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糖丸》 1 1 我嫁人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的未婚夫顾彦深。 因为他的父母嫌我呆傻,嫌我给顾家丢人。 「这婚事虽说是保姆的儿子,总比你攀着阿深强,人家也是正经人家。」 顾妈拍着我的手,像打量一件残次品。 可明明我等了顾彦深整整十四年。 从小一起长大,他替我梳头发,我等他放学。 他说:「等我毕业就娶你。」 好不容易毕业了,他爸妈却说,「我儿子前程似锦,定是要和大家族联姻的。」 接亲这天,顾彦深没出现。 「他在公司开会,抽不开身。」顾爸是这么说的。 婚车发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家老宅的管家站在台阶上,欲言又止。 而二楼书房窗帘微微颤动。 ...... 车窗贴着喜字,外头的人影模糊,但我知道他们在指指点点。 「顾家嫌弃那个傻子,要下嫁给保姆儿子啦!」 「听说她脑袋不太灵光......」 坐在婚车上,我低头划着手机,生怕听到那些刺耳的话。 直到车拐过沿海公路,浪花突然扑进视线。美得我放下手机,贴着玻璃看。 车里陪嫁的姑娘突然问,「听说你和顾少爷有过婚约」 我抿了抿唇,握紧了手机。 他们说的没错,我和顾彦深的亲事,是十岁那年就定下的。 我爸妈车祸去世前,把公司10%股份送顾家,剩下的51%代持,等我结婚才给我。 那时候顾彦深多喜欢我啊!顾妈总是搂着我叫「囡囡」。 顾爸也总说,棠棠多棒啊,小小年纪会一手苏绣,漂亮又懂事,阿深可要好好照顾,别被人抢了去。 顾彦深也时刻惦记着我,他带我搭乐高城堡,偷摘果园青梅泡酒。 十二岁生日那天,他恶作剧,把过期药丸混进糖果罐,「棠棠,新出的跳跳糖!」 糖果甜不甜我早忘了,只记得医院醒来时,医生叹息,说神经系统损伤,恐怕要终身反应迟钝了。 迟钝是什么高二班主任把退学申请退过来时,我知道了。 她敲着桌子对顾妈说,「姜同学的答题学校速度,只有正常孩子的三分之一。」 圈子里都传遍了,顾家把姜家孤女养成了傻子,怕不是要吃绝户。 顾家爸妈心里是有愧的,又迫于舆论压力,当即宣布,我和顾彦深的婚事,算是对我的补偿。 说等顾彦深毕业,就让他娶我,在顾家绝不会让我受委屈。 他大学报道那天,我攥着绣好的手帕追到了门口。 他把青梅花书签放进我手心,眼里满是不舍,「等花开花落七次,我就回来娶你。」 我等啊等,终于等到果园的果子熟了七茬。 半年前,我捧着新腌的青梅去告诉他,毕业了,可以娶我了! 那天他正在和同学做最后的告别,见我进来,他酒杯【哐】砸在桌子上, 「等我工作稳定不行嘛呆子!」 满屋子人都在笑,他甚至不愿多看我一眼,扯松领带对朋友抱怨,「羡慕你们可以交女朋友,到处玩,我却被绑死了!」 我蹲在院子里鱼池边上,望着城南的方向,想了很久。 对锦鲤说,他也有女朋友的,是他忘了! 但是没关系的,你有很多事情要忙,很多朋友要交,我没有朋友,除了学母亲绣帕子,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我有很多时间,等你慢慢记起。 帕上青梅绣歪了,原想着慢慢练,总能如母亲般名满苏绣。 可上月顾妈叹着气拉我手,「我们阿深性子燥,给你寻了更好的亲事。」 ...... 那姑娘又凑过来,「这么多年,顾少爷心里也许有你呢。」 海风把喜字吹得哗啦响,见我不语,又问,「你就不怕给你安排个不好的男人」 我低头笑,「和谁过不是过呢我啊,没他们说的那么傻!」 2 2 婚礼办的草率,当天才被偷接到顾家老宅。 没有精心策划的求婚仪式,也没有奢华婚礼。 顾家怕夜长梦多,匆匆把我塞进婚车的。 车停在城郊的一处小别栋,虽比不上顾家的庄园别墅,却也干净体面。 林家虽摆了酒席,却只请了亲近的几桌。 林伯母在顾家做了二十年保姆,认识不少体面人,席间竟还有两个小公司的老板。 林怀安站在门口,西装笔挺,但领带却系得歪歪扭扭。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穿正装。 我好奇地盯着他看,他耳根突然红了,低头去整理袖口,好像能整出花来。 我心里偷偷想: 这人长的不错,就是好像也傻。 西装是临时租的平价款,却给我订了手工刺绣的敬酒服,迎亲车队也是清一色保时捷。 「姑娘是大户人家来的,不能寒酸,让娘家人被人笑话。」 「不想委屈了姑娘,却不想连司机也要给红包。」 我噗嗤笑的声。 晚上他端来热牛奶,声音很低,像在哄小孩,「顾家讲究,我怕你不习惯!」 周妈在顾家伺候了二十年,倒是把我的习惯摸得透彻,加了两勺蜂蜜。 他想到什么,突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递给我。 是枚钻戒,不大,但切工极好。 我低着头看了很久,才小声问,「给我的」 怕我不收,他解释,「假的,应付亲戚。」 我知道他也是个为钱卖身的可怜虫,「哦,戒指多少钱,我赔你。」 林怀安一滞,忙低头,「不用你的钱,该是你的。」 也许他在顾家那里拿够了好处,才会对我这个呆傻之人如此尽心。 见我这种反应,他把剩下的话也咽了。 端着牛奶杯清洗了才回来,说自己睡隔壁,有事可以叫他。 我才开口想问,他是不是只是因为拿了钱才娶我的。 「我们家不比顾家锦衣玉食,算是让你来受罪了!」 「如果你想走,我们可以随时都可以去离婚,只当没这回事。」 这话说的好似也嫌弃我一样,心脏抽了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背对着他,「好啊,等我收拾好爸妈遗产就去离。」 我爸妈留给我的,足够我下半辈子生活,我想好了,一定要住在海边。 「反正我很棒,走了也能照顾好自己。」 时间像静谧的河流,许久,林怀安只轻轻嗯了一声,带上门。 3 3 第二天醒来,林怀安已经去上班了。 厨房里温着粥和小菜,桌边贴着便利贴: 中午回来,有事打电话。 后面写了三遍他的号码! 书房有书,无聊可以看,别一个人出门,别碰刀电,等我回来! 捏着那张纸看了看,我想林怀安理科生,字写的还挺好看嘞。 饭后,我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连窗缝的灰都抠干净。 我们总归是要离婚的,就当是安慰他迎亲时的破费了。 拖地时,水桶翻了,我手忙脚乱去擦,却撞倒了花瓶。 瓷片碎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指尖划了道口子。 我手忙脚乱地终于收拾完。 等他回来肯定想不到我还会干家务,一定傻眼。 中午的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蹭得耳边温热。 他回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擦干净的地板,而是我流血的手指。 脸色一下子变了。 绷着脸给我贴创可贴,然后从包里掏出一盒奶糖。 「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说让你自己玩吗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好!」 我捏着糖纸,突然问,「你爸的医药费差多少」他正在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顾家付清了!」他声音很淡,「协议里写好的,结婚就结清。」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做饭,他切菜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原来侧颜这么好看。 他抬头捉住我的目光,我躲闪不及,正对上他的眼睛。 他愣怔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笑,是眼睛弯起来那种。 他递给我一头蒜,轻声道,「我需要你帮我剥这个。」 看着我笨拙的样子,他突然又笑,「我大学时超笨的。」 「学的建筑学,第一次做模型把别墅的柱子比例算错了,教授当着全班面说,这楼塌了先砸死你!」 我咯咯笑出声,原来他也这么笨啊! 「那你改了吗」 「后来我熬夜重做,不小心把咖啡撒模型上,教授又说,创意不错,不过别墅怎么看起来像被火烧了」 我笑得差点呛到,他顺手给我倒了杯水。 「还有更丢人的,毕业答辩那天,我紧张到把ppt放反了,评委老师憋笑说,你的模型是隐身了吗」 我眼泪都笑出来了。 见我笑,林怀安也弯起了嘴角,「等天气好了,我带你去看我设计的大楼吧。」 讲完糗事的功夫,饭也刚好出锅。 他厨艺不错,做了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青梅汤。 和在顾家林妈常煮的一模一样,排骨也酸甜刚好。 「你学过做饭」 他摇头,「大学时自己住,练的。」 「后来知道要娶你,特意练了两个月。」 我筷子一顿,心里突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最近天像漏了底的水囊,淅淅沥沥总也倒不干。 半夜雷声将我吵醒了。 迷糊中,好像有人轻手轻脚进来,关紧了窗户。 在床边看了许久,没有吵醒我,只是走之前为我掖了被角,指尖碰到我脸颊顿了顿,又很快缩回去。 我假装睡着,听见门轻轻被关上。 次日,林怀安又是天不亮就出了门。 留了便利贴:【我妈这两天回来,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4 4 姜棠不见了。 消息递到顾彦深手里时,他正在批阅文件,助理刚开口要汇报,就被他抬手打断。 「又闹什么」 她总有稀奇古怪的要求,摘果子,搭积木,或者说只是单纯想见他。 他语气不耐,指节叩了叩桌面,「上次不是买了整套玩具厨房给她」 「让她消停点,我没空陪她玩过家家!」 助理张了张嘴,却被赶了出去。 以前他找人汇报姜棠的一举一动,不知什么时候起,却连听都懒得听了。 顾彦深最近很忙。 在谈城东的地皮,竞争对手是个市场老江湖,董事会的老狐狸们虎视耽眈,他不能出半点差错。 忙到深夜才回家,别墅静得诡异。 往常这个点,姜棠总会蹲在玄关等他,哪怕困得脑袋一点一点,也要固执地守着。 今天却没有。 他冷着脸扯松领带吩咐下去,「又闹脾气」 「跟她说,再无理取闹,别想再见到我。」 看他脸色不好,没有人敢说一天没见到姜棠小姐了。 半夜他被雷声惊醒。 窗外暴雨如注,他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倒映着他额角一块淡淡的疤痕。 顾彦深伸手抚上那道疤,早该褪干净的,就像他以为早该褪净的愧疚。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的顾彦深。 那年姜棠刚退学,几个富家子弟笑她是顾家的傻子。 他抡起拳头就冲上去,哪怕对方人多势众,双方打的头破血流。 看他出血,姜棠吓得直哭,用绣着歪扭的青梅手帕按他伤口,「阿深哥哥,疼不疼」 疼,其实疼得要命。 他心里也慌。 他怕打不过连累了姜棠,怕见了血姜棠会害怕,更怕姜棠掉眼泪。 但他咧嘴笑,「别哭啦,不疼!」 扯到伤口又嘶了一声,「我皮糙肉厚,锻炼身体呢!」 话没说完,血淌进眼睛。 到后来他恶作剧给姜棠吃下过期药丸,愧疚到每天做噩梦。 那场高烧后,姜棠的眼神变得迟钝,再也不会揪着他衣角问,「阿深哥哥,明天还去摘花吗」 他试过弥补,陪她搭积木、读童话,甚至偷偷去庙里求平安符,发誓要当一辈子骑士。 可是有些错误赎不清,骑士也会长大。 时间过去了,他变得越来越忙。 要考学,要社交,要在董事会厮杀, 要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么多聪明漂亮的姑娘,姜棠并不是唯一让自己心动的。 他长到了会用法律维护权益,玩乐高会被说幼稚的年纪。 他的世界越来越大,可姜棠跟不上他的脚步,她不会上大学,也不会参加工作。 玻璃上的雨珠像姜棠的眼泪。 顾彦深心里忽然一痛,连着语气也柔和了下来,「去帮她把窗户关上,这么大的雷,她肯定怕坏了!」 佣人们瑟瑟发抖。 老保姆终于说出来,「少爷,小姐一......一整天没见到了。」 空气凝固。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因为在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姜棠。 佣人们低着头,余光瞥见顾彦深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年轻女佣小声嘀咕,「其实不见了也好,姜小姐那样......配不上少爷。反正她没爹没妈,顾家拿了钱......」 话没说完被踹翻在地,那女佣吓得脸色惨白。 第一次见少爷动手打人,平日里也不见得他多关照小姐。 老管家硬着头皮提醒,「姜小姐,不是跑出去过一次那......」 5 5 是了,姜棠也走丢过。 四年前,他生日,姜棠当着许多朋友的面,送他一盒乐高。 他随手丢进垃圾桶里,说了句「我都多大了,还玩这玩意」 她愣在原地,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如今想来自己真该死。 那天姜棠蹲在鱼池旁想了很久,后来望着城南一直哭。 晚上她不见了。 所有人以为她又在哪个角落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餐时她的牛奶纹丝未动。 找到她,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姜家老宅的卧室,她晕倒在积灰的角落里,怀里死死抱着父母的结婚照。 医生后来悄悄说,再晚半小时...... 记忆里自己怒吼的好大声,骂她是不是有病,总是给人惹麻烦! 姜棠红了眼,用着比蚊子还小的声音辩解,「不是的,我不是故意......」 「我只是想看看爸爸妈妈!」 眼泪砸在相框玻璃上,她徒劳地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 「只是想家了......」 自从毕业那次起,顾彦深经常梦见。 梦见十四岁的自己拍着胸脯说,要给姜棠当一辈子骑士,青梅树下,姜棠笑着将编好的小花带他头上。 梦见鱼池边那个单薄的背影,转过身是张泪流满面的脸。 最可怕的是梦见十四岁的顾彦深,那个为她和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少年质问他: 「那后来呢,顾彦深把姜棠娶回家了吗」 「姜棠过的开心吗」 「你们后来幸福了吗」 顾彦深猛地从沙发上坐起,额角全是冷汗。 窗外雨声渐歇,才惊觉是又做梦了。 「少爷,少爷!」 下人匆匆赶回来,顾彦深揉着太阳穴,故作镇定,「回来了告诉她别怕,我不骂她。」 「让厨房准备姜汤,再放好热水,她最怕打雷,别又吓病着,哦,对,还有厨房做些吃的送过来。」 说着说着,他嘴角不自觉弯起。 他想好了,这次要带她去米兰大教堂试婚纱,定制那款她画在素描本上的鱼尾裙,日子就定在下个月。 是啊,他早该娶她了。 是了,姜棠本来就应该做顾彦深最漂亮的新娘子。 佣人眼神犹豫,「少爷,姜小姐不在老宅,她......她是被老爷夫人带走了!」 6 6 林怀安父亲的病情反复,他下班就往医院跑,有时整夜不回来。 只在凌晨发条消息,「冰箱有菜,热了再吃。」 科室的护士拉着我笑,「你老公平时就啃馒头,说你贤惠,每次来他才能才吃顿正经饭。」 我听了愧疚,低头搅着保温桶里的排骨汤,这些都是林怀安在家配好,我只需要煮一下就好。 回家路上我拐去菜市场,买了好些菜,想着自己做学一下。 晚上林怀安难得早回来一次,眼下挂着青黑,「明天调休,想去哪里玩吗」 我正剥着豌豆,闻言愣住,从前顾彦深出去玩从不带我,退学七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要是可以的话,听说西郊地能观鸟......」我声音越来小。 「......你若是累也没关系的,我也......没那么想去。」 我现在旁边,听着他汇报明天天气。 【砰】的推门声打断我们,周妈急冲冲地从医院回来。 「忘带老林的降压药,契约婚姻,没必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这话是看着他儿子讲的,却像是对我说的。 林怀安忙陪着笑,「妈,是我最近想散......」 却被周妈白眼打断。 她最近一直在医院照顾病人,瘦了一圈,预骨都凸了出来。 从前在顾家我就知道她是顶好的人。 记忆里她总偷偷往我口袋里塞糖果,有次我被顾彦深气哭,她搂着我骂,「混小子,眼长后脑勺了!」 顾家佣人爱说闲话时,只有她会站出来,把抹布摔在水桶里,「活干完了」 周妈虽然脾气不好,但对我是很好很好的,一直都很想谢谢她。 「周妈!」 我忙放下手里的豌豆,热情的跑去挽她的手臂,却被她轻轻抽出。 「姜小姐,我知道自已儿子什么德性,万是配不上小姐的,也请多体谅我们普通人,怀安好不容易休息......」 话没说完,林怀安突然咳嗽一声。 「是呢,周妈,我们打算去探探好不好玩,等伯父好了,一家人一起去。」 我晃了晃她的胳膊,像小时候讨糖吃那样。 她停滞几秒,脸上好像有些尴尬,「你......」 「我给您做了绣了平安符,医院细菌多,您带着保平安。」 我跑回房间拿出绣好的香囊放进她的手心。 ...... 她故作镇定,手指在衣角擦了擦才去摸,「给我的」 「是啊,您喜欢吗我还会绣旗袍,到时候给您绣套,穿上可美了!」 ...... 周妈好像不太喜欢旗袍,因为我没见她穿过,她也不吭声。 不喜欢旗袍,那......围裙呢绣小雏菊好不好或者......绣拖鞋 林怀安靠在门边,低着头憋笑。 周妈还是那个脾气,不好惹的脾气。 因为她没理我,叹了口气,留下一句话就走了,「玩的话早点回来,千万不能感冒,尤其是......」 「照顾好她。」 我不安地看着林怀安,「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有,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收礼物!」 第三日早上,我刚睁开眼。 手机突然振动,「姜小姐,公司准备召开临时股东大会,重新评估您的持股资格。」 「今天下午三点,法务部等你。」 7 7 我第一次去公司。 刚走过去,他们就交换眼神,小声嘀咕「这就是姜家那个孤儿,听说股份要移交了。」 「有人说她傻,交她手里不毁了公司」 电梯停在顶层,还没进会议室,一股雪茄味撞上来。 里面坐着十几个人。 主椅上的人影转过来,烟头红光一闪,这人是我家拐着七八个弯的表叔。 我父母去世时,他来灵堂哭过,转头就把老宅的古董洗劫一空。 「有话我就直说了,这么多股份放你手里迟早完蛋,不如把位置让给我。」 完蛋不了,我早就想好了拿到手转卖掉! 「这些都是爸妈留给我的!」 我攥紧包里的遗嘱公证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待成婚后,股份全权移交给姜棠本人。 他们嚷嚷着要开临时股东大会,扭头不想理会。 「我们也是怕你亏的血本无归睡不着觉!」 「竞争对手要抄底了,到时候你那些股份白送都没人要。」 ...... 一群人叽叽喳喳,我也听不懂,索性去个洗手间清净几分钟。 等我回来,却发现人都不见了。 桌上赫然摆着一份自愿放弃声明,签名处是我的笔迹,我的名字。 以往有顾家镇着,谁敢这样明目张胆 我冲去表叔办公室,门都没让我进。 他隔着百叶窗讥讽,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对最后甚至开始笑着怒骂,我小时候生病,吃的进口药还是他托人买的! 我们都是一家人,别不识好歹。 天昏昏暗,手机没电,也顾不上伤心,被一只野狗追着跑。 我脱掉高跟鞋,看见便利店的光才瘫坐在台阶上,脚踝火辣辣地疼。 看着街道上车灯形成河,那么多人匆匆回家,没有一个是我的方向。 在顾家,每次想家就躲在衣柜里哭,盼着顾彦深早点毕业。 好不容易等到他毕业,终于有希望了,却亲耳听到,他想别人做女朋友。 这次,我把想去什么样的地方都想好了,终于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了。 可怎么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初雪落在脸上,一手抹去全是冰水,原来不止是雪。 才发现自己连手套都没带,指尖冻的发紫。 强撑着站起来,断跟的高跟鞋拎在手里。 赤脚踩在地上,却毫无知觉。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怀安。 他东张西望前来寻我了,「是姜棠!」 我慌忙擦眼泪,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却使绊子,整个人都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他蹲下身子背我,路灯把他影子拉的很长,像小时候爸爸背我回家的样子。 我低头不敢说话,怕他会像顾彦深一样骂我。 突然他递给我一个奶糖,和第一次给我的一样甜。 「我都知道了,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律师!」 「你放心,他们成不了气候。」 感受到我盯他侧脸,林怀安表情开始不自然。 我不傻,我知道表叔那杂碎的性子,知道林怀安没什么人脉。 8 8 我攥着鞋子不讲话。 他背着我,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走。 初冬的风好冷啊! 我把头埋在他背上,声音也闷闷的: 「你知不知道他们捏死我们像捏蚂蚁一样吗」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们只是契约婚姻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拿了股份就会和你离婚,自己独自过日子」 「知道。」 哪会有人为了不相干的人犯傻 这一刻,我确定,他是真的傻。 雪突然下得很大,他停在桥中央,桥下河水黑沉,映着两岸灯火。 「我小时候去过顾家一次,当时你坐在鱼池旁,望着城南方向,一直发呆,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我知道你在顾家并不开心,也想过很多,到底该不该留你。」 「万一你看不上我呢万一你只是为了拿到股份呢万一......你有喜欢的人呢」 他声音轻的好像怕吹散初雪。 风把雪吹成了乱码,浑身结霜一般滞住。 他家里人待我都很好。 林怀安会带我出去玩,周妈会夸我手巧。 没有人嫌我笨拙,没有人嫌我丢人。 我鼻子一酸,眼泪砸在他后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姜棠是好姑娘,值得所有人对她好!」 我贴着他的后背小声说,「那我们不离婚!」 他浑身一僵,把我往上颠了颠,心噗通噗通的好大声,「好!」 刺耳的刹车声撕碎了美好的雪夜,似乎有人匆匆停下。 我听见身后撕哑的声音,掩饰不住的妒意和恼怒,「你们在做什么」 我转过头。 那人从车里摔门而出,是顾彦深。 他不知赶了多少项目,看着疲惫不堪。 他逼视着我,脸色比起还难看。 9 9 「姜棠棠,我担心这么久,你都在做什么」 顾彦深看着林怀安,眼里满是烈火,对着我伸手,「过来!回家!」 我仍趴在林怀安背上一动不动,不想看他。 「我家棠棠有缺陷,你正常的吧你一个保姆儿子,真是好手段,趁我不在家哄骗一个小姑娘!」 顾彦深字字带刺,眼神却慌的不行。 我轻轻下来,抢先开了口,「和他无关,是你爸妈把我卖给他了!」 也许顾彦深早就听到了音讯,只是不愿意相信,更不敢和父母对峙罢了。 他沉默良久,还是选择欺骗自己,「怎么会,我爸妈只是开个玩笑,你不是一直想嫁给我吗」 「再说了,他的家庭环境,能给你什么」 「那不重要,我只知道他不会嫌弃我骂我,也从不把我的事情落在地上。」 想起林怀安连我绣坏的帕子也收到抽屉里。 而我花三个月绣的领带,顾彦深看都不看一眼。 眼泪就开始不听话起来。 「你还是觉得我傻,我只是反应迟钝,脑子没问题。」 「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可听得懂了,难过了又能怎样呢」 「我没有家,没有人为我撑腰,只能当没事人一样,妄想着你能娶我!」 顾彦深愣怔了,第一次心慌到装不下镇定,雪落满肩,像年少时为我打架的那晚。 「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无视你的情感,可是你跟着这个穷小子能......」 「顾彦深,你没错,你只是不爱我了。」 「是,在顾家是锦衣玉食,可我哭的撕心裂肺也没人愿意搭理我啊!」我忽然泪流满面。 顾彦深愣住了,第一次听到他不爱我了,他想反驳,但自己都做了什么 看我满脸的泪,他束手无策,竟然红了眼眶,要拉我的手,「棠棠,你过来,到我身边来。」 「你不是一直想嫁给我吗你来,我们回家,我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一定会对你好的,就像小时候那样,好吗」 我下意识后踢一步,不愿回去。 那时候我定是喜欢他的,长的好看又温柔,陪我玩乐高,摘青梅,甚至还会为我打架。 他对着我说,等等,再等等,那时候我还是没有放弃他。 那后来为什么不喜欢了呢 也许是因为扔掉我的乐高,践踏我的心意。 也许是因为我学母亲刺绣,他嘲弄我脑袋不够灵光,别费事。 也许是因为毕业聚会上他那两秒的犹豫躲闪,埋怨我把他锁死。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坐在鱼池旁想很久终于明白。 心中的那个少年早就悄悄长大了,而我一直停在原地。 后来在林家,我收到了很多关心,得到了很多陪伴和爱。 我才知道被爱也没有那么难。 我才知道被爱是不需要付出那么大代价的。 林怀安把我揽在怀里,想帮我挡风雪,叫我安心。 顾彦深满眼苦涩,哑着嗓子,「对不起......」 「我......我没意识到你过的那么不开心。」 「你跟我回家,我们结婚,我会好好弥补你,12岁时你不是答应过顾彦深会做他的公主吗」 我用力擦干眼泪,摇头,「不,你知道,你只是不在意。」 「骑士披上了铠甲,却将公主遗忘在了童话里,公主永远都不要骑士了!」 「顾彦深,你走吧,永远不要再见了!」 林怀安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宝物。 话已说清,他上前一步,彻底挡在了我和顾彦深之间。 声音沉冷,「顾彦深,她从来都不傻,只是被你耗尽了勇气,我们夫妻俩祝你幸福!」 10 10 候鸟掠过迁徙季,窗台上的绿萝抽了新芽,才惊觉又是一年。 林怀安比往日更忙了,早出晚归。 建筑公司升职,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还自考了律师证。 邻居们都说林家小子有出息,只有我知道: 他书房的灯总亮到后半夜,咖啡杯底积了厚厚地渍。 顾伯父伯母上门亲自道歉,说无论如何顾家都是我娘家人。 表叔的官司打赢了,我卖掉股份捐了一半,存了一半养老钱。 我的苏绣拿了民间艺术展银奖,还认识 了开烘焙店的姐姐。 她总打趣,「林工看你的眼神,都能拉丝。」 公公病情好转,能坐着轮椅去晒太阳。 林怀安同事送他回来,说他喝了很多酒。 向来滴酒不沾的人,此刻衬衫领口大开。 我皱眉,他却靠在门框上冲我傻笑,「棠棠,我回来了!」 同事小声替他解释,「都是工作,没有女人,今天为答谢张处长,白酒对瓶吹。」 见我诧异,他同事也愣住了,「林工没给你说吗」 说什么说学喝酒 「和你表叔打官司根本是死局,他们这种企业盘根错节。」 「我这才知道,他去找了当年建筑系的学长,如今司法厅的张处长。」 「是说什么过分的要求吗」我擦他额头的手在抖。 那同事连忙摆手,「也没什么,就是......在人家办公室门口站了三天。」 他模仿着林怀安举杯的样子,「这三杯谢您给我老婆撑腰!」 我愣怔了。 那天扶他进屋,他异常安静。 任由我眼泪滴在他手臂。 感受到温热,他突然睁开眼,酒意醒了一半,急忙给我擦眼泪,「老婆怎么了」 始终没解释一句为什么喝酒,只是把脸埋在我颈窝,呼吸滚烫。 他醉得厉害,却仍不忘摸索着去够西装内袋。 「老婆,」他掏出一张卡塞进我手心,「密码,你生日。」 我怔住,卡面顾家刺眼的logo。 那是顾家当初给林家的聘礼,三百万,他一分没动。 「为什么」 他醉眼朦胧地笑着,「不想让你以为自己被卖来的!」 空气凝滞了一瞬。 原来他一直记得,结婚那晚我坐在床边小声问,「顾家给了你多少钱」 当时他没回答,只是默默抱了床被子去客房。 而现在,醉得东倒西歪的他,却执拗地把卡往我手里按,「给你,都给你......」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要。」 他呆住了,似是瞬间没了酒意,手足无措地来捧我的脸,「是......我不是让你走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一边帮我打官司,一边和我分清界限」 「棠棠,」他急得直接跪坐起来,「这钱本来就是你的,肯定不能便宜了顾家......」 话戛然而止。 我们同时僵住。 窗外雨声渐密,他颓然垂下手,「我只是不想你觉得,我娶你和那些钱有关系。」 雨点敲在玻璃上,像那年雪夜的心跳声。 我笑着把卡塞回他口袋。 「留着给咱爸换电动轮椅,再给咱妈买那件看中的羊绒衫。」 林怀安在我脸上小啄了一口,下巴抵在我发顶闷笑,「都听太太的!」 月光漫过窗台时,他忽然从枕头下摸出个丝绒盒。 「本来想等给你补办婚礼时......」 「可我怕等不及了。」 我笑着将手递给他,却在戒指套上的瞬间反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终于交缠的青梅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