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无药,玉碎故人心》 1 1 大婚当日,未婚夫在娶亲路上悔婚,改娶庶妹许婉宁。 被扔在街头的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柄。 绝望之际,三王爷萧衍带着八十台嫁妆当众向我示爱。 他说他不嫌弃我药人的身份,愿以正妃之位求娶我,终身不纳妾。 我感动他对我的维护,当即点头答应。 婚后三年,我为了以药人之身替他孕育子嗣,日日忍受蛊虫噬心之痛,终于有了身孕。 可怀孕七个月时,萧衍将蒙汗药当成安胎药骗我喝下,又命人用银针封住我周身大穴。 对蒙汗药免疫的我听到他和太医的对话。 王爷,催产之术极为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母子俱亡,您当真要催生王妃腹中胎儿送给太子妃吗这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没办法,婉宁以庶女的身份嫁给太子,在东宫的日子本就艰难,又生了个女孩,这叫她如何能坐稳太子妃之位 婉宁是我心爱之人,我舍不得叫她为了稳固地位再冒险生子,只能想办法给她一个嫡子傍身。 原来,我以为真心待我的夫君,爱的也是我的庶妹。 ...... 被封住穴位的我动弹不得,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他们二人的交谈。 王妃本就是药人,体质孱弱,怀上这胎已十分不易。若是用了催产的法子,今后恐怕她再难有孕,腹中胎儿多半也会因先天不足而被病痛折磨一生。 不如还是从别处抱养一个孩子吧。 萧衍的声音瞬间变的冷厉:天家血脉,怎能被贱民混淆更何况,只有我的孩子才有资格由婉宁抚养长大。 太医仍有些犹豫。 可是,王妃肚子里的也不一定是男孩...... 萧衍叹了口气, 那也只能赌一把了,我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婉宁受委屈。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过。 只要婉宁能过得好,别的都不重要。 至于清璃...... 萧衍沉默了很久,再次出口的话却很坚定。 不要让她知晓此事,我会用我余生来补偿她。 快动手吧,免得此事被宫里的人察觉。 萧衍的声音越来越远,想来是又去看望刚生产完的许婉宁了。 我用尽全力想要挣脱银针的束缚,却丝毫也动弹不得。 心中一阵悲痛。 为了怀上腹中的孩子,我日日夜夜忍受血蛭吸血之苦,蛊虫噬心之痛,才褪去药人血液中残留的大半毒素。 我以为萧衍会和我一样爱护这个孩子。 可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他居然会为了帮许婉宁稳固地位,不顾我和孩子的安危也要催产。 怪不得他要趁太子不在京城之时,以我的名义借口姐妹叙旧将太子妃接来王府。 原来早就有了将我的孩子换给她的心思。 现在想来,当初他娶我,恐怕也只是担心二女争夫会影响到许婉宁的名声,让她在东宫的日子不好过吧。 上千根银针从脚底一直扎到胸口。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眼角不受控地溢出几滴泪。 即将在头上施针时,身旁传来太医惊疑不定的声音。 王妃! 您的泪......难道您醒着! 一旁的侍女小桃见状,砰的一声跪了下来。 赵太医,我求求您,救救我家王妃吧。 她一边磕头一边哭求。 那年京城爆发瘟疫,是我家王妃挺身而出做了药人,一遍又一遍地替您试药,这才成功研制出解药拯救了城中百姓。 我记得当时您因为配错了药导致药人毒发,差点被皇上砍了脑袋,是王妃拖着病体边吐血边替您说情才救下您的性命。 王妃是再好不过的大善人,求您看在她对您的救命之恩上,放过她吧! 听着小桃撕心裂肺的哭喊哀求,太医下针的手顿住。 挣扎许久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银针。 身旁传来长长的叹息声。 罢了,我这条贱命本来也是王妃救的,若是王爷怪起,大不了我就豁出了这条命自刎谢罪,就当是还了王妃当日恩情。 小桃姑娘,你放心,我一定拼死护住王妃和她的孩子。 说完,我胸口的银针被一一撤去。 周身疼痛缓解大半。 我心下一松,感动的热泪划落眼角。 我的孩子,有救了!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又急又密的脚步声。 住手! 2 2 王爷答应了我家娘娘,一定会给她一个嫡子。能当太子妃的嫡子那可是天大的福分,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王妃肚子里这个孩子,今天必须生出来。 太子妃身边大宫女剪秋的声音如冷箭般射来。 赵太医,你敢抗旨不遵,是想要被诛九族吗 赵太医慌忙下跪,连连叩首。 剪秋姑姑,微臣已尽全力,只是这催产针法都试了,王妃实在是生不出来...... 砰—— 金属坠地的声响打断了太医的话。 剪秋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扔在了赵太医面前。 刀身和地面相撞,发出一阵嗡鸣。 她不耐烦道:生不出来,就将她肚子里的孩子剖出来啊。 宫内空气瞬间凝固,四周鸦雀无声。 下一瞬,小桃再也忍受不住,冲到剪秋面前同她理论。 王妃是上了玉牒的皇室宗亲,你怎敢这样谋害她的性命! 话音刚落,就传来清脆的巴掌声。 区区一个不受宠的王妃,也配和太子妃比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置喙我。 剪秋又踹了太医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孩子剖出来啊! 微臣......微臣不敢啊! 气氛陷入僵局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萧衍威严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赵太医膝行到萧衍身边, 王爷,催产针法无效,剪秋姑姑命我剖开王妃的肚子取出孩子。 只有女子难产,弃大保小之时才能用剖腹之法,剖腹后的女子九死一生,此法万万不可行啊! 萧衍愣在了原地,大概也被这骇人听闻的接生之法吓到了。 小桃趁机跪倒在萧衍面前,狠狠地朝他磕起了响头。 力道大到连廊下铜铃都震得轻晃。 王爷,剖腹生子和杀人无异,求您放过王妃吧! 当年王爷染上瘟疫后被锁在荒凉破败的冷宫,无人看护,是王妃冒着生命危险来照顾您,日日扫洗熏艾,天不亮就起床煎药,甚至为了让您早日康复每天都要取一碗血入药......王爷,救救王妃吧!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探上我的额头,触及我冰凉的体温后顿了顿, 随即带着几分安抚般将我的手合拢在他掌中。 他认命般叹了口气: 罢了,撤去银针...... 剪秋不甘地走上前,咬牙劝道:不过一个卑贱的药人,怎么能...... 还没说完,就被萧衍一脚踹到口吐鲜血。 清璃是我唯一的王妃,谁都不能欺辱她!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屋内回响。 太医听了令,眼疾手快地撤掉了扎在我肚子上的银针。 疼痛渐缓,银针对我的束缚也慢慢减弱。 我松了一口气,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就在我几乎以为孩子就要安全时, 外面忽然连滚带爬地闯进来一个侍女。 不好了,不好了! 太子妃看到小公主后气红了眼,说没有嫡子她情愿去死,现在正闹着要上吊呢! 萧衍如触电般放开我的手。 你们这群狗奴才是怎么办事的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救太子妃啊! 现在就将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剖出来,若有不从,我诛你满门。 他再也没顾得上身后哭喊祈求的小桃,只来得及交代一句太医后就步履匆匆地离开。 就在急切的脚步声即将消失在门外时, 他又忽然停住脚步。 清冷的声音响彻院内: 不必用麻沸散麻醉王妃。 若是伤了孩子神志,婉宁会被人说闲话的。 3 3 没有麻沸散,我只能清醒地感受着皮肤被尖锐的匕首划破。 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胎儿被硬生生从体内拽出时,我的灵魂也像是被一起抽离了。 生生痛晕了过去的。 等我从无尽的黑暗中醒来时,身边是红着眼眶守在一旁的萧衍。 清璃,你终于醒了。我真的好害怕,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都不知道一个人要怎么活了。 我垂头看向腹部。 那里曾经有一个孩子,可现在却空空如也。 只剩一条丑陋如蜈蚣的长疤,最狰狞处皮肉外翻如烂桃,扭曲着盘踞在腹间。 我的肚子破了个大洞。 心也像是破了个大洞。 萧衍紧紧将我抱进怀里,力道大的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声音却颤抖的不成样子。 孩子,没了...... 你的药人体质吸收不了安胎药,导致孩子意外流产,为了救你性命,我只能忍痛让他们剖腹,可惜......你的胞宫被毁,以后再也生不了孩子了。 你放心,就算生不了孩子,我也会一辈子守着你爱着你,绝不会纳妾。 我转头,目光一寸寸描过他的眉眼。 他是怎么做到在狠心生剖我肚子后,又能装出这一幅无辜的模样 孩子的尸体呢 他的手猛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随即又恢复镇定。 尸身染了胎毒,早已溃烂不成人形。你若见了,往后夜夜梦魇缠身,叫本王如何忍心我已命人焚烧后妥善安葬。 萧衍大概忘了,当年他染上瘟疫蜷缩在冷宫时,浑身长满疮疖,伤口腐烂溃脓,是我一点一点清创包扎的。 他浑身溃烂的样子我早已见过,又怎么会害怕自己亲生的孩子呢 我没有揭穿他的谎言,只是呆坐在原地,任由自己被漫无边际的痛苦裹挟。 也不知是不是不忍再看我这幅心如死灰的模样,萧衍匆匆甩下一句让我好好休息,便借口太子妃生了一个小公主,他要去招待来看望小公主的母妃,逃似地离开了。 隔了许久,我突然反应过来他话中透露的不对劲。 太子妃生了一个小公主 那我的孩子呢 主院里,母妃正亲密地拉着许婉宁,事无巨细地向她传授着产后保养秘法。 见到我来,她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表情厌恶又嫌弃。 连个孩子都守不住的丧门星,怎么还有脸来太子妃这儿,也不怕冲撞了小公主真是晦气。 早就说了药人不吉,也不知道衍儿中了什么邪,捡了个别人不要的破烂货当王妃。现在好了,堂堂王爷连自己的子嗣都没法传承,真是个灾星。 萧衍和太子皆由母妃所生。 因为萧衍曾经在娶我之时立下誓言,这辈子永不纳妾,母妃便将我当成狐狸精恨上了我。 她原本就嫌弃我的药人身份,如今我胞宫被毁无法生育,对我的厌恶更是不加掩饰。 原本萧衍还会替我周旋几句,可如今他满心满眼都是刚生产完的许婉宁,连我来了都没有发现。 许婉宁不动声色地冲我挑衅一笑,将小公主抱进母妃怀里,伸手替她顺气。 小公主福大命大,不妨事的。您先消消气,气坏身子就不好了。 母妃看着怀里的小公主顿时高兴的不行,连连夸她乖巧。 许婉宁走到我面前,笑着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姐姐,听说你刚死了孩子,节哀顺变。 萧衍听到许婉宁开口,才意识到我来了。 他皱起眉,满眼都是不赞同,却还是脱下大氅披在我身上: 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床上好好休养吗 你伤口还没好,我带你回屋...... 许婉宁突然按住头,眉头紧蹙。 剪秋,我的头好疼啊,不会是伤风了吧 萧衍立马松开手,转身扶住许婉宁,满脸着急: 怎么突然头疼我带你回屋躺着。 说罢,他着急到忘了规矩,当着下人的面抱起许婉宁,头也不回地进了厢房内。 被扔在原地的我像极了一个笑话。 袖口下的拳头紧紧攥起, 可一想到我那不知所踪的孩子,我还是跟了上去。 4 4 房内,许婉宁躺在床上,水蛇般的手臂勾住了萧衍的脖子。 她的声音比妖精还要魅惑:衍哥哥,婉宁的头不疼了,可是堵奶堵的我胸口好疼,衍哥哥能帮我看看吗 萧衍偏过头,极力克制住自己: 婉宁,我们不能这样,我去替你叫太医...... 这里真的好疼呢,衍哥哥真的不能帮帮我吗一次就好...... 许婉宁握住萧衍的手,引导着他按在自己胸前。 萧衍终于忍不住,意志瞬间土崩瓦解。 大掌握住许婉宁的柔软,动情地吻了上去。 伴随着女子的娇喘,胸前布料被刺啦一声撕落在地,两人滚作了一团。 看着面前不堪入眼的画面,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捂住嘴跑了出去。 不知道在檐下呆坐了多久,突然一盆冷水将我从头泼到脚,冻得我浑身打颤。 剪秋,下去吧,这里没你事了。 许婉宁拨了拨护甲,打发走了下人。 她绕着我走了两圈,高高在上地打量着我狼狈的模样,欣赏够了才怡然开口。 许清璃,亲眼看着自己的夫君同我缠绵的滋味怎么样啊我可是为了你才叫的这么卖力的。 原来,她不仅看到我了,还故意让我听到那些淫词浪语。 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要怪就怪你爹。明明我也是他的女儿,可他偏偏将你视作掌上明珠,却弃我如敝屣。 人人都说他敬爱发妻,可又有谁知道,他为了掩饰自己醉酒后犯下的错事,让人活生生打死了我娘呢我一个宰相千金在府里活的还不如一个乞儿,都是被你们害的! 我连眼都没抬,对她说的这些话半点兴趣都没有。 许婉宁被气得一梗,随即眼珠一转。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吧 我猛地抬眼看向她。 看到我终于有反应,许婉宁弯起嘴角。 我不过就是和萧衍哭诉了几句想要个嫡子,他居然就答应将你肚子里的孩子送给我,还为了我剖开了你的肚子,真是个痴情人啊。 若是你真能生个儿子,或许我还能发发善心当个乐子养在身边,可谁让你福薄,贱命一条只生了个女儿呢 我颤抖着开口: 我的女儿呢 她捂嘴嗤笑一声: 本来呢,你的女儿是能活的,可她的眼睛太像你了,一看到那双和你一样的眼睛就让我恶心。没办法,我只能叫人将她扔进恭桶里溺死了。 可惜当时你还在昏迷,没能看到孩子的样子。孩子脸憋得青紫,胳膊伸的老长想要喝奶,却喝了满嘴秽物,说起来,她还是个饱死鬼呢。 孩子的尸骨我也替你处理好了,城外的野狗最喜欢这样的食物了呢。 听到这里我彻底失控,用尽全力掐住许婉宁的脖子,恨不得与她同归于尽。 下一秒,我被人用力踹倒在地。 萧衍怜惜地将许婉宁护在身后,转头朝我怒吼: 许清璃,你疯了吗! 一旁的许婉宁娇滴滴地哭了起来: 衍哥哥,我只是看姐姐失去了孩子想要来安慰她,可她居然因为嫉妒我,往自己身上泼冷水栽赃我还不够,还想要掐死我。 萧衍瞬间沉下了脸。 许清璃,孩子没了是你自己身体不争气,怪不得旁人,你怎么能因为自己没了孩子就伤害婉宁呢 看着萧衍一本正经地颠倒黑白,我的心碎的七零八落。 别人不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没的,他作为凶手难道也不知道吗 萧衍,我们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萧衍皱起眉:不是和你说了吗你的药人体质坐不住胎,怪得了谁 婉宁好心来安慰你,你居然还记恨她,赶紧给她道歉!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却又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直到现在,他都不愿意和我说实话。 剖腹取子也就罢了,许婉宁要的是嫡子,原本我们的女儿是能活的。 可萧衍居然纵容她活活溺死我们的孩子,甚至连尸骨都不曾留下...... 我的女儿又做错了什么 她是无辜的啊! 绝望到顶点的时候,心里一片死寂。 我闭了闭眼:是我的错,都怪我。 说完,我麻木转身离开。 萧衍伸手,想要拦住我,却又被许婉宁挽住袖子。 衍哥哥,我脖子好疼,会不会留疤啊 萧衍看着我的背影犹豫了几秒,终是没有追上来。 回到后院里,我托小桃给父亲带了封信,又写下一份和离书。 最后看了眼曾经给宝宝做的衣服和虎头鞋,然后一把火将它们烧了个干净。 平静地服下了找赵太医配置的假死药。 萧衍。 我们,再也不见了。 5 5 主院厢房内。 萧衍动作轻柔地亲手替许婉宁按起了头。 内心却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为何,一想到方才清璃绝望的样子,他的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清璃一贯是个知足常乐的性子,成婚三年,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露过一点负面情绪。 母妃嫌弃她,府里下人欺负她,就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会冲她撒气,但清璃从来没有抱怨过任何人,对着谁都是一副与人为善的笑脸。 这次失了孩子,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也是正常的。 毕竟她为了他们的孩子,吃了太多苦。 其实刚下令要剖腹取子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可没有办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婉宁自戕,只能狠下心狼狈地逃离。 在看到剖出来的是个女孩后,他也说不清自己是失望更多还是开心更多。 失望没能让婉宁如愿有个嫡子。 开心能有个如此像清璃的孩子陪着她。 只可惜那孩子福薄,没多久就咽了气。 不过没事,即便没有孩子的牵绊,他也早已将清璃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妻子,往后再也不会叫她受委屈了。 想到清璃像只小猫一样受了委屈就气鼓鼓不理人的模样,他的心一下子就软成了一滩水。 他突然抬手传来了管家。 将我库房里藏着的那柄玉如意给王妃送去。 那是皇祖母在世时留给他,要他送给妻子的礼物。 当初他虽以八十台嫁妆求娶了清璃,却始终没将这代表着王府女主人身份的玉如意交给她。 如今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自然会给她王妃的体面。 他开始期待清璃看到玉如意后的反应,是会赌气扔在一旁,还是会忍不住偷偷私藏 管家才刚送去,没多久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他下意识想要训斥,毛手毛脚的成何体统。 却听见管家哭丧着脸禀报。 王妃,薨了。 萧衍一下子停住了给许婉宁按头的手,不可置信道。 你说什么王妃怎么了 奴才刚刚去给王妃送玉如意,却发现王妃早已没了呼吸,小桃姑娘哭着将我赶了出来,还说...... 还说什么 管家小心地瞥了眼萧衍的神色,咬牙道:说王妃临死前写下了和离书,要同您恩断义绝! 萧衍几乎站立不住,脸都白了。 一想到清璃居然宁死也要同他和离,他就难受得无法呼吸。 他踉跄着身子就要往后院走,却被许婉宁拦住。 她不屑地看了眼管家,鄙夷道:衍哥哥,姐姐真是好大的本事,连你贴身的奴才都能收买了替她说话。 没想到姐姐居然是这样的人,为了争宠连假死这种瞎话都编的出来。不过是见不得你关心我罢了,早知如此我就自己疼死算了。 萧衍僵硬地转过头:假死 他下意识就接受了这种说法。 是啊,清璃可是药人,瘟疫都杀不死她,连剖腹也能挺过来,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呢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神思清明了许多。 一定是方才自己太凶了,清璃生气了想要找个理由让自己哄哄她。 是啊,我也是女子,最懂姐姐这种爱拈酸吃醋争宠的性子了,衍哥哥,对付这种女人就得晾着她,让她好好看清自己的身份。 许婉宁如菟丝花一般缠在了萧衍身上,撒娇道:衍哥哥,我头疼~再给人家按按嘛~ 可这一次,萧衍没有再管她。 6 6 他侧身后退,一把挥开了身前的许婉宁,冷冷道:头疼就去找太医,找我有什么用。 清璃什么身份她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她什么品性,我比你清楚。 说罢,他快步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理睬身后的呼喊哀求。 萧衍疯了一样赶回后院。 他多么希望清璃就像许婉宁说的那样,只是想要争宠。 可真的到了院子里,他又有些近乡情怯,踟蹰着不敢靠近。 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推开房门。 屋子里和外头一样冷。 他皱起眉,对着下人一顿训斥。 天冷了不知道给王妃添碳吗王妃刚做完月子,你们是想冻死她吗 小桃在一旁抽噎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听起来有些扎耳。 他很想开口训斥,可一想到这是清璃最喜爱的婢女,他还是忍住了。 他坐到了床沿上,握住了清璃的手柔声说道: 清璃,醒醒,该用膳了。 我陪着你一起,以后也一直陪着你,再也不管别人了,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就连手也早已变得冰冷僵硬。 不管萧衍怎么捂都捂不热。 萧衍的眼前一阵发黑,却还在强颜欢笑。 清璃是想要和我开玩笑吗真调皮。 他命人传来太医。 看着安静躺在那里的清璃,萧衍暗暗在心中发誓。 只要清璃醒过来,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在他希冀的目光中,太医摇了摇头。 王妃,已经死透了。 萧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不可能,清璃怎么可能会死 小桃冷笑一声,猛地扑到床前,推开了萧衍。 小姐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不会死。 萧衍一时不备,当真被她推倒在地,十分狼狈。 而小桃则像一头护主的小狮子,通红的眼眶里烧着两团火。 她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现在来装什么好人剖小姐肚子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捂死孩子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当年你娶她的时候明明说好了一辈子不会辜负她,可现在呢你活活逼死了我家小姐!你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 小桃抬手抹了把脸,泪水混着鼻涕砸在地上。 你该不会不知道小姐对蒙汗药免疫吧你和太医说的那些话,小姐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她被银针封住穴位,清醒着承受剖腹之痛,甚至连哭喊嘶叫都做不到。 小姐死前吩咐了,她要同你和离,从此恩断义绝,生不同衾死不同穴,你哪还有脸跑来小姐这里哭 萧衍瞳孔皱缩,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跌坐在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原来清璃早就听到了一切。 萧衍简直不敢想象,当清璃听到是他命人剖开她肚子的时候,她的心情是多么绝望。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原本想着,等这一切都过去,他就收收心,用下半辈子好好弥补清璃。 可他还没来得及弥补,清璃居然就已经不要他了! 不,不可能。 清璃是我的妻子,她不可能同我和离的。 萧衍挣扎着起身,想要将许清璃揉进骨血里。 门外却突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王爷,宰相大人来接王妃回府了! 7 7 萧衍安顿好房内的清璃,又换了身更得体的礼服,才去前厅接待宰相。 他垂首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姿态几乎低到尘埃里: 父亲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成婚三年,他一向自持王爷的身份,即便面对宰相也是直呼其名, 从未尊称一声父亲,更别提给他行礼了。 我可不敢当这一声父亲大人。 宰相冷笑着侧身避开,我今日是来接我女儿回府的,从此以后,你我再也不是翁婿关系了。 他拍了拍手,身后小厮递上一卷圣旨。 这是清璃死前,用当年做药人的功劳求来的和离圣旨,只愿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萧衍闻言几乎站立不住,却还是颤抖着手接过圣旨。 他不信这是真的。 等看清圣旨内容后,他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跌坐在了地上。 清璃,居然真的不是他的妻了。 宰相冷笑一声,无视他的存在,带着十几个家丁抬着棺材进了后院。 在小桃的帮助,他们很快就抬着棺材离开了王府。 临走前,宰相意味深长的看了萧衍一眼。 你可知当年我爱妻是如何死的 是许婉宁借着早晚来给嫡母请安的机会,给她下了慢性毒药。只可惜等我发现时,她早已勾搭上了太子成了太子妃。 你若真对清璃有心,不妨让人好好查查这段时间太子妃都在你府上做了些什么。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劈的萧衍心头一震。 来人,去给我查。 管家回来的很快。 毕竟为了主子们的安危,王府里时时刻刻都有几百个暗卫在盯梢。 王爷,查到了,这是太子妃这几日的行踪。 管家边说边将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冬月初六辰时,太子妃命乳母将小郡主抱进了净房,小郡主突然哭闹不休,一刻钟后啼哭声止,随后乳母独自出了净房。】 【午时,太子妃派侍卫将净房内的恭桶运至后山野狗聚集处。】 【冬月初七午时,王妃在主院厢房外站了片刻,随后哭着跑了出去。】 【未时,太子妃泼了王妃一身水,用小郡主的死刺激王妃。】 ...... 看到这里,萧衍猛然想起,初七那一天的情景。 当时的清璃刚失去孩子,一缝合好肚子上的伤口,就强撑着下地来找他了。 可他却对清璃不闻不问,只顾着关心许婉宁。还被许婉宁引诱,同她做了那等丑事。 明明是许婉宁拿孩子的事刺激清璃,他却偏听偏信,不仅踢伤清璃,还对着她说了那等诛心的话...... 他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随即像着了魔一样狠狠扇了自己几个耳光。 是我识人不清,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狗不如! 怪不得清璃不肯原谅我,宁愿死都不要我。 我简直就是个畜生,该死的是我,是我啊! 清璃向来坚强,如今却选择如此决绝地离开,她那时该有多绝望啊 一想到这些,萧衍只觉得有一把生锈的铁锯在反复拉扯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突然,他眼神一厉,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空气大笑起来。 清璃,你等着,等我洗清了这身冤孽,我就下来找你。 所有欺负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8 8 父亲将我接回府后,以药人体质特殊为由,对外宣称我的尸骨会在焚烧后下葬。 而我则在暗卫的护送下去了江南。 远离京城的喧嚣,和小桃一起过起了寻常百姓般的日子。 白日里在药房教人识药,傍晚收了药材,便去桥头的茶楼听曲。 茶博士添茶时洒出的涟漪,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竹帘外飘来的糖炒栗子清香,隔壁阿婆送来的桂花糕,街边那位卖花小娘在我鬓边簪的那朵茉莉。 这些生活中细碎而平凡的小幸福,渐渐带我走出了过往的那些伤痛。 再也没有人会给我下药,也不会再有人剖开我的肚子。 这天,我正在茶楼吃茶,一旁的游商七嘴八舌地聊起了京城的事。 你听说了没京城里最受皇上宠爱的三王爷突然发了失心疯,杀了好多人呢。 这事儿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不知道听说这王爷因为自己妻子难产离世,母子俱亡,便见不得旁人有孩子,就连来府上做客那太子妃的小公主都给杀了。 可怜那小公主明明是天生的金枝玉叶,却被王爷溺死在恭桶里,拿去喂了野狗,简直是丧心病狂! 不止如此,他连太子妃都一起祸害了。我有个表哥早年净了身在御前伺候,听说这王爷发疯时将太子妃挖眼割舌,拿匕首活生生剖开了肚子,做成了人彘! 这也便罢了,他居然还跑到皇上面前说和太子妃有染,二子夺妻,这天大的丑闻可把皇帝气得够呛。 他捅出这天大的篓子,难道就不怕圣上爷怪罪吗 嗨,这疯子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听说是被贬为庶人又判了流刑,算算日子也该走到咱们这儿了。 我一怔,不小心打翻了手中的茶碗。 没有想到来了江南竟还能再次听到萧衍的消息。 一旁的小桃红了眼眶,借着收拾茶水的功夫飞快地擦干了眼角的泪。 小姐,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我明白,她是怕我再想起那段痛苦的过往。 但自从来了江南,我早已放下了那些往事。 我拍了拍她的手,没拒绝她的好意。 结了账,我和小桃正要往回走,却突然听到一阵喧哗。 快来看呀,这有个怪人被流放还抱着个牌位在磕头呢。 茶馆里的茶客全涌到了檐下,木椅撞得噼里啪啦响。 我和小桃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往前。 青石板路早被卫兵隔开,一列穿玄色劲装的人散在两边。 长长的队伍像一道墨痕,浸在江南烟雨中,直连到拱桥那头。 而被卫兵护在中间的,正是萧衍。 他蓬头垢面,眼珠也被人挖了去。 整个人像被抽了魂,怀里死死抱着一大一小两块牌位。 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再强撑着每走一步就磕个头,额头渗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染红了前襟。 爱妻......萧氏...... 身边好事的人一字一顿地念着牌位上的字。 剩下的字被血浸透,看不清究竟是什么字,那人索性也不辨了。 笑着和同伴调侃:这人定是做了天大的错事害死了自己娘子。 有消息灵通的,连忙捂住了那人的嘴:你不要命啦什么人的笑话都敢看那可是前三王爷,不是你我招惹得起的人物! 他叹了口气:看他这样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心口一阵发闷,像被湿棉絮堵住,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我打发小桃先回了家,自己则跟在了队伍后面。 没走多久,萧衍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了青石板上。 这一摔,像是摔掉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他拼尽全力翻了个身,混不在意自己像个乞丐一般躺在了脏污的泥水里,却拿袖角将牌位擦了又擦。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如意,将它和牌位放在了一起,咧开嘴角笑了起来。 清璃,你再等等,那些伤害你的人我都替你杀了,我也快死了,我们一家三口马上就要团圆了。 可笑着笑着,他又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豆大的雨珠冲刷着他空荡荡的眼眶,里面竟渗出血泪来。 差点忘了,我才是伤害你最深的人,你宁死都要同我和离,想来即便是到了地下也不愿再见我的。 事到如今,我不敢再祈求你的原谅,只盼望用我生生世世的所有气运,换你和孩子一生安康。 话落,他在泥泞之中咽了气。 隔着雨幕,我仿佛又看见,那年被未婚夫悔婚扔在街头时, 萧衍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我。 那时,他的眸子比碎星还亮。 清璃,可愿嫁我 我撕扯开回忆,打伞转身。 早知如此绊人心, 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