 一出暗渠,外面天色全黑,他们果然来到盐桥河畔,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高岚顿时没了脾气。 人没找到,螃蟹也不见踪影,自己还赔了不少钱。 耽搁许多时间不说,居然要在这里看别人变戏法。 高岚觉着不该听柳弊的话,企图另寻出路,刚想开口,却看到盐桥河面上停着一艘楼船,船帆绘制着熟悉的七星图案。 是谭驼儿来时的那艘楼船! 高岚面露凶狠,急忙向左右查探,从拥挤人流里,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人。 他们身处的位置,是在非常靠前的黄金地段,能清楚看到楼船旁边还有一艘小船,正破开水流缓缓靠近。 小船上站着几人,最前面衣袂飘飘的公子哥,便是大名鼎鼎的鬼手李。 不仅柳弊抬手指着小船发出惊呼,两岸更有数不清的观众鼓掌叫好,还有往盐桥河里扔鲜花的。 另有些穿着鲜艳服饰的人,在岸边拿着口袋敲响铜锣,收取赏赐之物。 有人吆喝有人卖,相互配合得当,一看便知是常年累月的默契。 楼船是你们运螃蟹的那艘!变戏法的绝对跟谭驼儿他们有关!高岚咬牙切齿说道。 柳弊则盯着鬼手李看,这人好像今天哪里有点不对劲,这么乍一看,暂时看不出端倪。 别冲动,先看看再说,不然又得被抓。 高岚跃跃欲试,柳弊向一旁缩了缩身子,不想和他站一块儿。 鬼手李来到楼船旁,上面有悬梯扔下,几名助手推着他来到甲板,随即朝着四方抱拳作揖。 承蒙各位抬爱,愿意在今晚来到盐桥河,捧我的场子! 第33章 第33章 鬼手李用江湖话开场,两岸观众的躁动瞬间消失,变得如同水面一般平静。 观赏变戏法的诀窍就在于此,谁急躁谁吃亏,稍微走个神、听不清主家说的话,就可能前功尽弃,完全体会不到其中精妙所在。 柳弊也攥紧双拳往前凑,平日里想看一场鬼手李的把戏,票钱不是小数目。 正巧此时遇到,还能顺带着找螃蟹,何乐而不为。 至于谭驼儿那些人,则不在柳弊的思考范围内,他们在四方镇杀人如麻,万一惨遭不测,也算天道好轮回。 楼船与自己乘坐时没有变化,只是不见甲板上的蟹笼,早就被黑市的人瓜分干净,不知送往何处。 那么多吴江蟹,自己只需要其中一小部分就能复命。 大不了自掏腰包买些,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诸位都听说过大变活人,拿着一张布这么一盖,就变出来几只飞鸟或是一束鲜花,在我鬼手李这里,都是小孩子过家家,上不得台面! 今晚刚下过小雨,正是天朗气清的好时机,各位愿意赏脸来看,我也不藏活,这就开始! 鬼手李干脆利落,把双手朝着天空举起,几道纤细烟花冲天而起,更有光着膀子的壮汉举着火把,朝四周喷吐火焰。 密集的鼓点一声高过一声,鬼手李取出一把浮尘,弓着腰低头在楼船甲板上转起圈来。 变戏法多依托于鬼神之变,其实内在都有不为人知的技巧,前奏免不得一阵装神弄鬼。 观众图个乐子,不仅能看到大变楼船的戏码,还能欣赏到瓦子里不常见的剧目,等到再晚也是值得。 柳弊在一片热闹景象中,找到些蹊跷,楼船以外的水中,隐约可见许多黑影飞速移动。 盐桥河是内流水,一年到头不会湍急,可以排除有暗流涌动。 还有些体型肥硕的鱼儿不停跃出水面,那样子好像是受到了惊吓。 柳弊距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他想往前再靠,前面的人不乐意了,回头冲着他好一顿臭骂。 真对不住,我东西掉水里了,麻烦让一让。 柳弊好言请求,软磨硬泡往前走,一直来到岸边,蹲下身子尽量贴近水面,想要窥伺水下的奥秘。 嘭啪!哗啦啦!哗啦啦! 刚一低头,数十枚水雷就炸开,把水花飞溅得到处都是。 水雷这东西可不便宜,用在戏法表演上不值当的,柳弊没料到鬼手李准备这么充足,当场被炸懵了。 三丈多高的水柱冲天而起,那阵势引来阵阵叫好。 装神弄鬼!你又在鬼鬼祟祟看什么 高岚直接推搡开人群跟随而来,一在河边露面,就被水雷溅的浑身是水。 柳弊指着水面说道:下面藏着东西,我不确定跟鬼手李有没有关系。 说不定是些鱼群,盐桥河里不少大鱼,你就在看这个 高岚抠着鼻子,略显不屑与失望。 柳弊一而再拉低他的期望,让他感到这人蠢笨没有头脑。 事到临头了,还在看这些有的没的。 第34章 第34章 当务之急是找人!你没吴江蟹交差,一样会死! 别吵吵,急什么待会儿等鬼手李把楼船变走,去问问他就行。 要说鬼手李一点不知道,绝不可能。 高岚一听柳弊的算盘,立刻摇头否定道:七星显露,望月楼不会做事不管,自会有人收拾他。 你们另有人在这里 柳弊伸手拨动水面,试图弄清楚游动的黑影是什么。 当然,等抓住鬼手李,不怕他不说! 高岚敢说此话,因为他已经在乱糟糟的现场,看到了几位熟悉面孔。 望月楼果然不是让自己孤军奋战,这么重要的事情,一个人难以保证按时完成。 在查明之前不要打草惊蛇,你知会他们...... 管那些!一个变戏法的,还能有多大的能耐抓来一问全都明白了!你这人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 高岚冷笑两声,他打心底里没瞧得起柳弊,固执认为动用武力能解决一切问题。 望月楼派来的人,与高岚想法如出一辙,在两人交谈的间歇,水面又有新的动静发生。 鬼手李不知从哪儿甩出几条黑布,朝着四周甩动,这些黑布竟然越甩越长,越晃越宽,快要把楼船甲板覆盖。 几艘小船恰到好处驶来,上面站着的人接住黑布,朝着相反的方向扯弄。 不多时,观众与楼船之间就被层层黑布隔开,虽从缝隙中还能清楚看到楼船,但鬼手李的脚步不断加快,身形闪烁间颇有几分诡秘。 好!好身法!快看楼船动了! 有东西在水下!有盘龙烟! 与鬼手李同样起变化的,还有那些吐火的壮汉,把火焰熄灭后,转而喷出阵阵灰烟,在空中旋转凝聚成龙型,绕上夜空云端。 这种盘龙烟很考验技巧,没有三五年练习很难做到。 观众们看的惊奇,纷纷从口袋里扔赏钱过来,鬼手李在施法过程中还不忘答谢,话到最后突然拉高声音,那动静好像鞭炮炸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柳弊抬头去看上面时,水下的黑影悄然移动,楼船随之开始发生位移。 岸边的鼓声愈发急促,鬼手李披头散发,四肢张开跳着古老的舞蹈,像是祭祀,又有点祈祷的意味。 糊弄百姓!天打雷劈!我呸! 高岚往腰间摸了摸,自己的佩刀在黑市被看守下了。 可惜!可气!不然非得亲手把人抓来! 高岚气呼呼的来回踱步,早躲在暗处蓄势待发的望月楼成员,不想再等待,亮出长刀冲出人群,飞身跃入水中。 沉浸其中的观众,认为这些也是表演的一部分,不仅没慌乱,还愈发叫好。 鬼手李见状,凌乱发丝遮罩的脸色变得难看,挥挥手扔出一枚火红的信号弹,楼船船舱里顿时跑出些浑身涂鸦着古老印记的野人,双臂各绑着一个圆木盾,把楼船围得水泄不通。 抓活的!一定要抓活的! 柳弊见到这群跳下水的人,顿时觉着要坏事,心里着急间没留神脚下,一步踩空跌进冰冷的盐桥河中。 第35章 第35章 嘴上说不管,你还真心急! 高岚看着柳弊下水,他也跟着跳了下去,转眼就游到柳弊前面。 我是脚滑了没站稳!你回来! 柳弊在水中浮浮沉沉,说出来的话通过水流,传播不出太远去,高岚在前面游着,全然听不到后面的吆喝。 这莽夫!真气煞我也! 至此柳弊算是明白了,望月楼的人全是一根筋,只知道和人动手武力取胜。 谭驼儿与高岚并无区别,要非较真去说,谭驼儿还比较讲道理。 高岚是真听不进去别人的劝阻,望月楼的弟兄业已靠近楼船,甩出飞钩挂住栅栏,向上飞快攀爬翻身来到甲板,与持盾野人交手。 他也紧随其后,抓着绳索腰身用力扭动,喊杀声近在咫尺,莫名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天杀的!老子来了! 高岚那张大方脸一在甲板亮相,马上引来不少人的注意,哪里来的水鬼,长得这么丑陋难堪! 哎呦!老高!拉我一把! 柳弊双手抓紧绳索,使出吃奶的力气拉拽,奈何太过湿滑,几次都没能成功爬上去。 高岚刚想痛快过瘾厮杀一番,结果又被柳弊打断,当即就不乐意了。 你这人真不利索!用力拉! 柳弊直吆喝不行,高岚还是伸出援手,把他拉上甲板。 片刻光景过去,那边战事初见分晓,野人居然和望月楼的平分秋色,一双木盾舞动密不透风,将战局稳住。 抓住鬼手李!别让他跑了! 高岚夺过身边人的刀,三两下就冲到鬼手李面前不到两丈地,他头脑虽僵硬些,但武艺是实打实的精湛,比另外那些人要高一截。 野人们显然没料到还有高手,仓促结阵应对不及,高岚眼疾刀快,硬是砍出一条血路。 柳弊紧紧跟随着,他的佩剑也在黑市被拿走,好在基本派不上用场,这场面他也不会和人大打出手,太危险了。 都是自己人!别伤到鬼手李!有话好好说! 在刀光剑影中,柳弊小心行走,艰难躲避锋芒,衣衫被斩的破碎。 鬼手李听到有人口口声声要捉拿自己,吓得连连后退,从背后抽出一杆杏黄旗,高高举过头顶来回摇晃。 正时已到!楼船入水! 与他相配的助手们,齐声重复着这句话,黑布抖动烟尘弥漫,另有水雾腾然而起,把整条盐桥河覆盖。 两岸的惊呼不绝于耳,柳弊亲眼见到鬼手李向后仰倒身子,直挺挺坠入水里。 高岚二话不说,追上去跳到船外。 还在打斗的野人迅速离场,接二连三遁入水雾里,望月楼的人茫然不知所措,又感到楼船巨震,和撞到什么东西上相似。 都往岸上逃!别被困在这里! 第36章 第36章 柳弊深知变戏法的把戏多,他说能把楼船变没,说不定会直接给拆散了,或者用其它极端手段,继续待在这儿无疑是坐以待毙。 出于好心多说了一句,柳弊便步入高岚后尘,噗通一声跳入水里。 在河水中翻腾数次,才挣扎着浮到水面,四下里全是白雾茫茫,仅能看到一道高岚的背影。 柳弊不敢怠慢,往胸腔里吸满空气,把头往前伸着奋力游动。 双腿交错搅动水流,还没游出几丈,身后一阵巨浪拍来,推着柳弊立在浪头,顷刻间就飞过高岚头顶。 真邪门!你还会飞 高岚拧巴着脖子抬头向上看到柳弊飞过,直接砸中了飞速游动的鬼手李。 鬼手李做梦也想不到,深谙水性的他会被这种方式追赶上。 说来也巧,柳弊摆出个大字,从天而降把鬼手李拍晕,巨浪裹挟着三人冲进一旁水渠,至于那艘楼船,在万众瞩目中竟然被许多体态丰韵的鱼龙拉进盐桥河深水中。 两岸看客最后所能见到的画面,正是这群隐藏在水雾里的鱼龙飞舞。 它们的样貌与民间传闻一样,硕大的鲤鱼脑袋后,连接着游龙的身躯,每一条都超过三丈长。 一现露真形后,楼船就控制不住地向下沉没,河水如沸水花四溅,刚刚的巨浪也是这些鱼龙发力所致。 柳弊在被卷入乱流前,看到这鬼神难辨的一幕,楼船的尾端没入水下,伴随着奇特的鱼龙一起消失不见。 当烟花礼炮不断升空,慢慢炸散水雾时,绚烂夺目的光辉,观众所看到的则是鱼龙翻腾后楼船消失,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戏法师鬼手李。 鱼龙是祥瑞,楼船真被鬼手李变没了,一些不相信眼前景的人,不惜跳入河中仔细查看,在一声声隆隆炮响里,确认了这一事实。 不得了!了不得!鬼手李大显神通,引来祥瑞鱼龙舞盐桥河上,凭空变走了楼船! 现场气氛之热烈,在鬼手李和楼船不见踪迹后推上高潮,岸边人奔走相告,盐桥河周围一片欢腾,此盛事来日必将在各路小报刊登,编纂成文送给说书人,在瓦子里流传许久。 盛况之下,最应该关注的正主却没人去想,倒霉的鬼手李浑浑噩噩间,就觉着自己脸颊发疼,再一睁眼看到两个凶神恶煞瞪着自己,其中一个还拿着把长刀。 应该是错觉,鬼手李揉揉眼睛,巷子里的凉风吹来,浑身湿漉漉的冰冷。 他那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慢慢回想起自己为何会身处此地,倚靠着水渠旁的墙,面对这两尊门神。 那个......请问...... 鬼手李还没说完,右脸又挨了一巴掌。 别打坏了他,还指望他来找人呢!那个柳叶眼的对大方脸说道。 大方脸皱着眉,指着他鼻子质问:说!人都藏在哪儿了 白白挨揍,问的问题也跟自己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鬼手李委屈巴巴揉着脸想了想,还是没想到头绪。 两位好汉,我就是一变戏法混饭吃的,不知道...... 别说不知道!再说还打!楼船都在你手里,你敢说不知道人哪儿去了 高岚没心思和他兜圈子,抬手又要打。 柳弊抢先拽住鬼手李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扭头看向北方。 黄天在上,这艘楼船是运贡蟹的,我就问你一次,老实回答,贡蟹和一船的护卫,现在在哪儿 第37章 第37章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鬼手李把眼珠一翻,假装不知道柳弊所说的事。 柳弊坏笑着捏住他的脸颊,让他看清高岚的表情。 放聪明点,楼船兹事体大,得罪光禄寺的人不值得。 不提光禄寺还好,柳弊说出光禄寺几个字后,鬼手李一口怒气顶上来,挺起胸膛朝着柳弊怒吼。 光禄寺是饿兽的巨口!吃光临安城的百姓!那就是它身上的蛆虫!你们都该死! 戏法师走南闯北,吃的是手艺饭,讲究里子面子,向来不会与人撕破脸皮。 鬼手李的痛骂,无疑将自己推到悬崖边上。 若真惹到光禄寺的官吏,挥挥手就能让鬼手李在天牢里蹲到老死为止。 这足以见得鬼手李对光禄寺、对朝廷卑劣行径的不耻有多强烈。 少骂!我且问你,贡蟹和人在哪儿!不然这就弄死你! 柳弊清楚这人一定知道内情,岂有放过他的道理,这边说着,努努嘴就让高岚动刀。 得嘞!我这刀沾水了,快! 高岚挥动长刀,刀锋甩出一道水线,再度抬起对准鬼手李的脑袋就砍。 鬼手李感官敏锐,当然察觉出来这不是假的,对方是真能要了自己性命。 我说我说!好汉饶命! 闯江湖的人该服软时绝不挺着,鬼手李泄了气,高举双手挡在他与刀锋之间。 高岚难掩失落,望月楼为他暴露不少人的行踪,结果还是与他二人行动没有区别,看来柳弊的判断有时候还是值得相信的。 等到后来柳弊彻底看明白高岚行事作风后,没少拿这些事揶揄他。 但现在高岚还没露相,刀尖顶在鬼手李的额前,迫使他将内情悉数说出。 不仅是那一船的螃蟹,还有另外的贡品,能弄的全被弄到了清源寺,临安艺人团行要摆一桌贡宴,以此来名留青史...... 各处瓦子里的艺人,组建形形色色的团行,以此来抱团取暖,避免受人迫害。 随着北方战火肆虐,越来越多的流民投身其中,各种各样团行不断壮大,更有名扬四海的文人墨客加入,才催生了这次的行动。 柳弊闻言,自然是明白这里面的利害关系。 艺人与书生之间的关系本就没有严格的区分界限,他们所作所为,多是为了日后写进书里传扬四海,身后的名声比命还重要。 高岚向来不解风情,听鬼手李这么一说,冷冷笑了几声。 清源寺的秃驴早就变卖家产跑了,现在那地方全是些戏猫斗狗的围子,还想摆贡宴看把你们能的! 不是说只有高岚瞧不起,是但凡在临安城有头有脸的板正人,都知道清源寺是何地方。 早些年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后来经由诸多原因,里面的僧人卖掉地契,不知逃去哪里,那地方白天还算正常,一到晚上就被布匹围住,其中多是用来比斗下注的赌徒寻欢作乐。 第38章 第38章 高岚平生最看不惯纨绔玩闹的东西,他每每路过清源寺地界,总想着进去把人揪出来胖揍一顿解气。 鬼手李提及清源寺,望月楼的饭碗正巧还是被他们抢了,气上加气这就要把鬼手李脑袋砍了。 老高!又不是鬼手李的错!先等他把话说完! 柳弊再次拦下他的刀,让鬼手李得以继续辩解。 鬼手李从两人言辞中,判断出他俩似乎并不是一路人,只是出于某种共同目的才暂时联手,于是便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要是拿贡蟹好说,艺人团行并非不讲理的,你们是光禄寺派出来的采蟹使 现在是我们问你,别打岔! 柳弊尽量保持凶狠的态度,但他心里清楚,装出来的不太像。 都在清源寺关着,好吃好喝招待,不过我看他们可不像是正经护卫,个个都不好惹。 鬼手李与楼船上的人见过一面,他凭借丰富的江湖经验,几乎能断定他们身份有所隐瞒。 艺人团行轻易不会相信政令能有所缓和,临安城处处都在限制艺人的生存空间,因此柳弊亮明身份,也没能取得应有的成效。 反复询问几次,鬼手李的话从未变过,想要找的都在清源寺,别的我不知情。 要去就抓紧去,看着天色不早了,你若是说假话,免不得挨刀! 高岚扭头就走,他不想继续在这里耗着,与鬼手李这种圆滑的老油子纠缠,说的都是无用的屁话。 柳弊押着鬼手李跟在后面,故意放慢些脚步,压低声音问他:张小娘子为何被关到黑市牢房是戏法师内部的矛盾 艺人团行一致对外,看似团结拧成一股绳,实则不然。 张小娘子在黑市不是说会去清源寺与我等庆功 有出入!柳弊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毫无保留的将自己所见情景告知鬼手李。 鬼手李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激动追问道:是谁通过黑市抓的人你在见张小娘子时,她人怎么样 那种莫名的关心,可不像是朋友之间的感情。 柳弊也把张小娘子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他听,鬼手李当场就急眼了。 一群王八蛋!不是这样的!竟然敢耍我们!我们不能去清源寺!得回去黑市救张小娘子! 此话怎讲柳弊疑惑问道,关于艺人团行的事情,他知晓甚少,完全不清楚里面的门道。 张小娘子与我等戏法师都会操纵傀儡,根据各人手法不同,能操纵的傀儡数量也各不相同,我大变楼船把人吸引过来,就方便那些人行动! 鬼手李先是要去暗渠黑市救人,紧接着又双手一拍,哎呦一声把高岚也给喊住。 不能去暗渠,张小娘子应该在常平仓!艺人团行要抢库房! 还没等柳弊二人弄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街口的一座望楼锣声大作,预示着火的灯笼被高高挂起,在店铺楼房间有一簇火光乍现。 柳弊知道那个方位,仓前街能燃起这种规模大火的,唯有储备物资的常平仓! 第39章 第39章 常平仓里存有许多贡品,是平时收集来的,以备节日所需,这把火烧在库房,真如你所说是傀儡动手 不止是中秋庆典,各处官署衙门都要吃吃喝喝,这些物资调度,大半来自于常平仓衙。 从各地收上来的珍品食材,需先找地方妥善存放,徐徐分赃完毕后,再准备好充足分量移交上面。 常平仓的库房无论是从空间还是精良程度来讲,在临安城内无出其右,最适合不过。 柳弊原本的打算,也是将贡蟹储藏于这里的水池里,没想到中间出了这么多的意外偏差。 鬼手李点头答道:用傀儡袭击常平仓,抢来的货物转手卖给黑市,能大赚一笔,分给艺人团行的成员。 真够阴损的,怎么想选在中秋动手你们赚的盆满钵满,倒霉的是别人! 柳弊一边痛诉自己的不走运,一边调转方向朝着常平仓走。 慢点走!望楼的潜火兵太多!别被发现了! 仓前街前后两座望楼里跑出来救火的官兵足有二三十人,各自扛着器械直奔常平仓,街面纷乱行人朝两侧闪开,无人在意三个可怜的落汤鸡。 走水了!快些多喊来人救! 仓衙重地!不容有失!速速救援! 柳弊来过多次,熟悉仓前街的构造,专挑拣些犄角旮旯走,一路上速度不减,还真就没被潜火兵注意到。 潜火兵眼里只有火情,这可不代表无人在意他们,不起眼角落里藏着个背着竹筐的瘦小少年,看到柳弊路过后,鬼机灵的悄悄从后拉开距离跟随着,一直尾随他们来到仓衙门口。 再往常平仓衙里面看,高岚看的神采奕奕,这里面也太热闹了! 救火的、抢物资的、光着脚只穿衬衣逃命的,在火光掩映间上演着一出好戏。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在更内侧库房周围,许多守卫挥舞刀枪,与一群乌漆嘛黑的怪东西激烈打斗,隔着太远看不真切,只能觉出战况不乐观。 对手数量实在太多了,常平仓衙的常规看守在二十人左右,若遇到突发情况,需有人去军巡铺通知厢兵前来救援。 库房意外燃起大火,光顾着去找潜火兵,一时间来不及去找厢兵,因此被打个措手不及,只能硬着头皮硬挡。 果然是用傀儡偷袭!我就知道这群人信不过俺们西北派的,真该死! 戏法师的派系纷争,使鬼手李吃尽苦头,他来临安没少受到当地艺人的歧视,这次行动还把他撇开,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柳弊眺望远处的战斗,对于能搏杀的傀儡,还从未见到过。 傀儡这种机巧物件,由特殊手段操控,刀枪难伤又没有痛觉,最适合以伤换伤。 在数量不占优势的情况下,看守接连倒在血泊中,傀儡一窝蜂冲进库房,对里面的货物一阵哄抢。 这群傀儡是强盗!专门来抢贡物的!快去军巡铺喊人来! 看守感到难以制止傀儡的强盗行径后,马上转变思路,翻墙出去飞奔向军巡铺。 操控傀儡的人肯定就在不远处!看守注意力不在这边,快些去把张小娘子找出来! 鬼手李想去找人,被高岚出刀拦住。 从刚才就觉着你不对劲,找张小娘子和我们救自己人有什么关联那女人是你相好的 第40章 第40章 高岚说话口风粗俗,鬼手李慌了神,急忙矢口否认。 张小娘子地位不低,抓住她当做交换,想必会得到满意的结果。 鬼手李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个满意的回答,让高岚无话可说。 有人质在手,总比空手过去的好。 艺人团行在临安城的势力,不比望月楼小,想强行冲杀进去抢夺不太合适。 还没到鱼死网破的份上,双方要真动起手来,官府坐收渔翁之利,等到两败俱伤时,再出来平息局面,不费吹灰之力。 抛开鬼手李的提议,柳弊自己与张小娘子的交情,也不能见死不救。 张小娘子知道更多,常平仓里存放许多贡物,出手挽救下来,日后在各处官场遍地都是人情。 柳弊这个想法,要比鬼手李更容易让高岚接受。 望月楼潜心经营多年,还是在官场吃不开,有一部分不会留人情的缘故。 你来说说看,怎么找得到戏法师 和鬼手李相比,他们无疑是此行的门外汉。 首先靠近些,我得看到这群傀儡是靠何物来彼此连接的。 对付傀儡,先得找到连接点,每一种类型的傀儡制作方法不同,自然弱点不同。 想要接近不是难事,现场混乱到没人关心谁在奔跑,救火才是主旋律。 柳弊三人光明正大走到傀儡面前,面对面看着傀儡往库房外搬运箱子。 它们之间有几根粗糙的麻绳相连,分别在重要关节处起到操控作用,麻绳经过特殊手段制作而成,刀剑难以一次斩断。 泡过油的绳子,的确是南派戏法师惯用伎俩,这样的傀儡是拧上发条齿轮为动力,极大减少人为干预,但缺点是不能离开发条所能抵达的极限位置。 鬼手李再进一步做出更详细解释时,高岚听不进去,直接了当问他怎么办。 抓来一个,掀开黑袍看看后背的发条大小!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利索点! 高岚挺身而出,伸手抓在最近一个傀儡的肩膀,然后抬刀砍在最粗的一根麻绳上。 麻绳表面光滑,尽管高岚这一刀牟足了力气,但仍然没有斩断麻绳,反而因为用力过猛,身子无法掌控平衡,向前踉跄一步。 就这一步的距离,傀儡整个身子从正面扭转到背面,一双木头大手朝着高岚脑袋抓来。 也就是高岚经验丰富,来不及躲避,索性低头撞进傀儡怀中,把傀儡撞倒后,利索地翻身压住对方,然后扯碎袍服,露出个饭碗大小的发条。 鬼手李看到后,立刻开始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三十丈,二十五丈,不在地面,在房上! 鬼手李猛然抬头看向库房右侧一排平坦房顶,在最隐蔽的远处一角,赫然站着十来位黑袍人,正手舞足蹈地拉拽着麻绳! 第41章 第41章 在鬼手李找到正主的同时,数十道阴森目光同样盯上了他们。 所有傀儡同一时间扔掉手里的木箱,重新抽出长刀围拢过来,高岚刚徒手拆掉一个傀儡,没等他得意炫耀,就急忙向后翻滚。 他所在的位置,被一根铁枪扎中,平坦的地面戳出黑黝黝巴掌大的窟窿。 好大的力气!高岚庆幸自己躲闪及时,不然挨了这一枪,指定要去见自家祖宗。 来不及感叹,傀儡相互巧妙配合,稍稍挪动身位,就封死了他们所有能逃走的路线。 给我争取时间,我来破局! 鬼手李从怀里不断掏出些看似柔软的细线,实则是千锤百炼的银丝,他将此物编织成衣衫当做内衬,想必是有他的考量打算。 柳弊用眼角余光看到他的举动后,就将心思拉回到眼前。 发现敌人后的傀儡不会给自己过多思考时间,面对斩来的长刀,柳弊一时间没有兵器抵挡,只能狼狈躲闪。 高岚则不然,忍耐许久没能动真格的,这回能杀个痛快,他再也无需忍耐性子,挥刀就冲进敌阵。 绳子......不易砍断的话,如果用火烧会不会断 柳弊武艺远不如高岚,他被烟火呛得涕泗横流,边跑边琢磨弱点。 天下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绝对完美的傀儡,柳弊坚信这点不会有错,既然用刀剑不行,那就试试火。 傀儡是木头做的,与麻绳一样应该一点就着。 此时的常平仓就火大,潜火兵一时半刻难以把火势控制住,正好给了柳弊机会。 远处操控傀儡的人看不真切,不知道这人是往哪儿跑,傀儡从后面紧追不舍,十几丈距离追过去,眼看就要再次围住柳弊,就见柳弊直愣愣冲进火海,消失不见了。 傀儡不敢深追,竟愣在原地进退不得。 火场边缘的温度不算太高,柳弊湿漉漉的衣衫在几次呼吸间就干了大半,要是没有盐桥河水庇护,这一下就得被点燃了。 快点找!柳弊环视四周,很快看到倒塌的废墟边,有几根趁手的木棍,一端还没被点燃,正合适握着。 柳弊心惊胆战抓住烧火棍,试探着用力挥了挥,火星迸溅到身上,烫的毛发卷曲。 别人在拼命,自己不能当软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柳弊在心里为自己加油鼓劲,做足了心理准备,在衣衫里的水汽蒸发干净前一刻冲出火场,像是个翻滚的火球,对着几个追来的傀儡一顿乱砸。 火焰不费劲就蹿上傀儡的袍子,然后顺着麻绳蔓延攀附到别处,显然傀儡在制作时没有想过临时切断连接,傀儡就一个接一个被火光吞噬。 离着最近的柳弊当然也不好受,失去河水庇护后,无论是烧火棍还是面前的傀儡,都让柳弊吃足了苦头。 烟熏火燎的空气吸入肺腑,使得柳弊忍不住剧烈咳嗽,浓烟熏呛的灰头土脸,难以分辨东南西北。 老高!用火对付他们!用火! 看不清高岚身处何地,柳弊只得抬高声音提醒,免得高岚被火烧到。 我......你妈......不早放屁!烧到老子了! 第42章 第42章 高岚刚还在奇怪,哪儿冒出来的火,刚踹飞一个傀儡,火焰就喷到自己裤腿,把他吓了一跳。 等有傀儡反应过来,企图扯断连接着火焰的麻绳时,拼命三郎柳弊已经冲到近前。 那股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气势着实惊人,柳弊眯着眼从高岚身边跑过时,高岚只看到一个火人,呼啸着跑过去,然后被傀儡抡圆了巴掌打回来。 真英雄双拳还难敌四手,何况他俩要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傀儡。 两人很快就被揍的鼻青脸肿,高岚的长刀也被打掉,腹部狠狠挨了几下,打的他遍地翻滚。 变戏法的!还没准备好吗! 鬼手李!再不出手,我俩就要被人打死了! 柳弊和高岚二人,像沙包般被傀儡踢来踢去,局面俨然变成了一边倒的戏耍。 好了好了!两位久等! 鬼手李不急不慢走来,双手十指紧并着,缝隙里夹满了银针。 双腿分开站稳,身体微微下蹲做马步样式,目光如炬缓缓抬起看向前方。 傀儡们同样停下动作,把身子转过来正对着鬼手李。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鬼手李的名号是怎么来的! 鬼手李双手猛然绷直,向怀中转了个整圆,然后笔直朝着傀儡打出一道道银针。 极细极长的银针难以被看到,破风之声小的如同蚊子震翅,远程操控的傀儡来不及反应,被银针命中关节要害。 鬼手李天女散花般的手法,看呆了柳弊,不由得爆了句粗口。 这还没完,在银针散尽后,鬼手李双手猛烈拍打在一起,这时柳弊才惊奇发现,每根银针末端,还跟着一条真正的丝线。 经过数十次拍打后,所产生的震动不断叠加传导给傀儡,这些魁梧身材的家伙,竟然在一次拍打过后解体散架,化作一地零部件。 哼哼!简陋的傀儡还想跟我斗!都别愣着了!还不快追 鬼手李双手向后极力拉扯,收回一部分还能用的银针,独自向幕后的戏法师跑去。 那些人想走,忽听见外面街道上几声铜锣开道,有厢兵支援赶来,他们再不敢停留,当场做鸟兽散。 张小娘子休走! 鬼手李向前急走十几步,使出全部力气挥动右手,银针就这么轻飘飘飞过去,笔直刺向其中一道较为瘦小的身影。 这人正是张小娘子,银针在离着她还有三寸远时,那斗篷里冒出个狗脑袋,张口就把银针吞了。 然后狗脑袋再次张开,吐出一道火焰。 鬼手李双手如莲花绽放,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小蒲扇,对着一扇动,火焰就这么倒卷着回去,迫使狗脑袋把火焰收下。 两人一攻一守之间就缩短了距离,柳弊趁乱与高岚一左一右迂回过来,瞅准时机蹦跳上来,就要用手去擒住此人。 张小娘子跺跺脚,柳弊都没看清怎么回事,下巴就挨了一下,眼冒金星倒退几步远。 另一侧的高岚同样如此,从地下钻出两道五尺高的纸人,给两人一人一记上勾拳。 第43章 第43章 是纸人打的我 柳弊摸着下巴,头脑昏昏沉沉,看着眼前挥动拳头的纸人,愈发感到不可思议。 纸人力道不小,接连挥拳击打,高岚都不能轻易挡住。 奇了怪了!哪儿来的怪物!是你这小女子搞的 高岚几次想要动刀,动作都在半途被纸人出手打断,这些纸人背后的影子里,有两根竹片与张小娘子的鞋连着,但看不出纸人上半身是如何运作的。 一口气拿下她!纸人也怕火! 鬼手李从地上捡起着火的木头,张口对着纸人吹气。 一道火光汹涌扑来,张小娘子转身用狗脑袋去接,一张嘴却被伸来的手掌抓住其中舌头,用力一拽,狗头当场化作竹棍和碎纸。 原来鬼手李借助火光来当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潜藏在下面,他知道张小娘子的戏法该怎么破。 主体这边无法抽身,纸人就没了章法,柳弊趁机环抱住面前纸人,用力往后勒拽,纸人被拦腰截断。 失去操控的纸人脆弱不堪一击,连柳弊都无需费劲收拾掉对手,高岚那边更是已经来到张小娘子身前。 近身后的戏法师,难以挡住高岚的刀,张小娘子当即变了脸色,面对高岚举起的刀,她再想施法已然来不及。 更别说还有鬼手李在旁边加以阻碍,不让她顺利用出拼命的把戏。 电光火石间,柳弊横冲而来,笔直撞到张小娘子腰间,把她收回背后的手死死攥住。 她手里拿着两根精美的木簪,应该是要和高岚斗狠用。 张小娘子!我没有恶意!求你帮帮忙! 张小娘子早就见到是柳弊,只是不愿意与他相认。 这时见面不合时宜,张小娘子此前还骗了柳弊,说是为避嫌被人暂且关押在黑市牢房。 实则等放走柳弊后,等人陆续到齐,戏法师们就带着傀儡,三五成群前往既定位置,对各处藏匿贡物的地方展开袭击。 归根结底还是钱财的问题,戏法师隶属于艺人团行,他们对谋生艰难深有体会,但凡有赚钱的机会绝不会错过。 贡物在黑市的价格居高不下,特别是些时令鲜物,更是一货难求。 若没有鬼手李帮忙,凭柳弊二人的本事,不可能破坏掉这次对常平仓的劫掠。 张小娘子瞪起眼睛看向他,鬼手李吓得把头转过去不敢直视。 我一介白身草民,能帮你什么一直纠缠不放,就不怕我杀人 更令她费解的是柳弊此人,为何总是纠缠着自己不放 柳弊倍感无奈解释道:我无意与你们为敌,只想拿回些贡蟹交差活命,到处找不着,还请张小娘子指条明路! 语气里充满决然意味,一改平日那种不愿得罪人的做派。 张小娘子已经知道他是采蟹使,也明白贡物丢失对他而言代表着什么结果。 临时摊派下的采买,是祸福相依的差事,如果事情出了偏差,将会是灭顶之灾。 她要咬牙不说,柳弊真能对她下手。 第44章 第44章 去清源寺,拿我去换贡蟹。 吴江蟹价值高昂,真想要让艺人团社把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唯有拿更高价值的物件来做交换。 比如眼下张小娘子的性命,就是现成的上等货。 她看向旁边垂手而立的鬼手李时,没有一丝苛责的意思,两人扭捏的姿态被柳弊看在眼里,心里想着果然这里面有事! 既然这样,正好借坡下驴遂了他愿算了。 像鬼手李和张小娘子这般戏法师的人情,可比金子珍贵。 你怎么能保证,你能换来贡蟹 柳弊发问,张小娘子知道是给自己台阶,她也不藏着,双手往前胸内衬里摸索片刻,竟是抽出一把带着剑鞘的宝剑。 这把宝剑来历不凡,是你的佩剑,那就物归原主。 张小娘子看那神态,应该是知道些内情,但她没有说破,主动把宝剑递还给了柳弊。 御剑在黑市是抢手货,且是身份象征,一般不会拿出来招摇过市。 谁能得到一把御剑,为其一掷千金并非不可能。 张小娘子交还此剑,就是想告诉柳弊,她不为钱财。 柳弊嘴上不说,举动却很诚实,赶紧将宝剑挂回腰间,用力勒紧确保不会掉落。 那好,另外看在鬼手李的面子上,就相信你一次,去清源寺! 谈妥条件后,鬼手李用麻绳捆好张小娘子的双手,推着她赶紧离开常平仓。 等上百名厢兵冲进火场四下寻找,只抓到零星没来得及跑走的戏法师,他们成了磨刀石,一个不留全被收拾掉,扔进火海里当陪葬品了。 丢失的货物要拿人命弥补,单单几个戏法师还不够,朝中自有官员来做文章,上面那些事与柳弊不相干,他只关心吴江蟹的去处。 在前往清源寺途中,张小娘子将她所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不少。 艺人团行设宴目的,有几分向朝廷施压的意思。 我等虽上不得沙场征战,但两边的城墙可拦不住我们,一些事只能交给艺人团行去做,所以我们看得到另一番天地,有人想毁掉我大宋根基。 艺人团行的顾虑,曾经几次上报朝廷,但朝廷不予理会,官员们觉着文人争论多有口角,不影响政令施行即可,下面的唇枪舌剑和撰写文章,不会动摇到朝廷。 实则不然,柳弊作为进奏院的文书,所见所闻的那些危言耸听太多,张小娘子的解释虽然好像荒唐,实则有理有据,着实让他信服。 我大宋根基都跑到南边躲着,还能剩下多少根基高岚不以为然讥讽道。 百姓并非愚钝,只是忙于生计不屑于说,大家都不傻。 对朝廷作为,民间多有不满。 艺人团行此举,除了挑衅之外,后面打算如何行动 聪明人到处都是,柳弊不认为对方是一时兴起。 张小娘子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将问题重新抛还给他。 你去清源寺一看便知,那边自有人比我清楚这个答案,去了别拔剑,好好说。 第45章 第45章 张小娘子丝毫没有被人绑架的窘迫,在来到清源寺的庙门前,还细心为众人普及相关讯息。 清源寺虽被和尚卖了,还是有几位被开除的不愿意走,留在清源寺里看家护院,这里的主持法聪,是你们要见的人,吴江蟹在哪儿他最清楚。 能告诉的事情,张小娘子没有藏着,清源寺里的大概情况,从她这里得知的,与柳弊先前道听途说相差不多。 清源寺就是个腌臜场所,酒色财气、纸醉金迷,几人还未进门,就闻到了难闻酒气,还有纷乱不堪的吆喝声。 是来软的还是硬的 高岚多了个心眼,没持刀直接硬闯,而是先问柳弊。 与戏法师交谈的话,高岚一大半都没有听懂,文绉绉的惹人心烦,他又不得不听柳弊的意见,不然惹出无故祸端来,他一人难以摆平。 在常平仓和傀儡动手,还看到戏法师斗法的神异场面,高岚有些觉着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了。 寻常武艺能防,旁门左道难挡,别看现在张小娘子无动于衷,万一突然动手,用些神妙手段,轻松就能把他脑袋摘掉。 他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这种时候还是按规矩办事为好。 见机行事,要是好说话,拿了螃蟹就走。 他问柳弊,柳弊能有什么主意 清源寺里人声鼎沸,许多布围子前站满了人,时不时会传出动物凶狠撕咬声。 另有不少手捧托盘游走各处的货郎,四处兜售吃食。 铜板的清脆响动不绝于耳,散碎银子换成筹码,由这手递到那手。 人们的疯狂行径,与不远处坐在寺庙楼宇下饮茶的几位和尚,形成鲜明对比。 真是世风日下,和尚卖寺庙为自己塑金身,本该是清净之地,却拿来斗鸡斗犬,荒唐! 柳弊自言自语说着刚迈步走进来,就又有两个歪瓜裂枣的看门人拦住。 等等!交入场费!不给钱混不过去! 这二位嘴歪眼斜不说,说话还蛮横不讲理,他们是附近街面上的泼皮无赖,被请来照看场子。 柳弊往高岚那边一看,高岚自觉掏出去钱袋子。 上辈子不知作什么孽,让我跟你认识!多少钱 俩无赖看高岚佩刀,气势汹汹不好惹,也没敢多要。 一人五个大子不多要,兄弟们进去吃好玩好! 这个价格高岚忽然觉着是那样的良心,二话不说就掏钱,痛快给了对方。 和黑市相比,良心到不能再良心了。 清源寺还不错,没闭着眼宰猪。 高岚把刀把位置摆正,露出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迈开大步走进清源寺。 去竹林桥对岸静心亭,法聪这时间通常会在那边与客人闲谈。 有张小娘子引路,清源寺内错综复杂的地形一目了然,没有走任何弯路,众人就在水面凉亭中,看到了一颗闪光明亮的大脑袋。 几盏点星灯拱卫下,身材高大的法聪和尚正四平八稳坐在石桌前,与另外一个戴面具的人下棋对弈。 柳弊看到这面具是一副赤鬼脸,瓦子里常客经常会戴的那种款式。 为防止被熟人认出,用面具遮掩是常用的法子。 第46章 第46章 听到石桥有杂乱脚步声,赤鬼面具的客人抬眼看到几个奇怪的来者,于是果断与法聪告别,起身走另一条小路离开凉亭。 法聪也纳闷,今晚清源寺没有别的客人预约。 回转过身子一看,张小娘子被捆着,一旁还有鬼手李,法聪就明白一多半了。 至于另外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法聪没当回事,心想着或许是鬼手李的助手。 刚要起身,柳弊毫无征兆把宝剑抽出,压在他的左肩上。 法聪和尚!我问你贡蟹在哪儿 柳弊之所以敢这么做,当然是出于法聪周围没有护卫。 一个油头粉面的胖和尚,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对手。 法聪明显慌了,他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疑惑问道:什么贡蟹你们是哪儿来的 别装傻!吴江蟹船带回来的螃蟹!黑市有售卖的,剩下的你给弄到哪里去了! 柳弊现在只需轻轻一推剑柄,光头脑袋就能落地。 法聪眼珠转了转,马上想到此事始末。 你是说吴江蟹哎呀施主!你不该问我,你该问身边那位。 鬼手李别诓人了,他和我们一起来的,根本没见到螃蟹! 法聪指着鬼手李,双手比划着说道:他把楼船变没了,螃蟹全在船上,我让他把船送到下家手里,顺带着赚些观众的赏钱。 本着雁过拔毛的态度,法聪想出这招一石三鸟的计策。 楼船能卖钱,鬼手李的戏法也能卖钱,还可以将贡蟹脱手运出,何乐而不为。 鬼手李顿时傻了眼,支支吾吾半晌没想好说辞,他是真不知道楼船舱内还有别的东西。 真话假话柳弊压低声音质问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何况你们没杀张小娘子,有谈判的余地。 法聪双手举起,人畜无害的缓缓坐下,示意众人别太过紧张,他没有跑的意思。 柳弊奇怪,这和尚未免太过自信了,真不怕自己杀他。 施主是采蟹使吧这位方头方脑的施主是望月楼人士你俩并肩前来,我可以理解为望月楼有针对朝廷的行动,是也不是 法聪双手合十,高声吟诵法号。 柳弊这一刻是真动了杀心,此人一眼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仅仅是因为他询问贡蟹的下落。 聪明过分,智多近妖! 你是怎样看出来,他来自望月楼 近来听说望月楼的密谋,似乎是想面见圣上,中秋庆典是最好的机会,朝廷派出去各地采买的使者,很容易给出破绽。 法聪眯着眼,粗眉毛向两边垂着,显得十分睿智聪慧。 他的推理完全正确,高岚不由得向柳弊身后退了半步。 看来我说对了,望月社和艺人团行此次行动是一路人,我没必要忽悠你俩,张小娘子你觉着这样可否 法聪把决定权交给张小娘子,后者点头同意,之后法聪拿出一块木牌,推到柳弊面前。 凉亭之后有条水渠,拿着木牌去,一刻钟直通净池,楼船就在那儿。 第47章 第47章 又要挪地方柳弊很是反感这群人推来推去的态度,中间环节稍有差池,近在咫尺的贡蟹就又泡汤了。 不行,你得和我们一起去,带路! 柳弊罕见强硬地要求法聪同行,法聪还想找某种合适的借口,结果想了一圈都没能想到。 对方显然是对自己的聪慧感到不安,不想陷入被动局面,只得将他带在身旁。 法聪想明白原委后,欣然答应柳弊的要求,拿着木牌动身离开凉亭,一手捻着佛珠,说着些柳弊听不明白的词。 望着和尚离去的背影,柳弊没有多想,自觉着这样做总归是保险的,法聪看样不像奸恶之辈,好歹有佛法约束,手段不至于太下三滥。 法聪当然没耍滑头,真就带领众人乘坐竹筏顺流而下,前往他口中的净池。 柳弊没记得临安城里还有这样一处名为净池的地方,他自诩对大街小巷的事情全部了解透彻,却依旧弄不清楚对方葫芦里藏的什么。 和尚自己能去,还费劲哄我用变戏法的手段来送走楼船,这人一旦当官,滋味就变了。 鬼手李嘟囔着表示不满,兜兜转转一圈下来,他是唯一受害者。 法聪不打算接受他的控诉,站在竹筏最前面,没有转身去看他,看着涛涛流水为自己辩解。 净池进楼船和进人是两码事,我不能坏了规矩。 反正是你的打算,你怎么说都有理。 两人的争论不欢而散,鬼手李知道自己说不过能言善辩的法聪和尚,说了几句就开始咒骂起来。 法聪对于他的浑话不予理会,出家人没必要事事都争,他图个嘴痛快,就让他自己嘀咕去。 净池是个四通八达的宽敞水域,本是用来修缮城中各处水渠的中枢,出于朝廷派系博弈原因后来被废弃,再之后被民间商人买来,专门存放和兜售各类船只。 除了主要几条河道外,临安城里能存放楼船的地方屈指可数,净池就是其中一处。 柳弊在看到水渠尽头那一片银光闪动的镜面时,恍然明白过来净池是何地。 这地方由于连接太多条水渠,会汇集许多脏污垃圾,为保持水面清爽干净,此地的主人不得不派专人打扫。 他们所乘的竹筏冲来,逐渐停靠在码头木屋旁,里面立刻有人走出,提着灯盏照亮众人脸庞。 是清源寺的法聪和尚和主家的买卖不是做成了吗何故亲自来一趟 这人是净池的守卫,认出是法聪和尚造访,因而讲话客气许多。 法聪笑着登岸,问他楼船在哪儿放着。 你说变戏法送来的那艘就在最左边,还没来得及收拾,主家说了买定离手,您可不好反悔的! 像楼船这种大家伙,造新的成本太高,二手出去的都是抢手货,更别提这艘品质上乘还没有损坏的货色了。 从盐桥河一经运到,就被买家相中了,二话不说给清源寺送去钱款。 法聪亲自登门拜访,容易被人误会是要反悔,这才有先前那个对话。 我只说卖给你们船,随船的货物是另外的价钱,我是来取货的。 法聪往楼船那边走,看守从旁陪笑,听到他所说的话,脸上表情顿时起了变化。 这里面有事柳弊看出不对劲,不知这变化是何缘故。 推开楼船船舱的闸门,空气咸湿腥味刺鼻难闻,漆黑无光的环境里,还有人在呓语。 第48章 第48章 法聪示意看守举灯,橘色灯光送进来照亮船舱,里面成堆的蟹笼还在,以及更远处的角落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不省人事的甲士。 柳弊一看到蟹笼,当时就急了,扒拉开旁人,直冲到近前来,翻开一个蟹笼,发现里面是空的。 螃蟹呢你们把螃蟹弄哪儿去了 柳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了,螃蟹还是没找到,往后面的蟹笼同样没有,又像是个障眼法。 法聪略显疑惑看向看守,看守把头一低往后退了两步。 我家主人说吴江蟹金贵,他自己又养不活怕瘦了,就连夜拉走去找明白人养着,想等中秋了再卖高价...... 话没说完,柳弊挥剑就指在看守胸前,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养着偷来的东西还好意思说!临安城里能养蟹的就那么几家!说! 啊这...... 看守有自己的为难,法聪见状马上将话拉到自己这边,给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后面的人不愿露面实属正常,施主别继续追问了,要信得过我,给个地址明日将螃蟹原原本本送你府上。 柳弊皱眉,原本是不想答应的,但看到另一旁高岚把甲士一一晃醒,心里就犹豫下来。 高岚对准谭驼儿的腮帮子甩了两巴掌,皮糙肉厚的谭驼儿才口吐白沫,翻着白眼幽幽转醒。 老谭老谭你可还认识我 呜......哈......咳咳咳! 谭驼儿眼前景象一直晃动,他稳了稳心神,定睛好久才看出是高岚。 我怎会在这儿谁把我绑了 谭驼儿想要伸手把脸上的水渍擦掉,一动才觉察到双臂被捆住动弹不得。 高岚也好奇,转身看向法聪,希望他给解疑答惑。 他也知道,动用武力是没办法强行掳走谭驼儿的。 艺人团行有些算命的,善用麻药。 鬼手李一看这些甲士的迷离状态,就知道是用的什么法子。 骗术和麻药的组合,行走江湖屡试不爽,谭驼儿性情生硬,最不屑于旁门左道,不注意中招实属正常。 高岚给他们解绑,结果许多甲士连站稳都难以做到。 莫慌,大约再过三个时辰,麻药劲儿就退了。 法聪说出一个相对准确的时间,算是对此事盖棺定论。 既然救了人,高岚的任务就算完成,他看向柳弊,已心生退意。 柳弊深吸一口气,催促自己的脑子快转起来。 人理应跟我离开,不见螃蟹,张小娘子不能放走,也得跟着我。 法聪嘴角微微抽动,面色如常说道:明日午时前,等着迎接送货的马车,会插着艺人团行的旗帜。 第49章 第49章 艺人团行拥有自己运货的骡马车队,在街巷间时常会见到,从一处瓦子到另一处瓦子,为艺人运送必要的器物。 法聪动用这些骡马送螃蟹,足以掩人耳目。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柳弊没有别的选择。 到了夜半时分,路面街巡出没,他们这一行人光是回到归正坊途中,就被喊住盘问多次。 别怪旁人会怀疑,两个穿着破烂的男人外加一个被斗篷裹紧的女子,大半夜走在路上,要不是柳弊拿出采蟹使的名号,怎么讲都说不过去。 高岚没有同行,谭驼儿等人的状态还不稳定,他领着人去找医官诊脉去了。 等螃蟹送来,他不会迟到,两人约定明日午时前见面,留下几句信誓旦旦的话之后,高岚就跑个没影。 望月楼一群没良心的!我要有个三长两短,大家都别好过! 柳弊站在自家门前骂街,听得周围邻居十分过瘾,还有几个把脑袋露出墙头的,睡不着觉专看这种热闹。 归正坊向来不缺好戏看,看到是柳弊掐着腰大骂时,更是吹着口哨起哄。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别让我晚上撞见去偷喝大人的酒! 柳弊调转方向,将注意力转移到好事者身上时,墙头上的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五哥五哥!手下留情!别告黑状! 言语里没有任何的悔过之意,他们与柳弊关系好,平时经常一起厮混,口角几句属实正常。 听到外面吵闹,柳弊家的屋门忽然开了条缝隙。 是五郎回来了吗 门缝里传出一个青涩的声音,然后屋门就全开了。 鬼手李嘿嘿一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柳弊的肩膀,用全都明白的眼神看着他。 柳弊哑口无言,他既不能向对方说实话,又不能告诉茉莉关于艺人团社的事情,身陷两难境地不知该如何进退,只得往下走一步看一步。 二位请进,这位是我家娘子...... 不等柳弊介绍,随着两人走进院中,悬着的灯笼光照在鬼手李脸上时,茉莉指着他的鼻子一阵惊呼。 你是鬼手李!我还听大家伙说今晚上盐桥河大变楼船,没机会去看,你居然认得鬼手李! 柳弊没想到茉莉也是个戏法迷,一眼就认出鬼手李来。 茉莉将目光投向后面跟来的那位时,明显能看到她表情的变化。 你你你!你是撒豆成兵、纸人斗法的张小娘子我不是在做梦吧 张小娘子抖落斗篷,露出一张如弯月般皎洁的脸庞,女子看了都心动。 行了行了,二位且在院中稍坐,我去房中准备些茶点吃食,来这里就当自己家,不必拘束。 柳弊似是催促,推着茉莉走进柴房,从灶台旁的架子上取来些青菜,舀来清水择洗起来。 虽有一门之隔,柳弊透过窗,还是能看到院中两人的举止。 只要他俩讲江湖道义,不想方设法离开,自己就不至于和他俩动粗。 别看戏法师手段高明,他俩在先前打斗中早已把本事用出来七七八八,当下还没时间给他们重新准备,两人一起动手,也不会是柳弊的对手。 即便柳弊打不过,还有茉莉从旁帮忙,北人社培养的刺客,近距离突袭间取人性命不是件难事。 第50章 第50章 柳弊独身一人居住,做菜的手艺着实令人汗颜,几样青菜放在锅里一烩,胡乱加些佐料,就着饼子就是一顿饭。 茉莉实在看不下去,让他起开站到一旁,由她来掌勺。 你平常就吃这种东西 也不是每天都吃,官署里管一餐,外面凑合吃点。 拿这样的吃食去招待客人,太没礼数了。 茉莉想问,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合适。 柳弊顿了顿,觉着全瞒着她,若是待会儿真动起手来,她不帮自己,那就难堪了,还是告诉她一部分为好。 构想片刻后,柳弊将事情大概说出。 吴江蟹被变戏法的卖给别人了,他俩是筹码,明日午时前对方把螃蟹送来,我放他俩离开。 简而言之,外面两人的性命,掌握在柳弊手中。 茉莉闻言,惊讶地看向柳弊,仿佛在思考自己所听到的内容可信度有几分。 她虽知道吴江蟹对柳弊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从未想过柳弊会因此绑来两位大名鼎鼎的戏法师。 临安城治安良好,谁会抢夺贡蟹甚至连送蟹的货船都抢走,那得有多么高明的手段。 北人社大概都很难做到,不是抢不走,而是之后的追查难以抵挡。 贡物被抢,罪孽深重,是不给朝廷面子,打天子的脸。 北人社想安稳现状,给来到临安城的流民一个新家,绝不会做出这种离奇出格的冒险事。 至于望月楼那就更不可能,他们巴不得依托贡蟹混进光禄寺,借此机会达到自己的目的,不会这个节骨眼上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被柳弊掳来的两人是戏法师,茉莉顺藤摸瓜,不难联想到艺人团行。 这群勾栏瓦舍赚吆喝混饭吃的艺人最是爱财,贡物在黑市价格高昂,能为他们带来不菲收入。 稍加推断,茉莉就猜出其中大概。 是艺人团行半途劫走了螃蟹他们胆子一向大的出奇,也难怪你会掳来人质。 一句话你就猜出来了看来以后不能告诉你别的事。 柳弊懵了,自己几乎什么都没说,就被茉莉猜到内情。 茉莉嘻嘻笑着,把眼眉弯成了月牙儿,在灶火映衬下十分好看。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俩现在的身份,是该给你暖床的! 别打趣我!我去热饭! 柳弊板着脸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等背对着茉莉后,老脸刷一下变得通红。 听到屋内传来的笑声,鬼手李搓搓手,给张小娘子解开了麻绳。 张小娘子,我没有恶意......这几个月的相处里,我仰慕...... 鬼手李想借着这个诡异暧昧的氛围,对张小娘子表明心迹。 结果话刚说到一半,房顶上滑下来个人,直挺挺拍在院中。 第51章 第51章 突然有人掉进院里,柳弊听到动静,摸着锅盖就跑出柴房。 视线扫过当场,地上趴着个人,虽看不到长相,此人穿着的这身衣服很眼熟,柳弊自家堂屋的衣橱里,也挂着一套一模一样的。 凑近些能听到对方还有细微的呻吟声发出,知道性命无碍后,柳弊打算把他翻过面来,看看到底是谁。 鬼手李抓过墙旁的镐头护在身前,担心接下来会有所变故发生。 好在这人没有别的举动,在柳弊把他反过来的过程中,只是不住的低声哀嚎着。 哎呦......柳大人救命...... 那张灰扑扑的脸赫然是进奏院的马邦,不久前还带人去西湖边上营救过自己,算是与自己有因果相连的人。 你哪儿被伤到了 柳弊没有从他身上找到明显的伤口,衣服完好无损没有破绽。 马邦艰难举起胳膊,用手指指向屁股的位置。 这儿......我被弩箭射中了!快看有没有毒! 顺着手指方向找过去,果然有一根寸许长的箭簇,戳进他的后臀。 褪去半截裤腰,柳弊稍微尝试没费劲就给拔了出来,这根弩箭仅仅是皮外伤,不得不说马邦的运气惊人,他原本是趴在房顶,有人从远处用弩弓射他,这才意外跌落到院内。 至于马邦为深更半夜趴房顶,据他所说是进奏院主事李文常指派。 李主事非要我过来盯着你,要不然我也不会被人暗箭伤到,这人下手可真狠! 箭头平滑没有毒,你皮够糙的,稍微远些就伤不到你了。 马邦可怜兮兮扭回身想要看到自己的伤,奈何角度太过刁钻,刚好在视野盲区内无法被看到。 柳弊憋着笑,这伤口都不用上药,等两天自己就愈合了。 李主事让你过来盯着我,没说原因 李文常的书房里有七星标识,说明他也是望月楼的成员,以他的官职来算,在组织内的等级肯定比自己要高许多。 他为何要监视自己难道望月楼内部同样有派系纷争 这个问题柳弊很想知道,但马邦不知道答案。 李主事话说的很含蓄,我想着上面的事情,咱们这些当差的不好多问,但请您放心,我是您这边的!绝不透露半点风声! 马邦信誓旦旦表明忠心,他对于柳弊与李文常之间的恩怨纠葛并不感兴趣,只想着谁能为他谋取更多的利益。 在官场没有是非对错,大家各为其主,尽人事知天命足矣。 纵是他说的十分真切,柳弊也不打算相信,能在进奏院当差的人没有蠢货,大家头脑灵活精明的很。 马邦敢来,从李文常那里一定没少拿好处。 我这里危险,你怎么来的,就请怎么离开吧,不然牵扯进来容易小命不保。 柳弊没有说假话,自家院落里的人越多,这一晚就越危险。 马邦扭捏着努力起身,来自臀部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表情扭捏呲牙咧嘴。 柳大人保重!若有需要尽管喊我帮忙就是! 临走前马邦还看了看鬼手李两人,他不认得戏法师,只是心里总觉着这俩人的存在令他毛骨悚然。 还是先走为妙!马邦不愿多待,推门往外就要走。 门一打开,往外不过走出两步,马邦就倒退着原路返回。 第52章 第52章 几根枪尖对着他的脸,与他一同来到院中,十几名举着盾牌长刀的厢兵鱼贯而入,在院中围成半圆。 等所有厢兵站定后,一个穿着甲胄的大胖子走到正中央来,拿着份名册翻动着,然后高声询问:谁叫柳弊哪个是柳弊! 看这些人的打扮,应该是某处军巡铺来的,临安城里管闲事最多的就是这群厢兵。 柳弊走上前来,拱手答道:鄙人就是柳弊,不知长官有何事 大胖子用一双眯缝眼打量着柳弊,从上到下扫了两遍,表情变得更加奇怪。 柳弊,进奏院文书,亦是此次中秋采蟹使,是你否 柳弊点头称是,态度非常恭敬。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对方是军巡铺的将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大胖子伸伸手,问他讨要能证明身份的文书。 请长官稍等,我去屋子里拿。 柳弊屁颠屁颠回到房中,从书架的夹层里小心取出几张盖着大印的任命信函。 前后用了不到盏茶时间,柳弊就拿着齐全物件交给对方。 大胖子扭动厚实身躯,认真翻看过后,找不出什么毛病。 奇怪,都是货真价实的玩意儿,那怎么有人说你是假装的 确认柳弊身份无误,大胖子语气顿时缓和下来。 不知是谁诬告我采蟹使是季节性的朝廷命官,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该去抓他! 弄明白对方来意的柳弊,说话硬气了许多。 谁敢对采蟹使大不敬,那是不给天子面子,是要诛九族的! 对歹人这招不好用,那是他们本来就不守规矩。 对军巡铺的厢兵可好用极了,大胖子赶忙挥手命其他厢兵收起兵器,站回到自己身后。 柳使者着实抱歉,我等也是职责所在,半夜入户查人...... 还没问你姓名,是谁的人 此时的柳弊站在上风口,当然不会放过占便宜的机会,把脸微微扬起,好好来盘问此人。 要能在军巡铺这里弄份人情,关键时可是能救命的。 大胖子把腰牌摸出,亮给柳弊看。 北厢巡检使万全!顶头上司是临安知府宋锦!除此之外别的厢官管不到我! 通常来讲,巡检使与厢官品阶同为正八品,理所应当是平级关系,但实际情况则是厢官为主,各路巡检使要时刻向厢官汇报情况。 万全说他不理会厢官,说明他背后还有靠山。 能半夜三更领兵闯进归正坊,万全来头不会小。 官场上像这种官吏不在少数,跟对他们的路子,即便是没人罩着的柳弊,也能混的风生水起。 在进奏院学来的本事,柳弊把它用到万全身上。 万巡检使好阔气,若是不嫌弃,进家来一叙 万全把大嘴一咧,嘿嘿笑着答应,这就命人都出去等着。 第53章 第53章 柳弊家院中一张方桌,摆着三菜一汤,一筐热腾腾的饼子,四人围坐周围,院墙外面站着一排厢兵,两盏灯悬在屋前,一轮明月挂中天,那气氛诡异到难以言喻。 茉莉做完饭菜后,柳弊就让她躲进堂屋紧闭房门,没有自己的招呼,无论外面发生何事,都不能出来。 她的身份敏感,自己还没想好连贯的说辞,不便让她与官兵交谈。 那位姑娘是谁 万全在看过一眼茉莉的长相后,还是痛痛快快问出这个问题。 茉莉年轻貌美如出水芙蓉,虽不是说倾国倾城,骨子里带着的娇柔,还是非常吸引人遐想连连。 哦,那是我夫人,老家带来的童养媳,年纪还小。 柳弊急中生智,为茉莉想出来个身份开脱,不然两者年纪相差太多,说别的容易露出破绽。 流年不利时,贩卖自家孩子来求得活命是件十分寻常的事。 柳弊这等人的普通长相,家住归正坊的破烂小院,想正经娶妻是个难事。 合情合理,万全又看向另外两位,瓦子里有名的戏法师,怎么半夜跑来他家,就为了吃口饭 鬼手李与张小娘子,可是瓦子里叫的上号的人,无数显贵的座上宾,想吃什么都能吃着,岂会来到归正坊吃稀汤寡水。 他还在心存疑虑,对自己并不放心。 柳弊把粥碗端起,给大家倒满稀粥,依次放到各位面前。 他俩是我故交,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在瓦子里厮混,进奏院俸禄微薄,我得想法谋些钱财补贴家用不是老万 稀粥里的青菜,给万全的这碗最多。 柳弊朝他眨眨眼,万全马上明白他的意思。 官场上的事,和百姓交谈还是有区别的,柳弊这是在提醒自己,他俩是官,戏法师再出名,也是百姓。 都懂,都懂!柳兄好品味,与我一样都爱看变戏法的,今晚没看到鬼手李的大变楼船,还想着太可惜,没想到转眼就见到本人了! 万全以粥代酒,仰头喝了个干净,把大肚子一挺,撞得桌子摇晃。 人没有和钱过不去的,大家各自赚钱的门路不同,相互间默契地没有多问。 既然把他喊到这张桌上,就有能分一杯羹的意思。 万全一旦松口,柳弊紧跟着递话道:万兄是巡检使,在这片地方喊出你的名姓比什么都好使,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万兄出手相助。 说说看,我能帮忙就不会做事不管。 终于要提到正事了!万全十分期待他能给开出来的价钱有多少,采蟹使出手向来阔气,这活是人尽皆知的肥差,不差钱。 柳弊对他一抱拳,万兄高义!我就不绕弯子,部分贡蟹被人拿到归正坊下的暗渠黑市售卖,我想请万兄带人去抢回来。 这是他的权宜之计,对清源寺法聪和尚的话不能有太多期待,黑市的吴江蟹数量也不少,足够拿去交差。 此事越想越可气,柳弊觉着自己就像是被关在木盒里的蛐蛐,供人用草棍挑逗。 明明只需一辆马车的吴江蟹,就能解了自己的围,走上升官发财的康庄大道。 带回来一艘楼船的量,为什么老天爷就是不让自己顺利交差,非要在刀口舔血,来博得一线生机呢 柳弊在郁闷的同时,万全也有些许迟疑。 第54章 第54章 黑市内部势力庞大冗杂,临安府的态度虽说是坚决清剿,但黑市触及太多人的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万全思虑良久,开口去试探柳弊的底线。 黑市牵扯广远,我一人恐怕难以决断,要想成事得奏请知府大人,他开尊口才行。 意思很明白,要想办事得加钱。 柳弊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只要能办,钱不是问题! 请临安知府的钱,定然不是自己出。 自己也是为望月楼做事,他们该破点财。 使坏的心思占据上风,柳弊坏笑着伸手拍拍万全的肩膀。 等天一亮,我就去取钱送往军巡铺,黑市那边越快动手越好,毕竟螃蟹不等人。 一言为定,这饭我就先不吃了,晚上还要街巡,马虎不得! 万全笑着起身,松松裤腰带,心满意足地要走。 柳弊赶紧送客,双方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不需要再次逗留太久。 再次打开院门,柳弊又看到另一幅景象。 外面的厢兵正拉开架势严阵以待,周围空气里有淡淡血腥味传出,最外围的地上躺着几具尸体。 有人死了,却没见到谁动的手,尸体胸前戳着几枚铁镖,全都准确命中要害一击致命。 万全面若寒霜,眉眼一个劲儿跳动,鼓起腮帮子从牙缝里逼出来一道命令。 全军列阵,迎敌! 他这句话,仿佛点燃了导火索,四周暗处忽然箭如雨下,攒射向柳弊家的院墙。 柳弊在看到箭矢的瞬间,拼了老命缩回头,把房门关紧拉下门栓。 坏了坏了!有刺客来追杀我们! 厢兵是倒霉的替死鬼,若没他们恰好来此,躺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随着柳弊的话说出,外面喊杀声震天响,归正坊其余街道忽而变得鸦雀无声,没人愿意触霉头,刀剑无眼难免伤及无辜。 收拾好东西!我们快走! 柳弊慌张走进房中,从床榻下面抽出一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套贴身软甲,还有几把短刀和一些零碎物件。 私藏兵器和甲胄是犯律法的,不过进奏院的人经常会弄到些违禁物,柳弊就挑选几样合适的收归己有,没想到此时能派上用场。 茉莉原本就靠窗坐着向外瞧院中动向,柳弊冲进来时,她已经做好与人搏杀的准备。 柳弊丢给她一件软甲,让她套在身上。 别啰嗦,想活命跟我走! 不给茉莉问话的机会,柳弊用布口袋装起木箱里的所有东西,重新返回院中。 鬼手李与张小娘子把饭桌弄翻,挡住零散飞过院墙的弩箭。 走后门!走后门! 柳弊招呼着两人,狼狈冲到后院墙前,一脚踹开后门,刚往前迈出去一步,就见到一道银光迎面射来! 第55章 第55章 后门还有埋伏! 来不及躲了! 银光射来的速度太快,等柳弊反应过来时,已经近在咫尺。 再想做出躲闪动作已然来不及,只能尽力扭动身子避开要害。 就在柳弊要被银光射中的刹那,一只手从肋下冒出,准确无误地抓住银光。 撒手平摊开一看,银光是一枚小巧的柳叶镖。 柳大人千万小心!出手的不是官兵! 鬼手李险之又险为柳弊接下暗器,他认出是柳叶镖后,身形动作变得更快,横移腾挪到柳弊面前,双手往腰间的几个瘪口袋里一戳。 在暗处躲藏的刺客果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另有几枚柳叶镖飞出,依次瞄准了柳弊的头胸和双腿。 藏头露尾不算好汉,区区飞镖拿不下我等! 鬼手李双手向外甩,速度同样快的石子呼啸着飞出,在半空拦截住柳叶镖,还有些打入黑暗。 没有回响!对方能空手接下自己的飞石! 扔镖容易,接镖难,鬼手李深知这是遇到硬茬了。 柳弊躲在他的身后,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飞镖来的地方,想要找到是谁出手。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也不知他们怎么能准确无误扔出飞镖的,柳弊来不及感慨,忽然看到放在后院门旁的粪桶,是等着转过天来粪车经过时要倒掉的,自己疲于奔命,粪桶可是满的。 一条下三滥的计策涌上心头,柳弊瞅准时机猫腰探身,双手抓住粪桶两边,对着前面就泼。 哎呀!无耻! 一个女子惊叫从三丈开外传出,柳弊再次挥舞粪桶,把里面残余的渣滓全部甩了个干干净净。 不出意外,看不见的地方再次传出谩骂声,柳叶镖的袭击也暂时停止。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柳弊拉着茉莉就往外走,但张小娘子招呼他俩前往另一个方向。 归正坊离着花坊街近,柳弊所要去的是归正司衙门,然而张小娘子带往的却是这条花坊街。 花坊街实际与名字并不相符,这里全是青楼艺馆,声色犬马的聚集地。 之所以靠近归正坊修建,多有方便意图,归正人乐于沉浸于此,将辛苦赚来的钱财去换几杯花酒,虚度几日光阴。 柳弊跑着跑着竟来到张小娘子前面,他对前往花坊街的路竟然如此熟悉,这招来了茉莉的疑问。 五郎经常来花坊街 茉莉问出这话后,就有些后悔,自己没道理这样发问,她与柳弊之间的关系还没缓和到可以开玩笑的地步。 柳弊没有恼怒,而是打趣道:我们当文书的,经常会给各个官署的大人探点,不然就以我的月钱,万万喝不起这里的酒。 前二巷第三个门,敲三下! 张小娘子前冲之势忽然停滞,双臂向两侧举起,斗篷被风吹鼓张开,化作一面屏障,拦住暗处的几根冷箭。 我来挡住追兵,你俩快走! 等她与追兵开打,柳弊才发现沿途房顶上半跪着的弓箭手,刚刚的箭矢就来自于他们。 自己太大意了! 究竟是谁对自己下手 第56章 第56章 柳弊背后衣衫被汗水打透,仔细盯着脚下石砖的缝隙,头也不回一直跑到花坊街前二巷,迈进巷口的瞬间才回眸扫过街面,看到张小娘子周身左右有几个纸人在帮着挡箭。 戏法师的手段和奇门差不多......有机会学两手防身也好。 第三个门......咚咚咚。 茉莉没有他这么多愁善感,外面到处都是刺客,他们随时可能被射杀,任何能够保命的契机,都不能轻易放过。 三声局促的敲击过后,这道房门由内打开,里面没有人声,茉莉用肩膀挤开一个身位,仅看到一条灯光幽暗的走廊。 真奇怪的房屋构造,不像是江南庭院布置。 柳弊单手提剑走在前面,他听到两边有水声、喘息声和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我觉着挺不对劲,谁会突然过来追杀 茉莉不知道柳弊在暗渠黑市得罪了哪方势力,排除望月社与北人社,临安城里能有这种手笔的势力屈指可数。 她的话提醒了柳弊,两人还未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柳弊就停下了脚步,耳边时刻传来的杂音也同时停止。 我顺着线索,追查到了清源寺,楼船和吴江蟹都落入艺人团社手中,法聪和尚答应我,明日午时前送还吴江蟹。 柳弊的话音轻浅,有意在拉长音,好让走廊之外潜藏的人听清楚。 当说到法聪和尚时,杂音再次响动几息,柳弊敏锐捕捉到了它们的来源,是从走廊左右木制墙围后面发出。 是艺人团社!我们中计了! 柳弊说话这句话时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用手比划着,使茉莉明白,现在两人要转身离开这里。 走廊不长,前后不过十五步。 两人从进门往前走出十步,再转身往后走出五步。 两侧墙围内的杂音在此时放大数倍,变得急促有力。 柳弊凭借耳力去判断最先接近自己的声音,朝着左下方挥击。 剑刃碰到另外的坚硬物件,冒出闪亮的火花。 动手! 柳弊双眼充血,把手中宝剑当做扁担,胡乱向周围抡砸。 墙围被道道利刃贯穿,数十名刀斧手破墙而出,就地翻滚着拦住两人去路。 狭窄的走廊经此破坏后,变成了十丈见方的宽敞堂屋,刀斧手微微下蹲着身子,不断缩小着包围圈。 又要拼命了,怕不怕 柳弊拉开架势,与茉莉背对背而立。 茉莉拿着金丝匕首,反而表现的比柳弊还镇定。 我的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只是还回去罢了。 要是不和我走,你不会死在这里。 刀斧手听不惯两人临死前的交谈,整齐向前踏出右脚,举起斧子对着两人就砍。 柳弊抬剑上顶,四五把斧头顿时将他压的身体向后倾倒弯折,茉莉使出招鹞子翻身,踩在柳弊的胸口,想要飞出圈外。 有人伸手抓住茉莉的脚踝,把她从半空拽下,重重跌落在地。 柳弊应撑着几次想要推开面前的斧头,他的力气不足以支撑他完成这般壮举,眨眼间就被强压在地。 斧刃贴近鼻尖,柳弊双眼向中间不自觉对视过去,恍惚间他看到光滑斧刃表面,似是有个黑影闪过。 第57章 第57章 刀斧手愤怒的低吼和鼻腔呼出的热气扑到柳弊面门上,眼看宝剑无力抵挡,斧刃即将切入自己的身体,那道黑影却比斧刃来的更快。 当啷!噗呲! 好贼!敢对官兵动手!活腻歪了! 一个不留!全杀了! 压在柳弊身上的几名刀斧手,人头滚落在地,空缺的脖颈里鲜血迸溅,洒落的到处都是。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血染,柳弊觉着浑身有万只蚂蚁在爬,灼热滚烫的血液不停渗透进衣衫,精神高度紧张导致他开始疯狂挥动手中剑,来驱赶一切来犯之敌。 花坊街上被火把照耀亮如白昼,成片的厢兵用长枪交错成墙,拦住前后去路,袭杀柳弊的弓箭手被更强有力的箭矢射成刺猬。 陷入困境的张小娘子忽然觉着周围的刺客数量减少,立刻看向前二巷口,那边喊杀最为激烈。 张小娘子!你没事吧! 鬼手李脚踏屋顶青瓦,提起丹田气以腾云驾雾般的姿态飞掠到花坊街,其间还被厢兵用箭攒射,全被他赤手空拳抓住拦下,一人飞来毫发无损落到张小娘子身边。 周围厢兵见状,无不惊为天人。 有人认出来他们是戏法师,一声惊呼过后,厢兵一拥而上就要活捉两人。 那个刺客挺难对付,要不是柳弊泼粪,我还真找不到......不好!快去找柳弊!这些厢兵冲我们来了! 鬼手李刚想攀谈几句,就觉察到周围杀气十足,赶忙询问柳弊人在何处。 前二巷子三道门...... 张小娘子刚说完,鬼手李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与我交手之人是艺人团行派来的!用暗器的路数不会有错!你让柳弊逃去咱们藏身的地方,岂不是找死可坏了! 鬼手李和刺客缠斗几十回合不分输赢,越打越觉着对方的招式熟悉。 凡是有师门者,招数变化不会差太多,鬼手李走南闯北多年,见识过不少武艺高强的侠客。 在临安城内,艺人团行广结善缘,笼络不少江湖人,这个刺客所在的门派,也是归于艺人团行门下。 鬼手李是看出其中门道来,才不和刺客继续打下去,使了个障眼法脱身后,赶紧跑来报信。 可惜还是稍晚半拍,张小娘子把人送进了戏法师在花坊街的一处据点。 你的意思是说,是艺人团行派遣刺客来杀我们 张小娘子愣了神,她始终认为法聪和尚行事作风颇有风度,与艺人团行内的其他人相比,是保有底限的。 结果法聪和尚手段更为毒辣,明面上波澜不惊答应柳弊的要求,紧赶着就尾随其后来杀。 连张小娘子都没能料到,这招暗度陈仓可谓全然无所防备。 他不能出事!他一死,满城皆乱! 鬼手李陈说利害关系,正要前去救人,一个虎背熊腰的将官,双手持着长柄大斧,抡圆了横扫击碎墙围,冲撞出前二巷。 柳弊紧紧跟在他身侧,被鲜血染红半截身子,哆嗦着用宝剑护住面门。 柳弊没事就好!这武将是谁看着像军巡铺那边的打扮! 第58章 第58章 我们不能久留,艺人团行刺杀使者,官兵不会相信我们,先走为妙! 张小娘子当机立断,遁入一旁的岔道,鬼手李劝阻不得,只得追她离去。 到了不得不作出决断的时候,之前的约定一笔勾销,柳弊想用人质来换取吴江蟹的打算落空,他在兵荒马乱的景象中,看到张小娘子的行动,忍不住哀叹几声。 多亏万大人及时赶到相救,不然我都被剁碎了。 脱离险境后的柳弊,看向万全时仍心有余悸。 万全得意说道:狐狸摇摇尾巴,我就知道他们想作甚!这类弩箭多是江湖人士偷袭所用,你与下九流的人走得太近了! 在官兵眼里,身处在勾栏瓦舍里的,用来寻欢作乐还行,不能与之交心。 进奏院的繁琐事多,由不得我来选,还请万大人帮忙找找张小娘子,她是能否拿回贡蟹的关键! 事出突然,柳弊将内情告知万全一二,万全哪里听得懂她说的,把他说的烦了,大手一挥直接下令肃清整条花坊街。 无论男女老少,别管各自在忙些什么,一律拉到当街并排站立,任由柳弊审视。 百姓起初还嘀咕着有些怨言,当厢兵陆续将击杀的刺客尸体扔到他们面前的石板地上,死人堆积出的压抑氛围,吓得风月场所做皮肉生意的姑娘们抖如筛糠。 纵然胆子再大,此时也不敢多言语哪怕一句。 万全扛着的大斧,是真的还在滴血,她们害怕将军杀的一时兴起,再把斧头砍到她们头上。 柳弊挨个审视过去,没有找到张小娘子的身影。 花坊街各条出路被厢兵把持,这人却平白无故不见踪迹,使得柳弊对戏法师的本事更是刮目相看。 柳使者找没找到那人 万全指挥手下兵丁收拾完残局后,清点一番战果,一共击杀刺客五十三名,他须将尸体送回军巡铺交给仵作验明身份,以此来查清幕后真凶和其意图。 至于柳弊想找谁,爱去哪去哪,只要在自己当值时别出事就万事大吉。 万全压根没去考虑贡蟹,一次救命能换来的东西,足够他挥霍一阵。 除非柳弊不识抬举,不是讲究人,不打算给军巡铺好处。 万全把心放在肚子里,他所见的柳弊,为人处世圆滑通透,自己的面子该会给足。 柳弊可没心思去考虑万全的想法,找不到张小娘子,唾手可得的吴江蟹再次离自己远去,艺人团行这条线索断开,又得从长计议。 真麻烦,被她跑了。 太麻烦了,北厢官想和你见一面,说是有贡蟹的消息。 就在两人交谈间,有传令兵送来书信,里面写着务必请柳弊前去北厢军巡铺一叙。 柳弊不认得北厢官,光知道是江南孟氏的少年英杰。 据你所知,北厢官为人怎样 聪明的不像人,才来北厢上任一年,把前几任遗留的多年政弊顽疾全给清理干净了。 数十位厢官里,万全最佩服这位。 第59章 第59章 既然他聪慧如此,何必非请我去自己坐在那儿掐指一算不就行了 柳弊不想与军巡铺牵扯太深,官兵吃人不吐骨头,自己手里的仨瓜俩枣,还不够他们自己分的。 特别是诸位厢官,因所管辖事物与百姓民生息息相关,过手的银钱如流水,柳弊便认定这姓孟的也看上采蟹使所带来的油水了。 万全拍拍自己脸颊,用不可忤逆的口气告诫道:孟磐此人得罪不起,背后里算计人的本事,比当面表现出的聪慧更甚,连我都得给他三分薄面,奉劝你还是去一趟为好。 为将者不善言辞,城府在胸中潜藏,能让万全多说几句肺腑之言,柳弊在他眼里的地位可见一斑。 万大人知不知道他因何找我真就只是贡蟹 这谁知道去,厢官日理万机,需要理会的事物繁杂,你别问我,一去便知。 万全说罢此话,就转身去调动厢兵,将尸体抬走,简单清理掉花坊街的打斗痕迹,不让箭矢流落民间太多。 随从小校不忘警告各处买卖的管事,此夜发生之事不能向外提起,若谁私下里走漏风声传入万大人耳朵里,保准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官兵的敲打向来管用,反正没太大的事情,杀些该死的贼寇罢了,万全并没放在心上。 相比于一群武艺稀松的毛贼,他更期待知道孟磐那边的意图。 厢官一职管辖太过宽泛,许多看似不相干的事情,最后黑锅都能莫名其妙落在他们头顶,因此无论是谁担任厢官,期间都尽量趋利避害,不会主动参与棘手的突发状况。 何况北厢官署与此地隔着很远,从这里将柳弊调走,多少是冲了归正司的庙。 万全手里有调令,他无须担心这些,大摇大摆领着队伍招摇过市,归正司那边早有人去通报,但那边默契的没有理会。 北厢官署是一处较为宽敞的军巡铺改的,多年前的老宅院,未经太多修缮,在黎明来临前,显得格外萧索破落。 两盏褪色的灯笼被夜风吹拂的左右摇摆,一众厢兵到来时,此地空有一个年迈的老兵守门,倚着墙抱着枪打盹。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到近前,老兵才幽幽醒转过来,突然看到有这么多人,他快速揉了揉眼睛,向前伸着脖子再次确认。 万全把腰牌往前一递,哼哼着说道:老哥,别看了,我是万全! 老兵确认腰牌无误,才把目光落到万全那张胖脸上,见是熟人,满脸褶皱便凑到一起,和一朵盛开的菊花相似。 原来是万大人!您快请进去,孟大人就在院中等着呢! 万全微微拱手,就迈开大步走了进去,柳弊也学着道声辛苦,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北厢官署院落正中。 随行而来的厢兵,自去角门绕进偏院修整,将刺客尸体妥善安置。 与进奏院的陈设大抵相似,只多了几排兵器架台,还有个猪腰子脸的瘦高个。 孟磐的长相与他的名字可以说是毫无关系,面色蜡黄好像烟鬼,双臂比常人短上足足一截,脚掌却相当宽大,粗眉毛眯缝眼,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这样一个人站在灯下,任谁看来都是那样阴森,还未开口说话,柳弊就先心生怯意。 要不然怎么说,有的人天生适合做某些事。 孟磐最擅长与人辩论,放眼北厢文人没几个是他的对手。 第60章 第60章 万全捏着鼻子用力擤动,似战马打响鼻,给院子的地面送了份大礼。 然后才对孟磐施礼,把柳弊推到他面前。 孟大人,我把人给你领来了,这位是采蟹使柳弊,进奏院出身,你们是一路人。 柳弊急忙跟上他的话,再次自我介绍自己的身份。 在下进奏院文书柳弊,承蒙圣恩,暂为此次中秋节日庆典的采蟹使...... 孟磐摆摆手,绕着柳弊踱步一圈,把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 你身上怎么一股臭味儿 柳弊没想到孟磐一开口,第一件事是问这个,当即脸色变得有些尴尬。 途中遭遇刺客追杀,情急之下动用了些非常手段,您放心不是对我自己...... 那就好,万大人还请去厢房休息,我和柳弊有话要说。 万全识趣地告辞,他正好懒得去听,知道的越多麻烦事就越多。 孟磐屏退左右,偌大庭院里就剩他与柳弊,恰巧一阵凉风吹过,卷着草叶灰尘掠过两人脚面,让柳弊更为警觉地盯着面前的这张脸。 吴江沿岸发生剧烈地动,你却能安然无恙带来整一艘楼船的吴江蟹,你本事很大。 柳弊眉毛一挑,和被跳蚤咬了一口那样,脸颊不自然抽了抽。 原本还想着地动会晚些传到临安,孟磐怎会提早知晓 走水路来的柳弊,要比陆路跑马快许多,吴江地方官员也要想好撰写通报的内容后才往上递送,一级级下来都需要时间,怪不得孟磐会提及贡蟹。 在生死攸关的天灾下,柳弊还能收来大量吴江蟹,这事若摆在朝堂上摊开细说,柳弊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孟磐对柳弊的反应非常满意,于是继续往下说:楼船到码头停靠,却被人哄骗走,你又只身前往调查,清源寺的法聪和尚也见了,在自家被艺人团行的刺客围杀,是没谈拢 柳弊察觉到一丝狡猾的意味,对方不仅知道吴江的事,连带自己这一路的经历都清楚,这样再来谈判,自己占不到任何便宜。 孟大人知道前因后果,应不难推断出我的困境,您能怎么帮我,又想要何种回报 好!聪明人快言快语,我喜欢!孟磐拍手叫好,一个问题,换一个帮助,我们公平交换。 柳弊一愣,不知孟磐的打算,只能让孟磐先说说看。 楼船和吴江蟹是从何途径得来的孟磐充满好奇地问道。 采蟹使再有本事,一艘楼船也不是说借就能借到手的。 剧烈地动摧毁太多东西,特别是沿江的蟹塘。 孟磐他太好奇藏在角落的各种秘密了,眼前站着的柳弊,是所有秘密的交界点。 第61章 第61章 柳弊没急着回答,而是提出自己的要求:军巡铺三十名厢兵,由万全带队,借我半日。 成交。 孟磐没做考虑,一口答应下来。 你可曾听说过望月楼楼船和吴江蟹都是他们给的。 第二个问题,你一直单身未曾娶妻,哪儿来的夫人 孟磐的问题刁钻,且一针见血,全问在柳弊最难回答的地方。 北人社派来的,天亮之前我需要知道法聪和尚的具体藏身地点。 柳弊继续回应,一个问题的答案,换取孟磐的一次帮助,两人保持默契,相互不多过问,语句简洁不拖泥带水。 若有第三人站在他俩之间,足可以被唇枪舌剑所伤到。 第三个问题,你想不想回到家乡,再临故土 孟磐背过手去,转身朝向北方,那里有一座名为汴梁的大城,曾几何时是大宋的荣耀,那里存放着这百年来数代人的精气神。 柳弊也侧过身,与孟磐并肩站立。 你觉着呢 克复失地,还于旧都,如今看来是奢望,我们这些人恐是没有机会了,但也不是完全不能。 孟磐说出句意味不明的回答,像是感慨,又像是在提醒柳弊。 这算不算答案你可以换个问题再问。 柳弊没心思去细品,太动脑筋的事情,此时不合时宜解谜。 孟磐笑着点头,让他说出最后一个要求。 如果你上面有人,能在朝堂说上话,中秋庆典宴请群臣时,请保我一次。 柳弊的前面两个回答,还在孟磐的思考范围内。 这次的远远超出孟磐的预料,但对他而言也不难完成,还是答应下来。 望月楼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北人社是墙头草,艺人团行最自私,你夹在它们三者之间,好自为之。 孟磐说着话就往回走,他得到了想要的情报,已然心满意足。 柳弊却绕到前面拦住去路,你还没告诉我贡蟹的消息。 看我这脑子,贡蟹其实不久前还在盐桥河底,现在想要找到,就得去仓后街找个奇人,这是地址。 孟磐从怀中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打开后是街道的绘图,画的非常仔细,对照着不难找到目的地。 柳弊不打算放过这个通晓各路情报的人,要揪着他问个明白。 奇人和贡蟹有何关系他是谁 孟磐再掏出一根白玉短笛,其质地精良市面罕见。 驭兽师山不予,当年欠我个人情,你把此物带给她,自然会帮你找到贡蟹。 驭兽一门属于奇术里,百姓最常见的种类,他们会沿街杂耍卖艺,从观众手里哄些彩头,属于艺人团行管辖范畴,但孟磐却说他与艺人团行水火不容。 你先去客房休息,五更天时分,万全会带足人手跟你走,我需要时间去找法聪。 孟磐提早有所安排,来到中庭过道,有仆从迎面走来,为柳弊领路前往客房。 柳弊看到孟磐自己往官署院落更深处走时,口中一直念念有词,不知在嘟囔些什么。 第62章 第62章 像他这般擅于运筹帷幄的谋士,头脑就没有空闲过。 与官署建筑老旧不同,客房燃着淡香,里面干净整洁,全新的床单被褥,不曾有人住过的样子。 仆从告辞后,柳弊推门而入,里面随后发出一声轻呼。 是谁 柳弊 随着桌前灯火点亮,状如惊弓之鸟的茉莉手持金丝匕首,躲在床榻后面的角落里,死死盯着门前。 见到来者是柳弊后,茉莉的情绪明显缓和下来,把匕首收起,无力瘫坐下来。 她被裹挟在厢兵队伍里,随大流来到北厢官署,连万全的面都没见到,直接被人带到客房等待。 在完全陌生的境地中,茉莉重新变回那个来自北地的可怜女娃,藏身于暗处瑟瑟发抖。 柳弊的到来,如同一盏明灯,为茉莉驱散周围的黑暗。 所以在看清柳弊的全貌后,缓和情绪后的茉莉立刻飞扑到他怀里,好一会儿才松开。 当茉莉抬头望向柳弊,两人四目相对不足一寸时,她的小脸瞬间变得通红。 那个......他们没为难你吧 茉莉想不到合适的话题,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柳弊没往别处想,因而不知道茉莉此时心思,只挑着能告知北人社的事简单讲述一遍。 她是北人社派来收集情报的,背后与朝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自己不好全瞒着对方。 必要时还得靠上面派人来施救,柳弊可不会自断后路。 关于与孟磐的交易,茉莉听罢后得出一个非常有趣的结论:身为厢官以权谋私,为满足一己私欲,竟然拿着满营厢兵和斥候来做交换。 像他这种在官员行列还算好的,别太放在心上,正事要紧。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等到五更天,自会有人送信来。 柳弊可不管那些,自己把鞋一脱,往床上一躺,几句话的功夫就发出鼾声。 折腾太久未曾休息,柳弊紧绷的精神早已到了极限。 他巴不得再昏过去几次,等醒来时事情自然全都解决了。 在睡梦中,伴随着浑身每一寸传来的酸痛,柳弊将光禄寺的官痛骂一顿,又向老柳家的列祖列宗抱怨采蟹使的难做。 从前只想做高官,可真把腰牌拿了才知道有多不易,穿上虎皮想脱可就难了。 茉莉安稳坐在床边,表情复杂地望向窗外,聆听着更夫报号,不知觉自己就靠在一旁睡着了。 五更天梆子敲过数遍,客房门外就有人敲门,茉莉猛然睁眼,短暂的睡眠让她感到精力充沛,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一种体验。 来不及去想自己多久没睡过踏实觉,茉莉就起身去把门打开,一名斥候站在外面,拿着一道调令。 请柳大人到院外,万大人领兵齐备。 头前带路! 柳弊一哆嗦,从床上弹跳起来,把佩剑挂在腰间,双手捋顺衣袍,瞪起眼打起十分精神,接过孟磐给的调令。 调令上写着一处具体的地址,离着法源寺不远,有个叫风雨轩的茶馆,法聪和尚常年在那里有包房。 第63章 第63章 万全扛着擦拭一新的大斧,在修整完备的队伍前跃跃欲试,等柳弊两人并肩赶来时,他上前一把揽住柳弊的肩膀,满眼里藏不住的欣赏。 真爷们,没有隔夜仇!你能让孟磐痛快交出调令,有两下子! 能参与收拾清源寺秃驴的行动,万全感到浑身说不出的舒爽,打着普度众生的旗号四处敛财,军巡铺接到过无数次百姓的诉讼,厢兵却奈何不得对方。 这回有调令在,就有正当理由冲进清源寺对和尚们下手,哪怕抓起来鞭笞一顿,也好解心头之恨。 柳弊也顿足捶胸一阵,把调令高举过头顶,豪迈说道:前往风雨轩!活捉法聪和尚! 等厢兵走上街面,柳弊粗略估算一眼,发现人数绝对超过三十。 看来北厢官署与清源寺之间,是还有仇怨没了结的。 借自己的手解恨,还送出一道顺水人情,孟磐果真好算计。 五更天的街巷间已经有些早起的商贩,背着货物来到自家摊位上布置,见厢兵队伍气势汹汹前来,知道有事发生,纷纷给闪开道路。 万全那张凶巴巴的脸摆在这里,事情就不可能小了。 风雨轩在仓前街尽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门前堆着两头石狮,它家有出早市的习惯,每逢节日还会为石狮装扮,同时把门面修饰的五光十色,煞是吸人眼球。 厢兵队伍来到风雨轩门面前,这里的伙计还在往外搬着花盆,没留神外面的动静,等几根长枪把门拦住时,伙计们还挺着胸脯去质问。 知道这是哪儿吗无缘无故堵门,莫要说是军巡铺,临安府衙的办差官也不行!闪开闪开!别耽误买卖开张! 万全抬胳膊就是一巴掌扇去,把说话的伙计打的晕头转向。 看到秃头的一个别放过!都给绑了! 厢兵得令,再不藏着掖着,喊杀着冲进去一通打砸,偌大一座风雨轩,转眼就被砸的七零八落。 店家尚在睡梦中,忽听到窗外的动静,慌乱起身观瞧,正看到万全挥舞大斧,劈碎了堂中那面古董屏风。 厢兵也不能欺行霸市!来人抄家伙和他们拼了! 店家一呼百应,反应过来的伙计们拿着棍棒,料定厢兵不敢对百姓下死手,这边就冲过来与厢兵扭打搏斗。 不料万全横扫一斧,把来者整个拦腰砍断,上半截身子跌落在地的刹那,那人还叫骂着,低头看不到双腿,当场惊呼一声就死的透彻。 柳弊迈开碎步,飞快穿过正堂,绕进二楼游廊,与茉莉分头行动,依次踹开每一间客房房门。 能在风雨轩过夜的非富即贵,用此大不敬的手段来搜查,临安府衙门桌上的诉讼书必然堆叠成山。 哪儿来的毛猴!上蹿下跳成何体统! 厢兵胆敢私闯民居!我要告你们! 更有甚者,还在房中行云雨之事,被茉莉当面撞破后,赤裸着身子追出来大骂。 风雨轩的客房有两层,在三楼楼梯口转角处的一间上房内,法聪和尚搂着一位妙龄女子呼呼大睡,乱糟糟的动静接连不停,聒噪的他几次翻身都难以再次入睡。 风雨轩何时来敲锣打鼓的了 法聪睡眼惺忪地取开房门,露出脑袋往四下观瞧。 第64章 第64章 恰逢柳弊走上楼梯,一抬头正好与法聪对眼。 法聪!贼秃!休走! 柳弊并起剑指点向法聪,法聪白净的脸瞬间变绿,晃着宽大袍服转身就走。 顾不得床上还躺着的美人,法聪用力推开屋中书柜,侧身挤进暗门,此处通往隔壁阳台,顺着局促的栅栏往前,想要越过花丛,走另一端的楼梯跑掉。 法聪之所以选这间房当落脚点,便是出于有后门的安全考虑。 清原寺作恶太多,睡在寻常房中,法聪总难以入眠。 在派去刺客刺杀柳弊后,他就一步未曾踏出过房间,寻欢作乐多时,早把衣衫脱个精光,现在身上就一件麻布罩袍,万一有个风吹,立刻真相大白。 柳弊持剑冲进房中,此时蜷缩在被褥里的女子也完全醒来,见到明晃晃宝剑,白眼一翻就又昏睡过去。 由于逃的仓促,书架来不及放回原处,柳弊不难发现这道暗门,他比法聪苗条些,身子一晃就来到阳台边。 柳弊!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我没个人恩怨吧! 法聪嘴上哆嗦着求饶,脚步却一刻不停。 他害怕柳弊一怒之下用宝剑削掉脑袋,也没想到柳弊会活着找来寻仇。 秃驴!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还和我讲江湖道义 柳弊气急败坏,不停挥剑去斩周围的花草,硬是走出一条笔直的路来。 我那都是为大局着想!你若不提螃蟹还好!螃蟹不能给你!都许了下家了! 法聪挣扎着来到楼梯口,走下去再往前就是风雨轩后门,逃到那里上马就走,只要去到清源寺,便万事大吉。 终于走到生路前,法聪稍稍松了口气,扭过身子朝着柳弊挥手告别。 山不转水转!咱们来日方长! 法聪发出狠话,双手提起罩袍,屁颠屁颠跑下楼梯。 刚走到半途,茉莉冲到楼梯间,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臭和尚!差点让你跑了! 法聪脸上刚露出的笑容僵住,他虽不知茉莉是谁,但说出这话,表明她与柳弊是一伙儿的。 再回头看,柳弊也来到楼梯口,前后都是敌人,法聪只得把心一横,纵身尽力跳起,坠下侧面楼道,笔直砸下两层楼去。 哐啷一声巨响,一颗肉弹结结实实落在地板上,柳弊赶紧扶栏向下看,就见法聪翻滚着消失在眼前。 还真抗摔!快追! 两人以最快速度跑下楼梯,穿过后门来到僻静街道,一匹黄骠马驮着哀嚎连连的法聪,踏着尘埃扬长而去,早跑出风雨轩二三十丈。 柳弊掐着腰直喘粗气,侧脸看向门内一片鸡飞狗跳,风雨轩内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许多刀客与厢兵混战,万全杀的兴起,抡着大斧嗷嗷怪叫。 去仓后街先把吴江蟹找来,人和蟹总要有一样! 第65章 第65章 不带兵过去,会有危险吧 茉莉深知两人的处境,远超她能应付的范畴,安全起见,还是和厢兵在一起为好。 仓后街是条杂街,让厢兵过去,引得麻烦太多。 柳弊收起宝剑,奔着横穿常平仓前后两条街的斜巷走去,他不想再拖延时间,免得横生枝节。 围绕着一座常平仓,其实共修有四条街道,宽敞到能并排跑两架马车。 仓后街顾名思义,是常平仓的后街,与车水马龙的前街不同,后街风景难以入目。 许多在临安城里买不起房产的流民,白天在码头当力工,天一黑就跑到仓后街休息,躲藏进随手搭建的窝棚里,好歹睡上一觉。 手头凡是有点余钱的人,都不会住在仓后街。 这里鼠蚁横行,疫病无处不在,斗殴、卖身等等龌龊下作的事时有发生,此街的军巡铺被废弃,变成了流民的避难所。 附近官员对此地敬而远之,马车绕道而行,不会给流民任何可趁之机。 柳弊换做平日,绝不会佩剑而来,想进仓后街平安无事,就得在穿着打扮上做文章。 越恶心邋遢的外表,越是无人问津。 流民眼红起来,连兵器是也要抢的。 把脸涂脏些,衣裙撕碎点,不然别跟我进去受罪。 像茉莉这幅长相,去仓后街无疑于羊入狼群,定然把她啃得渣都不剩。 茉莉虽当过些时日的流民,但与仓后街的赖皮膏药们有本质区别,在这里全是不求上进、自甘堕落之辈。 她不情愿照做,把妆容全弄花弄乱后,才得以与柳弊一同步入街中。 尚未见到人影,先被一阵恶臭呛着直咳嗽。 茉莉用衣袖捂住鼻子,往前走出十几步,她就开始后悔自己做出跟随的决定。 仓后街未免有些太脏乱了! 石砖缝隙里,时不时会闻到屎尿的气味,夹杂着些许尸体腐烂的朽气,从没来过的人短时间内很难接受这种环境。 柳弊右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抽出应敌。 来自不知方位的敌意逐渐显露,仓后街的原住民,不欢迎一切外来者。 要么是来抢东西,要么是被抢,没有第三种选项。 况且还带着一个女人,年轻女子天生自带的体香,在恶臭逼仄的棚户区里,被环境凸显无限放大。 无论茉莉掩饰再好,总会有嗅觉灵敏之人靠近。 柳弊目不斜视,不断加快脚步,对照着路线图纸,绕过横亘在路上的建筑,想要在事发之前找到那名驭兽师。 随着两人的深入,越来越多不安分的眼睛凑过来,柳弊拔出两寸宝剑,好让泛起的寒光发出警告。 这个举动奏效不多,很快贪念便战胜了恐惧,开始有流民走进光亮里,不避讳地跟上柳弊的步伐。 麻烦了,真不该带你进来。 事情发展的严重程度,远超柳弊预计,茉莉如同案板鱼肉,每往前走一步,都在挑动流民的神经。 这人居然住在仓前街中段,看来免不得一场恶战。 第66章 第66章 若图纸无误,两人才走出三分之二的路程。 前路已然被几个面色不善的流民堵住,围着他们一圈的至少有二十来人,个个摩拳擦掌,想要满足邪淫欲望。 茉莉用金丝匕首对着流民,忍不住拿出厉声呵斥道:识相的!都闪开点!磕碰着伤到人概不负责! 柳弊闻言,快要被她的言辞愁哭了。 我的好姑奶奶,他们连大宋律法尚且不怕,还能怕你吆喝 茉莉尴尬回应道:在北方,流民总归是有底线的,我以为这里也应如此...... 那是没逼到绝境!这里是临安!不是汴梁! 柳弊急得跳脚,周围的流民对她垂涎三尺,不住地凑到近前来。 五丈、三丈、一丈五...... 双方距离在不断缩短,柳弊降低呼吸的声音,把宝剑从剑鞘缓缓抽出,整个人蓄势待发,这把剑出必定是要见血。 在仓后街死人是常见的事,官府不会多管,这给了柳弊动手杀人的决心。 流民们对柳弊产生的杀意熟视无睹,他们从不惧怕死亡,过于颠沛流离的生活,使得他们的神经麻木入骨。 一丈!有人走到一丈地内的瞬间,柳弊就动了。 向前踏出一步,侧身顺势抽剑,比刚拿到手时的动作要连贯许多,最前面的流民被一剑扫开,连哼都没哼就倒在地上。 这一剑好像是冲锋的暗号,其余人不退反进,冲来抱住柳弊,与他近身厮打。 柳弊并不会剑法,他纯粹是靠着宝剑锋利来唬人,对手靠得太近,来不及用剑格挡,立刻陷入被动局面。 茉莉那边更不必多说,一介女子敌不过凶恶流民,被打的接连败退,金丝匕首胡乱划过面前,阻止伸来的手强加于自己身上。 眼看局面陷入被动,柳弊想不出脱身之策,忽然几声怪叫从天而降,流民们警觉地停下动作,纷纷抬头向周围高处看去。 柳弊也纳闷,趁着攻势暂停,往地面一趴,几个翻滚退回到茉莉脚旁。 几道黑影发出怪叫,呼啸着落到流民头上,举起一双长臂对着脑袋就砸,顷刻就让鲜血直流。 山爷来了!我们快走!这人和山爷有关系! 没被黑影抓头的流民,露出震惊和恐惧的表情,抛下旁人各自夺路而逃,比来时的速度还要快。 经过这么一折腾,柳弊也看清楚救下自己的黑影,竟然是棕毛猴子。 打跑流民后,猴子们不由分说凑过来,拽着柳弊与茉莉的衣角就往前走。 流民似乎非常害怕猴子,有它们领路,往后再没有人敢出面找事。 等来到一座挂着一排红灯笼的宅门外,猴子把门推开,朝柳弊指着里面。 它们不进去,只蜷缩进门厅旁的干草堆里,把眼一闭就不再动弹。 灵性十足!力气奇大!快要成灵兽了! 柳弊不吝啬赞美之词,不住夸赞道。 全是蠢物,真要有灵,主人就不会死! 有个不分男女的中性声音从院中传来,回应了柳弊的话。 第67章 第67章 谁在说话 柳弊一怔,往里紧走两步,就看到被一棵歪脖老柳挡住的渗人景象。 院中泥土地里,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蚂蚁,在中间空着的一小块区域中,躺着一具六尺左右的尸体。 另有一穿着打扮与尸体完全相同的人,跪坐在尸体旁侧,刚刚的声音就是他发出的。 这身服饰异于常人,用许多掺杂五行八卦奇怪符号的饰品来点缀,显得神妙莫测。 柳弊没敢往蚂蚁堆里走,过于密集的小虫,看着令人心慌。 最特别的是两者脸面都被仅有三道横纹的面具遮掩,不知道长相如何。 躺在地上这位面具三道横纹平行连接,跪坐的这位横纹从中间全部断开。 死的是乾,活的是坤驭兽师这行挺诡异的。 柳弊没与这种旁门左道有太多交流,乍一看别有风味在其中。 茉莉不敢妄加评判,她害怕对方突然使出些神鬼莫测的招数,害了他俩的性命。 要不是柳弊没走,她万万不想面对此人。 有客登门,跪坐这人歪过头看向柳弊,脖子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翻转,身体像蟒蛇一样柔软。 你身上有熟悉的气味,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说事。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要冰冷,柳弊看到脚下的蚁群,好似在回应他的话,悄然调整阵型站位。 一旦柳弊表露杀意,蚁群会顷刻将他吞噬。 古怪的感觉让柳弊谨慎应对,当即掏出白玉短笛。 我有要事想请驭兽师山不予帮忙,这是好友交给我的信物,说可以帮我。 白玉短笛一出现在院中,蚁群瞬间变得躁动,对方赶忙发出一声轻吟,才呵止住了它们不安的情绪。 帮忙很不好意思,躺在这边的死鬼,就是你要找的人。 他指着一旁的尸体,语气里充满玩味。 死了柳弊在来时,可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能让北厢官孟磐惦记着的奇人,居然死的这样凑巧 柳弊没见过山不予,不知道他的样貌,仅凭对方一句话,很难让自己相信。 他是我师兄,我们驭兽师是有师门的,面具不能流落在外,他死后这幅面具必须销毁,连同下面的面皮一起,不能留存于世间,这是规矩。 蚁群听闻此言,缓缓攀爬过来,不动声响地啃吃掉面具,严丝合缝处理掉整张脸,就剩下血肉模糊的一片。 那算我白来,多有打扰,告辞告辞! 柳弊被渗的汗毛倒竖,不想在这里多待哪怕一刻,既然要找的人不在了,自己还是先走为妙。 刚要转身,就被分流而来的蚁群拦住去路,并且将他两人朝着尸体方向推赶。 两位是带着白玉短笛来的,先说说是要帮什么忙。 昨日临安城码头来了一艘楼船,船舱装满吴江贡蟹,艺人团行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把贡蟹夺走,在下正是采蟹使柳弊,贡蟹是我身家性命,还请高人出手相助。 柳弊觉着有戏,简明扼要说出自己的困惑,朝着他抱拳拱手。 第68章 第68章 贡蟹你可知山不予是怎么死的此人冷笑道,就是法聪请他帮着盗窃贡蟹,事后被杀人灭口! 坏了!柳弊能明显感觉到风向急转直下,山不予也被法聪派的刺客袭杀,这手段与自己的遭遇一般无二。 我也被法聪追杀,险些没能来此地,若早知道山不予是因此而死,我不会来。 柳弊弯腰把玉笛放下,表明想要离开的意思。 蚂蚁们飞快举着玉笛送到此人手里,他拿起来对着天空晃了晃,短笛通身晶莹剔透,不含一丝杂质。 山不予曾与人有过约定,凡拿玉笛前来,所请求的事不能推脱。 他不是死了吗人死如灯灭,不算数的。 柳弊错愕地望着尸体,江湖奇门诡术的传承里,多有些常人费解的奇怪规矩。 这人把玉笛插在背后的布兜里,双手合拢轻轻一拍,三面房屋顶上有几只雄鹰飞来,围绕着他周身转了几圈后,落在他的肩膀和头顶。 山不予不是名字,师门只许一位驭兽师待在临安城,谁在这里,谁就是山不予,他死了,我便是新的山不予,正好我要去找法聪报仇,顺手帮你找回贡蟹。 蚁群刨出土坑,将尸体安放其中后,就爬进他腰间挂满的竹筒内。 蚂蚁的听话程度,不亚于他手臂的延伸。 这种本事还真不多见,试想用蚁群入室盗窃,或者搬运重物,看守很难想到会有人操控蚂蚁来完成。 莫非蟹笼也是被蚁群偷偷搬走的 柳弊天马行空的想着,新任山不予越过他走出院门,转身对他打了个响指。 还想不想找贡蟹想就抓紧跟我来。 我们先从哪儿查起柳弊赶忙跟上,略微弯腰来与他交谈。 对于这个还没有茉莉高的驭兽师,很难不去怀疑他们师门选人,收徒会严格把控身高。 送你玉笛的人没告诉你地点我与师兄不常联系,他没告知我太具体的事项。 驭兽师之间的交流通常由飞鹰送信,速度比鸽子要快数倍之多。 柳弊脱口而出道:盐桥河,他说不久前贡蟹就在盐桥河。 那就去盐桥河,走快些。 一出仓后街,山不予就吹响口哨,从一侧巷子黑影里钻出来条漆黑如墨的大狗,趴伏下来让山不予骑它。 黑狗的奔跑速度要远超柳弊,从仓后街到盐桥河的距离可不短,在行人讪笑中,柳弊完成了这辈子最尴尬的一次追逐。 一对年轻男女跑的面红耳赤,追着前面一个骑着狗的少年,多么滑稽的场景。 你让狗跑慢点!追不上了! 天一亮,再想找气味就难了!你真的是采蟹使一点儿也不着急! 山不予从怀里取出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狗嘴里。 好儿郎!去找吴江蟹! 来到盐桥河岸边,山不予拍拍狗背,吩咐它去嗅探。 等柳弊赶来时,黑狗已经来到鬼手李大变楼船的地方,朝着河中狂吠。 第69章 第69章 黑狗叫嚷一会儿,摇着尾巴跑回山不予跟前,再次讨要丹药。 下水看看,里面有什么。 山不予手里的丹药,不知是用何材料做的,对黑狗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一颗丹药办一件事,黑狗转身就跳进冰冷的盐水河中,朝着中心位置游去。 来到它感觉有异样的地方,一个猛子扎进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看到水面不断浮出的气泡。 到此时为止,柳弊都不明白这能查到些什么。 他在进奏院当值,自诩也见过些市面,可没听说过狗鼻子能分辨出海鲜的区别。 过不多久,黑狗浮出水面,它撕咬着一块造型奇特的木板,一直游到岸边,扔到主人面前。 这东西是......挺精巧的。 木板上压着块石头,一端绑着未曾燃烧的火药,另一端装有几道木制机巧触手,和龙虾的前肢相似。 一看便知不是随手扔掉的物件,柳弊看不出名堂,他纳闷这些研究奇门的人,脑子里成天都装着什么。 是用来表演戏法的道具昨夜鬼手李在这里大变楼船就在这个地方。 茉莉同样感到好奇,她心直口快,说出自己的看法。 山不予再次抬手指挥黑狗下水,在半刻时间里,黑狗接连咬出十来块相同的木板。 鬼手李不仅变了楼船,他把贡蟹放在这木板上,朝着盐水河上游送走了! 当时的楼船被拉往下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随着楼船移动,相反方向的事无人关心。 柳弊意识到这点后,一阵不住地顿足捶胸。 变戏法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此时躲在城中某处房舍里呼呼大睡的鬼手李,忽然打了个喷嚏从梦中惊醒。 爬起身来看院里没有动静,就再次埋头睡去。 他还不知道柳弊在盐桥河边把他骂了一顿,大变楼船时,鬼手李用了招戏法常用的声东击西来送走贡蟹,也是出于迫不得已而为之。 临安城人都知张小娘子戏法技艺高超绝伦,却鲜有人知晓她为何苦练戏法。 家中老母患怪病,需常年吃药调养,其中几味药近些年来愈发一金难求。 被法聪得知后,他用些手段弄来足量的药材,并以此为要挟,来迫使张小娘子为艺人团行做事。 张小娘子再不情愿,为了母亲只能得过且过。 鬼手李则不然,他痴迷张小娘子,凡是她所在的地方,都有鬼手李的身影。 这种痴情的追随,并没有得到张小娘子的芳心,两人之间的关系拧巴到现在,也没有新进展。 驭兽师知道的内情,比柳弊还多,在等黑狗打捞木板期间,山不予将其娓娓道来。 柳弊越听越气,下次再见到鬼手李,免不得揍他一顿。 知道用何种手段搬走蟹笼,顺藤摸瓜不难找到。 山不予又摸出一块圆润的石球,往地上一扔。 黑狗立刻推搡玩耍着,弯弯曲曲向前走,为三人带路。 驭兽和变戏法哪个容易学上手柳弊忽然问道。 山不予拧过头对着他,应该是在看他是否在开玩笑。 第70章 第70章 你没睡醒进入旁门左道都是些无路可走之人,进来再无回头之路,你是官身,大可不必学。 柳弊连连摆手,为自己辩解道:误会了,待会儿要和艺人团行的人打起来,我怕斗不过。 明白他的意思后,山不予耸耸肩,没放在心上。 各行有各行的法子,事在人为而不在于物。 柳弊受够了他们的讲话方式,不算愉快的交谈到此为止,唯一的共同目标变成了前面跳脱的黑狗。 驭兽师所驱赶的虫兽,是经过长期驯化得来,本领大小与虫兽自身紧密相关。 到目前为止,柳弊没看出山不予有何惊艳手段。 真与戏法师动手,胜负不难判定。 但愿老天爷垂帘一次,让事情得以圆满结束。 似是对柳弊所想有感,在离着盐桥河岸五十步开外的一个酒楼前,有店伙计挑挂出来个幌子,写着今日有吴江肥蟹,那意思很明显,他家有好货。 黑狗停下追逐石球,警觉抬头望向幌子,鼻孔皱了皱,忽然咆哮着朝伙计冲去。 店伙计迷糊着为开张做准备,哪里想得到蹿出这样一条恶犬,被黑狗扑倒后,疯狂喊着救命想要躲避撕咬。 黑狗很有分寸,只是把他按住,没有下一步行动。 山不予拧开腰间竹筒,将蚁群放出。 就在这里有一部分,和盐桥河水里残留的味道一样。 你鼻子比狗还灵。 柳弊没闻到任何腥味,但他既然说了,八成真有。 酒楼内的其他伙计听到同伴求救,抄起身边趁手的家伙就跑来,怎么来的就怎么退回去的,他们没见过这么多的蚂蚁,从梁柱到墙壁,全面覆盖过来。 山不予稳当走在最前,时而打出响指来指挥蚁群的方向。 黑狗变成了领军大将,蚁群随它冲锋陷阵,一座两层的酒楼,被搅闹的鸡飞狗跳。 伙计们不敢面其锋芒,圈养在后院的家畜更是不安分。 出于动物本能,蚁群过境时,顺带着就把自己肚子填饱了。 我只来找吴江蟹,你们不要乱动! 山不予发出警告,让旁人远远躲开,唯有一个体态臃肿的富态老爷,不顾众人劝阻,执意来到后院,挡在一处库房通道外。 不管你是谁!都不能进来坏我财路!我会报官的! 乡绅富商守财,看钱比命重要。 柳弊刚想亮明身份,以势压人来平息此事,蚁群这样冲到拦路的富商身上,爬过他前往后方。 富商颤抖着张开双臂,恐惧到忘了闭眼,蚂蚁踩着他的眼球走过,把他三魂七魄全都带走。 啊......啊......啊这...... 喉咙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等蚁群进去大半,山不予才随之行动,走过富商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双膝发软跪倒在地。 即便是能活下去,日后也变成呆滞的憨傻之人,再无法耀武扬威。 酒楼库房里的调料味道很重,但难不住嗅觉灵敏的蚂蚁,三人刚来到暗处把沿途灯火点燃,蚁群就搬出几个沉甸甸的蟹笼。 第71章 第71章 柳弊见状大喜,掀开蟹笼盖子,露出活蹦乱跳的吴江蟹,果然是自己所带来的那批! 在螃蟹来路上不必多想,吴江地动导致生灵涂炭,柳弊算是命大才逃过一劫,他不相信还会有另外的蟹农能带来批量蟹货。 蚁群在运出来几筐蟹货之后,却没能有新进展,这家酒楼外面的招牌显眼,库房内里却无有存货。 柳弊当时就急眼了,踏开蚁群来到旁侧,抓过一个伙计的衣领来。 其它的吴江蟹呢这点还不够半天售卖的! 伙计哪里敢反抗,自家老爷还跪着,他没敢隐瞒,把实情尽数告知。 就这点紫须的,还是老爷昨晚去清源寺高价买来,当噱头使的,今年不知为何品相好的特别稀缺...... 中秋节日吃螃蟹,有钱人吃品,没钱人吃味,吴江所产的紫须蟹是其中佼佼者,深受世家门阀的厚爱。 临安城各处酒楼饭庄都在派人寻找,去各地蟹商手里搜刮,却几乎找不到正经吴江蟹。 往年的门路统统失效,买办们黯然神伤。 开酒楼的老爷也是走投无路,打算去瓦子里找消息子花高价问问情况。 正巧遇到法聪手下的人,向他兜售了几筐。 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柳弊找到。 黑狗上前试探逗弄着螃蟹,蟹钳有力挥舞着,不让狗头靠近。 看来对方提防着我,故意设局把我引来。 山不予则环视四周,四周库房全是两层,他们身处天井当院,四面全不透风,视线极差看不到外面。 这地方修的古怪,按奇门修行来说,是一处极难破解的天地死局。 山不予没去考虑会有人设局,仔细琢磨下来,潜意识里觉着要坏事。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保险起见,山不予不打算在此逗留,呼喊柳弊就要离开。 刚原路返回到门口,从外面两侧齐刷刷甩进两把流星锤,幸亏山不予反应快,向后翻着跟头躲开。 继而房梁上飘落数个纸人,手持铁索钩链,交错连环向山不予投来,在半空化作弥天大网,窄小空间内,绝无逃脱可能。 山不予双臂交叉用力向两侧一甩,两道寒光迸射,就听见一阵刺耳金属碰撞声,面前的铁链竟被割断。 他小臂衣衫内,藏着两条锋刃,但经此一用,锋刃裂口便失去作用。 纸人斗法是张小娘子! 柳弊脸都绿了,这人怎么来了 给足张小娘子时间去准备,她所能施展出的手段,不亚于一营军兵。 特别是在局促之间,傀儡不知疼痛的招式占尽了便宜。 听到柳弊认出自己,张小娘子便不再躲避,从惊呆了的伙计们后面慢步走出。 几个动作僵硬的纸人,柳弊和茉莉尚且能勉强应付,但在库房里又冲出些竹节人,拿着刀枪剑戟十几种兵器,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名戏法师。 一人操控一个傀儡,单体的搏杀能力,可不是纸人能比的。 必杀死局,无物可解! 柳弊此时的心情沉入谷底,哀叹一声道:地动没把我埋了,却要死在这里,你们北人社就没类似的手段救命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也是给茉莉听。 北人社光明磊落,不会用这种...... 茉莉说话声音太小,后面柳弊全然听不见。 第72章 第72章 也没工夫细听,因为竹节人全都动了起来,像是戏剧舞台上的跑马灯那样,快速变换着步伐舞动兵器,围着三人转圈。 张小娘子在阵外观战,眼神里有一丝落寞。 她不想杀柳弊,但法聪给的允诺,让她无法不照做。 此事了结,法聪会请来御医,为张小娘子的母亲治病。 无论能否治好,唯有一试才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柳弊你不要怪我! 江湖人的决绝,超乎常人所想,柳弊今日必死无疑。 张小娘子!无缘无故摆出天地杀局,用谋生之法坑杀性命,有违行规! 山不予调动蚁群护住周身两丈地,尝试数次接近傀儡无果后,蚁群相当于失去了攻击作用,黑狗呜咽着退至身旁,面对傀儡也没了主意。 这时柳弊忽然发现,一路上趴在山不予肩头的鹰不见了。 你我本来井水不犯河水,贡蟹一事谁掺和,都是死路一条! 张小娘子不打算废话,一声令下竹节人齐齐行动。 荒山不予! 四字一出,从二层雕梁上飞身落来许多拿着短棍的猴子,三两个一组对上竹节人,替他们挡住竹节人。 吾自取之! 又是四个字,从山不予口中说出的咒语,有种莫名的魔力,黑狗随之狂吠,数不清的狗儿,从街头巷尾冲来。 酒楼的伙计们退上二楼,缩紧脑袋不敢吭声。 这等打斗的场面,他们还头一回见。 张小娘子不得不拿出玉瓶和火折子,口吐火焰来驱赶狗群。 黑狗是将军,他带头冲锋,越过火焰去咬张小娘子。 一道纸人及时赶到,用身体挡住血盆大口。 还有别的招吗有就快用! 猴子挡不住所有竹节人,柳弊硬着头皮挥剑格挡,他不懂招数,胳膊大腿被接连挨了好几下,疼的他呲牙咧嘴。 等等!帮手还没来! 山不予不断从怀里掏零碎,扔出不少毒虫去,有戏法师不小心中招,立刻倒地不起,四肢抽搐不已。 用碗口粗的毛竹锻造成的竹节人傀儡,关节数量多,可做的动作灵活多变,招式比真人还要难以防御。 山不予掏出白玉短笛,躲到柳弊身后吹响。 一曲声响,天井院顶立刻飞来几只雄鹰,它们抓着些瓷瓶向下投掷,把戏法师砸的找不着北。 更有些不知名的飞鸟并排着飞来,盘旋成一道天梯,直通院外。 你俩走上去!自会有人接应! 山不予不停吹笛,焦急地催促柳弊两人离开。 柳弊半信半疑踏上鸟背,身形向下沉了沉,飞鸟明显没法完全承载他的体重。 好在不必站住停稳,稍稍适应后,柳弊就加快脚步向上攀登。 纵使戏法师见多识广,也被眼前奇景所震惊,想要动手打落飞鸟,又被恶狗扑倒。 有山不予吹笛站在正中,笛声所到之处,一片禽鸣兽咬之景! 第73章 第73章 柳弊拉着茉莉的手,两人跑过盘旋上升的鸟群,来到三四丈高的房顶,其景之绚丽夺目,让在场众人皆失神侧目凝望,手中动作放缓,步步紧逼的傀儡失去灵性,被山不予瞅准机会重创。 休走!张小娘子见事情超出自己控制范围,赶忙施法吐火去烧鸟群。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山不予持续吹着玉笛,搭起悬梯的鸟儿根本不惧火烧,硬是顶着火焰,将人安然送到高处。 你们几个去追!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张小娘子知道柳弊身怀众多隐秘,一次围杀不成,再想处心积虑对付他,难于上青天。 柳弊不是傻子! 山不予展现奇门绝技帮自己逃出升天,双脚踩踏在瓦块上,这一切来的太不可思议,但柳弊反应同样不慢,没有停歇分毫,就朝着远处竭力奔跑。 边跑边回头看,山不予与他的虫兽还在院中左突右闯,无需分神保护柳弊,他聚精会神调动虫兽,其战斗力瞬间翻了数倍。 张小娘子不得已全神贯注来对付他,局势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变化,从原本的围杀之势,转而变成了被拖入泥潭不得抽身。 那边的驭兽师!你我无仇无怨!各自停手如何 双方一时半刻分不出输赢,每耽搁一刻,张小娘子就愈发焦虑难耐。 山不予反而不再着急,心境平和说道: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我也很想领教戏法师的手段。 那就别怪我下死手了! 张小娘子也被激出真火,手法频率不停加快,各式招数层出不穷,使劲朝着山不予身上招呼。 院中不断传出崩裂的轰鸣,柳弊头也不敢回,一口气跑到盐桥河畔。 再往哪儿去,他心里也没谱,五更天刚过不久,早市变得热闹起来,随着街面行人越来越多,想要找回贡蟹难度徒增。 那些飞鸟居然那么听她的话!原来女子也能如此帅气! 茉莉虽惊魂未定,但她似乎是习惯颠沛流离的生活,从死局逃生后,很快恢复如初。 你怎知山不予是女的 柳弊可从未注意过对方的性别,他满心里只惦记着那些螃蟹。 茉莉笑道:女孩子的直觉,她身上有香味儿。 那请你的直觉再想想,我们该去往何处。 如果实在无路可去,柳弊就打算去光禄寺找人了。 吴青玉那人说是去找帮手,到现在还不见人影,自己是没招了,贡蟹找不回来,他与自己同罪。 茉莉眼珠一转,她哪里知道去哪儿,刚想摇头说不知,就见一只黄雀叽喳叫着飞来,绕着两人转三圈后,朝着盐桥河对岸的街道飞去。 跟着雀儿走!是山不予的灵鸟在为我们引路呢! 在鸟群搭的桥上,茉莉见过这种黄雀,体态娇小、身形灵活,一看便知充满灵性。 你确定 黄雀飞了一段距离,还会回来催促两人赶紧走,奇怪的举动彻底打消了柳弊的顾虑,选择相信这只黄雀,从三孔桥穿过盐桥河,跟上黄雀一直跑过几条长街大巷,来到一座漂亮楼阁外。 黄雀没有停留,振翅飞进二楼花团锦簇的窗中。 这地方是......风月阁 第74章 第74章 不等柳弊去看牌匾,茉莉就道出风月阁的名字。 风月阁在临安城不止一处,茉莉所居住的那座,在御街最繁华的中段,这里的风月阁明显要清净许多。 风月阁阁主喜欢鲜花,所以一年四季都采用各季节时令鲜花来装扮。 茉莉指着满墙的花草,为柳弊解释。 在楼阁正面,二层往上的位置,果真悬挂着风月阁的牌匾。 黄雀将我们引到这儿来,不会是要请风月阁庇护吧 风月阁隶属于北人社,柳弊想不出为何山不予会和风月阁有联系,即便她再疏远艺人团行,一身本领不会骗人。 是或不是,去了才知道,你总爱多想。 与柳弊相处的时间一长,茉莉便洞悉了他的处事方式,所想的实在太多,白白消耗自己的情绪。 不管柳弊,茉莉先走进门内,早晨的青楼内静悄悄的,偶尔会发出些羞人的动静,那是过夜的客人,在发挥余热。 每座风月阁的内部构造相仿,据说是阁主想让所有风月阁的成员,无论去往哪一家,都有回家的感觉,才故意这样设计。 茉莉轻车熟路来到黄雀飞入的房间,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吧,等你们很久了。 一推开门,悠扬古琴声声入耳,黄雀正蹲在窗前架台上吃喝着,一副惬意姿态,看着可爱极了。 里外两间套间,实木家具摆放错落有致,绿花地毯踩上去让人感到轻飘飘的,跟棉花垛相似,柳弊一进来,顿时感到眼神不够用的。 十分复杂的房间设计,柳弊内心本就惴惴不安,环视四周到处都像是能藏人的。 别担心,不予送你们来这儿,绝对能保你们安全。 窗旁纱幔后的古琴旁,端坐着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身着轻纱头戴发饰,稍加粉黛已然是别有韵味,不同于江南女子的婉约,眉宇间透着大家闺秀的不凡气度。 她是此屋的主人,那只黄雀便是来找她的。 你认得山不予 柳弊来到纱幔前,与女子隔着一层朦胧相望。 不仅认得,我还知道你是进奏院的文书叫柳弊,这位也是我风月阁的人。 女子抚琴一曲终了,双手捋顺琴弦,慢慢使声音平息后,才起身撩开纱幔走到房中圆桌前坐下。 这时柳弊才看到,圆桌边早放着半杯没喝完的茶水。 两位先喝杯茶稍歇片刻,我去请人来为柳大人解疑答惑。 女子有条不紊的为两人沏茶倒水,然后转去里间屏风后,柳弊坐在桌旁将热茶喝干又自己倒满,目不转睛盯着屏风看。 你们风月阁的姑娘,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柳弊不知为何,嘴里蹦出来这样一句话。 茉莉脸色变得不太对劲,扭过头略显生气地看着他。 李大人,让您久等了,柳弊来了。 女子在屏风后的话,让柳弊举起的茶杯,悬停在了半空。 第75章 第75章 真没想到,进奏院里藏龙卧虎,还有你这样一个能人,先前怎么就没发现 女子伴着一位穿着素袍的中年人缓步走出,柳弊未见其真容,光听声音就令他毛骨悚然,把茶杯放好,不自觉站起来整理衣衫。 李主事,您怎么有闲心跑风月阁 柳弊换上笑脸,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先前的英雄气荡然无存。 李文常背着手,走到柳弊背后,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柳弊,那样子就像初次相识一样。 进奏院的文书,钦点的采蟹使,没想到还与望月楼有瓜葛,天天在我眼皮子下面做事,我怎么就不知道 李文常语气怪异,不用动脑子去想都知道是因何缘故。 事情知而不报是忌讳,在进奏院当值更应遵守规矩,都是锱铢必较的文人,背地里讲究繁多,酸腐不堪。 柳弊没答话,知道上司没说完,表情不变地低着头等待后续。 茉莉可没他这么好的定力,用眼神向女子求救,希望对方看在同门的份上,帮他们解围。 那名女子重新回到古琴前,轻轻抚起另一支曲子,比之刚刚旋律愈发狰狞,隐隐能听到金戈铁马的动静。 你何时加入的望月楼,又在为他们做了多少事 李文常转回到柳弊面前,目不斜视看着柳弊,眼神锋利如刀。 柳弊正低着头,猛然把头抬起,翻着眼皮回以目光,那眼神是李文常未曾见到过的,淡然、平静、超脱物外。 小小一位文书,不会有这样的心境! 李文常用为官多年的经验,立刻得出结论,柳弊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即使柳弊是出于不知该以什么姿态来面对李文常,但他若说出去,没人会相信他的这个说辞。 李主事,柳某斗胆问一句,您与望月楼有无关系如果仅是知晓些情报,奉劝您还是知道少些为妙。 柳弊的反问,把李文常气笑了,他掏出一块腰牌,刻着乙字。 在望月楼内的级别排序里,这个级别算是上层人物了。 常理来讲,级别越高所知晓的内情就越多,想必李文常是知道事情大概,故意要从自己嘴里诈话的。 柳弊也亮明自己的腰牌,那意思不言而喻,双方级别相差太大,没什么可比性,我知道的事情,你应该全部知晓。 看来他们找了个不错的人选,让你当浑水摸鱼的递刀人,怪不得朝廷派人暗查许久,都没找到线索。 不光是李文常在找,朝廷早就注意到城中有人员异动,怀疑是对中秋庆典图谋不轨,但一番寻找下来,没有找到可疑人士,就这样暂时搁置下来。 柳弊的官职太小了,小到连品级都没有,在遍地是达官贵人的临安城,他和一颗绿豆没区别。 能对举国上下的庆典造成影响者,没人去想会是这种微末角色。 那么李主事是来帮我,还是来抓我的 柳弊没闲心与他兜圈子,大家光明磊落,索性把事情铺开来讲,都到这种地步,事情再不会变得更差了。 得了便宜卖乖,被些下九流的江湖客逼得狼狈逃窜,你还逞上英雄了。 您要只是过来图个嘴痛快,请恕柳某没空奉陪了! 第76章 第76章 柳弊才不愿听李文常唠唠叨叨说些没用的,找不到贡蟹就得脑袋搬家,被艺人团行的刺客找到,一样难逃一死。 他一耍无赖,李文常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全都用不上,把他也噎得直瞪眼。 我会通过进奏院的眼线帮你寻贡蟹动向,风月阁喊我来另有要事商量,天黑之前你俩就在这里别离开。 你说了不算,要不告诉我望月楼的打算,我这就走! 下午会有侍卫前来护你周全,找消息也需要时间不是 李文常显然对于柳弊的猖狂发言感到不适,他说完该说的,赶紧离开房间。 等他走后,琴声戛然而止,那名女子走到门旁,将门栓挂住,又去窗前拉上帘布。 正值太阳初升的亮堂时间,房间内却显得烟雾缭绕。 烟雾的源头来自古琴架台上摆的香炉,插着三根手指粗细的安神香,再躁动的心情,也会被抚平。 女子把房间营造出静谧气氛后,来到柳弊身前,双腿弯曲身子向下,毫无征兆地跪倒下来,双手伏地对着柳弊就拜。 柳弊吓得跳起,躲闪到一旁,女子不依不饶,追着他磕头。 你这是何意我与你年龄应该相差不大,别害我! 平辈磕头,多有些不好隐喻,柳弊躲闪数次无果,女子铁了心要磕。 请大人出手,救救山不予吧!她会因此事而死的! 女子声音呜咽,听得柳弊一阵纳闷。 先起来再说,你和山不予又是什么关系 柳弊脑子嗡嗡作响,事情变化太快,他看不透相互有何关联。 女子没有起身,依旧匍匐着说道:小女子名叫雨霖铃,是风月阁的琴师,幸得阁主搭救才活下来,本是旧京人士,山不予与我同乡,我......我与她亲如手足,她这人最认许诺,大人您给的玉笛,可知当年是何约定 对方的话,把柳弊给问住了。 孟磐只给了自己白玉短笛,可没说过里面的故事。 是何约定我并不知晓。 持有玉笛者,被每一任山不予视为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雇主,历代获得此名号的驭兽师,都要遵循此规不得违背。 雨霖铃恳切的为柳弊解疑答惑,言辞没有半点虚假。 她本事大的很,又不用护着我,怎还需要我救 柳弊郁闷不已,奇门虽是厉害,但规矩繁多,比进奏院当差还麻烦。 雨霖铃一共拜了三拜,才泪眼汪汪直起上半身,眼巴巴看向柳弊。 柳大人一直找寻贡蟹,所牵扯出的隐秘,足以让她丢了性命...... 言下之意不难理解,只要柳弊不再执着,山不予就算完成约定,便不会中途发生意外。 岂有此理,柳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心思去体谅别人 于是张口就要拒绝,不料雨霖铃早有准备,从胸前贴身衣物里,摸出一本古卷。 第77章 第77章 我家祖上曾做过走商,偶然间买下这本词家柳三变的亲笔书卷,雨霖铃的名字就来自于此。 雨霖铃双手奉上古卷,柳弊接过来翻开几页,单看里面的字迹,不像是赝品。 柳弊虽孤家寡人一个,但柳氏宗族还在,他们认定柳永是自己一脉里的名家,多年来费尽心思去收集那些散落在外的古迹。 光这一本书卷,对柳家而言,足够为她换来一辈子的衣食无忧。 不过得看与什么来相比,柳弊没有多加思考,就把书卷退还给她。 除非帮我找到贡蟹,不然我没法交差,要么让山不予把玉笛还给我,就当此事没发生过。 雨霖铃又是摇摇头,口口声声说着驭兽师的规矩不能变。 柳弊指着她哼哧哼哧几次没能骂出口,只说了句都是朽木。 不懂得变通,死不足惜!我帮不了! 帮了他,谁帮我 雨霖铃哭哭啼啼着,让柳弊心烦意乱,没听到屋外游廊有人走路的动静。 一门之隔的游廊上,李文常只是出了门,并未当时就离去。 他在外踱步,竖起耳朵偷听里面的谈话。 望月楼内部谁也不清楚哪位是自己人,当柳弊闯入时,李李文常还以为他是来为进奏院办差的。 想用上贡的名义接近官家,听着玄之又玄,但大道至简,这条路在他看来完全行得通。 采蟹使不止一位,运气如此之好的可就这么一位。 众多品种的螃蟹里,官家近年来最喜吴江紫须蟹,吴江那边地动的事,也是今早刚刚传到他手里。 这场地动造成的后果严重到难以想象的程度,李文常翻遍了进奏院的典籍,唯有那些史书里奇闻异事记载里,才能有与之媲美的存在。 吴江官府倒塌崩坏大半,大小官员死伤无数,写信的还是一位主簿,幸存之人找不到主官,只得先让会写字的把内容粗略写了送进京城。 李文常所担心的并非螃蟹拿不到手,望月楼的后续计划无法顺利进行。 而是吴江地动,据典籍所描述,这场地动很可能只是引子,临安与吴江相隔不远,万一地动顺江而下来到京城,可就是大宋无法承受的灾难了。 遍地都是机会,李文常足以预见到接下来的临安城有多疯狂。 他加入望月楼实属意外,出于某种不可抗拒的因素,被迫成为其中一员。 对于挟天子以令天下的打算,李文常持反对意见。 身处恰到好处的位置,却没有参与进来,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别人对他颇有微词。 此次前来,是避人口舌滥竽充数的,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 自己麾下的文书,莫名其妙被望月楼当成了棋子,不仅是棋子,还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想来探柳弊的口风,再怎样说都是进奏院的人,稍有差池他这位进奏院的主官难逃罪责。 柳弊的前尘旧事,他全都知晓,北方人能入官署的,都经过多重盘查,不能让心术不正的人进来。 特别是一心想着如何回到旧京的守旧派,时刻都在盘算北上。 爱谈论军事的人都清楚,江南门阀沉溺在声色犬马中不能自拔,在临安城的蜜糖水里泡着,谁会把钱花在军饷上 第78章 第78章 望月楼的想法无疑是异想天开,除了他们之外,甚至连当地百姓都不支持北上。 偏安一隅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大家还能过几天安稳日子。 每日送到进奏院的文书,来自五湖四海,李文常看遍了各地风土民情,太明白百姓所想。 对这次行动,李文常心情复杂,万一让他们成事,此一去山高路远,弄不好直接把大宋剩余的家底掏个精光,大家一起玩完。 李文常在游廊上所想的,全是些难以处理的大事,致使一大帮甲士冲到楼梯口时,他才堪堪发现。 有三四十名佩刀甲士,领头的两人一个脸四四方方,一个红发驼背,那长相没有能看的。 李文常背起左手,用右手捻着胡须,站稳当中,静静等他们来到近前。 你们来作甚里面还在聊机密事情,都站住! 他认得大方脸的高岚,镖师出身,后经由望月楼帮助,在城中置办镖局,混的风生水起。 高岚对他一抱拳,说明来意:听上面人说,柳弊遇到点麻烦,我们来帮着解决! 恢复气力的谭驼儿,有以一敌百之勇,随之而来的甲士,手里皆有不少性命。 听说柳弊接连碰壁吃瘪,刚一休息好的高岚就按捺不住,领着人赶来助拳。 李文常没给让路,放这群莽夫进去,一言不合可能就把风月阁折腾的天翻地覆。 贡蟹找不回来,耽搁尊上的大计,谁也担当不起! 高岚急得满头大汗,他听说柳弊再度遭难,是一路飞奔而来的,没有停歇分毫。 人好好的在里面呢!不必着急,在外面等着吧。 李文常皱了皱眉,这大方脸跟听不懂人话一样,怪不得进不来官署办事,脑子缺根弦。 高岚继续追问道:李大人知道是谁阻碍柳弊 临安城内民间势力多如牛毛,他也弄不清楚是谁从中作梗。 艺人团行,法源寺的法聪和尚指使。 李文常一说人名,后面的谭驼儿马上变了脸色。 又是他们!秃驴不知多少次插手进来坏事,看我们这次不把他脑袋拧下来! 高岚气的直跳,李文常摆手示意让他稍安勿躁。 年轻人性情不要太急躁,水还不够浑,许多贪图便宜的小人都躲藏着没露面呢。 你们官场的事情我不想知道,也别拦着我去报仇! 高岚招招手,领人就要走,刚一转身,外面街面上就有喊杀声由远及近传来。 镖师的敏锐洞察力,使得高岚立刻判断出这动静不是百姓争执。 有兵器碰撞的声音!有弩箭破空的声音! 还是朝着风月阁来的!弟兄们!抄家伙! 高岚把眼睛眯起,长刀出鞘,往身下一甩,身后众甲士同样亮出刀锋,重新走回街面。 第79章 第79章 从盐桥河方向有许多零碎冲来,数量多到让高岚不知该先看向何处。 前面的!我乃望月楼高岚...... 高岚还想通报名号以免打错人,最前面骑着黑狗的怪人,理都没理他,就从旁侧钻走,后面跟着遍地黑蚁,和十几条一瘸一拐的野狗。 往头顶天空看去,还有许多飞鸟盘旋,它们也浑身是伤。 怪哉!怪哉! 高岚摸不清这人来路,但追在他身后的戏法师,可是认得清清楚楚。 张小娘子操控的傀儡,经历一场激烈搏杀后,也变得遍体鳞伤,纸人更是全部报废不可用,身上的零碎抖落八成,再遇到整备完善的甲士,必杀的心思有所收敛。 没等高岚再问,谭驼儿掂量着一把长柄狼牙棒,咬牙切齿嘟囔着就冲了上去。 他在戏法师之中,看到了曾在码头上与自己搭话的人,就是这人耍了手段,把他们的楼船骗走。 人不会在同一条河里湿两次鞋,谭驼儿将此事视作人生污点,极力想要抹去。 老谭!还没问明白呢!怎么就冲了! 谭驼儿动身,甲士们跟着抽刀就上,本就濒临崩溃的傀儡,无法承受甲士的攻势,一声声爆裂开来。 戏法师各自施展保命绝学,迷雾飞沙吞云吐雾,把街面染的乱不可看。 张小娘子在里面格外扎眼,谭驼儿的狼牙棒正对着她面门就砸,无论她用何种手段,都被狼牙棒破开。 向一侧闪身躲开,张小娘子双手往腰间摸出一条软剑,顺着狼牙棒缠绕而来,想逼迫谭驼儿撒手。 谭驼儿双手阴阳一合把,拧动狼牙棒将软剑震开,啪啪两声爆响,长臂猿般的身子向前挥动左臂,像一道铁鞭抽在张小娘子右肩。 戏法师身子骨没那么结实,使出全力的谭驼儿,一招就打碎了张小娘子的肩膀,剧烈疼痛差点让她昏厥过去。 去守张小娘子!不能让红发怪再靠近! 周围看出不对劲的戏法师想要施以援手,全被高岚乱披风的刀法给逼退。 一个都别想跑!全得死在这儿!等把你们收拾了,再找秃驴算账! 谭驼儿把狼牙棒舞动的呼呼挂风,眼看着把人逼到墙角死路,再一击就能取走她性命时,几道烟火从周遭飞出,冷不丁击中谭驼儿。 噼里啪啦好一阵声响,烟尘呛得谭驼儿不住流泪。 张小娘子只觉着有人搂住腰间,然后身子就飞上后面的高墙。 希望我没来晚! 救人者正是鬼手李,他在自家住处总感到心神不宁,于是就自己上街溜达。 倒也是巧合,刚好被他撞见这里的打斗。 见戏法师不是对手,张小娘子身陷重围,鬼手李掂量着身上的器物,早知道该把家里能带的全带了再来。 眼前形势危急,容不得他多想,纵身飞掠赶来,双手套着铁链,正面与谭驼儿交起手来。 狼牙棒硬砸不开铁链,谭驼儿对这人的手劲啧啧称奇,他力气足够大了,没想到占着兵器的优势,还无法撼动对方。 好胆!连你也砸成肉饼! 往这儿看! 这边一句话把谭驼儿喊住,真就下意识往前去看。 鬼手李忽然张开大口,喷出一口白雾,把谭驼儿双眼迷住。 第80章 第80章 趁此机会,鬼手李蹬步上前,对着面前敞开的胸膛接连打出去十几拳。 每一拳都好似是在砸城墙,鬼手李累的额前汗水直冒,谭驼儿摇晃着才往后退了两步。 狗贼!还用小伎俩哄我! 谭驼儿被彻底惹怒,拼命睁开充血的眼,把狼牙棒挥动一整圈,不让鬼手李继续挠痒痒。 狼牙棒往前递,鬼手李双手合十使劲夹住,想要用铁链套住将其夺走卸掉。 谭驼儿不松手,把狼牙棒向怀里拽。 鬼手李拉开架势,与他拉扯争执,谁也不愿松手。 两人僵持几息,鬼手李脸色就胀得通红,单纯比力气,他哪里是谭驼儿的对手,再不放手,容易被跟着把手臂拽断。 谭驼儿的算盘打得响,看着对方全力以赴时,忽然将狼牙棒往前一顶,鬼手毫无防备,向后倒退的速度太快,身体失去重心后,被狼牙棒轻松挑起到半空。 鬼手李同时松开铁链,在空中倒转一圈,双腿蹬在谭驼儿手臂上,借力远跳到三丈开外,双手往腰间去摸出许多石子,撒手扔了出去。 懂暗器手法的人扔石子,威力可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这些石子是对着谭驼儿的关节穴位而去,哪怕是有内衬甲防着,也震的谭驼儿一阵酥麻,难以使出全力。 鬼手李的手段尽出,还是奈何不得谭驼儿,反而被他的狼牙棒逼的节节后退。 接镖的本事不小,打镖手法一般。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发出嘲笑,鬼手李咧嘴吼道:你行你来!他简直不是人! 不是人也有不是人的打法,我数三声,你就趴下! 鬼手李打完带来的石子后,向后挪动着不停退,谭驼儿大踏步往前追,待到合适位置,把狼牙棒高举过头顶,使出举火烧天势对着鬼手李脑袋就砸。 三! 喊快点! 鬼手李向后学着兔子那样三连跳,险之又险躲开这一棒。 二! 谭驼儿一击不成,收回狼牙棒再使出招苍龙出海,对着鬼手李的面门刺来。 鬼手李依旧偏头躲开,狼牙棒的尖刺划破脸颊,离着眼珠还不足半寸。 坚持不住了! 一! 就在狼牙棒稍作停顿,变刺为扫时,鬼手李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嗖!嗖嗖嗖! 几道要命的风声擦着鬼手李的头顶发丝飞过,虽不是对着他打来,但那种摄人心魄的威力,还是让鬼手李心惊肉跳。 好快的速度! 谭驼儿没反应过来,直接被风声打中。 噗呲!噗呲!噗呲! 身上的锁子甲起到了庇护作用,没有覆盖住的地方,就有朵朵血花盛开。 鬼手李左肩微微一沉,有一袭白衣身影踏着飞过,宛若天上仙人临凡,朝着谭驼儿挥动雪亮宝剑! 第81章 第81章 谭驼儿抬起狼牙棒,挡住斩来的宝剑,两腮鼓动使出全力,不顾迸血的伤口,再与剑客缠斗。 长柄兵器在近距离搏杀中劣势尽显,谭驼儿直接放弃防守,每一击都想要与剑客换命。 剑客行动潇洒飘逸,最难应付这种具备一定技巧的鲁莽招式,但此人不拘泥于光明正大的剑招,左手往背后一藏,在挥剑的间歇里突释冷箭,打出一枚铁镖。 往后退到张小娘子身旁的鬼手李,见到剑客发镖,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艺人团行派来刺杀柳弊的那人,被柳弊泼了粪汤,差点被憋屈恶心死。 发什么愣呢!看刀! 高岚身形如鬼魅,突然出现在鬼手李身侧,人到刀到,对着鬼手李的手臂斩去。 来得好快! 鬼手李一惊,单手一翻腕,一根小臂长的铜棍从袖子里划出,挡住了高岚的快刀。 你这变戏法的,身上装的零碎是多! 高岚本以为这一刀就能结果他,没想到强弩之末的鬼手李,还能敏捷的进行反击。 知道我为何有这名号吗 鬼手李一晃身子,另外几根铜棍分别出现在各处关节处,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 张小娘子见状,露出绝望的眼神,她知道鬼手李要拼命了。 江湖客各有看家本领,一旦动用便意味着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千万小心......张小娘子声音极轻,她的伤势很重,鲜血在不断流淌,再拖下去容易失血过多而亡。 鬼手李也是看出事态严重,自己再藏着掖着,两人都得死在这里。 来吧!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棍快! 鬼手李转着圈,一阵风似席卷而来,高岚把刀抬到自己眼角位置,压低身子开始蓄力。 短短两息里,铜棍如雨点落下,砸的高岚气血翻涌,那滋味简直和下油锅一样煎熬。 鬼手李屏住呼吸,四肢灵活如傀儡,调动身体所有能动的机能,来控制飞舞的铜棍。 高岚的刀只有一把,但铜棍多到看不清,他无法防住所有的铜棍,肩膀和后背每时每刻都在挨打。 高频挥动铜棍对身体造成的影响不比挨打小,鬼手李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肌肉的撕裂。 两人此时的角力,谁一口气续不上,谁就得死在这里。 鬼手李的动作越来越快,都显现出残影来,高岚则身处其中,稳如磐石。 一动一静,一快一慢,高岚一改往日的快刀,与鬼手李用截然相反的手段比试耐力,他的大方脸上青筋暴起,随时都可能爆裂。 另外一边的剑客,业已绕着谭驼儿转了十几圈,在他身上划开几十道伤口。 谭驼儿能站在这里,全靠他非人的意志力。 锁子甲紧紧护住他的要害,只要没有致命伤,谭驼儿就能一直战斗下去。 最先疲惫的竟是剑客,迟迟拿不下对手,她的步伐稍一放缓,就被谭驼儿看到一线破绽,伸手一把抓住剑客衣领,将她抛向高空。 第82章 第82章 狼牙棒向后撤去,对着剑客挥击。 剑客避无可避,在半空无法调转身形躲闪,要是被狼牙棒砸中,五脏六腑会被搅的粉碎。 谭驼儿嘴角扬起,他已经预见到对方被砸成肉酱的景象了。 剑客双手握紧剑柄,压根没有躲避的意思,剑刃对着狼牙棒挥来的方向,从正面斩下。 通常而言,是不敢用宝剑去碰狼牙棒这等钝器的,容易将剑锋崩碎。 因此谭驼儿双手用力到发白,使出吃奶的力气,想要一击了结对方。 不曾想到剑刃碰住狼牙棒,火花四溅间,竟一点事儿没有,还斩断了几根尖刺,顺着狼牙棒向下,一直斩到谭驼儿的手腕上。 狼牙棒连同手腕一起翻飞出去,剑客轻巧落地,挽了个剑花,左右脚步错开,向前挺剑走近。 剑光如瀑,冲刷开谭驼儿的胸膛,道道剑痕叠加,眨眼间就破了锁子甲,把谭驼儿硬生生给切成千丝万缕。 让谭驼儿冲锋陷阵,他可敌百人,却不是剑客的对手,足以见得此人的手段高明。 高岚眼角余光里,看到谭驼儿倒下去的这一幕,为之心痛不已。 两人私下里的关系不错,高岚从未想过他会这么早死在这里。 那边谭驼儿被杀,这边鬼手李也到了极限,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停住动作,七窍流血双眼凸出,竟是站着死了。 高岚呼哧呼哧喘了口气,猛一泄劲,也趴到地上动弹不得,筋脉关节像是被全揉断了,全然不听他使唤。 一直在风月阁二层的柳弊等人,早听到外面有人打斗,趴在窗户后面看得一清二楚。 当剑客劈了谭驼儿时,琴师雨霖铃忽然捂住嘴巴,惊讶的叫嚷道:那是把名剑!松间照! 江湖侠客的兵器有榜单,越好的兵器一亮相,行家里手就知道个大概。 白衣女剑客与名剑松间照,近来在临安城坊间传闻颇多。 有松间照在的地方,就有飞贼石上流。 雨霖铃说这话时,眼中有星光闪动,她们这些坊间女子,最喜欢听江湖侠客的故事。 女剑客与飞贼就是一曲侠肝义胆的婉转乐曲,奏不尽江湖儿女的情长。 柳弊对她所说的话,只听进去一半。 另一半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张小娘子身上。 她与鬼手李,何尝不是一对悲情角色眼看鬼手李耗尽气力迸血而亡,张小娘子也不独活,抬起那条完好的手臂,对着自己胸膛连拍三下。 三道血箭喷出口,直奔着高岚面门飞去,高岚躲闪不及用左臂去挡,血箭硬是射穿了骨头,废了他半条胳膊。 血气大损的张小娘子气势顿时萎靡下来,蕴含毕生功力的舍命一击过后,她没有犹豫,手腕一翻拿出来把柳叶匕首,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李郎,我何曾不知你意,此生蹉跎一念别过,你为我死,我不可独活! 张小娘子走到鬼手李身前,柳叶匕首划开脖子,鲜血喷涌而出,她到死时,还依偎在鬼手李身侧。 柳弊看罢,心神俱震,转身欲擦拭眼角泪痕时,发现山不予不知何时走到房中站定,静静在那里闭目养神。 第83章 第83章 你何时进来的也不说一声。 柳弊被他吓得不轻,楼外的景象太过惨烈,再见到满身狼藉的山不予,心情再度激荡起来。 山不予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口袋,轻轻一甩扔到柳弊手里。 打开一看,口袋里放着一把大号的铜钥匙,握把上刻着丁字三号的字样。 螃蟹就在常平仓,拿着钥匙去提,明天日落前不会换地方。 山不予的声音平静,柳弊不知他从何得来的线索,钥匙的确是常平仓的款式。 艺人团行袭击常平仓,又是放火又是劫掠,能将贡蟹再藏回去 柳弊对此持怀疑态度,他想把事情问明白些,刚想开口,山不予料事在先,往前又多说一句。 是收回来的狗儿告诉我的,这把钥匙则是鬼手李所给,据他所说,是从张小娘子身上偷来的。 山不予在与之打斗时,鬼手李忽然扔来个口袋,还几次试探着靠近他身边,把事情原委告知。 原来是他不想看着张小娘子越陷越深,被法聪和尚当作案工具随意使用,以他对法聪的了解,绝不会为了旁人的安危,去费力气找御医。 一切不过是对张小娘子的哄骗,鬼手李说过多次,张小娘子执迷不悟,偏偏就是不听他的。 鬼手李认出山不予的身份后,就托他将消息送给柳弊,有白玉短笛在,容不得说谎。 规矩就是规矩,你们这行真难以评述。 柳弊摇摇头,哭笑不得的想要上前与山不予拥抱一下以示慰藉,他刚张开双臂,山不予整个人摇晃着,却倒在了柳弊怀中。 阿铃......就拜托你照看一二...... 山不予的面具滑落在地,露出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庞,柳弊仔细看去,她甚至要比茉莉还小一些。 用手指按在她的脖子上,已经没了声息。 再往她后背看去,戳满了密密麻麻的暗器,她能走到这里,完全是靠着潜意识强撑着。 雨霖铃傻了眼,扭捏着跑来,跪倒在地,拉过山不予,将她紧紧抱进怀中,哭嚷的声音很大,却眼眶干涩没有泪水流出。 她的眼泪早在风月阁的夜晚耗干了,在外流落无依无靠的可怜人,能宽慰的只有深夜那轮皎洁的明月。 曾经还有一位好姐妹在临安城附近,时不时会来与她相见。 现如今山不予死去,空留她一人苟活于世。 柳弊觉察到,雨霖铃对她的感情,已经悄然超过了朋友的界限,至于究竟到何种地步,他不敢妄加评判。 节哀,我没来得及保她。 楼内楼外同时见到三段艰难的生离死别,哪怕是铜浇铁铸的人,也该为之动容。 雨霖铃哭了半晌,伸手拿起地上的面具,细细抚摸过表面,感受来自上面的余温。 柳大人,您所为贡蟹,背后的事是真能让您为之抛下生命,也要去完成吗 被忽然这样一问,柳弊也答不出个是与不是,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您有苦衷,我不多问,她答应过的许诺,我来替她继续履行。 雨霖铃将头发盘起,把山不予的面具戴到自己的脸上。 第84章 第84章 柳弊错愕道:山不予是驭兽师的传承,你也懂得驭兽 每一位能担当山不予称号的驭兽师,培养需要时间,我暂代片刻无妨。 雨霖铃从山不予的身上摸出那根白玉短笛,怀着复杂的心情吹响。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笛声悠扬,无有一丝哀愁与不甘,听得人心神安宁,波澜不惊。 她从前只是看客,进而转变身份成了局中人,其中事情之繁杂令人扼腕唏嘘。 一曲终了,雨霖铃抱起山不予,将她放置在窗台上。 来自四面八方的飞鸟蜂拥而至,不可思议地把她托起到半空,在风月阁外盘旋三圈做完告别后,振翅飞向城外。 柳弊哑然沉默不语,矗立在窗前,不知该作何感想。 与山不予短暂认识的几个时辰里,柳弊觉着她就是魔幻的代名词,各种手段的施展,乃至最终离去的方法,都那样奇特,无法被常人复刻。 正看着出神,柳弊的右臂忽然传来冰凉的抓握感,低头看去,原来是始终不语的茉莉,哭红了小眼,怯怯地看着自己。 虽流露出切实的不安,但茉莉仍是故作镇定地宽慰道:柳哥无需害怕,有茉莉陪着你呢! 柳弊乐出声来,在这场合笑声太过突兀,他脸上的微笑转瞬即逝。 你倒是认真,这一路死伤多少,稍不留神可就一命归西了。 呸呸呸!不要说些丧气话!我说没事就是没事! 茉莉往地上吐了几口,那样子十分滑稽。 她该有她的归处,柳大人是还要等在这温柔乡里,到天黑再行动 街面的乱战已然结束,高岚扛着谭驼儿的尸体,给丢入盐桥河支流航道里,目送他随波逐流远去。 其余还能行动的甲士,全都凑到岸边,低着头为谭驼儿送行。 柳弊看了沉水的谭驼儿最后一眼,他对此人的印象,大概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头子,不过这匆忙诀别,另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来。 喂喂喂!你们是何人!哪个官署的敢与人当街械斗,就不怕坐牢吗 在盐桥河对岸,一群厢兵姗姗来迟,领头的正是打了场闷仗的万全。 秃驴没抓到,还和不知道哪儿来的刀客们动手,把人家店铺砸的粉碎,万全相当生气,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滋味太不好受,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隔着河就看到高岚往水里扔尸体。 高岚把左拳举起然后张开,风紧扯呼! 一众甲士掉头就跑,等万全领兵赶到现场时,除了不能动的,能动的全跑了个干净。 哎!都怪你们这帮饭桶!跑的太慢! 万全憋得胸闷,把火气朝着手下的厢兵发。 厢兵个个摇头晃脑,不乐意长官的批评。 万头儿!隔壁二层上!那不是柳大人吗 有厢兵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还在窗前举目感慨的柳弊。 第85章 第85章 柳弊!快下来!别躲在青楼里看热闹了! 万全抛来一长串粗鄙不堪的话,那嗓音动静难以入耳。 柳弊当然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赶紧把身子缩回去,整理衣衫就往外走。 是要与他们动手吗茉莉拿着金丝匕首,忐忑问道。 万全是自己人,山不予不能白死,我要领厢兵去常平仓! 艺人团行和常平仓管事有勾连,上演这出瞒天过海的大戏,来藏匿真正的珍品,不会有人想到经历劫掠后的常平仓,会成为藏污纳垢最多的地方。 不止是山不予,外面遍地死尸,他们本该在瓦子里忙活,不愁一日三餐饭食,在城中有住处,更有一家老小其乐融融。 这些账皆归在法聪和尚身上,柳弊走上街面,浓郁的血腥味直冲天灵,激出他满心的愤愤不平。 临安城的太平世道里,不该有这么多人死伤。 走过张小娘子与鬼手李身边时,柳弊短暂驻足,鬼手李还瞪着眼睛,鲜血仍在从体内渗出,他拼死的招数,还是没能救下张小娘子。 这俩人到最后死在一起,也算遂了鬼手李的心愿。 柳弊只能给自己找到这样的借口,他不敢多看,怕自己心慌心软,接下来下不定决心。 你身边姑娘够多的,有机会教老哥两手。 万全看看他左边是茉莉,右边还跟着个戴着奇怪面具的姑娘,旋即打趣说道。 等干完这一票,我就托人从风月阁给你介绍,你想要什么样的,这里有的是。 柳弊强颜欢笑,搪塞万全的回答。 万全以为柳弊被血腥场面吓到,表情才这样僵硬。 柳老弟不必放在心上,荒唐时节常有的事,死些人而已,我让他们收拾好,不会影响街容。 万全边说话边挥挥手,就有兵丁收起兵器,找来木桶打水,开始收拾现场。 多少厮杀与不甘,全被盐水河的清水给洗净,不消一刻钟,街面重新变得一尘不染,仿佛刚刚的紧张,从来没有发生过。 柳弊静静目睹兵丁熟练收拾着,迟迟没有说话。 万全抱着膀子,喘着粗气耐心等待柳弊从中还醒过来。 还是茉莉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柳弊,才让他回神。 差点忘了,我找到贡蟹藏匿的地方,只是有些为难。 别婆婆妈妈的,你与孟磐换来的兵,想怎么用全看你自己。 万全不在乎,当兵打仗只听顶头上司,至于其他旁的全然不在意。 柳弊拿出铜钥匙,在万全眼前晃了晃。 常平仓衙,敢不敢和我冲一次 万全与柳弊四目相对,从他的眼睛里,没看到开玩笑的戏谑,他是认真对待这句话。 厢衙与常平仓衙是邻里官署,日常工作往来多,相互多有联络,官吏兵丁私下里多有往来。 让厢兵冲进常平仓,甚至还有可能与他们大打出手,有些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感觉在。 万全再次确认道:你这话不是玩笑 第86章 第86章 这把库房钥匙,关着贡蟹。柳弊坚定地回应道。 若去到常平仓里没有见到贡蟹的影子,此举会直接将他们送进牢里收押重判。 万全得到肯定答复后,把大斧一举,吆喝着朝常平仓方向挥动。 弟兄们!柳大人说了!贡蟹在常平仓! 厢兵们用兵器相互击打,发出金戈之声,随声附和道:贡蟹在常平仓! 这声音一点儿也不感觉嘈杂,反倒是听得人热血沸腾。 柳弊壮着胆子与万全并肩而行,走在最前的滋味,使柳弊心生出一种强烈的使命感。 贡蟹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一环,不容有失! 我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不说憋得慌,说了怕你憋得慌! 万全绷了半晌,还是把话问了出来。 但讲无妨。柳弊把头一歪,看他表情就大概知道他想问何事。 据我所知,朝廷派下的各路采买有许多,像贡蟹这样必不可少的食材,采蟹使不该就你一个才是,这么拼命值得吗 在万全看来,柳弊可是豁得出去,堵上身家性命来冲常平仓衙,这事好做不好平啊! 朝廷里的弯弯绕绕太多,各帮各派之间明争暗斗,常平仓是关乎民生最为重要的一环,这里出事,上面大有文章可做。 万一触了哪位不敢惹的霉头,柳弊有九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柳弊咧嘴一笑,吴江那边天崩地裂,估计他们都被埋进泥沙里了。 那边难不成是闹地动了你还能带回来一楼船的吴江蟹 万全反应过来时,惊讶到合不拢嘴。 他是知道地动威力有多大的,在儿时曾经有幸经历过一次,自家宅院房屋全倒塌没了,亲朋好友死伤无数。 在那种全看运气的灾难里,自保都成问题,更别说还要护着螃蟹了。 哼哼!这回知道我的本事了要不然各方都围着我转圈 柳弊觉着算计到万全,让他心情有所放松。 万全自己琢磨着头头是道,没再过多追问,毕竟他能在天灾中侥幸存活下来。 人的气运旺盛,做任何事都有冥冥之中的加持,万全对此十分信服,柳弊是大气运之人,常人所不能的事,他不一定不行。 厢兵队伍快速移动向常平仓衙的情报,很快就被中途运输的骡马队看到,去里面通风报信了。 一处仓衙,无论规模大小,几乎不会安排太多甲士护卫,当听说厢兵前来时,仓衙主事王诚,先去桌案上翻阅查找有无调令。 奇了怪,各处军巡铺、厢官衙门里皆没有近日要有所求的,他们来作甚 王诚问手下官吏,众人全摇头不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厢兵借道而行,不是冲着常平仓来的。 不多时,这条推断不攻自破,厢兵在仓衙门外的街面一字排开,万全晃悠着上前,把大斧砸在门槛上。 让王诚出来说话!就说有位朝廷派来的柳大人要见他! 喊话层层传递进去,王诚听到后,脸色立马就不对劲了。 朝廷来人姓柳没记着有这号人物! 第87章 第87章 在下仓平仓衙管事王诚!见过柳大人! 王诚领着二三十号官吏,簇拥着来到门前,走进肃杀气氛里,所有人都明白厢兵来者不善。 特别是万全这人,出了名的混不吝,临安城街面上堪称最难缠的货色之一。 只要有他在的场合,就没好事。 王诚不知对方来者何意,也不认识柳弊是谁,但从他左拥右抱的模样看来,官职不小。 常平仓衙管事的职位是明面上的肥差,许多高官门下都盯着这儿,因此走马灯般的换人,你方唱罢我登场,在有限的任职期间,多为自己捞钱。 王诚上任也有半年多,算来过了中秋,他就该调任去别处了。 中秋庆典是他最后一次捞钱的机会,王诚决定百无禁忌,只要价钱合适,哪儿来的活都接。 万全那张苦瓜脸摆在他面前时,王诚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就是王诚我来的意思,你可知道 柳弊把脸仰起,故意把用冷漠的语气质问对方。 王诚笑容更甚,他说话的味道太正了,上面那些达官贵人都这样。 王某不知,还请柳大人指点迷津。 不知道前不久常平仓着火,是不是丢了许多贡物 王诚心中忽的一下,差点昏厥过去。 怎么事情传的这么快应该上下打点过,不会出事才是。 王诚眯着眼,偷瞄柳弊的脸色。 大人明察,的确是有些损失......常平仓护卫着实有限,被贼人玩命往里冲,我等尽力护着...... 王诚的回答很有学问,将问题发生的原因推到客观方面,责任甩的干净。 柳弊没有直奔主题,抬腿就往里走。 头前带路,我去看看事发现场,那场火隔着几条街都看得见,不会这就修好了吧 没有没有,常平仓人手向来不够,能维持现状已然不易,还请大人多多美言,好给我等批复些修缮钱款。 王诚想拦又不敢拦,那场火是故意放的,避开了库房重点位置,烧的全是些无足轻重的地方。 此人来路不明,但有万全陪着,身份不会有假。 自己又不便直接开口问他,得瞅机会去问问万全,这位柳大人是何来路。 来自谁的门下,又是谁的学生,家师何人、仙乡何处 要没必要,就赶紧把他轰出去,进来看的越多,常平仓的秘密就越容易暴露。 大人这边请,常平仓接收储存中秋庆典贡物的生意,也是上面默许的,为大家赚点小钱补贴家用。 我知道,不必多说。 柳弊没心思听他说废话,有意无意打听各处库房内有多少种类和数量的贡物存着。 王诚自然是含糊着说,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话,听得万全在一旁直撇嘴。 厢兵除了留守在门外的几人,其余人等全跟着一同进来。 因要供运货的马车通行,常平仓内部构造相当宽敞,几十人走在一起,倒也不显得太过拥挤。 走过一间间库房,柳弊没有让全打开观瞧,空气里还能闻到淡淡的焦糊味,也看到不经意间露出的灼烧痕迹,仔细一看便知是有意为之。 这就坐实了王诚与艺人团行有一腿,那场逼真的掠夺,其实是演出来的戏码。 真是阴损狡诈,亏我当时还沉浸其中,全是假的! 第88章 第88章 柳弊心里暗暗骂着,然后绕着圈来到丁字三号库房前。 这间库房里,是用来存何物的闻着有些腥味。 与之前一样,路过时柳弊随口一问。 王诚没多想,躬身答道:不瞒大人说,是来自吴江的紫须蟹,此物储存条件苛刻,放眼临安城,能妥善存下的地方,不会超过一手之数,常平仓则是最安全的! 紫须蟹莫不是中秋庆典拿来当主菜的听说价格不菲。柳弊夸赞道。 王诚愈发放松警惕,顺口答音道:那是当然!这次带来的螃蟹有许多,快要塞满了这座仓库呢! 每日存放的费用不少吧王主事大赚一笔,恭喜恭喜。 柳弊又吹捧几句,把王诚给吹的不亦乐乎。 正当他飘在天上不知所以然时,柳弊忽然话锋一转,要他把库房门打开。 我今年还未曾见过紫须蟹,能把门打开,让我等一饱眼福吗 开门王诚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这里面放着他的身家性命,清源寺的法聪和尚既聪慧异常,又阴损毒辣,和他做交易是与虎谋皮。 这批贡蟹是法聪弄来的脏物,谁都不知道是藏在这儿。 他只需保护到明日傍晚,等艺人团行来取走就万事大吉。 中间决不能出差错,柳弊一提要开门,王诚便为难了。 怎么我不能看 大人,不瞒您说,贡蟹事关重大,没调令着实不好给外人看,万一出点事,大家都不好过。 王诚面露难色,委屈巴巴地婉拒道。 柳弊嘿嘿一笑,指着库房门上挂着的大铜锁。 是不想开,还是没钥匙说来也巧,我这儿刚好有一把! 柳弊从腰间摘下口袋,拿出那把刻字的铜钥匙。 见到钥匙的王诚,当即向后退了一步。 其余官吏大惊失色,不明白柳弊是怎样得到钥匙的。 这把是库房的备用钥匙,本该是艺人团行用来取走贡蟹的,怎会出现在柳弊手里 他不像是艺人团行的人,难道中间还有别的交易 王诚一时间思绪纷飞,他想了许多可能性,但就是琢磨不透。 别愣着了,你去把库房的门打开! 柳弊唤来一名厢兵,让他拿着钥匙去开锁。 王诚满口苦涩,再想阻止为时已晚,只得眼睁睁看着铜锁被打开,几人推开两侧沉重的库门。 吱扭扭一阵响动过后,一片清澈的水塘呈现在众人面前。 排列整齐的蟹笼放置其中,还投放了些饲料与淤泥,显然是有懂行的人在悉心照料。 终于见到自己苦苦寻找的吴江蟹,柳弊却没能高兴起来。 他看到蟹笼里的螃蟹,没一个动弹的。 怎么回事螃蟹为何不动 柳弊此话一出,立刻有仓管上前翻动蟹笼。 大大大......人!不好了!螃蟹全死了! 第89章 第89章 你说什么胡话的! 王诚脸色煞白,跑到跟前把那名仓管踹开,自己亲自伸手去查探。 结果与仓管所说一样,不仅是这一排蟹笼没有活的,更远处的也一样,靠近些还能闻到水里散发出一种恶心难闻的气味。 王管事!这后面有个死人! 在库房后墙根下,一具尸体浸泡在水中,整个身子已经浮囊了,看来死去已经有段时间。 尸体两手边上散落着几个玉瓶,里面有墨绿色的液体流出,这儿就是气味的源头。 柳弊愣了许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是真的,那么多的贡蟹,就这样全死光了。 带给他的冲击,不亚于吴江地动。 完了......全完了...... 贡蟹没了,现存在临安城市场里的紫须蟹,先不说自己能否买得起,光是从个头和数量上就无法交差。 柳弊还不死心,跑进去在众多蟹笼里翻找,企图碰碰运气,找到些幸存者。 可惜毒药的效力太强,所有螃蟹无一幸免,连内里血肉都在快速腐烂,吓得茉莉赶忙把柳弊扯了出来。 不能多碰这里的水!看那些螃蟹全烂了! 茉莉心痛不已,她看着失落的柳弊,行为举止全然没了先前仪态。 失去贡蟹,望月楼的这条计策当即宣告破产,身为北人社的一员,茉莉应该高兴才对。 但她却无论如何都欢喜不起,因为柳弊会死。 王诚害怕的程度,一点儿不比柳弊轻。 他知道法聪的狠辣,这单买卖若是不成,他必死无疑。 快去查!到底是谁背地里算计我等! 哎呦!常平仓要倒血霉了! 王诚哭天喊地吆喝着,状如当街谩骂的泼妇,对周围官吏大吼抱怨着。 常平仓自建成以来,经历奇特事件数不胜数,贡蟹被毒死还是头一遭。 柳弊目光呆滞望着那具浮肿的尸体,这身衣服好像自己从哪儿见到过。 光禄寺!是光禄寺小吏的衣服! 常平仓外紧内松,没有合适的身份,还真进不来。 这身衣服行头,是最好的说明。 不知艺人团行是怎样收买此人,前来以命换蟹的,只能明白光禄寺有他们的人。 库房乱作一团,大家忙得手忙脚乱,螃蟹虽全部死透,为避免毒水扩散污染到别处,众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抓紧收拾现场。 礼部精膳清吏司郎中到! 外面不知谁通报了一声,紧接着数十位带刀侍卫从两侧进入,格挡住厢兵。 一位英俊年轻官员大步走来,捧着一个锦盒,他一现身,失神的柳弊瞬间重新来了精神。 吴青玉!你可算来了! 他再不来,柳弊就要一头撞死在常平仓了。 吴青玉当然看得到柳弊,光禄寺那边争斗太多,不是三言两语能摆平的。 第90章 第90章 能晌午之前赶来,吴青玉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先不去搭理柳弊,他带着光禄寺的命令前来,勒令王诚即刻清点库房里所有贡物,送往光禄寺。 再从你这儿耽搁下去,莫不是要全被霍霍没了 王诚吓得拱手躬身,腰杆快要和地面平行了。 卑职遵命!卑职不敢!卑职是被人陷害!还请大人明察! 光禄寺的人不好惹,王诚听说过吴青玉的做派,被他盯上不是件好事。 往更深层去想,光禄寺早就名存实亡,权力挂靠在礼部名下,吴青玉是青年才俊,在礼部另有职位头衔。 礼部可不是王诚能得罪的起,上面人一句话,就得让他卷铺盖滚蛋。 吴青玉没理会他的恳求,环视四周看明形势后,将锦盒打开,取出一道锦书调令。 由于常平仓衙失职,导致贡蟹死亡,此事与采蟹使柳弊本无关系,礼部特别关照,此令采蟹使再去吴江崔氏船行领新鲜贡蟹!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由礼部直接批下的锦书调令,对柳弊而言就是救命稻草,此令一经下达,算是直接抹平了柳弊的烂摊子。 采蟹使柳弊,还不接令 吴青玉板着脸,朝他眨眨眼。 柳弊欣然接过锦书调令,连声道谢。 还愣着作甚常平仓的还不去做事 王诚看出吴青玉还有话单独要与柳弊说,摆手催着手下离开。 当听到柳弊居然是采蟹使时,王诚想死的心都有了。 等柳大人从吴江返回后,一定要拿着厚礼登门拜访,王诚害怕到双腿发软,人家是此事的正主,自己那点小算盘,被人家看的精光。 想要治他于死地,无需别的证物,柳弊一张嘴,就能让他的三族清空。 算计贡蟹致使其全部死亡,天大的罪过! 王诚瑟瑟发抖,用了比平时数倍多的力气,才艰难退出库房。 等到消失在吴青玉视野中,王诚深呼吸调整身子,一溜烟跑出衙门,去别处寻救兵了。 此间事已然超出他的能力范畴,王诚心里清楚,不请高人,怕是难逃罪责。 没了仓衙的官吏,库房里变得安静无比,吴青玉放下架子,把柳弊拉到门外一旁,长叹了一口气。 柳弊,我在礼部好一阵周旋,所以才来晚些,勿怪。 礼部还是听朝中有人谣传,说圣上很重视此次庆典,吴江蟹所做菜肴是重头戏,绝不容有失。 不然以吴青玉的能耐,是无法拿来锦书调令的。 柳弊发自内心的感谢道:吴兄真仗义!若非有你的锦书解围,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圆场了。 先别忙着谢我,此行不仅是要去找螃蟹,顺带着去赈灾,毕竟不能师出无名,这位是朝廷特派的赈灾御史杜青衍,他与你同行。 吴青玉侧过身来,闪出个贼头贼脑的官员,衣着考究佩饰精致,与吴青玉一般高,八字胡规整,薄嘴唇、双眼皮,一看便知是个伶俐人。 柳弊赶紧拱手施礼道:在下柳弊,见过杜御史。 柳兄不必如此称呼!我与吴青玉一头磕在地上,比他年长三岁,当了他二哥,你是他好友,你我兄弟相称就是! 杜青衍说话语速快,一听就知头脑敏捷,眼神狡黠想要将柳弊看透。 第91章 第91章 行了,你俩想聊,路上有的是时间,现在即刻出发码头上船,别耽搁太久。 吴青玉打断两人寒暄,转过身又吩咐万全,他们也跟着同去。 随行的护卫人手局促,先借你们一用,同去同回,厢衙那边由我来知会。 礼部官员都发话了,万全岂有不听的道理,当即遵命行事。 厢兵们更是乐意如此,去出外差不仅有钱可拿,还能游山玩水,无需拘束在衙门里。 这一趟行程,肩负着运输和赈灾任务,并非打打杀杀。 只用多出些力气,就白赚不少外快,厢兵们步履轻松,来到码头找到船只,顿时有些傻眼。 全是小舟快船,一共十二艘,各船满载物资,人想要乘船,只能分散匀开。 万全走上二船,把大斧往甲板上一杵,望着清凌凌的水面,心里觉着爽快无比。 大家都老实点!前面船上是御史和柳大人,大家知道该听谁的话吗! 自然是柳大人和万头儿您的! 厢兵们的回答,令万全十分满意,那便宜御史什么来路,自己不清楚,也不想多过问。 他要做的是把人带过去,吃饱喝足再带回来,仅此而已。 至于旁的事,说的对就听一听,太麻烦就装听不到。 把时间耗净之后,自有办法解决,上面的差事大多是这样完成,跟手下人的行动没太大关系。 柳弊来到码头后,见到小舟船队,所表现出的态度与万全截然相反。 三弟所想的还真是周到,去吴江水路太慢,来回也需六七日...... 杜青衍话说到一半,柳弊就疑惑打断。 我回来时用了一夜功夫就到城关,来回怎用得到这么久 柳弊回想起自己在楼船那夜的境遇,扬帆顺风全速而下,快的不像话。 此行目的地据说是在地动发生的中心,距离远些,用小舟赶路也要两天光景,还是速速上船起航吧。 杜青衍言辞轻快些,但行事却非常扎实稳重,让柳弊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 茉莉和雨霖铃两人相互搀扶着来到头船甲板上站定,好奇地望着两岸风景不断向后退去。 自来到临安城,就再没往北走过,一出关口,来自北方的风就吹透了衣衫。 雨霖铃取出玉笛,吹奏起家乡的小曲。 柳兄好雅致,还带着两位美貌姑娘同行。 杜青衍眯着眼睛,聆听这婉转曲调,打趣说道。 柳弊知道是调侃,外出赈灾和找补贡蟹,如此要紧的事情,怎还想着寻欢作乐 行走江湖,各有各的肚皮疼,杜兄别开我玩笑了。 话不像作假,你和三弟也够倒霉的,偏偏遇到望月楼的行动,他们要贡蟹是为了混进礼部,想走光禄寺这条线进庆典现场 杜青衍摇头晃脑叹息着,说什么光禄寺在朝廷南迁后就名存实亡,也就这帮不甘心的家伙还在用这名词来称呼。 说什么计划粗糙莽撞,牵扯到城中太多派系的利益,即便是顺利混进去见到官家,也难以得偿所愿。 柳弊越听越是心惊,他没想到这番话会被杜青衍这样淡然就说出口来。 第92章 第92章 哪一句传出去,都够他喝一壶的。 被人听到后,稍加编排,杜青衍的官身就该脱了。 临安临安,怕是难以北归咯!朝廷里没多少人有心气了,看看这江面上多少楼船,弹着琵琶喝美酒,滋味多好! 杜青衍把手高举,凭空比划了个酒杯,然后一捻胡须,也不理会柳弊,转身跑进船舱内。 不多时带着两个侍卫,抬过方桌酒壶,摆上几个小菜,点燃一盏油灯。 差点忘了,行船旅途谈天说地,怎能少的了酒菜柳兄和两位姑娘酒量如何 杜青衍打开酒坛,往酒壶里灌满后,先自己斟满一杯。 酒是好酒,香气扑鼻,柳弊忽然就感到腹中空空,两女同样感到饥肠辘辘,经他一邀请,就围着方桌落座。 酒还是能喝一些,杜兄方才说的话太过惊人,在下没反应过来。 柳兄此话还是把我当外人,你才是其中关键,望月楼让你当采蟹使,他们可没想到你是真货,朝中该是有人见过你,想让你来抓出望月楼参与此事的官员吧 杜青衍喝完一杯,摇头骂着又给倒满。 柳弊被说的心里不上不下,难以接话。 不说就当默认了,这两位姑娘,其中就有来监视你举止的。 杜青衍审视两女,茉莉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识破自己身份了。 杜兄聪慧过人,不愧是吴青玉的义兄,这杯酒我敬你。 柳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酒香入喉,呛得他连连咳嗽。 杜青衍放声大笑,有趣!有趣!我想看着你走远些,看看这场闹剧,到底会怎么落幕!你若有难处,尽管知会我! 你不怕掉脑袋柳弊突然问道。 杜青衍把酒杯往桌上一砸,神神秘秘说道:不就是克复失地,还于旧都这有何不敢说的大家心知肚明,现在就这船上,四面皆是水,不必隐瞒。 柳弊大惊,这人说话直来直去的,与他为伍,弄不巧就得被牵连。 怪不得他能与吴青玉称兄道弟,俩人各有各异于常人之处。 杜兄觉着此事有几分能成 杜青衍举起手掌攥紧,笃定说道:我觉着十成,不过上面人可能会换一种思路,一样能还于旧都。 这话里有话,柳弊听得出异样,却不明白内情。 他身份低微,还没资格接触到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 你要多看、多听、多学,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杜青衍不知是出于鼓励,还是另外的隐喻,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另外两女被他语出惊人所震慑,不敢抬眼正面去瞧,一味低头夹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杜青衍忽然敲打着碗筷,哼唱起一首古老的词曲。 雨霖铃一听,便知道是柳永的词。 他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士,怎会唱汴梁音律 何不奏乐,与我同歌 杜青衍衣衫不整,起舞弄影,在傍晚江水上,化作一道锦衣游龙,好不快活。 第93章 第93章 小舟划开水面,迎着落日朝着吴江崔氏船行飞速疾驰而去,头船上的大人们喝的东倒西歪,歌声渐小、曲停人睡。 杜青衍鼾声大起,用非常难看的姿势睡着,躺在方桌下不省人事。 柳弊反倒是越喝越精神,到后来自己端着酒壶,坐在船头双脚悬空,用脚掌拨弄水流。 清澈透凉的酒水入喉,先前种种过往重现于眼前,从城里当街搏杀而死的戏法师,到吴江地动遍地残尸,全与螃蟹有关。 明明是节庆餐桌上的珍馐美味,却成了夺命的利器,自己这一来一去,双手上平白无故染满了血。 汴梁也好,临安也罢,老天爷啊!你能告诉我,为这事死这么多人,值得吗 柳弊举杯,摇摇晃晃问青天,也问那满天晚霞。 可惜青天不允,晚霞不语,谁也没有给出答案。 柳弊苦笑,又自言自语道:北上,北上,克复失地,还于旧都,新都日子都难,何谈回去这兵荒马乱的...... 其实现在就挺好的,临安城虽是拥挤些,倒也不是没法生活。 茉莉捧着一碗热茶,挨着柳弊坐下。 杜青衍和雨霖铃两人一唱一和,喝的昏天黑地,她却没怎么喝酒,一直在旁侧默默侍候着。 她在风月阁所受的教育,就是不喧宾夺主,让局面得以平稳进行下去。 人生如梦,一晃百年,我没那么大的心思,有处家宅,娶妻生子,足矣。 柳弊深知自己面前这碗水,能解多少渴,望月楼所图甚大,被卷进来生死难料,眼下得过且过,能熬去一日是一日。 茉莉望着柳弊,她觉着眼前人比晚霞更加耀眼。 那身上文绉绉又夹杂着谨小慎微的独特气质,是常年混迹在底层官场得来的生存法宝,如今对茉莉产生了无法替代的吸引力。 若没有纷争,这样的日子再好不过。 两人稳坐船头,一人饮酒,一人品茶,晚霞悄然沉下,夜色带来薄雾笼罩水面,船夫点起灯盏,好让小舟显现,免得遭受意外撞击。 朝着两岸望去,航道狭窄处,能依稀看到岸边的草屋,有冉冉篝火生起,是住在附近的渔户在做饭。 靠近临安城的地界,没有受到地动影响,百姓安居乐业,迎风还能闻到鱼米香气。 一过了德清,跳出运河拥堵的航道后,周围的风景骤然一变。 转眼大半天过去,柳弊的酒水喝干,靠在船头的栏杆上小憩,就在迷糊间,忽然听到茉莉的惊呼。 柳哥!柳哥你快看!那边好像有人在呼救! 茉莉指着东岸,那边没有灯火,小舟行进太快,着实是看不太真切。 柳弊定睛细看,也只看到些起伏不定的黑点。 还要再靠近些才听得到,天太黑了。 与来时相比,这次去的夜路黑的可怕,连声音都被吞噬干净,柳弊耐着性子仔细去听,也只模糊听到好似人言的动静。 茉莉执意认定是呼救,又没法调整航向,她也没了办法。 人各有命,天灾之下岂有完卵到处发散善心,容易陷进去出不来的。 第94章 第94章 小姑娘没想太多,她觉着既然是朝廷派来的赈灾御史,理应对灾民的呼救予以回应。 我们船上所运的物资,不就是为了救助灾民吗他们就在岸边,为何不救 柳弊扭过头看向醉醺醺的杜青衍,还有在船舱里东倒西歪睡觉的侍卫,这十几船的物资,送到吴江那边,不过是杯水车薪。 太湖周遭人口稠密,不输临安多少,此地剧烈地动,受灾者不计其数,一旦施救措施不当,极易造成大乱,效果适得其反,让局面变得更加恶劣。 况且他们带来的物资,是用来换螃蟹的。 吴江崔氏船行,是十里八乡最出名的一处走商铺子,掌控着大小船只五六百条,懂水性的伙计不下千余人。 最有趣的地方在于,船行设在太湖中间,是座漂浮在水面上的楼阁。 地动在湖水里,破坏力远没有在地面上大,而且崔氏船行所在位置较偏,受地动波及本身就轻,礼部选它来当后备,自有上面的想法。 采蟹使柳弊过来,把船行准备好的贡蟹送回,是戴罪立功,功过相抵不会有什么油水。 至少性命无虞,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柳弊不奢望别的,能保命就谢天谢地。 一夜无话,等转过天亮,没见到太阳升起,浓云遮日水雾不散,船舱里有侍卫煮粥做菜,给大人们准备好早食。 杜青衍把脸塞进水桶里,让冷水刺激神经,快速从宿醉里清醒。 雨霖铃也没继续戴面具,把山不予身份的象征挂在腰间,当一个配饰来用。 都醒了两位睡得可好 柳弊笑嘻嘻走进船舱,把这俩人看的心里发毛。 我听这话里怎么酸溜溜的呢杜青衍擦净脸,坐下来大快朵颐。 忘了昨晚,你俩又唱又跳的,真是棋逢对手。 柳弊还想帮着回忆,后腰忽然一疼。 身后的茉莉伸手拧在他的软肉上,打断了他的玩笑话。 雨霖铃脸色微微泛红,赶紧给众人打粥。 饭桌上的短暂沉默,被跑进来的侍卫打破,小舟前行的速度放缓,直到后来完全停下。 杜大人,前面被浮木藤条拦住,需要时间清理,还请靠岸稍等片刻。侍卫拱手说道。 杜青衍摆手让他下去,来到地动发生的地方了,有些障碍正常,你们去做就是。 热粥不能煮太过火,此时最是美味可口,杜青衍不愿意错过。 侍卫没走,继续抱着拳说道:外面的情况有些复杂,那些拦着航道的杂物,是边上百姓故意放的,他们就在岸边,还请大人移步出来看看。 手里这碗粥是没法继续喝了,杜青衍大为光火,甩袖而起走出船舱。 见到船里有衣冠楚楚的官员出来,岸边簇拥着的几十名灾民,齐刷刷跪倒。 大老爷!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吧! 众灾民可怜恳求,杜青衍眼里却隐有杀意闪动。 第95章 第95章 灾民缺水少食,敢动了拦过往官船的心思,就敢举火烧天,对他们大打出手。 当百姓被天灾逼入绝境时,什么地位权力什么贫穷富贵,皆化为泡影。 没人会在意别的事,一切为了活命,百无禁忌。 杜青衍之所以被选为赈灾御史,自当有他独有的本事。 这船是下还是不下 柳弊也看出岸上的百姓不太对劲,虽然在磕头恳求,却看不出谦卑与渴求。 更多的是隐忍,还有些许的凶狠,下船八成要出点事。 当然得下,要不怎么清理航道 这里狭窄到与隘口差不多,再往前直通太湖再无阻拦,行驶到此地也无处绕路,想节省时间,必须从这儿走。 后船上的厢兵先下去!护卫不要动!守住各船!凡是有异动者,杀了便是! 杜青衍把右手一举,命令船队缓缓靠近岸边。 柳弊朝着万全摆摆手,他才应了话,令人先行下船。 岸上的百姓向后退去,满眼里全是饥饿过头的贪婪,柳弊把手搭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搏杀。 天灾之凶,历来如此,能把温顺如羔羊的百姓变成恶狼。 万全扛起大斧,一步踩进软泥沙土里,行走如风来到最前,距离灾民不到三丈远。 锋利的斧刃和犀利的目光,同时出现在一个膀大腰圆的将军身上,足够威慑到有想法的人,重新估计双方的形势。 厢兵举着长枪,在登岸的地方站成半圆,圈出一块空地。 在这里堵住航道的灾民,的确是怀有拦路抢劫的心思。 他们觉着拦艘商船来救命,没想遇到些全副武装的兵丁,观万全的身形,一人就能打的他们落花流水。 杜青衍等人稍后才下船,先指挥着船夫和随行侍卫前去清理淤堵,不急着与灾民交谈。 换做旁的官员,对于灾民无话可说,好在他们遇到的是杜青衍和柳弊,不然死了也白死。 灾民们数次想要上前询问,都被枪尖堵回。 没有大人发话,他们不会给灾民接近的机会。 柳兄觉得,怎样才能打发走 杜青衍不愿浪费物资,崔氏船行是大家大户,即便是为官家做事,要没足够的油水,这事也不会容易办妥。 柳弊所想的与他一样,船队带来的物资有限,是拿来换螃蟹的。 浪费在此地,着实是可惜。 若放任不管,耐心等待航道清理干净,是最稳妥的上策。 真这样做,自己又与那些官员有何区别呢 再去看向灾民,这些人腰间绑着麻绳和竹刀,还挂着小铲等工具,显然是靠水吃水的渔户。 忽然柳弊想到些别的事情,自己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要是有当地人帮衬着,就算崔氏船行给穿小鞋,他也好有后手。 联想到此,柳弊开口问道:我们船队的物资,够多少人吃喝 除去随船人员,煮粥咸菜分发,够千人分量。 那就好,杜兄让我先去问问他们的来路。 第96章 第96章 杜青衍点点头,对方是采蟹使,此行本就是为他兜底的。 而且他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较真认死理的三弟都坏了自己的规矩,去上面找人帮忙。 礼部的大家伙都想知道,柳弊是何许人也。 柳弊可不知道他心里真正意图,光顾着观察灾民举动,哪有心思去琢磨别的事。 走到万全身旁,稍稍往前站了半步,让大家的目光汇聚到自己身上。 诸位,本官是朝廷特封的采蟹使,前往太湖提贡蟹的!此行并非是赈灾! 你们该沿途往下走,或者回到太湖那边!找官府去讨口吃的!而不是在这里堵住河道!万一酿成二次灾祸,无颜见列祖列宗的! 柳弊把袍袖一挥,大摆官僚的谱面,灾民看到他如此做派,当场就想动手拼命。 附近地动这么严重,朝廷的船队乘风而来,却只是为了过节所用的贡蟹! 老百姓的命都没了,城里的老爷,还在想着如何将更多珍馐摆上桌案。 真是该死!罪该万死! 天灾催促人祸产生,柳弊的话不断放大这个矛盾,使灾民躁动的心变得更为不安。 话又说回来,相遇就是缘分!我着急去提领贡蟹,你们急着找吃喝,能在此地相遇,何尝不是命里该有的我向大家介绍下,这位是杜青衍,杜大人!他是前往太湖调查灾情的! 柳弊伸手把杜青衍拉到身旁,介绍给灾民。 杜青衍迅速调整好状态,笑着对大家打招呼。 这种突然发生的转变,使得大家不明白柳弊的意图。 这位大人!我们就想知道,能不能有口稀粥喝我们一天一夜滴米未进,要快饿死了! 有人带头,场面马上沸腾,灾民的诉苦声此起彼伏,柳弊与杜青衍相视而笑。 这事成了!这群灾民没歪心思,单纯因地动而饥饿过度了。 这样,大家去收集些能引燃的柴火,就在这岸边起锅开炉如何 柳弊的建议,得到所有人的一致同意。 还有不敢相信的灾民,怯生生再次发问。 柳弊还是耐心答应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诸位再不去找柴火,怕是还要多饿几个时辰! 当生活重新有了奔头,灾民收敛起暴躁的心思,听从柳弊的指挥,四散开来去各处搜寻柴火。 唯有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无动于衷,还是站在远处,柳弊试着看去,用眼神去询问,少年直勾勾盯着他看,不躲不避的。 你为何不去帮忙难道是太饿了柳弊好奇问道。 少年稍微迟疑后,竟做出个非常标准的礼节手势,冲着柳弊作揖行礼。 在下太湖崔氏旁支,名为崔焕,年方十六。 太湖当地名门望族,崔氏船行就是他家的买卖。 柳弊展颜而笑,没曾想自己的善举还有意外收获。 崔焕,你为何与灾民一处,而不是去崔家船行 崔焕似乎是知道柳弊会这样问,提早想好了说辞,想都没想就作出回答。 家父在时,看不惯宗族横征暴敛的霸道手段,分了家,不去船行! 第97章 第97章 崔焕面对柳弊与杜青衍两位朝中大人,表情虽拘谨些,却没看出有什么害怕。 这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使两人对少年刮目相看。 太湖崔氏是当地名门望族,我们此行正是要去船行取走贡蟹,你说你家离开崔氏,究竟为何 柳弊嗅到一丝异样,没隐瞒少年,把形成告知与他。 崔焕依旧没有惊讶,仿佛他站在这儿,就为了告诉下面的话。 他们不会有足够的吴江蟹,更不会一个铜板不赚,平白无故就交出来。 现在的崔氏,早就不是五年前的崔氏了,与南方的外国商人走私货物、贩卖珍馐,再拿着这部分钱贿赂朝中官员,这一趟过去,十二艘船和两位大人,不扒层皮逃不出太湖。 崔焕把事情说的很重,沉甸甸的又不像是假话,杜青衍皱着眉,他想知道崔焕是哪儿得来的消息。 临安城里有个叫清源寺的地方,里面的和尚与崔氏有瓜葛,在你们来之前,有和尚来过,专程来为崔氏通风报信的。 提到和尚,往后的话就不用细讲了。 艺人团行想杀掉碍事的柳弊,不让他得手,正好借崔氏的刀,来以绝后患。 好狠毒的秃驴!等我抓到法聪,一定往他脑袋上多来几下! 柳弊一想到法聪的大光头,就气不打一处来。 杜青衍搓着下巴,细细品了品此事,忽然灵光闪现,已然有了打算。 唔,你叫崔焕对吧想不想得个差事,跟我们去临安 去临安城里得差崔焕显然没想到杜青衍会直截了当招募他,神情一滞没有立刻回答。 此举反而让杜青衍放心下来,得以判断出对方不是早在这里守株待兔的。 不去,我不喜欢和官差为伍。 崔焕给出的答复,把杜青衍说乐了。 那过会儿的热粥,你是吃也不吃 一句话把崔焕问的不知该如何回答,柳弊从中圆场,把杜青衍拉到一旁。 行了,你所说的我们会考虑,去帮大家去找柴火吧。 崔焕得令,拱手告别,等他走远,柳弊才问出心中疑惑。 你怎么想让他来临安跟着办事 杜青衍得意一笑,你一人单打独斗,不觉着力不从心我是在给你找帮手! 给我我办的都是死差!随时要命的!让小孩当跟班,岂不是害了他 柳弊连连摆手拒绝,想请杜青衍收回成命。 太湖崔氏,没那么好摆平的,真去了他们要是动手该怎么办 船队里的护卫虽有百八十人,在水上又是人家的地盘里打斗,不一定会是对手。 柳弊沉默不予回答,他还没想到解决的对策。 杜青衍指着四周,有些离着近的灾民在弯腰分拣着能用的柴火。 我刚刚改了主意,打算沿途分发粮食,带着灾民一起去船行,登门讨要贡蟹,那崔焕至关重要,有他在,可保我们性命。 若崔焕在队伍中,崔氏的人见到后,定然会觉着艺人团行谋划的事情已经暴露。 大宗族做决断,向来是模棱两可,不会对任何一方表明完全的信任。 第98章 第98章 朝廷变迁而宗族门阀依旧,在江南不乏有千百年不倒之基业。 他们之所以能长盛不衰,自然有独门秘诀。 杜青衍一言道出,令柳弊恍然大悟。 崔焕若在,使得崔氏忌惮我等有无后手,不敢依照艺人团行所说,对采蟹使痛下杀手。 得罪一人,和被埋伏陷害倒打一耙是两码事。 万一贸然出手,正中了来使下怀,借题发挥将崔氏连根拔起,可就白白浪费了崔氏数代人的苦心经营。 杜青衍知道崔氏不会赌,不过他只算计崔氏,没去细想崔焕此人。 柳弊则觉着崔焕是个可塑之才,跟自己混着实是可惜了些。 无论我这条路能否走通,到时还请杜兄帮衬着,别让崔焕死了。 放心,我拉来的因果,我心里有数。 杜青衍略感诧异,柳弊居然看的比自己还透彻,这样的人留在进奏院,太过大材小用了。 看到岸边灾民的事被两人妥善处理,茉莉紧握的拳头才舒缓松开。 你好像很关心他,明明是假扮的夫妻,为何这般在意 留在船上的茉莉,拿着纸笔垫着栏杆,写下一行小字,卷搓成条后,吹了几声口哨,立刻有信鸽飞落。 茉莉没有对雨霖铃隐瞒,这位手无寸铁的琴师,比北人社更加不希望战争。 艺人团行的卑劣行径,令她深恶痛绝,要为山不予报仇,与柳弊合作最好不过。 此上种种,让雨霖铃没有拒绝的理由。 向茉莉先表明自己的立场后,两女的关系很快变得亲密非常。 很多没法摆在明面的话,也被两人当做玩笑说了出来。 茉莉听她这样一说,小脸顿时变得红润。 他对北人社至关重要,万不能出事,需时刻将他的动向送回去让大家知晓,我不是在关心他,是关心大局。 一段冗长又无聊的说辞,雨霖铃没有揭穿,而是打开悬梯口往外走。 我俩也去帮忙吧,人手越多越好。 有两女的加入,地锅支起篝火燃烧,烹煮米粥的速度快了许多。 柳弊对厨房里的事情一窍不通,他坐在一座巨石上,观察着灾民的举动。 不是演的,这群灾民闻着锅中传出的香味,不停地吞咽口水,有些都忘了工作,直勾勾盯着锅里看。 崔焕混迹在灾民中,看不出半点区别。 太湖崔氏家缠万贯,富有的很,居然能出这样一个勤恳本分的年轻人,可想而知他原本的生活环境,就够捉襟见肘的。 米粥稀薄,里面撒了少许肉干提味,绝对谈不上好喝,但对于饥肠辘辘的灾民而言,搭配着足量的咸菜,简直是人间至味。 崔焕也喝的满头大汗,顾不得自己的脸面。 吃到半途,杜青衍忽然起身走到高处,把手臂张开高呼。 诸位!诸位稍等!听某一言! 所有人都放下饭碗,抬头茫然看向这位大人,不知他还想说什么。 第99章 第99章 本官的这些米粥,是去太湖赈灾所用,如今分给你们,已然是坏了规矩。 杜青衍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这样便让众人把心悬起,专注倾听他的话。 不过谁让本官心善,既然遇到了,帮谁不是帮你们说对不对 众人跟着起哄,高举手臂迎合着,向杜青衍表达他们的感激。 饿的时间太久,能做到欢呼呐喊,便是竭尽全力了。 米汤能充饥救命,你们的命救下了,本官的命可就危险咯。 杜青衍唉声叹气,故意挑动人们的情绪。 灾民们不负期望,义愤填膺的纷纷站起,围拢到杜青衍身边。 大人!救命之恩,我等没什么能报答的,请大人开口! 说吧!我们不白吃饭! 填饱肚子的灾民,理性重新回归,马上意识到先前所做事情的不妥,与杜青衍讲话的语气缓和下来许多。 杜青衍要的就是他们的妥协,得到众人的呼应后,后续一切都好开展。 我等欲往太湖,经此一看,觉着人手不够用,诸位愿意随我一道去太湖帮帮忙吗 即使没有前面的铺垫,能跟着赈灾御史白吃白喝,对灾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杜青衍没费劲,三两句话就把人全都拉到自己一帮。 等草草收拾好现场,重新把锅碗收回到船上后,杜青衍拿着一根令旗,朝着岸边众人猛猛挥动。 诸位!随着船!向太湖进发! 岸上人快步疾走,水上船满帆向前,不出一日光景,竟然就进了太湖水域。 崔氏船行早有小舟停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着他们到来。 崔氏代表太湖船行,欢迎御史大人! 小舟在前带路,恭维的客套话不绝于耳,杜青衍搬了把椅子坐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回应着。 你们崔氏,准备的还挺周到。 杜青衍在面对崔氏的人时,表现出的派头十足。 他乃是朝廷派来的御史,肩负着不止一项重任,一个太湖崔氏,还不至于让他正视。 杜青衍的姿态,带路的侍从看在眼里,心中却在不住地夸赞。 不愧是临安城里来的,言辞就是犀利,一句话就看出来,比我家老爷的身份地位还高! 太湖崔氏若能搭上话,说不定真能走这条线进入皇城圈子,跻身于那里的家族,可享万万年荣华富贵! 侍从还在做着鸡犬升天的美梦,转眼就来到风景秀美的太湖湖面。 十二艘快船呈一字排开,侍从跑到跟前,遥遥朝着杜青衍拱手。 前面便是太湖船行的大本营了,还请大人稍后移步,我家老爷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侍从禀报完刚要离开,被杜青衍挥手喊住。 哎哎哎!先别忙着走!本官连日赶路,已是有些晕船,就不进去了,给你家老爷说,咱们去岸边谈话! 杜青衍吩咐手下人掉头,朝着正对的岸边驶去。 侍从大惊,慌忙回去送信,在大本营里苦苦等待的崔太公一听,赶紧命人起船,跟上御史大人。 这帮狗官!没一个省油的灯! 第100章 第100章 崔太公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不输中年人,他是太湖崔氏的当家人,家里的一应事务全是他说了算。 与他对面而坐的,是来自法源寺的一名和尚,还带着些身手矫健的侠客。 崔太公,我们与你同行。 和尚说话间就要起身,被崔太公摆手示意坐下。 艺人团行的,都给我安分点!没听说对面来了十二艘船,还有护卫甲士无数真想把太湖水面染红 您这话说的,可和先前不同了! 和尚听他这样一说,脸色马上就变得难看了些。 大家族出尔反尔这套,和尚没经历过,崔太公变脸如翻书,几句话过去当即翻脸不认人。 崔太公把脸绷起,背着手冷哼着往外走。 你们杀完人快活了,拍屁股一走了之,烂摊子全得我来收拾,一个赈灾御史,一个采蟹使,能要了太湖崔氏的命! 临走到大门前,崔太公回过半张脸来,再次警告和尚。 敢轻举妄动,休怪老夫无情!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 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和尚辩解的机会,崔太公迈步扬长而去,又过了半晌,和尚才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你去跟着他,见到柳弊就动手杀了! 不飞鸽传书去,让法聪做决定 和尚身边的白衣剑客,若柳弊在此一定认得,大家都是老相识了。 不提法聪这名字还好,一提法聪,和尚当即按捺不住火气,变得更为恼怒。 我俩师出同门,他不过是年长些,别的未必比我强! 和尚的固执,使得众侠客不再劝阻,白衣剑客无语,只得遵照命令行事。 此地不留了,崔氏不履行合约,再耗下去也无用! 和尚打定主意,领着其他人与白衣剑客分别,虽各有说辞,但还是要听从和尚的话。 白衣剑客纵身腾跃,踏水而行,轻功高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另一边刚登岸的杜青衍等人,当场着手布置龙门阵,把船上的家当都拉出来,亮出赈灾御史的旗号。 还多久到 杜青衍望着来时路,岸边的远处隐约有风尘起。 估摸着再有一刻钟就到了。 柳弊更多是在关注太湖湖面上崔氏的楼船,气势的确非同凡响。 你说这崔氏,会和我们玩文的还是动武的 哼哼!那得看我们给不给他脸!权谋之争向来如此,柳兄多学多看。 杜青衍亲自下场,教护卫把刀枪擦亮,对着太湖严阵以待。 崔氏的楼船比灾民来的要快,崔太公拄着拐杖,快步走到岸边时,杜青衍安稳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水,就留给他一道背影。 太湖崔氏来迟了!老朽是崔家当代家主崔琰,见过御史大人! 崔太公拱手施礼,对着杜青衍的背影纳头便拜。 身后跟来的崔氏族人,随着崔太公全跪在滩涂岸边,那气势看得柳弊眼睛都直了。 当然他没有避开,他是采蟹使,身份同样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