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侯府嫡女携崽杀疯了》 第1章 重生 裴时乐在那近乎将她撕裂的痛感中陡然睁开眼! 她有如一条搁浅在岸边濒死的鱼,大口喘息,一双眼大睁着死死盯着眼前一丈处之物。 那是一张被活剥下的完整人皮,正晾挂在刑架上,被昏黄的火光映着,森然可怖。 然而裴时乐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只是惊惧地将双目睁得愈发的大。 她不是眼睁睁看着裴家数十口人变成尸山血海然后自己也被一并腰斩了吗?她怎会……怎会又回到了这个可怕的地方来!? 老天是觉得她罪不容诛,这是要让她死后堕入万劫地狱才可抵她的罪孽,否则又怎会让她死都不能安宁? 就连这覆在她身上的男人气息都滚烫灼热得一如当初那般真实! 六年前在这间极刑室里楚寂将她压在身下时的那种疼痛与绝望的感觉此刻再次朝裴时乐席卷而来。 楚寂!她无尽噩梦的开始! 想到她与安儿母子此前六年的种种苦难无不是因他而起,便是裴家上下的惨死也拜有他所赐,胸中翻涌的怨恨令裴时乐霎时双目赤红! 饶是知晓这不过是她临死之前坠入的噩梦,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抬手拔下她头上凌乱发髻间的珠钗,朝覆在她身上的楚寂颈侧刺去! 哪怕她已无法为裴家人报仇,至少让她在这个噩梦里杀了他! 然就在那尖利的钗尖只差一寸就要刺入楚寂的颈侧之时,她抓着簪子的那只手手腕被人突然擒住。 而此人不是旁人,正是正在她身上驰骋的楚寂! 裴时乐吃痛,手中钗子应声落地。 本是埋头于她颈侧的楚寂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他眉心紧蹙,面色青白,额上青筋隐现,似在忍着什么极大的痛苦一般,此刻正双目腥红地盯着裴时乐,眸光阴沉得可怕,同时—— 惩罚她一般突然发狠! 裴时乐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然而此刻的她却忘了羞愤,竟是张嘴就朝楚寂颈侧咬去! 她这发疯般的举动令楚寂避开不及,就这么让她狠狠咬上了他颈侧。 但回过神来的他非但并未将裴时乐推开,更不见动怒,反是将她欺得更狠。 裴时乐嘴上下了十足的狠劲,似要将他颈侧血管咬开才甘心。 他动得愈用力,她就将他颈侧咬得愈狠。 若是没有这一夜,她也就不会怀上安儿。 而她若没有生下安儿,安儿也就不会死。 若是没有他,他们裴家数十口人也许就不会死! 可他,这一夜之后,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 她曾无数次找他,却没有一次得到过回应。 至死,他的生命里都好似没有她存在过! 活成个愚蠢笑话的,从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早知如此,她在这个夜里就不该忍! 很快,血腥味在她口中蔓延,味道清晰得一度令她作呕。 她蓦地松嘴。 她重新看向挂在一旁刑架上的可怖人皮,感受着身上令她愤恨却又再真实不过的痛感与快感,以及楚寂拂在她耳畔的炽热鼻息,睁大的双眼瞳仁逐渐紧缩,眼圈骤红。 这些真实的感觉全然不是死人能感受到的知与觉。 这是……活生生的人才能体会到的感觉! 这不是她临死之前的梦境,她是真真回到了六年前她嫁给周明礼的那一日,回到了本该是她与周明礼洞房花烛然而她却被推至北镇抚司的这间极刑室、被楚寂强压在身下的那一夜! 第2章 无耻! 裴时乐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喜于她竟重回到了裴家一切安在的六年前,悲于老天既让她重生,偏又让她重生在她从前一切不幸与苦难开始的这一夜,甚至,让她重生在楚寂身下! 裴时乐沉浸在自己得以重生的震惊与悲喜中一时间难以自拔,并未发现楚寂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赤红的双目中欲望厚重得骇人,同时又杂糅着几分探究。 极刑室里的暧昧旖旎不知持续了多久,被楚寂牢牢控制在身下的裴时乐只知她被楚寂弄得腰肢酸软双腿发颤,若未扶着身后矮榻,她根本站不起身来。 这既是北镇抚司衙门的极刑室,亦是楚寂在北镇抚司的休憩之地,是以才会在这置一张矮榻。 坊间对他“鬼罗刹”的称呼并非空穴来风,若非如此,谁个寻常人能在这样森然可怖的刑室中坦然入睡? 又有谁个寻常人会在这样一间可怕的刑室里强占了别人家的新娘子! 裴时乐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整理衣衫,大红的喜服刺得她两眼生疼,也衬得她活像个笑话。 楚寂则是斜倚在榻上,支手托腮,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衣衫凌乱,只漫不经心般看着双腿虚浮得站了两回都站不起来的裴时乐,难得好心地伸出手要搀她一把。 谁知看着乖顺的裴时乐不仅嫌恶地拂开他的手,更是一巴掌狠狠掴到他脸上! 出其不意,以致他根本来不及避开。 “啪——”巴掌声响亮,回荡在刑室里。 裴时乐胸中翻腾着羞愤悲恨,此时全然顾不得楚寂是那权势滔天的北镇抚司指挥使,更忘了他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罗刹”。 她恨他! 既让她获得重生,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与幻想。 今夜之事她已无法改变,但她绝不会再如前世那般认命! 楚寂那被裴时乐拂开的手停在半空,但见他微眯起双眼,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裴时乐此番回神,以为楚寂定要惩罚自己,谁知楚寂非但没有动怒,反是收回手碰了碰自己脸上的巴掌印,盯着裴时乐那明明委屈得通红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来的眼圈,勾唇轻笑道:“还有力气打我,看来是我方才还不够用力。” 楚寂生得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撇开他的名声不说,他的样貌乃是所有女子心中郎君当有的模样,尤其那一双眉眼,顾盼生辉,笑起来时比之女子更为勾魂。 兼他这会儿斜倚榻上,衣衫凌乱胸膛袒露,端的是一副俊美无俦又风流勾人的姿容,再有他道的这引人遐想的轻浮话,让本就羞愤的裴时乐这会儿愈发涨红了脸,咬牙怒道:“无耻!” 楚寂却是只笑不语,那漫不经心的慵懒模样与恼羞成怒的裴时乐形成鲜明对比,好似猎豹抓到了一只兔子正于利爪下慢慢逗弄一般。 程风领着邱心怡着急忙慌进到这极刑室来之时,正好与羞愤离开的裴时乐擦肩而过。 裴时乐急于离开,并未注意旁人。 程风与邱心怡却是将她的满面涨红看得清楚,再看里边衣衫不整的楚寂,二人皆震惊不已。 第3章 他是中了情毒 程风是楚寂的师兄,至于邱心怡,则是楚寂寻日里最信任的女子。 程风之所以会将邱心怡找来,乃是因为楚寂今夜在追捕一名女逆贼时不慎中其情毒,此情毒了得,非同女人同房不可解。 坊间虽传言“鬼罗刹”楚寂风流成性,但少有人知他素来有洁癖,程风可不敢随意找个女人给他解毒,这才风风火火前去楚宅将邱心怡找来。 不巧这一路去来的路上均被热闹的车马人流耽搁了,程风还担心极了楚寂会欲火焚身而亡,不想来到这儿看到却是他不仅已经解了毒,甚至一副悠闲的模样,如何能不震惊? 再瞧楚寂脸颊上那清晰的巴掌印,以及这会儿他面上兴致盎然的神情,程风眼角直抽抽,只觉自己前边一路上的担心全都喂了狗。 还不待程风说上些什么,邱心怡便先担心又情急地朝楚寂靠近,“阿寂你可还好?我听程风说你中了毒,我——” “没事了。”楚寂浅笑打断她担心的话。 他虽是在笑,语气也不差,却未看邱心怡一眼,反是抬手摸向自己那被裴时乐咬过的颈侧,朝程风道:“阿风过来帮我瞧瞧,我这颈上伤得如何?” 程风走近,这才发现楚寂颈侧老深一圈牙印,这会儿还在往外渗血,可见下嘴的人有多使劲。 然而程风非但毫无关心,反是嘲讽笑道:“啧啧,看来你方才够卖力的,否则那娘子也不会下嘴这般狠。” “瞅瞅,这印子多深,怕是要留印。” 邱心怡听着他二人的话,貌美的脸上不由面色一白,指甲也不由抠进了手心里。 这一路而来她心中的狂喜远胜过对裴寂的担心。 她陪在他身边十年,还以为能趁此机会成为他真正的女人,谁曾想竟是让别的女人捷足先登了! 方才出去的那个女人——是谁!? 程风笑罢便问道:“方才那女子是谁?” 楚寂却是不答,他的目光瞥见掉落在榻前地上的一支钗子。 正是前边裴时乐欲取他性命时用的那一支嵌着珍珠的银钗。 珍珠的皮光虽然亮泽,但钗子款式老旧,全然不是时下女子喜爱的首饰,但却偏偏被她簪于发髻之上,可见此乃她珍视之物。 裴时乐方才急于离开,便也忘了它。 楚寂伸手将钗子拾起,于指间轻旋把玩,眸光深沉,若有所思。 程风想到方才裴时乐身上穿的大红喜服,难以置信地皱眉:“你小子该不是把永嘉侯府三郎今日刚过门的新娘子给睡了吧?” 今日乃永嘉侯府三郎周明礼的大喜日子,娶的是兵部侍郎裴应秋的嫡长女裴时乐。 北镇抚司追捕的女逆贼趁这机会藏匿进了侯府,楚寂当即命北镇抚司的卫队将侯府上下所有女眷缉拿回去讯问。 永嘉侯府今夜穿着大红喜服的年轻女子能有谁,程风根本无需多想。 他忽然觉得头疼。 永嘉侯府还好对付些,裴应秋那老儿一直以来是个油盐不进的,难对付得紧,听闻他们夫妻俩对裴时乐这个女儿宝贝得紧,要是让裴老儿知道今夜的事,定会没完没了。 楚寂知晓程风心中忧虑,然他仍是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放心吧,今夜的事,她绝不会对任何人说。” 他将手中的银钗转了个圈儿,道得笃定:“她只会把此事捂得比你我都牢实。” 第4章 人是你睡的又不是我睡的 “你这么笃定?”程风将眉心拧得更紧,显然不信。 楚寂笑了,似听到了笑话,“他们这些人又不是我,我不在乎名声,他们可是在乎得紧。” 她作为裴家长女兼永嘉侯府新妇,自会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又怎会将今夜之事告知他人? 除非她不想让裴侍郎继续在朝中立足以及不想要她往后的舒坦日子。 程风听罢楚寂言语,紧拧的眉心并未舒开。 楚小子的心,真是愈来愈冷了。 也不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不好? 楚寂并不在乎程风心中所想,亦不在乎裴时乐为何会出现在他面前,他只懒懒抬眸,对程风又道:“阿风你这会儿不该是跟着她出去?” “我跟着她做什么?”程风被楚寂气笑了,“人是你睡的又不是我睡的。” “我是不介意她被我外边的那些手下拦下,然后闹得裴老儿待会就过来了。”楚寂懒洋洋地靠在矮榻上,一脸的毫无所谓,好似此事与他毫无干系一般。 “……”程风被他气得不行,却又拿他没办法,“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当你师兄。” 程风一边嘴上嫌弃一边朝外走去替裴时乐开路,亲自将裴时乐送出了北镇抚司。 而对于程风的亲自相送,不仅北镇抚司上下,便是裴时乐自己,都深为诧异。 毕竟这在前世是并未有过的事情,前世她是被楚寂的手下拦了一道又一道,被讯问了一遍又一遍,生生耽搁了一个余时辰才得以离开。 待程风再回到极刑室时,楚寂仍是衣衫不整地靠在矮榻上把玩裴时乐落下的那支银钗。 至于邱心怡,则是被他屏退到了门外。 见到程风回来,楚寂不再理会裴时乐的事,只问道:“那女逆贼抓到了否?” “抓到了。”说到这个,程风肃了脸色,“但什么都还没能开始问便服毒自尽了,身上也什么解药都没搜出来。” 楚寂把玩银钗的动作停了下来,“哦?” 北镇抚司衙门外,青萝与青芽见到程风将裴时乐送出来,她们虽不知程风何许人也,但看他穿着打扮怕不是普通侍卫,吓得她们以为裴时乐犯了什么大事。 毕竟被一道带来讯问的侯府全部女眷大半个时辰前都出来了并都回去了,唯独迟迟不见裴时乐出来。 这如何能不令她们紧张害怕? 青萝与青芽是裴时乐的陪嫁丫鬟,见她出来,二人双双迎上前去,心慌不已地唤她:“小姐!” 裴时乐隔了一世再见到青萝与青芽,饶是已经由自己得以重生的震惊中冷静下来,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圈。 青萝与青芽虽不是她的亲人,但二人自幼就在她跟前伺候,早已如同她的亲人一般,前世在她被永嘉候府弃如敝履之后她们二人不仅对她不离不弃,青萝更是为了她与安儿被活活打死。 青芽也因她冲撞了侯府中人而被发卖至青楼,在被拖出府时一头撞死在门柱上。 如今见得她们二人仍好好儿的,裴时乐心中自是悲恸又欢喜,但这北镇抚司衙门前不是她们主仆说话之处,她只同她们笑了笑,示意她并无事,甚么都没有多说,直与她们先登上马车。 青萝比裴时乐年长半岁,性子向来沉稳,见着裴时乐好端端的,虽然后怕,但还能冷静,但比裴时乐年幼两岁的青芽却不然,一到马车上坐下便红着眼道:“小姐怎的这般久才出来?是不是他们为难小姐了?要是……要是这样的话,我就回去告诉老爷!” 第5章 欺人的侯府 青芽口中的老爷,自是裴时乐的父亲,任兵部侍郎的裴应秋。 北镇抚司今夜以抓捕女逆贼为由将永嘉侯府所有女眷全都抓到其衙门讯问,作为新娘子的裴时乐也不例外,时值侯府婚宴罢了之后,此动静在侯府内虽大,但外边知晓的人并不多,裴府那儿自是还未有收到此消息。 都说这北镇抚司衙门会吃人,今夜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们这些女流之辈全都抓了来,虽然只是讯问,可也着实让人害怕得紧! 裴时乐乍听得青芽提及裴应秋,身心俱疲的她神思不由有些恍惚起来。 爹爹…… 青萝观裴时乐反应不对,忙轻推了青芽一把,示意她不要再多话,而是关心裴时乐道:“小姐若是累了,就靠着奴婢歇会儿,待会儿到了侯府,奴婢再唤小姐。” 青芽此时也察觉到了裴时乐的不对劲,当即不敢再多话,只不安地看向裴时乐。 裴时乐前边被楚寂折腾得厉害,这会儿确实累极,但看前世至死都在为她着想的青萝与青芽,她又不忍她们为自己太过担心,便笑着宽慰她们道:“我没事儿,不必为我担心。” 说罢,她还抬起手捏捏青芽的脸。 青芽年幼些,一张脸儿圆圆的,还有些婴儿肥,裴时乐心情好时总喜欢捏捏她的脸。 青芽这才也笑起来,一边抹去眼圈里因为担心而溢出的眼泪一边道:“小姐没事儿就好!” 裴时乐又笑笑,问道:“侯府的其他人都已经回去了?” 青芽这会儿可不敢多话,而是先转头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年长,且向来办事沉稳可靠,青芽大多时候都是听她吩咐行事。 裴时乐看她二人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非但不着急,反是极为平静:“没什么说不得的,有什么便说什么。” 青芽终是憋不住了,气道:“这永嘉侯府的人可都太过分了,竟都没有一人留下来等小姐!” “侯夫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先回去也就罢了,非但没有让人留下等小姐,甚至连一句过问的话都没有!”青芽愈想愈觉生气,“小姐是今夜才嫁到他们侯府的,这可是受了他们侯府的牵连才遭这一趟罪!” 听得青芽如是说,裴时乐心中不由冷笑。 果然与前世一样。 侯夫人岂止是不留人等她,她分明是有着更阴损的打算等着她回去。 而若不是她,被推至楚寂那间极刑室的人根本不会是她,而是她的女儿周柔嘉! 她是替他们侯府的女儿受尽了屈辱,然而等着她回去的不仅没有一句关心,反是等来了他们狼心狗肺的对待! 永嘉侯府打的一手好算盘,拿捏了她就等同于拿捏了身为兵部侍郎的父亲。 身居要职的父亲对他们这个有名无实的永嘉侯府来说可谓是天大的助力,而她作为父亲最为疼爱的女儿,既嫁到侯府来,为了她在侯府的好日子,他往后就不得不为侯府也在朝堂上打算一番。 若非裴家祖上曾与永嘉侯府祖上有一纸婚约且在裴父以及永嘉后这一辈并无可婚配的子女,裴应秋断不会让裴时乐嫁到永嘉侯府来。 撇开永嘉侯府这一代不如一代的家世不谈,好在的是这周三郎满腹才学名声在外,虽仍是白身,但在科举中名列鼎甲跻身朝堂是迟早之事。 然而周三郎这些好名声却全都是表象,裴时乐嫁过来才知晓,周明礼本就无娶她之意,他想娶的从始至终只有寄宿在他们侯府的表妹柯婉莹。 第6章 腹中孩儿 他之所以会娶她裴时乐,不过是扛不过父母之命。 周明礼只有娶了正妻,侯夫人徐氏才允准他将柯婉莹真正纳入房中。 所以在她才过门的次日,周明礼在他们夫妻给公婆敬茶时就迫不及待地将柯婉莹带到了她跟前来,道是要纳柯婉莹为侧室。 徐氏非但没有斥责他,反是答应了他! 在徐氏眼中,善解人意的柯婉莹自也是最适合当她儿媳之人,但与裴家能带给永嘉候府的助力相比,她自然将后者放在前位。 他们永嘉侯府需要的是裴时乐的身份,而不是她这个人,只要能将她拿捏住,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入了他们永嘉侯府的门,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 裴时乐虽身为裴府的千金,但毕竟已是嫁到永嘉侯府的新妇,前世为了裴家的颜面以及日后的夫妻和睦,即便是受了这天大的屈辱她也生生忍了,只在心里想着永嘉侯府会念在她是替周柔嘉受了楚寂的欺凌而会对她多些怜惜与疼爱,然而事实却是她从始至终都是个只供他们利用的外人! 待到她没有用处了,不仅将她随意打杀,更是将整个裴家都除掉! 一想到裴家数十口人的惨死,裴时乐心头恨意翻腾,以致她眸中都隐隐覆上一层血色。 她恨楚寂,更恨永嘉候府! 虽然她大可明日就将一纸和离书奉上,但若不将从前的仇与怨一一还回去给他们,她如何对得起惨死的爹娘及裴府的众人? 且如今她还要护住安儿,她暂时需要周明礼这个不值当的夫婿有用,她还不能离开侯府。 思及此,裴时乐的手不由轻搭在自己小腹上。 上一世,她与楚寂的这一夜孽债,让她怀上了身孕,如今这个结果怕是也不会变。 只是,上一世她没能保护好安儿,这一世,无论如何她也要护住他! 眼下,就有一个棘手的问题需她即刻想出应对之法,否则一切又会如当初一样。 裴时乐强压下心头的恨意苦想对策,却如何都想不出完全之法,眼见马车即将抵达侯府,她忽然想到一人,当即示意青萝靠过来,低声吩咐道:“青萝且先替我去办件事,要快。” 青萝听罢,震惊不已,但看裴时乐认真的模样,她不敢在此时多问其缘由,只迟疑道:“小姐,这能成吗?她会听奴婢所言吗?毕竟——” 裴时乐打断了青萝的话,只见她面色凝重地摇摇头,道:“我并不确定此法成与不成,即便不成,你也无需自责,尽快回来就好。” 青萝咬着唇,用力点头,待马车停下后当即按照裴时乐的吩咐去做了。 裴时乐深吸一口气,这也才在青芽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她极力让自己的举止看起来与寻常无异,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已失了清白身子的端倪来。 青芽还以为她们回府之后会周明礼会第一时间来给裴时乐宽慰,不想她们才跨进侯府的大门,裴时乐便被徐氏身旁的婆子拦住了去路,“夫人请三少夫人过清心院一趟。” 婆子一脸凶相,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第7章 动手打人 青芽顿时心生警惕,挡在了裴时乐面前,皱着眉反问婆子道:“夫人不是身有不适所以才先行回府,这会儿不歇下还等着我家小姐做什么?” 对于徐氏,青芽是有气的,且她不似青萝会藏心思,对徐氏的不满自然就表现在了面上。 婆子顿时沉下脸呵斥青芽:“夫人请的是三少夫人,你一介丫鬟,主子还没说话,轮得到你说话!?” 说着,她睨了裴时乐一眼,直道:“这便是裴侍郎府上教出来的丫鬟?” 青芽一听这婆子不仅骂自己,还把自己小姐甚至裴府都给骂上了,这口气哪里能忍,当即就还嘴反讽道:“我家小姐都还没指责我,又轮得到你个老婆子来指责我?这就是你们永嘉候府的教出来的婆子!?” 青芽说完还十分不服气地补了一句:“亏得你还一把年纪了,比我还不懂道理!” “你——”这婆子从徐氏年轻时就开始在她身旁伺候着,在这侯府里莫说有人敢像青芽这般顶撞她,便是这府上的公子小姐见着她都会尊称她一声“薛姨”,此番被青芽顶撞,她如何能忍?气得当场扬手就要给青芽一巴掌。 “啪——!”响亮的巴掌声紧随而起。 然而挨打的却不是青芽,而是这薛婆子! 打她的,乃是裴时乐! 一旁的门房懵了,薛婆子也懵了,青芽亦是惊呆了。 裴时乐向来知书达礼,断不会做出顶撞长辈之事,便是平日里对待下人,也都是和颜悦色的,照青芽方才那般与薛婆子冲突,若是从前的裴时乐定会指责她一二。 但她这会儿非但没有指责她,反还动手打了薛婆子! 这在从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这如何能不令青芽震惊? 薛婆子捂着自己被打得红肿的老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看起来明明很好拿捏的裴时乐,只听她冷冷道:“青芽是我裴府的人,要打,也轮不到你一个侯府的下人来打。” 裴时乐将“下人”这个字眼咬得极重,让薛婆子掂得轻自己的身份,只听她又道:“况且,青芽说得无错,我裴府家教如何,也轮不到你一个侯府下人来管。” 从前这婆子也是这般不将她放在眼里,青芽也是这般还嘴,她便眼睁睁地看着青芽被生生打了一巴掌。 如今,她休会再给她们丝毫颜面! 不过是打人而已,她裴时乐不是不会,只是从前碍于身份颜面,她不能动手罢了。 这巴掌,就算她给他们永嘉候府这些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下人的见面礼了。 裴时乐说完,唤上青芽便走,不再理会薛婆子。 薛婆子又气又急,当即又拦到她跟前,咬牙切齿将她的来意再道一遍:“夫人让三少夫人到清心院去一趟!” 清心院,即是侯夫人起居的院子。 她以为裴时乐这会儿会乖乖听话随她走,谁知却是听她不在乎道:“我乏得厉害,先回屋歇着了,夫人那儿没什么紧要之事的话,便明日再说吧。” “……???”薛婆子以为自己听岔了,夫人要是没紧要的事,能让她这会儿来请她过去!? 于是,她再一次挡住裴时乐去路。 第8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好事不过三,你今夜已是第三次拦我。”裴时乐冷冷盯着薛婆子,本是温和的眸子仿若藏着刀,“怎么?你是觉得我不敢再打你一次?” 她的眼神冷锐到令人心慌。 薛婆子心尖一抖,怕她真的再对自己动手,她这会儿脸都还疼着呢,赶紧将路让了开来,什么都不敢再说。 裴时乐这才又道:“若是夫人那儿当真有急事,便让她自己来找我好了。” 薛婆子看着裴时乐的背影,一张老脸气到扭曲。 想她在侯府里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她不过一个新妇,竟敢如此狂妄! 她就算是裴侍郎家的千金又如何,嫁进了侯府,就是侯府的人! 这侯府的后院里,可是夫人说的算! 过了今夜,看她还敢怎么狂,她怕是来求她在夫人帮她说好话还来不及! 薛婆子捂着红肿发疼的脸,快步朝清心院走去,将裴时乐的作为添油加醋地转告给了侯夫人。 侯夫人听得满面阴沉,末了霍地站起身,怒道:“我这便亲自去瞧瞧她一介新妇究竟狂妄到何种地步!” 这厢,青芽由初时的爽快逐渐转为担忧。 毕竟这儿是侯府,不是他们裴府,是裴时乐今后生活的地方,她这嫁过来第一日都还没过,就这般和掌管侯府后院的侯夫人起了冲突,今后的日子当如何过? 即便她是裴府的千金,既嫁到了侯府来就是侯府的媳妇,裴侍郎夫妇就算再怎么疼女儿,也没法儿管到侯府的后院里来。 青芽愈想愈担心,为自己前边同薛婆子顶嘴而后悔,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都快皱到了一起,难过道:“小姐,都是奴婢不好,连累了小姐。” 裴时乐并无责怪青芽的意思,反是反问她道:“那青芽你觉得我方才打那婆子打得对是不对?” 青芽虽然觉得裴时乐打得好极,但她可不敢说实话,便犹豫地咬着唇不做声。 “这儿又没有旁的人,你只管说实话。”裴时乐看小丫头为自己担忧自责得快哭了,不由又想到她从前惨死的模样,忍不住捏捏她的脸,温和道,“小姐我最喜欢的就是青芽你这直来直往有话直说的性子,藏着话不说可不是我的好青芽。” 青芽这才小声道:“那奴婢可说实话了?” 裴时乐点头。 “小姐方才自然是打得好极了!”青芽想到那薛婆子气得不行又不敢如何的吃瘪模样就觉得爽利,“小姐要是不给她些颜色瞧的话,日后她那样仗势欺人的定会骑到小姐头上来!小姐以往待人就是太和气了,对他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和气的!况且——” 青芽说到这儿,小心地观察着裴时乐的神色,确定她没有生气,才继续大着胆子道:“况且本来就是他们侯府做得不对在先,就算是侯夫人,也不能这样来对小姐,小姐才从北镇抚司衙门回来,一口气都没得歇呢!” 这要是还在他们裴府,夫人心疼小姐还来不及呢!哪能小姐才跨进门就让小姐受人脸色的! “说得好。”裴时乐极为赞同地点点头。 青芽很是震惊,毕竟从前的裴时乐可从不会允许她们说道长辈的不是,更别说赞同她们的说法了。 不仅如此,裴时乐还强调道:“青芽你说的没错,做的更没错,对永嘉候府里这些个自以为是的一干人,便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来对待。” 第9章 再打一巴掌 “从前是我识人断事不清,才平白害得你们同我受苦。”裴时乐又捏捏青芽的脸,“往后我不会再同从前那般。” “小姐今夜和平时很不一样。”青芽觉得裴时乐的话很是奇怪,可看裴时乐第一次赞同她的说法做法,又觉得她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在永嘉候府这样的地方,要是太过软弱,对小姐可不是好事,小姐身为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就应该硬气的! “那你觉得我这样好是不好?”裴时乐又笑着问她。 青芽用力点头。 回到裴时乐住的院儿,青芽正疑惑怎的不见她们的新姑爷周明礼,方才那被打的薛婆子便紧跟着闯进了屋里来。 在她身后是一名打扮得端庄的中年妇人,正是这永嘉候府的女主人徐氏。 她端的一脸凌厉之色,看向裴时乐的眼神充满冷意。 裴时乐对其视而不见,只是慢悠悠对青芽道:“又是哪里来的无礼之人,青芽你只管打出去便是。” “放肆!”薛婆子怒骂,“夫人来了,你个新妇还不起身行礼!?” 裴时乐心中冷笑,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徐氏,依旧是慢悠悠的语气,“原来是夫人来了。” “恕时乐眼拙,没认出来是夫人。”裴时乐看着徐氏,“毕竟时乐从未听闻谁人家的婆母会在新婚夜到儿子院中来的。” 裴时乐不紧不慢地说完,才朝徐氏行礼。 话里话外,她的意思都再明显不过,道是这侯府夫人没有礼数。 当然,对于徐氏,裴时乐是再认识不过了,从前她还会碍于礼数恭敬地唤她一声“母亲”,如今再让她这么来唤她,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不过,从前她是自己乖乖听了薛婆子的话到的清心苑受辱,今回则是徐氏亲自登门。 徐氏姿容一般,身材有些发福,一双细眼衬得她本就颇为凶相的脸看起来更为刻薄。 她本就因裴时乐的违逆而极为不悦,兼她这一番明明无礼偏又让人找不出错处的明嘲暗讽,让心中盛怒的她一张脸看起来更为凌厉。 但她毕竟是堂堂永嘉候府的夫人,岂会经不住裴时乐这番嘲讽,她只是没想到裴时乐竟会是个如此性子,明明她打听到的裴府千金知书达礼断不会做出顶撞长辈之事。 “我只是担心你在那北镇抚司衙门里受了委屈,特意过来瞧你一瞧。”徐氏皮笑肉不笑地“解释”。 青芽听她这话,气得不行,可她不能像前边怼薛婆子那般替裴时乐怼回去,正替裴时乐气恼时,只听那徐氏又道:“是以我特意让身旁的薛嬷嬷来替你按摩舒缓一番,薛嬷嬷按摩的手艺可是侯府里最好的。” 徐氏说完便向薛婆子使了一记眼色,不待裴时乐答应,那薛婆子便上前来,二话不说便将伸手来扯裴时乐。 她仗着这是在徐氏面前,裴时乐就算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对她动手,谁知裴时乐就像提前知晓了她的举动一般,不仅避开了她的拉扯,还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就打在她前边挨打的那边脸上!力道比前边那一巴掌更甚! 薛婆子疼得懵了。 徐氏见状,当场震怒,厉喝道:“不曾想裴家竟是这般来教养女儿的,我心疼你,亲自来宽慰你,你竟如此不识好赖!来人!将三少夫人送进屋中,让薛嬷嬷为她好生按摩一番!” 她这话音才落,她身后登时有两名身材高壮的婢子上前来架住裴时乐! 这哪里是心疼宽慰人,分明就是强行拿捏她! 第10章 验身 青芽纵是再有力气,这会儿独她一人也挡不住对方多人,急红眼的她竟要冲上前去擒徐氏。 裴时乐从前经过这事,也再清楚徐氏的为人不过,知道她软的不行定会来硬的,尚且能够冷静,可她不能让青芽同徐氏正面冲突,这只会让青芽吃亏。 “青芽!”裴时乐大声喝住着急的青芽,“回来!” 看裴时乐一副厉色模样,青芽不敢再有动作,却也因回过神的薛婆子阻拦而靠近裴时乐不得。 那两名婢子用力擒着裴时乐的胳膊与肩膀,将她摁着推进身后屋里,裴时乐挣脱不开,但她不能就这么让徐氏的人将她带进屋,于是扬声质问般对徐氏道:“夫人想对时乐做什么尽管直说,又何必打着关心时乐的名头来这般惺惺作态?” “我本想给你留一分颜面才让你回到屋里去。”裴时乐的挣扎这会儿才让徐氏心里舒坦一些,她那双细眼透着满是盘算的光,“这个机会是你自己不要的。” “众所周知那鬼罗刹乃是个风流种,而前边在北镇抚司衙门里你又同他独处了一个余时辰之久,你既已为我侯府媳妇,我自要晓得你是否还是清白之身!” 呵!裴时乐心中冷笑至极。 果然,这徐氏心中打着的是同前世一般的算盘,打着关心她的名头来验她的处子之身! 她虽不知徐氏是否当真知晓她与楚寂已行过鱼水之欢,单就她今夜整出的这番动静,日后她裴时乐在这侯府里的地位都要低去几分! 况且,她的的确确与楚寂行了那不耻之事,又怎可能还是清白之身? 她今世绝不能再做那任他们宰割的砧上鱼肉,她绝不能让这薛婆子验她的身! 她必须将时间拖至青萝回来,否则她便要重蹈覆辙了。 “我裴时乐乃清清白白之身,怎能平百受此大辱!”裴时乐眼见自己就要被带进屋中而迟迟不见青萝回来,又挣不开身旁婢子的钳制,唯能继续质问徐氏,“夫人若执意要验我身,岂非也要验你侯府大小姐的身?” 该院中这会儿不仅有徐氏带来的人,也有侯府早就安排来伺候裴时乐的下人,虽然都是侯府中人,但人之口舌向来都是最难防堵的,这也是徐氏想要得到的效果。 但她万万没想到裴时乐会在这时候提到周柔嘉。 徐氏所出三子一女,裴时乐所嫁的周三郎乃其幺子,若说周三郎乃徐氏心头肉,唯一的女儿周柔嘉便是她的掌心宝。 徐氏向来疼极周柔嘉,断不允许任何人说道她的不是。 裴时乐偏在这时候提及周柔嘉,分明就是拿捏好了徐氏的软肋! 趁所有人都愣神之际,裴时乐紧着道:“前边在北镇抚司衙门里,被带至极刑室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你们的周大小姐。” 当时被带往同一个方向去讯问的只有身为主子的徐氏、周柔嘉以及新妇的她,侯府其他女眷皆被安排至他处讯问,虽然周柔嘉并未被推进楚寂所在的极刑室,但是除了此刻在场的她与徐氏,又有谁知道呢? 她不需要有人相信她所言,她只需要一口咬定周柔嘉和她一起被带至楚寂面前,如此在场的人定会对她所言有所质疑! 毕竟,她们三人是在侯府众女眷面前被单独带走的。 眼下在场的这些人中,除了徐氏的心腹薛婆子之外,其他人不见得定会对今夜的所见所闻守口如瓶。 徐氏若是定要在今夜让她身败名裂,她定会拉上周柔嘉! 第11章 变数 “你休要信口雌黄!”徐氏果被裴时乐激怒,“柔嘉出来的时候府上众人都亲眼瞧见了!而你却比所有人迟了一个时辰才回到府上。” “这又能证明什么?”裴时乐不给在场众人思考的时间,紧跟着就反问道,“难道夫人是想告诉大家,周大小姐是经不住‘折腾’,所以早早就被送出来了?” 裴时乐故意将“折腾”两字咬得极重,同时飞快地观察了一番在场人的反应。 除了年幼些的青芽一副不大听得懂的模样之外,其余人面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惊疑之色。 然而裴时乐还没来得及观察徐氏的脸色,便被那薛婆子从后狠狠推了一把,同时骂那两名正在发怔的高壮婢子道:“还不快将三少夫人带进屋去!?” 两名婢子这才回神,连忙重新将裴时乐摁着往屋里推,再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 裴时乐被推进了屋里,哪怕心中再如何焦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婆子将屋门阖上。 她死死盯着屋外方向,面色逐渐发白。 青萝……还没回来吗? 难道,她真要重蹈前世的覆辙吗? 她听着屋外青芽着急的声音,不由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但,即便她真的要走上最为艰难的路,她也绝不会放弃安儿! 眼见屋门即将被关上,裴时乐在心中做好最坏的打算时,院子里忽地传来青萝的声音:“小姐!” 下一瞬,即将被关上的屋门被青芽撞开,在里关门的薛婆子一个避让不及,直被屋门打翻在地,青芽趁那两名抓着裴时乐的婢子分神,飞快地将她们推开,拉着裴时乐往旁退开好几步,并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青萝也冲进了屋里来,站到裴时乐身旁。 裴时乐紧张地抓着青萝的手,见青萝面上满是欲言又止的不安,一滴冷汗自她额角流下。 看来是她赌输了,青萝并未能将人请来,那就真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裴时乐正要吩咐青萝接下来如何做,只听屋外徐氏震惊道:“林姑姑!?” 裴时乐一边听着薛婆子的怒骂声一边朝门外的院子里看去,只见一名年纪比徐氏年长些许、穿着素净的老妇人正不紧不慢走来,在瞧清对方的容貌后,裴时乐明显一怔。 这是……大长公主身边的林姑姑!前世她曾与大长公主有过几面之缘,便也见过大长公主身边的这位林姑姑。 但是,从前的今夜,林姑姑并未前来。 这是怎么回事? 裴时乐心中的震惊并不比徐氏少。 林姑姑毕竟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人,在外代表的即是大长公主,她看向震惊不已的徐氏,朝她微微低头以示行礼后继续道,“大长公主听闻贵府三少夫人突发旧疾,正巧我会些歧黄之术,便派我来为三少夫人瞧上一瞧。” 林姑姑声音不大,但因在场的侯府众人震惊导致的鸦雀无声而显得异常清晰。 燕国唯一的大长公主,虽是女子,但却是家喻户晓的巾帼英雄,便是当今圣上见着都会礼让三分,在场的侯府众人除了徐氏之外虽无人认识林姑姑,但看徐氏一副震惊到回不过神的模样,也知来人所言非虚。 唯有屋里才从地上爬起来的薛嬷嬷脑子嗡嗡得没有注意到院子里的情况,爬起来后恼羞成怒地边朝裴时乐扑来边脱口而出骂道:“下贱蹄子,别以为你还是在裴府!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姑姑面色一沉,皱起了眉。 第12章 赌一把 对于薛婆子的动作,裴时乐本可以避开,但她在瞧见林姑姑那微变的神色时她不仅没有别开身,甚至抓住青萝与青芽的手示意她们不要动,于是她就被薛婆子狠狠扯住了衣襟。 且见薛婆子扬手就要掴裴时乐一巴掌。 徐氏神色大变,正要出声喝制,便见薛婆子尖叫着松开裴时乐,并用力抓着她自己的手腕,面容扭曲。 有两根细长的银针明晃晃地扎在她手背上。 薛婆子扭过头来正要破口大骂,却听徐氏大声呵斥道:“大胆奴才!林姑姑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 薛婆子愣住,跟在徐氏身旁几十年的她岂会听不出徐氏的言外之意,她这才注意到门外的林姑姑。 以及林姑姑手上拿着的银针。 但不等她有反应,便听得林姑姑不紧不慢道:“我奉大长公主之命来为三少夫人看诊,若是三少夫人有个什么好歹,我回去如何向大长公主交代?” “永嘉候夫人,你说是也不是?”林姑姑边说边转头看向徐氏。 徐氏额上有细汗冒出。 林姑姑虽没有指责薛婆子的任何不是,但她手上的银针以及言外之意已再明显不过:侯府的下人竟是如此的以下犯上。 徐氏尴尬又震惊得当下只得呵斥薛婆子赶紧让开,林姑姑不再理会侯府众人,跨进了屋里。 正当林姑姑示意青萝将屋门阖上时,裴时乐忽然道:“且慢。” 林姑姑看着她,淡漠的神色里带着几分诧异。 裴时乐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门槛,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侯府众人,最后看向徐氏,道:“夫人方才口口声声要验我的处子之身,现正好林姑姑在场,便让林姑姑来验一验我是否还是完璧之身。” 徐氏万万没想到前边坚决反抗的裴时乐这会儿会主动要求林姑姑对她进行验身,更没想到她竟会提这般羞耻之事。 徐氏可没想过要让林姑姑参与这事,毕竟这关起门来是家事,且本就是她的无端揣测,为的只是拿捏裴时乐而已,若是让外人参与进来,日后若是传出去,损的不仅是裴时乐自己的颜面,更是侯府的名声。 裴时乐这小蹄子,竟是有本事将林姑姑请来,而且她还有力气来打薛嬷嬷,哪里像是旧疾复发的模样?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看来是我孤陋寡闻,竟是不知我大燕朝竟有婆母在新婚夜明着验儿媳处子之身的规矩。”林姑姑听罢裴时乐的话,也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徐氏,淡然却肯定道,“既然永嘉候夫人有此请求,我便行一番举手之劳了。” “林姑姑,不是——”徐氏心里咯噔一跳,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正要解释,青萝却已将屋门关上,将侯府众人全都关在了门外! 即便徐氏乃这后院之主,也断不敢破门而入,只能焦急并恨恨地在外边等着。 屋里,裴时乐根本不见任何旧疾复发的模样,亦不见林姑姑要为她诊脉的模样,更不见当真要对她验身的打算。 裴时乐朝她福了福身,感激道:“多谢姑姑出手相助。” 林姑姑收起手中银针,反问道:“你又笃定我会帮你?” “时乐不知。”裴时乐摇头,实诚道,“时乐只是赌一把而已。” 林姑姑沉默,让人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她只是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裴时乐,少顷才又问道:“不知接下来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第13章 还击 裴时乐差青萝去请的人并非林姑姑,而是定安王妃。 她曾救过定安王妃的乳母一命,定安王妃曾言有朝一日若需她相助,只管到定安王府找她。 然而记忆里她听闻定安王妃近来胎像不稳,所以她并不确定定安王妃是否会在此时应她所求。 她虽不知林姑姑究竟为何而来,此刻也不便让青萝详说,但这阴差阳错间能得到林姑姑的帮助,将比定安王妃亲自前来更为有用。 裴时乐向林姑姑明说了自己的打算,她并不确定林姑姑是否会答应,以致她手心里攥满了细汗。 果然,林姑姑听罢并未即刻答应,而是微蹙起眉,“你才刚嫁进侯府便与婆母闹得如此水火不容,不怕日后日子难过么?” “曾经时乐也是这般思虑的。”裴时乐想到自己曾经的愚蠢,道得毫不犹豫,“不过姑姑觉得就是时乐今夜服软,往后的日子便会好过么?” 林姑姑颇为诧异,为裴时乐的聪慧,也为她的清醒,亦为她竟是嫁给了周明礼而觉得惋惜。 若非来这一趟,她还从不知晓裴府的千金竟是如此清醒又果断的女子,看来回去之后她得好好同公主说道今夜的见闻。 “你方才所说的,我帮你即是。”林姑姑看裴时乐一副终于安心的大喜模样,打断了她福身感谢的举动,“不必谢我,我所做的皆是大长公主的意思,你若是要谢,日后见到大长公主时再亲自与她道谢不迟。” 对于林姑姑这话,裴时乐不大理解。 前世她虽与大长公主有过几面之缘,却也只是远远见过而已,她不曾到过大长公主面前,又如何同她言谢? 而林姑姑也并未再多言,只是算好了时间便出屋去了。 焦虑的徐氏见得林姑姑出来,连忙上前正要将这位不速之客送走,谁知还未等她开口便先听得林姑姑道:“贵府三少夫人乃是清白之身,旧疾也无大恙,永嘉侯夫人只管放心。” 徐氏此刻再无心这个事,心里总觉不安的她这会儿只想快些将林姑姑送走,不然她总觉会有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然而就在这时,裴时乐从屋里跑出来挡在林姑姑面前,通红着眼圈道:“还请林姑姑留步,此前在北镇抚司衙门里,我家小姑子一直同我在一块儿,还请林姑姑也帮她瞧上一瞧。” 听到裴时乐在林姑姑面前突然提及周柔嘉,徐氏心中的不安顿时转为惊慌,她正要喝骂裴时乐的多嘴,谁知裴时乐先抢在她开口前抓着她手,急道:“前边在屋里我已同林姑姑解释了夫人缘何要验我清白之身的原因,林姑姑表示她愿意替小姑子也验身一番,夫人,为了小姑子的清白名声,你可不能阻拦林姑姑呀!” “就像你为了我与三郎的名声一样,你说是不是?” 裴时乐一副焦急的口吻,听着看着好似她是真心实意为周柔嘉着想一般。 但徐氏却再明白不过,裴时乐她这是故意在坏周柔嘉的清白名声! 偏生她还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 因为林姑姑这会儿就正对她道:“为了贵府大小姐的名声,还请永嘉侯夫人带路去大小姐的园子吧。” 徐氏不动,她瞪着裴时乐的目光如淬毒,恨不得将她撕碎。 只听林姑姑不疾不徐又道:“永嘉侯夫人,今夜之事我回去之后定会向大长公主如实禀报的。” 徐氏浑身一震。 正当此时,门房匆匆来禀报:“夫人,门外有楚大人的人来给大小姐送礼!” 第14章 为了大小姐的清白,请吧 “什……什么?”徐氏震惊又茫然,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于门房的话,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也都同徐氏一般,震惊不已。 其震惊程度比方才林姑姑出现时更甚许多。 裴时乐则又比任何人都要震惊。 今夜一而再地出现前世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如何能不让她震惊? 整个京城,被称为“楚大人”的人,除了楚寂,再无旁人。 他的人来给周柔嘉送什么礼? 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门房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又更为大声地再禀告一遍:“门外有北镇抚司的人来送礼,道是奉楚大人之命,来给大小姐送礼!” 不等徐氏反应,门房又补充道:“来人说,楚大人交代了,这个礼是作为前边在北镇抚司衙门里对大小姐无礼之举的赔礼!”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众人惊到全场鸦雀无声,然而心里皆被门房这一番话给惊得心里惊涛骇浪! 看来三少夫人刚才说的没错,大小姐她前边在北镇抚司衙门里果然被那鬼罗刹给侮辱了! 徐氏让门房的愚蠢给气到险些当场吐血,只听她大声骂道:“混账东西!你在这儿胡言乱语些什么!?” 嘉儿和那姓楚的明明连面都没有见着!姓楚的这是要做什么!? 今夜这事若是往外传,岂不是要毁了嘉儿!? 不行!她绝不能再这事发生! 然而她愈是想捂,裴时乐便愈是不能让她如意,只听她尤为关切着急道:“夫人,为证明大小姐的清白,还是快些让林姑姑去给大小姐验身吧!” 虽不知楚寂究竟想做什么,但如此大好的机会她为何不借用? 就算是重生而来的她给她们母女俩送上的“见面礼”了。 林姑姑深深看一眼裴时乐,尔后顺着她的话也冲徐氏道:“永嘉侯夫人,眼下为了贵府大小姐的清白,请吧。” 根本由不得徐氏再有说不的机会。 就像她根本不知事情如何会发展成眼下矛头全指向周柔嘉的局面一样。 明明她今夜的所作所为是要狠狠拿捏死了裴时乐,好在日后利用她来借裴家的势力来助侯府兴起!怎么这会儿一切都失控了!? 那个门房是个实诚的,见徐氏迟迟没有给个话让他去给还等在侯府门外的人答复,便又耿直地问道:“夫人,门外的人还在等着,那礼收是不收?人要不要请进来?” 徐氏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倒是薛婆子上前狠狠踹了那门房一脚,骂道:“滚!去让门外的人也滚!我们大小姐和他们北镇抚司没有任何干系!” 见状,裴时乐在心中冷笑,众人口舌难堵,周柔嘉与楚寂之间的“关系”,可不是由徐氏说没有便没有的。 待众人离开,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本就虚弱的裴时乐陡觉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好在青萝眼疾手快地搀住她。 “小姐,她们都走了。”青芽跑过来道。 裴时乐点点头,这才捂着心口后怕道:“我还以为今夜栽的是我无疑了。” 她前边在人前表现得有多冷静,此刻她心中就有多后怕,“对了青萝,你是如何遇见的大长公主?” 若是没有林姑姑,今夜的事断不会如此顺利。 只是,此事她如何也想不明白。 “奴婢不敢邀功。”青萝摇头,对于此事她也十分想不明白,“奴婢是在去往定安王府的路上被大长公主的车驾拦住,大长公主在马车内问了奴婢几句话,就让林姑姑随奴婢回来了。” 闻言,裴时乐将眉心拧如绳结。 第15章 双生姐妹 大长公主自幼偏爱武装,年轻时嫁与威远大将军,其夫妻二人伉俪情深,曾数次并肩作战上阵杀敌,为大燕北疆的安定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在十六年前,不知谁人向北戎泄露了军情,导致威远大将军及其所领之军被围困于马岭夹道,大将军中箭身亡,全军覆没,当时已然身怀六甲的大长公主在京闻此噩耗导致滑胎,亦从此失去再做母亲的机会。 先帝怜惜这唯一的胞妹,有意将她接回宫中长住,但被大长公主婉拒,从那时起,大长公主便独自一人守着大将军府至今。 这些是大燕百姓皆知之事。 只是在威远大将军去世后,大长公主便极少在人前出现,撇开她为何会对裴时乐出手相助不谈,单就她这个时辰会出现在将军府外就足够让人想不明白。 今夜已然精疲力尽的裴时乐也无心再去想这个问题,她只想快些歇下,以养好精神翌日对付这侯府里的魑魅魍魉。 她欲转身回屋,忽然注意到院门外探出两个脑袋来,在对上她的视线时又飞快地缩回头去。 裴时乐怔住,她们是—— 在看见那两个脑袋过了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来时,裴时乐的心有如被人揪住般生疼。 裴时乐骤红了眼,朝她们招了招手,一边朝青芽吩咐道:“去将屋里桌上的糕饼拿出来。” 片刻,只见两名长相一模一样的豆蔻少女好奇又小心地从院外慢慢走过来。 “小姐,她们是……?”青萝总觉今夜的裴时乐与往日里极为不同,不仅她的所作所为都让她们无法猜透,便是她对这侯府上下的态度,也让人瞧不明白。 前边她才与侯夫人针锋相对,这会儿又对两个陌生的少女温柔以对,让青萝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行事了。 两名少女来到裴时乐跟前,双双朝她行礼,其中一名少女紧张道:“姝玉和妹妹姝宁见过三嫂嫂。” 青芽正端了糕饼出来,听她们这一声“三嫂嫂”,她与青萝双双惊住了。 她们就是这永嘉候府庶出的那两位双生小姐!?这身材瘦小单薄且面色蜡黄的模样莫说是小姐,就连他们裴府浆洗衣裳的粗使丫鬟都不如呢! 唯有裴时乐不觉诧异,她只是温柔地将青芽手中的糕饼递到她们面前,心疼道:“饿了吧?要不要尝尝?” 姝玉与姝宁这对姊妹,是从前这侯府里唯一同她亲近的人。 庶出的她们从小不被永嘉候待见,且生母早亡,虽养在徐氏名下,但自小被苛待,过的日子连下人都不如。 前世,姝玉听信周柔嘉的谎言,让她误以为她们听从徐氏的安排嫁给平王世子为妾能换来裴时乐母子在侯府的安宁日子,她们心甘情愿地嫁了。 然而,嫁过去的当夜她便被平王世子在床榻上活活折磨至死。 姝宁一个冲动之下伤了平王世子,若非护卫及时出现,姝宁便能要了平王世子的命。 翌日,姝宁一丝不挂死相极惨地被拖至乱葬岗,让乌鸦野狗啃食了尸体。 她们死的时候,不过才十五岁! 第16章 娇娘 裴时乐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姝玉出嫁前一夜还笑着对她说,她和姝宁要嫁人了,嫁给一个愿意娶她们姐妹二人的殷实人家,希望能得到她这个嫂嫂的祝福。 她信了。 毕竟,她们姊妹有些特殊,姐姐姝玉自幼体弱,妹妹姝宁虽然康健,但是智商较常人而言要迟钝几分,连话都说不完整,加上又是庶出,若非在姿容上颇有姿色,怕是极难加个适合的人家,更莫说还是姐妹二人同时嫁过去。 后来,直到裴家上下锒铛入狱时,她才从柯婉莹口中知晓她们早在她们出嫁的那一夜惨死于平王府! 而她们明明可以不嫁的,在永嘉候府的日子即便再如何艰难,至少还能活着。 可她们却为了明明与她们毫不相干的她,选择走向死亡。 就仅仅是因为她曾在她们饿极的时候给了她们一盘糕饼! 就和此时一样。 从前她们也是今夜这个时辰出现在她面前的。 姝宁盯着面前的糕饼,想拿却又不敢拿,看看糕饼又看看身旁的姝玉,还扯扯姝玉的衣袖,显然是在询问她的意思。 她们明明饿极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让裴时乐愈发心疼,她索性拿过姝玉的手,将盛着糕饼的盘子放到她手里,柔笑道:“拿着吧,你不拿,姝宁都不敢拿。” “往后若是想吃什么,只管来同我说就好。” “我姓裴,名时乐,虽然我嫁给了你们三哥哥,但是你们可以不必叫我三嫂嫂。”裴时乐看姝宁饿得狼吞虎咽的模样,非但不嫌弃,反是笑得愈发温柔,甚至还用帕子替她揩去嘴角的糕沫。 她曾后悔当初给了姝玉姝宁这一盘甜糕,方才看见她们从院外探出脑袋时她亦生出不再理会她们的念头,这般一来,她们就能离她这个曾害得她们失去性命的罪魁祸首远远的。 可当对上她们的视线时,她却又如何都做不到假装对她们视而不见。 既如此,这一世就由她来保护她们! “那叫你……娘亲?”姝宁咽下嘴里的甜糕,歪头看着温柔的裴时乐,稚嫩的脸上满是天真。 她曾看到夫人就是这么给大小姐擦嘴的,但是夫人却经常命薛嬷嬷打她和姝玉,姝玉说,因为夫人是大小姐的娘亲,所以才对大小姐好的。 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三嫂嫂给她们甜糕吃,还给她擦嘴,也是因为她是她和姝玉的娘亲? 姝玉还因为裴时乐温柔的言行而愣着神,忽听姝宁这一问,吓得她赶紧捂住姝宁的嘴。 她正要给裴时乐赔不是,怕极了裴时乐一怒之下会像徐氏那样命令手下打她们,谁知却是见着裴时乐先是一愣,尔后掩着嘴轻轻笑出了声。 “那可不行。”裴时乐笑道。 只见姝宁亮晶晶的眼中划过失落。 “因为若是被这府上其他人听到,只会让你们的日子更难过。”裴时乐柔声解释,“这样吧,日后在人前你们叫我三嫂嫂,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叫我娇娘,如何?” 娇娘,是她的闺名。 她话音才落,姝宁便开心地扑到她身上,抱着她兴奋地叫道:“娇娘!” 说着,她转头看向姝玉,开心且认真道:“姝玉,我、我喜欢娇娘!” 裴时乐自是知晓她们是喜欢她的,否则也不会为了她赔上性命,可此刻亲耳听到姝宁这般说,她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愧疚,亦抱住了姝宁,哽咽道:“娇娘也喜欢姝玉与姝宁!” “可是娇娘,三哥哥他……”姝玉一愣一愣的,欲言又止。 第17章 新婚丈夫去了别的女人那儿 姝玉觉得,才嫁到他们府上来的娇娘很温柔很好,她也和姝宁一样喜欢娇娘,她不想娇娘伤心难过,可是三哥哥若是迟迟没有来娇娘这儿的话,娇娘还是会伤心难过的。 她在纠结要不要告诉裴时乐关于周明礼的事情。 “这个糕点很甜,姝玉不尝一块?”裴时乐像是没听到姝玉的话似的,而是拿起一块甜糕,递到了她嘴边来。 糕饼味道香甜,加上姐妹俩今夜没能吃上晚饭,姝玉闻着嘴边甜糕的味道,肚子顿时“咕”的叫了起来。 姝玉当即羞红脸,裴时乐却是觉得心疼,“有什么话也先填些肚子再说。” 小小的姑娘,还是长身体的时候,且姝玉的身体打小就娇弱,若再继续这般被徐氏苛待,怕是都活不过二十岁。 姝玉这才不好意思地接过甜糕,小小的咬了一口,她虽然饿极吃得也很快,却没有姝宁那般狼吞虎咽,让裴时乐瞧得更心疼。 看她们吃得有些噎着,裴时乐还替她们拍拍后背顺气,并让青芽给她们倒些水来。 青萝青芽不知裴时乐为何要对侯府这两个庶小姐这么好,但看她们瘦小又饥饿的模样,便是青萝青芽瞧着都觉得可怜,心里愈发觉得徐氏当真让人厌恶。 这大喜的日子竟连一顿饱饭都不给两个孩子吃。 “三哥哥,去了婉莹姑娘,那儿。”姝宁喝了一大口水,咕咚往下咽后,将前边姝玉欲言又止的话给说了出来。 姝玉被呛了一下,连忙轻推了她一把,“姝宁不要乱说话!” 姝宁皱眉,一副不明白的模样,“我,没有乱说。” 她和姝玉明明就看见三哥哥着急地抱着婉莹姑娘去了婉莹姑娘的院。 青芽一听这话不对,赶紧问道:“婉莹姑娘是谁!?” 今日可是小姐与他的大喜之日,小姐受尽了委屈不说,姑爷他竟去了别的女人的院子! 难怪小姐回来之后迟迟不见他出现,害得小姐平白挨侯夫人欺辱糟践,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小姐!这永嘉候府简直是欺人太甚了!”不需要姝玉姝宁解释“婉莹姑娘”是谁,青萝青芽已想得到作为新郎官的周明礼至今仍旧未有出现的原因,气得她们二人面色涨红,浑身都在发抖。 她们这气得不行的模样让姝玉姝宁有些害怕,毕竟她们也是永嘉候府的人。 倒是裴时乐神色平静,像是此事与她无关似的,甚至还宽慰姝玉姝宁道:“青萝和青芽都是好姑娘,你们不必害怕,她们只是太为我着想了而已。” “小姐!”青芽性子比青萝要急上许多,见裴时乐竟跟个没事人一样,她生气又着急得直跺了跺脚。 谁知裴时乐非但无动于衷,甚至还笑着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 青芽懵了,青萝也愣住。 今夜的小姐真的太奇怪了!小姐这会儿不是应该想着怎么把姑爷找回来吗?不是应该很生气姑爷心里竟还有别的女人吗!? 小姐今夜的一切表现都和寻常完全不一样! “怎么了?你们觉得我生气就能让他回心转意?”裴时乐平静地解释,“他心里装的是别人,你们觉得这样的男人值得我为他生气?” 第18章 验身周柔嘉,东厂来人 “周明礼与他那远房表妹柯婉莹可是两情相悦,在他心里,他的婉莹表妹比我这个被迫娶进门的妻子要重要得多。” 说着,裴时乐自嘲地轻笑一声,“再者,他与他那表妹情投意合乃是侯府上下皆知的事情,我们不知晓,不过是侯府为了周明礼的好名声,将此事捂得太好而已。” “我们从方才回来到现下已有一个时辰有余,他心中若有一分地位给我,绝不会此刻仍不见人影。” “你们说,这样的男人,可值得我为他动怒?”裴时乐反问青萝青芽。 “小姐你……”青萝震惊不已,不仅仅是因为裴时乐的冷静,更是因为,“早就知晓姑爷与那表小姐的事?” 历经一切折磨苦难连死都不能瞑目的人又如何会不晓得这侯府里的各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为了不让青萝青芽为她心生不必要的担心,裴时乐只能生生摁住心底对柯婉莹与周明礼的恨,轻轻摇头道:“这问题不难猜。” 加上她说的极为有理,青萝才没有再多想,而是担忧道:“可这样对小姐太不公平了,小姐往后在这侯府的日子会很难。” “就算没有他这事,你们觉得看侯夫人那架势,有打算让我往后的日子好过吗?”裴时乐冷笑,神色坚决,“既然注定是不好过的日子,自然就要大家都别想好过。” 青萝青芽对裴时乐的不同寻常深为震惊,既忧心又震撼,一时间双双都说不出话来。 姝玉也不敢说话。 倒是姝宁用力点头,赞同道:“娇娘说的、对!他们、都不是好人!” 这回,便是裴时乐都愣了一愣。 偏还见青芽气得满脸涨红得也用力点头,竟是附和姝宁道:“没错!这府里都不是好人!” “哦,当然除了你们这俩小可怜包。”气头上的青芽还不忘把姝玉姝宁撇开。 裴时乐当即被她与姝宁给逗笑了。 青萝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姝玉看她们笑,也红着脸抿嘴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的周柔嘉院子里,徐氏屏退了所有的人,然而心有好奇的婢子们却纷纷聚在院外,一边听着院子里周柔嘉那起先抗拒至极逐渐变为愤怒羞耻的哭喊声,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今夜之事。 林姑姑对周柔嘉的验身,可不像对裴时乐那般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而是实实在在地拿出了替宫女检验身子的那一套本事来。 这对任何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更何况还是向来眼高于顶的周柔嘉。 徐氏在旁看着,想将林姑姑撕了的心都有了,偏偏又什么都不能做。 虽然最后林姑姑给出的验身结果是清白的,但这却成了周柔嘉这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 而在林姑姑离开之时,楚寂那所谓的“赔礼”正好被送到周柔嘉院里来。 倒不是门房有胆子将“赔礼”带进府里来,而是对方换了个人来送礼,道是楚大人交代了,定要亲自将这礼送到周柔嘉跟前。 且这次来的人还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圣上跟前红人、人称尹督主的大太监尹松的徒弟姜简! 得罪尹督主等同于得罪东厂,即便周柔嘉与楚寂之间清清白白,徐氏和周柔嘉也不敢不接这个“礼”! 更甚者,还是永嘉侯亲自接待了来人! 第19章 楚寂的“赔礼” 永嘉侯拐弯抹角地为周柔嘉说了许多不便出来的话,偏生姜简像是听不明白一般,就在他跟前如一尊大佛般杵着不动,看架势是不将东西亲自交给周柔嘉是绝不会离开的。 永嘉侯心中是恨极了多事的姜简以及找事的楚寂,可早就没落的侯府岂敢得罪东厂的人?是以饶是周柔嘉与徐氏以死相威胁也没用,刚由林姑姑验身罢了的周柔嘉便被永嘉侯命人将其生拉硬扯地带到了前厅姜简面前来。 姜简这才皮笑肉不笑地将一只小锦盒递给周柔嘉。 周柔嘉非但没有接过,反是愤恨地打开姜简的手,他手中的小锦盒便掉到了地上。 永嘉侯霎时变了脸色,连忙上前来替周柔嘉赔不是:“小女年幼不晓事,还望姜公公莫同小女一番计较!” 说罢,他使劲朝一旁的徐氏使眼色,让她赶紧将锦盒捡起来。 虽不知楚寂是用了什么本事让姜简来替他跑这趟腿,也不知他们这般作为意欲何为,但不管是北镇抚司还是东厂,他们侯府如今都开罪不起。 徐氏也知晓东厂得罪不得,东厂之首的尹松更是万万得罪不起,哪怕她心中极为不情愿,也不得不弯腰捡起小锦盒。 周柔嘉见状,愤怒得抬手就指着姜简来骂:“爹你这是干什么!?他不过是——” 徐氏连忙上前来捂住她的嘴,打断了她的话,同时亦向姜简连连赔礼。 姜简面上非但不见怒色,反是含笑看着周柔嘉道:“据我所知,周大小姐已年近双九,不年幼了吧?” “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们侯府三郎今日刚娶进门的裴侍郎家的千金和周大小姐应是同岁,裴小姐都嫁做人妇了,永嘉侯则还道周大小姐年幼,这不大合适吧?” 姜简说完,眸中笑意更深。 永嘉侯夫妻被他这意味深长般的言辞与笑容给惊得浑身一激灵,一股不安的感觉有如冷水般兜头而下。 “礼我已送到,便不多加打扰了,告辞。”姜简将他们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等永嘉侯再说些什么,转身走了。 待他离开,周柔嘉本想将徐氏拿在手上的那只小锦盒给扔了,但好奇心作祟,她又想瞧瞧里边究竟装了个什么东西,便将锦盒拿过来打开。 一根血淋淋的手指赫赫然入目!手指上边还戴着一枚玉雕指环。 周柔嘉瞳仁骤缩,这根断指让她忽然想起她曾命人砍下过一个小丫鬟的一根手指,原因就是她认为那个小丫鬟偷了她的玉指环。 这晚上莫名受了一而再惊吓的她两眼一黑,当即晕了过去。 姜简出了永嘉候府,登上了一辆颇为宽敞的马车。 马车里,楚寂正懒洋洋地倚在小榻上,见姜简上来,他毫无让个位的打算,只是懒懒地问道:“那周大小姐可喜欢我特意为她准备的赔礼?” 姜简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白了他一眼,嫌弃道:“师父就不应该担心你,瞅瞅你这样儿,哪像是中毒的模样?我还上赶着来给你当跑腿的。” “对了,你还未有告诉我,怎的突然心血来潮对付起永嘉候府的大小姐来?” 第20章 对付她?她也配? “对付她?”楚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轻笑出了声,还不忘嘲讽道,“她配吗?” “……”一旁的程风也笑出了声,却是嫌弃楚寂的,“瞅瞅你这贼贱样,你不是对付她那你费力巴拉的整这一出是闹哪样?” “不过是觉得有点儿无聊,随便找个东西逗乐一下。”楚寂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珠钗来转着圈儿玩,正是前边裴时乐落下的那支钗子。 前边裴时乐离开后,他听了属下的汇报,道是他们并未将人带至极刑室的,但是在他们在领着徐氏、周柔嘉以及裴时乐经过极刑室门外时,徐氏竟是忽地就将裴时乐推了进去! 而没得到允许的他们纵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擅自闯进去将裴时乐带出来,这就是裴时乐为何会出现在他面前的原因。 楚寂对手下这番汇报本是无动于衷,但在低头看到裴时乐落下的那支珠钗时脑子里不由浮现出她那张明明委屈至极偏生一滴泪都不愿在他面前掉下的倔强小脸,便忽然有了给周柔嘉“赔礼”的这个想法。 倒不是想着帮裴时乐些什么,不过是给徐氏的小聪明一些回礼。 程风轻哼一声,“我要是信你,我就跟你姓楚了。” 都将那周三媳妇儿的钗子藏怀里了,要说他楚小子对那周三媳妇儿没点上心才怪! 对于他俩的拌嘴,姜简无动于衷,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也没有对楚寂的言辞再有多问,而是道:“猜猜方才我在永嘉侯府里遇见了谁?” “谁?”程风很是好奇,能让姜简主动提及的,定不是简单人物。 楚寂也抬眸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怎么?她前边出来的时候你们没瞧见?”姜简故意卖关子。 “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程风好奇心痒痒地催道,“我们没瞅见谁出来,没注意瞅。” “大长公主身边的林姑姑。”姜简不再卖关子,直言道。 程风一脸震惊,楚寂面上也闪过了诧异,“大长公主与永嘉侯府从无往来,林姑姑这般时辰到侯府来是为的什么?” “总不能所有人都同你一般‘无聊’吧?”程风看向楚寂。 姜简摇摇头,显然也想不明白,“我出来的一路听到侯府的下人们窃窃私语,似是裴大小姐旧疾突发,林姑姑来为其看诊,不知怎的就牵扯上了阿寂,侯夫人要对裴大小姐验身,林姑姑正好代劳了,顺便将周大小姐也一并验身了。” “哦?”楚寂微微挑眉,显然对此颇有兴致,“可有验出个甚么所以然?” “看你这样,似乎很想林姑姑验出个什么所以然?”姜简又白楚寂一眼,“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哎哎,不对啊,楚小子前面明明将那周三媳妇儿给睡了。”程风更诧异,“怎可能没个所以然?” 楚寂默了默,尔后道:“所以,这就要看大长公主在这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又为何会忽然参与其中?” 否则林姑姑又怎会替那裴家千金隐瞒事实?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侯府竟会要求对她验身。 楚寂转了转手里的银钗,不再说什么,只是道:“回吧。” 大长公主处,林姑姑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汇报了。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似叹似欣慰道:“虽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楚寂那孩子总归没有像从前那般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也挺好了。” 林姑姑不解,从前?什么从前? 第21章 发现珠钗不见 裴时乐那儿,仍旧迟迟不见周明礼回来。 裴时乐觉得还挺好,否则她是彻夜不能安生了。 至于徐氏那边,忙着安抚周柔嘉还来不及,今夜也无暇再来找的不是。 裴时乐困倦地躺在床上,渐渐睡去。 前世与今夜发生的桩桩事情不断在她脑子里重现,忽然楚寂将她压在身上时双目腥红仿佛将他啃食殆尽的疯狂模样也浮现在她脑海里,伴随着安儿临死前那一声虚弱的“娘亲”一并出现,使得本就睡得不安稳的裴时乐从梦中惊坐起。 她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许是她惊醒时的动静太大,惊得守在门外的青萝着急地冲了进来:“小姐怎么了!?” “我没事。”看着紧张的青萝,裴时乐才想起自己已经重生的事实,方才她脑子里浮现的,皆是噩梦,她抬手擦去自己额上的冷汗,“只是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青萝却不能放心,毕竟今夜的裴时乐可是受尽了惊吓与委屈。 看青萝担心的模样,裴时乐觉得自己解释太多也无用,便吩咐道:“我有些渴,给我倒杯水吧。” 今夜月圆,明亮的月光照进屋内,正好照在放在窗边的妆奁上。 裴时乐看向妆奁,忽然想到什么,连忙下床大步走到妆奁前,将她的首饰翻了个遍。 “小姐你要找什么?”青萝倒了水来,裴时乐却迟迟不接,只着急地翻着妆奁盒子。 “我那支旧银钗,你前边帮我取头面下来的时候可有见着?”她记得很清楚,今日离开裴府前,阿娘亲自替她簪上了的。 前世的记忆里,她今夜取下头面后,就将这支钗子好生放进了妆奁里。 毕竟这支钗子对她意义非凡。 从前她只当它是自幼陪她长大的一件重要首饰而已,如今她已知它更为重要的意义。 它牵系着她以及整个裴家的性命,是绝不能弄丢的重要之物!。 可是现在,它去哪儿了?怎的找不着了!? “小姐从小戴到大的那支珍珠银钗?”青萝皱眉摇头,“奴婢今夜不曾见过小姐的那支钗子。” 青萝与青芽皆知那支珠钗是裴时乐最珍视的,也瞧见今黄昏离开裴府前夫人亲自替裴时乐簪在了头上,但是前边她们都被侯府的欺人太甚给气坏了,为裴时乐梳洗时都没有发现那支珠钗不见了。 裴时乐翻找的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 她这才猛地想起前边在楚寂身下时,她从头上胡乱拔下一支钗子来刺楚寂,她离开得匆忙,并未能想起那支钗子,而那支钗子,正是她现在要找的那一支! 她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疼的颞颥。 她怎的就将最为重要的钗子遗落在了她这辈子最不想再见的人那儿? 而那支钗子她是非取回来不可的。 如此,她就免不了要再见到楚寂。 一想到楚寂,这后半夜裴时乐便再难入眠,心里想着许许多多的事情,看着黑暗的天色逐渐亮起来。 青萝青芽正为她梳洗打扮时,彻夜不见出现的周明礼回来了。 第22章 渣夫回来了 裴时乐知道周明礼这个“大孝子”肯定会一大清早的就来质问她为何昨夜要徐氏对着干,毕竟从前他也是这般来对她的。 所以裴时乐事先让青萝帮她化了个姿容惨淡病态的妆容,如此,她这病恹恹的模样让气冲冲直闯进屋里来的周明礼一时间竟指责不出口了。 裴时乐本就生得花颜月貌,这般一番面色苍白眼角泛红的妆容,端的是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模样,莫说自幼饱读诗书的周明礼见之会心生不忍,纵是任何一个男人见着怕是都会苛责不起来。 而裴时乐抓准的便是周明礼的这一心理。 他之所以怜惜爱护柯婉莹,喜爱的不就正是她孤苦无依柔弱无助娇花般的模样?因为正是如此,才更能显出他身为男人的伟岸及顶天立地的气宇来。 但说白了,柯婉莹看中不过就是他永嘉侯府的三公子这个身份罢了,哪怕不能让出身偏远县镇的她跻身人上人的生活,至少也能保证她衣食不愁且有奴婢伺候的富贵日子。 不过是周明礼自己看不明白罢了。 果然,本是一脸怒容的周明礼一见着裴时乐娇弱的模样登时便有些心软了,“你这是……怎么了?” 裴时乐心中冷笑,面上则是佯装咳嗽几声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青芽也对周明礼的转变嗤之以鼻,但还是照着前边裴时乐交代的话道:“小姐昨夜接连受惊,旧疾复发,又苦等了姑爷一整夜,所以才是——” “青芽莫说了,咳咳……”裴时乐适时地配合打断了青芽的略带指责话,“这不是三郎的错,是我自己身子不好。” 周明礼张口要辩解什么,但想到自己昨夜的确都歇在柯婉莹那儿,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这般纠结的模样让裴时乐心中冷笑更甚,看来,他对柯婉莹的喜爱也不过如此罢,否则又怎会因她装模作样的几句话而对自己彻夜未回心生愧疚。 前世他可是在这个时候口口声声地同她说了他昨夜彻夜陪在柯婉莹身旁以及柯婉莹的好。 “三郎可是来找我一齐去敬茶的?”见周明礼欲言又止,裴时乐继续装柔弱道,“那三郎还需等我一等,我这副模样去敬茶怕是会惹婆母不快,需上些脂粉让我看起来有些气色才行。” 裴时乐说完,便佯装催促青萝青芽动作快些,不忘透过铜镜观察周明礼的神色变化。 有对她“通情达理”的愧疚,也有对她“娇柔病弱”的怜惜。 裴时乐只觉作呕。 周明礼杵了半晌,这才杵出一句情绪不明的话来:“那你快些。”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对他彻夜未归做过一字解释。 亦没有甩手离开屋子先行到前厅去,反是坐在一旁坐墩上等着裴时乐。 与前世他今日的表现大相径庭。 仅是因为裴时乐的假装柔弱而已。 “三郎可需要换身衣裳?”看周明礼一身穿戴得当的模样,也知晓这是柯婉莹帮他整理的,不过秉着做戏还需做全套的道理,裴时乐还是佯装关切一句。 周明礼自然而然想起今晨柯婉莹为他穿衣时的温柔贤淑,正要拒绝,然当他抬眸对上裴时乐那双如含着盈盈秋波的眸子时,他喉头一动,脱口竟是道:“好。” 裴时乐一愣,尔后果断吩咐青芽道:“青芽,替姑爷换身衣裳。” 周明礼:“……不必了。” 第23章 婊妹柯婉莹 出了昨夜的事情,徐氏在裴时乐来给她敬茶时自然没有好脸色。 裴时乐心中虽十万分不情愿给永嘉侯夫妻敬茶,但眼下却不得不装模作样。 徐氏是个极要脸面之人,哪怕恨不得掌裴时乐一耳刮子,此时在人前她还是得端着形象接过裴时乐递来的茶盏。 毕竟在座的还有永嘉侯的两房侧室以及徐氏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媳。 至于昨夜之事,那是徐氏关起门来做的事情,虽然最后发展到连永嘉侯都掌控不了的事态,但他们自己不提,在场人便也当做不知晓此事。 裴时乐知道柯婉莹这会儿就在这前厅外边,只等着周明礼同徐氏提纳妾之事,她就会如同从前那般适时出现,成为今日的主角。 这是周明礼计划之中的事情,也是徐氏默许了的事情。 可柯婉莹在外边等啊等,都没等到他们母子二人提及她,不免心生焦急。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等,毕竟昨夜裴时乐逆转事态的事情她都听说了,她怕自己错过今日的机会,日后想要真正成为周明礼的人只会困难重重,是以她将心一横,走进了前厅里。 “婉莹见过侯爷,夫人,大少夫人、二少夫人。”柯婉莹朝在座的恭敬行礼。 永嘉侯神色不改,昨夜被裴时乐气坏了的徐氏这才想起柯婉莹这么个人来,向来对柯婉莹很是满意的徐氏自然和颜悦色道:“婉莹来了?既然来了,就来见一见三少夫人吧。” 倒是周明礼在见着柯婉莹的刹那有些分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表哥哥今晨忘了佩玉,婉莹给表哥哥送过来。”柯婉莹娇娇柔柔解释,说话间不忘抬眸悄悄地瞧向周明礼,双颊微红,一副含情脉脉的模样,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究竟是为何而来。 周二郎媳妇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裴时乐率先朝她看来。 这永嘉侯府的二郎周明德,任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乃一闲官职,其妻潘莺莺则出身商户,一直以来都与整个侯府格格不入。 就像她此刻说的话一样。 “喂,我说小婊子,哦不对,是小婊妹。”潘莺莺不顾徐氏黑沉的脸色,边嗤笑边道,“你不就是上赶着来对三郎媳妇儿说三郎昨夜睡在你那儿么?拐弯抹角地装什么呢?你不觉得累?” 柯婉莹被她这直白的话说得面色尴尬得阵红阵白。 徐氏瞪着她怒道:“老二家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向来自认君子的周三郎只觉自己受辱,又不能与女流之辈起口舌之争,只面色难看道:“还请二嫂慎言!” 便是向来寡言的永嘉侯也沉着脸斥潘莺莺道:“老二家的这说的是什么话!?” 侯府上下皆怵永嘉侯,潘莺莺却不,仍旧直言道:“难道我有说错?” 永嘉侯气得直拍案:“不会说话就别说话!回你院里去!” 潘莺莺索性起身离开,连礼也不行。 永嘉侯气得不行,指着她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来:“这像什么话!?回头非得让二郎好生管教才是!” 徐氏连连应是,裴时乐心中嗤笑。 从前她也觉她这二嫂是在给她难堪,如今她才知,二嫂才是将这侯府看得最通透的那一人。 她也有要事需要找二嫂谈一谈。 不过,这会儿戏还需继续。 “不知这位妹妹是何人?”裴时乐看向难堪受伤的柯婉莹,明知故问道。 第24章 周明礼要纳侧室 “她是——”周明礼正欲解释,柯婉莹却抢了他的话道,“婉莹见过姐姐!” 柯婉莹边说边给裴时乐行礼,紧着自顾自情急地解释:“表哥哥昨夜不是故意不回去陪姐姐的,实在是婉莹向来胆小,被北镇抚司里的阵仗给吓坏了,表哥哥是放心不下婉莹,才陪了婉莹一夜的。” “不过表哥哥就只是陪着婉莹而已,婉莹与表哥哥之间绝没有什么出格之举!姐姐万莫心生误会,也还请姐姐万莫因为婉莹而与表哥哥心生嫌隙!”柯婉莹愈说愈着急,好似真心实意在替周明礼与裴时乐间的夫妻感情着想一般。 甚至急得泫然欲泣,平白惹人怜。 周明礼本就心仪柯婉莹,她这一番说辞下来,听在周明礼耳里那是善解人意至极,若非这是在人前,他恨不得将柔弱委屈的柯婉莹揽进怀里宽慰她根本无需自责,以致他才对裴时乐生起的一丝好感全都消失了。 一如从前的任何一次那般,明明裴时乐什么话都没说亦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柯婉莹的三言两语下来,她裴时乐就成了那不饶人的恶毒妇人了。 只是前世的裴时乐会因此失望难过甚至是伤心,如今的她只觉周明礼愚蠢又可笑,亏他还熟读圣贤书,连柯婉莹话里话外都挑拨离间都听不出来,只一个劲地认为她贤良淑德又善解人意。 他但凡带点脑子,就该听得出来柯婉莹理该称她一声“三表嫂”或是“三少夫人”,而不是一口一声“姐姐”。 还假惺惺地说什么希望他们之间莫生误会,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给她与周明礼之间产生巨大的误会与嫌隙。 不过如今这些她全都不在乎了。 但是,柯婉莹愈是想往上爬,她就愈是要将她踩在脚底! 柯婉莹从前活生生打死了青萝,又要将青芽卖至青楼导致青芽撞柱而亡,此仇她必报! “表妹出身乡野,不曾见过京中场面,胆小受惊是自然的。”裴时乐强压下心中对柯婉莹的恨意,也通情达理般的假惺惺道,“表妹与三郎间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与三郎夫妻之间自然不会生嫌隙的,三郎你说是么?” 柯婉莹愣住,她没想到裴时乐会是这样冷静的反应。 明明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着她与表哥哥之间关系的不同寻常,这是任何一个女人都受不了的,这姓裴的反应也太不对了! 她不信这姓裴的听不懂,还是说……这是这姓裴的手段,玩的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周明礼也因裴时乐的话而微蹙起眉,明明裴时乐的话挑不出任何错处,且她对柯婉莹的态度也是他意想不到的温和,他该高兴的才是,这样一来的话,他要将柯婉莹纳入房中也会容易上许多,可他这会儿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相反,他还有些心生不快,总觉裴时乐对他这个丈夫毫不在乎似的。 如是想,周明礼对永嘉侯与徐氏跪身行一大礼,恭敬道:“父亲母亲,儿子有一请求。” “儿子想要娶婉莹表妹为侧室!” 第25章 比她更会装 周明礼的话音才落,柯婉莹便惊慌地跪到了他身侧,然而却不是请永嘉侯夫妇答应周明礼的请求,反是情急地劝他。 “表哥哥不可以!今日才是你与裴姐姐成婚的第二日,你这般会伤了裴姐姐的心的!” “昨夜是你与裴姐姐大婚的日子,你却撇下裴姐姐来陪胆小不中用的婉莹,这对裴姐姐已经很不公平了,会让裴姐姐日后在府上遭人笑话的!” “婉莹出身卑微,又无依无靠,能得侯府收留已再知足不过,断不敢再肖想其他。” “表哥哥,你快收回方才的话,莫惹侯爷与夫人生气。”柯婉莹说到这儿,竟是急得哭了,真真一副善解人意又情真意切的模样。 不仅如此,她“情急”之下竟是膝行两步来到裴时乐跟前,哭泣地请求道:“姐姐,千错万错都是婉莹的错,表哥哥只是怜惜婉莹孤苦伶仃而已,姐姐千万不要怪表哥哥。” 柯婉莹知道,她愈是如此,就能让周明礼愈发怜惜爱护她,也就更能坚定周明礼要娶她的心。 她心中边如是盘算,边抬手抓向裴时乐的手。 只要这姓裴的一怒之下拂开她的手,她便会顺势摔倒在地,届时表哥哥就会对她更多一分疼惜,同时也会对姓裴的多一分厌恶。 往后只需她不断对表哥哥吹枕边风,他就会—— 然而她的手只差一分就要碰到裴时乐时,却见裴时乐忽地自己摔到地上! 只见裴时乐面露痛苦之色,伤心道:“婉莹表妹,你这是做什么?我并没有说不让三郎纳你为妾,你何故要推我?” “我知晓你二人情投意合,三郎昨夜去陪了你一整夜,我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却不想婉莹表妹心中竟是对我有恨的。” “也是,本该婉莹表妹与三郎共结连理的,是我害得婉莹表妹只能为妾的。” 裴时乐愈说愈委屈,声音里满是哽咽,她抬手抹眼角时不忘将她因摔倒而磕红的手心与手腕露出来,让周明礼瞧见柯婉莹将她推得有多“狠”。 她眼角的余光可没忘记注意观察周明礼以及柯婉莹脸上的震惊之色。 尤其是柯婉莹,为了让她被裴时乐“拂开”而摔倒在地的模样足够可怜,她整个人都挡到了裴时乐面前来。 也正因为如此,裴时乐才能借势而为,抢在柯婉莹之前动作。 而柯婉莹为了让裴时乐将她推得狠些,她伸向裴时乐的手是使了一定狠劲的。 此刻她这因震惊而忘了收回的手仍旧定在半空,在众人眼里自然而然就成了她推裴时乐的“证据”。 柯婉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裴时乐摆了一道,看众人都将怀疑的目光聚在她身上,她心里“咯噔”一跳,先慌乱地收回手,着急地向周明礼解释道:“我没有推姐姐!表哥哥你有瞧见的是不是?” 然而向来怜爱她的周明礼却没有应声,他只是皱着眉,似在思考她说的话的真实性。 周明礼的反应令柯婉莹愈发心慌,她情急之下就伸手指向正由青萝扶起的裴时乐,指责道:“是她!是她自己摔倒!然后来陷害我的!” “表哥哥你要相信我说的!” 周明礼看向裴时乐,将眉心皱得更紧。 第26章 不试试又怎知? 只见裴时乐倚在青萝怀里,眼圈通红面色苍白,微垂着眼睑紧抿着唇,不看他们任何一人,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再看柯婉莹,因情急而面红耳赤,丝毫不见寻日里的娇柔,这伸手指着裴时乐的模样好似在咄咄逼人一般。 不知晓的,还以为她才是趾高气昂的妻,而裴时乐是备受欺凌的妾。 柯婉莹转头见周明礼迟迟不说话,还一副怀疑她的模样,她顿时两眼泛红,轻泣道:“表哥哥是不相信我么?” 不待周明礼说话,忽听得青萝惊叫一声:“我家小姐晕过去了!” 柯婉莹错愕不已,尤其在见到周明礼朝裴时乐走过去竟有要抱起她的打算时,她更是惊得忘了场合以及自己身份,伸手就拉住了周明礼:“表哥哥!” 这时青芽冲过来将裴时乐背到背上,朝永嘉侯道一声先行送小姐回屋,便同青萝一起带着裴时乐离开了。 永嘉侯觉得从昨夜开始侯府便乱糟糟的惹人心烦,他皱着眉不耐烦对徐氏道:“方才老三纳侧室的事过后再说。” 说罢,他对周明礼也道:“老三,我不管你夜里睡在哪个院,但你得记着你目前还是个白身,别整出什么对你名声不利的事情来!” 他道得直白又严厉,以致周明礼面上一白,颇为难堪。 柯婉莹更是心慌得不敢抬头。 徐氏也同周明礼一般,向来怜惜柯婉莹,但这是建立在她善解人意的基础上,虽然徐氏看得出来方才都是裴时乐自个儿装的,可柯婉莹没能扳回局面多少让徐氏心有不满。 是以徐氏也没有多言周明礼纳妾之事,甩手走了。 裴时乐主仆三人才回到宁心院的屋里,青萝左右瞧了眼院外没有旁人,飞快地将屋门关了起来。 听到关门声,才由青芽放在床上的裴时乐便坐起身来。 看她一如往常的模样,哪里像是旧疾在身才昏厥过去的模样。 只见她含笑压低声音问青萝青芽道:“我前边装得像是不像?” 青芽用力点头,“太像了!” 想到柯婉莹那气急败坏偏又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的模样,青芽就觉痛快,忍不住也笑,“小姐是没瞅见那姓柯的脸色又红又绿的有多好笑!” “不过要是没有小姐的先见之明,这会儿被人笑话的就是小姐了。”青萝虽然也觉得颇为解气,但更多的是为裴时乐担忧。 “青萝说的极是。”裴时乐颔首,坚定且自信,“不过,我既能制她第一回,便也能制她第二回第三回!” “就是!”青芽将头点得更用力,“她连给小姐提鞋都不配!我觉得二少夫人说的是真对!” 姓柯的就是个小婊砸! “那表小姐今回没能如愿,想必会再想法子来对付小姐。”青萝虽相信裴时乐所言,但也还是提前有所准备为好。 “我知道。”裴时乐道,“不过与其我自己单打独斗来得辛苦,不若找个帮手?” “小姐有何打算?”青萝诧异。 “你觉得二少夫人如何?”裴时乐问。 青萝想了想,如实道:“奴婢不觉得二少夫人会帮小姐,毕竟她与小姐没有共同的利益。” 裴时乐并不反对青萝所言,但也不全赞同,她笑了笑,“不试试又怎知?” “对了,若是不出意外,周明礼今夜会过来,青萝你先去帮我准备一样东西来。”裴时乐说着朝青萝耳语了几句。 青芽惊道:“小姐难道要留他过夜!?” 裴时乐低头看向自己小腹,点头道:“这是自然。” 第27章 夜里渣夫来 夜里,周明礼果然来了裴时乐的宁心院。 青萝在院里见着他,佯装惊道:“姑爷怎的来了?是来看小姐的吗?” “……”周明礼心觉裴时乐这丫鬟当真没有眼力劲,裴时乐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来这宁心院是天经地义之事,怎在她眼中就成了这般惊诧之事。 但转念一想到昨夜是他与裴时乐的大喜夜,然而他非但对她不闻不问,甚至还去陪了柯婉莹整整一夜,并且今晨还想对她兴师问罪,他到了嘴边的不悦的话如何都说不出来。 他注意到青萝手上端着的食盅,便转移了话题问道:“这端的是什么?” “这是奴婢才到厨房去给小姐准备的晚膳。”青萝回道。 “晚膳?”周明礼皱眉,“怎的这般时辰才用晚膳?” 这明明都快要到就寝的时辰了。 “姑爷有所不知。”说到这儿,青萝故意面露难过之色,“昨夜林姑姑叮嘱了,小姐的旧疾要好生将养着才好,可今晨被表小姐那般用力推倒在地,小姐昏睡到半个时辰前才醒来。” “……”周明礼指责的话再一次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白日里大夫来瞧过,不是说没有大碍,很快就会醒来的吗?” 他以为她早就醒了,便甚么都没有再过问。 “小姐的身子打小就弱,一直以来老爷夫人都是好生看护着小姐的,奴婢也从未见过小姐昏睡过这般久。”青萝愈说愈难过,险些没哭出来。 听青萝这一番言语,才从柯婉莹那儿过来的周明礼这才觉他们侯府对裴时乐做得似乎有些过了。 而他今夜之所以会过来,倒不是因为他关心裴时乐,乃是因为白日里永嘉侯的那一席话。 经由青萝这一说道,周明礼脑子里不由浮现出裴时乐白日里娇弱无助的模样来,他默了默后对青萝道:“将食盅给我,我来拿进去吧。” 青萝有些迟疑,随后才将食盅递给周明礼:“那就有劳姑爷了。” 周明礼端着食盅进屋,见到的便是裴时乐坐在妆奁前对镜自照。 她头上不饰簪钗,青白的面色因着烛火的映照显出微微的暖色来,不施脂粉却胜过粉黛颜色,那秀眉微锁的模样为她本就姝丽的容貌添了一分哀愁,那娇柔的模样令人不由心生软意,更令人想要替她抚平眉心,听她一述哀愁。 周明礼瞧得失神了。 此时此刻,他只觉洛神嫦娥都不及眼前人之姿,柯婉莹比之于她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裴时乐知晓周明礼正对着自己出神,她心中嗤笑,非但佯做不知,还失落地对镜难过道:“许是我模样太过不堪,又许是我身子骨太娇弱,才会惹得三郎不喜罢……” 她边说边自镜中观察周明礼的动静,见他逐渐皱起眉,她觉着时机合适了,她才装作忽然发现他,“三郎?” 裴时乐先是装作震惊的模样,尔后才慌忙站起来背过身去,“不知三郎会过来,我这般什么都没准备的模样怕是太过不堪,我……” “无妨。”看裴时乐因自己而情急慌张的模样,周明礼心中有些欢喜同时也有些疼惜,他掩下他眼里的惊艳,打断她“惊慌失措”的话,“听你的丫鬟说你还未用晚膳,来趁热吃吧。” 裴时乐对周明礼可谓厌恶至极,但为了今夜的事能成,她只能忍着恶心来同他做戏。 “三郎若是不着急走,便留下来陪我坐一坐可好?” 第28章 我肚子里怕是已经怀上他的孩子了 周明礼此刻恨不得能多留会儿,又岂会拒绝裴时乐? 裴时乐浅尝了几口饭菜后便端起桌上的酒壶,问周明礼道:“昨夜未能与三郎饮合卺酒,三郎今夜可愿与我补上这一杯合卺酒?” 裴时乐说完,掩嘴咳嗽了几声。 周明礼拧眉,拿过了她手中的酒壶,不悦道:“你这身子骨还能怎么喝?” “可是……”裴时乐泫然欲泣,为失去这次“难得”的机会而难过不已。 周明礼于心不忍,妥协道:“这酒我来喝,你只管把饭菜吃了。” 裴时乐先是一愣,尔后抿嘴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这举止在周明礼眼中自成娇羞模样,勾他神魂。 周明礼喉头猛的一动,不想让裴时乐发现他的异样,他当即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下。 对周明礼看女人的眼光,裴时乐拿捏得精准,她在他面前的举手投足以及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她再矫揉造作地说上几句软话,周明礼便如同他计划里的那般,将整壶酒都喝完了。 看着周明礼“不胜酒力”昏睡到桌上,裴时乐当即厌恶的站起身。 青芽上前来,看到不省人事的周明礼,先是做了个呕吐的表情,才问裴时乐道:“小姐,可要将他弄到床上去?” “他不配。”裴时乐想也不想就道,“将他扔到地上,这蒙汗药的药效够他睡到明晨了。” 这正如青芽之意,立刻将趴在桌上的周明礼扔到了地上。 要不是为了不影响裴时乐的计划,青芽当真想狠揍他一顿。 裴时乐又何尝不是如此。 此时,青萝将白日里准备好的衣裳拿到裴时乐面前,替她换上,再为她将头发梳好。 裴时乐这般竟是做的青萝的打扮。 再由夜色掩盖,若不细看,根本无人瞧得出来她是主子还是下人。 青萝时至这会儿仍旧不知裴时乐这般冒险是为了什么。 裴时乐本也无要瞒着她们的打算,只是一直找不到同她们说明的机会。 直到这会儿,她才有机会同她们解释:“青萝青芽,若我说昨夜在北镇抚司衙门里,当真发生了徐氏说的那般情况,你们当如何?” 她们先是不明白,尔后才知道裴时乐说的是什么意思,不由都瞪大了双眼,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说小姐她、她被那个鬼罗刹给、给—— “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没等青萝青芽回神,裴时乐又道,“我肚子里怕是已经怀上他的孩子了。” 青萝青芽惊得目瞪口呆,脑子嗡嗡直响。 毕竟,这事太过震惊,也太过危险! 若是被发现的话,小姐会万劫不复的! 偏偏,裴时乐还坚定道:“若是怀上这个孩子,我想把他生下来。” 裴时乐说着,抬手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忽尔改口:“我要把他生下来。” “小姐,你、你——”青芽难以置信,语无伦次。 难怪小姐要留下三公子过夜,也难怪小姐要给他下药! “我知道,这事于世不容,也很危险,你们若是害怕,待到后日回门日,你们就留在裴府,莫要——” “奴婢会一直陪着小姐的!”青萝打断裴时乐苦涩艰难的话,神色坚定。 裴时乐一愣。 青芽此时也紧跟着道:“奴婢也不会离开小姐的!” 她们若是走了,小姐在这侯府里就真的是独自一人了! 裴时乐感动得眸中含泪,“青芽青萝,谢谢你们。” 眼下也不是多问的时候,青萝催道:“小姐有话待回来再说,再晚些后门那儿就要换人了。” 第29章 楚寂情毒再复 今夜裴时乐要扮做青萝的模样,由侯府后门悄悄出府去。 青萝白日里已买通后门门房,会在相应的时间点给她们开门,并在天亮之前给她们开门回来。 至于青萝本人,则是装成裴时乐,同昏睡的周明礼一起待在屋里,直至裴时乐回来。 计划虽好,但也十分冒险,若是夜里徐氏或是柯婉莹突然来找事,事情就会包不住了。 但这个险,裴时乐又着实不得不冒。 她必须要去找楚寂,拿回她的那支银钗。 那支银钗牵系这裴府上下的性命,她得尽快将它拿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 楚宅。 程风一脸拧巴,看着榻上满额冷汗偏又满面潮红的楚寂,“我说楚小子,你没事儿吧?” 说着他又看向正在给楚寂诊脉的夏侯颐,“夏侯,楚小子这是整的哪出?方才不还好好的?” 世人皆知夏侯颐乃神医,鲜有人知他与楚寂交情极深。 他居无定所,喜爱云游四海,唯一会长期落脚之处,就是楚宅。 夏侯颐今夜才云游归来,才坐下不过一刻钟,楚寂便开始莫名额冒冷汗。 谁知夏侯颐才搭上楚寂的脉搏,楚寂便拂开了他的手,满不在乎道:“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 夏侯颐并未理会楚寂所言,反问他道:“阿寂你中毒了?” 虽然他只是轻搭上楚寂的脉搏,但已足够他知晓他的脉象。 “楚小子你什么时候又中毒了?”程风蹙眉,“难道是昨夜的毒没能解透?” “阿寂昨夜中的毒可是南疆之毒?”夏侯颐对楚寂这样刀口舔血活下来的人会中毒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楚寂为何会中南疆之毒。 “是否是南疆之毒我们并不知晓,但那女逆贼的确是来自南疆。”程风抓准夏侯颐话里的重点,“怎么,这毒很特别?但明明昨夜楚小子已经解毒了,否则他也不能今儿个还活蹦乱跳的。” 夏侯颐点头,“南疆之毒向来特别,若无解药,解毒之法也不可能一次奏效,即便乍看之下是解毒了,实则还有毒素残存于体内,不时复发,需反复解毒。” 程风:“你给他把毒彻底解了不就得了?” “我说小橙子,你当这是集市上买菜呢?说解就解?”夏侯颐翻了程风一记白眼。 程风怼:“你可是神医夏侯颐,这对你来说不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夏侯颐道:“我可没说过我是神医,这都是外头的百姓瞎喊的。” “……”程风哼笑一声,“你就直说你浪得虚名呗。” 两人一言一语,霍地双双站起身来,一如以往每一次凑在一块那般,不过三言两语就要干起架来。 “别吵了。”楚寂只觉自己的心跳愈发厉害,浑身燥热得令他暴躁又心焦,“再吵你俩都滚出去。” 程风与夏侯颐齐齐噤声。 须臾,程风才叹气道:“照你这么说,这楚小子不得同那畜生一样,一发起情来没个女人在身旁就没法儿了?” “……”夏侯颐诧异,“阿寂中的是情毒?” “不然呢?”程风反问。 一想到昨夜裴时乐在楚寂肩头留下的牙印,程风就深觉得这南疆之毒果真了得! 不仅威力无情,竟然还有持续性! “这小子养在后院的女人终是派上用场了。”程风又道。 正当此时,楚寂的手下初二在门外禀告道:“主子,裴侍郎府的千金前来拜访,请还是不请?” 少顷,初二才听得屋里楚寂声音沙哑低沉道:“请。” 第30章 还请楚大人自重! 楚寂官居北镇抚司指挥使之高位,然而北镇抚司的名声向来不好,楚寂本人更是臭名昭著,寻日里的楚宅可谓门可罗雀,更莫说这三更半夜的时辰还有人来拜访的。 而且还是个女人。 简直是前所未有。 裴时乐虽未自报家门,但初二昨夜在北镇抚司衙门里见过她,被派去永嘉侯府给周柔嘉“送礼”的也是他,自然也就知晓裴时乐的身份。 只是初二不知晓,女子向来避他家主子如蛇蝎,偏裴时乐竟还找上门来究竟是为何? 程风也极为震惊与不解。 他倒是想极了留下来听听裴时乐前来所为何事,但楚寂将他踢出门去了,不忘叮嘱初五亲自将他送出府去才是。 “我说楚小子,你昨夜才开荤,不会真对裴老儿的女儿上瘾了吧!?” “喂!楚小子,你换个人不行啊!?” “行了小橙子,别吱哇乱叫了,省点儿力气。”相较于程风的激动,夏侯颐显得尤为冷静,“你反应这么强烈,要不你自个儿去给阿寂把毒解了?” 程风顿时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当即就同夏侯颐打了起来。 裴时乐跟在初二身后走向楚寂的庭院时正好见着程风与夏侯颐边打边吵着出来,心中不免一慌,担心被认出来,往旁别开了脸。 在进院门时,初二将一直跟在裴时乐身旁的青芽拦了下来,青芽自是不愿意,还是裴时乐宽慰她道:“没事儿的,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就好。” 楚寂恶名在外,谁也不知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青芽还是待在这外边的好。 这是她自己的事情,不能牵连任何人。 哪怕裴时乐再如何不愿与楚寂有任何牵扯,她此时也不得不直面这个令她不得安宁的人。 她站在掩闭的门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后才推开面前的门。 然而她才跨进门槛,一句话都未来得及说,她身后的门便被一阵凌厉的掌风给阖上,同时一道高大的人影抵到她面前来,擒着她的双手将她压到了门背上! 裴时乐惊叫一声,下意识要将身前人给推开,奈何她双手被擒,便是要抬起的腿也被对方有先见之明地用双膝分开,整个人被对方钳制得动弹不得,只能由对方滚烫灼热的鼻息笼罩她周身。 她一抬眸,便对上楚寂那双勾人神魂但此刻却赤红的眼眸,她恼羞成怒:“还请楚大人自重!” “自重?”楚寂像听到笑话般轻轻笑出了声,反问道,“还请裴大小姐告诉楚某,你这深更半夜登门拜访,是来教楚某如何自重的?” 裴时乐被他说得面色涨红,偏生楚寂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窘迫一般,又道:“哦不,或许楚某不应该叫你裴大小姐,而是该称你一声‘三少夫人’。” “三少夫人,嗯?”楚寂调戏般说着,微微低下头,凑近裴时乐的耳畔,还故意朝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 裴时乐浑身一个激灵,耳根骤红,被他这般逗弄羞耻得细嫩的脖子都冒出了细细的鸡皮疙瘩来。 “我是有正事来找楚大人的!”这般无力反抗的局面让裴时乐心生绝望,但一想到裴家数十口人的性命,她在心中告诫自己绝不能软弱。 “哦?”楚寂抬头,对裴时乐的无助难堪乃至绝望无动于衷,似笑非笑道,“三少夫人说来听听,看楚某对你所说的正事有无兴致?” 第31章 楚某英俊?还是你丈夫英俊? 裴时乐知晓楚寂个软硬不吃的无赖,她若是挣扎反抗得愈厉害,怕是他更不会松开她,她便只能让自己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道:“我来取回昨夜遗落在楚大人处的一支银钗。” “嗯?楚某与三少夫人昨夜见过?在何处见的?三少夫人又缘何会将象征女儿家信物的银钗遗落在楚某这儿?”楚寂佯做不识她一般,一连三问,让裴时乐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情绪又猛地起伏。 裴时乐不曾对付过无赖,这一时间被楚寂的反问弄得面色涨红,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梗着脖子往下道:“还望楚大人能将钗子还给民妇!” 她不信楚寂没有见到她遗落的银钗,他可是北镇抚司的一把手,怎么可能没有发现掉落在眼前的东西? 可若她的银钗当真没有被楚寂拾到,那会落在谁人手里? 裴时乐有些不敢去想。 又或是,楚寂要试探她所言的真实性抑或诚意? 她在心里慌乱地想着这个问题,并未察觉楚寂在听她自称一声“民妇”时那带着玩味的眼神里对了一分阴暗。 裴时乐尽量不让自己的情绪被楚寂所影响,她稍加冷静后继续道:“那支银钗款式老旧,上边镶嵌一珍珠,若是楚大人拾到,还请楚大人还给民妇,民妇以二百两纹银为酬谢。” 然而她话音才落,便听得楚寂嗤笑道:“三少夫人觉得楚某像是缺这二百两的人?” “……”裴时乐正要再说什么,楚寂忽地松开她的一只手,从怀里掏出来一件物事,拿至她眼前,“三少夫人说的可是这一支银钗?” 裴时乐定睛一瞧,果真是她的那支银钗! 她心下大喜,抬手就要将银钗从楚寂手中拿过来。 谁知楚寂却在她的指尖将将碰上银钗时忽将手高过头顶,让她够不着。 “三少夫人想要拿回这支钗子也不是不可以。”楚寂垂眸看情急的她,不疾不徐道,“但总要拿出诚意来才行吧?” 裴时乐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五百两纹银!” 五百两纹样足够打这样的钗子三百余支了! “五百两?这倒是值得楚某考虑考虑了。”楚寂说罢,竟是将这支银钗插到了自己头顶小髻上,趁裴时乐错愕之际重新扣住她的手。 “不过三少夫人舍得花这般大的价钱来拿回如此老旧的银钗,想来这支钗子对三少夫人而言极为重要吧?” “既然如此重要,五百两可就不够诚意了。” 大燕男子常有簪花,簪钗就更是常见,但簪上女子钗子的却不曾有过,楚寂将这支嵌着珍珠的银钗插到头上本该是不伦不类的模样,然而配上他英俊得张扬的容貌,竟让裴时乐瞧出一种风情万种的感觉来。 她甚至不合时宜地想,楚寂一个恶名昭彰的混账,如何会生得一张连女子都嫉妒的样貌来? 楚寂见裴时乐竟瞧着自己出神,不由低头靠近她的耳畔,笑得暧昧地问道:“三少夫人觉得是你那新婚丈夫英俊,还是楚某更胜一筹?” 这般挑弄的话让裴时乐再也无法冷静,红着脸用力挣开他的手,“你放开我!” 随着她身子的扭动,楚寂眸中的赤红就更甚,他体内那因情毒而作祟的血液也就奔涌得愈发厉害。 以致他的鼻息也愈发粗重滚烫。 第32章 她特别得让他移不开眼 楚寂觉得,裴时乐若是再这般扭动,他便再无法自控。 他向来对风月之事并无兴致,这会儿之所以会逗弄裴时乐,也不过是她身上那独一无二的特别颜色吸引着他而已。 除了与其交情甚笃的几人,天下并无人知晓素有“鬼罗刹”之称的北镇抚司指挥使乃是一个眼中毫无色彩的“怪人”。 楚寂的眼中,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然而昨日他却在裴时乐身上看到了他眼中从不曾有过的颜色。 因不曾感受过任何色彩,他说不出道不明那覆在她衣裳上的颜色究竟是何颜色,他只知,那是他眼中唯一的色彩。 特别得让他移不开眼。 但这颜色却不是在她初出现在他眼前便在她身上出现的,而是在她欲用银钗取他性命之时才蓦地出现在她身上的。 这才让他记住了她。 他也猜到她定会来寻回她遗落的银钗,倒不想她会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又是在他体内情毒发作时出现。 楚寂本不欲见她,但不过一个分神间想到她身上那特别的颜色,便鬼使神差般让初二将人带了进来。 不过今回他虽心生调戏裴时乐的坏心眼,却未想过再用她来解他体内情毒,不过是想瞧一瞧如她这般将名声视为性命的千金如何面对他罢了。 不想竟会让她将“火”引上他身上。 楚寂不想自己再做出像昨夜那般失控的事情来,索性将她松开。 裴时乐一得到自由便迫不及待地跳起来要扯下被楚寂插在头顶的银钗,然而她却忘了她双腿仍被楚寂的双膝抵开,失了楚寂的钳制,她根本连站都站不稳。 因此,她不仅没能拿到银钗,甚至整个人跌到了楚寂怀里! 温软入怀,楚寂浑身一僵。 本就被楚寂极力压制的情毒在这一瞬彻底失控,欲望冲涌至他四肢百骸。 而裴时乐此时根本顾不得自己撞进楚寂怀中,她一心只想拿回她的银钗,她再次举起手时,楚寂也再次将她抵到门背上! 比方才朝她逼得更近,近到裴时乐的身子此时是紧贴在他身上的! “这便是三少夫人的诚意?”楚寂双目赤红,声音喑哑。 如此贴近的姿势令裴时乐羞耻不已,一动不敢动。 她亦察觉出楚寂身体的不对劲来,怕极了他会像昨夜那样对她。 “你想要干什么?”裴时乐屏着呼吸问。 “不是三少夫人自己扑进我怀里的么?怎的要来我想要干什么?”楚寂边说边贴向裴时乐的耳廓,“自然是要你了。” 裴时乐浑身一震,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你无耻!你放开我!” 可她使尽了浑身力气,却挣不开楚寂的钳制分毫。 楚寂在她的挣扎与扭动中理智尽失。 一如昨夜,对她疯狂掠夺。 裴时乐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叫出那羞耻的声音来,同时将楚寂的背上挠得满是血印。 可楚寂偏与她作对似的,她愈是忍着不发出声音,他就将驰骋得愈狠,直弄得裴时乐再咬不住自己的下唇,转为狠狠咬住他肩头。 裴时乐无助地看着那摇曳的烛火,泪水逐渐涌上眼眶,又被她努力眨了回去。 今回是她有求于他,才导致她又陷入这般身不由己的局面。 就当她是被畜生狠狠咬了一口好了。 过了今夜,拿回了银钗,就过去了。 裴时乐由一开始的挣扎抵抗逐渐变得无力,只能于心中一遍又一遍这般来安慰自己,痛苦地等着楚寂结束。 裴时乐觉得自己好似熬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才熬到楚寂终于从她身上离开。 第33章 她好像骂我是疯狗来着? “楚大人既已尽兴,还请将钗子还给民妇。”裴时乐双腿虚浮,但她不能在楚寂面前失了这最后的颜面,强撑站着,红着眼圈却面无表情地盯着楚寂。 楚寂看着她那因情潮还未完全褪去而嫣红的双颊,懒洋洋道:“腿还颤着呢,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裴时乐眼圈更红,却始终没有一滴眼泪,只将下唇死死咬着,并朝衣衫不整的楚寂伸出手来,一字一句道:“还请楚大人将钗子还给民妇。” 裴时乐的倔强让楚寂微微蹙了蹙眉,这会儿竟是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手将她始终拿不到的那支银钗从他发髻上取下来递给了她。 裴时乐拿过钗子,转身便走,一眼都没有再看他,只是道:“明日民妇会差人将五百两银票送到楚大人手上。” “不必了。”楚寂缓缓系衣带,“三少夫人方才的表现楚某尚算满意,银子便不必了。” 谁知他话音才落,本已转身要离开的裴时乐不仅忽然转过身来,甚是还一巴掌打到他脸上! “无耻!”裴时乐怒不可遏,浑身都在颤抖,“楚大人若是需要女人,你后院多的是!又何必一而再的羞辱我!?你我无冤无仇,你又何故将我往死里逼迫!?” 裴时乐甚至想问他,既然认识她记住了她,为何从前在昨夜之后他一次也没有找过她!? 虎毒不食子,但凡他找过她,就算他与她不过鱼水之欢,至少也能保住安儿的命。 许是安儿还在她肚子里时她曾数次想要流掉他的缘故,安儿生来身子骨便弱于常人,长到五岁都未能站起来过,从出生时起便一直需要药石续命。 安儿是在五岁时离开她的,因为被侯府毁了安儿的药。 安儿闭眼之前还宽慰她,让她不要哭。 ‘娘亲,不要哭。’ 裴时乐仿若又听到了从前安儿闭眼前宽慰她的话,她愤而转身之时抬手擦去溢出眼角的泪,抓着钗子大步离开,却又在打开屋门时忽然想到什么,停住了脚。 她头也不回,冷冷道:“民妇明日定会将银票奉上,至于今夜之事,民妇就权当被疯狗咬了!” “从今往后,民妇与楚大人之间,再无瓜葛!”裴时乐边往外走边道。 去而复返的程风躲在门外偷听,任是初二怎么请他他都不走,见到裴时乐突然甩门出来,他觉得要不是裴时乐疯了,就是楚寂疯了。 他一脸吃惊地走进屋来,大张着嘴指指裴时乐的背影又指指屋里榻上的楚寂,再看楚寂脸颊上的巴掌印以及他浑身的抓伤以及肩头还冒着血的牙印,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还是夏侯颐紧跟着走进来伸出手来在他下巴打了一下,他的嘴才合上的。 “我说楚小子,你还一日猛过一日啊?”程风一边佩服地说着一边朝楚寂竖起拇指,“不过,活该你天生欠揍,那周三媳妇儿打得真是好。” 那女人敢一而再地抽楚小子巴掌,也着实勇气可嘉。 这楚小子也不知抽的哪门子的风,竟对她如此手下留情,这要换做旁人,早被这小子涮掉一层皮了。 再观楚寂,不见恼意,只见他抬手摸向自己被打的脸颊,慢悠悠道:“她好像骂我是疯狗来着?” 程风“呵呵”笑了一声。 夏侯颐则像什么都没听到没看到似的,他用脚勾了一张坐墩到塌边,二话不说拉过楚寂的手便为他诊脉。 只见他逐渐蹙眉,面色凝重。 第34章 脖子上的红莓 庭院之外,裴时乐迟迟不出来让青芽心急得不行,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走来走去,数次想冲进去找裴时乐,又担心会坏了她的计划。 眼见时辰一点一点过去,很快就要到同侯府后门门房商量好的接应时间,仍不见裴时乐出来,青芽将心一横,就要进庭院里找人,裴时乐正好出来。 方才被楚寂站着折腾了许久的她双腿本就还软着,甫见着青芽冲上前来,本就强撑着走出来的她终是两腿一软,幸而有青芽及时搀扶,才不至于摔倒。 万幸的是,她们赶上了和门房接应的时间,回到宁心院时也一切如常,并未生变,周明礼也还未有醒来。 裴时乐收好银钗,接着赶紧将衣裳换下。 在旁的青萝瞧见她身上尤其是腰上的紫红,惊道:“小姐,这、这是……” 裴时乐皮肤细嫩,稍有些磕碰都会留下淤痕,更何况前边裴寂还故意一般掐着她的腰,自然会留下印来。 更甚者,他还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力道不清,照裴时乐这肤质,若要消印,至少也要个三五天。 尤其还是咬在衣服及头发无法遮挡之处。 他这是分明要让裴时乐难堪。 裴时乐前边生怕宁心院里生变,紧张了一路,也是这会儿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淤痕。 她摸着脖子上那块掩不住的“红莓”,她被楚寂掌控在身下时那股子耻辱与绝望不由又涌上她心头,让她将下唇咬出了血来,那摸在脖子上的手指也不由自主收紧。 “小姐!”青萝担心她会伤了自己,着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裴时乐这才回过神来,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而即便她什么也没说,青萝也猜想得到前边她去见楚寂时发生了什么。 青萝什么也不敢再问,怕极了会刺激到她,只能道:“小姐稍待,奴婢去打些水来替小姐清理身子。” 待到面前无人,裴时乐那一直强忍着的眼泪才自眼眶滑落而出。 唯有死死咬着唇,她才能不教自己哭出声来让青萝青芽为她担心。 待青萝将水打来时,她又已恢复如常。 “小姐,这要怎么办?”青萝替裴时乐清理罢了身子后这才敢问她。 裴时乐自然知道青萝指的是她脖子上这块掩盖不了的红莓。 好在,她已想好了对策。 裴时乐走出屏风,瞥向熟睡于地上的周明礼,道:“这不是有个能用的?” “将他身上衣裳脱下,抬到床上去吧。”裴时乐吩咐,“过后将被褥这些扔了便是。” 青萝顿时便明白裴时乐之意,方才的担忧当即一扫而净,忙招呼青芽一齐来动手。 天将将明时,裴时乐估摸着周明礼体内的药效也快过了,便让青芽搬了一张坐墩到床头,她就坐在坐墩上假装轻声哭。 边用帕子使劲揉搓眼眶,边观察周明礼的反应。 见着周明礼眼皮子下的眼珠子动了动,显然即将醒来,裴时乐这才从挪到床边上坐着,青芽则是将坐墩移开。 裴时乐不忘将自己颈边长发拨开,让楚寂留在她脖子上那块红莓清晰的露出来。 于是,周明礼醒来时见到的就是裴时乐坐在床沿上抹眼泪的模样。 尤其她白皙细嫩的脖子上那块红莓异常显眼。 周明礼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竟是一丝不挂。 这、他这是—— 第35章 设计渣夫 裴时乐这时转过身来,见着周明礼“醒来”,她故意轻轻拭了拭眼角,细声道:“三郎醒了?” 裴时乐此时眼圈泛红,唇色微白,看起来娇软又柔弱,周明礼注意到她眸中有隐藏不住的惶恐,以及—— 周明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裴时乐脖子上那块明显的红莓上。 裴时乐忙抬手掩住自己脖子,一边匆忙站起身,低着头着急解释道:“三郎昨夜喝多了,不省人事,我才做主留下三郎过夜,三郎放心,此事我不会让表姑娘知晓的。” 裴时乐忍着心中的作呕做戏,装出明明很委屈难过偏又善解人意的模样。 无需多想,周明礼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昨夜发生了何事,也正因如此,他震惊不已,也觉得头疼得不行,因为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昨夜究竟做了什么,只惊愕得语无伦次:“不是,你……我……” 听他如是惊愕之语,裴时乐失落又伤心地匆匆道:“我知晓三郎与表姑娘情投意合,若是表姑娘知晓了昨夜之事,我会与她解释清楚的,三郎无需担心。” “我、我就不在这儿招惹三郎心烦了,我这就让丫鬟来伺候三郎起身。”裴时乐说完,不等周明礼说话,她就掩面跑出了屋去。 裴时乐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地拿捏在周明礼的心坎上,尤其她这份“明明受伤却还为旁人着想”的善良,让周明礼堵心又心疼,忙翻身下床伸手去拉裴时乐,并脱口唤她道:“时乐!” 裴时乐做戏归做戏,可不想与周明礼有任何的肌肤之亲,发现周明礼有要拦下她之意,她跑得更快了,一边飞快冲门边的青萝使眼色。 青萝会意,赶紧上前来挡住周明礼,并照裴时乐前边交代的那般痛心道:“姑爷昨夜贪杯,醉得不省人事,小姐担心表小姐误会,本是不敢将姑爷留下,是姑爷拉着小姐的手说什么都不走的。” 见周明礼皱眉可劲回想昨夜之事的模样,青萝并没有在这时继续多说什么,而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周明礼见状,自是不悦道:“你可是还有什么隐瞒我的?” “奴婢不敢说!”青萝忙低下头,“小姐不让奴婢多嘴。” 想到裴时乐委屈受伤的模样,周明礼皱眉斥道:“说!” 青萝故做一哆嗦,才敢言道:“小姐打小身子骨就弱,经了姑爷一整夜的折腾,必是难受坏了,前边险些连站都站不起来,可是小姐不让奴婢去请大夫来瞧,道是这般会让表小姐和姑爷之间生误会的,还叮嘱了奴婢与青芽不可在姑爷面前多嘴。” “小姐本是要自己伺候姑爷起身的。” 说到后边,青萝声音有些小,还带着些隐隐的怨言口气。 照以往,周明礼已然斥责她,但这会儿他满脑子只是裴时乐。 他的脑袋虽然仍昏昏沉沉的对于青萝所言之事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想到裴时乐脖子上那块清晰的红莓,再看自己身上一丝不挂的,他也猜得到他昨夜有多勇猛。 难怪他方才听她的声音会觉有些沙哑。 想必是昨夜喊哑的。 “我知道了。”周明礼初有猜疑,此时已然相信了青萝所言,然后清了清嗓子补充道,“不必请大夫了,我先去书院,晚些我让人送些滋补身体的药材过来给你们家小姐。” “多谢姑爷!”青萝面露喜色。 周明礼没有在这宁心院多留,穿戴洗漱罢了便离开了。 直至他离开,裴时乐都没有再出现,他也没有说什么。 第36章 小姐又是何苦? 而周明礼一走,裴时乐便让青萝青芽将床上的被褥枕头全扯下来扔了,便是床帐也都扯了下来,全都换上了全新的。 不多时,便有小厮抬了一箱子滋补身子的食材药材过来。 “小姐,那人说晚些时候命人将这些送过来,奴婢还以为这再怎么快也得等到晚上才会送过来。”青萝看着周明礼差人送来的补品,忍不住在裴时乐面前多话了,“没想到他这速度还挺快的。” 青芽可不像青萝这般将嘲讽说得隐晦,她直接哼着声鄙视道:“就算他知道了咱小姐的好,他也配不上咱小姐了!” “别以为整些补品来就能换回小姐的原谅,除非他将那什么表小姐赶走。” “他赶谁不赶谁的,和我都没有干系。”裴时乐倒很是平静,“我说过,他不值得,和离书我是迟早要递上的。” “这两日之所以忍着作呕的心同他装模作样,不过是为了让侯府上下知道他昨夜宿在我这儿罢了。”裴时乐不疾不徐地说着,情不自禁抬手轻贴上小腹,“且也让他相信他昨夜是真正地同我行了夫妻之实。” “总不能让孩子无名无分的生下来遭世人嫌弃唾骂。”想到前世安儿所受的一切,裴时乐便忍不住收紧贴在小腹上的手。 她已在心中起过誓,这一世,她定要护住安儿,让他平安康健地长大! 即便她看不上周明礼,甚至恨着整个永嘉候府,可也唯有永嘉侯府与周明礼能给她的安儿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为了安儿,她还需在这永嘉侯府生活,她还需忍耐。 “小姐,你这又是何苦?”青芽为裴时乐担忧,即便她尚不大晓男女间的情与事,可她也再清楚不过女子要生下一个于世不容的孩子是多么艰难甚至是可怕的事情,“小姐若是——” 不等她将话说完,青萝捂住了她的嘴,打断了她想说的话,并且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往下说。 裴时乐知道她想说什么,她非但不介意不生气,反还轻轻笑了笑,“青芽你可是想说,若是我不想要他的话,大可以将他处理掉?” 这确实是青芽想说的,可看着裴时乐含笑的模样,此刻她却不敢点头了。 “我也知晓我要留下他并生下他是何其艰难与悖德之事。”裴时乐又轻轻笑笑,她贴在小腹上的手摩挲了几下,像在抚摸孩子脸颊那般温柔,“可是,我想见他。” “我想当他的母亲。” 青萝青芽惊愕地看着裴时乐面上那温柔如母亲般的浅笑,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青萝捂着青芽嘴的手不知何时垂了下来,只听青芽讷讷地道:“小姐,奴婢怎么有一种你已经当母亲了的错觉?” 裴时乐怔了怔,这非是青芽的错觉,她确是已经当过母亲的人。 只是,从前的她,根本不知如何当母亲,也不配为母亲。 “不过……”青芽打断了裴时乐的出神,“小姐既然决定了要当母亲,那一定会是个温柔的好母亲!” 这会儿轮到裴时乐惊愕地看着她们。 只见她们都冲着她笑,目光是跟随她支持她的坚定。 裴时乐双眼发热,她笑着忽地张开双臂,一左一右一齐抱住青萝青芽,仰头用力眨去即将溢出眼角的泪,喉间哽咽,“谢谢你们!” 青芽先是发愣,尔后也抱住裴时乐,抱得用力,也笑得开心,“小姐可是青芽和青萝最最最最珍视的小姐!” 青萝笑着用力点头。 “我要去见一见二少夫人。”裴时乐松开她们后道。 第37章 虚伪丑陋的永嘉侯府 永嘉侯共有一妻两妾,两房小妾均无所出,妻徐氏所出三子一女。 长子周明诚,任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乃正五品官职,官不算大,盖因其职掌理官吏班秩迁除,权力比同等官职的官员要大上许多,是永嘉侯府上下唯一一个身居要职之人。 次子周明德,任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虽为正六品官职,但该职乃一闲官,寻日里几乎无事可做,且这官职还是靠着永嘉侯府的恩荫得来的。 幺子周明礼,目前为白身,于香山书院读书,今秋将参加乡试。 徐氏唯一的女儿,即是周柔嘉。 还有便是母亲早就亡故的庶出双生姐妹周姝玉与周姝宁。 周家三子均已成家,裴时乐今番前去见的即是周二郎周明德之妻潘莺莺,便是昨日在她敬茶时嗤笑柯婉莹的那一妇人。 潘莺莺因出身商户,自成婚时起便被周明德所不喜,认为其满身铜臭,不为良配,加上潘莺莺时常快言快语,周明德更觉其粗枝大叶不解风情,对其就愈发不喜,反而对两房小妾百般喜爱。 潘莺莺嫁入侯府已有三年,至今仍无所出,倒是周明德的第一房小妾先产下一子,如今这孩子已有一岁有余,便是他半年前才抬回家的第二房小妾前两月也诊出怀了身孕。 本就瞧她不顺眼的徐氏自然就有理由对她百般刁难。 裴时乐前世在侯府虽然过得极为艰难,但对侯府所有腌臜事情还是知晓得再清楚不过的。 就如这偌大的永嘉候府,从前若非靠着她借裴家之力以及潘莺莺娘家的财力来维续,莫说后来周明礼的平步青云以及整个侯府的威名重振,便是他们这些周家子想要纳妾的本钱都没有! 这侯府的主子成日里吃香喝辣,周柔嘉更是过得好似公主,应有尽有,他们的这一切吃穿用度,挥霍的全都是潘莺莺名下的钱财。 潘家乃大燕数一数二的鸿商富贾,主要经营米面生意,其商铺遍布整个大燕,家财万贯。 若非如此,永嘉侯夫妻昨日在前厅断不会容忍她那般放肆。 周明德之所以会娶潘莺莺,也正是因为徐氏看上潘家的财力。 永嘉侯这爵位本就是圣上念其乃周家唯一的血脉才恩荫其袭爵,偌大的侯府究其实只是个空壳子,照着他们父子三人那微薄的俸禄根本无以维继侯府的日常开销,眼见陛下早些年的封赏已被用得愈来愈少,徐氏才想出娶一门商户女来维持家用的办法来。 否则以徐氏的盘算,怎可能让一商户之女嫁入侯府做正妻。 至于以潘莺莺那般傲人的性子为何会嫁给周明德这样的庸碌之辈,裴时乐至今不知缘由。 不过,这不影响她要断了永嘉候府的财路之源。 永嘉侯府这些无耻之徒,凭何享受如此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为此,她必须好生同会一会她这名义上的二嫂。 知其所想,她才能有所计划。 毁了这虚伪丑陋的侯府,她势在必行! 但这不是她计划中的首要之事,她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与二嫂交易。 裴时乐才走到潘莺莺静心院的院门,便见一个一岁有余的大胖小子坐在门槛上哇哇大哭,旁一个人也无。 第38章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这小娃子让裴时乐不由想到了她的安儿,难免心生软意,正要上前哄他时,只听身后传来女子厌烦的训斥声:“丢人的东西!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女子这话音才落,便有一丫鬟大步上前来,二话不说就揪住那小娃子的耳朵。 小娃儿吃痛,顿时哭得更大声。 然而那丫鬟充耳不闻,竟就要如此揪着他的耳朵生生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裴时乐瞧着心痛不已,此刻也不去管这小娃儿究竟是谁人,往前一步就要将这凶恶丫鬟的手打开。 但她还未来得及行动,便见一块石子从院子里飞出来,不偏不倚正正好打在那丫鬟的脑门上,疼得她喊叫一声,同时松开了那小娃儿的耳朵。 “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儿到我这院儿来吵闹。”伴随着不耐烦的言语,一名妇人自院子里慢慢走出来。 正是潘莺莺。 她瞥了那仍在哇哇哭的小娃儿一眼,毫不掩饰眼里的不悦与不耐烦,在看向院外的裴时乐时她眸中有明显的诧异,却未理会她,而是继续看向她身后,紧着嗤笑了一声:“原来是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裴时乐这时也才得以看清连个小娃儿都欺负的女子究竟是谁。 只见那女子颇有姿色,却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此刻正用手撑着后腰,好似怀了七八个月身孕似的,偏生她的小腹平平坦坦的。 裴时乐认得她便是周明德半年前才抬回来的第二房小妾梁氏。 一个出身青楼、佛面蛇心的女人。 难怪对一个连路都还没能走稳的孩子都能如此刻薄。 梁氏在看见潘莺莺时眼里有妒恨一闪而过,转瞬却装出一副虚弱的委屈模样,张嘴就要说什么,潘莺莺却不给她张嘴的机会,“没事别来我眼前晃荡,脏了我的院门我还得派人清洗。” 梁氏顿时红了眼受伤地哽咽道:“我知道姐姐对我有怨,可我只是来找早早而已,姐姐又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 裴时乐听到“早早”这个小名,这才想起来这个小娃儿便是周明德第一房小妾所出的那个孩子周永泽。 前世她不曾见过这个孩子,但她知道这个孩子不久之后会死在梁氏手里。 早早的亲娘生下他后便一直患病卧榻,原本他是由祖母徐氏照顾着,半年前周明德纳梁氏进门后便将他从徐氏那儿要过来给梁氏养着,还称这孩子以后就是梁氏的孩子了。 早早虽是庶出,但他是永嘉候府的长孙,这是梁氏为自己的打算,要母凭子贵,只是她自己有了身孕之后,为了给自己的孩子铺路,大冷的天她让丫鬟给早早洗冷水澡,导致早早感染风寒,最后不治而亡。 这原是只有梁氏主仆二人知晓的事情,裴时乐之所以会知晓,还是从前姝宁不经意间听到梁氏说的话后悄悄告诉她的。 裴时乐回忆着前世的这些事情,只听潘莺莺不无嘲讽道:“你不过是肚里怀了周明德的种想来我面前炫耀而已,当我是傻子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 裴时乐觉得潘莺莺说的话当真有趣又爽快,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第39章 周二郎的妻妾 这虽然是梁氏心中的真实想法,但被潘莺莺这样直白地说出来,饶是她表面再如何会装,脸色也有一瞬的龟裂。 偏潘莺莺还补充般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这肚子才两个月吧?这都还没显怀呢,成日里假装撑着个腰你也不嫌累?” “炫耀够了就回去吧,我又不是周明德,对你可不会怜香惜玉。” “下次别来了,再来的话,我可就不会像这回这般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了。” 潘莺莺说完,她身旁的婢子十分配合地抛了抛手里的石子。 只见那些石子有棱有角,梁氏身后那才被石子砸到的丫鬟害怕地直捂自己额头,心道是幸好刚才砸她的是圆石子,不然她得破相了。 潘莺莺见她仍杵着不动,显然是戏没演够还不打算走,不由微眯起眼,沉声骂道:“滚!” 梁氏晓得整个侯府属潘莺莺最不好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唤早早道:“早早快过来,跟姨娘回去。” 这语气,比前边潘莺莺还没出现时的可谓判若两人。 她边说边朝早早走去,谁知早早一看见她靠近,当即直往潘莺莺身后躲,小身子还发着抖,显然很是害怕她。 潘莺莺可不想多事,蹙着眉不耐烦地伸出手就要将早早从自己身后拎出来扔给梁氏。 她在拉住早早手腕时看见他露出在外的小臂上的几块青紫,显然是被人用力掐捏后留下的淤痕。 她将眉心蹙得更紧。 早早仍旧在努力往她身后缩,幼稚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潘莺莺稍吸一口气,她不再拉早早的手腕,而是重新看向梁氏,冷冷道:“我说了让你滚,没听到吗?” 梁氏被她语气及眼神里的寒意给惊到,然而她仍伸出手要将早早拉过来。 潘莺莺一把捏住她手腕,用力得令她吃痛,不得不收回手,并撤下伪装,咬牙道:“夫君已将早早养在我名下,二少夫人这是要跟我抢么?” “我不稀罕,对帮别人养儿子更没兴趣。”潘莺莺无所谓道,“我就只是看你不顺眼而已。” “……”梁氏气得浑身发抖,“我会同夫君如实说道今日之事的!” “你随便。”潘莺莺不仅满不在乎,甚至还笑着给她建议,“你再顺便在他面前装一装,说什么你快被我气得要小产了,效果会更好。” 梁氏被成功气走了。 潘莺莺低头看向仍抓着她裙子不舍得松手的早早,早早也扬着小脸看她。 他许是哭累,这会儿没有再哭,然而脸上眼泪鼻涕一把的。 他俩双双看着对方一动不动,大眼瞪小眼。 早早是因为不认识她,潘莺莺则是不知自己留下他干什么。 早早忽地用力吸溜鼻子,将快要流到嘴里的鼻涕给吸溜了回去。 潘莺莺一脸嫌弃,连连叫唤婢子小桃:“小桃小桃!快将这脏娃子给我拿开!” 裴时乐被她这强烈的反应给逗笑出声,就在小桃将早早拎开时她躬身将早早抱了起来,并温柔地用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鼻涕眼泪,尔后笑着问潘莺莺:“二嫂,你瞧,小家伙擦干净脸还是很乖巧可爱的是不是?” 潘莺莺还是一脸嫌弃。 裴时乐则是笑意更甚。 潘莺莺此时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第40章 敢情在她眼里钱都不是钱 裴时乐前世从不与潘莺莺往来,所以对于潘莺莺的富有,她此时置身于这静心院中,才知何为百闻不如一见。 撇开这雕梁画栋的屋子不谈,就连她随意让小桃拿出来给早早玩耍的所谓“玩具”,都是满满一箱子金银玉器。 看着她将小桃拿来的箱子里装着的金玉物什像倒废品一股脑儿倒在早早面前任他玩耍的豪横模样,裴时乐:“……” 也难怪她会养着侯府这一大家子,敢情在她眼里钱都不是钱。 前边在梁氏面前害怕得不行的早早到了潘莺莺这陌生的地儿竟一点不怕生,他坐在那堆小山似的稀奇玩意前边,扒拉着拿过一只布老虎,然后抱着那只布老虎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跑到潘莺莺跟前。 潘莺莺嫌弃地将他推开。 谁知小家伙非但不害怕她,竟又重新来到她跟前,将布老虎递给她,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乖巧极了。 布老虎乃上等绸缎缝制,玉石为眼鼻,不说这玉石值多少钱,单就这缝制的手艺,也不知要多少花费。 “娘……娘、亲亲……”小家伙还不会说话,只会磕磕巴巴口齿不清地说上些许个字而已。 潘莺莺听懂了他这说得含糊不清的话,明显一愣,尔后仍是一脸嫌弃地将他推开,“别乱叫,我可不是你娘,你待会儿玩够了我就让人送你去跟你亲娘。” “早早的亲娘,怕是养不了他吧?”裴时乐看着不懂事的小家伙,轻呷了一口小桃递上来的茶水。 不说他亲娘多病的身子骨照顾不了他,就是照顾得了,眼下梁氏正得夫宠,周明德都能从徐氏那儿将孩子“抢”过来给梁氏养着,梁氏又怎会愁这孩子回不到她身边? 只是她不可能善待早早罢了。 “这与我何干?”潘莺莺虽说着不相干的话,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早早身上,落在他那满是淤痕的双臂上。 忽见小家伙又朝她走来,但这一次他却不是再扑到她跟前,而是走到她身旁茶几前,伸出手就要抓那茶几上的糕点。 显然他是饿了。 “哎哎哎哎。”潘莺莺眼疾手快抓住他脏兮兮的小手,一边从腰间扯下帕子来帮他擦手一边无奈道,“看你脏的,擦手了再吃。” 也不知小家伙是否听得懂,只见他乖乖站着让潘莺莺擦手,等她擦好了他才伸手去拿糕点。 然而他拿到第一块糕点后却不是放进自己嘴里,反是递给潘莺莺。 只是他个小手短,这甜糕根本够不着潘莺莺的嘴。 潘莺莺再一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飞快地在那块糕点边上咬一口。 她本意约莫是咬小口意思意思即是,谁知她下嘴太快,竟是将小家伙手中的那块糕点全都咬到了嘴里。 小家伙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哇”的哭了起来。 潘莺莺连忙拿了一块糕点塞到他嘴里。 小家伙嘴里塞着糕点,没法再哭,只能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潘莺莺忙将他推给小桃。 裴时乐笑:“早早似是与二嫂挺有缘。” “这就是你来找我想说的?”潘莺莺将裴时乐请进来院来只是出于待客之道,其他的,便不见得她客套了,“有事直说,别跟我说什么弯弯绕的话。” 裴时乐直言:“我想同二嫂做一笔生意。” 第41章 和二嫂做一笔生意 “没有盈利的生意我可不做。”潘莺莺将端起茶盏,吹了吹滚烫的茶水,“说吧,你能和我做什么生意?” 对才嫁入侯府的裴时乐为何会突然来找她谈生意并未急于知晓,只是将裴时乐上下慢慢打量了一遭。 “听闻二嫂娘家乃是经营米面生意的,我自是要同二嫂做米粮上的生意。”裴时乐非但没有说弯绕话,更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我想让二嫂尽可能多的将米面运送至江淮之地,这些调运之粮,即当做是我同二嫂所购。” “你可知你所谓的‘尽可能多’是多少?你又可知我潘家全国各地的粮仓究竟存粮几多?”听得裴时乐狮子大开口般的话,潘莺莺对她这个出身官户根本不知道何为“生意”的弟妹不免有些嗤之以鼻,顿时也没了要听她往下说的打算,转头就要吩咐小桃送客。 裴时乐自是看得出她无心再往下听的打算,便在她下逐客令前又道:“我不知潘家于全国各地的存粮究竟有几多,但我知今年的梅雨将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早,二嫂虽不是江淮人,但潘家的生意主要集中在江淮,想必二嫂对梅雨的认识比我要清楚得多。” 潘莺莺的逐客令并未道出口,而是她重新看向裴时乐,带着一股半信半疑的探究之意。 她确实对梅雨再了解不过,不管早梅雨迟梅雨还是倒黄梅,都对百姓的耕种影响极大,相应的,便会影响潘家的生意。 裴时乐见她重新有了听她将话说完的意思,这才继续道:“我还知晓,今年的梅雨不仅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早,其更会出现百年难遇的特长持续期。” “今年的梅雨将会持续两个月又半,不仅江淮地区将会爆发特大洪涝灾害,便是整个南方之地都不能幸免。” “届时,即便南方各地的官府都开仓放粮,但朝廷官府事先并不知此次梅雨会将持续长达两个月半之久,江淮及南方各地所储官粮定然无法供应百姓需求,潘家粮行若是能在这时候供给米粮,不仅能为潘家带来盈利,更能带来好名声,如此好的生意,我想二嫂当是不会拒绝才是。” 裴时乐将其中利益徐徐道来后便不再多话,只安静地品着茶水等待潘莺莺的回答。 前世她嫁给周明礼后的日子虽然过得艰难,但对于外边发生的事情,她还是知晓的。 譬如江淮及南方各地即将迎来的百年难遇的特大洪涝灾害,即便前世的她没有刻意去打听,但这影响着全国百姓生意以及震惊庙堂的大事便是孩提小儿都知晓,她又如何能没有耳闻? 更何况从前青萝青芽总是为她偷偷去打听关于楚寂的消息,她就比寻常后院妇人要更清楚外边发生的事情。 潘莺莺紧蹙着眉,一瞬不瞬地盯着慢慢饮茶的裴时乐,不知是在猜测她所言的虚实,还是在揣测她心中的真正意图。 片刻后才听得潘莺莺道:“朝廷都不知的事,你又岂会知晓?若不是真的,岂非平白浪费了我潘家的人力及财力?” 大批量运送粮食,哪是嘴皮子上说的简单之事。 “二嫂或可不信我所言,但天气之事断不会有假。”裴时乐言辞凿凿,“二嫂大可派人打听,近日来江淮之地是否雨水不停?” 第42章 被二嫂嘲笑钱少 潘莺莺将眉心蹙得更紧。 她根本无需派人打听,两日前从江淮回京的潘家伙计已告诉过她江淮的情况。 她虽然已嫁入侯府为妇,但潘家给她的嫁妆有好几处是江淮的铺子良田,她留在那儿代为经营的掌柜时常会让伙计来天京给她汇报生意上的情况。 眼下正值春末夏初,江淮地区的春雨虽与往年一样已然收歇,但天气总是阴沉沉的,迟迟不见放晴。 江淮春末的雨水已经很多,又兼江淮的梅雨时节向来长达一个月有余,若这本该五月中下旬才来的梅雨当真提前将近一个月到来,便会如裴时乐所言,江淮的雨水季将会长达两月之久! 甚至有可能更久! 倘若今年当真会遇上百年难遇的特长梅雨期,便不仅是生意上的事情,也是生存上的事情! 潘莺莺出身商户,自小耳濡目染家中生意之事,骨子里逐渐有了商人灵敏的嗅觉,能够灵敏地捕捉到生意上的可为趋势。 “这笔生意,你想怎么做?”潘莺莺再开口时,显然已经将裴时乐的话听进了耳里,“你要出钱几多?又运粮几多?” “不瞒二嫂,我其实并无做生意的头脑,运粮几多这个问题,只能交由二嫂来运作。”裴时乐道得实诚,“至于出钱几多,我手头能拿出的,只有一千五百两。” 她本有两千两,但她昨夜以五百两作为她从楚寂手上拿回的钗子的赎金,待会从这儿离开后她就要让青萝将银票送去给楚寂了。 且她这两千两还都不是现银,还需折她的所有嫁妆才能筹到的。 但单就她这些嫁妆,已是裴家能够给她最体面的陪嫁了。 裴应秋为官正直,两袖清风,他那微薄的俸禄只够裴家上下的日常开支而已,至于裴时乐这些嫁妆,还是裴夫人早些年的嫁妆以及她这么多年持家有道的积蓄。 潘莺莺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才一千五百两你竟敢和我谈大量运送米粮的生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出的是一万五千两呢!” 裴时乐倒也不觉羞愧,反是笑了笑道:“我知晓二嫂瞧不上我这点银钱,但这确实是我能拿出的全部钱财了,我总不能欺瞒二嫂说我有一万五千两吧?” 潘莺莺竟挑不出她话里的毛病来,但她这一千五百两又着实干不了什么大事。 “其实,我想同二嫂做的也非米粮生意。”裴时乐道,“毕竟,二嫂不缺米粮,更不缺本钱。” “我想做的,是药材生意。” “哦?”潘莺莺挑眉,饶有兴致。 裴时乐解释道:“江淮各地持续梅雨,洪涝决堤,届时疫病定然肆虐,药材必然紧缺,我提前准备,定能盈利。” “这般,二嫂与我的生意互不相扰,又皆能盈利,二嫂觉得如何?”裴时乐又笑笑,“只不过我手头没有善经营之人,我也不知药材市场的情况,我将消息卖给二嫂,是想二嫂能代我寻一人替我来做这事。” “你相信我?”潘莺莺又挑了挑眉。 “二嫂不也不疑我不是?”裴时乐反问。 潘莺莺愣了愣,尔后笑了起来,竟是爽快道:“成交,不过你那丁点钱你先收着吧,这本钱我先帮你出了,届时盈利之后你再还给我也不迟,不过——” 潘莺莺盯着她:“你如何会知晓将来之事?” 第43章 这般好女子,缘何会嫁到侯府来? “若我说我会扶乩占卜,未来六年间的天下大事我都知晓,二嫂信是不信?”裴时乐又呷了一口茶,道。 潘莺莺摆摆手,“得,你不想说便罢。” 裴时乐但笑不语,不置可否。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想赚钱,有了钱,她才有可能打听得到她想要得到的消息。 前世,裴家满门之所以会被处死,乃因被指与明嘉三十年、即先帝末年的漕粮被劫案有牵扯。 当年的这起漕粮案牵扯甚广,因为本该运送至通州作为军粮送至北边战事前线的漕粮在淮安一带被劫,致使北边战事的粮草供应不上,导致燕军被齐军大败,最终大燕割让了三座城池给北齐才结束这场鏖战。 为此,先帝盛怒,屠杀了与此案相关的所有人,其中包括漕运总督姜家,巡漕御史楚家。 至于裴家之罪,即是违抗皇命收留了罪臣遗孤。 而这个罪臣遗孤,便是她裴时乐。 她本不姓裴,而是姓姜,她乃当年漕粮被劫案的漕运总督姜礼之女。 这是前世她临死之时才知的真相。 而此事本该只有爹娘知晓,是她偶然一次不小心让周柔嘉拾得她掉落的那支嵌着珍珠的老旧银钗,才让周柔嘉从中查到她的真实身份。 那支银钗与她,皆是裴家的祸根。 这一世,她必要护住裴家,这般,她除了要收好那支银钗之外,便是要查清当年的漕粮被劫一案! 她虽对她的亲生父母没有丝毫印象,也不知她的亲生父亲的为人,可爹爹的为人她是再清楚不过的。 爹爹清明正直,倘若她的亲生父亲当真有罪,爹爹又怎会以全家的性命来冒险收养她这个罪臣之女? 但是,爹爹与娘似也不清楚漕粮被劫案的真相,她也不敢问,否则只会平白让爹爹与娘忧心。 可只有查清漕粮被劫案的真相,才能让裴家上下真正的平安,否则,她的真实身份一旦被有心之人查到并加以利用,必又会给裴家招来杀身之祸! 若是没有前世她与楚寂间的隔阂,她或许可以找他打听这个案子,毕竟他是巡漕御史楚家的遗孤,也是当年漕粮被劫案牵扯的无数人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那一个。 不同于她见不得光的身份,楚寂是圣上开恩留下来的楚家遗孤,是众所周知之事。 但她从不了解楚寂,更兼她决意今世绝不会与他有任何牵扯,想要查清漕粮被劫案,她唯有靠自己! “我能否问二嫂一个问题?”裴时乐在起身告辞时忍不住又问潘莺莺道。 早早这会儿又来到了她跟前,怀里仍是抱着那只布老虎,一边轻轻拉着她的衣袖,显然是要她陪他一块儿玩耍。 还没有当母亲的潘莺莺面上自然又露出不耐烦,可却没有将小家伙推开,一边道:“有什么问题就问。” “二嫂这般好的女子,缘何会嫁到侯府来?”裴时乐着实不解。 “你这般聪慧的女子,又缘何会嫁到侯府来?”这回轮到潘莺莺反问,视线落在她脖子上那块没法用衣襟掩住的红莓上。 裴时乐并不在意潘莺莺的视线,反是惊于她的反问。 第44章 我这人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 她还以为二嫂对无才无德的周明德至少有些感情的,否则又怎会甘愿出钱养着侯府这一大家子白眼狼? 可听她的话,好像并不是这么回事。 于是裴时乐忍不住又问道:“既如此,二嫂缘何要花自己的钱来养侯府这一大家子?” 只见潘莺莺眨了眨眼,转头问小桃道:“我有养着这一家子?” 小桃竟丝毫不给面子地回道:“要不是有小姐,侯府这一大家子估计得喝风。” 裴时乐颇惊于小桃对主子的态度,不过潘莺莺却全然不介意小桃的不敬,似乎这就是她们主仆日常相处的情况。 还不待潘莺莺说上什么,只听小桃甚至用鼻子嗤了一声后又道:“不说咱这便宜姑爷白眼狼一样白吃白花小姐还用小姐的钱养小妾,就这侯府的大小姐,都让小姐你给供得跟个公主似的,就差没拿小姐的钱让人给她摘天上的星星了。” 裴时乐已然被小桃这极损主子脸面的直白话给惊呆了,不过,这小桃说得可句句在理,正是她心中所想。 “我缘何不知晓这些?”潘莺莺一副和裴时乐一般吃惊的神色,不过是吃惊的点不在同一处罢了。 小桃险些忍不住要翻自家主子一记白眼:“小姐嫁到侯府之后天天偷懒,账本从来都没有看过,又怎知名下钱财收支。” “那你就这么看着这府里上下的蠢货们花我的钱?”潘莺莺突然给小桃瞪眼。 小桃一点不慌,“我有给小姐说过的啊,还说过两三回,小姐自己不上心,我能怎么办?” “……”裴时乐听她们主仆的对话,再一次对潘莺莺的富有大开眼界。 敢情她之所以对侯府上下如此大方只是因为不走心? “成吧,这事也不能怪你。”潘莺莺微皱着眉想了想后拍拍小桃的肩,“不过既然我晓得了这事,以后我名下的所有收入都不给这些个不相干的白眼狼花了。” “晓得了。”小桃一句话也不多,好像她们俩说的不是事关整个侯府的大事,反像是要不要买一碗糖水似的小事! 饶是裴时乐这一历经过生死重活过来的人,都不得不对眼前这一番见闻目瞪口呆。 要知道这事竟如此简单的话,上辈子就应该早些来找她了!平白让这侯府上下的白眼狼得尽利益! 裴时乐回过神还是因为潘莺莺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发什么愣?” 观潘莺莺性子爽快,裴时乐自也不相瞒,“着实是二嫂的财大气粗让我涨见识了。” 潘莺莺笑了,“也是,我这人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 裴时乐:“……” 小桃:“主子,低调点儿。” 潘莺莺又将目光落到裴时乐身上,一边道:“还以为老三娶回家的妻子会跟柯婉莹那种婊里婊气的货色差不多,没想到你倒挺让我意外,我在这侯府也没个能看得顺眼的人,就你让我看得还顺眼了。” 裴时乐非但不觉她言语直白甚至粗俗,反是被她逗笑了,“能入二嫂眼,乃是我之幸。” 潘莺莺盯着她瞧了一小会儿,忽地一脸认真道:“既如此,我便可将我嫁入侯府的原因告诉你也无妨。” 第45章 竟是这么草率的么! 一旁的小桃瞧自家主子一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悄悄和正在玩布老虎的早早小声道:“小姐之所以会嫁给这个一无是处的姑爷,还不是因为不想在家里看账本。” 早早自然听不懂小桃的话,不过一点不影响眨巴大眼睛看看潘莺莺,又迈着小短腿朝她跑去。 潘莺莺眼见小家伙就要扑到她身上,飞快地伸出手去抵在小家伙脑门上,看着他仍在挥动着手脚但只能原地跑的模样,觉得很是好玩,一边笑一边对裴时乐道:“要不是不想在家里被我家那老头儿天天摁着对账本,谁会嫁给周明德这种蠢货。” “本来是我二妹嫁过来的,我就替她嫁过来了。” 裴时乐:“……” 她还以为二嫂这婚成的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原来,竟是这么草率的么! 直至离开潘莺莺的静心院,青萝青芽还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双双将嘴张得老大,还是裴时乐笑着伸手将她们的嘴给合上的。 二嫂这般的女子,可道是奇女子了。 有趣的奇女子。 江淮地区的超长梅雨不日就会到来,届时必然会影响到漕运,她兴许可以趁着这一波混乱开始着手去查当年的漕粮被劫案。 还有明日回门—— 裴时乐正想要同青萝青芽交代些话,忽听一道娇滴滴声音传来:“姐姐!” 裴时乐循声望去,只见对方正朝她而来,一身雪白衣,一副好姿容,不是柯婉莹还能是谁? 然而柯婉莹人还未至裴时乐跟前,青芽便上前一步,挡在了裴时乐前边,像提防什么歹人一般提防着她。 二少夫人说得对,这什么表小姐婊里婊气的,昨个儿在前厅就想着要害小姐,谁知道她这会儿又在憋着什么坏来对付小姐。 柯婉莹一瞅青芽这举动,顿时装出一副倍受委屈的模样来,“婉莹知晓姐姐昨日定是误会表哥哥与婉莹了,所以今日特意来与姐姐解释的,但去到宁心院才知姐姐来了二表嫂这儿,故才寻了过来。” 裴时乐心中冷笑更甚,柯婉莹这哪是担心她误会,分明是听闻周明礼昨儿个在宁心院里过夜,迫不及待地来一探究竟了。 否则又怎会一大早地来寻她。 不过,看柯婉莹这一副情急的模样,想来是周明礼昨夜宿在宁心院的消息已经为侯府上下所知了。 如此,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误会?没有的事。”裴时乐目的已经达到,自也不会再同昨儿那般与她假惺惺做戏,“表小姐与三郎间的关系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柯婉莹一怔。 裴时乐上前一步,青芽将路让开,她微微靠近柯婉莹,鄙夷一笑,道:“奸夫淫妇。”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周明礼明明与她有婚约在身,却始终与柯婉莹牵扯不清,莫说在他们成婚之前便二人便已有了肌肤之亲,二人更是在他们大婚当夜有了苟且,不是奸夫淫妇还能是什么? 柯婉莹万万没想到出身侍郎府的裴时乐竟会道得出这般话来,甚至连戏也不做了,一时间令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姓裴的怎么与她调查到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第46章 可没说嫁给的是周明礼 离得近,柯婉莹清楚地瞧见了裴时乐脖子上的那块红莓。 想到今晨听到的周明礼昨夜宿在裴时乐那儿的消息,柯婉莹险将手中的帕子给撕坏。 忽地,只见她身子一歪,竟是直直朝裴时乐的方向倒去,一副病弱的模样。 裴时乐虽不知柯婉莹又想要做什么,但她知装柔弱病弱是其屡试不爽的戏码,不过—— 眼见柯婉莹就要倒到自己身上来,裴时乐既未像昨日在前厅那般顺势反利用她,更没有抬手来扶她一把,而是将身子往旁一别,同时往旁退开了一步。 柯婉莹朝她倒得既快又准,她料想的是裴时乐猝不及防之下一定会扶她一把,尔后她便能顺势摔到地上,届时她便能到表哥哥与表姑母面前说道姓裴的欺压她。 她可是拿捏好了旁有路过的下人做人证。 谁知她的算盘打得是好,却未料到裴时乐在她摔倒之前便退开了身去! 柯婉莹站稳脚已然来不及,就只能惊呼着摔到地上,且还是面朝下! 青芽看她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狼狈样,当即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柯婉莹愤怒抬头,本要颠倒是非,但不远处的三两下人正凑一起看看她又看看裴时乐,一边窃窃私语,显然是将方才的一幕看在了眼里。 柯婉莹疼得咬牙切齿地爬起来,正打算撕破脸不装了,不想她一抬头竟瞧见裴时乐对她笑得友好。 这时轮到柯婉莹心生警惕。 “我知道表妹你一门心思要嫁进侯府。”裴时乐此时非但不与她针锋相对,反还伸出手来搀了她一把,笑意更浓,“你放心,我定会帮你的。” 柯婉莹懵了。 这姓裴的究竟在唱哪一出!? 青萝青芽也着实想不明白自家主子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揣着深深的不解回到了宁心院青芽才敢问道:“那什么表小姐摆明了就存着一颗要害小姐的心,小姐怎的还要帮她嫁给三公子!?” 虽说小姐不在乎周明礼这个姑爷,可那表小姐明显就是个坏的,帮谁也不能帮她啊! “谁说我要帮她嫁给周明礼?”裴时乐看向眉心紧皱的青芽,浅笑着用手指点点她的眉心,不疾不徐道,“我说的是帮她嫁进侯府,可没说嫁给的是周明礼。” 这也是前边她才忽然想到的。 青芽还是有些不懂,嫁给三公子不就等于嫁进侯府? 青萝则是当即就明白了裴时乐的意思,裴时乐笑着朝她看过来,竟是询问起她的意见来:“青萝你觉得这侯府里谁人最合适?” 青萝微怔,即刻于心中细想一番。 侯府只有三位公子,排除了三公子后,那就只有二公子与大公子。 但照小姐方才与二少夫人很是投缘的情况来看,即便二少夫人与二公子间有名无实,小姐也不会去做让二少夫人不悦的事,那便只有大公子了。 不过听闻大公子不曾纳妾,也并无纳妾之意,难道小姐是打算到大公子头上? 依小姐这两日行事观来,不像是会问她这么明面上的问题的,可这侯府除了三位嫡出公子之外,也再无其他庶出公子。 忽地,青萝想到了什么,以致震惊到双目大睁,不敢置信地对上仍等着她答案的裴时乐的眼,“小姐是打算——” 这侯府里姓周的男人,可不止三位公子而已! 第47章 这府里的人,从里到外都是腐朽的 观青萝震惊到骇然的反应,裴时乐知晓,她定是猜到了答案。 然而她却没有将这个答案说出来,反是将食指轻轻碰在自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也正因如此,青萝更觉难以置信。 小姐若当真要这般做,岂非太过疯狂了? 若是在从前,裴时乐绝不会有如此疯狂的打算,但在见识过侯府众人丑恶的嘴脸以及发黑的心之后,她觉得这天下没有什么法子是不能用来对付这丑恶的一家的。 “光鲜亮丽只是这个侯府的表象而已。”裴时乐指着自己心口,语气里是深深的恨意,“这座府邸里的人,这儿,从里到外都是腐朽的。” 无论为人还是品性,都腐烂到了骨子里。 所以他们才会连稚子都不放过。 这个家里的孩子,没一个能安然长大。 裴时乐昨夜彻夜未能眠,又难得这会子还没有人来找她的麻烦,乏得厉害的她打算歇一短觉。 想起和楚寂交易的那五百两银子,裴时乐只想尽快送到他手里,以免节外生枝,便吩咐青萝道:“待入了夜,你拿上五百两银票去楚宅交给楚寂,注意小心行事,万莫让人发现了。” 青萝虽不知裴时乐此举何意,但她既有交代,定有她的理由,照做即是。 太倦,裴时乐躺在床上不过片刻便睡着了,这一觉她倒是睡得颇为踏实,没有再像这两日那般但凡闭眼都会被噩梦惊醒,直至前厅来人请她去用晚膳。 裴时乐懒洋洋地微微睁开眼,却甚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朝青萝轻摆摆手,翻个身便又继续睡去,全然不将此当回事。 活了两世,这还是她第一次任性。 青萝会意,便以“我家小姐身子抱恙,不便前去前厅用膳”为由打发了来人。 徐氏听得丫鬟如是来报,怒得险些拍案而起,幸而忍住了,咬牙刻薄道:“才嫁到侯府连三日都还未到,这身子就抱恙了不知几次,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侯府克她还是怎么的!” 侯府的膳桌向来只有正主才能入座,这侯府的主子本就不多,兼大公子周明诚还未下值,周明礼前边着人从书院捎来话道是今夜有课不回府了,周柔嘉自被林姑姑验身之后到今日仍不肯出来见人,眼下裴时乐又身子抱恙不过来,使得这一桌子上座的人就更少了,只有永嘉侯夫妇,二公子夫妇、大少夫人以及深得徐氏之心的柯婉莹六人而已。 潘莺莺刚饮了一口茶,听不过徐氏的话,不由慢悠悠道:“兴许是三弟昨夜太过勇武,导致本就身娇体弱的三弟妹身子抱恙了。” 她这话让一旁的柯婉莹面色一白,偏生潘莺莺还要转过头来特意问她:“你说是吧?婊妹?” 柯婉莹揪紧手中帕子,面色极为难看,心中恼极潘莺莺,却不敢还一句嘴,只敢道:“表哥哥的事,婉莹怎会知晓,二表嫂问错了人呢。” 这该死的潘莺莺,哪壶不开提哪壶,分明是要她难堪! 潘莺莺用鼻子嗤笑了一声。 周明德瞪潘莺莺一眼,正要训斥她,永嘉侯此时沉着声道:“都少说两句,吃饭吧!” 徐氏本还想继续数落裴时乐,听得永嘉侯发话,不敢再出声,只想着必须好好教训裴时乐一番才是。 第48章 有一道黑影从外翻进她的院墙 裴时乐醒来时,月已上树梢头。 睡了大半晌的她觉着饿了,便唤来青萝准备饭菜。 “厨房那儿并未给小姐留饭菜。”青萝极为生气,“奴婢与青芽便打算自己给小姐烧菜,谁知厨房那儿也不准。” 为此,青芽还险与厨房的人打了起来。 “想来是徐氏给了话给厨房那儿,也不能怪他们,他们也不能违逆上头的吩咐不是?”裴时乐非但不惊不恼,反还宽慰青萝。 青萝自也晓得这个理儿,可一想到这侯府上下的嘴脸,她还是忍不住来气,“小姐还帮着他们说话。” “那还能怎么呢?和他们置气?岂非要气坏自己?”这样的事情,日后不仅会多的是,更还会有愈发过分的,哪里气得过来? “好了,你也无需与他们生气,他们可不值得我的好青萝生气,是不是,嗯?”裴时乐边说边从妆奁上拿过一支簪子插到青萝发髻上。 青萝吃惊,抬手就要取下簪子来还给裴时乐,谁知却被裴时乐先一步挡下她的手,笑道:“我的好青萝戴着可好看,不许拿下来。” 青萝脸微红,“奴婢多谢小姐赏赐。” 青萝心中更多的是欢喜,小姐从前虽也待她们很好,但是这两日,小姐待她们是愈发温柔了。 青芽此时正好端了水进来,听到青萝的道谢,她便好奇地凑过来,“小姐可不能只偏心青萝而忘了奴婢。” “小姐当然不会忘了你这个小青芽。”裴时乐捏捏青芽那仿若自带喜气的圆脸,也拿过一支簪子来替她插上,看着她们笑得更温柔,“真好看。” “嘻!”青芽满足地笑出了声,甚至还仗着裴时乐的温柔与随和,凑到铜镜前照了照,“谢谢小姐!奴婢愈来愈喜欢小姐了!” 青萝赶紧将她从铜镜前扯开站好,不忘睨她一眼,显然是示意她不要得寸进尺了。 裴时乐丝毫不介意她的无礼,甚至还接过青芽的话道:“小姐我呀,也越来越喜欢青萝青芽。” 屋中刚燃烛,光线还不甚明亮,裴时乐面上不施粉黛头上不饰朱钗,身上也只随意披了件比甲而已,然而此番盈盈笑着的她让青萝青芽都瞧得失了神,只觉她便是这天底下最美最好的女子。 “发什么愣?”裴时乐拿过青芽端来的茶盏,“既然大厨房那儿没留我们的饭菜,青芽你便拿些银子去珍味楼,让伙计准备一桌子菜送过来。” 珍味楼是裴时乐平日里最常去的一家酒楼,菜肴新鲜可口,是京中大部分千金喜去的酒楼。 “明日将这院中的小厨房整理干净,照这侯府中人的嘴脸,日后我们是少不得要自己开餐了。”裴时乐又对青萝道,“待会儿去将姝玉姝宁叫过来,她们想必也还没有用饭,珍味楼的饭菜她们应当会喜欢的。” “奴婢晓得了。”青萝应道,想到什么,她又道,“二少夫人那儿一旦停了侯府的开支用度,届时我们宁心院自己开小厨房,侯夫人那儿怕是又少不了要找小姐的麻烦与不是。” “无妨。”裴时乐神色平静。 她与这侯府之间,本就注定不会好过。 用罢饭,夜已深,姝玉姝宁从宁心院离开后青萝便照裴时乐的吩咐,借着夜色去给楚寂送银票了。 白日里睡足了的裴时乐暂无睡意,沐浴后便坐在窗边借着夜风吹头发,一边细细回想前世这个时间段里所发生的事情。 她并未发现,有一道黑影从外翻进她的院墙。 第49章 翻墙之人是楚寂! 裴时乐将收好的那支珍珠银钗重新拿出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钗子上边那颗十几年过去光泽仍旧如初的珍珠。 从前她一直不知晓这支珠钗的来历,她只是记得娘让她珍视它而已,后来裴家上下被处死刑,她在那不见天日的牢狱中才知晓,它乃她的生母姜孟氏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 也正是它,成为了裴家之死的祸根。 而这支银钗之所以成为裴家也参与了当年漕粮被劫案的把柄,只因她的愚蠢! 前世因她的不小心,她将这支银钗遗失了,偏生她如何都想不起来她究竟将它遗在了何处,她以为它不过是一支普通的银钗而已,之所以珍贵,只因它是娘最喜爱的钗子,担心娘生气,她便让银匠照着她画的图纸打一支一模一样的出来。 从前她再见到这支银钗时,是在牢房里,在裴家被处斩的前一夜,周柔嘉拿着它出现在她面前。 那时的周柔嘉恨不得用它扎破她的喉咙。 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她遗失的这支银钗被陆锐拾了去! 陆锐死后,这支银钗便落到了他的遗孀周柔嘉手中。 周柔嘉本就因陆锐而对她嫉恨在心,陆锐死后,周柔嘉对她更是对她恨之入骨,道是陆锐之所以会死,全是因为她裴时乐! 裴家满门被斩或许还不能让周柔嘉泄恨,她怕是要将她挫骨扬灰才能满意。 她裴时乐是愚蠢又可恨,可周柔嘉恨她一人足矣,为何非要拉着裴家上下为她陪葬! 她与周柔嘉的仇,不共戴天! 至于陆锐之死,她不知周柔嘉说的是真是假,但对陆锐之死,她确实心怀愧疚。 她也知晓陆锐之死,必与她的银钗有关。 他若是早将银钗还给她,他便不会受她牵连了。 人人都道陆锐乃是不慎失足落水溺亡,但她知道这绝不可能是陆锐的真正死因。 她同陆锐从小认识,幼时他们还一起在河里泅水玩耍,他又怎可能因为失足落水而溺亡。 他一直在刑部与大理寺任事,怕是查到了当年漕粮被劫案的相关重要线索,才导致杀身之祸。 她要想查清当年漕粮案的真相,或许去找陆锐是最快的法子,可这样又会再次将他牵连进来。 她不能如此自私。 陆锐是连爹爹都夸赞有加的国之栋梁,他若是能平安活下去,定能造福大燕百姓。 她要调查当年的漕粮案,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如是想,裴时乐欲将珠钗重新收好,可就在她才要站起身时,窗外忽地伸进来一只手,动作迅速出其不意地将她手里的珠钗给拿了过去! 裴时乐被生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要将珠钗抢过来已来不及。 是谁!? 她紧张又震惊抬头,当即对上一双顾盼生辉般的桃花眼,心中惊骇更甚。 楚寂!? 他来这儿做什么!?他又是从哪处来的!? 裴时乐飞快站起身朝外看,她这宁心院里可不是只有青萝青芽两个陪嫁丫鬟而已,要是被谁人看到的话她可就是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了! 第50章 掐住她的腰! “我已经替三少夫人瞧过了,外边没人。”楚寂倚在窗边,手里拿着裴时乐的珠钗,嘴角噙着笑,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 “以免忽然有人进到这院里来平白误会了楚某与三少夫人间的清白,楚某还是进屋为好。”楚寂话音才落,人已经从窗户跳进了。 不仅如此,他还顺手将窗户关上,“窗户也关上为好。” “三少夫人,你说是也不是?”他含笑边说边用手里的珠钗去挑裴时乐的下巴,举止轻浮。 裴时乐摁下心中震惊,往后退开一步避开楚寂举动的同时沉声问他道:“虽不知楚大人为何而来,但楚大人这般夜半翻窗的行径与宵小何异?” “这永嘉侯府的外墙内墙楚某都翻了,还在乎翻窗?”楚寂勾不到裴时乐的下巴也不恼,反是笑意更浓,道的话比市井无赖还要无赖,“三少夫人看楚某像是在乎名声之人?” 裴时乐深知自己无论在口舌上还是在行事上都不可能胜过楚寂,也无心去探究他为何深更半夜不请自来,只想赶紧将他这尊大佛请走,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出现在她屋里! “作为交易的五百两纹银银票民妇已让身边婢子拿去楚宅交给楚大人了。”裴时乐并未理会楚寂所言,她面色冷硬,语气亦是冷冷的,“还请楚大人言而有信,将钗子还给民妇。” 说罢,她朝楚寂伸出手去。 她细嫩白皙的右手掌心有一颗嫣红的痣,像极了朱砂。 楚寂垂眸看着她掌心朱砂痣,竟是二话不再说,便将才从她手里夺来的珠钗放到她手心。 裴时乐未料他这回竟如此爽快,她还以为他又要再耍些什么无赖才肯将钗子还给她,她自然飞快地抓住钗子并收回手。 谁知楚寂却在她收手之际一个反手抓住她手腕,并朝顺势往前一带。 裴时乐始料不及,撞到了他怀里! 她惊得涨红了脸,边挣开他的手边急于从他身前退开。 可楚寂非但抓着她的手腕不放,甚至还用另一只手擒住她的腰,不仅让她挣不开他的手,更离不开他怀里。 “楚某等了一整日,都没等到三少夫人的诚意,不得已,楚某就只能亲自登门了。”楚寂笑吟吟道。 饶是裴时乐挣扎得厉害,然而楚寂钳制她却不费吹灰之力。 “白日里不便行事,只能等夜色浓了。”裴时乐咬牙解释,“我的婢子两刻钟前才从侯府出去,路上需些时间,楚大人现在回去定能看到民妇差人送去的五百两银票了。” “楚某怎知三少夫人说的是真是假?”楚寂微微挑眉,似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去送银票之人若是见不到楚某,自会将银票带回来给三少夫人,不若楚某就在这儿等着,三少夫人意下如何?” “以防万一,三少夫人的这支珠钗还是交由楚某保管为好。”说着,他便又将裴时乐根本没有机会收起来的珠钗拿了回来。 “你——”本不打算与他多费口舌的裴时乐终又被他惹得恼羞成怒,“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51章 你叫,随便叫 想要做什么? 楚寂心中烦躁,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深知他与裴时乐之间本该止于极刑室那一夜就好,昨夜是他失控了,那今夜这又算什么? 楚寂觉得自己或许不是中了情毒,而是中了裴时乐的毒,令他无法冷静,更令他食髓知味。 他才在北镇抚司衙门里严刑拷打了一个才抓到的逆贼,非但仍旧一无所获,甚至逼得对方咬舌自尽。 若非他察觉得及时制止了对方咬舌,否则抓到的便又是一具无用的尸体。 嘴巴严实的人,纵是拔了他满嘴的牙,他也不会招上一个字,若是个软骨头,在拔他第一颗牙的时候就会全部都招了。 对方明显是前者。 正因如此,他才觉烦躁。 一连几日都未能歇息好的他躺在极刑室的那张矮榻上,只觉他浑身血液又开始燥热起来。 他知晓,这是他体内情毒的余毒又开始作祟了。 这来自南疆的情毒虽然了得,但依夏侯的医术也并非不可解,只是需要多费些时日而已,然而他体内却非只有情毒一种毒素而已。 前夜在这极刑室中,他体内的南疆情毒看似解了,实则有少许与他体内早前中的毒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他与裴时乐的鱼水之欢只解了大部分的情毒而已。 夏侯尝试了各种方法仍无法解了他体内原本就已足够诡异难解的紫毒,如今又掺杂了南疆情毒,导致紫毒毒性尽数大变,不仅加深了情毒的毒性,更让紫毒变得令夏侯一时间都无从下手。 更甚者,紫毒若是不除,情毒也无法从其体内拔除。 唯能压制。 楚寂浑身燥热地回到宅邸,他本已去到邱心怡房中,哪怕已经难耐至极,可看着姿容貌美身材窈窕的邱心怡,他却又如何都提不起兴致。 他甚至想到了裴时乐。 想到她身上才有的那独一无二的颜色。 而这本不过是星火乍现般的念头,竟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这一点星火,燎尽他浑身欲血。 于是他撇下了正慢慢解开衣带的邱心怡,有如宵小那般翻过永嘉候府的外墙,翻进裴时乐的院子,再到眼下这会儿将她擒到他怀里。 察觉到楚寂的分神,裴时乐欲趁这个机会将他推开,谁知却招来楚寂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 甚至,她在楚寂眸中又看到了前两个夜里那般的猩红赤焰。 裴时乐心惊,生怕他又做出疯狂的事情来,顿时不敢再有任何举动,唯见她面色愈发涨红,一边竖耳聆听屋外有无人来的动静,一边压低音量愤怒道:“楚大人夜闯有夫之妇房中已极为不妥,在还未被人发现之前,楚大人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楚寂垂眸看她盛怒之下张张合合的嫣红双唇,只觉自己体内烈焰愈发灼热。 楚寂不仅不为所动,反而低头靠近她耳畔,语气轻佻:“若我说不呢?” 裴时乐咬牙:“那民妇便叫人了!” “好啊。”楚寂笑得毫无所谓,“你叫,随便叫。” 裴时乐气血上涌,死死瞪着他:“无耻无赖!” 他是笃定了她不敢声张。 她再也忍不住不动,使劲挣扎起来。 楚寂心中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断了。 “你放开我!”裴时乐挣扎得厉害,“你——唔——” 她话还没能说完,便被堵在了唇齿间! 楚寂毫无征兆地覆上了她的唇! 第52章 屋内纠缠时,周明礼突然出现! 裴时乐惊得双目大睁瞳仁紧缩,脑子里混沌不已,一时间停了挣扎,更没了反应。 她的呼吸间尽是楚寂滚烫热烈的气息。 她猛然回过神来,照着楚寂的舌便是狠狠咬下。 楚寂察觉到她的意图,迅速从她唇上离开,却还是被她咬伤了舌尖。 “嘶——”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楚寂轻轻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却是毫不在意地笑道,“看来三少夫人是当真想要咬死楚某。” 这一刻,楚寂在裴时乐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恨意。 他蹙眉,仍没有放开她,任她拼尽全力挣扎。 “我说过,你想要女人的话你的后院多的是!为何你非要往死里逼迫我!?”裴时乐强忍着心中愤恨与苦涩,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失控至歇斯底里的模样,“我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 “我求楚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裴时乐愤恨得浑身都在颤抖。 她这般眼圈通红偏又倔强不已的模样令楚寂有瞬间动容,以致他都已微微松开了裴时乐的手腕。 然而她身上那蔷薇香脂味有如浮动的暗香随空气入了他的鼻息,像是火折子一般点燃他浑身欲火,让他又抓紧她的手腕! “若楚某没有记错的话,第一次是三少夫人闯进楚某的极刑室,第二次亦是三少夫人自己去到楚某面前。”楚寂重新凑近她的耳畔,道得不疾不徐,“是三少夫人自己招惹的楚某,怎的到头来又要求楚某放过你?” “楚某从不是心慈之人。”楚寂边道便用唇含住她耳边一缕发丝并别到她耳后,暧昧至极,“所以,休想。” 他鼻息滚烫,语气温柔,然而却让裴时乐如置身冰窖,浑身发冷。 她甚至觉得在她耳旁说话是真正来自阴间的鬼司罗刹。 楚寂道完这无情的话,抬手扫出两手掌风,不仅隔空将微掩的屋门给阖上了,甚至还将门闩给落上了。 与此同时,他扯开了裴时乐的腰带。 “为防你又用这支钗子取楚某性命,楚某还是且收着它为好。”楚寂说着轻而易举拿过裴时乐紧攥在手中的珠钗,又像昨夜那般将其插到他头顶小髻上。 裴时乐不愿认命,爆发出浑身力气对他拳打脚踢,却始终逃不开他的攻城略地。 看着反抗不已却始终无法从自己身下逃开的裴时乐,看她哪怕将下唇咬出血来也始终不肯叫出声来的倔强模样,楚寂深觉,他约莫是疯了。 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上她这个有夫之妇。 就当这是最后一次罢! 如是想,楚寂身下的动作愈发有力。 裴时乐心中苦涩到了极点。 难道这是上天给予她重生的代价?要她与楚寂这般来纠缠不清。 她不想认! 耻辱与悲愤无可宣泄,裴时乐将楚寂的背抓出一道道血印来,恨不能掏出他的心来看一眼究竟是不是黑的,否则他又怎能这般来羞辱折磨她! 楚寂倒是觉得她张牙舞爪的反应相比像偶人一般无动于衷要好得多。 是以他的力道非但没有缓下来,甚至更急更烈。 裴时乐终是承受不住,在她要喊叫出声之际又如前两回那般咬住他肩头。 “裴时乐……你歇下了?”忽尔,屋外传来周明礼略带迟疑的声音。 “唔——”裴时乐大惊之下松了咬住楚寂肩头的嘴,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先被他撞出了一声吟叫! 周明礼不是派人来话说今夜宿在书院不回来了?怎的又突然回来了!? 第53章 屋外丈夫,屋内楚寂 夜里安静,饶是裴时乐声音不大,也足够让屋外的周明礼听得清楚。 误以为是裴时乐出了什么事,周明礼第一反应就是要推门而入,却发现门内上了闩,他只能在门外关切道:“你怎么了?你可还好?” “我、我没事!”裴时乐赶紧解释,“只是不当心磕到了床沿而已,不妨事。” 她道这话时她身上的楚寂并未停下动作,以致她既羞愤又心慌,担心极了周明礼会发现她这房中的苟且之事。 若是如此,不仅她这般咬牙忍受楚寂的欺凌会变成一场笑话,她的一切努力也都将功亏一篑,她会重蹈前世覆辙,会让安儿生来便受所有人所不齿! 绝不能让周明礼有所察觉! 周明礼听她如是说,不由皱起眉心,“怎的如此不当心?” 他并未察觉自己语气里俱是温柔的关切。 裴时乐正想着要以何理由来打发他快些离开,只听周明礼又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早间我让人送来的补品,可有让丫鬟拿去炖来饮了?” 楚寂看着裴时乐明明在他身下面红耳赤偏却还有心思来回答旁人问题的认真模样,不由微眯起眼,在她又要回答周明礼的问题时俯身轻咬她耳廓,却又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呼吸而已。 但仅是如此,他那粗重滚烫的鼻息拂在耳边仍是令裴时乐浑身一颤,手臂上都冒出了细小的鸡皮疙瘩来。 她不敢在这时候反抗楚寂,以免他做出什么让她无法掩盖解释过去的事情来,又不能不回答屋外周明礼的问题,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已无事,多谢三郎关心,你在书院上了一天的课,必是累了,若是无事,便去歇下吧。” “我也要歇下了。”为让周明礼离开得快些,她又道,“表姑娘已经等了三郎一整日了,三郎既回来了,还是快些去看看表姑娘为好!” 她话音才落,楚寂便抬手以掌风熄灭了这屋中的烛灯,唯留下床边的一支还亮着微光,让他能够瞧得清楚裴时乐身上那特别的颜色,同时也让他能瞧得清楚她的反应,而不是无趣地摸黑行事。 周明礼看见屋内蜡烛几乎都吹熄了,显然是屋中人要睡下了,再结合裴时乐那后半句,心中对“身娇体弱”的她又多了一分怜惜。 明明心有委屈,却还一心为旁人着想,甚至还担心他与婉莹表妹间生了误会而将他请去表妹那儿。 周明礼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这会儿不是解释的好机会,只好道:“我……我今夜是特意回来看你身子可还有恙的,你既睡下,那我便也不打扰你了。” 周明礼说完,在屋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再等到裴时乐再说上一句话,这才离开。 屋里,倒非裴时乐有意不再应他,而是楚寂故意让她难堪似的狠狠欺她,她若再张嘴说上一句话,必会让周明礼发现这房中异样。 仔细辨听屋外周明礼离开的动静,裴时乐心中对自己作呕。 她虽对周明礼无情,但他终归是她名义上的丈夫,然而隔着一道门窗,她却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予取予夺! 何其可笑,何其可耻,又何其可悲! 偏生楚寂要她更难堪,他盯着她的眼,竟是夸赞道:“三少夫人真是好本事。” 第54章 放过我,求你了 “楚某可是听闻这永嘉侯府三公子与寄宿这府上的表小姐情投意合两情相悦甚至曾一度为其想要毁了与三少夫人间的婚约。”楚寂故意将动作慢下来,一边道,“不曾想三少夫人才嫁过来还不到三日,竟就将这周三郎的心给勾了过来。” “楚大人怎的不说是其情不坚所以才会上了我的钩?”这一回,在楚寂身下一直咬牙默不作声的裴时乐第一次接过他的话。 楚寂颇为诧异。 不过是裴时乐听不得他如此羞辱她罢了。 若不是为了安儿,她又何须在这侯府里装腔作势? 若不是他楚寂从始至终没有管过他们母子,她又何须忍着作呕与周明礼虚与委蛇! “我既能勾得见多识广的楚大人对我这个有夫之妇青睐缠绵,又何愁勾不到自家丈夫的心?”裴时乐用楚寂调戏她时的语气反讽,“楚大人说是也不是?” 只是她话音才落,楚寂便又大动起来,让她一句话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 唯见楚寂双目赤红更甚,裴时乐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总觉楚寂此时看她的眼神里伴着怒意。 怒什么呢?她左不过是他心血来潮发泄情欲的玩物,当真可笑。 便是楚寂也不知自己这莫须有的怒意是为哪般。 似是听不得她这般来作贱自己。 他目光瞥过裴时乐脖子上那块他昨夜故意留下的红莓,再结合周明礼方才对她的嘘寒问暖,一边将她双手扣得更牢一边促狭道:“让楚某来想一想,三少夫人是用的什么法子让那周三郎对你如此体贴的?” 裴时乐将头别过一侧,显然不愿再看他一眼,更没有理会他的问题。 楚寂不急不恼,聪慧如他自然不难猜到裴时乐是让周明礼误以为自己昨夜同她行了房事,他轻摇慢碾,愈发促狭地继续道:“不若楚某在三少夫人颈侧再留下一个这般的红莓?看看这回——” “不要!”本是对他不理不睬的裴时乐忽然反应激烈,转过头来死死盯着他,情急打断他尚未说完的话。 这会儿轮到楚寂充耳不闻,只朝她颈侧低下头,张口就咬住她那白皙的脖颈。 “不要!”裴时乐心慌不已亦惊恐不已,她使尽挣动双手,要将楚寂的脑袋从自己颈侧推开,却只是徒劳。 男女间悬殊的力量让她再一次感受到身为砧上鱼肉的那股绝望,挣扎无用,想到从前她与腹中孩子的命运,这须臾间她再倔强不起来,亦反抗不动,唯失魂般喃喃道:“放过我,求你了……” 安儿不能无名无分地生下来,安儿不能再因她而受苦…… 昨夜是周明礼本就在她的计划之内,但今夜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外,他若是再在她颈上咬下痕迹,她与安儿日后的路便又会如前世那般艰辛苦楚。 他害了她一次还不够吗?为何还要再害她第二次? 从前她有多盼着他能来看安儿一眼,如今她就有多盼着他不要再出现。 无力的绝望感让裴时乐浑身颤抖。 楚寂感觉到她颤抖得厉害,松开她脖子抬头看她。 只见她本是坚韧倔强的眸中此时只有无助与害怕,通红的眼眶里更是蓄上了泪。 是他这三夜皆不曾见过的模样。 她是真的害怕他。 看她这般模样,楚寂心底那股子好不容易压下的烦躁又升腾了起来,亦没有再继续的兴致。 第55章 我不会再出现 他又再动了动身子,便从裴时乐身上离开了。 “放心吧,我没有真咬。”楚寂日常行事从不会多做解释,他本也未打算真要在她颈上留恨,不过是逗弄她一番罢了,不想她竟反应如此激烈,与之前的她判若两人似的,以致他忍不住就解释了一句。 裴时乐仍旧无动于衷,像失了魂的偶人。 楚寂心中烦躁更甚,理好自己身上衣袍后将头上小髻间的珠钗取下来放到她枕边,不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时才又道了一句:“我不会再出现。” 听得他这一句,床榻上的裴时乐瞳仁缩了缩。 楚寂头也不回地离开,来时悄声,去时无息,并未让任何人发现。 裴时乐则是在他离开后才缓缓抬手摸上自己侧颈,尔后她慢慢侧过身子,揪住自己身上凌乱的衣裳,渐渐将自己蜷成一团,浑身颤抖。 方才在楚寂面前始终没有掉的眼泪此时自眼眶不断涌出。 唯有大口喘息,她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 楚宅。 楚寂才回到院中,已在院中等了他不知多久的邱心怡便迎了上来,关心道:“阿寂你回来了,身子……可还好?” 邱心怡问得隐晦。 她实则想问的是他身上的情毒如何了。 前边楚寂到她房中找她时她便知晓他是来找她解毒的,即便她也知晓楚寂对她并无任何男女之情,但能将自己的身子给他,她心甘情愿。 她满怀欢喜地在他面前宽衣解带,她清楚女子欲说还休的妩媚对男子而言最是致命,然而楚寂却不等她将衣裳解完,便起身离开了,徒留满心欢喜的她愣在房中。 她不知她究竟哪儿做得令楚寂不满意,在楚寂离开后,她问遍整个楚宅,得知的是楚寂并未去楚宅后院的任何一女子房中,而是出去了。 旁人不知楚寂去了何处,但邱心怡却猜得到。 作为楚寂最信任的女子,邱心怡自然知道夏侯颐给楚寂诊脉的结果。 在夏侯颐调制出能压制他体内情毒毒效的药物前,唯有与女子同房才能暂解他身上情毒毒发之时的欲火焚身之苦,若是一直不同房,他在六个时辰内便会浑身经脉爆裂而亡。 楚宅之外能让楚寂解毒的人,除了裴时乐,邱心怡再想不到其他女子。 邱心怡之所以等在楚寂院中,除了是当真关心他之外,更多的是想知道他是否真的去找裴时乐了。 楚寂并未理会她,径自往房中走,邱心怡不甘心,竟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楚寂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的眼神冷到极点,与寻日里他在人前笑得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邱心怡被他看得心惊,到了嘴边的话一句都问不出来,反是松开了他的衣袖,低头道:“是心怡越矩了。” “没事别来我院里。”楚寂从她面前走开前冷冷道。 邱心怡脸色青白难看,应了声“是”后迅速离开了楚寂的院子。 楚寂屋里,姜简坐在圈椅里慢慢呷茶,见他进来,好奇问道:“你今夜是受了什么刺激?对邱心怡也甩脸色了?” 楚寂不答,只是看着不请自来的姜简,反问道:“你来做什么?” 第56章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 “师父让我来问你,逆贼之事查得如何了?”姜简并不在乎楚寂的态度。 楚寂上前给自己倒了盏茶,摇摇头。 “竟有你鬼罗刹撬不开的嘴?”姜简颇为诧异,“自收到线报至今已经近一个月了,陛下那儿可不会有太久的耐心。” “眉目是有,但人证物证都没有。”楚寂一口饮尽杯盏里的茶水,用手背擦去嘴角的些许茶汁,不慌不忙道,“不过这倒不像是他那脑子能想出来的行事,倒像是借了谁的脑子一般。” “哦?”姜简一瞬不瞬盯着他,“如此说,你是知晓主谋是谁人了?” 楚寂此时却又不接话了,只是看着姜简,笑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姜简先是蹙眉,少顷面露震惊之色,显然是从楚寂这细微的举动中猜到了主谋之人。 不是因为楚寂的答案,而是他举止之中所透露出来的意图。 “阿寂,你该不是——” “既然没有人证物证,那就给他制造出来。”楚寂不给姜简把话说完的机会,“如此,也无需我再辛苦拷问了。” 这还是他方才据裴时乐颈上红莓与周明礼之间的关系脑子里忽然想到的法子。 “虽有危险,但不失值得一试。”楚寂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别冲动。”姜简按住他提着茶壶的手,将眉心蹙得更紧,眸中有担忧,“依你的手段不愁搜集不到证据,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何须冒这个险?” “我没有多少时日了,然而我还什么都还没为他们做。”楚寂轻拂开姜简的手,“我体内的紫毒毒性生变了,或许还没等到夏侯研制出解药,我就先没命了。” 他这后半句道得平心静气,仿若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似的。 “胡说什么?”姜简的语气却是比他急上许多,“夏侯的医术独步天下,还愁救不了一个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引的解药,即便是夏侯,想要制出解药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这紫毒毒性还异变了。”楚寂又恢复了寻日里笑吟吟的模样,“不过,师父年纪大了,就别告诉他了。” 姜简拧眉看着他良久,欲言又止数回,终是舒开眉心叹息一声:“罢了,由你了,若是有何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开口便是。” 他这条命本就是阿寂所救,莫说帮他任何事情,便是要他这条命,他也会给。 “我等的可就是你这句话。”楚寂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同时走到门边,对姜简做了个送客的动作,“行了,你可以走了。” “……”姜简扯了扯嘴角,“程风说的一点没错,你这脸色变得比女人还快。” 姜简拍拍自己的裙襕,站起身就走,经过楚寂身旁时停下脚步忽然问道:“对了,前边你去哪儿了?” “我需要向你禀报?”楚寂挑眉。 “那倒不必。”姜简早已习惯他这变幻不定的性子,“不过是好奇而已,听说你又去寻那永嘉侯府的三少夫人了?” 楚寂眯眼:“邱心怡告诉你的?” 姜简不答,继续往外走,“届时师父问及,我也好同他老人家说。” 楚寂:“你敢在师父跟前乱说试试?” 姜简耸耸肩:“我不说也自会有人同他老人家说,你觉得这事能瞒得住他老人家?” “……”楚寂头疼。 他在她面前说了以后不会再见到他,他与她间的事若是让师父知晓,依师父的性子定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看来还需他亲自同师父解释才行。 第57章 渣夫的解释 新妇三朝回门日。 裴时乐彻夜失眠,以致今晨起来神色憔悴不已,一双眼也红肿得厉害。 青萝青芽不知昨夜楚寂来过一事,早间进屋来伺候她梳洗时见得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不过裴时乐不愿说,她们便也没有多问。 周明礼今日特意同书院告了假,陪裴时乐回门。 裴时乐前世时他也陪她回门,仅是出于颜面与礼数而已,虽然同乘一辆马车,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与她说过半句话。 不像这会儿,他的视线从见着裴时乐开始便不曾再移开过。 一连三夜被楚寂狠劲折腾,裴时乐身心俱受不住,今日她是当真虚弱,即便没有如前两日那般在周明礼面前故做娇弱,却是让周明礼觉得她比昨晨时更弱不禁风了。 周明礼自以为是地认为她昨夜定是因为他未将话说明白而致胡思乱想彻夜难眠,坐上马车后终是忍不住同她解释道:“昨夜我并未去芍园,你……万莫因误会而伤身。” 芍园是柯婉莹的院子。 青萝青芽险些忍不住面面相觑,想笑,却只能憋住。 敢情她们这假姑爷以为小姐的憔悴是因为他? 裴时乐压根不想理会他,若不是不想让父母担心,她是一万个不愿意让周明礼陪她回门。 裴时乐的毫无反应在周明礼眼里那是被他伤得太深而不愿意听他的解释,不免心生焦急,又解释道:“前日敬茶时是我一时思虑不周才会道出那番话来,我与婉莹表妹之间并无旁的关系。” “之前与婉莹表妹走得近些,乃是因为她倾慕的我才学,时常同我讨教些诗词上问题,仅此而已。” “至于你我大婚那夜,属实是她受惊过甚,不得已我便只能陪着她,此事是我欠思虑了,让你受了委屈。” “往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你可信我所言?” 周明礼说得颇为急切,深怕裴时乐不相信似的,若非马车里还有青萝青芽,他怕是已经拉过裴时乐的手贴到他心口感受他字字非虚的心跳了。 这是他从前不曾有过的解释,如今说出来,已经太迟。 若非身处马车里,裴时乐根本连听都不愿听。 他口口声声的解释,在裴时乐耳里无非就是他发现她比柯婉莹更符合他心仪女子的标准,移情别恋了。 她只觉恶心,不想再听他多言,裴时乐不得已淡淡应了一声:“嗯。” 应罢,她便靠在青萝肩上佯装睡去,让他闭嘴。 看她憔悴娇弱无力的模样,周明礼恨不得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心道是她这般娇柔的妻子日后他定要好好疼惜。 青芽在旁观他看着裴时乐时那深情的眼神,忍住想吐的同时不知在心里对他翻了多少个白眼。 见过不要脸,没见过像他这么不要脸的,前日还在侯爷夫妇面前口口声声要纳那表小姐为侧室,这才过了两日,就和那表小姐间没有关系了?改为对小姐深情不已了? 鬼信啊!当骗三岁小孩呢!? 不多时,马车就来到了裴府门前。 第58章 爹娘 裴应秋今日特意告假一天,不仅早早就让厨房准备好了裴时乐喜爱吃的饭菜,他们夫妻二人更是一大早就到门外来等着女儿归门。 裴时乐未归家时想极了家中爹娘,这番回到自家门前,看着好端端站在她眼前的爹娘,她却又怔愣着不敢上前了。 她自记事以来,她的爹爹与娘亲就是裴应秋夫妇,哪怕她并非他们亲生,哪怕她的真实身份随时都有可能为裴府招来杀身之祸,可他们依旧将她当成亲生女儿来养育来疼爱。 可她呢?她却害得对朝廷忠诚不二的爹爹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害得这世上最好的娘亲身首异处! 哪怕曾经的一切已成为过去了的噩梦,然而爹娘惨死的模样仍在裴时乐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致她还未到裴应秋夫妇跟前,便已经哭成了泪人。 裴应秋夫妇被她这反应吓坏了也心疼坏了,孟清宜更是顾不得这还是裴府门外人来车往的,上前就将裴时乐搂进了怀里来,心疼得险也落下泪来。 “我的小娇娘,怎的哭得这般伤心?可是在侯府受了委屈?”孟清宜一边为裴时乐擦眼泪一边安抚她,不忘抬头来看一旁的周明礼一眼,眼神凌厉,好似在质问他是否欺负了裴时乐一般。 裴时乐在孟清宜怀里感受着她真实又温暖的温度,重生的这几日来第一次感觉到安心。 好在裴时乐还没有忘记这是在裴府门外,不便在娘亲怀里多做依偎,便抬起头对裴应秋夫妻笑道:“爹娘,我们回家里去再说话。” 说着,她右手挽住孟清宜胳膊,左手挽住裴应秋胳膊,在他们宠溺的目光中同他们一起走进宅子里,丝毫不理会后边的周明礼。 待到了正厅,裴时乐才又扑进孟清宜怀里,抱着她忍不住又哽咽道:“娘,娇娘好想你,爹娘,娇娘好想你们!” 不仅如此,她还撒娇似地在孟清宜怀里蹭了蹭脑袋。 孟清宜看着怀里已嫁做人妇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女儿,心疼又温柔道:“出嫁那日可都没有今个儿哭得厉害,可不能再哭了,再哭的话眼睛都要肿了。” 裴时乐又在她颈窝里蹭了蹭,这才点点头。 她再抬头时冲孟清宜欢喜一笑,尔后转过身去看向裴应秋,俏生生地唤他:“爹爹。” “没个正形。”裴应秋一张口就是训斥,“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平白让人笑话!” 裴时乐的印象里,她的爹爹一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就像他这会儿绷着脸的模样看起严厉极了,可裴时乐知晓,他也是这天底下最慈祥的父亲。 否则前世爹爹在临受刑前又怎会让她不要自责不要哭? 为不让自己因前世那些悲伤的事情再次哭出来,是以裴时乐非但不在意裴应秋的训斥,反还搂上他的胳膊,笑盈盈地问他道:“爹爹有没有准备好娇娘爱吃的饭菜等娇娘回来?娇娘今晨就只吃了一丁点,可就留着肚子回来吃家里的饭菜了。” 裴应秋瞪她一眼,她笑得更甜。 “已经嫁做人妇了,日后不可再任性,早饭不吃饱怎行?”裴应秋又教训她,“饿坏了怎么办!?” 侯府不是裴家,她若是受了委屈,是不会有人像他与夫人来心疼她护着她的。 “先吃饭!”裴应秋什么都顾不上先问,先让他的宝贝女儿吃饱了再说。 第59章 回家 裴时乐与爹娘坐在一起吃得既欢喜又满足,裴应秋夫妻俩看她吃得开心,便也觉高兴。 倒是周明礼,像个透明人似的,非但裴时乐瞧也不瞧他一眼,便是裴应秋夫妻也都没有理会他,使得他同他们同席而食却像个多余的人,好生尴尬。 周明礼自恃满腹诗书才情过人,便是书院山长、翰林院祭酒甚至是礼部尚书,都曾夸赞其文章做得可比状元,只待参加科考,必能一举夺魁!若非前两届乡试时他都好巧不巧地赶上大病一场,否则以他之能怎会至今仍是个秀才而已。 兼他又身为永嘉候府三公子,是以他无论去到何处,身旁皆不乏围过来与他交谈、客套甚或是有意结交之人,眼下这般被人冷落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若是在以往,他已然拂袖走人,但这是在裴府,裴应秋又身居高位要职,他纵是再如何尴尬,也不能失礼离席。 更重要的是,他见到了裴时乐不同于在侯府里的另一面。 他还以为她只有娇弱忧郁的一面,不曾想她还有巧笑撒娇的一面,是他在任何女子身上都不曾见过的模样。 想来还是因为他让她觉得在侯府受到了委屈,所以才没有对他这样笑过罢! 不知不觉,周明礼心中对裴时乐的怜惜抑或说是心仪又多了一分。 裴时乐可不知晓周明礼又自己在心中无端地加了这么多戏,吃罢饭后依旧对他视若无睹,随孟清宜回她出嫁前的闺房去了。 周明礼不便跟着,只能在前厅陪着岳丈。 谁知裴应秋一句客套话也没有,盯着他劈头盖脸就问:“你们侯府可是苛待我们娇娘了?还是你让我们娇娘受了委屈!?” 万万没想到岳丈会问得如此开门见山的周明礼:“……” 这厢,孟清宜看着又搂着自己胳膊靠在自己肩头的裴时乐,忧心地问道:“娇娘可是在侯府受了委屈?” 不想让爹娘为自己担心,裴时乐摇摇头,“娘,没有的事,娇娘就只是不习惯,太想爹娘了而已。” 她这回答倒未让孟清宜怀疑,毕竟任何一个姑娘家嫁去他人家里起初心里都不会好受的,哪怕公爹婆母再和善,但那毕竟也不是亲爹娘,怎能和在自家时相比? “没事儿的,永嘉候府与我们裴府同在京城,若是侯府那头允可的话,想爹娘的时候回来就成。”孟清宜轻抚裴时乐的背,柔声安慰。 “嗯!”裴时乐用力点头。 从前徐氏怕她到裴应秋夫妇跟前乱说话,总是以各种理由不让她回家来,后来甚至不允许她走出侯府一步,便是娘想她了来侯府看她,徐氏都要在她身旁安排人,不给她有和孟清宜单独说话的机会。 往后,她想回来便回来,任谁也阻拦不了她! “那周三郎待娇娘可还好?”孟清宜又问。 孟清宜身为母亲,兼又心细,饶是裴时乐有意遮掩了她脖子上那块颜色已淡去不少的红莓,她也还是发现了。 裴时乐正要回答,忽然一道身影冲进房中来,伴着独属于男孩子的欢快声音响起:“阿姐!” 第60章 弟弟裴时君 裴时乐只还未能转头望去,一个半大的男孩儿就已经来到了她跟前。 裴时乐看着眼前的男孩,才被家中的温暖安抚平静下来的心又揪了起来,眼圈亦泛起了红来。 “小君……”裴时乐迟疑般的唤他一声,不待对方答应,她便用力抱住了他,“小君!” 这是裴府的二郎,裴时乐的弟弟,年仅十岁的裴时君。 从前裴时乐最后一次见到裴时君,见到的却是他的尸体! 那也是唯一一次徐氏让她回到裴府来。 没人知晓他死在何处,因何而死,又是被何人所害,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的尸体是在一处荒宅里发现的,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多日,加上那时候正值春末夏初,尸体已经腐烂,还是靠他身上的衣裳才辨识出他的身份的。 裴时君死的时候,才十四岁。 裴时乐尤记得清楚,他被害前还到侯府找过她,告诉她,他想从军,爹爹已经答应了,只等招募的时候他就可以去从军了。 她亦记得清楚,那时候小君的脸上洋溢着如朝阳般的笑。 他还说,他要练好一身本事,回来保护她,保护爹娘。 可还没等到招募,没等到他穿上戎装,他们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她曾拜托过身在大理寺的陆锐帮她调查,然而陆锐给她的回答却是他也什么都查不到,这件事就像是被人抹去了所有痕迹。 陆锐未能参与到这个案子中,便是验尸,还是他帮她偷偷去验的。 但验尸结果也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只验得裴时君死前右手尾指指骨曾被弄折这一无用的结果而已。 而直至裴家落难满门被斩,杀害小君的凶手依旧没有找到! 这一世,她一定要保护好小君,绝不会让他出任何事情! 重生而来,饶知所有亲人安在,但亲眼见着时那失而复得的欢喜与感动仍如浪潮拍击着裴时乐的心,足以令她喜极而泣。 裴时君比裴时乐年幼八岁,但这一点不影响他们姐弟情谊,相反,打小裴时乐就极为疼爱这个弟弟,加上孟清宜怀他的时候已三十二岁,生下他后的好几年内身子都没能恢复完全,因而大多时候都是裴时乐这个长姐陪伴他。 是以裴时君从小就黏她,否则今日她回门他也不会如此高兴。 不过,裴时君没想到才三天不见的阿姐看到他会反应这么大,好像离开家好多年了似的。 “肉肉啊,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哭。”裴时君学着自家老父的口吻与母亲的动作,一边用那还没完全长大的手拍拍裴时乐的背一边无奈道,“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嫁到永嘉候府去?” 他这样儿,连孟清宜都忍不住轻笑出声来,更莫论裴时乐。 她心里的伤心难受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面红耳赤地训斥裴时君:“裴时君!我说过不许你提我这个名儿!” “哪个名儿?”裴时君笑嘻嘻的,明知故问,“肉肉吗?在弟弟心里,阿姐可一直都是肉肉阿姐呐!” 知道这个名儿会惹裴时乐跳脚,是以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跑。 果不其然,裴时乐提起裙子就去追他,“裴时君你等我抓到你看我怎么教训你!” 看裴时乐姐弟俩又笑闹如常的模样,孟清宜才觉放心。 若是肉肉在永嘉侯府过得不好,哪怕不要颜面,她也要肉肉和离回家来! 第61章 乳名肉肉 肉肉是裴时乐的乳名,因为她自生下来就肉嘟嘟的可爱非常,便被唤做肉肉。 说来这个乳名还是她的亲生父母为她取的,裴应秋夫妇觉着这乳名也再适合她白嫩额肉乎乎的她不过,肉肉这名儿不仅上口,还亲昵,他们便一直这般来唤她。 后来随着裴时乐慢慢长大,模样渐渐张开,身材也渐渐变得窈窕,再唤她肉肉的话怕是会让她觉着难堪,是以裴应秋夫妇才改口唤他们给她取的另一个小名娇娘。 但在家中时,孟清宜还是不时会脱口唤她一声“肉肉”,这才让年幼的裴时君拾入耳,时不时也唤长姐乳名,每次都惹得裴时乐要追着他打。 不过裴时乐如何跑得过皮实的男孩,每每跑着跑着裴时君都会自己跑回她跟前来,乖巧懂事地同她说“阿姐,别生气了”。 这会儿,也一样。 看裴时乐跑得额上细汗都冒了出来,裴时君跑回她面前拉过她的手将她拉到廊下来,不让日头晒到她。 裴时乐也并非真恼,这会子细细端详他,一边道:“让阿姐好好瞧瞧小君。” “是不是永嘉候府的人对阿姐不好?阿姐是不是在那里过得不开心?”裴时君在廊下坐好,任裴时乐端详,但皱着眉,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裴时君自幼就聪颖心细于旁人,虽然才十岁,却比同龄孩子要晓事得多也机敏得多。 裴时乐正要摇头,裴时君却先一步开口:“阿姐你可别像骗爹娘那样骗我说没有的事,我这么聪明伶俐,才不会受你谎言相骗。” 裴时乐:“……” 小样儿,你把话都说完了,你让阿姐还说什么? “那我什么都不说,你聪明伶俐,你全都自己猜吧。”裴时乐捏捏他鼻尖,笑道,“人小鬼大的。” 裴时君皱皱鼻子哼哼声,“你就是过得不开心,你别想骗我。” “是又能怎样呢?”裴时乐索性也不解释了,毕竟她这个弟弟是真的聪明伶俐,且直觉还极准,假话是骗不到他的。 “是的话你就回家来啊。”裴时君聪颖归聪颖,但毕竟才十岁,对出嫁的含义还不能彻底理解,“在家里不好吗?” “在家里当然好了,阿姐也想一直都在家里陪着爹娘陪着小君。”裴时乐摸摸裴时君头顶,“只是阿姐已经嫁到侯府了,再不能像从前那样住在裴府。” “那——”裴时君半知半解,“待我再长大些,阿姐你就回来,我保护你!让谁人都不敢招惹你不开心!” 裴时君说着,还一脸认真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 裴时乐被他逗笑了,亦觉得感动,忍不住又将他抱进怀里,“那可说好了,届时阿姐回来,你可不能嫌弃阿姐。” “嗯嗯!”裴时君用力点头。 “不过,这话不可告诉爹娘,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裴时乐叮嘱。 万不敢现在让爹娘知道实情,侯府她是要离开的,但如今还不是时候。 “阿姐,我有听说永嘉侯府的女人前两日被带到了北镇抚司衙门,阿姐有没有去?” “阿姐有没有见到鬼罗刹楚寂楚大人?” 裴时乐:“……” 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小君这孩子在提到楚寂时满眼的光? 第62章 我也知道我定会不得好死 “你怎的知晓这些?”裴时乐蹙眉,语气也变沉,“打听楚寂又是想做什么?” “昨日听爹娘说到的,爹娘担心阿姐在北镇抚司里会被里边的阵仗吓坏。”裴时君察觉她语气不对,也不敢像前边那样和她玩笑。 “第二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裴时乐盯着他。 裴时君有些支吾:“我就是好奇,所以就问一问嘛,要是——” 裴时乐面色一沉:“说实话。” 裴时君顿时耷拉下脑袋,老实道:“听多了外边关于楚寂楚大人的传闻,我就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或许,他像最近盛行的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其实是装的?是在忍辱负重筹谋着什么大事?我觉得——” “什么话本子!你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书学看什么话本子!?”裴时乐再一次打断裴时君的话,语气颇激,“还有,你才几岁?外边的事有多少是你能觉得出对错出来的!?” “什么楚大人!他就是一个无赖无耻之徒!”裴时乐说着说着,双手都攥成了拳头,“日后不许提他!关于他的所有都不许看!明白否!?” 在她的声色俱厉下,裴时君哪敢说不,只能点头。 虽然他还想问阿姐缘何能这么肯定楚大人是个无赖无耻之徒,但看她一副恼怒的模样,他不敢再问。 感觉阿姐与楚大人有过接触的样子?他还是等下回再问阿姐好了。 北镇抚司衙门的极刑室里,楚寂正在刷洗一犯人,没来由的鼻尖一痒,连续打了两个喷嚏,一时没掌控好力道,手中钉满铁钉的铁刷子一不小心就直接把犯人那刚被热水烫过的大腿肉给全刷了下来。 血淋淋的直见骨头。 只听犯人惨叫一声,额上冷汗豆大,疼到浑身不停抽搐。 但他非但没有求饶,反是啐了楚寂一口,骂道:“楚寂你这个朝廷鹰犬!陆惟的走狗!你一定不得好死!你全家都会跟着你下地狱!” 他的话音还在极刑室里回荡,然而舌头却被楚寂用一根烧红的细铁棍穿过!让他所有想骂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痛苦又不得解脱的呜咽声。 只见楚寂从旁边的一口正由柴禾烧着的大铁锅里舀起一勺沸水,面无表情地淋到对方身上,看对方在铁床上痉挛得昏死过去,他仍无动于衷。 给犯人处以极刑,对他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用铁刷将对方身上才被热水淋过的部位刷过,连皮带肉刷下来,对方在剧痛中昏死,又在剧痛中清醒。 “你怕是忘了?我全家都死了,早就只剩下我自己而已了。”楚寂边说边刷洗对方,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在听,“至于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定会不得好死。” 犯人的惨叫声在极刑室里回荡了良久,在旁为楚寂打下手的锦衣卫早已面色发白心惊肉跳,楚寂才扔下手中铁刷,神色不变。 他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眼神幽深如潭。 他在铜盆里不停搓洗双手,直至换了五盆水他才甩甩手上的水,一边擦手一边走到那被他刷洗得只剩下微弱的鼻息的犯人前,淡淡道:“说吧,谁派你来的?” 仔细辨听,才听到对方道出极其微弱的一声:“滚。” 楚寂扔下擦过手的锦帕,不愠不恼,只是转身离开,对手下道:“剩下的交由你们继续。” 这时,他才从自己发髻间取下来一根细长的银针。 这是方才他在那犯人身上发现的,趁旁人不注意他将其扎进自己发髻间。 第63章 别忘了,你是寄人篱下 裴时乐想寻机会到裴应秋书房找一找有无关于当年漕粮被劫案的线索,奈何孟清宜与裴时君一直与她一块儿,她只好放弃,改日有机会再找。 孟清宜还详问了她被带到北镇抚司衙门后的事情,担心极了她会害怕与委屈,因不便前去永嘉侯府见女儿,也不宜差人前去询问,他们夫妇就只能担心地等到今日裴时乐回门时才能好生问她。 好在裴时乐提前想好了如何回答,并未让孟清宜起疑,也让她能够放心。 该回侯府的时辰到了,即便裴时乐不愿意离开裴府,也不得不回侯府去。 周明礼今日书院告假,但也只有白日时间,晚些就要回书院去。 他本要送裴时乐回府再回书院,裴时乐三言两语就把他劝走了。 既是她不愿意同他再同乘马车回侯府,也是为了让正在侯府里盘算着和周明礼来个偶遇的柯婉莹计划落空。 从前,周明礼并未在裴府久坐,才一个多时辰便不悦地催她回来了,是以还有时间回府而不是直接去书院。 柯婉莹特意守在侯府门内,待周明礼同她回府时佯装从他面前路过,再佯装自己故意崴着脚,周明礼自然而然上前扶她,然后在一众下人眼前抱着她回芍园,撇下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难堪地成为侯府上下的笑话。 果不其然,一切都准备就绪的柯婉莹看到只有裴时乐自己,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表小姐可是在等三郎?”裴时乐做出一副替她可惜了神情,“他回书院去了,不回来了。” 裴时乐说完,不再看她一眼,经她身侧往里走。 “是不是你同表哥哥说了什么?”柯婉莹转过身,恨恨地盯着她的背影,咬牙道。 否则表哥哥怎会一连两日都不去见她?这是姓裴的嫁过来之前从没有过的情况! 表哥哥平时无论再如何没有闲时,可只要他回府都会去她的芍园。 表哥哥明明说了昨日不会回来,但今早她却听下人们说到他昨夜不仅回来了,还先到姓裴的宁心院去了! 虽然没有再在姓裴的那儿过夜,可表哥哥昨夜去宁心院的时候那院中没有下人,谁知道姓裴的那时候又使了什么手段来勾引表哥哥! 看来是她低估了姓裴的! “呵……!”裴时乐嗤笑一声,停下脚步微微侧回头,“怎么?难道我们夫妻说什么还要一一同你一个外人说不成?” 裴时乐故意将“夫妻”以及“外人”四个字咬得极重。 “不知晓的,还当你是这永嘉候府正儿八经的小姐。”裴时乐将身子也稍稍朝后转来,看着柯婉莹,“别忘了,你是寄人篱下。” 看到柯婉莹脸色变得难看至极,裴时乐又轻笑一声,唤上青萝青芽走了。 青芽看她婊里婊气的模样,在经过她身侧时忍不住哼了一声。 柯婉莹气得将下唇咬出了血来。 裴时乐这个贱人!竟然一而再地让她难堪! 她绝不能让裴时乐这个贱人再这样嚣张得意下去! 表哥哥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第64章 安宁街布施 裴时乐前世自嫁到侯府后便一直被侯府上下想方设法困在府里,鲜少能有出府的机会,关于外边的所有消息,几乎都是青萝青芽打听回来的。 今生她已决定绝不再屈服于命运,自然就不可能再老实待在侯府里,所以自从裴府回来后的每一日她都会到外边去。 或是去茶楼品上一壶茶,或是去药材市场做一番了解,又或是去安宁街施粥面。 茶楼向来是人多且杂,最是能听闻京中乃至全国大小事情,上至天子朝廷,下至鸡鸣狗盗,都能在茶楼听到。 去药材市场则是因为她既打算做药材生意,自然要对其市场以及市价这些基本情况做个了解。 至于安宁街,曾经的她与所有人一样闻之蹙眉,路过掩鼻,直至裴时君遇害,她才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地方。 裴时君尸体被发现的荒宅,就在安宁街。 安宁街虽名为安宁,实则是无家可归之人、流浪人以及乞丐在京城的聚居之所。 当初裴时乐为了查清裴时君被害一事,曾几次偷偷离开侯府到过安宁街,初时她还担心自己会被那些乞丐们骚扰,不想当她遇到危险之时,救她的正是被她嫌恶的“乞丐”们。 她被一流氓无赖尾随,险遭其侮辱,是安宁街的百姓冲出来制服了那一流氓,将她救了。 他们非但没有趁此机会朝她索要钱财,甚至还善意又好心地安抚她,她还记得当时有位大娘端了一碗水要给她喝,临了又担心她觉得脏,便又走开了。 后来过了许久,她才知晓,当初那个流氓事后找到官府,诬蔑当时帮她的那些人偷了他钱财,导致他们被官差杖责数十棍,有些个伤口恶化又没钱拿药险些丧命,但始终他们都没有一人找上门朝她索要过哪怕一副药。 她心怀愧疚,有心回报之,可那时候安儿之死与裴家之难让她已无暇他顾,她唯一为他们做的,就是将她所剩不多的钱财首饰尽数相赠。 她没想到的是,裴家入狱后前往探监的竟是他们。 裴家受刑时,前去送裴家一程的,竟也是他们,也只有他们。 重生回来的这些日子,她的一切计划里自也不会忘了他们,那日敬茶之后她便开始让青萝帮她准备着到安宁街布施的事情,归宁的那日才一切准备妥当,是以这几日她才开始到安宁街来。 青萝青芽对她没来由的突然关心起安宁街的百姓来很是惊讶与不解,但想到她们家小姐自嫁到侯府来的那夜开始就一直在做让她震惊不已的事情,对于她要给安宁街百姓布施之事也就没有觉得有何太奇怪的了。 况且,对于裴时乐此举,青萝青芽本就心有感动。 毕竟,若非裴家的好心收留,打小就沦为孤儿的她们也会是安宁街的百姓之一,她们很清楚饿肚子的滋味,也再清楚不过能有一口热乎粥喝的那种欢喜。 不仅如此,裴时乐还让她们记录下老幼们的双脚大小,她要给他们置办一双鞋子。 只是,她不是潘莺莺那般腰缠万贯,她没法为安宁街的贫苦百姓做得太多,只能能帮的就多帮一些。 楚寂到得安宁街时,远远便瞧见裴时乐正在给排着长队的街上百姓分发馒头。 她身上那独一无二的色彩,让他一眼便入眸。 第65章 躲起来看她 离得远,加上手上正忙着事,是以裴时乐并未注意到远处的楚寂。 楚寂来到此处是为有事,却不知裴时乐为何突然来此处布施,但想到前几日他曾言过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他还是避到了一旁。 他本要去办正事,但再看远处的裴时乐一眼后,他在原地杵了杵后便上前去,站在一处不会被裴时乐发现的近处瞧她。 安宁街是京城是京中所有人所不齿前来之地,他倒是想看看她来此意欲何为。 裴时乐没有发现楚寂,却是发现了前世安抚她想给她一碗水喝却又怕她嫌弃最后将水默默端走的那位老大娘。 老大娘佝偻着背,一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一手拿着一只缺了个大口子的陶碗,来到了粥棚的不远处,却又停在来那儿,良久都不敢上前来。 还是裴时乐抬起头来时瞧见的她,不由心中一喜,当即让青萝顶上她的活儿,朝老大娘迎了上去。 老大娘见她走过来,更显紧张,却是听得裴时乐温柔道:“大娘腿脚不便,不若大娘将碗给我,我去将粥打过来给大娘?” 老大娘怔怔地看着她,好像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似的,令她回不过神。 待她回神时,裴时乐已经盛了一碗粥以及两个馒头过来,递到她手里。 是用新碗盛的,老大娘那只缺了口的碗她方才故意拿走,这才好给她换了两只新碗过来。 只听裴时乐又道:“大娘腿脚不便,大娘可告诉我你家住哪处,明日我给您送过去就成,您就不用亲自过来了。” 老大娘一愣一愣的,裴时乐丝毫不介意,在将两只碗都要放进她手里时才察觉过来老大娘根本拿不住,她有些惭愧:“抱歉大娘,是我考虑不周,您给我带路,我给您端回去如何?” “小娘子好心。”老大娘感激又紧张,摇头又摆手,“不、不用了,我们住的地儿太、太脏,会脏了小娘子的鞋的。” 谁知裴时乐却是一笑:“不妨事的。” 说罢,她回身交代了青萝些话,再提来个食盒,多拿了两个馒头,一并装在食盒里,提着便随老大娘一道走了。 老大娘离开时尤不敢相信,面有愧疚,低着头喃喃:“小娘子,其实我前边已经来领过一回了……只是我家里还有一个睡在床的老伴和一个小孙儿,他们来不了……” “我、我不是故意不守你们布施的规矩的,我只是、只是——” 老大娘既愧疚又慌张,生怕自己坏了规矩过后就再也不能领粥面了,可面对好心的裴时乐,她又抵不过自己良心而有所隐瞒,以致她的解释变得语无伦次。 “大娘,没事儿的。”看到老大娘如此不安,裴时乐抬手轻轻握住她苍老又颤抖的手,眼神温和,“没事儿的。” 老大娘满手皱纹,即便清洗得再干净,但长年的劳苦让她的双手看起来脏污不已。 可裴时乐非但不介意,更不嫌恶,甚至握着她的手搀了她一路。 楚寂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握着老大娘的手上,直至她消失在他视线里,他仍未收回目光。 此时,一名老乞丐来到他身旁,言行恭敬:“公子。” “查到什么了?”楚寂这才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老乞丐托在手上递给他的一根细长银针。 第66章 大伙儿都对裴小姐很是喜爱 “此银针特别,不是京中任何匠人的手艺。”老乞丐将自己查到的消息如实禀告,“老乞丐无能,今回未能查到对公子有用的消息。” “无妨。”楚寂从老乞丐手中拿过银针,将其插进自己发髻间,“你尽力了就行。” 老乞丐正要退下,楚寂将他唤住,问道:“那前来施粥的女子,系何人?” “那是永嘉侯府三郎周明礼新娶之妻,兵部侍郎裴应秋之女。”老乞丐虽知永嘉侯府女眷被带至北镇抚司衙门讯问一事,但不知楚寂与裴时乐之事,公子既问,他答就是,“她这几日都有来施粥,算来……今日当是第五日了。” “她来此作甚?”楚寂又问。 老乞丐当然知道楚寂实际问的是她来此施粥的目的,毕竟以往前来这安宁街施粥的所有人所谓的“善举”不过都是装模作样为了博取好名声而好去做其他事情,但这次来的这位裴小姐…… “老乞丐观这位裴小姐似与以往来的所有布施之人都不同。”老乞丐道,“她的目的,似真就是为了让大伙填饱肚子而已。” “她还给老人家与小孩儿都量了双脚尺寸,道是要为他们做鞋子穿。” “大伙儿都对这位裴小姐很是喜爱。” 看她方才搀刘大娘的举动,丁点不似作假。 “如此说来,你也对她很是喜爱?”楚寂半眯着眼盯着老乞丐。 “啊?”老乞丐被他这突然问得有点懵,没明白得了从来不过问这些布施之事的楚寂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只是点点头如实道,“裴小姐是出自真心为安宁街的大伙儿好,老乞丐自也是和大伙儿一样喜爱她的。” “这一点小恩小惠就将你给收买了?能不能有点出息?”楚寂瞥了老乞丐一眼,转身走了。 “……”老乞丐一脸懵,“……???” 对他们没查出有用消息来都不曾动怒过的公子竟然因为他一句实诚的话嫌弃他! 重点是!他没说错话啊! 一向聪明的老乞丐这回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何遭公子嫌弃了。 楚寂回到北镇抚司衙门,独自坐在极刑室里,又拿出那根细长银针来眼前细细打量。 这是他从那日他这极刑室中的犯人松散的发髻间发现的那根银针。 老乞丐几乎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他竟也查不到这根银针的有用线索。 若是能查到这根银针的线索,或许就能查到那人的背后之人是谁了。 楚寂想得出神,并未察觉程风何时进了这极刑室来。 程风一边嚼着糖桂花一边朝楚寂坐着的圈椅靠,一边道:“这根银针有什么好瞅的?难不成你还想跟夏猴子学扎针?” 他不过随口一言,却如一语点醒梦中人般让楚寂眸光一亮,霍地站起身便往外走,看都没看程风一眼。 程风:“……???” 楚寂拿着银针回楚宅。 他只想到这根银针乃为暗器,不曾想过它兴许是医者之针。 若是这般,兴许夏侯就知晓它的来历。 第67章 此乃斡国凌家独门银针 “此乃斡国凌家独门银针。”夏侯颐将楚寂递给他的银针对着光看了一眼便又将银针还给了他,道。 “你才看一眼就知道它出自何处?”程风一脸不信地将银针从楚寂手中拿过,也对光瞧了瞧,却未瞧见任何特别之处,“你不确定再多看一眼?” “我又不是你。”夏侯颐白他一眼,低头继续研药,“此银针通身有极细小的漩涡纹,非斡国凌家之技艺不能完成,外人自是看不出来其特别之处,我们见得多用得多银针的人一将其拿在手上便可知其非寻常银针。” 程风还是有些不相信,又将其对着光看了又看,还是甚么都没看得出来,索性也不看了,直接将银针还给了楚寂。 “我知晓的就这些,其他的帮不上忙。”夏侯颐极其不喜他研究药物时旁有人打扰,便是楚寂他也丝毫不给颜面,冷着脸下逐客令,“你们要找线索破案什么的到别处去。” 楚寂与程风皆清楚他的脾性,兼之他研究的是救治楚寂的解药,程风这会儿也不敢跟他怼,跟楚寂离开了。 楚寂用拇指指腹摩挲自己下颔,垂着眼睑,若有所思。 凌家曾是斡国赫赫有名的医药世家,人才辈出,后来因被夺嫡案牵扯,导致株连九族,医药凌家就此从世上消失。 斡国凌家已从这世上消失数十载,这独门银针又缘何会突然出现在燕国? 这事情,怕是远比他原本设想的还要复杂。 忽地,夏侯颐从窗户探出头来,道:“方才忘了说,拿那根银针的时候小心点,那上边有毒。” “……”程风皮直跳,“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你是怕我们被毒死不了是吧?” 夏侯颐此番不想与他费口舌,便只对楚寂道:“这便是此银针的特别之处,只要不被其刺破皮肤,这根银针便与寻常银针无异,可随意拿在手上,但一旦破皮接触血肉,便有如剧毒,顷刻便能毙命。” “我想,那人落在阿寂你手上之前是打算要用这银针自尽用的,不过还是没快过你。”夏侯颐说完便将窗户给关上,不再理会他们。 “什么人呐这是!”程风一脸嫌弃,一边朝自己身上摸了又摸,显然是在找什么却没找到,最后一把抓上楚寂手腕,“刺啦”一声就撕下楚寂的衣袖袖沿,就着这撕下的衣袖一边包住那根银针一边道,“包起来,省得一不小心就将自己给毒死了。” 包好银针后他才将其重新放进楚寂手里。 “……”看着自己破烂衣袖的楚寂,“阿风你这是在关心我没错吧?” 程风点点头,还在楚寂肩上拍了拍,笑道:“不用太感动。” 楚寂一脸嫌弃地拍掉他的手,不想程风又没脸没皮地凑上来,一脸好奇的问他:“听闻陛下那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找到了,不日就会回京,此事真是不真?” “你想知道?”楚寂挑眉。 “我不想知道我问你干什么?”程风瞪他。 楚寂毫不犹豫地推开他,“自己查去。” “……”楚小子这完蛋玩意儿! “听闻那人是从江南那儿找到的?”程风毫不介意楚寂的态度,继续跟上他,“还听闻那人叫陆……锐?” 第68章 夫妻之实 裴时乐这几日都早出晚归的,将徐氏气个半死,在府中数落她不识礼数不守规矩,每每都想要狠狠治裴时乐一番,谁知裴时乐回来后直接将院门从里一锁,任他们谁人也进不来。 若非担心裴时乐与大长公主间当真有什么外人所不知的关系,徐氏怕是早让人将宁心院门给砸烂了。 因着这般,周明礼一连几日回来都没能见到裴时乐。 柯婉莹则是觉得裴时乐造出来的这个事对她而言再好不过,正好让她将周明礼诱到她院子里去。 周明礼心中念着娇弱绵软的裴时乐,特意一连几个夜晚都告假回来陪她,谁知她非但日日出府去,甚至入夜了还不回来,即便回来了也不与他说上几句话,甚至不让他进院,自然而然就令自视甚高的周明礼心中窝火。 加上他今夜因此不悦而饮了些酒,再由柯婉莹温言软语地道了许多赞美及爱慕他的话,身为男人的他飘然而起,酒意让他深觉裴时乐不识好歹,亦心生要她知错后悔的念头来,便由柯婉莹将他拉至了她的芍园。 甚至,与她一起滚到了床上。 柯婉莹自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二人赤条条相拥,好一番快活。 要知道以往周明礼待她即便再好,却也当真没有与她做过出格之事,即便是他与裴时乐成婚那夜,她以受惊不浅将他骗到她房中来,然而他却也只是握着她的手在她床边守了她一夜而已。 饶是如此,这也足够让裴时乐颜面扫地,在侯府难以立足。 可没能真正成为周明礼的女人,柯婉莹心中总是不安,只有他们有了夫妻之实,她才能牢牢抓住周明礼。 当然,她只抓住周明礼还不够,要想稳固她在周明礼心中以及在侯府里的地位,她必须要对付裴时乐才行。 只要将姓裴的踩在脚底爬不起来!她才能真正地当表哥哥这一院的女主子! 柯婉莹看着在自己身旁睡熟的周明礼,眸中写满算计与阴毒。 她现在就只等时辰一到,就到宁心院去看裴时乐的“好戏”。 这厢裴时乐今夜回来确是极晚,倒非她有意为之,而是在安宁街耽搁了时间,因为那位老大娘的小孙子发烧了,且还烧得不轻,她差青芽去请了大夫,还留下照顾了他些时候,待喂那小娃儿喝了药后才能回来。 她一回来便先泡个澡,好泡去一身的疲乏。 青芽为她提水来时气呼呼地告诉她周明礼到芍园过夜去了。 裴时乐只是笑笑,毫不在意,毕竟以柯婉莹的手段,迟早都要与周明礼有肌肤之亲的。 她甚至在盼着柯婉莹与周明礼快些走到这一步,这样她才好实行她的计划。 只有这样,才会让这个道貌岸然的侯府更显无耻与难堪。 裴时乐泡在撒着数种花瓣的浴水里,呼吸着花朵的清香,舒坦得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忽地,屋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伴着姝玉紧张不已的轻呼声:“娇娘!娇娘你在屋里吗?” 第69章 柯婉莹的算计 “姝玉?”裴时乐诧异姝玉这般晚的时辰来做什么,但也不忘回应她,“我在,等我会儿。” 裴时乐匆匆擦净身子披上衣裳便上前开门。 当她看到门外五花大绑着一个陌生男人被小小的姝宁踩在脚下时不免吃惊。 毕竟这事在前世不曾发生过。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问上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姝玉便情急得抓上了她的胳膊,慌道:“娇娘,这男人想潜进你屋子里轻薄你!青萝姐姐和青芽姐姐被支开去了旁处,我就只能让姝宁先将人给砸晕然后捆了起来。”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叫娇娘了。” “本来我们时想早些告诉你这个事的,可是这几日我们都找不到你,今日也找不到你,就只能先将这男人抓住了。” “娇娘。”姝宁此时也唤了裴时乐一声,小脸也因为害怕与生气都皱到了一块,可她本就连话都说不好,这会儿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在脚下的男人身上跺了两脚,气道,“他,坏人!表小姐的!” 裴时乐更为诧异地看着那被姝宁踩得疼醒过来、但又因嘴上堵着布团而说不出来话只能从喉咙呜呜发声的男人,再结合姐妹二人着急忙慌的话,裴时乐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柯婉莹想要以这个男人来陷害她身败名裂,为了让这个事情能顺利进行,还特意将青萝青芽给支走了。 但柯婉莹没算到的是,她的盘算竟会被姝玉姝宁知晓。 眼下也不是多问的好时间,需尽快处理掉这个男人才是,柯婉莹既然要搭戏台子,现在定然在算好时间过来宁心院看她裴时乐的“戏”。 她岂能让柯婉莹如愿? “姝玉姝宁,谢谢你们。”裴时乐冲姐妹二人温和一笑,感激不已,却无暇闲话,只能严肃道,“姝宁……能否帮我先将这个男人给藏起来?” “娇娘想要将他藏到何处?”姝玉问。 “你们对侯府比我熟,你们觉得将他藏在何处不会被人发现就将他藏在哪儿,过后我还要拿他有用。”裴时乐认真地看着姝玉,眼里写着对她们姐妹二人的信任,“只是……姝宁能……” “能!”不等裴时乐的话说完,姝宁就知晓她在顾虑什么,用力点点头后就弯腰将地上的男人给提了起来! 看着姝宁小小的身板提个大男人像拎只鸡仔一般轻而易举,裴时乐目瞪口呆。 “姝宁力气很大的,娇娘不用担心,娇娘方才交代我们的事也不用担心,我与姝宁会办好的,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我们的动静的。”姝玉聪明,知道这会儿自己也不宜留下,只能拉着裴时乐的手道,“我这就去将青萝姐姐与青芽姐姐找回来,娇娘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谢谢姝玉。”裴时乐抚了抚姝玉耳边的乱发,也不忘关心她,“你身子骨弱,可别跑太快了。” 裴时乐的温柔让姝玉留恋,却不敢多留,揣着担心拉着姝宁离开了。 待她们离开,裴时乐的面色便冷了下来。 从前柯婉莹没少害她,也用过这样见不得人的法子,但却都不是在这时候。 如今这才没几天,且她都还没开始对付她,柯婉莹就已经狗急跳墙了? 看来,明夜她也可以给柯婉莹搭戏台子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青萝青芽前脚刚回到宁心院,柯婉莹后脚也到了。 第70章 想看戏的人来了 柯婉莹当然不是自己来的,她费力搭起来的戏台子,当然要找愈多的人来看戏才行。 裴时乐坐在铜镜前梳发,转头看向不请自来还破门而入的徐氏主仆、柯婉莹,甚至还有这侯府长媳陈氏,心中冷笑一声,面色亦是冷冷的。 “夫人这般晚还不歇下?还带着大嫂还有表姑娘来我这儿做什么?”裴时乐看着她们这些个不速之客,非但不见紧张,而是镇定得好似没事人一般,不紧不慢地冷冷道。 若是在寻日,那薛婆子已然指着裴时乐骂她竟敢如此无礼,见着夫人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 不过想着柯婉莹前边说的事情,薛婆子便且忍了她的无礼,张口就先厉声指责她道:“好你个不知廉耻的裴氏!才嫁到我们侯府来不过几日,竟就干起了此等伤风败俗不守妇道的丑事来!” “好你个目无尊卑的婆子!”薛婆子话音才落,裴时乐亦冷眼厉声斥她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夫人都还没有说话,岂有你一个下人先张口都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永嘉侯府养的下人都是你这般无礼之徒。” “夫人,你觉得时乐教训得可对?若是夫人不介意的话,时乐便代夫人给这婆子一些教训,以免她不长记性,日后在外人面前丢永嘉侯府的颜面。”裴时乐看向徐氏,神色自然,说的话也让人挑不出错处来,但不傻的人都听得出来她这明面是骂薛婆子,实则是在骂徐氏。 “姐姐是故意的吧?”柯婉莹适时张口,亦是指责裴时乐的不是,“侯府上下谁人不知薛姨乃是表姑母的陪嫁丫鬟,陪在表姑母身旁数十年,与表姑母已是亲人一般的关系,姐姐你这是故意让表姑母难堪!” 柯婉莹一口一声“表姑母”,就是要在裴时乐面前显示她与徐氏更亲近。 她一边说,一边朝裴时乐身后瞟去,眉心不由蹙起。 这怎与她计划好的情况不一样?这时候姓裴的不是应该与她花重金雇来的那个男人在床上行云雨之事?她之所以将表姑母与大表嫂找来正是为了坐实姓裴的与人有染的丑事而来,怎的却只见姓裴的自己? 她雇来的那个男人呢!? 难不成是她的计划走漏了风声被姓裴的知晓了提前做了应对? 不可能。柯婉莹自己推翻自己的假想,帮她办事的都是她信得过的人,姓裴的绝不可能提前知晓她的计划,她也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姓裴的定是将那个男人藏了起来,定就藏在这屋里或是这个院子里某处。 姓裴的之所以如此冷静,定也是装出来的表象而已,否则还不等她们发现端倪她便先自乱阵脚惹人怀疑了。 定是这样! 柯婉莹的盘算是好,但她千算万算没算到的是她栽在的是她向来看不起甚至当做下人来使唤的姝玉姝宁手里。 的确没有谁人出卖她,不过是她手下的人找人交易的时候被姝玉姝宁发现了而已。 至于裴时乐,对于柯婉莹的故意指责,她不怒反笑:“瞧表小姐说的,好像是夫人故意让薛婆子仗势欺人似的。” “表姑母,不要再跟她多费口舌了,她这般信口雌黄只会颠倒是非黑白之人,与她多说无益。”柯婉莹不想耽误时间,“还是直接派人搜屋里以及整个院子吧!搜到了人她便是百口也莫辩!” 第71章 你们定是在行苟且之事! 徐氏点头,薛婆子正要领人搜找屋里与院子,本是坐在凳子上的裴时乐豁然站起身,怒道:“夫人纵是要搜我的屋子院子,至少也要给我个让我心服口服的理由吧?如此说搜就搜,是摆明了要欺负我这个新媳妇?” 她这强烈的反应在柯婉莹眼中无无疑是在害怕,想以各种理由来阻拦搜查。 “姐姐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表哥哥的事情姐姐心知肚明,还非要旁人说出来吗?”柯婉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裴时乐颓败的模样,于是忍不住就抢了徐氏的话。 而徐氏对柯婉莹的失礼也不介意,今夜的她虽然跟柯婉莹前来宁心院,但到这会儿她几乎未有说上些什么,更多的是充当一个看戏人的角色。 裴时乐当然知道徐氏心中在想什么,若是能找到所谓的奸夫,她就正好借这个机会将她这个不听话的媳妇拿捏在手心里,若是没有找到,她也不会损失什么。 徐氏也不管这奸夫是否真的存在,关起门来的家事,她想怎么处理都行。 徐氏也知道今夜之事肯定有柯婉莹的手笔在里边,只要柯婉莹一日不消停,裴时乐就总有会求到她这个婆母跟前的一天,届时依然要任她拿捏。 裴时乐看徐氏一副观戏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心道明夜她为她们搭戏台的时候她们又会是什么反应? “那表小姐倒是说说看,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三郎之事?”裴时乐故意装出着急的模样,好让柯婉莹更自信能从她这宁心院里搜到证据来。 “我前边都亲眼瞧见了有个高大的男子悄悄入了你这院子来,你还有何话可说?”柯婉莹言辞凿凿,“但是现在却不见你屋中有旁的人,定是你将人藏了起来。” “你们若行的是光明正大之事,他又为何要悄悄而来?你又为何要将他藏起?”柯婉莹语气肯定,“你们定是在行苟且之事!” “待将人找到,三少夫人你再解释吧!”薛婆子紧跟着道,她对裴时乐打她的那几巴掌一直耿耿于怀,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这个仇讨回来。 裴时乐佯装情急地要拦人不让他们搜,当然拦不住,她便坐到桌旁,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饮了起来,谁人也不招呼,甚至连看都不看徐氏一眼。 这冷静自若的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上一句话的大少夫人陈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稍时便听得她对徐氏道:“母亲,我突然觉得有些头晕,先回房去了。” 徐氏面露不悦,显然是在嫌她不中用也不成事,不耐烦道:“去吧。” 裴时乐倒是觉得她这个名义上的大嫂显然比她这唯唯诺诺的外表要聪明得多。 陈氏本也是为了看戏而来,她一直以来与丈夫周明诚都只过着相敬如宾生活,她想要看看裴时乐才嫁进侯府没几日就已经勾得周三郎夜夜为她告假回来是用的什么好手段,又是如何背着新婚丈夫偷人的。 她认真地观察了裴时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忽觉得柯婉莹不会是裴时乐的对手。 便是婆母徐氏,也不是她这个三弟妹的对手。 还是不与其交恶为好。 于是清醒的陈氏才找借口提前离开,如此,后边无论发生何事,她才都不会得罪任何人。 当然,也帮不到任何人。 与她一直以来都处事风格一样。 第72章 休想仗着婆母名义来教训我 “夫人可也要坐下喝一杯茶?”裴时乐含笑问沉着张脸的徐氏。 “你还有心思喝茶?”徐氏语气不善地反问裴时乐,“这几日你都到何处去了?成日不见人影,你当你还是在你们裴府吗?一点规矩都没有!” “没心思喝茶的是你们,我为何没心思喝茶?”裴时乐轻笑,“虽然我嫁到了侯府来,但你心里可从来没有认可我这个儿媳,既如此,又何须管我去何处?” 裴时乐此时不仅态度无礼,态度更是轻蔑,第一次在徐氏面前将话挑明了说。 柯婉莹惊于裴时乐竟如此直白无礼的同时也欢喜她毫不拐弯抹角地同徐氏撕破脸,这般她要取代裴时乐在侯府的位置就会更容易。 “放肆!”徐氏被裴时乐不服管教的态度激怒,“这是你同婆母说话的态度!?你们裴府就是这般来教养你的?” 她不提裴府还好,她一提裴府,裴时乐就更不给她颜面,直嘲讽道:“婆母?我可不曾听闻过谁家婆母成日想着给新儿媳扣个与外男有染的罪名的。” “好像这对你儿子有好处似的,你一直在乐此不疲地做着这个事情。”说到最后,裴时乐更是嗤笑出声,似在嘲笑徐氏没脑子似的。 徐氏被彻底激怒,扬手就要给裴时乐一巴掌! 谁知裴时乐竟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手腕,下一瞬就反手将她给甩开! 谁也没料到裴时乐竟会反应如此迅速,更没料到她竟还甩开了徐氏,以致徐氏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没站稳而摔倒在地。 青萝青芽担心徐氏会对裴时乐不利,当即挡到她面前来。 只听裴时乐沉声道:“你不曾生养过我一日,也休想仗着婆母这个名义来教训我。” “反了反了!”徐氏气得浑身都发抖,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恨不得上前撕了裴时乐,不由大声厉喝,“来人!将三少夫人这个反了天的给我捆起来!” 如此大逆不道!即便她今夜没有偷人,她也要用家法来伺候她! 柯婉莹万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展成这般情况,但她乐得看见裴时乐被徐氏教训,还担心徐氏教训得不够狠,赶紧添油加醋道:“姐姐怎能如此不敬婆母?婆母说的做的可都是为你好,你竟还动起手来!” 好一个“为你好”,她裴时乐不受!更不认! 裴时乐正要让柯婉莹闭嘴,屋外忽然周明礼震惊的声音:“大晚上的这都是在做什么!?” 声至人至。 当他走进屋来看到满屋子人时他更为震惊。 他的目光从面色各异的几个女人面上扫过,率先给徐氏行礼:“母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徐氏被裴时乐气得七窍生烟,这会儿连带着都对周明礼有气起来,“你这媳妇目无尊长竟敢跟婆母动手!你身为丈夫是否该好生管教一番!” 这屋里一团糟乱的情况让周明礼直皱起眉,看一眼怒不可遏的徐氏,再看一眼站在青萝青芽身后弱不禁风的裴时乐,心中本是对她有气,这会儿在瞧着她柔弱的模样时又禁不住心软。 于是他朝徐氏再行一礼,道:“儿房中的事情,儿自行解决便好,夜深了,母亲还是回去早些歇下。” “不可以!”柯婉莹着急地大声道。 第73章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周明礼之所以此时会出现,乃因柯婉莹前边离开芍园时叮嘱了丫鬟在她离开一盏茶时间后便叫醒周明礼,道是宁心院出了大事,让他快些去瞧。 柯婉莹盘算的是让周明礼看到裴时乐与奸夫通奸的丑事,好让裴时乐彻底失宠。 谁想非但没能让周明礼看到裴时乐一对“奸夫淫妇”的现场,反是周明礼还帮着裴时乐,柯婉莹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表哥哥!表姑母来是为了你好,你这般与表姑母说话,会伤了表姑母的心。”柯婉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让周明礼留下。 徐氏这几日本就对自己这幺儿一门心思都拴在了裴时乐身上而不满,柯婉莹这一席话可谓说到了她心坎上,再看裴时乐那不服管教的模样,她心中的火气如何也消不了,若非还要给周明礼留颜面,她这会儿怕上要指着他骂了。 “你房中的事情你自己解决那是最好,但是今夜这事事关你的颜面与名声!我这个做母亲的说什么都得留下来!”好生教训这反了天的裴家女! 周明礼看着自己怒不可遏的老母,深知她是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也没有再劝,而是问道:“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芍园的丫鬟着急忙慌地把他叫醒,道是宁心院发生了大事,他便什么都顾不得,便是衣衫都来不及穿好,就急忙赶了过来,生怕裴时乐出了事。 谁知来到宁心院倒不见发生了什么大事,只见他的老母似与他那娇弱的新媳妇似是起了口角。 周明礼的这个问题,本该是徐氏这个母亲来说最合适,然而徐氏却只道了一句“你自己问你的好妻子”,而裴时乐这会儿该是一言不发才对,不想她竟毫不避讳地回答了周明礼的问题。 “你的母亲与表妹口口声声说我与外男行那苟且之事,这不,这里外的人都在搜查这宁心院的角角落落,生怕放跑了那个被问藏起来的奸夫。” 裴时乐说着,看向这会儿选择沉默的柯婉莹,“对吧?表姑娘?” 周明礼听得双眉皱得更紧,脸色也变了,他再一次看过屋内众人,黑着脸问道:“证据呢?” 他没有看着谁人来问这个问题,显然他不相信裴时乐会行这偷情之事。 柯婉莹不由急了,深怕周明礼相信裴时乐是清白的,可她这会儿着实不便在他面前继续给裴时乐抹黑,这样会有损她在她表哥哥心中温柔又懂事的形象。 她只能咬牙等着搜查的人将她安排好的奸夫给找到,如此姓裴的就算再伶牙俐齿也没用! 但随着搜查的人一一到徐氏跟前摇头禀报说什么都没有找到,柯婉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待到薛婆子最后一个走进来也冲徐氏摇头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之人时,柯婉莹再也冷静不了,直叫道:“不可能!” “薛姨你们可有找仔细了!?那人定就被藏在这院里的某个地方!” “表姑娘要是不相信我们搜查的结果,那你大可以自己去搜,请!”薛婆子本以为可以借这个大好的机会狠狠教训裴时乐一番,谁知道柯婉莹信誓旦旦给的消息竟是假的! 他们都要将这宁心院翻了个底朝天了!不说不见陌生人,便是个人影都没见着! 以致她这会儿对柯婉莹极为不满。 “薛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柯婉莹赶紧解释。 裴时乐打断她:“表姑娘不是亲眼所见么?现在你要如何解释?” 第74章 颠倒是非黑白 “你们到底谁来好生说清楚这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周明礼不善饮酒也鲜少饮酒,今夜他多饮了兼被丫鬟突然叫醒,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再看眼前一团糟的情况,他只觉头更疼,以致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表哥哥!”柯婉莹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一副着急担心的模样,“你可还好?可是太累了?” 看他们这亲密模样,不知晓的还以为他们二人才是夫妻,而裴时乐是那个得不到丈夫疼爱不甘寂寞而偷人的小妾。 青芽更是恨不得上前打这忒会装的柯婉莹两巴掌。 周明礼摇摇头,发现裴时乐正盯着他二人瞧,不想她误会,是以他边轻推开柯婉莹的搀扶边问她道:“婉莹表妹你来同我说,时……你表嫂她方才说的是何意?” 周明礼的动作以及他的一声“表嫂”令柯婉莹芳心大碎,亦令她心中嫉恨之火丛生。 “我……”前边还言之凿凿的柯婉莹这会儿面露难色,再道不出方才那般已然胜券在握的话来,这一时让她不知如何来回答周明礼的问题来。 她这时要是再一口咬定姓裴的偷人,怕是要惹表哥哥生厌,她应该怎么来解释才好? “问婉莹做什么?”徐氏此时见势已知今夜之事便到此为止了,虽然她还没能好生教训裴时乐一番,但她也不愁日后没有机会,兼她着实见不到自己平日里最疼爱的幺子这般来维护裴时乐,不由怒道,“她不过是瞧见了有一黑影偷偷摸摸潜进了这院里来,担心出事,所以特意去找我来瞧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你这身子怎么回事?既然不舒服还不好生歇着,来凑什么热闹!”徐氏气归气,但还是关心自己儿子的,“可有请大夫瞧过了?” “表哥哥,我扶你去歇息。”柯婉莹赶紧趁势道。 “夫人,你携表姑娘气势汹汹而来,言之凿凿我与人偷欢,眼下搜不到所谓的奸夫就要走,将我当成什么了?”裴时乐神色语气皆冷,“青芽,将门关上,今夜夫人若是不能还我一个公道,明日我便上公堂!” “裴时乐!”看着被青芽关上甚至还守住了的屋门,众人皆惊,徐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神色俱变,厉声指责,“你休得太过分了!你没见到三郎身体不适吗!?你是想要害他吗!” “夫人这话可就太过了,我不过是让夫人还我一个公道而已,到了夫人嘴里竟就成了我欲害三郎。”裴时乐冷笑,“照夫人这样只会颠倒是非黑白的说辞,日后夫人所说的话都要考究一番是否说的是真的了。” “还有,这儿是我的屋也是三郎的屋,三郎既身有不适,自在这屋里歇下便是,表姑娘是要扶他去哪儿?” “去你的芍园吗?” 裴时乐一句接一问,道得徐氏脸色既红又绿,好生难看,尤其这后一问,直道得周明礼面色一白,不免心虚。 他不由想到他前边在芍园与柯婉莹所行之事。 周明礼不想让裴时乐再继续往下说,是以道:“时乐你怎能如此态度与母亲说话?母亲她——” “我说错了吗?”裴时乐冷冷打断他的废话,丝毫不给颜面。 第75章 这姓裴的到底唱得哪一出!? “即便是犯人,在公堂上尚有自证清白的机会,难道在这永嘉侯府,我连句公道话都说不得了?”裴时乐直视周明礼既有指责又有些心虚的眼睛。 周明礼张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见裴时乐目光一移,落到柯婉莹身上,又道:“前边表姑娘指证我的时候可不是像夫人说的这般模棱两可。” “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表姑娘前边明确地说了她亲眼瞧见了有个高大的男子悄悄入了我这院子来,而非夫人方才解释的表姑娘瞧见了有一黑影偷偷摸摸潜进了这院里来。”裴时乐说着,又看了徐氏一眼,“夫人这般有意偏袒自己的表侄女,也太明显了些。” “我——”柯婉莹要为自己辩解。 “敢问表姑娘,你前边是哪个时辰哪个地方亲眼看见有个高大男子溜入我院中来的?”裴时乐咬重“亲眼”二字。 周明礼皱着的眉迟迟没有松开,听得裴时乐如是说,他亦看向身旁的柯婉莹,面色愈发难看了些,似是想到什么。 前边……婉莹表妹不是与他正在…… “我……”柯婉莹面含羞色地看了周明礼一眼,才道,“表哥哥醉得有些厉害,我是担心表哥哥夜里醒来会难受,便在表哥哥睡着后轻起身去厨房为表哥哥煮一碗醒酒汤,在经宁心院附近时隐约瞧见一黑影朝宁心院而去,我担心姐姐,便叫红儿赶紧上前去瞧个究竟。” “红儿回来时后告诉我说她瞧见个高大的男子蹑手蹑脚地进了姐姐的宁心院。” “表哥哥你要相信我!”担心周明礼不相信,柯婉莹“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腕,红着眼泫然欲泣,委屈万分,“我绝没有诬蔑姐姐的意思,我只是担心姐姐而已,所以才让红儿去将表姑母找来的。” “姐姐,这回是婉莹行事放心不对,还请姐姐看在婉莹是关心则乱的好意上,便不与婉莹计较这一回可好?” 柯婉莹说完,眼泪正好恰当地从她眼角滑落而下,好一副楚楚惹人怜的委屈模样,好似裴时乐若不原谅她的话便是那恶人一般。 柯婉莹这会儿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接下来的戏,若是姓裴的再“相逼”,她就一头撞到桌沿以死证清白,这样就能将姓裴的就成了那容不下表妹的恶人。 柯婉莹已经做好撞桌的准备,谁知却听得裴时乐舒了一口气般地叹息一声:“原是如此,表姑娘缘何不早说?让我心生这般大的误会。” “……???”柯婉莹看着突然就变得和气的裴时乐,懵了。 这姓裴的到底唱得哪一出!? 而懵了的又岂止柯婉莹,莫说徐氏也懵了,便是青萝青芽也都懵了,不知自家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唯有周明礼觉得他的妻子温柔又善解人意,前边之所以那般咄咄逼人,不过是他的母亲与表妹没有将事情解释清楚而已。 但也因这般,周明礼对裴时乐又心生愧疚起来。 方才她受了这般委屈,但他却不在她身旁,而是在芍园与婉莹表妹…… 他怎的就和婉莹表妹行了那事了? 周明礼正苦思这事当如何与裴时乐解释才不至于她伤心误会,只听裴时乐便问道:“三郎前边……是歇在表小姐处吧?” 她语气幽幽,目光悠悠,于周明礼眼中,是伤心至极的模样。 第76章 绿茶婊妹 对于周明礼前边歇在芍园一事,徐氏是知晓的,但她不仅不会阻拦,反是默许了。 在徐氏眼里,肥水不流外人田,她这个表侄女,早晚都要是她宝贝幺子的女人。 能在裴时乐之前怀上孩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周明礼张张嘴正要解释,柯婉莹抢在他前头情急道:“姐姐你不要怪表哥哥,表哥哥今夜是喝多了些才会歇在芍园的,并非有意不回来陪姐姐的。” 柯婉莹边解释边故意扯了扯自己的衣襟,生怕裴时乐误会得不够深。 她这半遮半掩的动作在所有人眼里自然而然就成了她在遮挡周明礼于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裴时乐心中嗤笑,顺着她的动作慢慢看向周明礼,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上。 但见他匆匆而来并未拉好的衣襟后,锁骨上赫赫然一小圈牙印。 周明礼这时也才发现自己锁骨上的这圈牙印,想要遮挡已来不及,责怪柯婉莹也不是,又担心裴时乐伤心难过,只着急地解释:“时乐,你听我说——” “有什么好解释的?”徐氏此时又拿出了她身为婆母的身份架子来,嫌恶地瞥着裴时乐,“婉莹乃我的远房表侄女,又与三郎情投意合,嫁给三郎是迟早的事情,如今不过是将这事提了个前,有何不可的?” 不给裴时乐说话的机会,徐氏又道:“三郎媳妇你出身侍郎府,知书达礼,想来也不会是那容不得人的恶毒妇人,当是对三郎将婉莹收入房中没有任何意见。” 呵呵!裴时乐险些冷笑出声来。 好一个迟早的事,好一个有何不可,她还是头一次听闻谁个人家将苟且之事说得这般在情在理的。 前边还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识礼数,这会儿为了让柯婉莹顺理成章地成为周明礼的枕边人,又给她扣上知书达礼的好名声,可当真是徐氏这恶妇的行事作风。 “表姑母……”柯婉莹面上不见丝毫欢喜,反见她落泪更甚,“婉莹知道表姑母是为了婉莹的名声着想,但这若是因婉莹而影响了表哥哥与姐姐间的夫妻感情,婉莹便是罪人了……” “是婉莹不好,是婉莹没能将表哥哥劝住……”柯婉莹愈说愈伤心,令人好不心疼,“婉莹不求能成为表哥哥的人,但求能在表哥哥身旁,即便不能陪着表哥哥,能远远看着他也好,还望姐姐不要容不下婉莹,万莫将婉莹赶出府去……” 她善解人意又楚楚可怜地险些就要给裴时乐跪下。 果不其然,周明礼被她哭哭啼啼的可怜模样弄得心软不已,伸出手来搀着她不说,前一刻还对裴时乐心怀愧疚的他这会儿竟也对她道:“这不是婉莹表妹的错,婉莹表妹无依无靠又无处可去,若是离开侯府,她如何活得下去?” 裴时乐当真觉得周明礼空有一副好皮囊实际却是个猪脑子。 这侯府何时轮到她说了算了?她倒是想把柯婉莹赶出去,那也得她有这个本事才行,这上头不是还有他老母徐氏镇着呢? 不过,为了明夜的好戏,今夜她就勉强先看她们唱的戏了。 “既是如此,不若就由夫人做主,择个好日子,让表姑娘入三郎院来,三郎觉得如何?”裴时乐道。 第77章 渣夫两头都舍不下 “夫人。”直至回到清心院,薛婆子仍旧想不明白裴时乐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我总觉三少夫人有些不大对劲。” 否则又怎会一会儿同夫人针锋相对,一会儿又乖顺听话的。 徐氏也想不明白,不过,“谅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芍园。 在柯婉莹哭哭啼啼好似深受委屈的装模作样下,周明礼最终选择撇下裴时乐而送柯婉莹回芍园。 随后以柯婉莹的手段,不仅将他哄得留了下来,甚至还将他又哄到了床上。 周明礼如今是对两头都有情,两头他都舍不下,这般由着柯婉莹张弛有度的引诱,他又岂会把持得住? 温香软玉已在怀,他又岂还做得成柳下惠? 是以他一边怀着对裴时乐的愧疚,一边与柯婉莹翻云覆雨起来。 柯婉莹则是一边同周明礼翻覆,一边想着裴时乐的“奸夫”的事情。 红儿是亲眼见着那人进了宁心院后才来跟她汇报的,然而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姓裴的究竟将人藏到了何处! 姓裴的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与表哥哥的事,姓裴的当真有这么好心? 她不信。 她得尽快将人找到才行,否则不知会生出什么岔子来。 夜长梦多。 终于清净下来的宁心院里。 青萝青芽均气得不行,既是因为徐氏与柯婉莹的欺人太甚,更因为裴时乐险些遭了柯婉莹的算计。 若非姝玉姝宁机敏且出现得及时,这会儿裴时乐哪还能好端端地坐在屋里。 “好了,都不气了。”看她二人气呼呼的模样,裴时乐一左一右各拉过她们的手,笑着安慰道,“有惊无险,小姐我吉人自有天相不是?” “这侯府的人可真是一天都见不得小姐好,真不知他们这么来对付小姐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青萝生气归生气,更多的是心疼裴时乐。 青芽该骂的都骂了,这会儿都不知道该骂什么了,只能道:“往后得对姝玉姝宁好些才是,把瘦瘦小小的她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早都说了她们是好孩子,起初青芽你还不大相信我呢。”裴时乐捏捏青芽气得都发红了的小鼻尖,“这回信了吧?” 青芽点头,一点没有别扭与不服气。 “今晚经柯婉莹这一闹,明夜才会更显热闹不是?”裴时乐嘴角扬着志在必得的浅笑,对青萝青芽又道,“好了,这后半夜当是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都好好睡一觉,明日可有得忙的。” 裴时乐躺在床上时想,她知晓姝宁是有些本事在身的,不然从前也不会险些就能要了平王世子的命。 倒不曾想姝宁的本事还不小,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拿住了那对她欲行不轨之徒,而且对方还是个高大的、甚至有些身手的男人,还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做到的。 谁说女子就只能等着嫁人?她不仅不会让姝宁姝玉再为她而牺牲她们的一辈子,她还要让她们把日子活得有意义! 姝玉聪慧,姝宁奇才,她得想法子让她们离开这个只会吃她们骨血的侯府,如此她们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眼下,还是明日之事为重。 第78章 老乞丐要给裴时乐帮忙 翌日,裴时乐今日天方亮便携青萝青芽到了安宁街来。 不仅是今日她依然要到这儿来施粥,也因为前几日她给老幼及小儿们做的鞋子今日送到,青萝青芽忙于准备施粥之事,分身乏术,便只能裴时乐来对接做好的鞋子。 这次做鞋子,裴时乐让青萝找的事西市的一家不大起眼的小庄子做的,西市是混杂之地,也是寻常百姓谋生之地,那家小布庄掌柜是一寡妇,一直以来都想方设法地让无所依傍或是家境困苦的女子或是妇人在这儿做些针黹活儿以糊口。 裴时乐的这单子鞋子生意对那些个大铺面来说不是什么大生意,但对于这家小布庄来说却不知能换绣娘们多少日对米粮了,且她的是急单,绣娘们每纳一双鞋子能比平日里又多上些酬劳,如此两端皆好之事,何乐而不为? 裴时乐择一处阴凉处,给排着队来的老友们一一分发鞋子,看着小孩儿穿上新鞋子开心得像只飞起的鸟儿似的,裴时乐亦觉欢喜。 软心肠的老人们则是手捧崭新的鞋子留下欢喜又感激的眼泪,与裴时乐道了许多感谢的话,有用的没用的都说,裴时乐从始至终都没表现出过不耐烦的神色。 裴时乐发完最后一双鞋,已接近午时,她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坐下打算歇息会儿便去安排今夜之事,忽然一个老乞丐蹲到她身边来,笑呵呵地唤她:“裴小姐。” 他出现得突然,吓了裴时乐一跳,裴时乐却也没生气,反是笑得和气地应他:“老伯可是找我有事?” “呵呵!没事!”老乞丐没脸没皮地道,“我就是想问问,裴小时什么时候也给我们这些不老不小的老汉们也整双新鞋子穿?” 这样厚颜无耻的无题任是谁人听着都会恼,然而裴时乐却只是稍稍沉默,便认真且惭愧地答道:“不瞒大爷说,我的手头并不宽裕,眼下我还想着做一桩生意,暂时就只能给老人与孩子们备新鞋子而已。” “不过……”裴时乐又笑了,“若是我这桩生意成了的话,冬日到来之前我不仅能给安宁街的大伙儿都备上新鞋,还能给大伙儿都备上冬衣。” “裴小姐当真是个活菩萨!老汉我觉得裴小姐比菩萨更美更心善!”老乞丐高兴得见牙不见眼。 “还不知道我这生意做得成是不成。”裴时乐被夸得微红了脸,“便且先不与大伙儿说了。” “老汉也保证不多嘴。”老乞丐拍拍胸脯。 裴时乐笑着点点头,道:“我今日还有要事要做,便不多留了,老伯,我就先告辞了。” “要事?”老乞丐一脸好奇,“裴小姐要是有事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裴时乐并不将他的话往心里去,摇头笑道:“多谢老伯了,我想做的事情老伯怕是帮不上忙。” “裴小姐这是看不起老汉?”老乞丐皱皱眉,“还是觉得老汉说乞丐,不配给裴小姐帮忙?” “当然不是!”听到老乞丐误会,裴时乐忙道,“只是我这事做来颇为棘手,我——” “你不说来又怎知老汉我做不到?”老乞丐似是个有脾气有性子的,“裴小姐就是嫌弃我们是乞丐!” 裴时乐:“……” 第79章 深藏不露的老乞丐 老乞丐虽为乞丐,但并非蓬头垢面浑身脏污散发异味的糟乱模样,相反,他衣裳虽破烂褴褛但却不脏,头发虽杂乱但不结垢,若是细细看来,的确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高手模样。 老乞丐见裴时乐沉默不说话,他用力哼了一声:“老汉我可是看裴小姐人美心善是真的将我们这些无处可去的流浪汉当人看才主动开口说要帮忙的,这要是换做别人,出钱请老汉我办事我还得考虑呢!” 老乞丐说的倒非虚言,不过是裴时乐从不接触这些,不知晓罢了。 她只当老乞丐是好心。 “我不是不相信老伯,只是我要做的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没有办好,怕是会牵连到老伯。”裴时乐说的是实话。 “好说,老汉我呢平时坏事也没少干,不在乎多你这一件。”老乞丐一脸豁达,“况且老汉我孑然一身,没什么好牵连的,有事你只管说来,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情,老汉我都能给你办好!” 裴时乐:“……老伯,你当真……” “你这小小年纪哪这么多废话!”老乞丐不耐烦了,“赶紧的说来,可别等老汉我后悔了你再求我也没用!” 裴时乐寻思左右自己这会儿确实还没有找到有用的人手,她也从不与人交恶,更从不识这老伯,这老伯断无害她之心,或许真能帮她也不一定。 如是想,她左右环顾一遭,便低声与老乞丐简明地说了她欲行之事。 她以为老乞丐听后会瞪大眼,谁知他一脸平静,好像早就知道这其中之事。 倒是他的反应让裴时乐吃惊。 老乞丐得意地笑了起来:“老汉还以为多大事儿。” “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这京中上至皇帝老儿昨夜睡了哪个妃嫔,下到哪个人家的鸡被偷了,我都知晓,这永嘉侯明着看挺是个人的,实际烂得可以,那永嘉侯府上下都没几个好东西,裴小姐说的这事儿啊,老汉定给裴小姐办成了!”老乞丐说着,又拍拍自己胸脯保证。 “不过……”老乞丐盯着裴时乐,“裴小姐这么样来做,不怕影响自家男人的名声与前程吗?” 话糙理不糙,裴时乐目瞪口呆,甚至对眼前的老乞丐有些……刮目相看。 毕竟永嘉侯府虽然没落,但是在外的名声都是好的,外人可不知这侯府里的人究竟都是怎样的蛇蝎心肠。 老乞丐敢说得这么肯定,必是知道些什么外人所不知晓的秘密。 最重要的是,她来此布施不曾与任何人说过她的身份,便是名字都没有相告,只道自己姓裴而已,然而老乞丐却知晓她乃永嘉侯府三公子之妻。 否则他也不会有此一问。 想来,这位老伯确是有些本事在身,可值得相信他能将今夜之事办好。 裴时乐没有回答老乞丐道问题,只是笑应道:“老伯日后还是唤我裴小姐就好。” 答非所问,老乞丐则已心领神会。 她对丈夫周明礼的名声前程并不在乎,对侯府的一切也不在乎,她只是裴家小姐,与侯府没关系。 “老汉懂了。”老乞丐点头,“裴小姐今夜只管等好戏就是。” 老乞丐离开时搓着下巴在想,这事要不要告诉公子啊? 公子昨日无缘无故骂他,他想了一宿,还是没想明白。 裴小姐这事儿……还是给公子说吧!省得公子又无缘无故骂他。 第80章 给楚寂打小报告 老乞丐见到楚寂的时候,楚寂正蹲在地上和一群小乞丐玩石子。 老乞丐:“……” 抬头瞧见老乞丐,楚寂又和小乞丐们玩了会儿,便给了他们一小串铜板,让他们买好吃的起了。 小乞丐们一窝蜂散了,楚寂这才站起身来,扯下塞在腰带里的衣服,一边沾在身上的泥灰一边道:“这个时辰不去找你喜欢的裴小姐要粥喝要馒头吃,来找我做什么。” 老乞丐:“……” 果然,他选择来告诉公子关于裴小姐的事是对的! “裴小姐今日已经离开安宁街了。”老乞丐道,“不过裴小姐离开之前托老汉我给她帮个忙。” “她托你帮忙?”楚寂轻笑一声,看穿他道,“我看是你上赶着去给她说你要帮忙吧。” “呵呵呵……什么都瞒不过公子的眼。”老乞丐呵呵一笑,“不过这都一样。” “那你忙你的去啊,来找我做什么?”楚寂瞥笑呵呵的老乞丐一眼,将前边与孩子们玩的小子在手中掂抛着玩,“鸡毛蒜皮的事无需来跟我说。” 楚寂说完,将石子扔下,转身就走。 老乞丐没追上去,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飞快地道:“裴小姐今夜要将那永嘉侯府的表小姐送上永嘉侯的床!” 楚寂像没听见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就这么走了。 老乞丐心道是他这可是将他知道的都上报被公子了,日后公子要是问起这事儿来,可不能怪他没说过。 别看公子这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儿,依他老汉数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来看,公子和裴小姐之间绝对有什么旁人不知晓的关系! 楚寂才走没多远,程风便朝他迎面走来,“大白天的你不在衙门里办公,在这儿转悠什么?” “不给累了出来走走喘口气?”楚寂漫不经心道。 “当我三岁小孩呢?”程风嗤累一声,“鬼罗刹楚寂什么时候做过无缘无故的闲事?” “夏侯的药有多难吃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到这个,楚寂就忍不住抬手用力捏眉心,“我现在说一天要吃五顿这个药,我简直……要吐了,不能让我出来透口气?” “你活该啊。”程风非但不宽慰他,但是没良心地笑了,“一个女人就能解决的事情,你非不,硬是要喝药来压制你体内情毒毒性,怪谁?” “好赖你后院一大把女人,一个都没在你喜好上?邱欣怡也不行?” “你要是喜欢,给你?”楚寂睨他一眼。 “免了!老子有老子自己的缘分,才不稀得你的。”程风道。 “你?缘分?”楚寂像看笑话一样看程风,“你要是有这缘分,至于到现在都二十六了还孤家寡人的?” 程风也不恼,而是反讽道:“那也总比你看上了个有夫之妇强。” 楚寂无动于衷。 程风忽的凑过来,皱着眉一脸不放心道:“我说楚小子,你该不是只对那周三媳妇有反应吧?” 程风边说还边倒过拇指指指自己裤裆处。 楚寂面无表情,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忽尔,他突然道:“今夜永嘉侯似有好戏,你去不去看?” 程风有些反应不过来,“啊?” 第81章 养外室的地方 “小姐,我们到这南门桥来做什么?”坐在马车上,青芽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大燕帝京划分为宫城、皇城、京城以及外围的京畿之地,宫城乃是天家之地,社稷、太庙以及各官署则设在皇城,还有皇室宗亲的府邸也都建在宫城外皇城内,京城则是百姓居所。 京城又大致分为东西南北中五个片区,其中以北区与中区最为富贵繁华,居住在北区的人家非富即贵,中区专司做达官贵人生意居多,西区则是整个京城最鱼龙混杂之地,百姓以三教九流居多,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人都不会到西区去。 安宁街就位于西区,裴府位于东区,永嘉侯府则位于北区。 至于南区,居住的大多是些小门小户,因为南区没有市肆,百姓若是要置办油盐柴米这些,需得往西市或是东市去,是以相对的,这南区寻日里相对其他几区来说要安静上许多。 尤其这南门桥地段,就更安静。 “青萝,我怎么听着青芽好似话中有话?”裴时乐拈一颗前边在集市上买的酸枣放进嘴里,边嚼边道,“好吃,青萝青芽你们也尝尝?” 青芽看着裴时乐吃得津津有味,却也不敢当真伸手来拿一颗,裴时乐便笑着将盛着酸枣的油纸递到她面前,她这才敢拿。 青芽咬了一口,既酸又甜很是好吃,不过她还是嘟囔着嘴小声道:“分明就是嘛,听闻这南门桥住的都是京中那些个大老爷们养的外室,所以这里平时都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少见着。” “青芽,你说的我可都听见了,可别说这么小声,你家小姐我听得可是很辛苦的。”裴时乐又放一颗酸枣入嘴,不忘也拈一颗放进始终不敢伸手来拿的青萝嘴里。 青萝赶紧抬手来接,裴时乐便也不执意,看着她放进嘴里这才又笑了。 “小姐来这样的地方,若是让人瞧见,会遭闲话的。”青芽撇撇嘴,“小姐最近行事是越发怪异了。” “好啦,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着想。”裴时乐瞅见青芽将酸枣吃完,又给她递了一颗,“我来这儿,可是为了找人。” “小姐有什么认识的人住在这儿?”青萝青芽难以置信。 “当然是不认识,所以才要亲自来找。”裴时乐稍稍卖了个关子,“这个人呢,也是今夜好戏的主角之一。” “不对,应该说是两个人才对。”裴时乐笑得有几分得意,“就让我卖个关子,待会儿见到人,你们就懂了。” 青萝青芽一头雾水,但也没有再多问,总之待会儿见着就知道答案了。 马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下,巷子无人,裴时乐走到一扇黑漆无牌的小宅门前,敲响门上的衔环。 来开门的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身旁还跟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 “周夫人,我是自永嘉侯府来的人,不知可否方便让我主仆三人进去饮一盏茶?”裴时乐开门见山道。 只见那妇人顿生警惕,当即将身旁的孩子扯到她身后,同时死死盯着裴时乐。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裴时乐没有歹意,她才白着脸将她们主仆三人请进宅子里。 周夫人?青萝青芽齐齐皱眉,齐齐盯着那个男孩看,然后震惊得面面相觑。 这个孩子长得也太像—— 第82章 身怀六甲的美艳少妇 裴时乐从这个小宅子里出来时,青萝青芽才勉强从难以置信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小姐怎知……怎知——”青芽不仅震惊,更是觉着恶心,以致难以启齿。 “怎知他在这南门桥养了一个外室?而且这个外室还为他育了个八岁的儿子?”裴时乐何尝又不觉得恶心?不过是她前世便已见识过了侯府上下最丑恶的嘴脸,已经无感罢了。 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她是死过一回又活过来的人,只能编谎道:“前边在安宁街,那个老伯悄悄告诉我的。” 这个理由编得可以,青芽没有再问,青萝则是担忧道:“小姐将事情交给那个老乞丐去办,可小姐今日才识他,他信得过吗?” “信不信得过,今夜便知道了,权当我堵一把了。”裴时乐也没法给青萝肯定的答案,“若是他那儿没有将事情办成,也还有刚刚这一手。” 青萝正要再说什么,她们此时正经过的隔壁宅子的门忽然打开来。 “裴小姐。”开门之人唤了裴时乐一声。 只见开门之人是一位少妇,年纪约莫只比裴时乐稍长一些,挺着个大肚子,却也难掩她的妩媚之色。 裴时乐很是诧异。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这南门桥根本没有认识她的人,便是刚刚那位周夫人,也都不识她。 她前世之所以知晓周夫人母子,也不过是她一次偶然发现的。 眼前这位身怀六甲的美艳女子,她不仅不认识,更从未见过。 “敢问这位夫人,如何知晓我便是裴小姐?”裴时乐面上不动声色,笑得客气。 虽然前世的裴时乐只活到二十四岁,但受尽苦难又历经死生的她,骨子里早已练就了她现下这个年龄所没有的沉稳冷静。 少妇也笑了,笑起来的她看起来更美艳,确实答非所问:“裴小姐进得隔壁那院儿,便进不得我这院儿吗?” 她话音才落,裴时乐便惊得微睁圆了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少妇。 这才是真正的话中有话! 少妇见她一副震惊模样,笑得更甜了,同时往旁侧开身,朝裴时乐做了个往里请的动作,热情道:“裴小姐请。” 裴时乐随她入了宅子,却没有入堂厅,而是与前边在隔壁周夫人宅子里那般,在院中小亭中落座。 青萝看着眼前这少妇,面上表情震惊得无以复加,显然是同裴时乐一样,听出了这少妇前边的话外之意。 唯有青芽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亭中石桌上茶水茶点已经备好,茶盏两只,显然她已经料到裴时乐定会随她进来。 “裴小姐聪慧,小妇人才说了一句话,就明白了小妇人的意思。”少妇为裴时乐倒了一盏茶,双手递到她面前,“裴小姐请喝茶。” “小妇人知道裴小姐心中定是疑惑小妇人如何认识裴小姐,小妇人也未打算隐瞒。”少妇说着,缓缓朝亭子外走去,“裴小姐随小妇人过来一看便知。” 裴时乐起身,亲自跟上少妇,来到与隔壁周夫人院子相隔的院墙跟前。 只见少妇手指之处的墙上不起眼处凿开了一个两寸大小的小孔。 青萝上前,将眼睛凑上那小孔。 透过小孔,能将隔壁周夫人院子里的一切看的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 第83章 另一个外室 青萝将所见禀报给了裴时乐。 裴时乐盯着站在一旁的少妇看了须臾,尔后也微微笑了起来,和气道:“这位夫人且坐,断没有我这客人坐着而夫人这个主人站着的道理不是?” 少妇含笑入座,却不言语,只是看着裴时乐而已。 裴时乐端起少妇前边替她倒上的茶水,呷了一口,赞道:“好茶,若我没品错的话,这是顶级的碧春茶。” 碧春茶!?青芽惊讶不已。 碧春茶乃京城达官贵人喜饮之茶,茶商们自然而然便抬高价格,寻常人家可喝不起这碧春茶,顶级的碧春茶不仅昂贵,更是难求,这个少妇住在南门桥这么个小宅子却有这般金贵的碧春茶,看来她的男人非富即贵。 “小妇人不懂茶,不过这确是顶级碧春茶,裴小姐没有品错。”少妇轻言细语,饶是同为女子,裴时乐主仆都觉得她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自带风情,令人移不开眼。 若是男人,怕是已然被她吸引得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了。 “夫人与我素不相识,断不会无缘无故将我请进院中来喝茶。”裴时乐又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道,“夫人何不开门见山了说?” “裴小姐爽快,那小妇人就直言了。”少妇浅笑,语气肯定,“隔壁的夫人能帮裴小姐做什么,小妇人便能帮裴小姐做什么,而且,能比她做得更好。” 听得少妇这话,便是还没明白个所以然的青芽这会儿也听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而莫说青萝青芽目瞪口呆,裴时乐也都震惊不已。 隔壁的夫人乃永嘉侯养的外室,裴时乐前世不经意间发现这个秘密,不想今世能派上用场。 但她万万没想到,永嘉侯养的外室竟不止隔壁的那一个!这是她前世并未发现的事情。 更甚者,他竟将这两个外室一道安排这南门桥居住!且只有一墙之隔而已! 从眼前这少妇的言行举止观来,隔壁那夫人是不知晓她的存在的,这便是说,永嘉侯不仅背着府上所有人养外室,对自己的这两个外室,他也是对她们隐瞒了彼此的。 不过是这少妇聪明,发现了隔壁的事情而已。 否则,她也不会在那院墙上凿洞以观察隔壁的举动,更不会拦下她裴时乐。 只是,观这少妇的年岁,她本还以为她是周大郎或是周二郎的外室,却不想竟是永嘉侯的! 前世她成为将死之人时才明白过来,任由侯府上下作恶却从不制止的永嘉侯和侯府中的其他人有何异!没有他的一切默认,他们就不会苍狂黑心到不将人命当命! 他就是他们所有人最大的帮凶! 徐氏处处想将她裴时乐置之死地,那她就帮徐氏多找几个姐妹作为回报了。 这个少妇对徐氏无疑也是一记猛药,当真是好极! 不过,“不知夫人这般执意是为哪般?” “一旦入了那高墙,夫人往后可就再无自在的可能了。”裴时乐看向一旁低矮的院墙,轻叹道,“这宅子低低矮矮的院墙还是很容易翻出去的,侯府的高墙可就不行了。” 所以在隔壁院子她可是好说歹说,隔壁院的才肯点头。 但看这少妇,却似不在乎这些。 “裴小姐既问,那小妇人便直言了。”少妇道。 第84章 直言不讳的算计 “我的出身不清白,这辈子是不可能像良家女那般,不说能嫁个好人家,至少能嫁个寻常人家,相夫教子,平淡又幸福地过一辈子。” 少妇浅笑着,一手轻抚上自己浑圆的肚子,一边道:“像我这般的女子,或是在那些个地方等着人老珠黄死去,或是嫁给有钱人家为妾为婢女,既然只有这一条路可走,那我自要走得好好的才是。” “或许诚如裴小姐所言,这矮墙好越,可我越出去,又能去哪儿呢?” “况且,我若走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少妇神色言语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小事,又好似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之事,或许,她早就为这个事打算了,久到她已经能够坦然且平静地对待了。 “我想让他有名有份地生下来。”少妇又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眉眼温柔,“我不想他像隔壁院的那般,走出去还被别人骂是野种。” “我本可以不要他,可我既已决定要他,我就不能让他没名没分地生下来日后遭世人指责。” 少妇说到这儿,抬起头来,冲裴时乐又笑了起来。 裴时乐说不清道不明自己此时心中的情感,或是为这天下女子命运的挣扎,又或是为她身为母亲不得不走上千难万险的路,以致她忍不住又轻叹一声:“侯府的日子可不是好过的。” 少妇眸子一亮,“裴小姐这是答应我的请求的了?” “我见过许许多多人,如你这般将自己心中算计明明白白说出来的女人,少之又少。”裴时乐将杯中茶水喝完,“日子是你自己的,你既已决定,帮你又何妨?利人利己的事情,我又何乐而不为?” “我也见过许许多多的人,但如裴小姐这般坦荡的女子,也是少之又少。”少妇笑道。 “好了,茶我喝完了,也当走了。”裴时乐将茶盏放下,站起身,“多谢夫人款待了。” “若裴小姐是男儿郎,我怕是一颗心都要系在裴小姐身上了。”少妇盈盈一笑。 “……”裴时乐险些摔倒,幸得青芽赶紧扶住。 少妇掩嘴直笑,又道:“我名唤菁菁,裴小姐若是——” “打住打住。”裴时乐抬手打断少妇的话,“夫人的话留到自个儿男人枕边说就好。” 这让她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少妇嗤笑,“实话同裴小姐说了也无妨,我对老头儿没有任何兴致,不过是为了日后的生存,不得不走这条路罢了。” 老头儿?永嘉侯?裴时乐忍不住笑,倒也是,永嘉侯业已五十,给菁菁当爹都大了。 少妇看着裴时乐,又恢复了浅浅柔柔的笑,道:“裴小姐这会儿反应看起来才像个二九年岁的姑娘,前边老气横秋的,像个活了好几十年的老妇似的。” “日子纵然是苦的,但我们能自己找到甜味,让日子变甜是不是?”少妇说着,朝裴时乐恭敬福身,真诚道,“菁菁在此先行谢过裴小姐出手相助。” 裴时乐颔首:“夜里到了时辰会有马车来接你,你自耐心等着即是。” 另一厢,楚寂正翻找着无数张人皮面具。 第85章 好戏开始了 夜渐深。 裴时乐本想差青萝去书院将周明礼请回来,好让他也好好赏一赏今夜的好戏,然而她又不想与他装模作样相处,便作罢。 不想昨夜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柯婉莹今夜又以自己身有不适为由,让身旁的红儿去书院找周明礼,如此倒正合裴时乐的意。 想到今夜的热闹,裴时乐欢喜得胃口较以往都好,是以晚饭都比平日用得都多了些。 眼瞅着还不到好戏开始的时辰而周明礼又已回到府上,裴时乐不得已只得想法拦住他,眼观时辰将至,她则再以“听闻表姑娘身有不适”为由,让周明礼与她到芍园去探望一番。 这使得周明礼对她愧疚更甚的同时愈发觉得她善解人意。 “听闻表姑娘身有不适,我与三公子特意来看看她可有大恙。”裴时乐对候在柯婉莹门外的红儿道,语气里充满了担忧与关切,“这般时辰,表姑娘当还未睡下吧?” “表……表小姐她……”红儿面色慌张眼神闪躲,顺着裴时乐的话就道,“表小姐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裴时乐明知故问,“这般早?” “表姑娘既让你去书院将三公子请回来,怎的还未见到三公子,表小姐就睡下了?”裴时乐死死盯着红儿,“看你神色慌张还有些语无伦次的,莫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三公子?” “没、没有!”红儿神色更慌张了,不仅将头摇得厉害,人更是不由自主地挡到了屋门前。 裴时乐心中想笑,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现。 不过从红儿的反应看来,那位乞丐老伯是替她将事情办妥了。 她又赌赢了一把。 周明礼纵是再蠢,也察觉出了红儿的不对劲,只见他脸色一肃,厉声喝道:“让开!” “不行,不行……!”红儿脸色发白,用力摇头,“三公子你不能进去!” 红儿反应愈激动,就愈证明屋中有猫腻,裴时乐本还愁怎么让周明礼破门而入才好,这下倒是让她省心了。 “让开!”周明礼还不等红儿话音落,便将她一把推开,同时着急忙慌地破门而入,“婉莹表妹!” 他这情急之下的反应是对柯婉莹的关心,而非怀疑。 裴时乐觉得,如此,更好。 这样,事实才会更让他无法接受。 果不其然,急匆匆进屋的周明礼突地就站定在屋内,瞪大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床榻方向,有如石化了一般。 裴时乐也佯装着急地跟在他身后进屋,一边紧张道:“怎么了三郎?可是表姑娘出了什么事儿!?” 可不是出了事儿了? 即便这事是裴时乐计划之内的事情,然当看到床榻上的情形时,她也惊住了。 只见床上的男女赤条条地相拥在一起,衣衫凌乱了一地,更甚者,还是女上男下的姿势! 许是前边他们皆太过沉溺于与彼此酣战,并未发现屋外的动静,这会儿外边的“不速之客”闯进屋来,他们二人才有所察觉,忙扯过一旁的薄被拢住自己赤条的身子。 这女子无疑是这芍园主人柯婉莹,而这男人……则是这座侯府的主人永嘉侯! 回过神的裴时乐极想洗眼睛。 第86章 婊妹和侯爷的苟且现场被抓 恶心归恶心,裴时乐可没忘自己今夜来这芍园的目的,于是她故意扯开嗓子惊叫道:“表姑娘你、你与侯爷怎能行如此苟且之事!” “青芽!快!”惊了芍园中人后,裴时乐又赶紧吩咐青芽,“快去将这事告诉夫人!这事没有夫人的话,怕是解决不了!” 她这一嚷,纵是谁人想要阻止,也都已经来不及。 裴时乐心中感叹:乞丐老伯真是整了个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手笔啊! 她只让乞丐老伯营造出柯婉莹与永嘉侯有染的情况让他们百口莫辩就好,不想他竟直截了当的给他们来了场真的游龙戏凤! 这其间老乞丐用了什么法子将永嘉侯引到这芍园,又是如何让他们滚到一起,裴时乐概不知晓,现下她也无暇知晓,她只消知晓眼前这第一台戏已经成了即可。 还以为这戏整起来会麻烦棘手,但看柯婉莹与永嘉侯方才的模样,却是很享受。 也难怪周明礼会震惊得像块石头,这会儿都还没能回过神。 裴时乐不得已推了他一把。 “父亲……婉莹表妹,你们、你们——”周明礼面色因震惊过度而变得惨白,抬起的手因为亲眼目睹了这荒淫的一幕而颤抖。 “表哥哥!不、不是……”柯婉莹急切地想要解释,可她身上不着片缕,周明礼与裴时乐还杵在屋里盯着她与永嘉侯,她根本没有机会起来穿衣裳,只能裹着薄被躲在床上。 她这躲在永嘉侯身后的模样在周明礼眼中无疑成了她在寻求永嘉侯的保护,那模样柔弱可怜,正是男人最喜爱的模样。 可明明,昨夜她也正是这副模样三番躺在他身下! 才一日不到,她就以这副模样骑到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而且这个男人,还是他的父亲! 还不等柯婉莹把话说完,周明礼便气急攻心得两眼一翻,跌到地上,竟是昏了过去! 裴时乐看着突然就昏过去了的周明礼:“……” 才这样就接受不了昏过去了?还当真是没用。 但从永嘉侯这会儿很是冷静的反应来看,显然他很清楚与他一齐在床上的女子是谁人。 既然知道对方是自己儿子的女人,却还能睡得下去,真不知是他太饥渴,还是柯婉莹的床上功夫太好,能让他连颜面都不顾了。 裴时乐心中对永嘉侯的憎恶更甚。 真真是个从内腐朽到外的伪君子。 而且,还厚颜无耻。 否则他也不会当着自己儿媳与各丫鬟的面走下床榻来拾起被扯落在地的衣裳来床上。 当然,他也不忘怜香惜玉,在起身之时将身后的柯婉莹用薄被遮好,以免她春光外泄。 柯婉莹看他的眼神既委屈又怨恨,既愤怒又感动,矛盾至极。 裴时乐强忍着恶心杵在这屋里,不得不感慨这一把年纪了的永嘉侯在对待女人上可还真有一套。 不过是他这一套没用在发妻徐氏身上罢了,否则徐氏又怎会活得像个怨妇一般,见不得任何一个儿媳好。 忽尔,柯婉莹的目光落到裴时乐身上来,怨得像把刀,好似在问:“是不是姓裴的你害我!?” 裴时乐回以她轻轻一笑时,徐氏到了! 第87章 徐氏到场 徐氏几乎是以冲也一般的速度来到的芍园,她走得急切,以致她向来梳得整洁的发髻都歪了去。 当然,来到芍园的可不止她一人。 不过情急的只她一人,其余的,不过都是来看热闹抑或说是看笑话的罢了,譬如看起来对事事都不大关心的大少夫人陈氏,还有恨不得拿把椅子来坐着一边嗑瓜子一边瞧的二少夫人潘莺莺。 裴时乐见着徐氏钗发歪乱地来到芍园时便“连忙”躬下身来扶起被气晕在地的周明礼,不忘一边嚷道:“三郎!三郎你怎么了!?” 说着,她又一脸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地看向床榻方向,颤着声道:“表姑娘你、你怎能与侯爷这般……?你这般如何对得夫人与三郎?夫人可是好心收留你在侯府住下呀!” 裴时乐掐着时间说话,她说完这话时,徐氏正好冲进屋里来! “夫人您来了!”裴时乐第一次对徐氏表现出“亲近”,“听三郎说表姑娘身有不适,我寻思着日后都说要与表姑娘做姐妹的,便与三郎一道过来看看表姑娘身子可有恙,不曾想一进来便瞧见、瞧见……” 裴时乐欲言又止,满脸涨红,显然是羞于启齿往下的事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记响亮的巴掌声! 徐氏三步并作一步冲到床榻前,将躲在薄被里的柯婉莹一把揪出来,照着她的脸就甩了一巴掌!直打得柯婉莹嘴角鼻底都溢出血来。 不仅如此,她还将柯婉莹裹在身上的薄被扯开,让她赤裸的身子曝露在众人眼前! 柯婉莹被刚那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头脑发昏,根本无力反抗,就只能任徐氏这般扯弄。 就在徐氏要打柯婉莹第二巴掌之时,永嘉侯抓住她的手,同时扯过来薄被重新裹住柯婉莹,厉声道:“够了!休要太过分了!” 徐氏的脸色既红又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永嘉侯,气得双目充血,质问一般道:“你说我过分?你竟然说我过分!?到底是她过分还是我过分!?”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过分!”徐氏恼羞成怒,“我今天非撕了这个小贱人不可!” 徐氏气得连薛婆子这个爪牙都忘了用,作势就朝柯婉莹扑去! 然而她却抓了个空,因为永嘉侯在她之前将柯婉莹搂到了怀里来! “周行将!”徐氏看永嘉侯竟将柯婉莹护在了怀里,怒得浑身发抖,“你可知这是你儿子的女人!你儿子就在这里!” 永嘉侯看向一旁活生生被他这个当爹的给气得昏过去的幺子,脸色这才变得凝重起来。 徐氏以为他这是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丑事了,谁知竟是听得他道:“莹儿与三子昨夜之事我知道,但今夜她既与我行了夫妻之实,我便自当要对她负责,择个日子,我将她纳入房中,待三子醒来,我自会与他说即是。” “周行将,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徐氏睁大双眼死死盯着说得自然而然的永嘉侯,难以置信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第88章 一日之内把父子俩都伺候了 “我也想知道,我们这假公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潘莺莺不知何时就凑到了裴时乐身旁来,满脸幸灾乐祸地同她耳语,“我这还是第一见识到老子和儿子抢小婊子的,而且这小婊子昨夜才与儿子睡过。” “你说,这是男人没把持住?还是小婊子太有实力?竟然能一日之内把父子俩都睡了。” 潘莺莺不仅直言快语,说着还竖起了大拇指来,险些没将裴时乐给逗笑出声。 “这其中……”潘莺莺朝裴时乐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没少了你的手笔吧?” 裴时乐只笑不语,不承认,也不反对。 潘莺莺也不追问,继续看好戏。 “我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事已至此,你说还能如何?”永嘉侯像看不懂事的孩童一般看着“无理取闹”的徐氏,“一女如何侍二夫?三子的名声又当如何?” “呕。”潘莺莺又开始碎碎叨叨,“万万没想到,这永嘉侯府不仅儿子恶心,老子还更胜一筹,什么叫还能如何?无非是他自己睡了小婊子之后觉得小婊子身娇体软好睡的很,不舍得让给儿子罢了。” “……”裴时乐一瞬地盯着潘莺莺。 潘莺莺皱眉:“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对,太对了。”对得裴时乐忍不住学着她方才的举动,也给她竖起了大拇指。 岂止是对而已,简直就是不要太精辟! “那你又将我置于何地!?”徐氏怒恨得险将一口银牙咬碎,手指着在永嘉侯怀里瑟瑟发抖的柯婉莹,“那你就要我与这个小贱人共侍一夫吗!?” 永嘉侯感受到怀里柯婉莹的害怕,将她搂得更紧,也将眉皱得更紧,斥徐氏道:“莹儿她是你的表侄女!不是什么小贱人!” “不是小贱人那她能让你脱光了来爬她的床!?”徐氏尖声反问。 “啪——!”永嘉侯一怒之下也甩了徐氏一巴掌,力道之大直将徐氏掴到了地上去! “夫人!”薛婆子赶紧去扶徐氏。 徐氏捂着自己红肿的脸,那双愤怒的眼红得厉害。 “嘶——”潘莺莺也捂上自己的脸,“真疼。” 裴时乐:“……” 二少夫人,你的戏还挺多。 不过,也挺有意思。 “侯爷,万莫因为婉莹与夫人置气……千错万错都是婉莹的错,求侯爷不要责怪夫人分毫!”瑟缩在永嘉侯怀里的柯婉莹这会儿终于出声了。 套路与她以往的如出一辙。 不过以往徐氏是看戏的,今夜她变成了戏中人。 看着徐氏怒目圆睁又失魂落魄的模样,裴时乐终于觉到一丝报复的快感来。 才这一丁点就受不住了?戏可还没完呢!受着吧徐氏! 柯婉莹的话刺激了徐氏,让她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就朝柯婉莹扑去,不想又被永嘉侯一个大力甩袖拂倒在地! “小婊子前边一直不出声,这会儿说这一番话,看来方才她是在儿子和老子之间做选择呀!”潘莺莺又开始饶有兴致地总结,“啧啧,姑侄往后就要变姐妹了,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感觉?” “哟!这永嘉侯府的一个小园子大晚上的也这么热闹啊?”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 第89章 姜简又来 众人循声而望。 只见来人白面俊秀,一身靛青色道袍,长发束得随意,瞧着给人一股不羁感,身旁跟着一身材高大的随从。 “这人是谁?”潘莺莺飞快小声地问裴时乐。 裴时乐蹙着眉,摇头。 这不是她今夜计划里的人,他是谁?又是为何而来?莫不成是来帮徐氏的? 如是想,裴时乐抓紧拳头,死死盯着来人。 “姜简!?”永嘉侯与正爬起来的徐氏看到来人俱惊得瞪大了眼。 姜简!?众人皆惊,裴时乐亦然。 东厂厂公尹公公之徒姜简!?她从前不曾见过姜简,只是有所耳闻,但永嘉侯不会不认识,那此人便是姜简。 但这个时辰他不在宫里,到这与他毫无干系的永嘉侯府来做什么? 听闻,侯府女眷被抓到北镇抚司那夜替楚寂来送赔礼给周柔嘉的人正是这姜简。 姜简与楚寂间是何关系?他今夜到这侯府来又是否与楚寂有关? 裴时乐将眉心蹙得更紧。 眼下且先静观。 只听率先回神的永嘉侯怒道:“不知姜简公公夜闯我永嘉侯府是为哪般!?这儿可是我侯府女眷庭院,姜公公这般闯进来于情于理都不容吧!?” “还请姜公公速速移步正厅!”永嘉侯一脸怒容,一边大声吩咐道,“来人!将姜公公请到正厅!我到正厅去款待姜公公!” “永嘉侯这可就是血口喷人,我堂堂正正走进来的,何来夜闯之说?”姜简耸耸肩,语气随意,神色散漫无畏。 他话音才落,他身后的随从竟嗤笑出声。 更奇怪的是,他不仅没有动怒,反是满不在意身后随从的不敬,继续道着他的歪理:“我也当然知道这是永嘉侯府内宅后院,不过侯爷你怕是忘了我是什么人了?我和我身后这随从对你府上的女眷们是构不成威胁的。” “所以,去正厅就免了。”姜简含笑说着,一边往前走,“我瞅这热闹,特意来凑热闹的,不知这大晚上的,何事还如此热闹啊?” 话说完,他人也跨进了柯婉莹这屋里来。 众人:“……” 见过厚脸皮的,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 这会子轮到永嘉侯气得浑身都在抖。 家丑不外扬,徐氏纵是这会儿再恨不得撕了柯婉莹,也只能暂且生生忍着这口气。 然他们愈是想遮掩,裴时乐就偏不能让他们如意。 她在自己腿根狠掐了一把后往前跨出一步,红着眼道:“还请这位公公帮一帮公爹与婆母,若是他们间生了嫌隙,可就不好了,毕竟几十年的夫妻,若是因为这般小事而——” “你闭嘴!”徐氏咬牙打断了裴时乐的“口无遮拦”,“我与侯爷之间好得很!无需一个外人来替我们解决什么!” “我侯府不欢迎姜公公你这么个不速之客!还请离开!”徐氏火气上头,便也忘了要顾忌姜简的身份。 “别啊侯夫人,你越是这样,我可就越想知道你与永嘉侯之间是怎么了。”姜简好似没脸没皮一般,非但不走,反是更好奇道,“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永嘉侯怀里搂着的是个女人吧?这不是明晃晃的有事?侯夫人你还跟我玩笑说没事,是觉得我瞎了吗?” 姜简身后的太监再次忍不住笑出声。 裴时乐觉得这姜简好生奇怪。 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子无赖气息。 第90章 他看她的眼神不大一样 “老三家的,你不觉得这俩人很奇怪吗?”潘莺莺也是一脸好奇,便又忍不住同裴时乐耳语,“这姜公公不请自来不说,他身后那个大个子太监竟敢当他面嗤笑两次,却不被他责骂处罚,倒一点不像是在尹督主手下办事的。” 裴时乐也是这般想的,她正点头要回答什么时,姜简的目光忽落到了她面上来,笑吟吟问她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便是三少夫人吧?” 裴时乐一怔,不仅是因为姜简忽提到她,更是因为他的眼神。 她总觉,他看她的眼神与看旁人的眼神有些不大一样。 是她的错觉? “哟!这一旁的不是周三公子吗?怎的睡在这屋里的圈椅里啊?而且这么吵闹竟也睡得着?”姜简这时发现歪靠在一旁圈椅里还没醒来的周明礼,一脸惊讶,“可是永嘉侯你腾不开手来搀自个儿儿子回屋?无妨,我这便让我身后这随从替你将三公子送回屋去。” 永嘉侯:“……” 潘莺莺可劲憋着笑,这可真是明晃晃的打脸,这分明就是说侯爷他光顾着护女人,连儿子都不管了。 姜简身后的随从一脸不情愿走到周明礼跟前,在伸出手搀扶他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在他脚背用力踩了一脚,周明礼当即从圈椅里跳起来,醒了! 随从笑了笑,“三公子醒了,那便用不着我帮忙了。” 周明礼一醒来便看见一屋子的人,他还什么都没能思考,裴时乐赶紧与他解释道:“三郎你万莫怪侯爷与表姑娘,我知你心中难以接受,但表姑娘既已成了侯爷的女人,也只能如此了……” 裴时乐说这话时两眼通红,一副为他痛心的模样,周明礼脑子里本就想着他前边亲眼撞见自己父亲与自己女人赤条条搂在一起的画面,再由裴时乐这话刺激一番,急火攻心,令他根本无法注意这屋里有谁人,张口就叱喝道:“可婉莹也是我的女人!昨夜我们已经同房了!” 裴时乐眼圈更红了,忙垂下眼睑以掩饰眸中的得意与狡黠,装作神色受伤地往后退开两步。 周明礼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的话伤到了裴时乐,伸出手就要扶住她的肩,心慌意乱道:“时乐!事情也不——” “啧啧啧!我可算是明白这小园子大晚上的为何如此热闹了。”姜简在周明礼的手即将碰上裴时乐前轻笑出声,看到周明礼被他的话吸引过来收回了手,他这才继续道,“敢情是永嘉侯与三公子父子俩看上了同一个女人,正在为这个女人往后给谁人做妾而苦恼,对不对?” 周明礼是读书人,如何听得姜简这话,以致他脸色酱红如猪肝,“你是何人!?竟如此无礼!” “我是何人?姓姜名简,三公子可认识?”姜简好言好语回答。 周明礼狠狠一怔,可见他是知晓姜简这个人的。 “三公子没话了,那我就继续说了啊。”姜简道得随和,却根本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这等丑事既然让我遇到,为了你们一家子的和睦着想,就由我这等好心人为你们排忧如何?” 柯婉莹在薄被下抓紧永嘉侯的衣襟。 永嘉侯握住她的手。 姜简视线从裴时乐面上瞥过,笑意深深。 第91章 分明就是要活生生气死人! “三公子,据你所言,你是昨夜就与这位表姑娘睡了,她应当是你的女人才是,可惜她今夜又和你的父亲睡了,我也看得出来,永嘉侯对这位表姑娘的床技很满意,你身为儿子,自当要从父命,这和老子抢女人的事情,可不是儿子干的事情啊。” “侯爷,你身为父亲,与儿子同睡一个女人说来可是不该啊,而且这个女人还是你夫人的表侄女还是婊外甥女什么的,可谁让你是老子,还是一家之主,这女人当然得归你啊,不然如何说得过去,是不是?” “侯夫人,这位表姑娘是你表家人没错吧?那你们是表姑侄,若给三公子做妾呢,你们是婆媳,这若是给侯爷做妾,你们可是姐妹,姐妹可比婆媳与姑侄亲多了,而且你们可还是亲上加亲,多好不是?” “还有那谁?表姑娘是吧?”姜简一一对着各人将话说完后看向一直被永嘉侯搂在怀里今夜不曾在众人面前露脸的柯婉莹,“你这可就不对了,你可是今夜的主角,一直躲在侯爷怀里做甚?你都把人家老子儿子都睡了个遍,该是厚颜无耻的才对啊,这会儿装羞涩难当不合适吧?” 众人:“……” 以上四人:这姓姜的哪里是在帮忙排忧!分明就是要活生生气死人! 裴时乐觉得姜简说得真是好极,看徐氏等四人阵红阵白的面色,她恨不得拍手称快,但这会儿她还得忍着才是,不然就没法好好看后边的戏了。 潘莺莺与姜简的随从却是憋得难受,双双背过身去笑。 姜简看一眼被他一番话捅得一时间鸦雀无声的众人,自己拍了拍手,总结道:“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侯爷明日就将这位表姑娘抬做妾吧!皆大欢喜!” “我不同意!”徐氏尖声嚷道! “侯夫人你别着急啊。”姜简和气地笑笑,“明日我将此喜事转告我师父,届时可别忘了给我这个帮你们解决了难事的好人还有我师父留几颗喜糖才是。” 一听姜简提到他的师父,不仅徐氏顿时不敢再说话,便是永嘉侯都不敢出声。 东厂厂公尹督主,谁人可都不敢得罪! 至于周明礼,则又是被气得急火攻心,又昏了过去。 他倒下时,裴时乐非但没有扶他一把,甚至还微微别开身,不让他碰到自己。 她动作很细微,姜简那总不经意间瞥过她身上的目光却是注意到了她此举。 “既然姜公公把热闹看够了,那就请回吧!”永嘉侯憋着一口气在胸,偏又不能对姜简发火,只能冷着一张脸下逐客令。 不想姜简非但不走,还抬手一轻拍脑门,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脸惭愧道:“瞧瞧,这给侯爷一家这热闹给瞧得,我都忘了我是因为什么来的了。” 说着,他转身朝屋门外招手,“进来进来。” 众人又循着他的动作朝屋门外瞧去。 只见一名风韵犹存的三十多岁妇人领着一个八岁模样的男孩进到屋来。 永嘉侯见到他二人时,脸色再也绷不住,变作了震惊。 裴时乐也惊住了。 这是她请来的南门桥吴氏母子!怎的会与姜简在一道!? 第92章 外室母子来了! 姜简解释:“这对母子呢,是我前边从侯府门外路过时瞧见的,我看他们在侯府门外徘徊,显然是有事,好心的我呢便上前来询问,原来是来寻侯爷的,但是却被门房拦在了门外,我看他们可怜,就带他们进来了。” 吴氏心道:根本不是这样!他们到侯府门外时这人就已经在那儿了!然后就领他们进来了。 “这听前边的丫鬟说呢,这侯爷和夫人啊都在这芍园,我看他们母子着急得不行,我就带他们母子过来寻了。”姜简说着,对他们母子又道:“怎么畏畏缩缩的?这可是回了你们自己家!小狗儿,还不上前去叫你爹?” 男孩怯怯地看了众人一眼,却不敢上前,而是朝吴氏身上躲,但眼睛却是看着永嘉侯,并唤他道:“爹爹!” 还没从柯婉莹之事顺过一口气来的徐氏眼睛瞪大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明明想要说话,却又抖着唇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只能红着眼死死地看看吴氏母子又看向永嘉侯。 一直躲在永嘉侯怀里的柯婉莹这时也终是因震惊而转过头,露出一双眼看看吴氏母子又看看面前的永嘉侯。 他们、他们是—— “吴娘?小狗儿?”永嘉侯也是好一会儿才回神,怔怔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我又怎知你此前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吴氏红着眼失望地瞪着只着一件贴身汗衫且怀里还抱着柯婉莹的永嘉侯,然后抬手指向他怀里的柯婉莹,质问道,“你说你夫人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所以只能让我与狗儿住在外边,待有机会,定接我们回侯府来住,那你怀里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从跟了你开始到如今狗儿已经八岁!你仍旧在说还不是接我们母子回侯府的时候!” “我看你根本就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接我们回来!”吴氏声声俱厉,“全都是你骗我们母子的!” 她本还怀疑白日里那位裴小姐说的是否真的,今夜亲眼所见,她方知骗她的一直以来都是他周行将! 毕竟是跟了永嘉侯近十年的人,永嘉侯是喜爱吴娘的,见她落泪伤心,他自心疼,情急道:“不是这般的,吴娘,你听我解释!” 若是以往,他早已将吴娘搂进怀里来安慰,但他这会儿怀里还有个身上除了薄被便一丝不挂的柯婉莹,隔着软被他仍能清楚地感受得到她肌肤的柔软滑腻,他如何也不舍得松开手。 “周行将!”徐氏陡然怒吼,颤着手指指向吴氏母子又指向永嘉侯,“你的解释该是对我!这对母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与徐氏的声嘶力竭不同,吴氏先与她福身行了一礼,替永嘉侯回道:“我一直住在南门桥,这孩子是我与周行将的儿子,业已八岁。” “八岁……八岁!”徐氏双腿一软,往后踉跄了两步,薛婆子赶紧搀住她。 只听徐氏嘶吼道:“你们母子给我滚出去!来人啊!将他们给我打出去!” 然而要冲进来的下人全被姜简的随从一记掌风给全部打开了去,谁人也靠近不得。 “我说侯夫人,你这可就不对了,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姜简挪了两步,挡在吴氏母子面前,“我觉得吧,这是你们家侯爷没管住自己的裤裆,与旁人何干?” “不然?我霍出我这条命,替你们将侯爷那命根子给拽下来?”姜简说完,眼神一凛,以掌为刀,竟真的要对永嘉侯动手! 第93章 外室成双来 姜简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让裴时乐都愣了一愣,却也令她生出一股兴奋感来。 若是能将永嘉侯的命根子给废了,那可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但就在姜简出手之际,徐氏、吴娘乃至柯婉莹都异口同声地惊叫道:“不要!” 姜简似被她们的叫声惊到,掌风一偏,打到了裴时乐身侧来。 裴时乐蹙眉,总觉这不曾相识的姜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奇怪的感觉,但奇怪在何处,她又说不上来。 “瞧瞧,我要帮你们解决问题你们又不要。”姜简一脸无奈,“解决了侯爷那害事的玩意儿,你们就能和平相处了不是?” 永嘉侯咬牙切齿:“还请姜公公慎言!这是我自己的家事,就不劳姜公公费心了!” 永嘉侯心中的惊慌可不比他的三个女人要少,对姜简的了解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多得多,他知道姜简既说得出便做得到,哪怕他身为永嘉侯,事后姜简也会有的是法子将自己推脱干净。 “多谢侯爷还替我多虑。”姜简大方摆摆手,“我今个儿还真就要给侯爷费这个心了。” 永嘉侯:“……”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惹到了姜简这个瘟神! 潘莺莺又架不住好奇心,凑近裴时乐耳畔又低声问道:“老三家的,确定这人不是你找来的?” 裴时乐不作答。 她若是潘莺莺,她怕是也会有此疑问。 这姜简分明就是在照着她的一切计划行事!然而她偏又不识他! 巧合?天下会有此等巧合之事? 可若非巧合,他又图什么? “这吴娘母子既然都来到侯府了,再回去南门桥住也不像话,反正这侯府地儿大院子多,连一个婊姑娘都能有一园子住,侯爷你不至于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舍得给个地儿住吧?”姜简假装苦想了一会儿,才拍板道,“就这么着吧,我刚过来的时候瞅见隔壁园子空着,吴娘就在隔壁住就好了。” 能将吴娘母子接回侯府来住,于永嘉侯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至于徐氏,姜简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看着徐氏,笑吟吟道:“素问侯夫人宅心仁厚,想来是不会不同意的。” 徐氏:“……” 这会儿连裴时乐都险些忍不住要笑。 宅心仁厚是徐氏一直在外人面前打造的形象,外人都道这永嘉侯府的主母再良善不过,是最见不得人受苦的,如今,她这是自食其果,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她若是不答应,明日这姜简定会让她良善的谎言不攻自破。 “侯爷你瞧,我留下来多有用不是?这才一会儿功夫就把你里里外外的女人都给安顿好了。”姜简得意道。 “那我可真是太谢谢姜公公了。”永嘉侯咬牙笑着,“既然事情都已解决,夜已深,姜公公便请回吧!” 潘莺莺憋着笑恨不得拍手称快,却见裴时乐仍旧蹙着眉,双目看向屋外,似在等着什么。 “老三家的,你在瞧什么?”潘莺莺问。 “还有一人未到。”裴时乐难得的小声回答了潘莺莺的问题。 菁菁呢?还未到?她早已让青萝青芽亲自去南门桥接吴氏母子与菁菁,吴氏母子既到,菁菁也当到了才是。 潘莺莺吃惊不已:“你到底准备了几出好戏?” 裴时乐正找理由出屋去一瞧究竟,姜简又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勾。 一名娇媚的少妇此时挺着大肚子跨入门槛,带怨的语气既娇又嗲:“周郎你偏心!” 第94章 徐氏被气到吐血昏倒 来人不是菁菁还能是谁? 她这一声“周郎”,不仅让众人目瞪口呆,便是裴时乐这个“主谋”,都肉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所有人都愣得没了反应,只有姜简看向掩嘴轻笑的裴时乐。 裴时乐察觉似有人在看向自己,抬眸而望。 然而姜简却又飞快移开视线,不着痕迹,让裴时乐寻迹不到。 不过姜简身后的随从则是瞧得一清二楚,满眼戏谑。 菁菁则是对众人惊愕的注目毫不在意,挺着肚子径自走到震惊得全然愣住了的永嘉侯面前,嫣唇半噘,怨道:“周郎你好生偏心!你都给隔壁吴姐姐安排了院子,就不给我也在这侯府里安排一个院子吗?” “还有,你这怀里的女人是谁?”菁菁说着,柳眉一竖,怒瞪向永嘉侯始终搂在怀里默不作声的柯婉莹,然后伸出双手用力将她从永嘉侯怀里推开! 自也不忘顺手将裹在她身上的那张薄被给扯开! 她动作突然,便是永嘉侯都来不及反应,柯婉莹就这般春光乍泄了! “啊!”身上的遮羞布被扯,这一夜都在装哑巴的柯婉莹尖叫出声,忙用双手遮住自己上下春光,却不过是徒劳罢了,只能拼了命地朝永嘉侯身后躲。 “小宝儿把薄被给我!”永嘉侯陡然回神,要抢过菁菁手中的薄被,不想菁菁偏不如他意,直接将那薄被随意朝后一扔,扔到了裴时乐跟前! 裴时乐:“……” “不给!”菁菁显然不怕永嘉侯的,不仅与他顶嘴,甚至还昂起下巴,一副极为生气的模样。 菁菁可不是吴氏那般没有毫无主见的主儿,从跟了永嘉侯开始,她就清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否则白日里便不会拦下裴时乐。 她敢到永嘉侯府来,便绝不会输。 她比在场的任何女人都会拿捏永嘉侯的心,否则永嘉侯便不会情急之下还会唤她一声“小宝儿”。 这可是床帏中交颈时的爱称。 也显然永嘉侯平日里疼极了她拿她没办法,既拿不回来薄被,又没法从柯婉莹面前离开,便只能脱下他身上的汗衫裹到柯婉莹身上,但也只能勉强遮到她腿根,她一双腿还是露在外边。 徐氏被气了又气,惊了又惊,这会儿竟是连叫都快叫不出声了,声音哑得厉害:“周行将!这女人又是谁!” “这位阿姨你好生没有眼力呀!”菁菁听到徐氏说话,转过身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遭,哼声道,“周郎叫我小宝儿,我叫他周郎,我这肚子里怀的可是周郎骨肉,你说我是谁呀?” “你……你——”徐氏被菁菁一声“阿姨”气到七窍生烟,“薛嬷嬷给我将她往死里打!” “周郎!”菁菁瞅着薛婆子面目狰狞地要朝自己扑来,慌得忙躲进永嘉侯怀里。 永嘉侯自然而然将她搂住,这就松开了身后的柯婉莹。 半个时辰前才与永嘉侯翻云覆雨这会儿连衣服都还能穿上的柯婉莹怨恨羞愤得双目通红。 徐氏看着竟背着自己留了数个风流债的永嘉侯,急火攻心,登时一口老血喷出,活生生被气得昏死过去。 裴时乐见状,带着满意离开了乱成一团的芍园。 她是趁乱离开的,本不该被任何发现,却在才跨出门槛未几步被姜简拦住。 第95章 助攻竟是楚寂! 裴时乐不知他今夜所为意欲为何,也猜想不到,但寻思他既能替楚寂来送“赔礼”给周柔嘉,想必与楚寂关系匪浅,她当是远离些才是。 如是想,她并不言语,只是客气地他福了福身,绕过他便要走。 “三少夫人独自离去?怎的不捎上三公子?”姜简扬着嘴角,忽然问道。 裴时乐停住脚,也微微笑了起来,客气地反问他道:“姜公公难不成连旁人的房事都要管吗?” 姜简扬眉:“三少夫人这是要邀请我观你与三少爷的房事?” 裴时乐霎时羞恼得涨红了脸,不再与他多言,抬脚便走。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人的嘴同那楚寂一般贱!当真是物以类聚! 这一回,姜简非但未再挡住她去路,甚至还别开身让她走。 待裴时乐走后,他那随从才上前来,站到他身侧,看了裴时乐的背影一眼,然后不耐烦道:“一屋子女人,可真是吵得紧,你要看的人已经走了,你走是不走?” “走了。”姜简头也不回,说走便走,再不去多管身后侯府这乱七八糟的闲事。 登上一直等候在侯府门外的马车后,随从便将双手贴到自己发际位置,将手放下时,竟从脸上撕下来一张人皮面具! 他真正的容貌,竟是程风! 而坐在他身旁的姜简—— 见姜简坐着不动,程风一脸嫌弃道:“行了,也不嫌贴着这假面皮难受,还想一直顶着?” 这才见姜简也从脸上扯下来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他自带风流的俊逸眉眼来。 这哪里是姜简,分明就是楚寂! 程风拈起放在一旁的一块软糕,放进嘴里边嚼边嗤笑:“周行将那老男人在外面养女人的事情又不是现在才知道,这对你来说可是鸡毛蒜皮的事,你管它干甚?” “口口声声说对人家周三媳妇没兴致,没兴致你上赶着来这永嘉侯府管闲事?”程风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鄙夷,“还不敢以自己的真面目来。” 楚寂毫不在意程风的耻笑,也拿起一块软糕细嚼慢咽,不紧不慢道:“我若不来,你能有此等好戏瞧?也不知前边是谁上赶着要跟着我一道过来,还非得也选一张面皮贴上。”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楚寂笑得意味深长。 程风皱眉:“你知道什么?” “当然是知道你之所以贴上假面皮是为了怕那二少夫人认出你来。”楚寂微微挑眉,“我说得可对?” 程风当即跳了起来,却忘了这是在马车里,“咚”的一声撞到了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显然是被楚寂说中了。 “对什么对!完全不对!”程风反驳,“我不过是担心你见着那周三媳妇一个把持不住当着所有人的面干出些什么事情来才跟你来的!死小子,你可别不识好人心。” 楚寂只笑不语,程风觉得他笑得太欠揍。 过了会儿,程风再抬眸看他时,只见他面色难看,额上细汗涔涔,程风不免惊道:“你今日未服夏猴子为你配的药?” “忘了。”楚寂道得漫不经心“。 程风:“……我看你是只想着那周三媳妇的事才忘了服药吧!” “你用阿简的脸来整今夜这么一出,总该跟他说过了吧!” “我还真没跟他说过。” “……” 第96章 侯府丑闻传遍京城 永嘉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徐氏被活生生气得吐血病倒,一连数日都下不来床便罢,永嘉侯连瞧都没去瞧过她一眼,这就使得她更气,这一气,就更虚了。 永嘉侯则是被几个女人整得焦头烂额。 向来温婉的吴氏这回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听,就照着“姜简”所言的,非要在芍园隔壁的院子住下不可。 菁菁就更是不会离开了,天天就黏着永嘉侯,且她肚子里的孩子快足月了,永嘉侯本就疼她都来不及,虽然焦灼,却也奈她没办法。 柯婉莹倒是不吵也不闹,只将自己关在芍园里哭哭啼啼,永嘉侯那夜与她同房意犹未尽,以致这些日子来每每夜里他都要钻进芍园,与她快活一场又一场。 大少夫人陈氏回头跟周明诚说了永嘉侯这丑事,非但没能让周明诚说上几句公道话,甚至还被他训斥了一道,指责她身为儿媳竟敢在背后乱议公婆。 潘莺莺则是直接当着周明德的面笑话他们周家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周明德虽觉自己老子做得有些过了,但他还没有去管自己老子的那个胆。 至于周明礼,自诩君子的他极度受伤,次日去了书院后便一直没有再回来,想来是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父亲以及一夜之间从自己女人变成自己姨娘的柯婉莹。 周柔嘉倒是天天闹,不是要去打柯婉莹,就是要去打菁菁与吴氏,惹得一直最疼她的永嘉侯一怒之下将她关在了院里! 这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裴时乐,既不用面对令她嫌恶的周明礼,也没有徐氏与柯婉莹来找事儿,再听外边已经将这侯府丑事传得沸沸扬扬的传言,她就更觉畅快。 裴时乐不过是花了些银子,就让永嘉侯府这一夜之间的丑事成了京中街头巷尾的趣闻,更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料。 当然,这事她依旧是找老乞丐办的。 事后她也有问过那夜是如何将永嘉侯引到芍园再让他们二人将好事办成的,毕竟当时他们并无被下药的迹象,那一切就都是自身使然了。 但老乞丐没告诉她详细,只道她只消满意他的办事效果就成。 而老乞丐之所以对她交代的事如此伤心,不仅是因为喜欢她这个人,也因为她是他见过的楚寂唯一一个在意过的女人。 这后者,裴时乐不知道罢了。 还有那江南的梅雨,果如裴时乐曾与潘莺莺所言的,提前开始,又迟迟没有结束。 从雨水情况到粮价情况,一切都如裴时乐所言。 江南地区这一场百年一遇的特长梅雨不仅令庙堂紧张,便是京中百姓,日常谈论得最多的也是江南最近的情况。 裴时乐隔三差五到安宁街去,既是去施赠馒头给那儿的百姓,也是去探听江南的情况。 她渐渐知晓,要想知晓这天下消息,从这些无家可归的乞丐们口中听来是最为快捷的。 也因着这江南梅雨,她与潘莺莺走得颇近。 只是,她也渐渐开始有了怀身子的反应。 第97章 江南地区爆发洪涝 江淮及南方各地的这一场梅雨紧接着春末的雨水而来,导致寻常一个月便会结束的梅雨期持续了两个月又半,直到六月中旬才“出梅”。 这期间,江南地区天气一直阴雨连绵,并不时有大雨、暴雨出现,加上持续时间极长,短短两个月半的雨水,便已达寻常年份一整年的降水,以致江淮与南方各地山洪决堤,泛滥成灾。 洪水冲毁房屋,百姓流离失所,良田被毁,粮食短缺,又因雨水持续不停,道路河道被冲毁又无法及时修整,即便京城有囤粮,也无法输送到江南各地,粮荒加剧,伴随疟疾而来,江淮及南方各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燕国庙堂迎来了百年一遇的难题。 江淮乃漕粮运输要地,京中所用米粮以及燕国北边军饷的九成都是江淮所产,如今江淮田地与河道皆被洪水所毁,若不能快速又有效地解决其问题而导致百姓暴乱,影响北边军中供粮,届时若是北边敌国举兵进犯,燕国庙堂受内忧外患夹击,势必会元气大伤。 为此,朝廷举全力来解决江南洪涝问题。 潘莺莺有着身为商人最敏锐的嗅觉,她选择相信了裴时乐所言,在洪涝还未来袭之前将其能调动的米粮尽数调往了江淮潘家各粮行,在各地官粮开仓放尽所有粮食、各粮行坐地起价后,潘家粮行依旧按以往价格兜售粮食,盈利与名誉双收。 也不乏有饥民暴民欲抢粮闹事,但潘莺莺早有此预想,已早早做了准备,加上官府而今也要靠着潘家的米粮来稳定百姓,自也不会袖手旁观,总体说来,潘家粮行运作如常。 至于裴时乐此前所打算的药材生意,潘莺莺也帮她安排好了,虽不能像米粮那般有丰厚的盈利,但也给裴时乐带了一笔不小的财富。 潘莺莺虽人未亲到江淮,但江淮之事她也能及时收到消息。 燕国上京地处北方,不受梅雨影响,百姓生活照旧,忙碌的是朝廷及各官署,楚寂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皇帝的亲信,江南此等动荡之时,他自然被派往江淮去。 事情一如裴时乐前世时的那般。 不同的是永嘉侯府。 周明礼从永嘉侯与柯婉莹闹出丑事的那夜之后去了书院便没有再回来过,一直住在书院里,面子上道是秋试在即,要专心备考,实则是不知如何回来面对自己风流的老子罢了。 不过他人没回府,倒是隔三差五让人给裴时乐捎信回来,裴时乐不仅从未看上一眼,甚至不曾从青萝手中将信接过来,只让青萝把信给收起来,或许日后还有作用。 吴氏母子与菁菁在侯府住了下来,菁菁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对永嘉侯来说可是老来子,对这个儿子喜爱得不得了,便对菁菁也就更喜爱了。 徐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好过来,病愈的她自然不会放过自己的新情敌,但她首先要对付的当属柯婉莹无疑。 当然,柯婉莹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于是这永嘉侯府每日都各种闹腾。 第98章 裴时乐开始孕反 此前柯婉莹请来欲陷害裴时乐与人苟且的那个“奸夫”,裴时乐自也没忘记给她还回去。 柯婉莹想怎么害她,她就用同样的方式将人给她送回去。 也不知那人在姝宁手中受了什么非人的对待,明明身上没伤,但他看见裴时乐时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她还没说要他做什么事情,他就先答应了。 于是,柯婉莹耐不住寂寞,与旁个男人有染的事情便成了侯府上下皆知的事情了。 惹得永嘉侯气得不再踏入她的芍园。 柯婉莹知晓这定是裴时乐的手笔,便是她与永嘉侯滚到床上的事,她也知道定语裴时乐脱不了干系,只是她如今根本没机会报复裴时乐,因为徐氏的手段就够她受得了。 菁菁也因着裴时乐的关系,想方设法地对付柯婉莹。 得益于这些乌糟糟的事情,这段时日裴时乐免去了这内宅女人们的勾心斗角,她才有时间与机会打听江淮的灾情,以及应对自己身体的孕反。 前世的她也是孕一个月时便开始有孕吐反应,初初还只是有些难受而已,渐渐的愈来愈难受,孕两个月时,她反应强烈地不管吃什么便吐什么,以致她任何食物都吃不下,单是闻着味儿都吐得不行。 但在她腹中孩儿的情况还未完全稳定之前,她不想也不敢让任何人知晓她怀有身孕之事,以免横生枝节。 为此,她只能以在外染了病气需要休养为由,除了贴身婢子青萝青芽外,不见任何人,为免病气传染给府中他人。 前世她请过大夫来诊脉,晓得自己身子的情况,如今她不便请大夫前来诊脉,府外她也不便去,只能让青萝去寻一处小医馆,抓些止孕吐的药回来,自行煎服。 从前她吐了三个余月,如今情况也是如此,她只需要等到腹中孩子三个月后情况完全稳定下来,便可减轻些这孕早期的强烈反应。 青萝青芽不曾伺候过怀孕的妇人,亦未接触过,裴时乐孕反初时她们手忙脚乱得根本不知该如何照顾她才是好,还得裴时乐来宽慰她们。 不过她们是真心待裴时乐,不懂的便用心去学,在为裴时乐出门抓药时不忘问了大夫许多相关问题,这才慢慢地晓得自己平日里应该做些什么又该注意些什么。 好在的是,裴时乐能够在她这宁心院里开小厨房,这是从前徐氏不曾允过的事情,但如今根本无人有空暇来对付她,如此一来,既便于了她隐瞒自己怀孕的事情,也便于青萝青芽煎药下厨。 倒是姝玉姝宁担心她,来过好几回,非要探望她不可,青萝青芽拦不住,只能让她们进来。 裴时乐因为吃不下,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脸色亦是青白难看,姝宁虽然不善言辞,将担忧与关心全写在了脸上。 “娇娘病得很严重吗?”姝玉也是担心得清秀的小脸都皱到了一块儿。 “我没事儿,就是吃东西没胃口,难受些罢了。”裴时乐笑得温柔,“再过十日这般就好了。” 算日子,她的孕期已有三月有余,再过至多一个旬日,她这孕反症状当就会减轻许多,届时她便可出门了。 “娇娘这是,肚子里怀孩子,了吗?”姝宁突然道。 第99章 娇娘肚子里怀了一个小生命 裴时乐一怔,姝玉忙捂住姝宁的嘴。 姝宁掰开姝玉的手,认真道:“李大娘的女儿,就是这样的。” 李大娘是侯府厨房的帮工,她的女儿在后院做浆洗衣裳的粗活,前些年永嘉侯一次醉酒路过后院,见其女貌美,便要了其女身子。 一夜风流债让其女怀了身孕,其女仗着三个月的身孕找上徐氏,道要在这府中有一席之地,不想却被徐氏连同她腹中孩子活活打死。 姝玉姝宁一直与下人们住在一起,对李大娘之女怀孕时候的模样再清楚不过,因其曾与姝玉姝宁得意地明言过她这吐得难受的反应是因为肚子里怀了孩子。 “是啊,娇娘肚子里是怀了一个小生命。”提到肚子里的孩子,裴时乐温柔得像个母亲。 姝宁既问,她便也不瞒她们。 她们是能为了她而将自己的一辈子献出去的人,是绝不会害她的。 “是三哥哥的孩子吗?”姝玉也问。 这个问题,裴时乐没有回答,姝玉便也没有再问,而是姝宁又问道:“我可以摸摸吗?” “当然可以。”裴时乐笑着拉过姝宁的手,轻轻贴到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只是现在他还没有长大,姝宁还感觉不到他,等再过一两个月,姝宁就能摸得到他了。” “那……”姝宁两眼亮晶晶的,一副期待又开心的模样,“说好了的,娇娘到时,要给我摸摸肚子。” “好。”裴时乐点头,眸子里也尽是光,“一言为定。” 这是除了她之外,第一次有人期待着安儿的到来。 姝玉与姝宁离开时,姝玉伸出小指,勾住裴时乐的小指,认真又坚定道:“娇娘放心,我与姝玉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我知道。”裴时乐捏捏她的脸颊,“我们姝玉可是这天底下最乖也最善解人意的小姑娘了。” 姝玉被她夸得红了脸,却是笑得甜甜的。 这才是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当有的模样。 她们离开后,裴时乐喝了一小碗白粥,还不过半盏茶时间,她又吐出来大半。 青萝抚着她的背让她觉着舒服些,青芽则是替她心疼得忍不住小声嘟囔:“小姐何必非要受这个苦。” 北镇抚司那个臭名昭著的鬼罗刹根本不值得小姐为他受这个苦! “届时我把孩子生下来,你不管?”裴时乐非但不恼,反是浅笑反问她。 “奴婢这是为小姐不值,倒是小姐自己一点儿都不在乎的!”青芽哼声噘嘴,“小姐届时把孩子生下,奴婢肯定是要管的呀。”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都是心疼我见不得我难受。”裴时乐喝下青芽递过来的水,强忍着不让自己将水也吐出来,“我只是吐得多一些而已,倒也不是很难受,再过些日子我便没事了。” 青芽一点儿都没被安慰道:“小姐这是将奴婢当傻子,看不出来小姐这是在安慰我们嘛?” “好了青芽,你少说两句,没见小姐难受着?”青萝瞪青芽一眼。 “对了小姐,老乞伯前边捎话来了,道是小姐托他查的人查到了,大概半月后那人便会到京。” 第100章 旖梦 日子渐至七月初。 江淮及南方各地的梅雨在半月前渐收歇,各地官府在治理水患及处理灾情上也颇见成效,此消息无疑是大燕今年以来最大的喜讯,京中不少或富贵或权势人家为此于家中摆宴庆贺,毕竟,江南灾情多少会影响他们的生意或是名利。 永嘉侯府也跟风学样。 不过府中上下均不是一条心,这所谓的家宴最终自然闹得不欢而散。 裴时乐因为“病气严重”而不被允许参加这家宴,她可真乐得这些人的心胸狭隘,才好让她有机会出府去。 她托老乞丐帮她找到并联系上的人答应了今夜见她。 被孕反折磨了不少日子的她如今确是好了些,但气色仍旧不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裴时乐不得不以胭脂遮盖青白的面色,再施些口脂盖住泛白的唇色,披上一领斗篷,趁府上众人正聚在一起热闹之时,携青萝青芽悄悄出府去,来到京城中区的旖梦楼。 旖梦楼乃是京中最热闹的酒楼之一。 不过,酒楼是其明面上的生意,旖梦楼实则是打着酒楼的幌子做着男女间的皮肉生意。 因为皮肉生意是朝廷命令禁止的,可达官贵人们最喜好的便就是这一玩乐,这又如何禁止得了? 而敢做这一营生的背后必有势力靠山,官府衙门纵是知道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明晃晃地来就行。 裴时乐来之前老乞丐就有跟她说过这旖梦楼的实际情况,然她执意要来,老乞丐便只能嘱她小心行事。 毕竟,会定在这旖梦楼相见的人,不见得会是什么好人,一切需小心为上。 裴时乐自是晓这个道理,但为了了解十四年前的漕粮被劫案,她必须见一见这位理漕参政,姚大理。 大燕漕运于江淮之地设漕运总督衙门,理漕参政乃其下设官员。 十四年前的漕粮被劫案牵扯人数众多,不仅当初的漕运总督及漕运总兵被满门处斩,便是参与到此事中来的各部官员也都无一幸免,即便没有被处斩,也被流放至苦寒之地。 这件漕粮大案虽有卷宗,但那不是寻常人能够翻阅的,裴时乐想要打听当年的事,就只能找到当年幸免的人。 这位姚参政今四十岁,十四年前,他就已经在漕运总督衙门当差,只不过当年的他只个小小催督,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未被当年的圣怒所波及。 虽然当年的漕粮案他未参与其中,但他一直在漕运总督衙门办事,定有接触留在其总督衙门的相关卷宗,关于当年的漕粮案,他会比旁的人要知道得多得多。 因此裴时乐才托老乞丐寻到他。 他这番之所以会来京,乃是因为他的恩师病重,身为学生的他回来探望。 他启程之时江南洪涝还未爆发,否则他这会儿还到不了京。 裴时乐也让老乞丐一并调查了他的喜好,托人传话给他,道是有好礼相赠,否则她也难以见到他。 她到旖梦楼时,姚大理已经在等她了。 见着她时,姚大理点燃了手边香炉里的熏香。 第101章 美人儿 金钱与美人向来是男人的心头好。 姚大理也不例外。 否则他又怎会选择在这旖梦楼谈交易?无非是他喜好这里的美人罢了。 美人,即是裴时乐能够得与其连线的前提条件。 依着姚大理的这一喜好,裴时乐通过菁菁找到一美艳女子,请她来伺候姚大理一夜。 那女子倒也不含糊推诿,金钱往来的生意,她并无理由拒绝,且对方若是满意她,日后能得好处的亦是她自己,何乐而不为? 裴时乐为便于行事,今夜着男子打扮,她请来的女子戴一遮罩全身的幂篱,至进屋见了姚大理,她才将幂篱拿开,露出妩媚勾魂的姿容与身段来。 姚大理见着霎时便移不开眼,甚至迫不及待地握住女子的手,手心手背细细抚摸。 “不知姚大人可还满意我准备的这一份礼?”裴时乐见状,笑得客气地问道。 “楚夫人当真是用心了。”姚大理边说话边将女子朝自己怀里一带,让她坐到了自己怀里来,笑得满意。 楚夫人这个身份,乃是老乞丐替裴时乐联系姚大理时所用的身份,裴时乐虽然嫌弃,但总不能暴露她的真实身份,就索性将就了。 “寻得如此可心的美人儿,楚夫人可没少费心吧?”姚大理摩挲着怀中女子的柳腰,毫不掩饰他眸中色欲。 裴时乐摁下心中嫌恶,笑应:“姚大人喜欢就好。” “楚夫人缘何不坐?快坐快坐。”姚大理因着满意,人都变得热络起来,“既然你我都坐在一块儿了,就无需太见外了,这桌上的好酒好菜,楚夫人只管享用。” “多谢姚大人美意。”裴时乐既未举杯,也未拿筷,只是笑道,“只是我近来身患疹子,不宜饮酒,饮食也需清淡,为不扫姚大人的兴,我便以茶代酒与姚大人共饮如何?” “既是如此,姚某人也就不为难楚夫人,楚夫人以茶代酒便成。”姚大理倒也爽快,当即吩咐人上茶。 青芽此时退出屋去,去看那沏茶之人有无在茶水里动手脚。 “楚夫人如此投我所好,是为了从姚某人这儿打听到些什么或是想要得到什么啊?”姚大理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而是喂怀里的女子喝下,但他的眼睛却是看着裴时乐。 姚大理开门见山,裴时乐则是警惕行事,拐着弯笑道:“瞧姚大人说的,我不过是听闻姚大人来自江淮漕府衙门,想要打听打听江淮这些时日来的水患灾情而已。” “不瞒姚大人说,我有笔重要的生意在江淮,若是不能掌握如今的水患情况,恐我这笔生意要赔得我倾家荡产。”裴时乐一脸忧心。 她说这话时,她忽觉有些难受,这些日子才缓和不少的孕反似要反应,令她想要作呕,以致她不得不用帕子掩住口鼻。 那在姚大理怀里的女子以及裴时乐身后的青萝这会儿也觉得脑袋有些晕乎感,不约而同抬手轻扶颞颥。 “真是如此么楚夫人?”姚大理似笑非笑。 第102章 中了变态的计 姚大理眸中及嘴角别有深意的笑让裴时乐心生警惕,她欲站起身,谁知才站起便又跌坐回凳子上。 “小姐!”青萝也觉到不对劲,想要上前将她搀起离开这屋子,然而她才扶上裴时乐的肩,整个人便无力地跌倒在地,抽不出一丝力气再站起来。 裴时乐紧蹙着眉,死死盯着桌子对面的姚大理。 她与青萝明明没有动这桌上的任何一物,为何会出现这般浑身无力的情况? 难道—— 她的目光忽地落到那从她进门开始便燃起的熏香铜炉上。 “楚夫人发现了?”姚大理伸出手,拨了拨从香炉里袅娜而起的白烟,笑得得意,“不过好像晚了。” “你——”裴时乐不解姚大理为何突然对她下手,“我与你并无仇怨。” “楚夫人的话的确没错,我与楚夫人在今夜之前无冤无仇甚至是素不相识。”姚大理又倒了一杯酒,陶醉般地饮了一口,继续道,“今夜之后可就不是了。” “我这熏香,可是特意为楚夫人准备的。”姚大理说着,看裴时乐一副诧异不解的模样,他也笑得露出一脸不解来,反问裴时乐道,“难道楚夫人不觉得自己比你找给姚某人的这名女子要貌美要可人上许多吗?” “楚夫人这可是小瞧了自己的容貌呐!”姚大理感慨地说完,一把推开自己怀里那同样因为熏香而浑身绵软无力的女子,朝裴时乐走来。 裴时乐此时不仅浑身无力,便是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更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纵是有心想逃,也逃不掉了。 她心中惊惶万分,最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她已经生了十二分警惕之心,可终归还是她大意了。 千算万算,她都没有算到姚大理竟会对她出手! 裴时乐醒过来时,她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石室之中。 石室无窗,不知时辰几何,唯见四周火把将整间石室照亮得有如白昼。 幽暗的石墙上挂着无数张与真人同等大小的美人图,每一图上的美人都是肤如凝脂冰肌玉骨,与其说她们美若画中仙,倒不若说每一图上美人都栩栩如生。 然若细细看来,便会发现画中她们的皮肤如同真人的那般真实! 裴时乐被置于一张石床上,手脚并未被缚,然而这石室中亦燃着同那旖梦楼中的熏香,是以她依旧浑身绵软无力,莫说逃,便是坐起身都不能。 她此时就躺在石床上看着墙上的一张张美人图。 “楚夫人,我这美人图好不好看?”姚大理此时从石室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不知名的东西,见着裴时乐醒来,他非但一点儿不惊讶,反是满眼按捺不住的兴奋,“这些可都是我多年以来收集的美人皮做成的美人图,是不是美极了?” 那一张张美人图,竟是一张张真正的女人皮做成的! “楚夫人你放心,很快你也会变成我这些杰作中的其中一幅,怎么样?你是不是同我一样也很激动很高兴?”姚大理的脸色因变态的兴奋而变得扭曲。 他慢慢朝裴时乐走近。 恐惧席卷全身。 第103章 楚寂来了! 哪怕是被楚寂两次三番钳制在身下之时,裴时乐心中的恐惧也不曾同此刻这般弥天。 姚大理那变态扭曲的眼神足以令她不寒而栗。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死亡近在眼前,而她无法逃跑也无法呼救。 唯有……等死! “楚夫人你这会儿的眼神可真迷人。”姚大理面上露出痴迷之色,“和之前到这儿来的每一个美人的眼神一样,美得让我都有些舍不得杀死你了。” “不过楚夫人你放心,你这般貌美,我定会将你的皮小心完整地剥下来,绝不会让它有一丁点破损的。” “届时你也能成为我这墙上的杰作之一为后世所敬仰!” “不要怕,虽然你会觉得痛苦,但痛苦是短暂的,待我将你的皮剥下来之后,你就解脱了。” 姚大理停在石床前,像欣赏一幅画般慢慢打量着动弹不得的裴时乐,尔后弯腰将手中的大陶碗放到一旁,伸出手来就要剥下她身上碍事的衣裳。 裴时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离自己愈来愈近。 她绝望地闭起眼。 她还没能生下安儿,她还没能看安儿一眼,她还没能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 她还什么都没做…… “啊——!”正当裴时乐绝望地等着死亡时,她并未等来姚大理扯开她的衣裳,反是听到他一声惨叫声以及“夺”的一声尖韧之物钉入硬物之中的的声音,伴随着些许温热的液体飞溅到她面上! 带着血腥味。 是血! 裴时乐惊慌睁开眼。 只见姚大理那只伸向她的手竟四只手指齐根而断!血淋淋的! 前一瞬死亡的近在咫尺让裴时乐此时面对眼前姚大理那只血淋淋的手都忘了惊骇,她只是大睁着眼,看向姚大理身后的来人。 “是谁!?”姚大理死死抓着自己被血染红的手腕,独属于自己的领地被外人擅闯进来的愤怒远胜于他断指传来的剧痛,他整个人好似都扭曲了起来,“是谁个肮脏的东西竟敢玷污我的圣地!” “圣地?”来人嗤笑一声,“这么一个暗无天日的破地方你竟然有脸称为圣地?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你是谁!?”即便是在盛怒之中,姚大理仍保留着理智,毕竟能找到他这间密室并只身闯进来的人断不可小觑,“我要让你有来无回!” 来人又再嗤笑一声,嘲讽至极,还不待姚大理再说上一句废话,他便拔出了方才飞出来削掉姚大理指头而钉入墙中的匕首,并将其抵到了姚大理颈上来! 而他这一番举动,连一个眨眼的时间都未用到!速度快得可怕! “你不认识我?”来人笑笑,模样风流倜傥,然他手上的动作却令人胆寒。 只见姚大理正要说话之际,来人竟是扯出他的舌头,然后毫不犹豫地用手中匕首割下他半截舌头! 姚大理喊都来不及喊上一声,被生生割舌的剧痛令他浑身直抖,满口的血水无法吞咽,只能混着血水一并往外淌! 然而来人连眉都不曾皱上一皱,面上始终挂着笑。 哪怕他下巴长满胡茬,一副舟车劳顿风尘仆仆的模样,也丝毫不影响他的俊美。 反倒给他添了一分成熟又沧桑的风流之感来。 来人不是楚寂还能是谁? 裴时乐死死盯着他。 第104章 楚寂的矛盾 “聒噪。”楚寂虽是笑着,但道出的话却是嫌恶非常,“割了你舌头让你别在我面前乱喊乱叫。” “既学我北镇抚司活剥人皮,却不识我,看来是我的手段还不够,我得再多努力才行。”楚寂将脚踩在姚大理后脑勺上,让他起不来身,只能老老实实跪在他跟前。 “那就这样吧,我让你到北镇抚司衙门好好地亲身体验一番活剥人皮的美妙。”明明是残忍至极的事情,楚寂却道得好似施舍一般。 他说这话时他脚下的姚大理挣扎得厉害,显然是害怕了。 然而他却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紧跟在楚寂身后而来的北镇抚司手下给拖出去了。 待到这石室再无旁人时,楚寂这才看向石床上动弹不得的裴时乐。 只见方才还笑吟吟的他这会儿眉心紧蹙,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坐到床沿,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小瓷瓶,正要倒出里边的药丸到手心,却见他将瓶塞盖了回去,就着自己胸前衣衫反复擦了数回手,才将两粒药丸倒到手心,塞进裴时乐怀里。 裴时乐并未反抗,或是无力的她反抗不了。 喂她吃下解药后,楚寂也未即刻离开,依旧坐在床沿,等着解药药效起效。 江淮雨水不断的这些日子他被派往江淮,半月前江淮梅雨收歇时京中有事需他尽快返回,他快马加鞭赶回来,不曾想他才下马便收到老乞丐匆匆来报,道是裴时乐同姚大理在旖梦楼见面,然却突然消失不见。 这可急坏了青萝青芽,然而她们又不知该到何处寻裴时乐,只能求助于老乞丐。 老乞丐察觉事情不妙,他本是要找程风帮忙解决,谁知却是先遇着才匆匆赶回京的楚寂,自也不敢瞒,只能如实汇报。 楚寂一口气都来不及歇,便寻她来了。 他想,他方才若是晚来一步的话,怕就是要给这个女人收尸了。 然他也不知自己缘何一听到她有危险便不假思索地来救她了,他明明已经答应过她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来得匆忙,他连人皮面具都没时间贴上。 他甚至想骂人。 骂老乞丐的多管闲事,骂裴时乐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就敢见一个从未见过更不曾了解的陌生男人。 但话到嘴边,他又觉这与他没有干系,再看裴时乐一副受惊不浅的模样,他就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只等她身体恢复力气便送她回永嘉侯府去,别再不自量力出来找事。 谁知他等了半晌,都没等到裴时乐有任何动静,他这忍不住转身去看她。 只见数次在他面前都倔强要强得一滴泪都没有掉过的裴时乐两眼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浑身更是在不住颤抖。 楚寂微怔。 可她即便是落泪,也始终一声不吭。 楚寂觉得前边溅到她面上的那几滴血渍碍眼至极,他忍不住伸出手,用拇指揩去那几滴肮脏的血。 难得的,裴时乐没有拒绝。 “行了,没事了,下回别再如此鲁莽行事就好。”知晓裴时乐嫌恶自己,楚寂也没有过多安抚的话,“要是能动就起来,我送你回去。” 第105章 你只是想离你远远的 裴时乐空洞茫然的眼神慢慢、慢慢地移到楚寂面上。 楚寂是个爱笑之人,无论何时,他面上都挂着或无赖又或漫不经心的笑,然他愈是爱笑,处事就愈是冰冷淡漠。 然他这会儿却没有在笑,而是微蹙眉心,眸光幽深,让人看不出也猜不到他心中所想。 楚寂……他不是身在江南?缘何会出现这儿? 是为救她而来? 救……她?可能吗? 他若是救她而来,那为何前世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一回? 她从前不曾奢望过他会救她于永嘉侯府所给的一切苦难,她只求他能看在安儿身体里流着他楚家骨血的份上,能救安儿一命,可他呢? 他从始至终没有给过她一次回应,她让青萝青芽前去寻求他的帮忙,却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从前他若能像今回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哪怕一次,或许安儿就能够活下去了。 可她等啊盼啊,从期望等到绝望,直至等到他的死讯传来,她都没有等到他的一次回应。 既然如此,那他今回出现又是为哪般? 救她然后才更好地羞辱她吗? 裴时乐心中苦笑,收回落在楚寂面上的视线,双手撑着床面缓缓坐起身。 楚寂看她仍旧无力的模样,本欲伸手来扶她,但伸出手之际还是作罢,便只是看着她下床后有意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再听她客气道:“楚大人救命之恩,民妇铭记于心,日后必当回报楚大人,就此告辞。” 说罢,她转身便走,然而她双腿虚浮,眼见就要摔倒。 楚寂不假思索伸出手来扶她。 谁知却被她毫不犹豫地拂开! 她往后踉跄了几步,身子撞到一旁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脚步。 她这是宁可摔倒也不要楚寂的搀扶。 “自己没用就不要逞强。”楚寂面露些许不耐烦,“你知不知道方才我若是晚来一步,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在这儿逞强?” “是啊,楚大人你救了我,你是要我给你感恩戴德,还是要我给你跪下来给你磕头?”一直一言不发的裴时乐突然尖锐得好似一只刺猬,那死死看着楚寂的双眸里是无尽般的恨意,连带着她向来温柔的声音都变得冷锐,“又或是现在就要我把我这条命赔给你!?” 楚寂万没想到裴时乐会反应这般大,与人说话向来嘴下不留情的他脱口便道:“你是不是疯了?” 他赶来救她没落到一个好便罢,竟还被她当成仇人似的。 “我疯了?”裴时乐像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笑了,可笑着笑着,她却笑着哭了,那始终斡旋在她眼眶里的泪此时大滴大滴往下掉,犹如断线般的珠子,质问一般对楚寂道,“我只是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有错吗?” “你只是想离你远远的,难道这也有错吗!?”裴时乐红着眼死死盯着楚寂的双眼,仿佛要从他的眼中得到答案,“你告诉我,这也有错吗!?” 楚寂怔住。 忽而,只见情绪失控的裴时乐身子一软,朝地上跌去。 楚寂箭步至她面前,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次,裴时乐没有抗拒,因为她已失去意识。 唯听她仍呢喃:“这辈子,我不想再有你了啊……” 第106章 带她回楚宅 看着怀中裴时乐满脸泪痕,楚寂眉心拧如乱麻。 裴时乐方才情绪失控下的话令他心躁。 他一而再强要了她是他的不对,她恨他是应该,然他又觉她对她的恨似不仅于此。 她对他的恨意,仿佛隔世。 再看她眼角尤挂着的泪珠,楚寂不禁叹了口气,扯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罩在裴时乐身上,随后将她拦腰抱起,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本打算将她直接送回永嘉侯府,但转念想到姚大理的为人,不确定他是否在她身上还下了什么毒,想着还是带回楚宅给夏侯颐诊过脉后确定无恙了再送她回去为好,于是便将裴时乐带回了楚宅。 邱心怡早就得知楚寂今夜会回到京城,她早早就在门外等着他,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谁知他连府门都还未进便被匆匆而来的老乞丐给拦着,然后便掉转马头走了。 这会儿她终于把他给等回来,不想他竟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回来,邱心怡嫉恨得一双美目发红。 尤其楚寂还用斗篷将怀里女子护得极好,莫说瞧不见对方容貌,若非对方露在外的手腕,邱心怡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晓。 她有心要询问楚寂,然而楚寂看也不看她一眼,便朝夏侯颐所在庭院直奔而去,且还撂下话没有他的吩咐,谁人也不许靠近。 邱心怡面上应着,心中早已妒火烈烈。 夏侯颐院里,楚寂还未见到夏侯颐,却先见到今夜到他府上来挖酒喝的程风。 程风瞧见模样风尘仆仆怀里还抱着个人回来的楚寂,不知从何处挖出一坛好酒正准备喝的他当即凑上前去,一边盯着楚寂怀里抱着的人瞧一边好奇不已道:“我说楚小子,你前边回来了又转头出去,就是去救你怀里这人?” “什么人值得你小子连口气都不喘就去救的啊?”程风边说边伸出手来要撩开楚寂怀中人那将其脸完全遮住了的风帽。 然而他手还没碰到风帽,倒是楚寂一脚踹到了他身上。 “楚小子你发什么疯!”程风被踹疼得呲牙咧嘴,张嘴就骂,“难不成你还藏了个女人!老子还不能瞧一眼了!?” “不对,女人?”程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惊到,再一次凑到楚寂身旁来,看看他又看看他怀里的人,“不是吧楚小子,真是女人?什么女人?哪里来的?清白姑娘?有夫之妇?” 楚寂对他视而不见,对他的话更是充耳不闻,因而目不斜视,一言不发,直到走进屋里见到夏侯颐,他才出声道:“夏侯,劳你为她诊脉一番。” 他边说边将怀里的人放到屋中床上,风帽掀开,旁人这才得以看清他这一路护在怀里的女人究竟是谁。 “周三媳妇儿!?”反应最为激动的莫过于程风,“楚小子你不是说了和她再无关系了?你这会儿竟然把人直接给弄回来了?” 楚寂仍旧没有理会他,倒是夏侯颐嫌弃道:“姓程的你若是再聒噪,我不介意让你三天三夜出不了声。” 程风闭嘴前不忘先感慨道:“楚小子你一回京就着急把人媳妇给欺负得惨啊,瞧瞧人媳妇哭得两眼这会儿都还肿着。” 楚寂:“……” 第107章 她怀孕了? 夏侯颐捏起一枚银针对着程风。 程风赶紧闭嘴,哼了一声后提着酒坛子,坐到一边的圈椅里,兀自喝酒去了。 夏侯颐收起银针,坐到床沿,伸手为仍未醒来的裴时乐诊脉。 “她情况如何?”夏侯颐才搭上裴时乐脉搏,楚寂便问道。 夏侯颐不语,只是抬眸看他一眼,须臾才收回手,道:“中了软筋迷魂香,不过阿寂你已给她服下了我制的解药,已经无碍,只是她惊惧过度,又急火攻心,才导致昏了过去。” “何时能醒?”楚寂又问。 “你若想她这会儿醒,我这就可以帮你弄醒她。”夏侯颐说着,又亮出自己的银针来。 楚寂却拦住他,道:“罢了,让她自然醒吧。” “还算你会怜香惜玉。”夏侯颐道,“这位裴小姐近些个月来都休息不足,确实需要多加休息。” 楚寂不解:“你这是何意?” “何意?”夏侯颐像看傻子一样看楚寂,让这会儿又凑上前来的程风都忍不住嘲讽他道,“你没瞅见人媳妇儿明显比上回我俩在永嘉侯府见着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而且看她还一脸憔悴的样儿,不是吃不好睡不好,还能是什么?” 夏侯颐点头,不吝道:“难得小橙子比阿寂你聪明了一回。” 程风先赞同地点点头,紧着才察觉夏侯颐这是在嘲笑他,不由狠狠瞪他。 “有些女人怀身子时就是这样,头三个月会尤为难受,有些个还会难受上六七个月,更甚者整个孕期都会难受着。”夏侯颐解释道,“为免她腹中胎儿营养不足,我可开几个方子让她回去抓药煎服,不过她喝不喝得下我便不知晓了。” 夏侯颐说得再寻常不过,然而他的话对楚寂而言则如一道惊雷。 他震惊地看向床上的裴时乐,“夏侯你是说……她怀孕了?” 这回夏侯颐也诧异地看着他,“阿寂你不知道?” 他还以为阿寂之所以将她带回来让他诊脉,正是因为她怀了身孕。 程风也惊得跳了起来,指指楚寂又指指床上的裴时乐,难以置信地看向夏侯颐,“她怀孕了?孩子爹是谁?周三还是楚小子!?” 夏侯颐:“……” 对于楚寂身中南疆情毒而与裴时乐有过两次鱼水之欢之事,夏侯颐是知晓的,可裴时乐毕竟是周明礼明媒正娶的妻子,他还没有去窥探别人夫妻房事的爱好,这天下间也还没有谁人的医术能卓绝到能诊出妇人腹中孩子究竟为何人血脉的。 “我说小橙子,你还真当我是神仙?连这都知道?”夏侯颐白了程风一眼,以免楚寂也问他这种白痴问题,他紧着道,“裴小姐腹中孩子究竟何人为父为诊不出来,这天下间也无人有这本事,我只能诊出她的身孕三个月半左右。” “如此推算来,那她怀孕的时间不正是她刚嫁到永嘉侯府的那阵子?”程风忍不住道,“那岂不就是楚小子——” 身为医者的夏侯颐打断程风的猜测:“小橙子,你莫不是忘了,这位裴小姐可是周三郎之妻。” 楚寂眉心拧如死结。 第108章 邱姑娘想要当楚夫人 裴时乐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无尽的长梦。 长梦之中,忽尔是裴应秋夫妇温和慈爱的模样,忽尔又是他们与裴家众人在尸山血海中死不瞑目的惨状。 忽尔是永嘉侯府众人的丑恶嘴脸,忽尔又是他们满目狰狞恨不得将她推下地狱万劫不复的凶相。 忽尔是安儿明明饱受病痛折磨却还摸着她的脸安慰她的懂事模样,忽尔又见他躺在她怀里冷冰冰的再睁不开眼。 最后梦境陡然一转,一切归于到北镇抚司衙门里的那间极刑室,她被楚寂压在身下予取予夺,楚寂那双猩红的眼盯着她,仿若要将她禁锢一辈子—— 裴时乐陡然惊醒,弹坐而起,脑海里似真似梦的一切令她额上冷汗涔涔,良久才在刺目的光线中缓缓回过神。 她循光而望,亮白的天光自窗外而来,落进屋中。 屋中一切陌生。 裴时乐顿生警惕,这是何处!? 正当此时,掩闭的屋门被推开,一名容貌姣好、年岁约莫二十五的女子端着药走了进来。 裴时乐记得此女,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在北镇抚司衙门的极刑室里见过此女。 如此说来,这是……楚寂的府宅? 而她若没有猜错的话,眼前这个女子,便是前世之时那甘为楚寂生也甘为他而死的女子。 不仅如此,她也是楚寂身旁唯一一个有名分的女子。 邱心怡。 来人正是邱心怡。 裴时乐想起她昨夜险被姚大理剥皮、是楚寂及时赶到救了她一命之事,尔后她便昏了过去,不知再发生了什么,但从眼前这陌生的环境以及这陌生的邱心怡观来,显然她是被楚寂带回他的宅子来了。 她昨夜落入姚大理之手,彻夜未能归,而今又已天亮,怕是青萝青芽要担心坏了。 她得尽快回去才是。 如是想,裴时乐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仍是昨夜那身衣裳,再自铜镜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发,并不打算与邱心怡说一句话,便要离开。 “三少夫人这便要走?”邱心怡倒不想裴时乐会如此,不由半眯起眼,盯着她问。 “难道邱姑娘想我留下?”裴时乐转头看她,含笑反问。 邱心怡微惊,“你认识我?” 裴时乐但笑不语,任由邱心怡自己去猜去想。 她不知楚寂为何会让邱心怡出现在她面前,但她不欲与他有任何牵扯,对他身旁的女人更无兴致,她只想离开。 他救她一命之恩,她也会想办法还给他。 “这是安胎药,三少夫人走之前还是将药喝了再走为好。”邱心怡也笑了笑,将手中药碗递给裴时乐,“夏侯医仙配的药,可不是谁人都能喝得起的。” 裴时乐眼神一凛。 看来,他们是知晓她怀有身孕的事了。 不过也无妨,这事迟早也要为世人所知。 “不必了。”裴时乐垂眸看一眼那浓黑的药汁,毫不犹豫地拒绝,“你若是稀罕,就留给自己喝好了。” 天知道她安的什么好心来给她送安胎药。 “还有,邱姑娘想要当楚夫人,无需将我这等有夫之妇当成对手。”裴时乐跨出门槛时道,“告辞。”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并未发现楚寂一直站在屋外窗边。 第109章 她爱的是你又不是我 邱心怡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安胎药,恨不得将其狠摔在地,但她终只是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离开。 她将将跨出门槛,便听到门外的楚寂淡淡道:“谁让你来的?夏侯还是阿风?” 对于楚寂的出现,邱心怡并不诧异,显然她知晓他就在门外,然而她也没有回答楚寂的问题,只是唤了他一声:“阿寂。” 楚寂不应,只朝她伸出手。 邱心怡五指略略收紧,会意地将手中的安胎药放到楚寂手里。 楚寂拿着药,转身便走。 “阿寂。”邱心怡看着他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唤住他道,“阿寂还是莫与她有太多瓜葛为好,师父那儿——” “你这是在教我做事?”楚寂停住脚,却未回头,语气森寒。 邱心怡面色一白,慌道:“阿寂晓得的,我并非此意,我只是——” “我上回已说过,日后没有我的许可,不可踏入我这院子。”楚寂冷漠地打断邱心怡的解释,“你如今若是连这话都听不懂的话,便不用再留在我这儿了。” 楚寂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邱心怡惨白着脸怔愣在原地。 良久待她回神时,她双手紧握成拳,姣好的面上是浓浓的妒恨。 楚寂走出院子未几步,忽将手中的药朝后泼去,紧跟着听到程风骂骂咧咧的声音:“楚小子你故意的吧!我这身衣裳可是新的!要是脏了你给老子赔啊。” “躲着瞧热闹瞧够了?”楚寂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 “瞧你这话说的。”程风顿时换上一副笑盈盈的模样,“你的热闹不让我看还让谁看啊?只是没想到邱心怡这么不能打,我还什么热闹都没瞧到,那周三媳妇就走了。” “啧啧,真是浪费了我特意告诉她说你把那周三媳妇收在自己院里了。”程风说着一边叹气地摇摇头。 “看来你这中城兵马司指挥使做得很清闲啊。”楚寂并未因程风的话而动怒,反是笑了起来,“该让师父给陛下建议,给你换个事来做才是。” “小心眼啊你楚小子,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闲了?”程风急道,“我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 楚寂嫌弃道:“没事就赶紧走,总是往我府上窜,整得好像你没有自己的宅子似的。” “我就爱到你这儿来,你能拿我怎么着?”程风笑得厚颜无耻。 “那你就自己慢慢待着吧。”楚寂将手里的碗朝他怀里一塞,转身走了,“我忙得很。” “哎哎哎!楚小子你等等我!”程风转头瞧见两名婢子正走过来,便将那空碗扔着她们,追上了楚寂,“我说楚小子,邱心怡死心塌地对你,你没点回应就算了,还戳她的心,是不是有点儿过了?好歹她也是咱师妹来着。” 楚寂面不改色:“你心疼?那你把她带你府上去?” “我心疼个哪门子,关我什么事。”程风呵呵一声,“她爱的是你又不是我。” “我从没让她留下过。”楚寂一脸随意,道的话就更随意。 “得了,不说这个。”程风打住了这个话题,“听闻陛下有意将那位长在民间的皇子派往江南处理这次水患灾情,你这些日子可有见着他?” 楚寂颔首:“嗯。” 陆锐。 倒是比宫中的那些个废物皇子要有可为得多。 第110章 还请楚大人放过她 裴时乐乐彻夜未归,本以为徐氏或是柯婉莹定会抓住这个机会来寻她的事,不想却是相安无事。 青萝青芽一心想出去寻她,可一来她们不知上何处去寻,二来是这宁心院里没人留下应对也不行,加上老乞丐让她们回来等着消息,她们除了回来等着再无它法。 她们提心吊胆了一整夜,见着裴时乐安然无恙地回来,她们后怕得双双哭了起来,还是青萝先冷静下来,伺候憔悴的裴时乐洗漱躺下后她们才敢问她昨夜之事。 为免她们担心,裴时乐瞒下了楚寂救她之事,改口成老乞丐找人救了她,因不宜夜里送她回来,便留她歇了一夜再回来。 青萝青芽则是告诉她这宁心院之所以如此安静无事,乃是因为她们昨夜找到菁菁帮忙的。 是菁菁让徐氏以及柯婉莹那儿无暇分心来管旁的事情。 因着昨夜之事,裴时乐那好不容易才缓解了不少的孕反又变得严重起来,才喝下安神汤的她本要好好歇一歇,然而却是吐得天昏地暗。 在永嘉侯府又安静地度过了一日。 难受了一整日,到了夜里,裴时乐才勉强能够躺下,青萝放心不下,便留下陪她,让青芽先去歇着。 裴时乐躺在床上,忽觉饿得难受,青萝端来吃的,她才吃了两口便又全吐了出来,心疼得青萝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小姐这般可怎生是好?”青萝哭道。 裴时乐想宽慰她,可她这会儿着实难受,只能轻轻拍拍青萝的手背,示意她自己没事,少顷后才终是在疲惫困倦中慢慢睡去。 青萝为她盖好被子,悄声离开屋子,正寻思着明日再自家小姐去给大夫好生瞧上一回时,她的面前悄声无息地忽然出现一人影,惊了她一跳。 她抬头看清这突然出现的人的容貌时,她吃惊更甚,“楚……楚大人!?” 裴时乐成婚那夜北镇抚司来侯府抓人时青萝曾见过为首的楚寂,他俊美的容貌足以令人过目不忘,所以青萝认得他。 但转瞬,她震惊的目光就变得警惕、憎恶,乃至敌对。 面对楚寂,青萝本该是害怕的,但她想到裴时乐倍受折磨痛苦的模样,她心中的惧意完全被对裴时乐的心疼所胜,使得她昂头对着素来令人闻风丧胆的楚寂,怒道:“楚大人不请自来侯府是要做什么?” “我家小姐好不容易才睡着,还请楚大人放过她,不要吵醒她。”青萝恨恨道。 楚寂看着眼前这对他充满敌意的青萝,心想她与裴时乐可还真是主仆,裴时乐对他的憎恨可一点儿没少的传递到了她这丫鬟身上来。 若是旁人这般来同他说话,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了,不过楚寂无心也无暇同她计较,只是从怀中抽出一张药方递给她,淡淡道:“夏侯颐开的药方与食方,对你家小姐会有所帮助,且拿去用。” “不过……”楚寂瞥一眼青萝身后的屋子,“用或不用,由你们自己决定。” 他话音才落,人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萝怔愣地盯着手中的方子看了许久。 夏侯颐?那位被世人称为神医的……夏侯医仙? 第111章 你又对人媳妇儿整出了啥事? 这药方与食方是楚寂昨夜就托夏侯颐写的,他本是打算今晨裴时乐醒来时给她的,只是想到她昨夜那绝望般质问的话,他终是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而这一整日他脑子里总不时浮现裴时乐泪落如珠的模样,致使他心烦气躁,便寻思着今夜来这宁心院走一遭,将药方交给她为好。 离开宁心院时楚寂死死揉上自己眉心,心中非但没能冷静,反是更躁了。 这女人明明与他毫无干系,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甚至,那股子仿若灼烧血液与肺腑的感觉似又在他身体里蔓延开了。 他几乎是跌撞着来到夏侯颐面前。 夏侯颐见状,面色一沉,当即伸出手来为他号脉。 “你最近没有按时吃我给你配的药?”夏侯颐问,语气沉沉。 楚寂道得云淡风轻:“半月前入水救一孩子时不当心把药弄丢了。” “那昨夜你回来时怎的不说!?”夏侯颐脸色更沉。 “忘了。”楚寂收回手,笑了笑。 “你——”夏侯颐成功被他气到,“你这是不将自己的命当命!” “反正也没多少年头可活了不是?”楚寂耸肩,毫无所谓。 “要是可以,我真想现在就弄死你。”夏侯颐咬牙,“如此还省了我的力气来救你。” “你不会的。”楚寂笑得一副赖皮模样,“解我体内的紫毒可是你的师命,夏侯你这么个重情重义的人,绝对不会违背师命的。” “少拿这套说辞来唬我。”夏侯颐气得不行,“要不是因为我师父,我早就打死你了,还救你,你就可劲将自己往死里整吧!” 夏侯颐边骂边将一枚枚银针打入楚寂头顶穴位,“将衣服脱了,今回你体内残存的南疆情毒比此前任何一次发作都要来得猛烈,为防止你像头野兽一样找女人交合,我需给你施针放血。” “遵命,夏侯医仙。”楚寂非但不紧张,反还笑吟吟的。 夏侯颐险些气岔,却不得不严肃道:“此次解毒需至翌日天明,若中途而止,日后每一次解毒你都会痛苦万分,要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折磨。” “所以,翌日天明之前,无论发生天大的事情,你都得好生在这儿呆着。”夏侯颐叮嘱。 楚寂朝夏侯颐笑得只见牙不见眼,“多谢夏侯医仙慷慨相救,我定遵医仙叮嘱,绝不乱动。” “难怪小橙子能常常被你给气死,我今回算是彻底领教到了。”夏侯颐一点儿没好气,“敢情从前你都是对我手下留情了。” 体内翻腾的灼烫感让楚寂再出不了声,只见大滴大滴红色的冷汗不断从他胸膛及背后冒出。 天将明未明之时正是一日之内天色最暗之时。 程风又来到楚宅,人还未进屋便先听得他在院子里嚷道:“楚小子你在夏猴子这儿?你昨夜又对那周三媳妇儿整出了啥事?让她身边那丫鬟到门外来守了一整夜了。”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我——” 程风话还未说完,夏侯颐的银针便朝他迎面飞来! 第112章 裴时乐不见了! 程风眼疾手快以两指钳住那只差一寸便要刺入他眼睛的银针,跳脚骂道:“夏猴子你想废了我一只眼啊你!?” “不说话你能死?”夏侯颐出现在门内,脸色黑沉得可怕。 程风察觉到不对劲,也不敢再嚷,而是皱眉道:“这天还没亮你就整这么杀气腾腾的,我招你惹你了?” 夏侯颐没有再理会他,他转身看向床榻上的楚寂时,只见他蓦地睁开眼,作势就要下床来。 “阿寂!”夏侯颐厉声喝制他,“距天色明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你是想你这一夜的成效都功亏一篑吗?” 他的话似是起了效用,楚寂当即坐着不再动,目光落在此时进屋的程风身上。 程风看到楚寂赤着上身被夏侯颐的银针扎满得像只刺猬似的,以及他那青白的面色、正不停滴着血水的十指,他这才明白过来夏侯颐方才为何会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阿寂你安心解毒,周三媳妇那儿的事我会帮你处理好。”程风此时也不敢再玩笑,说完便要转身出屋。 “阿风。”楚寂神色平静地唤住他,“怎么回事?” 他若是笑着或是怒着倒也还好,偏生他这般平静的模样,倒让程风不敢就这么离开。 楚寂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他愈是如此,便愈是不能逆他之意行事,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夏侯颐白了程风一眼,程风这才笑道:“也没什么事儿,就是那周三媳妇不知生了什么事,她身边那个叫青萝的丫鬟找上门来了而已,我这就去问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帮你解决就成。” “她来多久了?”楚寂滤去程风多余的话,只抓住这一个问题来问。 “……”程风这会儿也不敢瞒,“听初二说是昨夜子时过半左右就来了。” 楚寂双眼微眯。 昨夜子时过半……那不就是他从侯府离开之后未多久? “夏侯。”楚寂转眸看向夏侯颐,“昨夜,初二有来同你说过此事吧?” “是又如何?”夏侯颐并不打算隐瞒,“在我眼里,他人之事远不比你之性命来得重要,我何须要管?” 程风:“……” 还说他会气死人呢,他看夏猴子比他更会气死人好吧。 楚寂沉默了下来。 依她那般将他视作仇敌般的性子,即便发生天大的事情,也绝不会让她身边的丫鬟来找他,且还在外边苦等他整整一夜。 丫鬟青萝来找他,怕是这根本就不是她的意思。 而是……她根本就不在宁心院。 若是如此,那对方便是冲着他来的,否则又怎会在他离开之后便将她给带走? “阿风。”楚寂重新看向程风,“青萝丫鬟是不是说她家小姐不见了?” 程风不语。 沉默即是肯定。 楚寂稍吸一口气,下床站起身来。 “阿寂你是疯了不成!?”夏侯颐惊喝,“我昨夜跟你说过的,且你已经答应了的,你忘了不成!?” “自是没忘,但是,抱歉了夏侯。”楚寂话音落时,那扎在他身上的银针被他以内力尽数震飞开来。 “对方显然是冲我来的,从昨夜到现在已经过了近三个时辰,我若不去,她恐有性命之忧。”楚寂扯过自己的衣裳,大步向外,“阿风,走。” 第113章 或许是我上辈子欠她的 “阿寂!”夏侯颐看着楚寂离开得毫不犹豫的背影,终究是忍不住唤住他,“等等!” 楚寂转过身来。 夏侯颐将一只小瓶朝他扔来,绷着脸道:“拿好了,保你命用。” 楚寂将瓷瓶抓在手里,笑道:“谢了。” “滚吧!”夏侯颐没好气将门关上,不愿再看他一眼。 “楚小子,我觉得夏猴子迟早要被你给气死。”一旁的程风无奈道。 楚寂充耳不闻,边快步往外走边将衣裳穿上,“那个叫青萝的丫鬟现在何处?” 程风不予回答,而是皱着眉反问他道:“一个有夫之妇,值得你如此一而再拼命去救她?” “我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楚寂也在心中问过自己,却是无果,只见他无所谓地笑笑,“或许是我上辈子欠了她的?谁知道呢?” “亏得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程风无奈更甚,“那个叫青萝的丫头在前厅。” 青萝一颗心悬了整夜,手心手背俱是汗,见到楚寂时她极力掩下自己眸中的愤恨,恭敬地朝楚寂福身道:“还请楚大人看在我家小姐身有不适的份上,让奴婢将小姐给带回去。” “照你的意思,是觉得我掳走了你家小姐?”楚寂挑眉。 青萝抬头,震惊且怀疑:“难道不是吗?” “你会这般认为当是有证据才是。”楚寂边说边朝青萝伸出手来,“证据?” 他明明笑着,却让青萝觉出一股莫名的森寒来,让她不敢有所迟疑,将裴时乐昨夜失踪时那放在她枕上的东西从怀里拿出来递到楚寂手心。 一柄小儿巴掌大的竹刀,上边刻着一个“楚”字。 楚寂见着这把小竹刀时,一双剑眉倏地蹙紧。 “难怪这丫头会找你要人。”程风凑上前来看,“是个人都会这么认为。” 说着,他抬头看向青萝,又道:“丫头回去等着吧啊,这位楚大人呢,会将你家小姐找回来的。” 青萝可不会就此相信,她杵着不动,忍着不安道:“我如何能相信你的话?楚大人与我家小姐素无瓜葛,我如何能相信楚大人会将我家小姐找回来?” “倒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程风向青萝投来赏识的目光,“可你如今除了相信这位楚大人你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 “……”青萝被他怼得无话可说,片刻之后,才见得她不情愿地再次朝楚寂福身,请求道,“求楚大人救回我家小姐。” “这才对嘛,不要像你家小姐一样,像和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程风笑道,话音还未落,便发现楚寂拿着那把竹制小刀转身走了,赶紧跟上。 习武之人脚步极快,青萝一路快跑到楚宅门外才勉强追上他们,只听她在后边焦急道:“楚大人!我家小姐她身子……她身子确有不适,恳求楚大人怜惜着些!” “那丫头想说的是她家小姐怀有身孕吧?”程风一脸玩笑地用手肘杵杵楚寂,见楚寂阴沉着脸,他便也敛了笑意,瞥一眼那把小竹刀,问道,“知道是谁人的手笔了?还是知道上哪儿去寻人了?” 第114章 你倒是挺冷静 裴时乐处在浑浑噩噩朦朦胧胧的感觉之中,这感觉与她中了姚大理迷香后醒来时的感觉很像,不同的是她的感觉似幻非幻,似真又非真,让她辨不明自己究竟是处在虚幻之中还是置身现实。 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知她身处的是一间到处蒙尘的简陋小屋,各处角落里都挂着蛛网,显然已是长时间无人居住。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似是天色即将破晓之时才有的情况。 裴时乐用力摇摇头,以让自己混沌的脑袋清晰起来,却是徒劳。 她隐约记得她服下青萝端来的药后未多久,她就被忽然出现在她床前的黑衣人将一粒药塞进她嘴里,然后将她扛上肩头,翻过宁心院的高墙,踏着夜色离开了侯府。 她被晃得难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之后的,她便记不清了。 她再睁眼时,就处在这陌生的废弃小屋里了。 她被扔在一张满是灰尘的床上,虽未被束缚手脚,但她仅是坐起身便已耗尽全力,逃跑之事,根本不用想。 她将将坐起身,一张鬼脸面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准确来说,是一个头戴鬼脸面具的黑衣人凭空出现一般来到她面前。 裴时乐并未被吓到惊叫,也没有被吓到花颜失色,只是苍白着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而已。 对方半躬着身子,双手背在身后,怼着裴时乐的脸,显然也在透过面具眼睛上的那两个小孔盯着她瞧,不悦道:“你为何不害怕不惊叫?” “我又岂有不害怕的道理?”裴时乐无力地笑笑,“不过是昨夜已经被你这面具吓过了一回,这会儿没有再被吓到而已。” “你倒是挺冷静。”对方直起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忽尔竟是好奇地问,“怎么做到的?” “不冷静又能如何呢?我走不了也逃不掉,与其大喊大叫浪费力气,还不如老实坐着。”裴时乐如实道。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若是事事都大惊小怪,她岂非白活了这一回? “而且你对我并无杀意,我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那就更不需要害怕惊叫了。”裴时乐又道。 “哦?看不出来你比你看起来的样子要有脑子。”对方搓了搓自己下巴,颔首道。 “……”裴时乐有些无言以对,莫非她看起来很蠢? 不过,她怎觉得这人说话的语气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再继续说说,你还发现什么或是看出来什么了?”对方又问。 裴时乐道:“我若不说呢?” “你若不说,我现在就弄死你。”对方嘿嘿一笑,“不对,是从现在开始慢慢折磨死你。” “……”裴时乐轻叹一口气,为了自己的性命,她不得不继续道,“还有就是,你若是想要以我来威胁楚寂的话,可就大错特错了。” “哦?”对方好奇心更甚了,他朝裴时乐凑近得他面上的鬼脸面具几乎都要怼到她脸上来,“你又如何知晓我将你抓来是因为那个姓楚的?” 第115章 谁的孩子?楚寂的? “除了永嘉侯府里的那群人之外,我不曾与任何人结过仇,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可没有办法请来你这样的高手为他们办事。”这到处是灰尘的环境令裴时乐难受得慌,不仅呼吸难受,更是想吐。 为不让对方察觉到她怀有身孕而生出加害她腹中孩子的想法,她只能生生忍住这想吐的感觉,缓缓道:“除了楚寂,我再想不到你会因何而对付我。” 毕竟,前世她与楚寂没有任何瓜葛时她不曾被任何人掳来到这废屋。 “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对方无所谓地笑笑,“不试试又怎知道?” “我只给他四个时辰时间,若是到点儿了他还没来,我就将你的尸体送去给他。”对方道得随意,仿佛他口中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蝼蚁,“从昨夜到现在,已经三个又半时辰过去。” “还剩不到半个时辰。”对方说着,抬手指向一旁香炉里燃着香。 只见那个香炉里已经燃去十数根香,此时还剩下两根,一根未燃,一根即将燃过一半。 裴时乐前边未注意到这香炉便也罢,此刻见着这香炉,乍觉那香味入鼻,搅得她心与腹皆难受得无以复加,再难以忍受,俯下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因着她昨日将好不容易勉强吃下的东西全吐了出来,这会儿胃里再无东西可吐,只吐得出些苦水,亦难受得眼角都溢出了泪来。 那戴着鬼脸面具的男人站在一旁盯着吐得天昏地暗的她瞧了半晌,忽尔问道:“你怀孕了?” 裴时乐这会儿快把苦胆都快吐了出来,哪里有力气来应他,但对方像看不见她难受似的,竟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提起,紧追不舍般又问:“谁的孩子?楚寂的?还是周明礼的?” 裴时乐本就难受不已,此时再被对方揪住衣襟提着,骤感窒息。 “不是……”窒息感令她意识模糊,痛苦之中不忘回道,“不是楚寂的!” 她的安儿,这辈子再不与楚寂有任何干系! “这样啊……”只听对方语气里倍感失落,“既是如此的话,也不用等到四个时辰了,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罢,他抬起另一只手,对着裴时乐面门就要劈下! 这一刻,裴时乐从他掌中感受到了真正的杀意! 他是真的突然对她起了杀心! 窒息般的痛苦杂糅于裴时乐本就朦胧不清的意识中,让无力反抗的她根本不知自己是处在梦境之中还是这便是真真发生着的事情。 忽尔,一把锋刀自院中破窗而来,劈开了窗木,直朝黑衣人脖颈飞来! 黑衣人不得不松开裴时乐。 然他却没有避开那把横空劈来的刀,而是转手握住了刀柄,徒手接住了那把刀! 裴时乐跌在床上,体内的药效以及窒息感所带来的痛苦令她意识愈发模糊,朦胧之中,她好似看见了楚寂。 楚……寂? 可这怎么……可能? 他从未理会过她,也从未给过她一次回应,又怎可能来救她? 幻觉吧? 裴时乐心中自嘲苦笑。 意识不清的她混淆了前世与今生。 第116章 她怀了我的孩子! “拿着我给的尹家刀来对付我,好小子,你是翅膀硬了?”黑衣人握着刀,却未看向那被刀破坏了窗户,而是转身看向屋门方向。 屋门处,楚寂逆着晨光而来,让裴时乐瞧他更不真切。 他看一眼黑衣人身后目光明显涣散的裴时乐,随后才看向黑衣人,笑得吊儿郎当道:“我哪儿敢?我不过是想试试您近来的身手而已。” 黑衣人陡然笑出了声,因着他面戴面具的缘故,他的笑声仿佛回荡在空旷之地的沉闷鼓声,能震人脾肺。 裴时乐只觉他这笑声仿若重物掷到她心口,砸得她喉间发腥,当即就吐出一口血来。 楚寂见状,眸中有紧张一闪而逝,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含笑看着黑衣人而已。 黑衣人笑罢,摘下了他面上的鬼脸面具,露出一张比鬼脸好不了多少的脸来。 只见一道狰狞丑陋的长疤从左至右横贯他整个额头,就好似他的头颅曾被人打开过然后才缝合上一般,配着他花白的头发以及细长的眼,可怕到近乎瘆人。 然而他看着楚寂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子长辈对晚辈才有的和蔼。 “凭你也想试我?你还太嫩!”黑衣哼着声说完,便将手中长刀朝楚寂飞掷过来! 速度快得根本不似在还刀,而是要夺他性命! 楚寂不闪躲更不避让,两眼更是没有眨上一眨,他只是朝前一个伸手,便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对方飞掷过来的长刀! “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是为了救这个别的男人的女人来的。”黑衣人绷着脸,边说边竖起拇指朝自己身后的裴时乐指去。 “我说师父,你这什么‘别的男人的女人’听起来怪拗口,整得好像你没念过书一样。” 程风此时从楚寂身后探出头来,笑呵呵的,边说便朝黑衣人走来,甚至还伸出手来帮黑衣人撩开耳边因方才扯下面具而乱了的头发,“这叫有夫之妇,不过有夫之妇一点儿不影响她也能做楚小子的女人啊,您说是不是?” 这天下间,能被程风唤做师父的,只有一人。 当今圣上最信任之人,东厂厂公,尹松。 程风与尹厂公间的关系在京中并非秘密,但鲜少有人知,尹厂公与楚寂亦是师徒! “你跟着来做什么?”尹厂公任由程风靠近,没好气地瞪他道。 “师父这说的什么话?不是您老教导的我,说什么师兄弟间要互相帮衬扶持?楚小子有事儿,我这个做师兄的不得跟着他一块儿来?您说是不是?”程风一边笑着解释,一边朝后边的裴时乐瞥去,近距离确认她是否有恙。 “还算你小子懂事,比对面那个竟敢朝我甩刀子的小子强多了!”尹厂公用力哼哼声,这忽然间竟像个需要人哄的小老儿似的,可才转瞬,他便又伸出手扯过跌在后边床上的裴时乐,发狠道,“不过,这一点不影响我杀了她!” “师父!”眼见尹厂公再一次要对裴时乐动手,楚寂情急之下脱口道,“她怀了我的孩子!” 第117章 师父尹厂公 东厂厂公尹松在圣上还是皇子时便已在其身旁办事,不仅在圣上即位之初的逆党余乱中曾数次舍命相救,在镇压逆党一事上更是功劳卓著,深受圣上信任,后给予中用,让其任东厂掌印太监。 尹松脾性怪异,忽尔温和又忽尔暴怒,忽尔正常又忽尔疯癫,除了圣上,无人能拿捏得准其性情,更不敢轻易得罪。 但若论这天下间谁人最能顺其逆鳞,唯楚寂尔。 尹松膝下徒弟共四人,世人所知的乃姜简与程风,世人所不知的,乃楚寂与邱心怡。 但究其实,邱心怡只是他收来负责照顾楚寂之用,说为师徒,不若说为主仆更为准确,也因此邱心怡年龄最长,但辈分最小。 楚寂虽然在他们师兄弟三人之中行末,可他却是最早入师门的,亦是尹松最疼爱的徒弟。 所以也唯有楚寂一人能看懂那留在裴时乐之处的那把竹制小刀是出自其师之手。 那把竹小刀乃是尹松将他带到这京城之初亲手削给他玩耍的,就在这座小院里,当时他还生气地将竹小刀扔到了地上,怒道他早已经过了玩这些玩意儿的年纪。 他之所以至今仍记得清楚这事,是因当初他就因为扔了这把竹小刀而被罚了三天三夜没饭吃。 而他瞧见竹小刀的第一眼,便也知道该上何处寻裴时乐。 她这落到他们师父手上,可不见得比落到别人手上要好。 但有一点楚寂能够肯定的是,尹松在见到他之前不会对裴时乐如何。 不料他竟想错了,他人才至院中,便察觉到了他师父老人家的杀意,不得已他才将手中的刀掷出。 不知裴时乐那女人与师父他老人家说的什么,竟激得师父没等他来就要杀了她。 而且还一而再! 那他就只能编一个能让师父打消杀她的念头的理由了! 果不其然,尹厂公在一掌就要拍上裴时乐脑颅之际听得楚寂这一句话倏地就停了手。 然而他却没有松开裴时乐,他只是盯着楚寂,质疑道:“你的孩子?前边她才一口否认她肚子里怀的不是你的孩子。” “那师父你是信她还是信我啊?”楚寂迅速掩下面上急色,笑得一脸无奈地耸耸肩,“师父你这要是一掌拍下去把自己的好孙儿给拍死了的话,可就不怪得我不让你抱孙儿啊。” 尹厂公眯眼,又问:“既是你的孩子,她又为何要否认?” “师父您老人家也不好好想想,她可是有夫之妇,这又不认识你,敢在你面前说实话?”楚寂面上无奈更甚,“她要是承认了孩子是我的,万一你不是我这边的人,那她岂不是找死?” “你小子倒说的有几分道理。”尹厂公颔首,却仍未松开裴时乐,“可不要以为为师年纪大了便能忽悠为师。” “徒儿何时忽悠过师父?”楚寂面上带笑,实则手心已冒出了细汗。 “成吧。”尹厂公再满意地点点头,“要我相信你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小子得给我说一个非她不可的理由。” 楚寂:“……” 老头子可真是愈老愈不好对付。 第118章 来看你俩怎么好上的 “邱心怡不好吗?那可是为师为你精挑细选的,也在你身边伺候了十年,你没要她反是要了这么个有夫之妇?” “我还听说你前夜风尘仆仆从江淮赶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救这女人?还为了她拿漕府的人开刀了?” “昨夜还上赶着给她送什么药方食方?她领情了吗?” 尹厂公一连数问,根本不给楚寂说话的机会。 眼见他还要继续问,楚寂看一眼裴时乐被他提溜在手上就快闭过气去的痛苦模样,赶紧打住他:“师父,您问这么多,还让不让我回答了?” 尹厂公皱皱眉,忽尔间像个老顽童似的,语气间颇为无赖:“那你答,我只给你回答一句,要是回答得我不满意,我还是一掌拍死她。” “……”楚寂头疼,“老头儿你这可就无赖了啊。” “看来你方才说的都是骗我的。”尹厂公兀自笃定道,作势就要拍死裴时乐。 “她是特别的。”楚寂在尹厂公再次动手前蹙着眉无奈道。 他这个回答,便是程风都诧异了。 他欺上她的第一次是因为情毒使然,第二次、第三次乃至之后他做的与她相关的每一件事,则是因为她的特别。 尹厂公眨了眨眼,显然也很是好奇,不由催道:“往下说啊,半天憋不出个屁来是干什么的!” 这个事,楚寂本不欲与人提及,因为三个多月前在宁心院他已决定不再与裴时乐有任何瓜葛,但眼下他却不得不提。 只见他被逼无奈之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叹了一口气道:“我在她身上看到了你们所说的颜色,这个答案,师父可满意?” 他不知他在她身上看到的是何种颜色,他只知,那是有别他眼中灰茫茫一切的颜色,能让他在万千人海之中一眼便能看见她认出她来的颜色。 她是他前所未有的特别。 程风瞪大了眼。 原来如此!难怪这楚小子会如此执着于这周三媳妇儿! 尹厂公也一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的模样,只见他将提溜在手中的裴时乐朝楚寂扔过来,楚寂往前一个掠步,将已经眼神涣散浑身无力的她捞进臂弯,搂进怀里。 他抬头之时,尹厂公已经扯着程风退到了门边,一双细长的老眼放光般盯着他二人,语气里带着兴奋道:“既是如此,就证明给为师看看,你俩是怎么个好上的。” 说完,他便带着程风退出屋,不忘将门扉“砰”的一声关上! 他警告的话在外边回荡:“可别想着出来!在为师没满意之前这院子四面八方都要弓箭手等着你!你小子要是敢强行冲出来,为师就把你射成刺猬!” 正要强行冲出屋去的楚寂:“……” 将将打开屋门的他瞬间看见数支长箭“咻咻咻”地直钉他脚下,每一支箭都射到门槛上! 楚寂颞颥突突直跳,再看尹厂公已经倚到院子里不知何时准备着的圈椅里,竟是亲自在院子里守着他。 楚寂成功地被自家师父捉弄人的本事气得咬牙:“尹老头你可别太过分了!” 第119章 那臭小子轻着点儿就是了 他的话才嚷完,尹厂公拿起一把弩机,亲自朝他脚下射来一支箭,笑道:“听话,关门,办事。” 楚寂深吸一口气,尔后堆了一脸笑,“我说老头儿,这里边可脏啊,到处灰尘。” “那我可就不管了。”尹厂公举起手中弩机,再一次要朝他射箭而来。 楚寂看得出来,他眼下若是不能给他师父老人家证明她腹中的孩子乃是他的话,师父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得已,他只能退回屋里,在关门之前与程风对视了一眼。 程风朝他挤眉弄眼,示意他先听话。 待屋门关上后,程风这才对气势汹汹的尹厂公道:“师父啊,你这是要楚小子怎么证明给您看他俩是如何好上的?” “自然是他们怎么把孩子给揣上的就怎么证明给我看。”尹厂公一边把玩手中弩机一边道。 “……”程风觉得他们这师父当真越老越难伺候了,“我说师父,人家裴小姐肚子里的孩子都快四个月了,你这会儿让楚小子再一番狠劲倒腾,您是不想抱小孙孙了呐?” “快四个月了!?”尹厂公一脸惊讶。 程风赶紧道:“可不是吗!” 尹厂公:“那就太好不过了!” 程风:“……???” “四个月正好可以办事了,好时候,只要那臭小子轻着点儿就是了。”尹厂公一本正经。 程风:“……”您老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程风扯扯嘴角:“师父,您知道的可还真多。” 尹厂公受用:“不然你以为为师我成日在宫里看皇上与那一群不省心的后宫妃嫔们是怎么玩儿的?” “……”程风接不上话,他看向楚寂所在的屋,心中默默道:楚小子,你自求多福吧。 程风本还想让尹厂公手下留情,道是楚寂昨夜解毒未能成功,可受不住他这般折腾,但看尹厂公今番对裴时乐的态度,他还是决定瞒着不说为好。 若是让师父知道楚小子为了周三媳妇儿连命都快不要了,怕是根本不会顾及她腹中孩子而直接将她给杀了! 师父行事,向来令人捉摸不透。 那周三媳妇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楚小子不知会如何。 程风突然头疼地觉得,他夹在中间,当真是两头都难! 屋中,楚寂解开自己外衫,铺到床上,让裴时乐躺到上边。 他观她并无任何异样,只是昨夜中了尹厂公的迷魂香,方才又被尹厂公好一顿提溜,导致本就身有不适的她这会儿还处在神智涣散不清的状态,其余的,没什么大恙。 尹厂公这迷魂香乃其特制,无色无味,无毒自也无解,能让所闻之人陷入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感觉之中,待药效过了,自会自行恢复正常知觉。 楚寂观这屋中并无未燃香,想来是他来之前师父便将香给灭了,那就只需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她的神智便能完全清醒过来。 也正因如此,裴时乐前边才能正常地回答得了尹厂公的问题。 现下楚寂苦恼的是,他要如何才能将院子里坐等他“好事”的师父给请走。 更为不妙的是,他体内未能排出的余毒又开始作祟。 且,来势凶猛! 第120章 最好的解药就是裴时乐 他此前本就有半月未有服过夏侯颐为压制他体内毒性的解药,昨夜他毒发凶猛,情况凶险,夏侯虽不能为他彻底解毒,但能压制毒性,保性命暂且无忧,然前提是需放血至今晨天明。 然而他非但未有坚持到今晨天明,更甚者强行将身上各穴位上的银针尽数从体内震出,解毒中断,不仅今次作祟的毒素未能清除,更如倒行逆施一般,毒素倒流而回,以致好似有万千蛇蝎虫蚁在啃咬他身上每一寸血肉。 同时,他浑身血液如决堤的江流,因失控而四处奔涌,沸腾着,叫嚣着,仿佛要冲破他的皮肉,让他浑身经脉爆裂才罢休。 他从腰间掏出前边夏侯颐给他的药,然而他却连药瓶都拿不稳,导致其掉到地上去了。 楚寂看向自己好似失去知觉的双手,颇为震惊,很快又释然。 紫毒毒性大变,任何毒发症状都有可能发生,这是夏侯早就与说过的,他心有准备,倒不想竟会让他失去知觉。 或许,还没等到紫毒毒性彻底爆发取他性命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先僵死了。 他盯着那掉落在他脚边的药瓶半晌,才觉得自己的手重新有了些知觉,这才赶紧服下瓶中药丸。 然,服下药丸的他只觉四肢的麻木感以及蛇蝎啃咬自身血肉的感觉确实减轻了不少,但血液及浑身的灼热感却比方才更甚更烈! 强烈到一如当初他初中南疆情毒之时那般,近乎让他失去理智!让他只想要与女子行那鱼水之欢! 他看向床上的裴时乐。 看她因难受而微张的嫣唇,看她白皙修长的脖颈,看她身上那独一无二得让他移不开眼的色彩。 他双目猩红,口干舌燥,血脉贲张! 只见他跨上床来,于裴时乐身上撑起身子,尔后——扯开她的衣裳! 裴时乐虽处在朦胧不清似幻非幻的知觉中,可或许是楚寂留在她心中的阴影太浓重,又或是她想要保护腹中孩子的欲望太强烈,就在近乎失去理智的楚寂就要闯入她身体里来的那一瞬,她爆发出浑身的力气,将双手用力抵上他肩头! “不要……”她抬眸对上他猩红的眼眸,极力抵抗,“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她惶恐无助的模样以及眼角滑落的泪扯回了楚寂一丝神智,他眼神清明过来的一刹他才察觉自己在做什么。 夏侯给他的药不对! 但他此时根本无暇分心来想解药的问题,他体内情毒这番发作得让他好不容易拉回的一丝理智又即将被身体的欲望所淹没! 身下裴时乐便是他最好的解药。 但是—— 就在他忍不住要再次伤害裴时乐时,他忽然抬手击中自己心口! “噗——!”他当即喷出一口血,即便他已尽快别开头去,还是有些微溅到了裴时乐脸颊与肩头。 他从裴时乐身上离开。 忽然!两支弩箭从破开的窗户飞射进来,“夺夺”两声钉到床前踏板上,根本不给他下床来的机会! 楚寂:“……” 老头儿是来真的。 他用手背将下巴的血水一抹,不得已,他只能重新撑到裴时乐身上。 第121章 他可不是什么柳下惠! 裴时乐见状,又开始剧烈挣扎以做反抗。 “不想死就别动!”楚寂体内欲望厚重,此刻本就忍耐得勉强,若裴时乐再不安静,他怕是要再次失控,只能咬牙厉声警告,“我不介意真的睡了你!” 果然,他这后半句警告起了作用,裴时乐当即不敢再动,但抵在他肩头的双手却没有收回,面上依旧写满了惊惶与警惕。 楚寂喉头狠狠一动,皱着眉愈发狠道:“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把脸别开。” 楚寂觉得,他身下这女人是当真不知什么模样最能让男人失控,她这副看着欲推还就惊慌失措的模样最是能让男人将她往狠了欺负。 真是!他可不是什么柳下惠! 裴时乐虽不知他这是想要做什么,但看他这会儿只是撑在她身上并未碰她的意思,她便依言照做,将脸别过一侧。 这明明是楚寂自己的要求,可看着一直以来恨不得他去死的裴时乐竟然乖乖听他的话照做,他又觉得乖顺的她更让他想欺负。 尤其裴时乐脖子本就白嫩纤细,这般一转头,连着她精致的下颔线,更显她脖颈修长,楚寂瞧着,喘息更重。 为免自己失控,他胡乱拨过裴时乐垂散的长发,挡住她的颈与肩,如此他才觉自己能够好忍受一些。 他这一通没来由的举动让裴时乐忍不住转回头来不解地看他。 “你体内药效正渐渐散去,方才我师父那老头儿说的你或多或少都听清楚了些,就不需要我再重复了吧?”楚寂因着方才自击心口一掌,现在能保持几分清醒,只是呼吸依旧急促滚烫,因与裴时乐离得极近,裴时乐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每一个呼吸间的温度。 为自保,她不敢动,点了点头。 诚如楚寂所言,她神智虽不清明,但前边他们的对话,她多少听明白了些。 她万万没想到,东厂厂公尹松与楚寂竟是师徒。 她更没想到,尹厂公竟要楚寂与她在这屋里办事与他看,以证明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楚寂的!否则就要她性命! 这飞射进屋来的弩箭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可以不碰你。”只听楚寂又道,“但是想要活命,你必须配合我演一出戏给我师父看,他老人家相信了,你才能活命。” 裴时乐咬着下唇,并不言语,只死死盯着他,显然并不相信他。 “我师父自不会杀我,可对你就不一定了。”楚寂咬牙耐心解释,“你活命,你肚子里的孩子才能活命,你不是想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 一提到她腹中孩子,裴时乐含恨抵触的神情果然便松动了。 须臾,才听得她不情愿却不得已反问道:“我要如何配合你?” 她话音才落,楚寂便一个迅速坐起身,起身之时不忘将她一并搂在怀里,让她张开双腿坐在他腿上! 动作突然,裴时乐惊叫一声,又因她浑身无力,导致她这惊叫声也软绵绵的,好似那床笫之间才会有的声音。 楚寂此时亦发出一声难忍的闷哼声! 裴时乐瞬间涨红了脸! 第122章 怎可能会怀我的孩子 与楚寂面对着面坐在他腿上,裴时乐不仅被他搂着肩靠在他怀里,更能清楚地感受得到那令她羞愤之物! 两世都被楚寂发狠地压在身下,裴时乐对此已再明白不过。 耻辱与羞愤让她再一次拼命挣扎,要从他身上离开,惹来楚寂再一次难耐的闷哼。 “说了别动!”楚寂双目猩红得厉害,显然是忍至极致的难受,他掐着裴时乐的腰,发狠似的瞪她,“你真当我是柳下惠吗!” 她今回若非是受他牵连,他又何须如此来顾忌她! 这不晓事的女人! 他眸中的欲望太过可怕,裴时乐觉得她好似又落到了她被带到北镇抚司极刑室的那一夜,他也是用这般的眼神盯着她看,像一头失控的野兽,非要将她吃干抹净不可。 她骇得再不敢动。 看到裴时乐听话,楚寂喘了几息后才道:“这般才不会压着你腹中孩子。” 天知道这般姿势于他而言有多考验他的耐性。 弥天的欲望令他喉间生焰,灼得他声音沙哑。 裴时乐狠狠一怔,没想到他竟会为她腹中孩子考虑。 但是—— 她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裴时乐双手仍死死抵在他肩上,让自己尽量不要坐到他腿上,虚软却坚定道:“这不是你的孩子。” 楚寂想也不想便笑道:“我当然知道。” 裴时乐看着笑得无所谓且回答得不假思索的模样,不知为何,她的心有一瞬的揪痛感。 “你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杀了我,又怎可能会怀我的孩子。”楚寂道得云淡风轻,“即便是怀上,你也会打掉,我与你的那些回,想来事后你也喝了避子汤的,我应该猜得没错吧?三少夫人?” 裴时乐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他,他满不在乎同时又肯定万分的口气与模样令她心中那股子莫名的揪痛感更甚,只见她也笑了笑,肯定道:“没错。” “呵呵……”楚寂笑出声,即便此时他体内毒发让他很是狼狈,可他笑起来的模样依旧俊美又风流,“倘若你真的怀的是我的孩子,我就把他杀掉好了,我不需要孩子。” 裴时乐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凝滞了。 眼前的楚寂笑起来明明笑得温柔,却让裴时乐觉得他好似地狱来的使者,真正的鬼罗刹! “三少夫人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猜错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楚某人的?”楚寂说的话残忍至极,然而他的笑容却人畜无害。 “不过是觉得你够狠心够残忍罢了。”裴时乐努力让自己保持如常,不让楚寂察觉出异样来。 前世他若是遇到安儿,安儿是不是会死在他手里? 仅是如是想,裴时乐都觉得不寒而栗。 楚寂并不知她心中作何想,只是一脸受用:“多谢三少夫人夸奖。” “既是如此,你又为何要救我?”裴时乐又问。 “我没同三少夫人说过吗?”楚寂边说边摩挲她的腰,贴着她的耳畔,有如交颈的鸳鸯,暧昧不已道,“自然是馋三少夫人这曼妙的身子了。” 裴时乐被他的言语挑逗得羞愤至极:“无耻!” “我说三少夫人,眼下可不是你我叙旧的好时候。”楚寂掐着裴时乐的腰,让她整个身子往下坐,红着眼提醒她,“当务之急,是保住你的命要紧吧?说好的配合做戏呢?” 第123章 不要如此消磨我的耐性 馋她的身子,楚寂也非虚言。 他对旁的女人毫无兴致,哪怕在他面前脱得一丝不挂极尽引诱,他也不为所动,可在面对裴时乐时,仅仅是看她露出在外的纤细脖颈,他便会不禁去想她于他身下那白皙的脖颈被情欲染红的模样。 偏偏她又与所有女子都不一样,不仅是她身上那独一无二的色彩,也是她从始至终对他的抵抗不从。 “来吧,叫一叫让我师父在外边能听到。”楚寂钳制着裴时乐的腰让她无法起身,只能与他亲密无间。 一半确是因为做戏,一半则是因为他体内欲望作祟。 纵是不能有所动作,这般紧密相贴着,也能让他好受一些。 但这般姿势则是令裴时乐羞耻得连脖根都红透,她非但没有配合他叫出声来,反是将下唇死死咬住。 “看来三少夫人根本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楚寂这会儿倒是一点儿不着急了的模样,他不再催促她,甚至将手从她腰上拿开了,漫不经心道,“我师父向来是会说到做到的,我现在可是在帮三少夫人,你若是不需要的话,那就随便咯。” 说罢,他就要从裴时乐从自己身上推开。 裴时乐情急地抓住他肩膀。 楚寂抬眸看她,笑盈盈的,明知故问道:“这戏要如何做得以假乱真,也不用我教三少夫人了吧?” “我师父不仅耳力好,眼力也不差。”楚寂不忘提醒。 他这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她不仅要叫得像,还要做得像。 裴时乐死死抓着他肩膀,却迟迟不见有动作,显然她仍过不了心中那道羞耻的坎。 “三少夫人不要如此消磨我的耐性。”楚寂有些不耐烦了,“又不是黄花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了,三少夫人还这般矫情嗯?” “你闭嘴!”裴时乐忍无可忍,怒瞪着他,愤恨不已,“楚大人以为人人都能像你一般不知羞耻不懂廉耻!” “哦?”楚寂微微挑眉,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看来三少夫人力气恢复得不错,那便开始吧。” 裴时乐深吸一口气,尔后见她将眼一闭,涨红着脸双手环上他后颈,脸也朝他颈侧靠近,学着床笫之事那般的动作,慢慢动起来,不忘学着她曾在别处见过的这事时女子的声音。 极度的羞愤让她学得丁点都不像,无论是动作还是声音,都笨拙又生涩。 然这对楚寂而言,却是致命般的诱惑。 他本以为这般会让他舒坦些,不想却是令他欲火焚烧更烈,让他好不容易以伤己才勉强压制住的情毒又疯狂活跃起来! 他额上的青筋每随裴时乐一个生涩的动作便显现得更清晰一分,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更是条条青筋暴起,他双目红得仿佛染血,他鬓角的汗更是湿了他的鬓发。 他呼吸急促到近乎停滞,情欲亦近乎要胜过他的理智。 该死!这哪里是在做戏,这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为不让自己再次失去理智,楚寂忽地再次将裴时乐搂住,带着她一并掠到前边被弩箭破坏的窗户后边! 裴时乐亦再次被他这般突然举动惊得叫出声,并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 第124章 耳鬓厮磨 窗户本就有些年久失修,加上前边被弩箭两次射穿,已然坏了大半,楚寂揽着裴时乐的腰将她背抵在窗棂上,她整个背部便露在这破了的窗户处。 虽然她身上衣裳完好,只是前边被楚寂扯得有些胡乱而已,但她头发散乱、肩头半露,且楚寂赤着上身,兼她这会儿环着他的颈、他将她抵在窗棂上的模样,像极了他们真就这般在他人眼前白日宣淫。 裴时乐背对着窗户,但她知外边不仅有尹厂公,还有程风,更有一干躲在暗处的弓箭手,饶是她看不见他们任何一人,但她与楚寂间的这般“亲密无间”的举动也足以令她羞愤欲死。 她非但动也不敢再动,反是不禁然将楚寂的脖子环得更紧。 “你是想勒死我吗?”楚寂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音量。 这举动入了院中尹厂公眼里,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在耳鬓厮磨。 “师父,您老人家瞧够了就回吧,女子娇羞,怎受得了你们一群人在外边观战?”楚寂歪着头,透过窗户看向院中的尹厂公,边无奈地抱怨边故意在裴时乐腰上掐了一下,惹得她浑身一颤。 只听他又道:“这般让我太难受了,您老不知?” 裴时乐听懂了他这荤话,不敢动,又不敢出声,却又着实听不得,羞恼之下张嘴便咬住他脖子! 她这动作虽然细微,可诚如楚寂所言,他师父老人家的眼力极好,瞧见了她这举动。 于是,楚寂终于见到在院子里坐得稳当当的尹厂公缓缓站起身来,一边伸懒腰一边慢悠悠道:“为师累了,回了,陛下那儿还有事儿等着为师回去做呢,就不陪你们这些个孩子玩耍了。” 见程风还杵在一旁不动,他甚至还催道:“走吧风小子,同为师走一走说说话解解乏。” “没问题啊师父!”程风笑应,心里为楚寂悬起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但在随尹厂公离开之前他没忘给楚寂竖起个大拇指。 楚寂看着他们离开的同时凝神聆听那隐匿在四周的弓箭手的动静,确定他们全都已经离开后,他也才终是舒了一口气,对裴时乐道:“三少夫人,可以松嘴了,你是要咬下我肩头一块肉才罢休吗?” 裴时乐一愣,赶紧松嘴,不忘往旁“呸”一声。 楚寂:“……” 裴时乐尝试推开依旧抵在她身上的楚寂,然而她力气仍未恢复过半,莫说推开他,便是打他一巴掌的力气都没有。 “我有些累了。”裴时乐只听楚寂忽地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楚寂抱到床上躺了下来! 楚寂将手臂垫在她颈后,为她做枕,还亲昵地在她额上轻轻一蹭,道:“睡会儿,嗯?” 裴时乐:“……!??” “楚寂,你放开我!”外边没了威胁,裴时乐怎可能愿意继续与他亲密,自是反抗得厉害。 只是无论她如何挣扎,楚寂都没有动作,似真的睡了过去。 推攘不开,又挣扎不脱,裴时乐不得不妥协,但还是没有安静下来,而是道:“楚寂!这儿很脏!” 楚寂二话不说,一低头便覆上她的唇堵住了她的嘴! 第125章 你好似很爱咬楚某啊? 裴时乐震惊得忘了呼吸,更忘了反应,就这般愣在楚寂怀里一动不动。 她的怔愣助长了楚寂的得寸进尺,他像是将她当成了一杯佳酿,轻啜慢品。 这是他第二次吻她。 很是香甜。 就在楚寂要进一步探索之时,裴时乐才猛地从惊愕中回过神,她回神之际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咬他舌头! 楚寂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在察觉她有此意图之前迅速离了她的唇,然她的滋味又太过美好,让他不舍离开,便以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一副无奈地口吻道:“我说三少夫人,你好似很爱咬楚某啊?” “你瞅瞅楚某这颈侧和这肩头的牙印,可都是你咬的。”他这无可奈何的语气以及他现下这般亲昵又暧昧的举动,让他的霸道之中平添了几分宠溺的味道。 裴时乐被他扣着后脑勺,迫使她低不下头,就只能扬着头与他鼻尖相抵,呼吸他每一个滚烫暧昧的鼻息,令她羞愤难当。 咬不到打不了逃不掉,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让她只能愤恨地瞪着他。 可四目相对时,仍旧是厚颜无耻的楚寂更胜一筹,她根本无法直视他那双近得有她的模样清晰映在其中的眼眸。 无法低头,她只能垂下眼睑,不与他对视。 而一垂眸,她便瞧见楚寂下颔处方才未擦净的血渍,不由想到他方才朝他自己心口打的那一掌。 “你……”裴时乐嚅了嚅唇,问道,“方才为何要自己伤自己?” 她声音很轻很细,却已足够楚寂听得清楚,亦听出了她语气里摇摆不定的迟疑。 这本与她毫无干系,她最终还是问出口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楚寂的安恙,她未瞧见楚寂面上的惊诧以及随之而来的……愉悦。 “三少夫人这是在关心楚某吗?”楚寂并未回答,反是故意蹭蹭她的鼻尖。 “你——”裴时乐被他这无赖般的动作以及反问挑弄得又抬起眼睑,瞪向他。 只听楚寂又道:“乃因楚某中了很深的毒,此毒连夏侯颐都难解,唯三少夫人可解,三少夫人可要帮楚某解?” 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裴时乐有一刹的分神,以致她竟鬼使神差般应道:“要如何解?” “自然是……”楚寂瞧她竟然没骂他,便得寸进尺起来,他微微别开脸,轻咬住她的耳垂,吐着灼热的气息,“用三少夫人的身子了。” 耳朵是裴时乐的敏感处,耳垂与耳背就更甚,楚寂这般用牙轻咬并摩挲她的耳垂,令浑身酥软,羞耻难喻。 再看楚寂,只见嘴角轻勾,眸中满是笑意,瞧着心情很是大好,哪里像是有恙的模样。 裴时乐霎时就后悔了,咬牙骂道:“无耻!” 她方才多此一举询问他好与不好干甚! “三少夫人当真是不会骂人,去去来来就只会骂楚某无耻而已。”楚寂不忘笑话她。 裴时乐更气了。 “好了,不闹了,睡会儿吧。”楚寂重新轻扣她后脑勺,将她的脑袋轻按在自己颈窝里,疲惫道,“我真的很累。” 他说罢这话未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第126章 搂着她睡 楚寂睡着了。 裴时乐自不可能睡,被楚寂强行搂在怀里,便是闭起眼她都做不到。 可他—— 暂且还无法离开的她,目光自然而然地重新落到近在咫尺的楚寂面上。 他似是对她很放心,否则也不会入睡,更不可能睡得如此安心。 他呼吸虽然仍有些急促滚烫,但他眉心舒展,显然睡得安然。 但他脸色不好,眼圈下方亦发乌得厉害,也显然他并非骗她,他是真的很累。 也不知他究竟有多少日未能好好歇过一觉了。 裴时乐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眉心渐拧。 她想不明白,他缘何能对她放心得起来,他就如此相信她不会借此机会害他? 时辰渐渐过去,外边的天色愈来愈亮,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屋中,好似满屋的灰尘都在飞扬。 裴时乐身上的药效渐渐消散。 一个时辰后,她的神智已完全清明,手脚亦能自如行动。 她本想一把推开面前的楚寂,但在目光扫过地上那被阳光映得箭簇发亮的弩箭时她改变了主意。 她轻轻从楚寂怀里离开,轻声下床,然后抓起掉落在床前的弩箭,转过身重新面向床上仍旧睡得安稳的楚寂。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个在前世毁了她一辈子、今生亦没有放过她的罪魁祸首,霍地将弩箭举起,将那锋利的箭簇对准他颈侧动脉! 这一箭下去,她便能杀了他!便也能报了这前世今生的仇。 可看着楚寂安静熟睡的模样已经他下颔上的血渍,她举起的弩箭却又迟迟下不了手。 前夜若是没有他及时出现,她怕是已被姚大理做成了人皮画。 可也若不是因为他,她昨夜就不会被尹厂公掳到此处,被迫受辱! 但却又是他,从尹厂公手中救下她。 他固然可恨该死,可她此时若取他性命,便是那恩将仇报的小人。 但让她就这么放过他,她又着实不甘! 且日后若是他知晓安儿是他的骨肉,对安儿痛下杀手,她又当如何? 如是想,裴时乐再次将手中弩箭朝楚寂侧颈刺去! 却又在箭簇距他侧颈只有一寸之距时陡然停手。 她因迟疑而至握箭的手颤抖不已,担心抓不稳,她将另一只手也紧握上来。 她死死盯着楚寂的颈侧,呼吸都因紧张而变得急促。 她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他侧颈上的血管在怦怦直跳。 只要这一箭刺下去,她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她将心一横,第三次举起手! 可最终却是听得轻轻的“当啷”一声,是精铁铸成的箭簇撞击到地所发出的声音。 只见裴时乐双手垂下,弩箭掉落在她脚边。 显然她终是下不了手,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 看着楚寂在她面前睡得安心的脸,她如何都下不去手。 她面露痛苦之色,决然转身,不再看床上仍未醒来的楚寂一眼,整理好衣裳与头发,大步离开。 他救她一命,她又险因他而丧命,就当扯平了! 从今往后,她与他之间,再无干系! 断然离开的她并未发现,在她转身之时,楚寂便睁开了眼。 或是说,在她醒来之时,楚寂便已经醒了。 第127章 楚寂,耍我很好玩是吗? 楚寂并未拦她,亦未出声唤她,他只是看了一眼她扔回地上的弩箭,笑了笑。 但他方才是真的睡着了,这会儿他面上的疲态才少了些。 他以为他睡不着的,谁知拥着她竟是让他很快便入睡了。 他甚至还想,日后若是难眠,便找她一块儿睡好了。 不过也只是刹那而过的念头而已。 裴时乐离开后,他也不再多留,起身离开。 “嘶——”动作牵动方才心口的伤,楚寂倒吸一口凉气。 真是,他不对自己下手狠些,那女人这会儿怕是要自尽在他身下了。 幸而有用,这会儿他体内情欲倒是减去许多。 待回去,他再好生问问夏侯,给他的药可是故意的? 楚寂跨出门槛之时,一只灰毛鸽子扑腾着翅膀飞到院子里,鸽子腿上绑着铜管,俨然信鸽。 楚寂上前取下传信,看罢小笺上的内容后,他不由眯了眯眼。 逆贼的踪迹又出现在永嘉侯府? 若上一次逆贼出现在永嘉侯府是为偶然,这一回呢? 他不信这世上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他已数次到过永嘉侯府,却从未发现过其异常之处。 又或是他从未真的怀疑过永嘉侯府,才没有注意过其是否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看来,他需再去一遭永嘉侯府,好好探一探其究竟才是。 如是想,他将衣裳穿好,跟上才离开未多时的裴时乐。 尹厂公带走了楚寂骑来的马,留了一辆马车在外边,这会儿那车夫正处在驾辕旁,见着楚寂出来,他赶紧撩开车帘请楚寂上车。 马车才行驶了会儿,便见着走在前边不远处的裴时乐。 此处地处城外,附近鲜有人家,裴时乐要想回城,只能徒步。 楚寂看前不远处的她一眼,对车夫道:“回去你应该明白如何与厂公说。” “属下明白。”车夫恭敬道。 定是要道楚大人与方才那女子是同时离开、同乘他驾的这一辆马车回城的。 楚寂颔首,才又道:“上前,跟到她身后。” 裴时乐此时正走到一处三岔路口,她不得不停下分辨哪条路才是回城的路。 可她自小就不大认方向,加上昨夜被扛到这荒院来的时候她难受得想吐,哪里还有心思来记路,以致她分辨了半晌都辨不出个所以然,她只能随便选一条路,凭运气回去了。 “哟,三少夫人这是……不识路啊?”裴时乐正要抬脚走上往右的路,便听到楚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伴着马车车辙之声。 她并不打算理会他,是以充耳不闻,迈出脚。 只听楚寂又道:“三少夫人,你走反了,回城是往左边这条路。” 裴时乐停住脚,想了想后才转过身,走上与之相反的那条路,仍旧对楚寂视而不见。 谁知她才走上这条相反的路,便又听得楚寂惊道:“不对不对,这条路也不对,三少夫人你可真的是不识路呐?” 本是心平气和的裴时乐终是被他激怒,转过头来冷冷看他,厌恶道:“楚寂,耍我很好玩是吗?” 第128章 在马车里整出好大一番动静 “瞧三少夫人说的,楚某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会耍你?”楚寂嘴角噙着笑,“三少夫人自己再清楚不过不是?” 他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撩开车帘半探出身子,长发因方才的折腾而散落于肩,面色不佳,衣襟半敞,兼以眉目含笑,又是再在这荒郊,颇似那话本子里才会有的男妖。 专门蛊惑女子,以吸食其魂魄来滋养自己的容貌。 本被激怒的裴时乐在转头乍见他这副模样时,竟不由分神,只盯着他而再没了其他反应。 偏生楚寂还故意道:“三少夫人若是觉得楚某好看,大可上马车来看个够,如何?” 裴时乐瞬间又涨红了脸,愤愤地转回头,不再看他,随便择一条路走了上去。 楚寂也不着急,只让车夫跟在她身后,又道:“三少夫人这整得,好似与我有天大的仇似的。” “难道不是吗!?”裴时乐再次停住脚转过身,满面愤怒。 驾辕上的车夫深深觉得,楚大人好本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踩到这女人的尾巴上。 瞅瞅,楚大人不过三言两语,这女人就被气得想咬人了。 “好了,不生气了,我送你一程,嗯?”本是一脸欠揍的楚寂忽地又温言软语起来。 “不必!”裴时乐继续往前走,“我与楚大人毫不相干,就不需要——啊……” 她话还未能说完,便化作了一声惊呼。 竟是楚寂直接将她搂到了马车上来! 裴时乐自然反抗,却又被楚寂擒着她的手腕将她抵在身下,整出好大一番动静。 车帘外的车夫默默地想:回去他定如实给厂公禀报,楚大人与这女子在马车上都好大一番折腾! 裴时乐抵抗了好一会儿都没法推开楚寂,更别想下车去,她只能于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她就只当是被狗欺负了,万莫与他真计较。 “难道楚某送三少夫人回去不比三少夫人自己走着回去强吗?”看到裴时乐不再挣扎反抗,楚寂这才将她双手松开。 他看似混账至极,可他始终顾着裴时乐的肚子,哪怕将她抵在身下,他也不曾压碰到她的肚子。 这一点,裴时乐察觉得到。 却也正因如此,她根本无法猜得到楚寂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 不过她虽想不明白,却未打算为他多费一分心思,只让自己将他当做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来对待就好。 “楚大人觉得我敢让楚大人送我回去?”裴时乐冷声反问,“楚大人是觉得我彻夜不归还不够侯府拿我如何,还要我担上一个与外男私会的罪名来?” “原来三少夫人在意的是这个。”楚寂恍悟般笑道,“三少夫人何不早说?非得苦了自己。” 裴时乐:“……???” 她还未明白过来楚寂此话何意时,只见楚寂变戏法般竟从衣袖间摸出一张人皮面具,当着她面将人皮面具贴到自己脸上。 也不知这人皮面具是何材料做的,竟不需要再借助任何工具与材料,就能稳稳贴在他脸上。 楚寂再抬头时,他的容貌完全变成了另一人。 裴时乐错愕不已。 这是……姜简!? 第129章 孕吐难受,楚寂抱着她 “楚某用这张脸,便可免除三少夫人的后顾之忧了吧?”楚寂顶着姜简的容貌,便是声音都与其有九分半的肖似,他笑吟吟地看着错愕的裴时乐,抬手朝自己脸上点了点,“楚某为三少夫人考虑得可还周到?” 姜简乃是禁中宦官,他若是与裴时乐一道出现,是会让人猜测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但绝不会朝男女之事上想。 楚寂若非要跟着她去侯府不可,这张面皮是在合适不过的。 裴时乐回神,盯着他问道:“如此说来,两月余前出现在永嘉侯府的姜简公公,其实是你?” “三少夫人你猜?”楚寂歪了歪头,笑得随性。 哪怕顶着的是姜简的脸,依然让人觉出一股子风流且不羁的俊美之感来。 而不需要楚寂回答,裴时乐心中已能肯定此前那“姜简”便是他。 否则她当时又怎会在“姜简”身上觉出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来,且姜简与她素不相识,既无无缘无故帮她的道理,也无突然拦住她去路的理由。 若是那人是楚寂,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只是,“你派人跟踪我盯着我?” 否则他又怎会知她所行之事? 她不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偶然。 便是前日他突然出现从姚大理手中救了她也一样。 “这可真没有。”楚寂一脸无辜地耸耸肩,“不过是偶然知道,闲来无事,凑个热闹罢了。” 裴时乐不知他心中真正想法,也猜想不到,但她知他不会对她道一句真话,索性不再问,而是转头看向车窗外,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流。 昨夜下了些雨,是以这荒郊的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混着青草的味道,惶恐不安了数个时辰的裴时乐这会儿在马车上颠簸,再嗅着空气里的泥腥味,顿时喉间一阵恶心上涌,让她当即就呕出了声来。 可她昨夜至现在滴水未进,兼前边在那废屋里已忍不住吐过一回,这会儿连苦水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 “呕——”她一手死死扣着窗棂,才不置吐得难受且无力的自己从凳子上跌下,一手抓着心口的衣裳,好似如此能好受些似的。 不过是徒劳而已,她只呕得愈发厉害。 忽尔,她察觉有人在她身旁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让她能够好受一些。 而这除了楚寂,再无旁人。 裴时乐本想拂开他的手,奈何她根本没这力气,只能接受。 “我师父不是什么温柔又心细的人,这马车上没有准备水囊。”楚寂看她干呕得厉害,不由蹙起眉。 他本是觉得吵,想要坐到外边驾辕上去,可看她吐得整个人都快蜷到一块儿去的痛苦模样,他终只是叹了一口气,坐到她身旁来。 裴时乐呕了半晌,才慢慢停住,然因这一番孕反的折磨,她脸色发青,唇色发白,丁点血色也无,虚弱且无力,马车这时碾过一坑洼,陡然颠簸,裴时乐整个人便朝下栽去! 她伸出手重新抓紧窗棂,慌忙之间,她抓住的是楚寂的胳膊! 她当即就松开手,然而她整个人却这一刹被楚寂拦住腰带进了他怀里! 第130章 咬他侧颈 裴时乐不愿与他再有任何亲昵之举,抬手就要推他,楚寂却在她抬手之前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让她无力乱动。 “既然没力气,便不要再折腾了。”楚寂圈着她的肩扣着她的手腕,眉心紧蹙,“此路一路回城皆颠簸难行,你若不想颠着她腹中孩子,便乖乖这般不要再乱动。” 提到腹中孩子,裴时乐果然就听话了。 只听他无奈且不解道:“我看你对周明礼也没个真情实意,非要这孩子做什么?这么来苦了自己值得?” 裴时乐不说话。 楚寂也没有再问。 车凳冷硬,他将裴时乐抱到自己腿上,好让她坐得舒服些,手一直轻抚她的背,让她能够好受些。 裴时乐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忽然间就像只被顺了毛的红眼兔子,甚至还将脑袋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楚寂诧异不已,低下头朝她看来。 却什么都未能瞧见。 裴时乐竟将脸转向他颈侧,并埋入其间。 楚寂诧异更甚时,裴时乐忽地张开嘴,用力咬住他侧颈! 她咬得极为用力,毫不留情,一如当初在极刑室里那般,仿佛要将他皮肉下的血管咬破才甘心。 她的舌尖很快尝到了血腥味。 然而楚寂既没有推开她,更没有对她动怒或是动手,他依旧轻轻抚着她的背,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裴时乐咬得用尽全力时将脸埋进他颈窝,手紧紧揪着他胸前衣衫,浑身颤抖。 楚寂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湿润了他的颈窝。 楚寂一怔。 她哭了? 裴时乐的眼泪不断涌出眼眶,顺着她的脸颊淌到楚寂颈窝。 为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唯有咬着楚寂侧颈不松嘴。 他心中既然没有她,又为何要对她如此温柔? 他既然不在乎她腹中孩子,又为何一而再要顾及她的肚子? 而他若在乎她,为何从前从没有找过她?更从没有对她的请求有过一次、哪怕一次的回应! 明明不会有任何结果,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她!? “楚寂……”裴时乐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嘴,却没有抬头,不让楚寂瞧见她狼狈的模样,只问他道,“你当我是玩物吗?” 想起来的时候或是闲暇的时候就来逗一逗,想不起或是忙碌的时候就当从未有过她这个人似的。 比前世将她彻底忘了还要残忍。 楚寂看她哭得莫名其妙却又哭得仿佛含着无尽悲伤的模样,眉心拧如死结,情不自禁抬起手,想要握住她正抓着他衣襟的手,陡听她如是一问,他的手蓦地停住。 他的手心与她的手背只有半寸之距。 他最终没有握住裴时乐的手,而是将手垂了下来。 只见他将眉心舒开,又恢复了他寻日里那般浪荡不羁的神色,扬着嘴角笑道:“不然呢?难道三少夫人觉得楚某对你是真情?又或是——” “三少夫人对楚某动了真情?” 道这话时,楚寂虽是在笑,但眸光阴沉得可怕。 “楚大人想多了。”裴时乐此时也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平静地看着他,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件事而已。” 第131章 断了这关系 “哦?”楚寂挑眉,饶有兴致,“不知三少夫人想明白了何事?” “想明白了我与楚大人之间,不过是皮肉关系,再无其他,我断无必要因为这个事而一直对楚大人怀恨在心。”裴时乐眼圈通红,声音里还带着将将哭过的浓重鼻音,可她神色却异常平静,看楚寂的眼神亦没有了此前的怨恨与愤怒,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似的。 楚寂面上笑意不变,然而他的手却是不由自主握成拳,“然后呢?” “然后我希望今番过后,我与楚大人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何?”裴时乐道。 楚寂拳握紧,笑意更甚,“若我不答应呢?” “楚大人后院女人众多,根本不差我这一个,楚大人之所以两次三番找上我,不过是觉得我这个有夫之妇比你后院那些爱慕你的女人要来得新鲜罢了。”裴时乐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平静得出奇,“而且尹厂公显然很反对你同我这个有夫之妇往来,我想楚大人并无什么特别的理由不答应的。” “三少夫人这突然之间变得好生聪明的样子?”楚寂笑意依旧,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裴时乐也微微笑了笑,并不接话,而又道:“楚大人若能答应并信守承诺,我便可告诉楚大人,关于这根银针的相关消息。” 裴时乐说着,从腰间拿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帕子,打开来后露出裹在其中的一根细长银针。 楚寂半眯起眼,含笑的眼神变得阴寒危险起来,问道:“你从何处得到的这根银针?” “方才楚大人脱衣之时随这帕子一道从楚大人腰带里掉落在床上的,我方才离开时捡起来并收到自己腰间而已。”裴时乐如实相告,毫无虚言,“这虽只是一根银针,但能被楚大人随身携带,想来定是重要之物,而众所周知楚大人擅用的武器是刀,从未有人说过楚大人还会用银针的。” “且这银针只有一根,我便斗胆猜测,这或许是什么重要的证物。”裴时乐说着,拿起帕子里的银针,递还给楚寂,“不知我猜得对是不对?楚大人?” “三少夫人很聪明。”楚寂笑着接过银针,搁于他们眼前旋着玩儿,“不过任何人都给不了我想要的消息,三少夫人一个深宅妇人,又如何能让我相信你所谓的消息对我有用?” “若是无用,你前边说的便毫无意义。”楚寂忽地将手中银针调转了个方向,将针尖对着裴时乐的眼睛。 “我先告诉楚大人也无妨。”裴时乐不畏不惧,甚至还抬手摁下楚寂的手腕,“这根银针乃是大长公主身旁林姑姑之物。” 从前因为安儿先天不足需靠药石与针灸来维持性命,裴时乐一直苦学药理与针灸,但她并无这一方面的才能,学了几年,在药理上她却连个皮毛都没学会,否则她也不至于如今孕反难受却不知要以何药方来让自己能够舒坦些。 但她的针灸倒是能拿得出手。 正因如此,她才能看出这根看似普通的银针其实并不寻常。 第132章 咬她唇角 她在针灸方面的造诣亦不深,但从前为了安儿,她倾尽她所能钻研了无数针灸技法,为此,她对银针也比寻常大夫要多有涉猎。 她虽看不出楚寂所拿的这根银针有何特别的效用,但银针上边那非精湛工艺所不能完成的漩涡纹她却是看出来了。 这与当初林姑姑前去侯府为她“验身”之时掷于薛婆子手上的那两根银针上的纹样是一模一样的。 事后薛婆子将那两根银针甩到地上,裴时乐则是出于前世钻研针灸的习惯而将那两根银针捡起并收进盒中。 倒不想她不过出于习惯性的举动而今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她不知楚寂为何会收着这同样的银针,但看楚寂半眯起眼眸的危险模样,裴时乐已能够确信他需要这个消息。 楚寂将银针又捏至自己眼前,边捻边再一次将其细细查看。 这斡国凌家的银针竟是出自林姑姑之手? 林姑姑与斡国凌家有何渊源? 这是林姑姑自己行事?又或是大长公主的授意? 若此事是大长公主的授意,大长公主……又是想要做什么? 楚寂陷入沉思,久久无话。 “我说楚大人,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你就这么沉默着没话了?”裴时乐有些不耐烦道。 “哦?”楚寂将手垂下,重新看向裴时乐,又是笑吟吟的,“三少夫人如此肯定地说这银针乃是林姑姑之物,可有证据?” “我那儿留有两根同样的银针,乃我大婚那夜林姑姑前往侯府时留下的。”裴时乐道,“过后我可让我的丫鬟将那两根银针拿给你,你自行比对,我的话是真是假便可知了。” “好主意。”楚寂颔首赞同,“不过不劳烦三少夫人特意让丫鬟跑一趟了,我这不是要送三少夫人回侯府?待会儿三少夫人亲手拿给我便是。” “你——”裴时乐恼了,但转念又想到自己方才说的,便又释然了,无所谓道,“楚大人不嫌自己跑着累,那便随便楚大人。” “三少夫人所说的那两枚银针我还没有拿到手,待我拿到手,三少夫人方才说的事才能成交。”楚寂看着被那特别的颜色柔和其中的裴时乐,总忍不住想与她亲昵,兼她这会儿仍坐在他腿上,他体内那好不容易才暂时压制的情欲似又有活泛的迹象。 不知是因为情毒,还是因为他自己的情欲。 “三少夫人,既然要一刀两断了,在这之前,是否该满足楚某一回?”楚寂摩挲她的腰,隔着衣衫,他仍能感觉得到她腰肢的细腻曼妙。 裴时乐脸色一沉,猛地推他。 楚寂又岂会让她这会儿从他怀里离开。 前边才明明告诫自己在对楚寂之事上要心平气和的裴时乐这会儿险又涨红了脸。 正当她以为楚寂又要对她做出什么无耻又过分的事情来时,楚寂只是在她唇角轻轻咬了一口而已。 裴时乐怔愣。 楚寂轻笑:“怎么?三少夫人是觉得楚某这般太轻了,想要楚某换个方式?” 裴时乐只是愤愤地瞪他一眼,不愿说话。 此时驾辕上的车夫恭敬道:“大人,入城了。” 第133章 楚寂耍委屈 “多谢楚大人路上关怀,眼下已入城,还请楚大人放开民妇。”裴时乐调整好情绪,“城内人多口杂,若是被人瞧见,民妇纵是有理可也说不清。” “三少夫人又胡言乱语了。”楚寂非但没有松开她,反是将她的腰肢扣得更牢实,“三少夫人哪儿有理了?三少夫人与楚某之间本来就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裴时乐觉得,楚寂这张嘴真是有能将人活活气死的本事。 深知自己无论如何说都不可能说得过楚寂,到头来只会整得自己一肚子气,裴时乐索性不理他,由着他了。 他若是无趣了,自会松开她。 她再忍忍便是。 可她不知,无论她是默不作声还是气得跳脚,楚寂都欢喜着逗弄她,她愈是不说话,楚寂就愈是要逗她。 “三少夫人,可有人与你说过,你当真可爱得紧嗯?”楚寂将唇贴着裴时乐的耳廓,温热的鼻息随着他微微张合的唇拂到她耳朵,令她身子蓦地一颤,难以坐稳,大有软软朝他怀里靠之势。 数次亲昵,楚寂比裴时乐自己更知她身上的敏感点在何处,譬如她这秀气小巧又娇嫩的耳朵,每每他一碰上,她整个身子便发软起来。 “三少夫人一会儿伶牙俐齿,一会儿张牙舞爪发狠得像只小野猫,一会儿又像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声不吭。”楚寂笑着道这话时,还不忘在她腰上捏了捏。 “没人像楚大人这般无耻。”裴时乐于心中告诫自己不可同此人太过计较,便也能冷静以对,不再轻易因他这没脸没皮的言行而羞臊愤怒。 楚寂笑笑,故意再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在裴时乐在他胸膛落下一道不轻的一拳时他才松嘴,得意又满意道:“这样才好嘛,什么反应都会有的三少夫人才像三少夫人。” 裴时乐:“……”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别气了,我就抱着你到侯府门前,自然就会松开你了。”楚寂这会儿又像个做错事惹了大人生气的大孩子似的,一脸无辜的同时又用手抚着裴时乐的背为她顺气,还一边解释道,“这在马车里,又垂着车帘,无人能瞧见你我。” 裴时乐干脆闭起眼,不看他更不再理会他。 楚寂这人好似不知何为自讨没趣似的,裴时乐愈是不理会他,他就愈要贴上来,只见他忽然将手贴到裴时乐小腹上来,见裴时乐惊吓着猛地睁开眼并抓住他的手时,他朝她露出一记得逞般的笑。 “楚寂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裴时乐实在不知他究竟想要如何,她又究竟要如何才能让他不再理会她。 这都已经入城,他仍一点安生都不给她。 “要你理我。”楚寂眨了眨眼,明明是恶人,此时却一副无辜的模样。 “……”裴时乐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心平气和,“你都多大的人了,不会自己理自己吗!?” “不会。”楚寂道得肯定,甚至还露出委屈的神情来。 “……”裴时乐心想,他此时若非顶着姜简的脸而是以他的真面目对着她的话,她怕是会受不了。 她没有来地想到了她养的那只大柴狗,每每一做错事就用这样可怜兮兮又委屈巴巴的眼神来看她。 这一将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罗刹楚寂同自家的柴狗联系到一起,裴时乐一个没忍住,笑了起来。 楚寂愣住。 他发现她身上的颜色随着她的笑而变得浓郁又明艳。 第134章 楚寂像她的柴狗 他见过裴时乐各种神情模样,或怒或恨,或哭或骂,独独没见过她笑。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只见她眉眼微弯,唇角微扬,两侧唇角旁侧都有一个浅浅的小梨涡,被晕染于那因她笑起来而变得浓郁明艳的颜色里,灵动又美好得好似不谙世事的豆蔻少女,而不是深宅大院里成日愁颜的妇人。 楚寂看得有些痴了。 然只是三两个眨眼之际,裴时乐便察觉到自己这不当有的反应,不由抬手掩了掩嘴,再将手放下之时,她又恢复了一直以来见着楚寂时沉着脸的模样。 “三少夫人方才笑什么?”楚寂抬手贴上裴时乐脸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嘴角边小梨涡的位置,眼眸深邃,浅浅笑着。 “没什么。”裴时乐本想拂开他的手,但想到他这让人想不明白且还对她好似有一股莫名偏执的性子,便作罢,以免他能整出什么让她更不能接受的举动来。 “楚某方才可是瞧得一清二楚。”楚寂笑意微深,“三少夫人可知晓自己笑起来有多惑人?让楚某好生想将三少夫人给吃了。” 然他愈是如此厚颜无耻口无遮拦,裴时乐的脸色就愈沉,甚至将唇紧紧抿住。 “三少夫人若是不告诉楚某的话,楚某可有的是法子让三少夫人开口的。”楚寂摩挲她唇角的力道愈来愈重,直将她小梨涡的位置都摩挲得通红,说着,他便朝她低下头来,眸光深如幽潭,大有要用自己的唇齿撬开她牙关之势。 裴时乐知他定说到做到,不想与他纠缠,她只能不情愿道:“我不过是想到了我养的那只大柴狗而已。” “嗯?”楚寂的举动停在鼻尖与她鼻尖相距不及半寸之处,好奇地挑了挑眉,“三少夫人还会养柴狗呢?” “怎么?难道楚大人管天管地还要管我会不会养柴狗?”裴时乐被他堵得没好气,“我不仅会养,还养得很好,我的大柴狗我已经养了三年,如今可是长得又高又壮。” “那这与楚某有何干系?”他前边可是看得清楚,她是瞧着他时笑的。 裴时乐这会儿又不作声了。 她若是如实说了,天知道他会如何反应,可这人又好似能一眼将她看穿,她若是随口胡诌一个理由,他怕是不会相信。 裴时乐正迟疑间,楚寂又作势要咬她的唇,惊得她当即就道:“自然是楚大人方才的模样与我的大柴狗太过相像了。” “……”楚寂有须臾的怔愣,有些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若楚某没有听错的话,三少夫人是将楚某比作你的柴狗了?” “没错,正是。”反正说都说了,裴时乐这会儿也不打算改口了,甚至还凶狠道,“若是有机会让我的柴狗遇上你,我定让它咬死你!” “好啊。”楚寂被她这“凶狠”的话给逗笑了,“改天我同三少夫人去一趟裴府,看看是三少夫人的柴狗强,还是楚某强?” 裴时乐:“……”她是这个意思吗? 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三少夫人缘何会找上姚大理?”楚寂抬手将车窗帘撩开一个缝,瞧着路就快到永嘉侯府,笑着与裴时乐谈论起另一个问题来,“楚某好歹从姚大理手中救了三少夫人的命,三少夫人不应该不告诉楚某答案吧?” 第135章 比禁锢身下更可怕 楚寂的问题,裴时乐并不打算回答。 楚寂是当年漕粮被劫案中唯一的一位幸存者,或许她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但是,她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瓜葛,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他如今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乃是为天家卖命,漕粮被劫案不仅是当年的天家要案,这十余年来更是不允许任何人谈及提及,倘他知晓她的目的后阻止她调查,那以他的本事,她怕是永远也查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裴时乐正沉思如何应对楚寂的这个问题时,只听楚寂又道:“三少夫人可不适合撒谎,至少楚某能看得出来三少夫人有没有在撒谎。” 裴时乐:“……” “三少夫人可以不回答,就让楚某来猜一猜好了。”楚寂忽又笑得随和,语气更是慢条斯理的。 “姚大理乃漕府的理漕参政,漕府设于淮安,除了漕运总督与漕府卫军在运粮时可以离开驻地淮安,漕府一概官员在没有朝廷允准的情况下不可擅自离开驻地,姚大理此番之所以无御命而回京,乃是其老师病重,他特意告假并申请回京探望。” “理漕参政在京城可不算什么大官,姚大理此番回京又是私事,定不为多少人所知,三少夫人想必没花心思打听。” “三少夫人之所以会找上姚大理,十有八九是想要打听漕府之事,但是具体是想要打听漕府的哪些事情,楚某就猜不出来了,不过楚某想……”楚寂勾起裴时乐肩上的一缕长发,绕在手指上把玩,“或许与三少夫人的那支银钗有关联?” 裴时乐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似漫不经心的楚寂,第一次感觉到他除了将她禁锢在身下以及怀中之外的可怕。 直觉敏锐到可怕,对事情的洞察力也清晰到可怕。 “看三少夫人这故作冷静镇定的反应,想来楚某都猜对了。”那支银钗明明款式极为老旧,材质也不见得珍贵,一看就是十几年前的物什,可她却将它视作宝贝,不惜亲自登门找他要回,还甘愿奉上五百两银票,证明它对她而言极为重要。 那支银钗的特别之处唯有镶嵌在上边的珍珠,浑圆又熠熠生辉,丝毫不像是十几年前的东西。 再看那珍珠镶嵌的痕迹,也明显是十几年前钗子打造时就镶嵌上去的,而非近年来的珠子。 想来,是极品。 楚寂垂眸看着裴时乐那被他绕在手上的长发,松开又绕上,绕上又松开,动作突然停住。 她想要知晓的事情若当真与那支银钗有关,且银钗乃十几年前之物,其又与漕运有关,那就只有—— 他抬眸,对上裴时乐的眼,眼神幽深得可怕。 “你想查十四年前漕粮被劫案的事情?”楚寂问出这话时,面上丝毫不见他常挂于面上的吟吟笑意。 裴时乐浑身一震。 她明明什么都未说,甚至什么特别的反应都没有,楚寂却能将她心底想什么都猜得到。 此人,当真可怕! 马车此时停了下来。 裴时乐飞快地自楚寂腿上离开并掀开车帘,看到前边永嘉侯府的大门,她调整好心绪,转过头来对楚寂道:“姜公公,侯府到了。” 楚寂这回没有再掐着她的腰不让她从自己怀里离开,也没有就着方才的问题再问些什么,而是重新笑了起来,道:“好。” 第136章 休了你男人,跟着我 裴时乐才进了侯府的门槛未多久,薛婆子便来到了她跟前,本是没个好脸色,但在看见她身旁竟然跟着姜简时,薛婆子便皮笑肉不笑道:“三少夫人,夫人请你到厅子去一趟。” 裴时乐只是冷冷看着她,并不说话。 薛婆子最是见不得她这副姿态,很想教训她一番,但在这不知为何而来的姜简面前她不敢发威,只阴阳怪气地又道:“三少爷今晨回来,却不见三少夫人人影,这事儿,三少夫人还是自己到夫人面前解释去吧!” 薛婆子说罢,昂着头走了。 她一走,楚寂便忍不住笑道:“啧啧啧,三少夫人,你在这永嘉侯府里的地位可不见得如何啊,连一个老婆子都能对你甩脸子。” “而且你这才进门没几步,没个人关心你便罢,这还上赶着来找你的事,啧啧啧,这过的什么日子。” “不如——”楚寂凑近裴时乐,小声道,“休了那周三,跟着我好了。” 裴时乐被折腾了一夜,加上整夜水米未进,这会儿可是难受得厉害,且一进门还被薛婆子来堵,火气根本压不住,她瞪着楚寂,咬牙道:“姜公公,你少说两句会死是不是?” “那倒不是。”楚寂笑笑,“不过是这永嘉侯府成日成日的有人整事儿,也不知你们是怎么在这里边住得下的,好像这府邸是甚么金窝似的,不过是虚有其表的宅子而已。” “说的好像你后院的女人很少似的。”裴时乐反讽,不过她倒是赞同他后半句话,“不过你好像很清楚这侯府背地里的各种腌臜事?” “三少夫人这是在问我问题?”楚寂挑眉,“不过我可不白回答。” “那你就自己憋着吧。”裴时乐颇为嫌弃,“我没兴致。” “三少夫人这小性子,可真让我欢喜。”楚寂笑得没脸没皮,“不过三少夫人这会儿不觉得我跟着你回来是多余了的吧?” “那我应该好好谢谢你?”裴时乐没好气反问。 “那倒不用。”楚寂像是没听出来她的嘲讽似的,笑得很是得意,“不过三少夫人若真要谢我的话,待会儿就亲我一口好了。” 裴时乐:“……离我远点儿。” 裴时乐本不想到前厅去,但想着她若是不去,待会儿徐氏也会找到她的宁心院去,届时也会是一场免不了的争吵,那还不如早吵完好让她回去好好歇下。 如是想,她还是朝前厅去了。 但还未至前厅,她便听到了姝宁愤怒的喊叫声。 心下一惊,她登时也顾不上自己有孕在身,加快脚步,甚至还小跑了起来。 楚寂看着她突然间就着急忙慌跑起来的模样,微微眯了眯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绕过回廊,前厅前的空地便映入眼帘。 只见姝宁被两名高大的家丁分别摁着肩膀压着跪在地上,怒目圆睁,挣扎要起来,却又被家丁死死摁回来,说不出完成的话,只能大声地胡乱喊叫,无助至极。 姝玉则是倒在一旁,背上血淋淋的满是伤,显然才被人用竹篾狠狠鞭打过。 而这鞭打她的人,就她身旁,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篾就要朝一旁的姝宁刷去! 裴时乐看见那拿着竹鞭的人时,眼神冷到极致,双手更是紧紧握起,冲天的恨意令她血液上涌,以致她浑身都颤抖起来。 周柔嘉!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与周柔嘉碰面! 第137章 找死! 于裴时乐而言,若说对楚寂是因蚀骨的怨愤而生的恨意,那对周柔嘉便是能与之同归于尽的滔天之恨! 周柔嘉恨她她能够理解,可周柔嘉不放过裴家任何一人的性命,她愿以永堕十八层地狱为代价也想要她周柔嘉不得好死! 她已经在永嘉侯府赔上了她的一辈子,因着她,爹爹不得不违背良心来帮助这腌臜的侯府一次又一次! 那可是她正直清明了一辈子的爹爹啊!却为了她这个本与他毫不相干的女儿而一次次与他为官的初衷背道而驰! 永嘉侯府从她与裴家身上索取的他们都认为是理所应当,不想过回报一丁点便罢,甚至还要将裴家送上死路! 裴时乐这些个月因着孕吐的缘故鲜少离开宁心院,是以从她嫁入侯府来至今她并未与周柔嘉这个名义上的小姑有过任何照面,亦她虽恨不得杀了周柔嘉为裴家偿命,可她胎像还未稳定之前她不敢轻举妄动。 且周柔嘉对她的仇恨乃是因为陆锐,如今陆锐尚未回京,她们之间尚且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谋划如何对付周柔嘉才是最好。 死于周柔嘉而言太便宜了,她要是周柔嘉生不如死地过完下半辈子! 但裴时乐没想到的是,她还未开始对付周柔嘉,周柔嘉便自己撞到她面前来了! 而且还是对姝玉姝宁下手! 永嘉侯府上下无人不知姝玉自幼体弱,周柔嘉却如此下狠手比鞭打姝玉,这分明是想要姝玉的命! 这是裴时乐前世所不曾发生过的事情,这等变数她虽知需多加注意不可轻举妄动才是,可看着姝玉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模样,以及仇人周柔嘉就拿着竹鞭趾高气昂地出现在眼前,裴时乐如何也冷静不了! 她要杀了周柔嘉! 这是裴时乐这一刻心中迸发而出的想法。 以致她转头看向楚寂因扮做姜简而别在后腰上的弩机,作势就要夺过来好射杀周柔嘉! 楚寂察觉到她的失控以及意图,在她有所动作前以内力将声音压至唯有她能听得清楚的程度:“裴时乐你冷静些!”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她的名字来称呼她而非总是戏谑地唤她一声“三少夫人”。 然而此时恨意冲天的裴时乐又如何听得进任何劝阻,以免她当真做出什么难以收拾的事情来,楚寂只能在她失控之前有所动作。 他不过是要进这永嘉侯府调查有关逆贼的事情而已,可真不该与这女人一道来! 罢了,左不过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也不差帮她这一回。 权当是上辈子欠了她的了! 东厂之人大多用弩,“姜简”也不例外,就在裴时乐伸出手抓了个空的一瞬,楚寂已来到了正要朝姝玉再甩下一鞭子的周柔嘉面前! 并且,二话不说就抬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莫说侯府众人震惊得都忘了上前来劝阻,便是裴时乐也都惊得愣住了。 周柔嘉瞪大了眼死死盯着这突然上前来掐她脖子的陌生男人,即便已然呼吸不上了还要骂道:“哪里来的脏东西!放肆!找死——!” 第138章 脏东西? “脏东西?”楚寂被周柔嘉这一开口便将人踩到了泥地里的狂妄之言都逗笑了。 只见他非但没有将周柔嘉的脖子给松开,反是将她脖子掐得更用力,同时还将她慢慢抽离地面! 周柔嘉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是身姿窈窕的女子,却也已是成人,然而楚寂单手举起来却显得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窒息感顿时涌入周柔嘉脑海中,让她本是姣好的脸因缺氧而充血,两眼也有些翻白起来。 然而楚寂却未看她,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裳,自言自语道:“我这衣裳好像确实挺脏的。” 他这哪里漫不经心地言行,看似在考究周柔嘉方才的话,实则是想要取她的命! 看着周柔嘉那副痛苦的模样,裴时乐率先回神,第一反应就是要上前阻止楚寂。 她固然想取周柔嘉的命,但不是现在,她还要留着周柔嘉来调查她背后的人。 她曾经在永嘉侯府生活了整整六年,与周柔嘉没少打交道,她很清楚周柔嘉并非什么聪慧之人,可偏偏是周柔嘉仅仅凭一支银钗就能调查得出她乃漕粮案姜家遗孤,并凭着这一条线索将裴家上下全都送到刽子手刀下。 若说周柔嘉背后没有人为她出谋划策,她不信凭周柔嘉自己能做到如斯程度。 只是她背后之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哪怕是在裴家被处斩前夕,前来告诉她真相的也只有周柔嘉一人而已。 那个人,始终躲在暗处,看着她与裴家不得好死! 她既要周柔嘉生不如死,也要将那背后之人送上死路,如此才能永绝后患! 殊不知,楚寂就在等着她的反应。 楚寂并不打算真取周柔嘉性命,毕竟这么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侯府千金,处理起来多少会有点麻烦,他不想浪费心思在这般麻烦上,他之所以这般做,不过是给裴时乐看而已。 只要裴时乐觉得够了,他就松手。 果不其然,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裴时乐要上前来劝阻他。 正当此时,前厅里同样被他这突然之举给惊骇住了的人也冲了出来,并大声道:“还请姜公公手下留情!” 是徐氏在薛婆子的搀扶下面色慌张又急切地走出来。 楚寂却不理会她,而是特意转头看了裴时乐一眼,听到裴时乐也问他一句“姜公公这是要做什么”时,他才蓦地松开手,像扔破烂似的将周柔嘉扔在地上。 周柔嘉跌在地上,捂着心口剧烈咳嗽。 楚寂一眼都未看她,只见他将手摸进自己衣襟里,却又什么都没摸得出来,他便朝裴时乐伸出手来,皱眉道:“三少夫人可有帕子?借姜某一用。” 裴时乐不知他要做什么,但他既已问出口,便从腰间扯下帕子来递与他。 楚寂接过,照着方才那只捏过周柔嘉脖子的手擦了又擦,甚至连指缝都没放过。 这动作明显得,是在明晃晃地嫌弃周柔嘉脏。 再看徐氏那张黑得不能再黑的脸以及周柔嘉那双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裴时乐觉得,楚寂这人当真如何侮辱人最能气死对方。 “娘!这脏东西他——”才由薛婆子从地上扶起来的周柔嘉张口就要再骂楚寂。 第139章 不懂事 “嘉儿住嘴!”周柔嘉话未说完,徐氏便厉声打断了她,紧着转过头看向正在擦手的楚寂,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赔礼道,“还请姜公公看在小女年幼不懂事的份上,不与她计较。” 虽然这是“姜简”第三次到永嘉侯府来,但这是周柔嘉第一次见到她,且方才薛婆子从前边来这前厅同徐氏汇报情况时只同这院子里的周柔嘉说了一声“三少夫人回来了”,并未提及姜简,是以周柔嘉自然而然将他当成了不知来路之徒,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周柔嘉还未能从方才被楚寂锁喉的羞辱与愤怒中回过神来,再受他擦手一波刺激不算,竟还看到徐氏给其赔礼,她更受不住,作势就要再骂出难听的话来,徐氏此时朝她瞪来一眼,斥道:“嘉儿不可对姜简姜公公无礼!” 徐氏怕周柔嘉还要再说出更难听的话,故意将姜简的名字道了出来。 果然,清楚听到“姜简”这个名字,周柔嘉狠狠愣住了。 姜简?东厂掌刑千户的那个姜简!?前几个月替楚寂给她送来那所谓的“赔礼”的姜简姜公公!? 只见她很快便调整了脸色,做出一副小女儿状的委屈模样,泫然欲泣道:“这位姜公公好生无礼,一来就掐我脖子,害得我险些断气,娘,女儿好委屈……” 说着,她边朝徐氏怀里靠去边拿出帕子来轻拭眼角。 裴时乐趁此机会来到姝玉身旁查看她的伤势,听得这母女俩的话,心中冷笑。 这脸色变得可真快,真会装。 若是换了别个人,对方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已做出这番姿态,定会随着这台阶下了,可她们母女俩遇到的连姜简都不是,而是楚寂。 只见楚寂不耐烦地摆摆手,嫌弃道:“行了行了,别装了,我在宫里什么把戏没见过,你们母女俩便不要在这一唱一和自己找台阶下了。” “什么年幼不懂事,若我没记错的话,周大小姐早就过了及笄的年纪,如今已经是十八岁还不舍得嫁人的年纪吧?”楚寂戳人专挑痛处戳,“侯夫人,你没瞅瞅你那新姐妹叫什么来着了?哦,想起来了,柯婉莹是吧?她不是三公子的表妹来着?她不是和周大小姐差不多年纪?” “瞅瞅,她都能用尽心思从你侄女变成你儿媳再变成你姐妹,你女儿和你们住在一个院里,我就不信你女儿又能不懂事到哪去,你说是不是啊侯夫人?” 楚寂这一番能活生生气死人的话下来,徐氏母女气得脸都涨红得快成了猪肝色。 徐氏气炸了,终于硬气地怼了回来:“姜公公休要太过分了!你一而再上我侯府滋事,今回更是一来就对我侯府大小姐动手!真当我侯府没人了吗!” 楚寂听得徐氏的狠话,不仅丁点畏惧都没有,反还嗤笑出声:“瞧侯夫人这话说的,好像你们侯府还真有人似的?” “……”徐氏觉得自己心肝脾胃都要被气得炸裂了,这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大有又要吐血的迹象。 “姜公公与我三嫂一同回来,且一回来就想取我性命,难不成……这是我三嫂的意思!?”还是周柔嘉比较冷静些,赶紧将话锋调转向裴时乐。 第140章 红杏出墙 裴时乐这会儿已经将倒在地上的姝玉扶了起来,看她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心疼不已。 姝宁则是方才趁着摁着她的家丁怔愣之际挣开了他们的钳制,也扑到了姝玉身旁来,方才一直没掉一滴泪的她,这会儿见到裴时乐,眼泪顿时豆大豆大地往下掉。 “姝宁别慌,有娇娘在,不会让姝玉有事的。”裴时乐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温柔道。 姝宁用力点头。 裴时乐本想问姝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姝宁话说不好,姝玉此时又昏迷不醒,她只能作罢。 眼下她也顾不得徐氏要找她的事,作势就要抱起姝玉,要带她去看大夫。 姝宁赶紧摁住她的手,垂眸看一眼她的肚子,然后冲她摇头,自己将姝玉抱了起来。 显然是担心她抱起姝玉会动胎气。 姝宁虽心智不太全,可却是个温柔又细心的好孩子。 裴时乐被她的温柔感动得眼圈微红。 谁知周柔嘉此时将矛头指向她,那两名家丁当即又要摁住姝宁。 裴时乐深吸一口气,一边挡到姝宁面前,护着她们姐妹,一边冷冷看向周柔嘉,反问道:“这是我嫁到侯府来第一次与周大小姐见面,周大小姐觉得我和你是何仇何怨才让我在与你第一次见面时就要你性命?倒是周大小姐你——” “你明知姝玉身子病弱,还这般来打她,你是想要打死她吗?” “那就要问三嫂你自己了!”周柔嘉亦是狠狠盯着裴时乐,“昨夜三嫂是去了何处直至这将近正午了才回来,这俩死丫头昨夜出现在你院子里,我自然是替我三哥将她们拿来好生问问你究竟去了何处?可是和什么野男人私会去了?” 周柔嘉道这“野男人”三个字时眼睛朝楚寂身上瞥了一瞥,继续道:“可这叫姝玉的丫头非说自己不知道三嫂你去了何处,我才不信她们不知道,三嫂你对她们这么好,吃的喝的都给她们,她们定是替三嫂你隐瞒了。” “这不,没办法,我才打她们的。”周柔嘉说得轻巧又随意,“这要怪就怪三嫂你自己!” “周大小姐可真是与夫人一样,没事就喜欢往我身上乱扣罪名。”裴时乐心中怒意翻腾,“我去何处无需向你奉告,我现在要带姝玉去看大夫,没时间与你们多话!” 说罢,她带着姝宁就要走。 “拦住她!”周柔嘉大声喝道,“红杏出墙的女人!我今日便要替我三哥教训了她!” 还有父亲那些女人的事情,别以为她不知道,都和这个姓裴的脱不了干系! “哟,我还不知道,这偌大的永嘉侯府竟轮到周大小姐来做主了?”楚寂本还想看裴时乐如何来应对这些糟心事,但看她这会儿一门心思都在那受伤不省人事的姝玉身上,根本无心其他事,且看这侯府的老小女人都实在太不像话,他想不管都不行。 他怼完这话时同身旁的裴时乐飞快耳语道:“去门外让方才那车夫去我府上找夏侯颐过来,这是救这孩子的最快办法。” 第141章 有一腿? 裴时乐本不想领楚寂的情,可姝玉鼻息很弱,脉象也很弱,情况很是不妙,若是能得夏侯医仙诊治,定比寻常大夫要好上许多。 裴时乐并未多想,在姝玉的命与楚寂的人情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前者,于是楚寂难得地听到她接受自己的意见,“嗯”了一声。 因着楚寂替她做阻拦,她得以带姝玉姝宁离开,离开之时正好见着青萝青芽匆匆而来,见着安然无恙的她时连着急后怕都来不及,在看见姝玉的情况便晓得自己这会儿该干什么。 青萝照裴时乐的意思带姝玉姝宁回宁心院,青芽则是同裴时乐前去府门外。 周柔嘉与徐氏不愿意轻易就放裴时乐离开,她们母女俩今回是做好了打算让裴时乐脱一层皮好知晓这个府邸究竟谁人才是主子的,眼下她们还甚么都未能对付裴时乐她便这么离开,然而楚寂就大佛似的替裴时乐挡着,她们纵是再愤恨,也不敢拿他如何。 “姜公公此举何意?”徐氏死死盯着就这么轻易离开了的裴时乐,质问楚寂道,“我侯府后院的事情,姜公公竟也要管!?” 怒意上头,徐氏也给不了楚寂好脸色了,直言道:“姜公公欺辱上门来欺辱我们母女便也罢,如今竟连我管一管我那不知廉耻的儿媳姜公公也要拦着,难不成姜公公与我侯府三少夫人当真有什么见不到人的关系!?” “侯夫人这问题听着有点多啊。”与徐氏母女气红了脸的反应截然不同,楚寂端得是一副悠然自得又漫不经心的姿态,若非要替裴时乐拦着人,他怕是能扯过摆放在一旁的交椅来躺下了,“我呢,这会儿不忙,就一个个回答你的问题好了。” “第一,你们母女的身份段位什么的还不值得我特意上门来欺辱你们,之所以方才会对周大小姐动手,实在她太狂妄了,欠教训,我就给她点教训而已。” “第二,姜某人心善,见不到一个小姑娘被打得血淋淋的,所以就管了管,我对你们侯府后院乱七八糟的事情可不感兴趣,侯夫人可别上赶着给自己长脸啊。” “这第三呢,你们怀疑我与贵府三少夫人有一腿?”楚寂句句直白,如一把刀,割开徐氏母女虚伪的表象,让这院中的一干下人慌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不知“姜简”究竟是何人物,但是听他这一句接一句实话说下来,徐氏母女俩的脸色难看得恨不得杀人了,都不由替他捏一把汗。 要知道,平日里谁人敢对夫人与大小姐说上一句不敬的话都有可能会被打得皮开肉绽! 偏生楚寂还不给徐氏母女反驳一句话哪怕一个字的机会,“侯夫人,周大小姐,你们可要上前来检查一番姜某这身子可有净得干净?” 只见他非但不在乎将自己的痛处在大庭广众之下揭开,甚至还张开双臂,给机会让她们上前来验身。 徐氏母女与众人:“……” 正在宫中的真姜简莫名打了个喷嚏。 第142章 见不得人的关系 谁敢验“姜简”的身?单就他是尹督主的爱徒这一点,若是与他作对,可就是与东厂作对,谁敢? 楚寂故意等了好一会儿,见没人敢动,他才将手垂下来,叹气道:“既然你们都不上前来验,那就证明你们对姜某是没有怀疑的,贵府三少夫人貌美又可人,姜某倒是想让她红杏出墙来与姜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可惜姜某没那本事呐。” 众人:“……” 见过不要脸的,但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那就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算是姜某替三少夫人回答了。”楚寂边说边弯腰捡起前边周柔嘉掉落在地的竹鞭,一边在手中转着玩一边道,“东厂近日查到些事似与你们永嘉侯府有关,尹督主亲自找三少夫人去问话,问完了就让姜某送三少夫人回来,道是你们府上问起的话,也能有人给三少夫人做个证人。” 她昨夜确是被师父拿了去,今晨师父还特意留下了一辆马车,就当做是让他送她回来了,他这话可不是胡编乱造,届时就算师父问起,他说得也无错。 “你们可别问我是何事要连夜将三少夫人找去还不通知你们府上任何人,也别问我为何只找了三少夫人而没找其他人,尹督主做事,你们若是有问题,自己问他老人家去。”楚寂一句话将徐氏母女所有想说的想问的全都堵死了。 东厂办事,纵是给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撞上去问。 而且,徐氏关注的重点也被楚寂带开了,只听她着急不已地问:“我们永嘉侯府从不寻衅滋事,东厂查到什么事会与我永嘉侯府有关的?” 这若是真的,可是大事! 东厂是陛下的心腹,东厂查的事情,所有的都是陛下之意! 三郎秋试在即,可别生了什么事影响到三郎! 他们侯府要重新跻身朝堂,单靠大郎是远远不够的,三郎这一处可也是至关重要! 只要三郎在科考中一举成名留在京做官,裴家作为亲家定会帮衬三郎,届时三郎定会步步高升,侯府的门楣重新光大起来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柯婉莹以及侯爷在外的风流丑事已经足够影响了三郎的名声,他们侯府纵是想尽办法捂住这事,但还是传了出去,可不能再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影响到三郎! 徐氏的心思不难猜,无非都是与侯府的名声有关,莫说这本就是楚寂随口编的,纵是真事,楚寂也不会告诉她,他只是笑道:“那侯夫人你得去东厂问咯。”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三少夫人我也遵尹督主之命送回来了,我看着你俩挺烦的,我走了。”楚寂好不掩饰面上的嫌弃。 旁人:“……”这姜公公可真是有气死人的本事啊! 徐氏想追上来再问些什么,楚寂将手中的竹鞭朝空气里用力一甩,然后冲她笑了笑。 徐氏一骇,不敢再跟上来。 楚寂再瞥了眼目光阴毒满脸不服气的周柔嘉,将竹鞭丢到她脚边,将手背在身后,悠悠闲闲地走了。 不过他却没有离开侯府,而是往裴时乐的宁心院去了。 第143章 正夫对外遇 周柔嘉气得咬牙切齿,她一边抬手摸向自己被楚寂前边掐得生疼发红的脖子,一边同徐氏怒道:“娘,这就轻易让他走了!?” “那还能如何?”徐氏也咽不下这口气,却又不得不认命,“依我们侯府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这口气我们只能忍着了。” 且闻尹督主前些日子又杀了个朝中要员,莫说他们永嘉侯府不敢得罪东厂,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燕,也无人敢与东厂起冲突。 然周柔嘉却不这般想,她已经“姜简”对她的这份辱牢牢记在了心中,若是有机会,她定要姓姜的跪在她面前给她舔鞋磕头求饶! “那裴时乐那个贱人呢?”周柔嘉阴狠又愤恨道,“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了?” “当然不会!”一说到裴时乐,徐氏也恨得不行,其阴毒比周柔嘉更甚,“她在我侯府过日子,有的是时间和办法来对付她。” 如是说,她们母女又低声商量起什么阴损的事情来。 正当她们母女面上双双露出既得意又阴狠的笑意来时,周柔嘉的贴身婢子小梨匆匆跑来,周柔嘉见状,当即皱眉问道:“不是让你去取我新打制的头面,东西呢?” “禀大小姐,奴婢便是来与大小姐禀告此事的。”小梨将背躬低,这是永嘉侯府下人在主子面前一贯有的模样,“奴婢去到了玲珑坊,但是玲珑坊的掌柜说咱们侯府已有两个月没给他们结账了,要咱们侯府先把账结了,才能将大小姐新做的那套头面拿回来。” “什么?”周柔嘉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道,“玲珑坊疯了不成?我们堂堂永嘉候府,还能欠他们的钱不成?” 小梨不敢说话,只将背躬得更低,头也垂得低低的。 在周柔嘉身边的她早已学会了这种时候默不作声就是最好的办法。 “我倒要亲自去看看,玲珑坊日后还想不想做我们永嘉侯府的生意了!”周柔嘉怒道,她同徐氏行礼之后便要离开,徐氏唤住她道,“我与嘉儿一道去,总觉这事听着不大对的感觉。” 他们永嘉侯府一直在玲珑坊做头面及各种首饰,从未有过今回这种情况。 周柔嘉没反对,只是她在出门前让小梨给她找来了一条丝帛,以这住她脖子上那被楚寂掐出来的红痕。 这厢,楚寂慢悠悠来到宁心院,与从屋里走出来的周明礼面对面见个正着。 周明礼见到他,先是一愣,尔后挡在屋门前,沉着脸皱着眉冷声道:“东厂的人都如姜公公这般无礼吗?竟如此明目张胆地闯入旁人内宅来!” 楚寂非但不辩驳,反还点头承认道:“没错,姜某一直都是这么无礼的。” 周明礼怒了,下逐客令道:“此乃内子宅院,还请姜公公速速离去!” “姜某就是知道三少夫人住这儿所以才过来的,不然三公子觉得姜某是过来找你的?”楚寂笑吟吟的,像是个没脸没皮的无赖,“姜某看三公子面色不太对的样子,可是在里边与三少夫人生了口角而心生不快啊?” 第144章 真是个怂蛋 周明礼不是徐氏与周柔嘉那般口舌厉害的女人,又自认饱读圣贤书,若当真与“姜简”这等阉人计较的话只会丢了他的颜面与身份,可是一想到裴时乐昨夜彻夜未归甚至与他一句解释都没有,极有可能彻夜都是与这阉人在一起,他便又气不打一处来,憋了半晌才蹦出一句话来:“无礼至极!” 若非他乃东厂之人,他根本无需给他颜面,直接叫人将这阉人打出去了! “内子与你毫无干系,还请你这就自行离开,否则就休要怪我叫人‘请’你出去了!”周明礼撂下狠话。 周明礼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决定回来一趟,本想好生安抚被他扔在府上三个多月不予关怀的新婚妻子,他特意告假并赶早回来要给她醒起来一个惊喜,谁知得知她自昨夜便不在府上房中便罢,他在房中甚至等了她将近三个时辰才等到她回来! 然她回来非但与他没有一句解释,甚至将他从房中“请”了出来,道是要将房间让给情况紧急的姝玉用。 她关怀姝玉固然没有错,那是因为她温柔善良,可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看他,便是不该! 周明礼愈想愈觉得是“姜简”与自己的娇妻说了什么,才让她这么冷漠地对他。 周明礼见楚寂杵着不动,也不说话,只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正要叫家丁过来将他赶出去,忽见楚寂抽出了他别在后腰带上的弩机! 周明礼骇得睁大了眼,连音量都拔高了几分:“你要干什么!?” 楚寂仍旧不说话,他只是打开弩机机括,将那锋利的弩箭箭头对准周明礼。 周明礼何曾被人这般拿弩箭指着过,顿时腿软,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撞在后边的门槛上,险些摔倒,连声音都颤抖了:“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楚寂对他这胆小狼狈的模样很是鄙夷,只见他抬起另一只手,以手为刀迅速劈到周明礼后颈! 周明礼在这剧烈又突然的吃痛中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楚寂收了弩机,别回后腰,跨过地上的周明礼,进了屋。 青萝见他进来,与姝宁一起警惕地挡到裴时乐身前来。 楚寂微微挑眉,同坐在床沿上守着姝玉的裴时乐道:“三少夫人,看来这侯府上下只有你从裴家带来的两个丫鬟和你刚救的这两个小丫头对你好啊?” 裴时乐冲青萝及姝宁点点头,示意她们无需担心,这才对楚寂道:“你把他打晕了?” “不然呢?我可没心思同他废话。”楚寂轻蔑道,“不过三少夫人你嫁的这男人还当真是个怂蛋,我不过就拿弩机吓了吓他而已,他就连站都都要站不稳了。” 裴时乐知道他这人嘴欠得很,由着他随便说,她不接他这茬话就是,只是,“你是嫌我的事还不够多?” 倒是青萝觉得他说得对极了,即便她不知道自家小姐怎的就和这位姜公公走得这么近了。 楚寂径自走到屋中桌旁,像回自家一般自在,还兀自拿起桌上倒扣的茶盏来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笑道:“那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说罢,他正要喝水,忽地一把锋利的小刀从屋门外朝他额心飞来! 第145章 旁人说不清的缘分 眼见那柄小刀就要刺进楚寂额心—— 旁的人连反应都还没来得及,便见楚寂看似随意抬起的手上食指与中指间蓦地就夹住了一柄薄刃小刀! 再看他神色,莫说惊诧惶恐,便是眨一眨眼,都不曾有。 他的反应快得可怕,速度亦快得可怕。 楚寂看了自己指间的小刀一眼,尔后将头一歪,看向屋门外方向,一边无奈道:“我说夏侯,你这打招呼的方式能不能改改?你是想要我的命呢?” 楚寂话音才落,便见夏侯颐跨过地上的周明礼进了屋来,面无表情地拿过他指间的小刀,冷冷道:“这人皮面具使唤得可是很趁手?” “你就不能留点面子?这屋里可还有其他人呢。”楚寂笑眯眯的,“夏侯医仙手艺顶顶好,除了你,可没人看得出我的破绽来。” “姜简要是知道你顶着他的脸整这一堆幺蛾子,不被气死也会被你气得短命。”夏侯颐冷哼一声。 屋中的青萝以及紧跟在夏侯颐身后进屋来的青芽听得他俩这对话,有些一头雾水。 坐在屋里的这位不就是姜公公?三个月左右前到侯府来的就是这位姜公公没错啊,那这位夏侯医仙说的话又是何意? 青萝则又比青芽更为震惊。 这位就是传闻里的夏侯医仙?竟是如此年轻!而且传闻他医术虽然高明,可从不轻易出诊,更是居无定所,让人难以寻迹,若要遇着,全凭缘分,小姐她……又或是说这位姜公公,是如何知道上何处将他寻来的? “急匆匆找我来是为什么事?”夏侯颐懒得与成日像个破皮无赖似的楚寂废话,“若不是你快死了,我不救,但我看你这会儿好得很,那我就先将你往死里打,然后再救。” 夏侯颐说着,竟真的操起身旁的凳子要朝楚寂身上劈去! 楚寂赶紧抬手拿住那凳子,从凳子后探出脑袋,笑吟吟道:“我的命本来就攥在你手上,你什么时候不给我解药了,我自然就什么时候死了,也不劳你动手。” “将你找来,是给床上那小姑娘瞧瞧的。”楚寂说着,朝床榻方向努努下巴。 夏侯颐笑了,“你玩我呢?我像是会给她看诊的人吗?” “你不先走近看看又怎知你不会给她看诊?”楚寂反问,挑了挑眉,“说不定你和她之间有些什么旁人说不清的缘分呢?” 楚寂看人的直觉向来准到惊人,他既会有此一言,必有他的理由。 “哦?”夏侯颐松开抡着凳子的手,转身就朝床榻方向走去。 姝宁作势要挡到床前,裴时乐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并与她一起让身到旁。 医仙夏侯颐脾性阴晴不定,救人从来只讲心情与缘分,这是裴时乐前世就知道的。 因着安儿的缘故,她没少打听夏侯医仙的行迹,却从来没有打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没想到,他竟与楚寂之间交情不浅,甚至还住在楚宅里。 呵呵……说来可当真是讽刺又可笑。 夏侯颐看了床榻上昏迷的姝玉一眼,便道:“这孩子我可以救,不过——” 第146章 我只对你说 “不过什么?”裴时乐情急道,“还请夏侯医仙直言。” 夏侯颐将目光移到她面上来,却是答非所问:“你就是裴时乐?” 裴时乐一怔,不明白他缘何突然就问起她的身份来,但为了姝玉,她还是点头答道:“我便是裴时乐。” “哦——”夏侯颐长长应了一声,“原来你就是裴时乐。” 他话虽是对裴时乐说的,但眼神却是看向楚寂,一副“我明白了”的神情。 楚寂:“……” 裴时乐:“……” “医仙要如何才肯救治姝玉?”裴时乐也不知夏侯颐脾性如何,只能客客气气的,“还请医仙相告,我定会做到。” 夏侯颐颔首,一本正经道:“两个条件,第一,这孩子需在我身边给我当至少三年苦力。” 裴时乐愣住。 楚寂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重新端起方才倒了还没能喝上一口的水,却没有急于喝,只是轻轻晃着杯盏,看盏中晃动不已的水。 而裴时乐只是须臾的怔愣,尔后便见她激动地朝夏侯颐躬下身,感激不已道:“能跟在夏侯医仙身旁学习,是姝玉的福分与造化!我先在此替她谢过夏侯医仙的救命之恩!” 姝宁听不大懂夏侯颐说的话是何意,但见裴时乐如此激动,她便也有样学样,朝夏侯颐躬身致谢。 青芽则是不解地皱起了眉。 小姐这是怎么了?这夏侯医仙要姝玉去当苦力,而且还是三年,姝玉那小身子板怎是做苦力的料?小姐怎的还对他感激不尽的模样? 观裴时乐不过须臾便想明白了他话中之意,夏侯颐这才对她正眼相看。 倒是不蠢。 而楚寂听到裴时乐的回答,这才勾唇一笑,将手中杯盏里的水一口喝尽。 夏侯颐确实是话中有话。 放眼天下,多少人想跟在夏侯医仙身旁学习医术,可他身旁莫说有一个徒弟,便是连个随行的人都没有,无论去到何处,他都在独自一人。 如今他自己开口说要姝玉跟在旁,他说的是苦力,但聪明之人都能听得出他这哪是在找苦力,分明就是在收徒! 天下多少人想拜他为师?偏偏他却选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 裴时乐不知他为何选择了姝玉,可姝玉自幼体弱多病,性命本就活得不长久,若是能跟在夏侯医仙身旁由他医治,姝玉定能安然活下去,活到老! 这哪里是“条件”,分明就是恩德。 “还算聪明。”夏侯颐点点头,“这第二个条件嘛……” 夏侯颐忽然就改了一本正经的模样,朝裴时乐勾了勾食指,道:“你过来,这第二个条件只有你能做到,我也只对你说。” 裴时乐:“……?” 楚寂忽道:“夏侯,你可别瞎说什么。” 他怎就忘了,夏侯出诊不仅讲究所谓的眼缘,还会附带一两个怪癖条件。 他最常用的条件,就是让人告诉他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但看他这会儿似乎并不打算问裴时乐什么秘密。 夏侯颐对楚寂视若无睹,裴时乐依言将耳朵凑了过来,在听罢他这第二个条件时,楚寂只见她骤然就涨红了脸,眸中更是藏也藏不住的羞耻。 第147章 值得你如此不要命? 裴时乐死死盯着夏侯颐。 夏侯颐笑了笑,“三少夫人可以不答应,但若是这般,第一个条件就也当我没说过。” 裴时乐看向床上的姝玉,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好,我答应。”裴时乐闭起眼,攥紧垂在身侧的双手,答应道。 姝宁担心地拉拉她的手,裴时乐拍拍她的手背,浅笑道:“没事儿。” 姝宁抬手摸摸她的脸,皱着小脸道:“娇娘,脸色、不好。” 裴时乐尽量让自己笑得无恙,“娇娘没事,谢谢姝宁。” 夏侯颐满意地点点头后从挎在肩上的药箱里取出来几只药瓶,各倒了一粒药丸在手中,喂了姝玉吃下,再拿出两只阔口药瓶递给裴时乐,道:“看你处事还算冷静的样,由你来处理这丫头背上的伤,照我说的步骤先做基本的处理,待我带她回去之后再给她好生医治。” 夏侯颐一边说一边走过来扯起楚寂道:“人小丫头要上药,你还杵在屋里做什么?出去。” 楚寂跟他出了屋,眼见门外的周明礼似有要醒来的迹象,他便毫不犹豫地朝周明礼后颈补了一手刀,让他还没醒来又被劈晕过去。 “你方才与她说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楚寂劈了周明礼后才转头看向夏侯颐。 “怎么?我连我自己出诊的条件都要向你楚大人汇报?”夏侯颐不悦地睨他一眼,“倒是你,前边和那裴时乐可还够快活?” 楚寂盯着他的眼,反道:“前边你给我的药果然有问题。” “不然呢?”夏侯颐也看着他,“你擅自中断解毒过程,经脉没有倒行逆施而亡你已该庆幸,你体内情毒与紫毒总要压制住一个,紫毒毒性霸道,自然首选压制紫毒,但相应的,情毒毒性就会暴涨。”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楚寂撩开自己衣襟,露出心口之上一紫红的掌印。 “你、你——”夏侯颐看着他心口上的狠劲十足的掌印,抬手指着他,气到险些说不出话。 “我看你是真疯了!”夏侯颐怒而拂袖,“她就当真值得你如此不要命!?” “你小点声,里头不是还有你刚收的小徒弟?”楚寂捂了捂耳朵,显然是在嫌弃夏侯颐声音太大。 “我要是被你气死,要徒弟也没用了!”夏侯颐气得又拿出了他方才那把开膛破肚用的薄片小刀,直指楚寂,“我觉得,为了我自己的性命着想,我先捅死你算了。” 楚寂非但不慌张,反是笑道:“我给你准备了五十坛桂花酒,你也不要了?” 世人只知夏侯医仙不爱金钱不爱权势更不爱美人,只有楚寂知他最爱的,莫过于桂花酒。 若是日日能给他一坛桂花酒,怕是要向来逍遥自在的他入宫当太医受人管束他都没有意见。 “酒自然是要。”夏侯颐当即就把小刀收了回来,却还是气,“气还是气的!” “反正我的命也没多少年了,这难得遇上一个特别的,就任性了这么几回。”楚寂笑得无所谓,“我可不想我没了之前她先没了,这总没错吧?” 他们说这些话时,裴时乐就站在屋内窗边,听得清楚。 第148章 她在乎什么你就帮她什么? 至于对裴时乐究竟是何种情感,楚寂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他就是觉得她特别。 也诚如他所言,他想他还活着的时候都能见到这一份特别。 “你说的,我不懂。”夏侯颐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知道,你再如此任性,不说几年性命,你怕是要连今年都活不过去。” “那我往后收敛点便是。”楚寂道得随意,好似说的不是自己的性命一样。 “难道出尔反尔不是你向来的习惯?”夏侯颐丝毫不能拿他的话当真,“不过,你又如何能肯定我不会对那个叫姝玉的小丫头见死不救?” “你们师门收徒向来不就喜好收这些一眼看着就不能好好活下去的人?”楚寂道得肯定,“我前边一见到那小丫头,就觉得她适合跟着你。” “啧啧。”夏侯颐伸出手指在楚寂心口戳了戳,“你可真是什么都替你的特别想好了啊?她在乎什么你就帮她什么?” 屋内的裴时乐听得这一句,呼吸微微一窒。 楚寂拍掉夏侯颐的手,“我是为你着想,你都好一把年纪了,却还一个徒弟都没收,我怕你们师门就此绝后。” “呵呵。”夏侯颐反讽,“也不知是谁都一把年纪了,几个月前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女人,整得大家伙儿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断袖之癖了。” 姝玉背上的伤口已处理好、上药并包扎好了,裴时乐适时出现在门内,看着门外就差没将脚踩在周明礼身上脸上的他们二人,先对夏侯颐道:“夏侯医仙,姝玉的伤已处理并包扎好了。” 说罢,她才看向楚寂,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帕子递给楚寂,道:“这是前边答应给姜公公的东西。” 楚寂接过帕子,打开来后里边果然裹着两根细长的银针,他并未拿起,而是直接递给了夏侯颐。 夏侯颐会意,当即拈起两根银针来比对观察。 “这两根银针与你此前给我看的那根银针是一样的,都是出自斡国凌家的工艺。”夏侯颐对楚寂道,“只是这两根上边没毒,此前那一根上边有毒。” “懂了。”楚寂将帕子合起,看向裴时乐,笑道,“谢过三少夫人了。” 裴时乐道:“我言而有信,还望姜公公也不要出尔反尔。” “好。”楚寂嘴角扬笑,道得干脆,“不过,我还有些事情要与三少夫人打听,夏侯你先带你的小徒弟回吧。” 夏侯颐不再多言,让青芽背上姝玉,青萝带路,离开了。 裴时乐看着还不走的楚寂,蹙眉道:“银针我已经交给姜公公了,不知姜公公缘何还不离去?” 楚寂非但不走,反而又进屋坐了下来,“三少夫人也坐啊。” 裴时乐不得已只能坐下,为了让他赶紧离开,她催问道:“不知姜公公想与我打听何事?” “那我便开门见山了。”楚寂这会儿也不拐弯抹角,“三少夫人可有察觉到或是发现过这永嘉侯府有何不同寻常之处?或是,有何人有不同寻常之处?” 第149章 烦人的烂摊子 裴时乐觉得,楚寂这问题听似简单,其实难矣。 “姜公公这个问题,我还真回答不了。”裴时乐默了默后道。 倒非她不想回答,着实是她的确从未关注过这侯府何事何处又或是何人有特别之处的,加上这些个月来她孕反难受得很,就更没有去观察些什么了,她仗着的是她重活一世已知的各种事情而已。 但楚寂这般一问,倒也提点了她,她不能倚仗着曾经的那些所知便对现下的一切缺少关注,如今她所经的事情亦有不少是从前未有经历过的,应当更是该注意周遭的一切。 本以为依楚寂的性子定会咄咄逼人似的继续不停往下问,未想他这回竟是片刻的沉默后便站起了身,道:“既然三少夫人回答不了我的问题,那我便也不多坐了。” 裴时乐极为诧异他这回竟如此爽快。 “不过……我想在这侯府里四处走走。”楚寂抬手指向她身后的姝宁,笑道,“就让这个小丫头替我做指引好了。” 在裴时乐眼里,楚寂可不是什么好人,看他抬手指向姝宁,她第一反应就是站起来将姝宁护到身后,警惕道:“姝宁还是个孩子。” “三少夫人这反应可真够大的。”楚寂嗤笑,“我替你救了另一个,却要来害这一个?三少夫人是自己傻了还是觉得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裴时乐:“……即便你对姝宁没有歹心,可她若是带着你在这侯府里闲游,她必会因此而被责罚。” “这不是还有三少夫人护着她呢?”楚寂道得事不关己,“她若不替我引路,那就由三少夫人亲自给我做向导好了,反正我这才帮救了另个丫头的恩情三少夫人还没还我呢。” “你——”裴时乐正要再说什么,姝宁从后拉住她的手,缓慢却肯定道,“娇娘,我带他,逛侯府。” “三娘休息。”姝宁非但不慌,反还冲裴时乐呲牙一笑,关心她道,“娇娘,很累了。” 姝玉姝宁姊妹二人虽然好相与,但性子都很倔,她们心中已决定的事情,向来是劝不住的,这一点,裴时乐再清楚不过,是以她只能打消要劝她的想法。 她只能拜托楚寂道:“还望姜公公看在姝宁还年幼的份上,尽量不要让人瞧见你们,以免让姝宁吃苦头。”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楚寂便已抬脚离开。 姝宁冲裴时乐点点头,便跟上了楚寂。 他们离开后,屋门外那被楚寂劈晕了两次的周明礼似也将醒来。 裴时乐头疼不已,将眉心揉得厉害,心中对楚寂亦怨得厉害。 还真是给她留下了烦人的烂摊子。 * 人人都道姝宁愚钝,可楚寂觉得,她只是口齿不利索,所以才看似愚钝。 就譬如从宁心院出来后,她便专挑没人的路带着他逛侯府,一路倒真几乎没有遇上人,即便遇上了,也是远远的,在对方还未能将他们瞧清之前她便带着楚寂拐上旁的路去了。 楚寂问道:“你叫姝宁?” 姝宁点头。 永嘉侯府的景致并不好,也未发现什么异样之处,楚寂闲来无趣,便与姝宁说上了话:“你与姝玉,谁是姐姐?” “姝玉。”姝宁答。 “那你们为何把她叫做娇娘?”楚寂伸出手摘了一片挡在自己眼前的树叶,在手上转着玩,“不是应该叫她三嫂嫂?” 第150章 或许你可以 姝宁又答:“娇娘,不喜欢。” 楚寂觉得这小丫头还挺有意思,比这侯府周姓的任何人都要有意思,不由又问:“你不怕我?” 姝宁皱起眉,显然是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便也问:“怕你?为什么?” “不为什么。”楚寂转念想想,觉着她反问得也有些道理,她不认识他,自也不会怕他,兴许还将他当成了她们娇娘的朋友。 “哦。”姝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你是娇娘,什么人?” “嗯?”楚寂挑眉,“你又为什么要这么问我?” 姝宁眸子黯了黯,缓缓又磕巴道:“坏人多,欺负娇娘,没人保护,她。” 楚寂愈发觉得这小丫头有趣了,“那你的意思是希望我是她什么人然后能够保护她?” 姝宁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少顷又点点头,想说什么又表达不了,神色颇为着急。 孩子的心思不难猜,楚寂向来极会猜测人心,姝宁想说什么,他能猜地个八九。 孩子心思单纯,谁人对她们好,她们就想着对谁好,姝宁显然是觉得周明礼待裴时乐不好,想有人来待她好保护她,不然这侯府能吃人,可她又是周明礼的妻子,若真有旁个男人来保护她,也不见得是好事。 “我不是她什么人,我也不见得能保护她。”楚寂笑笑,也不管姝宁能否听懂,“或是说也不见得我会保护她。” 楚寂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将手里的树叶指向姝宁:“不过,或许你可以。” “我?”姝宁抬手指指自己,一脸茫然,“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楚寂说着,忽地便将手中树叶朝旁一掷。 只见那本是柔软的树叶突地就变成了一把小刀似的,钉入了一旁树木的树干顶端! “你去将叶子取下来给我。”楚寂又道。 他道得轻松又随意,可那是一株高大的槐树,树干顶端离地足有三丈高! 虽然眼下入了秋已开始落叶,本要在这层叠的木叶之中找到这片叶子本就费力,更何况这树还高! 谁知姝宁听罢他的话,想也未想便攀上了树去,才不足半盏茶时间,她便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当当落到楚寂面前,将他方才掷到树上去的叶子递给他! 叶子上有他方才用指甲划出的一个“宁”字,正是他方才手里拿的那一片。 楚寂接过叶子,眸中有意料之外的惊喜,不吝夸赞道:“你瞧,这不就是你的本事?” 前边在这侯府前院时他就从这孩子的挣扎之状中看出了她的不同寻常,果然不出他所料。 要知道,这孩子而今不过才十三岁而已,且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点拨指引,却已有如此身手,若是日后能有人指引教授,不出五年,怕是连师父老人家都不是她的对手。 便是称她为武学奇才都不为过。 姝宁又皱起眉,她不懂她这叫什么本事,她就是爬树快些而已。 “你的这个本事,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楚寂也不打算多解释,说多了姝宁也听不懂,还是直截明了地说最好,“不过,你需要个师父教你。” “我就勉强让你拜我为师吧,如何?”楚寂双手撑在膝盖上,半蹲下身与姝宁平视,笑眯眯道。 第151章 师父你真漂亮 姝宁皱着小脸想了想,不确定道:“师父?” “哟,嘴还挺甜?”楚寂笑道,“如此说来,你愿意拜我为师?你这丫头懂不懂什么是师父?” 姝宁点点头,再点点头,算是已经回答了她两个问题,怕楚寂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她便解释道:“师父就是,先生。” 楚寂想了想,觉得姝宁这么解释也差不离,便也不纠正她了,只又道:“不过拜师可不是你嘴上叫一声就行了的,这么着吧,我这人也不讲究,你给我磕三个响头就行了。” 他话才说完,姝宁便麻利地跪下给他咚咚咚磕了三记响头,不仅实诚得他都听到额头撞地的声音,更是每磕一记就叫他一声“师父”,磕完后也不待楚寂叫起来,她就已经麻溜地爬了起来,不忘拍去自己膝上和额上的泥。 这一溜儿动作快得哪像是在拜个师父,惹得楚寂眼角抽了抽,“你就这么心甘情愿拜我为师?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姝宁从不会说谎,“因为,你对娇娘,好。” 楚寂:“……”敢情这孩子不是被他的本事折服,完全是因为裴时乐而已。 罢了罢了,是他自己要教她的。 “那,师父你,是谁?”姝宁该聪明时还是聪明的,不至于连拜了师还不知道师父是谁。 楚寂朝姝宁勾勾手指头,姝宁凑过头来后他才道:“我想了想,你拜我为师这事你得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不能让你们的娇娘知道。” “哦,我懂了。”对这个问题,姝宁毫无疑问更无异议,但是,“那,要是我,打不过坏人,上哪儿,找你?” “还算你聪明。”楚寂给姝宁竖了个大拇指,“过两日我给你拿几支信烟信弹什么的过来,你若当真有事找我,就点一个,我看到就会过来,寻常时候你也不用找我,我空暇的时候自会过来教你武艺。” 姝宁用力点点头,一副“我已经明白了”的乖巧模样。 “还有就是,我这张脸吧,不是我真的脸。”楚寂抬手拍拍自己的脸,“为师觉得吧,还是让你看看为师的真面目好了。” 说罢,他揭下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他原本的容貌来。 姝宁没见过姜简,也没见过楚寂,她并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人,她只知道:“师父,你真,漂亮!” 姝宁瞪大着眼,发出感慨般的赞美。 她觉得娇娘已经够漂亮了,没想到师父比娇娘还漂亮。 “……”楚寂成功被气到,“什么漂亮!?为师可是男人!男人能叫漂亮吗!?” 姝宁想了想:“那叫……很漂亮?” 若姝宁是个男孩,楚寂觉得自己肯定糊她一巴掌。 算了,不跟孩子一般见识。 而且还是个没见识的孩子! “行了,可记住为师这模样了啊,日后见着可得知道。”楚寂边说边重新将人皮面具贴上。 “记住了。”姝宁认真地点点头,“那,师父叫,什么名字?” “师父就叫师父。”楚寂这话一听就是敷衍,姝宁也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对,只紧跟在楚寂身旁,经过一处院子时,楚寂忽地停住脚,盯着院中一株石榴树下栽种的花儿问姝宁道,“这是谁人的院子?” 第152章 特别的花 “这是,二公子的。”姝宁道。 整个永嘉侯府,她们敢称一声“哥哥”的,只有周明礼,对周明诚和周明德,她们都只能唤其一声“公子”。 至于周明礼会让她们唤自己一声“三哥哥”,也不过是在下人面前装个模样,并非当真将她们这对庶出的姊妹当成妹妹。 “二郎周明德?”楚寂再看一眼这窄窄的院门,也没个小匾和院门石,全然不像他们这侯府公子居住的地方。 “妾室的。”姝宁又道。 楚寂无奈地看她一眼:“下回把话一次性说完。” “哦。”姝宁点头,接着道,“第一个、妾室的。” 楚寂:“……那树下的花儿,你能否替我摘一朵来?” “师父漂亮,戴花儿,更美。”姝宁将花摘来给楚寂时道。 楚寂:“……”这孩子,什么脑回? “好了,我当走了,今日多谢你了。”楚寂拿过花,真心同姝宁道谢,“姝玉的情况你也无需太过担心,夏侯的医术很好。” 说到姝玉,姝宁那张看起来总是有些呆呆的脸上这才露出难过与委屈来。 “回去你们娇娘身旁去,你们这府上不安宁,有个什么明面上的事,她能照应你,暗地里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了。”楚寂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还不待姝宁消化完他说的话,便只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墙头,还伴着一句话随风入她耳中。 “下回见着你时再给你带你的拜师礼来。” * 楚寂并未回楚宅,径直回了北镇抚司衙门,钻进了典籍库里,倒腾出了满屋的灰尘。 程风人才到门外,便被这莫大的灰尘枪的连连咳嗽,一边用衣袖捂住口鼻一边抱怨道:“我说楚小子,你这是干什么?吃饱了撑的来这典籍库整卫生来了?” “阿风你来得正好。”楚寂不在意他的揶揄,“来帮我一块儿找一本羊皮封面的老书,就在我这面前这片书架,我自己找不过来。” “我是路过你这里进来要碗水喝顺便看看你和那周三媳妇快活完了没,你倒好,我一来就拉扯我给你干活,早知道我就不来了。”程风嘴上虽是抱怨,但他的人却是来到了楚寂身旁,不无嫌弃地看着面前的书架。 “这哪还是书架,分明就是灰尘架子。”程风边嫌弃便找书,“你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么急地来这灰尘堆里来找东西。” 楚寂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直藤编小盒递给他。 程风好奇地接过来打开,见着里边放着的一株五色花朵,他更嫌弃道:“你要给你的周三媳妇送花?才送这么一朵也太小气了吧?” 说着,他将盒子阖上,递回给楚寂。 楚寂忙于找书,无心与他拌嘴,“这是我在永嘉侯府摘回来的,这花奇特,并非京城乃至北方一带栽种的花,不为过地说,整个大燕都没人栽种这种花儿。” “奇特吗?我怎么没看出来?”程风将手里的藤盒重新打开,细看里边的那朵花儿,“不就是颜色多点儿罢了?” 第153章 被我杀了 程风说这话时嗅了嗅鼻子,皱眉道:“什么味儿?” 说着,他将藤盒里的花儿凑到自己鼻底嗅了嗅,当即就嫌弃地将它拿远,难以置信道:“这到底什么花儿,竟然是臭的!” “不过,单就这臭味而言,这花还真是特别了。”程风飞快地将盒子塞回楚寂怀里。 “就是因为不确定它是什么花儿,所以我来这儿找书比对。”楚寂看也没看程风一眼,只伸手接过藤盒,不想还不待他接过,程风就收回手,藤盒便掉到了地上。 程风边嫌弃他边自然而然地弯下腰来捡藤盒,不经意间瞥见书架底层与地面间的缝隙里塞着一本书,他顺手就其扯了出了,吹了吹上边的灰尘,隐约露出封皮上不甚清晰的几个字来——《草木集》。 羊皮封面,纸张泛黄,老旧得不知已多少年头。 “喂,楚小子。”程风就着书架抖去书上的灰尘,昂头叫楚寂,将手里的老书朝他晃了晃,“你要找的是不是这本《草木集》?” “记着了,你府上藏的那些酒,不能全是夏猴子的!也得有我的份才行。”程风边从鼻孔哼声边将书与藤盒一并递给楚寂。 “说的好像哪回能少了你的份一样。”楚寂拿过书,走到一旁的桌案后坐下,将书与藤盒里的五色花一道放在桌案上,快速地将书翻阅,在翻至一半书页时停下手,将藤盒里的五色花放到了书上来。 程风凑了过来,将楚寂翻到的那一页书上内容念了出来:“五色梅,花朵呈五颜六色,生于西南之地,喜光耐旱不耐寒,茎杆有倒钩状短刺,全年开花,花有异臭,花叶果未成熟时有毒,成熟后可入药。” 他念完之后将楚寂摘回来的花与书上所绘的插图认真进行比对,道:“这朵臭花原来叫五色梅,梅可是芬芳之物,这花臭得哪像梅了?” “不过,这书上说这花生于西南之地,小子你不曾到过西南,又怎会见着这花儿的一眼便认出它来?” “我是不曾去过西南,我只是看过这本书而已。”楚寂用手指轻轻点点面前的老书,“不过我不曾记得清楚这书上所记,在永嘉侯府见到这株花儿时只觉得似曾见过,所以才摘了一朵回来做比对,还果真是这五色梅。” “我当初翻看这本书时,这典籍库有一上了年纪的洒扫下人,他告诉我说,五色梅这个名字是燕国人取的,这花在西南当地叫马缨丹,也叫臭金凤,既有毒又能入药,且生长性还极其霸道,在有它生长的地方,周围不会再生长其他花草。” “那老下人知道的比这书上记载的还要详尽。”程风微微皱眉,“他就当真只是个洒扫下人?他现在可还在这儿洒扫?” “不在了。”楚寂垂眸看着那朵五色梅,淡淡道,“被我杀了。” 程风看着他,将眉皱得更紧,想要安慰他些什么,张了张嘴后终是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道:“燕国西南便是斡国。” 第154章 你这侧颈,都快被咬烂了 楚寂从怀中摸出裹着银针的帕子放到桌案上,打开来给程风看。 “这银针如何变成三根了!?”程风惊得扳过楚寂的肩,担忧不已道,“楚小子你前边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我好得很。”楚寂笑着在程风手背上用力拍了一掌,“阿风你无需如此大惊小怪。” “你成日不让人省心,我能不操心?”看楚寂也不像有事的模样,程风这才放心,“那这多出的两根银针你是上哪儿弄来的?可是有相关的线索了?” “今晨我收到探子密信,道是永嘉侯府有逆贼踪迹,我便以送裴时乐回去为由,装成姜简的模样与她一道去了永嘉侯府,并在他们府上游逛了一遭,却未发现任何逆贼踪迹,只在即将离开时发现这五色梅。”不待程风先问,楚寂便将自己所知告诉了他,“这多出来的两根银针,是裴时乐给我的。” “她不是恨你恨得紧,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她心甘情愿给你提供线索啊?”程风笑得一脸好奇地打岔。 “我告诉你还得了?”楚寂也笑,“独门绝活,能这么轻易就告诉你?” “就得意吧你,照我说,你就是给你的有夫之妇多咬了几口,让她咬得满意了自然就告诉你了。”程风嗤之以鼻,指指自己的侧颈,“瞅瞅你这侧颈,都快给咬烂了,嘶——疼死了。” 楚寂也不在意,反是笑得只见牙不见眼:“你若也想找个这样的,我觉得周二郎那媳妇就挺合适。” 一提到潘莺莺,程风便像被踩到尾巴似的急道:“你小子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揍你!赶紧接着说正事!” “阿风你自己打的岔,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楚寂笑得蔫坏。 “说正事!”程风瞪他,“不然我可走了。” “那你走啊。”楚寂站起身,做了个“请走”的动作,“我可没叫你来过。” “你个没良心的!早知道今晨就不跟你去救你的有夫之妇!你这根本就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程风气得直拿手指他,非但不走,还抢了他的凳子来坐,“我还偏不走了!” “这三银针已经让夏侯比对过,皆是斡国凌家的工艺,不过是我拿的那根有毒,裴时乐给我的那两根没毒。”楚寂不介意程风抢了他的凳子,站着即是,“她手中的两根银针,乃是出自大长公主身旁的林姑姑之手。” “大长公主?”程风惊得瞪大了眼,“难不成大长公主也牵扯其中?或是说——” “参与其中?”楚寂接过程风没说完的话。 程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楚寂亦微微蹙着眉,他们双双垂眸重新看向那朵五色梅。 “这五色梅乃是只生长在西南斡国的花,那它又如何能适应得了这地处北方的大燕帝京水土?”程风不解,“而且,栽种它们的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将它们种在院子里,是怕别人看不出来这是五色梅?” “阿风你不就没看出来它有何特别?寻常人等又如何能看得出来?”楚寂反问。 “也是。”难得的,程风没有反驳他,而是将花拿到手中,细细打量,“这花应该同西南斡国当地所生长的不大一样了吧?” 第155章 这么有兴致 “嗯。”楚寂同意程风所言,“你我虽不曾见过斡国当地的五色梅,但也不难猜想,地处北地的燕帝京与地处西南的斡国水土气候皆相差极大,能在燕帝京养活这五色梅已非易事,人都能因水土不服而模样大变,更何况是草木。” 程风接着言:“若非如此,种植它们的人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将它们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便有人瞧见,顶多只会觉得这花色特别而已,不会做多想,而且这帝京根本不会有几人认识这花。” “那——”程风转头看向楚寂,“这种花之人是谁?” “周二郎的第一房妾室。”楚寂道,“我已让初二去查了,很快便能有答案。” 说曹操,曹操到,初二此时来到他跟前,恭敬禀报道:“禀主子,查到了,和大人猜想的无异,周明德的第一房妾室吴氏祖上确是西南斡国人,大人给属下看的那花,也确是那吴氏所种。” “祖上?”楚寂微眯起眼。 “正是。”初二点头,“这吴氏生在京城养在京城,也不曾离开过京城,她的父亲才是斡国人。” 楚寂默了默,挥手让初二退下了。 “大长公主、林姑姑的凌家银针、祖上乃斡国人的吴氏、出没于永嘉侯府的逆贼……”楚寂抬手轻搓下颔,徐徐道,“这其中必有关联,如今已经穿针,只差引线将这些个人与事串联出完整的事情来了。” 程风想了想,建议道:“先让邱心怡去会一会这个吴氏?” “不必。”楚寂摇摇头,“此前大长公主无缘无故帮过裴时乐一回,虽不知她是出于何目的,但有一便会有二,她后边应当还会再帮裴时乐第二回,届时,当面问她本人更好。” “说到大长公主,我倒是想起个事来。”程风忽想起什么,道,“好像二十多年前,大长公主的驸马就是出征斡国的将军?” “虽不知这个线索有没有用,但也顺带查上一查,或许能查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好。”楚寂接受程风的建议,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连站都站不稳,撑住了面前的桌案才勉强站住的。 “我送你回去歇一歇。”程风果断站起身扶住他,“你又不是铁打的,这么彻夜彻夜的熬,熬得住?可别先把自己给熬没了。” 楚寂这会儿着实是疲惫得慌,体内的毒素亦有即将啃食他经脉的迹象,便不与程风争执,由着程风送他回楚宅了。 “陆锐昨夜回京了。”待上了马车,借着辚辚车辙声,程风才小声与楚寂道,“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到陛下了,接下来就是拜太庙,正式成为天家人。” “嗯。”楚寂只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最近在朝廷要员口中谈论得沸沸扬扬的民间皇子毫无兴致。 “你猜陛下会给他授何官职?”程风又问。 楚寂睨他一眼,不紧不慢道:“你这么有兴致,前边何不问师父?” 程风将头摇得飞快:“算了吧,师父老人家那脾性,我要是问他,不是给自己没事找事?你不说便罢,当我没问。” 楚寂只笑不语。 陆锐若是不回京,那他这么多年的经营便都白费了。 第156章 她是来真的! 永嘉侯府,宁心院。 裴时乐用了最直接了当的办法“对付”了周明礼。 就在楚寂带着姝宁离开后,她装模作样地到院门口惊慌叫唤,道是周明礼不知是何原因突然昏厥了过去,又以她最近病气过重不宜将他留在房中为由,让家丁背着他去了他自己的屋。 最后再将院门一关,权当眼不见心为净,不见他就不用想法子来应付他了。 看着家丁们着急忙慌地将周明礼背走,裴时乐突然觉得楚寂这直接将人弄晕的办法也挺好,省心,周明礼若是醒了再过来,她就佯装睡着了让青萝将他拦在外边就是。 就在楚寂离开永嘉侯府未多久,前边亲自去了玲珑坊一趟的徐氏母女便回来了,只见她们二人脸色皆黑到了极点也寒到了极点,徐氏更是才跨入大门槛便厉喝道:“去将账房老武给我叫到前厅来!” 账房老武很快便到了前厅,徐氏当即一拍桌,劈头盖脸就质问道:“玲珑坊那儿说我们侯府已有整整三个月没有给他们结过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徐氏动不动就拿家法伺候人的本事账房老武很是清楚不过,见她气势汹汹,一直以来老实本分的他吓得当即就跪到了地上。 他这一跪,好似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气得徐氏直骂道:“当真是你老武偷偷挪用了我侯府钱财!” “不是我!我没有!”老武骇得连话都快说不好了。 周柔嘉见状,觉得徐氏这么问的话,还没问出什么来就先把人给吓死了,不由道:“娘,你先别动怒,先让他把话解释清楚了。”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跪地的老武:“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夫人,回大小姐!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擅自动府上的一文钱啊!我给侯府当账房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夫人和大小姐你们是清楚的啊!我——”老武急道。 只是不给他把这些话说完的机会,周柔嘉便厉声打断了他:“说重点!” 老武浑身一哆嗦,瞬间就捋直了舌头:“二少夫人那儿不再给府上供应银钱!如今别说给玲珑坊结账,这个月连下人们的月钱都快要发不起了!还有青云布庄,顺意酒楼这好些个地方的账也都还没有结呢!” “什、什么!?”徐氏震惊得直从椅子上蹦站起来,“你说什么!?老二家的竟停了给府上的用度!?” “回夫人,正、正是!”老武连连点头,“三个月前就已经停了啊。” “缘何我不知晓!?你怎的没有告诉我!?”徐氏脸色白得比当初永嘉侯的外室闹进来时还要难看。 “夫人冤枉啊!我早就跟夫人禀告过此事了啊。”老武直呼冤枉,“可是夫人这些个月都在养病,薛嬷嬷说,让我先不要再和夫人提这事了,以免影响夫人的身子,我才没敢再提的啊!” 薛婆子听到老武提到自己,连忙出来嚎道:“我、我这也是为夫人的身子着想,担心夫人听了受不住,当时就没敢让老武再提!可我是万万没想到,二少夫人她是来真的!” 周柔嘉听不下去了,恼道:“我们永嘉侯府的钱财账户,干那一个商户女何事!?” 老武将头垂得低低的,心里默默道:大小姐难道不知整个侯府都靠二少夫人养着的吗!? 第157章 反了天了! 靠一个商户儿媳来养活偌大的永嘉侯府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所以侯府里除了徐氏夫妇、薛嬷嬷、账房老武以及重生而来的裴时乐与潘莺莺主仆自己之外,便无人再知晓这事。 纵是潘莺莺那有名无实的丈夫周明德,也不晓此间事。 至于周柔嘉,本就鄙夷商户出身的潘莺莺,觉得潘莺莺嫁入侯府那就是上辈子积福积德了所以今生才能高攀他们侯府,在她眼里,潘莺莺这个所谓的二嫂给她提鞋都不配,所以潘莺莺嫁进侯府这么些年来,她不曾称其一声“二嫂”。 潘莺莺对周明德并无情意,嫁进侯府不过是为了不在潘家算账而已,所以她在侯府住得还算悠然自得,从来都将这侯府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当戏来看当瓜来吃。 也正因为潘莺莺不在乎自己与侯府的关系,所以即便周柔嘉再如何趾高气昂,她也毫不在意,只要不与她起正面冲突,她全当没看见,毕竟,她可觉得这侯府上下都不值得她生气。 而如今就算周柔嘉知晓了侯府上下这些年所有的开支全都倚仗潘莺莺,她也丝毫不觉这有何不妥又有何不对,她与她的爹娘一样,觉得潘莺莺能嫁进侯府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莫说要供应侯府的各项开支,便是要她的命,她也得给! 既嫁进了侯府,那就生是周家人,死是周家鬼!她的钱也不是她的钱,那都是侯府的! 如今她竟敢擅自停了给侯府的用度,徐氏与周柔嘉都觉得她这是要反了天了! 徐氏本要气势汹汹去找潘莺莺问罪,周柔嘉拦住了她,道是这样就是给潘莺莺长脸了,让薛婆子去将潘莺莺给叫来前厅问罪,她们就在这儿等着就好。 * 江淮特长梅雨期过后,此前每日都关注着江淮各种情况的潘莺莺渐渐就闲了下来,只等着她的生意掌柜们将这些日子的盈利汇报给她便好。 忙碌过后的她这几日有些百无聊赖,今晨听闻徐氏母女又与裴时乐闹了起来,还掺和了姜简和姝玉姝宁姊妹俩,她本想到场凑凑热闹,但又觉得好像不太厚道,便作罢,寻思着过后再去找裴时乐本人吃瓜。 京城的秋阳正好,潘莺莺躺在院中树下的交椅里嗑瓜子,正想着是就这么躺着磕上一天瓜子的好,还是出去茶楼听曲儿的好,忽然一只小手朝她眼前伸来。 那只小手有些肉乎乎的,短胖短胖的手指上拿着一颗瓜子,不仅瓜子上全沾满了口水,便是整个小手都湿漉漉的满是口水。 这永嘉侯府上下,除了早早这么个小娃儿之外,再没有其他小娃儿了。 自从三月余前早早迷路到了潘莺莺这静心院来之后,他就隔三差五地都自己晃晃悠悠找过来扒拉潘莺莺,别看他还不足两岁,竟已会记路认路,每回都能正确地找到潘莺莺这儿来。 而且,潘莺莺警告过他好几回让他别再来了,小家伙压根没听懂,下回依旧跑来,潘莺莺嫌弃归嫌弃,终究没有再把他扔走。 不仅如此,小家伙甚至还在潘莺莺这儿住了下来! 第158章 要杀了她了! 潘莺莺倒是不想让早早留下,毕竟她觉得孩子麻烦得要命,只是有一回她去宁心院找裴时乐时,裴时乐状似无意地与她谈及早早生母以及周明德二房小妾梁氏,之后她才把早早留在了她的静心院里。 裴时乐虽未明言过什么,但潘莺莺知道她断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与她不相干的人,再看早早,那小小的胳膊上老是出现不同程度的乌青,饶是他还不大会说话,更不会表达什么,可一个还不足两岁的孩子,即便时常摔跤,也不至于会摔成这样的淤青。 潘莺莺决定将早早留下,也是在那次离开裴时乐的宁心院后,她以小家伙玩得满身脏污为由让小桃把他的衣裳扒拉干净给他洗澡,然后她在小家伙身上背上以及腿上都看到了不同程度的淤青。 许是有缘,小家伙早早喜欢极了潘莺莺这个对他可不怎么有好态度的“母亲”,不仅白日里总喜欢黏着她,甚至夜里还扯着她的衣角要与她睡。 潘莺莺有时候被他黏得没办法,夜里只得带着他一块儿睡,然而夜里小家伙却给她尿床了!气得她都想将他给扔了。 可看着她睡得香甜的小模样,她最终还是心软泄气了,不但没有把他叫醒,且还亲自抱着他坐到一旁,等着小桃将床单褥子换好。 梁氏来闹过好几回,道是她才是早早的抚养人,每回都被潘莺莺给打了出去,周明德也帮着梁氏来要回早早,潘莺莺同样不给面子地把他赶走,不忘将院门关上,让他连进都没法进。 软的硬的都不行,梁氏与周明德索性放弃,反正早早在他这个父亲眼里有跟没有一样,若非为了让梁氏开心,他才不管究竟谁来养这个孩子。 而早早虽是侯府的长孙,但徐氏向来狗眼看人低,因着早早生母出身卑微的缘故,她丁点都没在乎过早早,永嘉侯就更不用说了,他管自己的风流债和老来子都还来不及,又怎会对早早上心。 若非如此,裴时乐前世之时,梁氏就不可能轻易地就害得早早丧命。 两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潘莺莺就在嫌弃与无奈中与早早慢慢相处了下来。 这会儿她在树下躺着晒太阳嗑瓜子,早早也搬了一张潘莺莺特意让小桃找工匠给他坐的小板凳坐到她身旁,还有模有样地学着她嗑瓜子,可他磕了半天,都没能磕出一颗瓜子,反还掉了一堆在他跟前。 这不,小家伙没法儿了,才找潘莺莺帮忙。 潘莺莺看他那满是口水的小手和被口水糊的滑溜的瓜子,嫌弃得直嚷:“小桃小桃!快把这口水娃子拿走!” 小家伙听懂了,非但不走,反还扑到了潘莺莺腿上来,扬着天真又委屈的小脸看她。 潘莺莺嫌弃极了,飞快地掏出帕子,裹住他流满口水的小手使劲擦,一边道:“脏死了你,别磕瓜子了,去边儿玩去。” 小家伙当即抱了抱她,朝她怀里蹭蹭脑袋,便从她腿上滑溜下来。 薛婆子这时昂着下巴来到了宁心院,将徐氏的意思告诉了她,“请”她去前厅“议事”。 潘莺莺眼睛一亮,待薛婆子走后,她赶紧对小桃道:“小桃快去把大少夫人、三少夫人都叫到前厅去,还有这侯府的男人们,也全找回来,就说是……夫人要杀老二媳妇了!” 第159章 要不要脸面? 潘莺莺故意慢慢腾腾地,待到小桃来说周大郎和周二郎都从官署赶回来后,她才往前厅去。 于是,徐氏母女还没等到潘莺莺前来,便先见本该在上值的俩儿子以及领了闲职在外逛荡的永嘉侯都回来了,还有本是要回书院去的周明礼也到前厅来,除此,还有大儿媳陈氏以及裴时乐。 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都到了前厅来,可惊呆了徐氏,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怎么都回来了,反是四个男人难以置信且一脸着急地问她缘何突然想要杀了潘莺莺。 “谁说我想要杀了她的!?你们是疯了不成!?”徐氏气得拍案而起,“谁告诉你们的!?” 不过,看来周家的四个男人都是知晓徐氏的为人的,否则他们也不会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夫人别动怒,是我让人这么给他们带话的。”该到的人都到了之后,潘莺莺这才“姗姗来迟”,解释道,“我若是不这般做,怕是侯爷他们都不会回来,届时要是有个什么事情,没个公道人或是没个人证什么的,夫人你和周大小姐对我动粗怎么办?” 她说这话时,周柔嘉眸中仿佛含着刀淬着毒。 显然,她就是打算着今日要给这出身商户不知好赖的“二嫂”一些让她不敢再狂妄的教训。 只是她与徐氏都没有想到,潘莺莺竟将所有人都叫回来到前厅这儿来了!如此一来,她们任何阴损的想法都不能付诸行动了。 更甚者,侯府上下都靠潘莺莺养着的丑事也要拿到明面上来说了。 这如何能不让徐氏母女俩气上加气? 不待徐氏说话,潘莺莺便给永嘉侯与周大郎行了礼。 “老二家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传!”永嘉侯本就对潘莺莺极为不满意,这会儿再听她这么一说,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这话若是传出去,我们侯府还要不要脸面了!?” “侯爷说笑了,那是你们侯府的脸面,又不是我的,您说是不是?”潘莺莺笑着怼她道。 要知道平日里她虽然也很是无礼,可自她嫁入侯府来的这些年,她还从来没有这般明着与侯府众人起冲突。 裴时乐虽然觉得她这般不给侯府众人颜面很是解气,但同时又觉得她此举颇为反常,就像是做好了今番要与侯府有个了断的打算似的。 难道—— 看着神色满不在乎的潘莺莺,裴时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猜想,以致她看着潘莺莺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震惊与探究。 果然,潘莺莺这不敬的话才说完,永嘉侯气得脸都绿了,身为长辈,这会儿骂她也不是,只能把气撒在周明德头上:“老二!你平日里是如何管教自己女人的!?” 永嘉侯为人虽风流多情还没本事没担当,但对自己的三个儿子却是打小就严苛,尤其周明德这等打小就不学好的,自幼就畏永嘉侯,这会儿听得永嘉侯骂自己,他当即就怒着上前去扯潘莺莺,一边骂道:“你个没教养的!怎么跟爹说话的!?丢人现眼在自个儿院里就够了,到这儿来丢什么人?还不赶紧地给我滚回去!” 潘莺莺转头冷冷看他,那眼神冰冷得周明德心底一颤,本要拉扯她的手根本就没敢碰到她。 第160章 和离 “二弟妹今日将全家聚在一堂,究竟所为何事?”从回来开始便保持沉默的周大郎此时终于开口了。 听他所言倒似整个侯府最讲理也最讲礼数的那一人,可看他面上不耐烦以及不悦的神情,却又与侯府众人无异。 他与侯府众人一样,心里对商户出身的潘莺莺嗤之以鼻。 “既然大伯哥有此一问,那我便明说了。”潘莺莺笑了笑,尔后从怀里拿出一张文书来,边打开给众人看边道,“我今日要与周明德和离。” “什么!?”周明德看着潘莺莺手中那赫赫然写着“放妻书”甚至已经加盖了官府大印的文书,瞪大了眼。 在场众人面上亦呈现了不同程度的震惊之色,可谓好不精彩。 唯独裴时乐愣了愣后轻轻笑了。 潘莺莺朝她看来,冲她狡黠地笑着挑起一边眉。 裴时乐笑意更甚。 二嫂早该这般了,像二嫂这般聪慧能干的女子,怎能一直留在这腌臜腐朽的侯府?自是早离开早好。 前世直至她死,二嫂都没有离开侯府,她虽不知其中缘由,如今也无从去探究了,但今生她与二嫂交好,她自是希望二嫂能尽快离开这只会吃人的府邸。 既是毫无留恋,又何不离去? 她裴时乐始终也要这么做的。 只是她没想到,二嫂不仅决定得如此爽快,动作还如此利索!竟连和离书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徐氏母女今日想来是终于发现了二嫂停了给侯府的用度所以要将二嫂叫来这前厅兴师问罪,然而她们万万没想到,二嫂不仅将全家都找到这前厅来,甚至还掏出了和离书来! 这可真还得是二嫂,才做得出来如此让人意想不到的爽快事。 然而瞪大眼的要数徐氏最甚,她不仅反应激烈得站起身时险将身后椅子给碰倒,更是看都没上前看潘莺莺手中的和离书,便冲周明德厉声道:“二郎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将你媳妇儿手里的和离书抢过来!?” 周明德回神,可却没有听徐氏的话,反是不屑道:“娘,还抢这和离书干甚?虽不知她手上这和离书怎么整来的,她要走就让那她走便是!” 周明德可乐得潘莺莺赶紧离开侯府,好让他扶正了他的心肝宝贝梁氏,这么些年要是碍着父母之命,他早就休了潘莺莺,如今有这等好机会,他怎能放过。 “你、你、你个逆子!你是要气死我不成!?”徐氏被周明德气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以致心口起伏得厉害。 永嘉侯此时也意识到潘莺莺此举并非玩笑,即便不情愿,也不得已缓下老脸劝她道:“老二家的,你这是做什么?你与老二夫妻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用不着这和离书!若是这老二欺你,日后我与你们母亲加倍管教他便是,日后莫要再提和离之事!” “呵呵……”潘莺莺忽地笑出了声,将和离书慢慢折叠起来,一边笑道,“侯爷,你们拦着我不让我和离,无非是为了让我继续拿我自己的银子养着你们侯府这一大家子罢了,我看起来很像是人傻钱多的人?” 一旁的小桃:小姐你这么些年不就一直在做人傻钱多的事? 第161章 成全一回 “还请二弟妹慎言!”周明诚极为不悦地呵斥潘莺莺,“我们堂堂永嘉侯府,何曾用过你一介女流的钱来养过侯府上下!?” 其妻陈氏依旧当个闷葫芦,什么话也不说,只静静听着。 周明德也跟着骂潘莺莺道:“大哥说的没错!能嫁进我们侯府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竟然还敢空口白牙反诬蔑我们侯府用你的钱!果然商户出身就是没点教养!” 就连本不想过来的周明礼这会儿也忍不住道:“二嫂,你娘家固然家财万贯,但父亲与大哥二哥皆有俸禄,养起整个侯府是绰绰有余之事,何时又轮到二嫂来养家了?” 他这言外之意与他两个好哥哥一样,指责潘莺莺胡言乱语无中生有。 倒是向来得理不饶人的徐氏此时一言不发,永嘉侯亦沉默了下来。 裴时乐心中笑想:也不知这夫妇俩的脸被自己三个儿子打得疼是不疼? 潘莺莺已下定决心要离开侯府并已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加之她本就不在乎这府里众人,是以她这会儿并未被他们的无端指责给气到,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兄弟三人,连怼都懒得怼他们。 一直不说话的长媳陈氏并不苟同周家三个儿子对潘莺莺这信誓旦旦的指责。 就永嘉侯父子三人这微薄的俸禄而言,莫说能养起偌大侯府,便是让他们各自养各自房中人都成问题,然而自潘莺莺嫁入侯府后,不仅侯府上下吃穿用度都大大开支着,且她们女眷额外的首饰以及男人们对外的应酬等等都极大的花销着,虽然不曾有人同陈氏明言过什么,但她也猜想得到这些用度都是潘莺莺在负担。 陈氏初时也觉这般不太妥,但既有人给他们钱花,她又何乐而不为? 是以陈氏同徐氏一样,看不起潘莺莺的商户出身的同时又心安理得地花着潘莺莺的钱,更甚者,还为自己的女儿攒下了不少。 说实在,陈氏心中是一千一万个不想潘莺莺和离,可她又不敢出声劝潘莺莺,一来是怕回头周大郎说她的不是,二来是潘莺莺的嘴向来厉害得很,她若是劝潘莺莺,潘莺莺将矛头指向她可就不好了。 一番思量之下,陈氏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反正还有婆婆徐氏在,她这个厉害的婆婆绝不会轻易让潘莺莺离开的。 徐氏和周柔嘉原本打好的算盘是将潘莺莺找来,好生教训一番,让她继续将侯府的用度继续给供上,没想到她们连什么话都还没能说,潘莺莺倒先将全家给找来,还当着全家的面要与周明德和离! 好在徐氏震惊归震惊,还未如被外室上门那般被气晕了过去,事关整个侯府,她必须冷静,也必须稳住。 但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敢对潘莺莺发狠,只佯装一个被晚辈气到无奈的长辈模样,皱眉道:“老二家的,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与老二夫妻之间不过些寻常吵闹,用得着走到和离这一步?” “娘你劝她干什么!?”周二郎一门心思想将潘莺莺赶出侯府,当即和徐氏唱起了反调:“我和她从来就没好过!娘你就成全了儿子这一回不行!?” 他这话音才落,永嘉侯便一巴掌直接将他打到了地上去! 第162章 到死都是 潘莺莺看着周二郎被自己老子打了还一脸懵的愚蠢模样,不由嗤笑出声,也对徐氏道:“是啊,夫人,周明德说得没错,我和他就从来没好过,你就成全了他这一回又能如何?” 徐氏看潘莺莺一副似铁了心要和离的模样,渐渐沉下了脸,问道:“如此说来,你今日当真是要与我们二郎和离了?” “我今日都与你们侯府完全撕破脸了,夫人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潘莺莺反问。 永嘉侯此时心中也真有些着急了,他来到徐氏身旁,绷着脸与她低声耳语:“夫人,可不能让老二家的和离!” 他那丁点俸禄别说养侯府了,就是用作他每月上酒楼的钱都不够! 徐氏这些个月对他恨得不行,但心里确也离不了他,本不想搭理他,但看他凑过来,她还是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徐氏重新看向潘莺莺,不紧不慢道:“大燕向来有规定,这和离之事,只能由男方提出,且还要经由双方父母同意,由男方写下放妻书,再由官府加盖官印,这在百姓口中所谓的和离书方能生效,你手上拿的那一张放妻书,谁人知道你是从哪儿弄来的?即便加盖了官印又如何?我侯府并未同意你二人和离,这放妻书便也做不得数。” “你,潘莺莺——”徐氏死死盯着潘莺莺,眸中俱是阴狠,“到死都是我侯府周家的儿媳。” 裴时乐有些为潘莺莺担心起来,毕竟,徐氏说的句句在理,哪怕她手上的放妻书加盖了官印,可和离之事向来并非由夫妻双方所能决定的,需由双方父母决定,方作数。 徐氏恨不得将潘莺莺的钱财全部扒下来给侯府用,怎可能放她离开侯府? 便也难怪徐氏这会儿能这么冷静。 但看潘莺莺一副不慌不忙的冷静模样,又丝毫不像是没有胜算的感觉。 果见潘莺莺笑得得意道:“我爹那儿已经同意了,不仅他同意我和离的书信就在我这儿,这放弃书上也加盖了他老人家的押印,至于侯府嘛,当然也是同意了的,这张放妻书上就有夫人你的押印,你全给忘了?” 看徐氏一副显然不知的反应,潘莺莺看向周明德道:“周明德,你自己跟你母亲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吧?” 周明德最近被小妾梁氏哄得神魂颠倒的,一心想把潘莺莺给休了扶梁氏为正,一想到自己答应过梁氏的事,他这会儿心一横,直起腰杆子硬气道:“母亲,潘莺莺说的没错!是您亲自答应了儿子同她和离的!那张和离书上确实有母亲您自己的押印!” “母亲不信的话……”周明德说着,一把夺过潘莺莺手里的和离书,打开来递到徐氏面前,“母亲自己看就明白了!” 当徐氏看到眼前这张和离书上那属于她自己的红色押印时,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爆炸一般,导致她两眼一黑,险些就昏过去。 她将这张和离书死死捏在手上,浑身都在颤抖,抖着声问周明德道:“这是何时的事!?我自己押印过的文书我如何不知道!?” 第163章 蠢货 徐氏当然不知道了,她这押印是周明德趁着她不再院中的时候偷摸进去翻遍整个屋子才找到的,毫不犹豫地就在这放妻书上印了下去。 至于这放妻书,是由潘莺莺来念,周明德来写的,关于和离的其中一条规定这放妻书只能由男方来写,这点完全经得起任何人的考究。 放妻书上的内容,周明德亦觉得没问题,完全照着潘莺莺念的来写,准确来说,只要能让潘莺莺离开侯府,他觉得什么问题都没有! 徐氏看周明德不说话,猜也猜得出她这二子心中想的是什么,气得她连骂人的话这会儿都无力来骂,再看这放妻书上的内容,她更是气得一口老血堵到心头上。 “这、这放妻书上边写的,和离之后,侯府尽快结清潘氏嫁入侯府以来三年来所借用潘氏的钱款,是何意?”徐氏盯着周明德,需扶着身旁的薛婆子,才勉强能站稳。 “我不就是平日里有些时候问她要了些银子用?她记着数,我还给她便是!”周明德觉得潘莺莺果然出身商户一点台面都上不了,和离了竟然还要在放妻书上写明让他还钱,这么一想,他看向潘莺莺的眼神更鄙夷更嫌弃,“我们堂堂永嘉候府,还能欠你这么点银子不成!?” “是啊,周明德你说得没错,堂堂永嘉侯府,断不会不还我这点银子的。”潘莺莺笑盈盈地看向永嘉侯与徐氏,“侯爷,夫人,你们说对吧?” 饶是永嘉侯平日里在这些晚辈面前装得有多严肃正经,这会儿面上的神情也可谓精彩纷呈。 偏偏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周明礼与从来不管这府中事的周大郎这会儿还异口同声道:“这是自然!” 而周明德看到自己的兄弟全都站在自己这边,不仅将腰杆挺得更直,甚至觉得这和离之事他真是做得太对了。 这会儿不仅徐氏与永嘉侯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生养了三个蠢货,便是作为幺女的周柔嘉,都觉得自己这二哥没脑子也就罢了,这大哥与三哥的脑子怎么也被驴踢了? 虽然她也着实看不上潘莺莺这一身铜臭的商户女,可自前边知晓了他们侯府的一切花销还要指望着潘莺莺,她心中所想的便与她的爹娘一样。 只要这潘莺莺还是他们周家儿媳一天,就休想从他们的掌心里翻出天去!可若她一旦与周二郎和离,那他们纵是天大的手段,也都没用了。 如今,他们侯府应当想方设法留下这潘莺莺才是,她这几位好哥哥不帮拦着潘莺莺便罢,竟还一条心地将她往外送! 周柔嘉看着徐氏手上死死捏着的放妻书,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大步上前来便从徐氏手里将放妻书拿过来,紧着便其当场撕碎了! 周明德率先跳脚,指着周柔嘉的鼻子就点名道姓地骂道:“周柔嘉你干什么!?你是想让我这个做二哥的打死你是不是!?” 倒是她此举让永嘉侯与徐氏忽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他们的嘉儿聪明! 第164章 还有备份的? 周明德此刻想打死周柔嘉的心都有,奈何他只敢放狠话,可不敢当真上前来教训他这个自幼狂妄的幺妹。 不仅是因为她是永嘉侯夫妇的掌上明珠,更是因为她自幼就比她这个三个哥哥来得要狠,无论是心眼还是手段。 很多时候,周明德甚至觉得,她这哪是幺妹,分明比母亲徐氏还要像这侯府的主母。 “二嫂,如今你这和离书已经被我不小心撕坏了。”周柔嘉将那和离书在手里撕了个稀碎,挑衅一般就当着潘莺莺的面,将双手摊开,那些碎纸便纷纷落地,偏生她还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的神色用愧疚的语气道,“害得二嫂与二哥和离不成,都是我的错。” “还请二嫂大人不记小人过,不与我一般计较,好不好?”周柔嘉口中道的是赔礼的话,可她看着潘莺莺的眼神却写满了得意与挑衅。 谁知周柔嘉非但不着急更没有动怒,反是慢慢悠悠又自怀里再掏出一张和离书来,比潘莺莺笑得更得意道:“没事,周大小姐你随便撕,我这儿还有一张。” 周柔嘉的脸色瞬间僵住。 不仅是她,在场的除了小桃之外,所有人都被潘莺莺这举动给惊呆了。 从没见过和离书还多备一份的! 裴时乐回过神时险些没能憋住而笑出声来。 二嫂可着实太有趣儿了! 潘莺莺像欣赏什么美景一般一一看过侯府众人面上那比戏班子画的脸谱还要精彩的神色,才笑着又道:“只要周大小姐不嫌手累,我房里还有好一摞这一模一样的和离书,我可以让小桃去将它们拿过来让周大小姐撕个够,如何啊?” 周明德忽然觉得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妻子还是有些聪明的,此等先见之明连他都深表佩服! “二嫂此举是何意?”周柔嘉成功被潘莺莺气到,咬牙切齿地问。 “所谓狡兔三窟,对付周大小姐你与侯夫人这样的人,自然得多一手准备的好。”潘莺莺毫不吝啬地解释,“真的和离书我已经收好,周大小姐你方才撕那一张和离书是假的,是我让人照着原本摹了一模一样的,还有上边的押印,足以以假乱真是不是?” “看来我的提前准备是对的,果真派上了用场,也不枉我花了大价钱请人来替我做这个事。” 这会儿轮到周柔嘉被气得浑身发抖。 “我与这永嘉侯府的缘分便到今日为止了,我今日便离开,还请侯府在这和离书上写明的日期内将欠我的钱还给我。”潘莺莺说着,朝永嘉侯夫妇行了一揖礼,“如此,告辞,我潘莺莺与诸位,后会无期!” 将该说的说完,潘莺莺唤上小桃,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忽听率先回神的周柔嘉厉声喝道:“来人!将二少夫人拦住!” 她对着潘莺莺的背影冷冷道:“二嫂当我们永嘉侯府是什么地方了?想走便走?也要看二嫂走不走得出这道门槛!” 只见院子里的家丁瞬间堵住门口! 然而下一瞬他们却又齐刷刷被人撂倒在地! 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见一男子一边跨进门槛一边摇头道:“啧啧啧,周大小姐好生狂妄。” 裴时乐蹙眉,只觉这声音并不陌生,似在何处听过。 当她转头瞧见来人时,她的惊诧程度比侯府所有人更甚。 这是……程风!? 第165章 来我身上抢吧! “程指挥使?”周大郎看着不请自来的程风,沉着脸皱着眉,语气不善道,“我们永嘉侯府与五城兵马司素无往来,且我们侯府也没有需要五城兵马司来处理的事情,不知程指挥使此番前来,意欲何为?” 诚所谓家丑不外扬,程风这时候出现,自然不会被欢迎,更何况,他还是不请自来的。 甚至连一声通传都没有! “周大人这话说得我可不敢接,我只是中城兵马司指挥使,可代表不了五城兵马司啊。”程风边说边走进厅子里来,看到永嘉侯府齐刷刷一家人都在,他还故意惊了一惊,“哟?这大白天的,你们这一大家子居然都在家啊?” “两位周大人你们都不上值啊?”程风边问边看向周大郎与周二郎,“难不成二位与我一样,今日都休沐?” “程指挥使既不是为公干而来,那又是为何事而来?”周大郎是这侯府里唯一一位在朝中有实职实权之人,但凡他说话时,永嘉侯大多时候都保持沉默,交由这个大儿子来处理。 “据我所知,无论公事上还是私下里,我们永嘉侯府与程指挥使都没有任何干系。” 周大郎这言下之意已再明显不过,即是程风若是有自知之明的话便赶紧离开。 “周大人这话说得无错,我与你们永嘉侯府素无干系,我心里那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来管你们府上的事,可谁让我倒霉?”程风说这话时,一脸的无奈拧巴,好像此时困扰的是他而不是这周家人似的。 “姓程的你什么意思!?”周二郎可不像周大郎那般“讲理”,这会儿他一心只想潘莺莺赶紧离开,没成想他们和离书都准备好了,竟然还被阻拦,他情急之下嘴里自也蹦不出个好话来,“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们侯府处理自己的家事干你什么事!” 程风看周二郎的眼神就像在看个蠢货似的,话都不愿与他说一句,而是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纸,于众人眼前打开,竟是与潘莺莺方才手上的拿的一模一样的放妻书! “这二少夫人,哦不,现下应该改口叫潘小姐了,这潘小姐与贵府二公子那张真的和离书在我这儿,你们——”程风边说边将手中的和离书自他们众人面前一一晃过,末了将其重新折叠好收回怀里,苦着脸道,“你们若是要抢的话,就尽管来我身上抢吧!” 众人皆被程风这一出整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显然他是为潘莺莺而来的,虽不知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但他既然在这时候出现,那就该是为潘莺莺的和离而高兴的,怎的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不知晓的,还以为他比这永嘉侯府日后没了白得的钱财来花还要委屈呢! 程风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最下首的裴时乐这会儿一副可劲憋着笑的模样,再看眼前背对着众人的潘莺莺冲他眨一眨眼还竖了竖大拇指,他真想立刻转身走人! 可他偏不能,谁让他还欠着潘莺莺的! 裴时乐则是在心中笑想:难怪二嫂如此冷静,原来是有这么个后招,当真妙哉! 第166章 你们什么关系? 从程风手里抢东西?就是把永嘉侯府上下的胆子都加起来,他们也没有一人敢! 理由很简单,就同他们无人敢对姜简如何一样。 姜简是厂公尹松的徒弟,而程风则是尹厂公的义子! 否则以程风一个正六品的中城兵马司指挥使,如何也管不着永嘉侯府的事情。 周柔嘉深深觉得,他们永嘉侯府与东厂之间可从来没干系,不知从何时开始,怎么和尹厂公有关的人全都冲他们侯府来了!? 一个姜简三番两次来他们侯府多管闲事便也罢,如今又来一个程风,他们侯府是与东厂犯冲了不成!? 而且,这程风与潘莺莺是什么关系?为何会帮她出头? 周柔嘉咬牙切齿:“敢问程指挥使与我侯府二少夫人是何关系?我们侯府处理自己家事,程指挥使一个外人来插手不好吧?” 程风抬眸看向周柔嘉,像看什么奇怪之人似的将她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直看得人心里发毛。 “程指挥使为免太过无礼了!”徐氏忍不住了,怒道。 “原来你们也知道什么是无礼啊?”程风忽然就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怎么你们的周大小姐说话时你们就不觉得无礼?” “永嘉侯府今非昔比,原来都是有原因的。”程风替他们一脸叹息道,“这父兄四人都还没说话呢,竟由周大小姐来质问我,说句难听的,周大小姐,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这么来质问我这个朝廷命官?” 周柔嘉在这永嘉侯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这会儿被程风这一个反讽,脸色难看得既红又白,好不精彩。 她还想要再说上些什么,见着周大郎黑沉着脸朝她看过来,她只好咬着牙不再说话。 而经由程风这么一嘲讽,永嘉侯终于说话了,只听他冷声道:“小女固然有失礼数,但也是情理之中,但小女所言,亦是我侯府想要问的,程指挥使拿着我侯府二郎与其妻的和离书来到我侯府,是为哪般?” “不瞒侯爷,这和离书我拿着也觉得烫手得紧,可我有什么办法?你们侯府的二少夫人是我的债主,她让我来,我不得不来啊。”程风觉得心里苦,“换做是侯爷你,来你们侯府这一趟,能抵一千两的债,你来不来?” 永嘉侯:“……” 程风叹口气:“不来那可就太傻了,侯爷你说是不是?所以我就站在这儿了。” 永嘉侯觉得自己还真有点无言以对。 “你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你当我们永嘉侯府是傻子不成!?”周二郎突然间怒道。 这和离之事,本就是他与潘莺莺说好了的,可眼下看见突然出现个程风,他又觉得自己身为男人受到啦冒犯,故而怒了。 “信与不信,那是你们永嘉侯府自己的事情了。”程风也懒得解释,“反正这潘小姐与你已经和离,与你们永嘉侯府也已没有任何干系,这是经过官府承认了的事情,今日你们永嘉侯府若当真不放人,那我也就只能去将知府大人找来了。” 第167章 乱做一团 这事若闹出了这永嘉侯府的大门,那可就是侯府的又一家丑。 周大郎与周明礼可接受不了,任是永嘉侯夫妇与周柔嘉再如何不肯放人,还是不得不让潘莺莺走。 潘莺莺朝侯府众人道了一声“告辞”,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她离开时笑看了程风一眼,程风心里一阵犯怵,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后。 然她看程风的这一眼在周明德眼里就成了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气得他气不打一处来。 他正要跟上去,忽地就听徐氏惨叫一声,他转过头来,只见本是好端端站着的徐氏此刻跌在地上,一脸脸颊红肿,鼻子与嘴角皆有血流出。 永嘉侯就站在她跟前,才垂下的巴掌忽地紧握成全,看着地上徐氏的眼神里俱是愤怒,丝毫不像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反像是在看一个仇人似的。 “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永嘉侯指着被他打到地上的徐氏直骂道,“你是蠢货不成!?缘何会同意老二和离!?如今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似是觉得骂不够,抬起脚就要朝徐氏身上踹去! 徐氏被他突如其来兼用尽全力的愤怒一巴掌掴到地上,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根本就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只瞧见他抬起脚要朝她踹来。 “爹!”他们子女四人此时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拦的拦护的护。 尤其是周明德,还劝永嘉侯道:“爹!姓潘的那女人是儿子自己不要的,不干娘的事!” 他这不劝还好,劝得永嘉侯怒气直蹿脑门,扬手一巴掌便招呼到他脸上! “你这个饭桶!”永嘉侯怒不可遏,周明德被打翻在地,如此还不算,永嘉侯的脚也朝他身上用力招呼去,踹得他嗷嗷惨叫。 徐氏一看见儿子被打,出于本能就扑过来护住周明德,谁知永嘉侯非但没有停下,而是连她一起踹。 周大郎与周明礼忙着拦永嘉侯,可从来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他们又如何拦得住有些功夫底子在身永嘉侯,一时间,怒骂声、哭喊声、劝架声吵吵杂杂混在一起,这周家人乱做了一团。 裴时乐把永嘉侯府这又一出好戏看完,觉得他们这会儿可笑得慌也吵闹得慌,趁他们都无心理会她,悄悄离开了,朝潘莺莺的静心院而去。 潘莺莺与她不过是前后脚到的静心院,然而裴时乐来到静心院时,潘莺莺竟已经将自己的所有细软都给收拾打包好了! 这速度,直令裴时乐主仆目瞪口呆。 “早就有所准备,就只能今日这个好时机了。”潘莺莺看得出裴时乐的诧异,笑着直接与她明言,“就在你闭门不出的那两三个月里,怎么样?我的动作是不是很利索。” “岂止是利索,这根本就是令人震惊。”裴时乐笑道,她瞥一眼外边,才低声问潘莺莺道,“就是那程指挥使,二嫂你如何能将他用上的?” “就知道你好奇。”潘莺莺笑得颇为得意,“不过你日后可别再叫我二嫂,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裴时乐也不忸怩,笑着唤她,“莺莺。” “至于外面那个姓程的嘛——”潘莺莺也看向门外。 第168章 债主 “还当真就如他所说的那样,我是他的债主,找他还债,不过他没钱,就只能帮我做事来抵咯。”潘莺莺如实道。 “想来那都是我嫁到侯府之前的事情了,那货到江淮公干,也不知长了颗什么脑子竟然被人骗得连条裤衩都不剩,险些被扔到市集上裸奔,是我碰巧路过救了他。” “我这人不爱认什么恩情,还是认钱比较实在,所以我就将他欠我的这份恩情折成钱算,当时就算了个两千两,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欠条,不过这茬子事情我后来都给忘了,前些月小桃替我收拾东西时发现那欠条,想着他兴许能派上用场。” “这不,对付这永嘉侯府的小人们,果真还得将他派出来。”潘莺莺说着都忍不住给自己一个大拇指。 “那这和离之事,也是莺莺特意选在今日的?”否则程风又如何来得如此及时? “当然不是,这是徐氏母女俩选的日子,这三个多月来我可就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等徐氏先来找我的事,然后我呢,就趁她们自以为是之时将和离书掏出来,气死他们!”一想到徐氏母女快要气死的模样,潘莺莺就觉得爽快。 “至于那程风,自然就是我让小桃去找你们的一块儿到前厅的同时也让人去将他找来的。” “还有宅子嘛,我也已经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我搬过去就成。”潘莺莺说着,突然在裴时乐肩头轻轻拍了拍,“就是日后这府上没了我,你要与这府上的小人们单打独斗了。” 看到潘莺莺还为自己着想,裴时乐有些感动,笑应道:“多谢莺莺关心我。” “你便打算就这么一直留在侯府?”潘莺莺微微凑近裴时乐,压低音量。 “自然不是。”裴时乐信得过她,便也不隐瞒,“只是还不到离开的时候。” “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直接到新平街找我。”潘莺莺道。 裴时乐诧异:“你不回淮安?要留在京城?” 一说到这个,潘莺莺当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一脸苦相道:“不瞒你说,那放妻书上我爹那押印,是我让我家里弟弟背着他老人家偷摸帮我印上去的,我爹他要是知道我与周明德和离了,第一时间定要抓我回去家法伺候然后继续算账目!” “我就能逍遥几时就逍遥几时好了。”潘莺莺忽又无所谓地笑了,“反正这侯府我不住了,周明德那个小妾梁氏真是烦死个人。” 潘莺莺面上神情随她言语变化着,末了变得有些惆怅,她烦恼道:“我是可以走得干脆,可我还有一件事不放心。” 若在三个月前,她断然没有这样的烦恼。 “莺莺可是在担心早早?”裴时乐猜得出潘莺莺的困扰。 这侯府唯一能让她放心不下的,便只有这两个月来几乎与她形影不离的小家伙早早了。 她若是离开侯府,早早定又会回到妾室梁氏手中,依梁氏的狠毒性子,待生下自己的孩子之后,早早小家伙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长大。 潘莺莺点头,神色变得凝重,她默了默后问裴时乐道:“你可有何好办法?” 第169章 生母 早早生母吴氏比潘莺莺晚半年进的侯府,她才被周明德抬入侯府未多久便被诊出怀了身孕,也因此而被周明德冷落了去,即便为周家生下了长孙,也没有重得周明德喜爱。 加上早早半岁前极为熬人,日夜啼哭,任是谁人来哄都没用,徐氏初时还是喜爱这个长孙的,来看过数回,可每回早早都哭个不停,哭得她便没了耐心,后来便再也没来过。 至于周明德,丁点没想过自己要做父亲了,兼吴氏生下早早之后气血亏损的厉害,任大夫如何调理都医治不了,是以天天都病恹恹的,导致周明德在她生产完看过她一回便再没有出现过。 他除了没有苛待吴氏与早早母子之外,再没有理会他们分毫,如今便是问他早早几岁了,怕是他都答不出来。 早早兴许还不知道自己有个爹。 要潘莺莺撇下早早不管,她做不到,可她又不能带着小家伙一齐离开侯府。 并非担忧永嘉候府阻拦,而是她不能够替早早的生母吴氏做这个决定。 裴时乐给她出的主意是:何不亲自去问问吴氏是如何想的? 裴时乐前世不曾见过早早生母吴氏,因为在早早被梁氏害死未过半年这吴氏也撒手人寰了,她从前就知晓早早生母身体不好一直卧榻,然今日一见,她方知她这般模样又岂是不好而已,明明才二十岁的人,却像是个风烛残年已无多少日子可活的老妪一般。 吴氏这般模样,连活了两世的她都觉得有些骇人,更何况周明德那般见异思迁的负心男人,便也难怪她会就此失了宠。 见着突然到来的潘莺莺与裴时乐,吴氏也不觉丝毫惊讶,就像是病重之人,无论见到什么特别的人与事,都不会觉得惊讶了似的。 “妾身见过二少夫人。”吴氏在丫鬟的搀扶下艰难地同潘莺莺行礼。 直见潘莺莺皱着眉,不悦且无奈道:“你都这副模样了还跟我行什么礼,只管在床上躺着就是。” 看得出来,她对吴氏与对梁氏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梁氏,她是打心底里厌恶,对吴氏,她却是关心的。 “这是二少夫人第一次到妾身这儿来,妾身断不能失了礼数。”吴氏态度恭敬且客气,“这些年,幸得有二少夫人加以照拂,妾身与早早才得以在这侯府里活下来,莫说给夫人行礼,纵是给夫人跪下磕头也都是应该的。” 吴氏说完,再一次朝潘莺莺福身行礼,言行举止里是发自心底的真诚与感激。 这一回,潘莺莺没有拦她。 裴时乐此时才明白,吴氏这般模样竟还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侯府好好地继续活着,甚至还有药石与食材一直与她调理身子,她还以为是周明德之意而莺莺不过是知晓了并未加以阻拦而已,不曾想这竟是直接来自莺莺之意。 周明德那儿,怕是盼着吴氏快些死才好,否则又怎会对早早这个无辜的孩子也不闻不问。 “二少夫人今回来找妾身,可是因为早早?”吴氏坐下后便直言问道。 第170章 答应 潘莺莺看她一副好似已然病入膏肓的模样,紧皱的眉一直便没有舒开,不答反问道:“你又如何知晓?” 吴氏笑了笑,道:“妾身虽不曾有机会亲自抚养过早早多少日子,可妾身毕竟是他的生母,他不时也到妾身这儿来,告诉妾身谁人对他好,二少夫人待他很好,前几日他到妾身这儿来的时候,妾身发现他长得肉乎了不少,不消想也知二少夫人待他极好的。” “除了早早的事,妾身便想不到还有何事是能让二少夫人亲自到妾身这儿来的。” 潘莺莺微微颔首,当做是承认了,少顷却听她疑惑道:“他竟然会和你说谁对他好?他会说话?他不是只会咿呀乱叫而已?” 裴时乐一怔,尔后轻轻笑了。 莺莺这话都完全偏题了,嘴上说着嫌弃早早的话,其实心里对早早是稀罕得很了,否则这会儿也不会问吴氏这问题了。 吴氏也是同裴时乐一般的反应,显然她也没想到潘莺莺会如此喜爱早早,以致她微微红了眼圈,笑答道:“他确实还不会说什么话,可是谁人是真心待他好,他心里知晓的,他每每与妾身说‘娘亲’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小孩儿的眼睛是最不会骗人的,所以妾身看得出来,是因为二少夫人对早早好,所以早早才会喜欢二少夫人。”吴氏说到早早的时候,她那双也如老妪一般灰败的眼睛里才揉进柔情的光,“早早口中的娘亲,可不是妾身,在这侯府里,他纵是唤妾身,也只能唤姨娘。” “所以——”吴氏说到这儿,她缓缓朝潘莺莺伸出手来,看到潘莺莺只是皱眉盯着她而没有其他不悦的反应,她才大着胆子轻轻抓上潘莺莺搁在椅背上的手,红着眼圈道,“早早的娘亲只有二少夫人一人。” 潘莺莺并未拂开吴氏的手,她只是震惊地看着吴氏,迟疑道:“你……知道我为何事而来?” “能得二少夫人的照拂,是我们母子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妾身这副身子骨,是没有办法养育并保护早早长大的。”吴氏说话时不由将潘莺莺的手抓得更紧了些,“方才在前院发生的事情,妾身也已听闻,妾身——” “妾身恳请二少夫人能将早早一齐带走!”吴氏说着,忽地便要朝潘莺莺跪下身来,幸而潘莺莺反应快,忙拉住了她,急恼道,“你起来说话!你再这般,我便走了!” 吴氏被她唬住,当即老老实实地坐回圈椅里。 “我本就是想将他一块儿带走,这府里若是没有我,他定活不下去。”虽然事实残忍,潘莺莺还是选择实话实说,“若是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如今既是你希望我如是做,那我便做他的娘亲,将他抚养长大。” 吴氏将潘莺莺的手愈抓愈紧,激动感激得浑身都有些发颤,更是有泪自眼角滑下,若非潘莺莺抓着她的胳膊,只怕她又要再跪下。 “不过侯府这儿,怕是不会轻易答应。”这也是潘莺莺须考虑的一个问题。 不想吴氏此时却笃定道:“他们会答应的。” 第171章 柔弱又强大着 “因为早早本就不是周明德的孩子。”在潘莺莺与裴时乐震惊的目光中,吴氏苦涩地笑了笑,“妾身在跟周明德回侯府之前就已怀了一个月身孕,这也是妾身之所以会从了周明德的原因。” 在这世上,没有父亲的孩子,连活着都是一种错误。 这种苦痛,裴时乐深有体会。 “我明白了。”潘莺莺旋即便自震惊中回神,却未问吴氏关于早早生父的任何问题,只是坚定地对她道,“只要你敢证明早早并非周家血脉,我便能将早早安然带走。” “多谢……”吴氏感激涕零,“多谢二少夫人!” “你先别谢我。”虽然问题能够得以解决,可潘莺莺非但没有舒开眉心,反是拧得更紧,她死死盯着吴氏,“你可知你若证明早早并非周家血脉意味着什么?” “妾身知道。”吴氏眸中毫无惧意,反见有光亮了起来,“只是,二少夫人若是离开侯府,妾身也没有活头了不是吗?不过是早死些晚死些而已,妾身不怕。” “只要早早安好,能够平安长大,妾身纵是粉身碎骨,也甘愿。”明明柔弱如蒲柳脆弱若枯枝,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模样,可在面对孩子的安好时,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身为母亲,也会迸发出浑身的力量来护孩子安然无恙。 哪怕用自己的命来换孩子的平安,也心甘情愿。 所谓母亲,总是如此柔弱又强大着。 裴时乐看着吴氏为了早早毅然决然的模样,心中触动不已,她情不自禁将手轻抚上自己小腹。 这一世,她纵是拼上性命,也要让安儿平安长大! 如此,她才配称得上是安儿的母亲。 “好。”潘莺莺深吸一口气,终是缓缓舒开紧蹙的眉心,“我答应你。” “此事会有诸多麻烦,一切全都要麻烦二少夫人了。”吴氏泪流满面,感激不已。 “这些无需你担心,我自有办法。”潘莺莺眉心虽舒,但心中却压抑得慌,不愿再在此处久待,再道一句“我让小桃带早早过来看你”后便转身离开。 随她一道来的裴时乐自也跟在她身后离开,却听吴氏唤她道:“三少夫人?” 裴时乐不由诧异:“吴小姨娘可是唤我?” “难道这儿还有旁的人是三少夫人吗?”吴氏含笑反问。 她当然知道裴时乐其实想问的是,她如何知晓她便是三少夫人,毕竟,她们之间从未见过,更无任何干系牵扯。 裴时乐并未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妾身唤住三少夫人,实是有一事想请三少夫人帮忙。”吴氏神色愧疚,“妾身知晓自己这般很是不妥,可除了三少夫人,妾身不知在这侯府里还有谁人能帮妾身这个忙。” 许是方才有过同为母亲的感触,裴时乐终是道:“你且说来听听。” 吴氏转身走至床边,从枕下拿出一样物事,双手递来给裴时乐:“妾身这有一物,恳请三少夫人代为转交大长公主身旁的林姑姑。” 吴氏院中,不得已随潘莺莺的而来的程风站在一株石榴树下。 石榴树下开放着五颜六色的不知名花儿。 第172章 倒八辈子血霉 程风摘起一朵花,于眼前端详。 这与前边楚小子给他看的那朵花一样,想来这院子便是那吴氏居所。 只是那吴氏容貌—— 程风并非喜好窥探旁人事情,是以他即便随潘莺莺来到此处,也止步于这院中,未再跟着她们往屋里去,而之所以会瞧见吴氏,也并非他有意为之,实是那窗户打开着,他抬头转眼,便瞧见了坐在窗边的吴氏。 方才从静心院过来的路上,他有听潘莺莺与裴时乐提及这吴氏,道是她自生下孩子后便一直卧病在床,但他觉得,这吴氏倒非像是有病,更像是——中毒。 可她乃永嘉侯府公子的一个小小妾室,与何人结下何仇何怨,能对她下此等让人急剧衰老之毒? 这事情断不简单,回去他得与楚小子说才是。 程风正寻思着问题,忽听有人在旁唤他,这才回神,见着潘莺莺正在他跟前不耐烦地瞪他:“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啊你?我都叫你好几声了。” “就许你有事情,就不兴我有事情来想啊?”程风也瞪她,“完事儿了?可以走了没有?” 潘莺莺忽然脸色一改,朝程风堆起一脸笑容,还伸出手抓住他手腕,笑眯眯道:“走是可以走了,不过走之前还需要你再帮我做一件事情。” 程风被她笑得怵得慌,一把打开她的手,嫌弃道:“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这可还是在永嘉侯府里,别真整得我好似与你有什么关系似的。” 潘莺莺翻他一记白眼,哼声道:“瞧你这样儿,看都被我早看光了,还在乎我扯扯你胳膊手腕?” “说好了此事不可再提!”程风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炸毛,一张俊脸气得涨红,“你信不信我立刻就走!?管你欠条不欠条的!” 当年他就不应该跟她签什么欠条!女人比生意人还善变!这做生意的女人就更善变! “哎哎哎,别啊别啊,我不说,绝对不再说。”潘莺莺挪个位,挡住他离开的路,一边赔笑道,“你就再帮我做个事嘛!做完这件事,我就将你的欠条还给你,你看,你来这永嘉侯府一趟就能抵一张两千两银子的欠条,是不是很划算?” “此话当真?”程风盯着她的眼睛。 “当然!”潘莺莺用力点点头,担心他不信,她直接从衣袖里将欠条掏出来递给他,“欠条我先还给你,这你总该信了吧?” 程风将信将疑地接过欠条,反复看了几遍,确定是他当初写的那张无疑,这才收进怀里,问潘莺莺道:“说吧,你又要做什么遭人恨的事情?” “我要从这侯府带走一个孩子。”潘莺莺一脸认真,“周明德与吴氏的孩子。” 程风:“……” 这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燕史上从来没有女人和离之后还把孩子带走的事情!而且这孩子还是丈夫与别的女人生的孩子! “我说潘莺莺,你脑子是不是有病?”程风像看傻子一样看潘莺莺,“你有必要给自己没事找事?” 潘莺莺神色平静地看他,“你就说你帮不帮?” 程风觉得他才拿回来的欠条不止烫手,简直烫他全身。 “我说不帮你就会放过我?”程风无奈至极,“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欠了你的,你这是要我把这永嘉侯府得罪个透!” 潘莺莺这才又笑起来,“没事,你就当自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 程风:“……”信不信老子真走了! 第173章 二次乱做一团 这永嘉侯府还没自潘莺莺与周明德和离之事消停下来,潘莺莺又给他们带来了一记猛的:她要带早早一起离开侯府。 早早可是永嘉侯府的长孙,虽然不被所有人待见,可他身体里始终流着周家的血,才被永嘉侯踹打得鼻青脸肿的周明德以及高肿着半边脸兼怄得又吐血了的徐氏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阻拦潘莺莺此举。 于是,永嘉侯府这前厅又乌泱泱地聚集了全家人。 这回,除了身子着实已经吃不消的裴时乐没有前来之外,永嘉侯的几房妾室以及周明德的小妾梁氏也都挺着大肚子来凑热闹。 每个人都抱着不一样的心思前来。 便是自被周明德抬入侯府之后鲜少走出院子的吴氏都来了,众人看她那副形容枯槁的模样,纷纷避之如蛇蝎,仿佛她身带剧毒或是疫病会传染似的,生怕自身过到她的病气。 更为惊人的是,吴氏自曝早早并非周明德骨肉之事,不仅当着众人面找来早早与周明德滴血验亲,更是找来当年为她诊脉的大夫来证实她当年入侯府时已怀了一个月身孕之言非虚,并求程风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早早交由潘莺莺来抚养。 年幼的早早不知发生了何事,潘莺莺与吴氏也不让他知道今日发生之事,所以在需要他滴血验亲之时潘莺莺才让小桃将他带来,一验罢血便又让小桃带他先到府外马车上等她。 吴氏跪在程风面前道完自己的请求之后便走到最开心于见到这个结果的小妾梁氏面前,抽出早已在藏在袖间的匕首,在离梁氏只有半步之距之处用匕首抹开了自己的侧颈动脉! 温热的血瞬间喷溅到梁氏面上身上! “啊——!!!”众人被吴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在原地,又在梁氏惊恐的叫喊声中猛地回神。 “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只听梁氏惊叫更甚。 只见有血水顺着她的腿汩汩流下。 这短短的半日之内,永嘉侯府第二次乱做一团。 裴时乐既倦又饿,这些个月来几乎吃什么便吐什么的她难得的吃完了一碗小葱肉糜粥,末了还两块芙蓉糕,这可将青萝青芽给高兴坏了。 吃饱之后她便倦得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对于侯府再次乱成一团的事情并不知晓,也正是因为这乱糟糟的事情,才让她得了这后半日的安宁。 她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才醒来,醒来后发现姝宁趴在她床边,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因为昨日之事,以免周柔嘉再对姝宁不利,裴时乐将她留在宁心院住下。 姝宁则是因为师父的交代而留在裴时乐身边,不过裴时乐不知晓罢了。 至于周明礼,接受不了侯府这一通又一通乱糟糟的事情,突然想起温柔又善解人意的表妹,可临到芍园时他才忽地想起表妹已成了他的姨娘,只能失魂落魄地往裴时乐的宁心院去。 谁知连房门都没得进,就被青萝青芽直接告知自家小姐已经睡下,姝宁更是直接地将他拉到他曾经睡的屋子,让他自个儿睡,气得他一口气郁结在胸,生生给气得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青萝突然想起今晨“姜简”评价他的话:还真是个怂蛋。 真是,害得她们还得给他找大夫来。 这些,裴时乐都不知晓,她这会儿看着姝宁,温柔地问她:“怎么了姝宁?” “娇娘。”姝宁一脸可怜巴巴,“想姝玉。” 第174章 慢慢受着好了! 姝宁自生来这世上便没有与姝玉分开过,她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艰难长大,若是没有姝玉,心智不全的姝宁在这侯府活不下来,而没有姝宁的照顾,体弱多病的姝玉也同样活不下。 这忽然之间,有人将姝玉带走,替她医治,而姝宁也有裴时乐照顾,不会有事,这于她们姐妹二人而言,理应是好事。 可想念这种东西,又岂是言语之间能说得明白的? 姝宁想姝玉,本就是人之常情,想必姝玉醒来之后也定念着姝宁。 若是她们姐妹不能见上一面的话,只会让她们彼此放心不下。 这本不是件难事,可于裴时乐而言,却是需要抉择之事。 夏侯颐居于楚宅之内,若要见姝玉,便要去楚宅,届时她定会遇上楚寂。 虽然昨日自夏侯颐决定收姝玉为徒时裴时乐就知晓自己日后定会免不了与楚寂再见面,可此前以交易为筹码让楚寂往后再不要出现在她面前的也是她,这才不过一日,她便找上门去,那她昨日所坚持的还有何意义? 可若不去,姝玉姝宁又该如何?她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为彼此担忧着急。 照楚寂那性子,怕是又要想出什么令人羞愤的法子来整弄她。 罢了罢了,不过是为难一回,为了姝玉姝宁,这一趟楚宅,她必须去。 如是想,裴时乐伸出手摸摸姝宁的脑袋,仍是温柔道:“先好好吃早饭,吃了早饭我带你去看姝玉。” “嗯嗯!”姝宁将脑袋点得好似小鸡啄米一般,欢喜地跑开了。 裴时乐想,这白日前去,虽然不大方便,但白日楚寂到衙门上值,不在府上,便也省去了与他碰面,对比晚上再行动,也不差。 重要的是,若要让姝宁再等到入夜,怕是能将她急坏。 裴时乐昨儿后半晌吃好又睡好,今日身子爽利了不少,再听青芽眉飞色舞地给她转述昨夜侯府的第二出大戏,以及青萝给她说周明礼气到吐血昏迷的事,她不仅吃完了满满一小碗清淡小粥,还吃了半个梨与两块山楂糕。 青萝青芽一致认为她们家小姐这是拿昨日侯府的大戏来下饭了。 裴时乐吃饱后稍作歇息便带着姝宁与青芽出府去了,不过在出门前她特意让青萝为她们三人各准备一顶幂篱,届时到了外边以避人多眼杂。 整个侯府都死气沉沉的,平日里喜好窃窃私语的下人们今日不仅连话都不敢说,便是连头都不敢多抬一下。 看着侯府这副光景,裴时乐心中是说不出的畅快。 这永嘉侯府愈是想往上走,她就愈是要将他们往地上踩!她要将他们从前付诸在她与安儿以及裴家身上的一切统统还给他们! 如今她只是替永嘉侯接回他的外室、提醒莺莺莫再给侯府一切开支而已,这侯府就能乱成这样,周明礼那废物就能郁结到吐血,当真是……无用。 然她要做的可不止这些而已。 他们就慢慢受着好了! 因今日仍无人有心思来理会旁的事,是以裴时乐毫无阻拦地离开了侯府,登上了去往楚宅的马车。 不过她交代车夫多绕了几个圈,才绕到楚宅门前。 开门的,仍是初二。 第175章 再访楚宅 初二看到门外戴着幂篱的女子时第一反应就是让她们走,还有些恼道:“我们家大人可不是什么女人都收的,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青芽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也恼了,怼他道:“谁是为着你家大人来的!你再敢对我家小姐不敬,我定对你不客气!” 若非姝玉在这儿,她们家小姐才不会到这儿来!这楚宅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是被人瞧见了,可是说不清楚的麻烦! 初二还从没见过谁个女子上门来求主子收留还这么凶悍的,他看着青芽,只觉这姑娘好似在哪儿见过。 “青芽,不得无礼。”裴时乐轻斥青芽一声,继而撩开面前的幂篱,客气道,“还劳兄台向夏侯医仙通传一声,道是裴时乐携姝宁前来探望姝玉。” 初二见到裴时乐,一脸目瞪口呆。 这不是永嘉侯府周三郎的妻子?三四个月来找过主子一回、前两日夜里又被主子抱回来的那个裴小姐?听初四说,昨儿个她身边的丫鬟还到他们府上来请走了夏侯医仙! 他还听初六说,主子昨日天还没亮就又跑去找她去了。 不过,她不是恨主子恨得紧,怎么又不请自来了? 莫非……她也像那些个女人一样,初时都恨极怕极主子,后来都纷纷被主子的魅力给迷倒了? 不过也不对啊,她要是被主子迷倒的话,她怎么来找的不是主子而是夏侯医仙? 裴时乐可不知这短短的时间内初二就脑补出了这么多戏,青芽则是觉得初二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家小姐看无礼得很,不免又恼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家小姐让你通传呢,你一直盯着我家小姐瞧是何意!?” 初二这也才察觉到自己的无礼,赶紧低头,不过可不是因为青芽的话,而是想到了自家主子而已。 他们跟在主子身旁数年,可从来没见过主子对谁个女子像对这位裴小姐这么上心的,要是让主子知道他这么盯着主子的女人瞧,铁定遭罚! 这时初二身后忽地凑出来一人,一边将初二挤到一旁,一边笑得客气地将裴时乐往里请:“裴小姐日后若是前来,无需通传,只管往里进就好。” 青芽看到这突然出现的一人时,愣了一愣,脱口而出道:“你们……” 后来的那一人见她怔愣,笑着指指自己的脸,“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我叫初四。” 初四说着又指指前边来开门的初二,道:“这是弟弟初二,我们还有一位兄长,叫初六。” 初四介绍完自己与初二,也不再多话,赶紧将裴时乐往里请。 裴时乐则是在思忖初四前边说的那句话,愈想愈觉得不对味。 只听初四又道:“夏侯医仙的院子外人不可进,我等只能替裴小姐带路到医仙院外。” “有劳了。”裴时乐语气温和又客气,“多谢。” 初四忍不住多看了裴时乐一眼,即便隔着幂篱,初四仍察觉得出来,她不同于旁的女子的温和。 即便是常年与他们一齐在主子手下办事的邱姑娘,大多也都小视他们。 他在这位裴小姐身上却感觉不到她对他们的丁点轻视。 初二这时挤在他身旁,小声问道:“主子什么时候说过她日后前来都无需通传的话?” 第176章 主子稀罕这裴小姐你没看出来? 初四觉得,同一个娘胎生的,初二的脑子怎么就比他与初六差那么多? 这么明摆着的事情,还用得着主子明言? 亏得他在主子身旁的时间比他与初六在主子身旁的时间都多,这点都没看明白,也不知主子是怎么忍他的。 初四正要给初二补脑时忽听得走在后边的裴时乐问道:“敢问初二初四两位小兄弟,你们主子可在府上?” 她这话才问完,初二初四就齐刷刷转过头来看着她,初四则是诧异地反问她道:“我们兄弟业已二十岁,裴小姐唤我们小兄弟,不妥吧?” 她年纪看着还没他们大呢! 裴时乐微微一怔,前世活了二十四年的她如今有些时候还错以为自己就是二十四岁,才会闹出这一出来。 “抱歉,是我失礼了。”裴时乐客气地赔不是。 “裴小姐无需与我们道歉,您是客,身份亦尊贵,我们不过是下人而已。”初四道。 “人分好人坏人,下人也是人,你们对我客气,我便对你们有礼,没什么不对的,不是吗?”裴时乐也道。 初二初四齐齐一怔。 这般的话,除了主子,再无人同他们说过。 那些生来尊贵的,人人都觉得他们下人生来便是下人,受人指使是命,遭人责骂是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无人觉得下人也是人。 下人的命,贱若蝼蚁。 这是这世上自古以来之道。 “怎么了?”裴时乐瞧他们双双看着自己发愣不走,便也愣了愣,“我可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没有。”初四重新笑了起来,“我们这就给裴小姐继续带路,以及回裴小姐的话,我家主子……不在府上。” 裴时乐心下舒了一口气,那就好,这般就不会与楚寂那无耻无赖碰上了。 初二则是用胳膊肘又杵了杵初四,更小声道:“你又胡乱说话!主子不是被夏侯医仙摁在房里解毒,让风公子盯着呢?怎么又不在府上了?” “再说了,主子不在府上,我这个随从能在府上?” “你到底是不是蠢?”初四忍不住一巴掌糊到初二脑瓜上,“我要是说主子在府上,这裴小姐不得被吓得赶紧走了?主子稀罕这裴小姐你没看出来?你就不能帮主子多留留人裴小姐?非要可劲把人往外赶?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青芽被前边这兄弟俩窃窃私语末了还动起手来弄得万分警惕,忍不住也小声对裴时乐道:“小姐,奴婢总觉得他俩怪怪的,不可靠的样子,跟着他们走,能成吗?” “他们可靠不可靠的,我不知晓,但无缘无由的,他们也不会害我们不是?”裴时乐倒不似青芽这般警惕小心,因为她感觉不出来初二他们兄弟二人对她有何敌意或是歹意,那便也没什么不可放心的。 话虽如此,但青芽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楚宅不算大,不稍时,他们便来到了夏侯颐所居的院子“临渊”,此间主人像是知晓今日会有人来一样,直接于院门外挂一牌子,上边写着“只能一人进”。 医仙夏侯颐脾性难以捉摸,裴时乐自不敢擅闯,这要对姝宁说让她一人进去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斥责的声音:“初二初四,你们怎将外人带了进来?” 循声望去,来人乃是邱心怡。 第177章 果然是这姓裴的! “邱姑娘。”初二初四见着邱心怡,朝她微微躬了躬身,以示行礼。 邱心怡的身份在这楚宅里既不是主子亦不是下人,但又因着她与楚寂的关系,是以人人都称她一声“邱姑娘”。 邱心怡睨了一眼裴时乐主仆以及姝宁三人,沉着脸责问道:“阿寂曾明言过,若无他的允准,任何人不得将外人带入府中,初二初四,你们这是不将阿寂的话放在心中吗?” 还不待初二初四回答,便又听她一声厉喝道:“来人!将这三个来路不明的人给轰出去!” 不仅如此,她甚至一个掠步便来自裴时乐面前,并起五指就要朝她心口击来一掌! 她这哪里是在赶人,分明就是想要取人性命! 隔着眼前的幂篱,裴时乐仍能清楚地感受到邱心怡举止间的杀意! 邱心怡的速度远不及楚寂与程风,然而要对付裴时乐也足矣,即便裴时乐想避,以她之能,如何都不可能完全避开邱心怡这显然是练家子的身手。 裴时乐神思已经反应过来要躲避,可也诚如邱心怡所想的那般,想要毫发无损地避开,绝无可能。 裴时乐避开时在想,日后她得为自己找一件趁手的暗器才是,以免遇到危险之时毫无自保之力。 这一回就权当涨经验了。 只是,她虽已做好受伤的准备,她身旁的人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她受伤? “小姐!”只听青芽惊叫一声,当即就挡到她面前来。 初二初四不敢与邱心怡动手,但保护裴时乐不让她受伤还是做得到的,只见他二人也不约而同挡到了裴时乐身前来。 姝宁更是来得直接,以手为刀快准狠地就砍到邱心怡的手腕上了! 邱心怡吃痛,不得不收回手。 因避让突然,裴时乐头上的幂篱掉落在地,她在与邱心怡四目相对时清楚地看到了邱心怡眸中的怨妒。 邱心怡收回的手死死捏成拳,眸子亦死死盯着裴时乐。 果然是这姓裴的! 再看裴时乐面前不仅青芽姝宁保护着她,便是初二初四竟也双双上前来护着她,邱心怡心中的妒火就更甚。 此时,她放才厉声唤来的护院们也全都围了过来,邱心怡冷冷看着护在裴时乐面前的初二初四,质问道:“初二初四,你们无视阿寂的命令如此护着一个外人,意欲何为?” 初四听她在裴时乐面前张口闭口一个“阿寂”,口口声声强调裴时乐一个“外人”,不禁皱眉。 他们与她,究竟是谁意欲何为? 青芽很是想与邱心怡争辩,可她们确实是外人,连初二初四都还没有说话,她一个下人就更不能说上些什么,只能恨恨地盯着对面的邱心怡,以免她又要对自家小姐不利。 但姝宁不懂这些,她只懂她不能让任何人欺负了裴时乐,是以就见她取下头上幂篱,怒瞪着邱心怡道:“你不能欺负,娇娘。” 邱心怡一看方才挡下自己攻击的竟然是个孩子,不由将拳头捏得更紧,眼神亦变得凌厉起来,“哪里来的野丫头,直接朝死里打!” 护院们得令,正要动手,一旁本是紧闭的院门忽地从里打开,夏侯颐站在门内,一脸霜色看着他院外众人,冷冷道:“你们,都想死吗?” 第178章 你俩,谁去? 楚宅上下虽不是人人都识神医夏侯颐,但却是人人都知住在“临渊”里的这一位乃是楚宅上宾,单就楚宅初建至今“临渊”这院子一直空置着就为了留给这位夏侯先生有朝一日回来之时可以落榻,他们就知这“临渊”的主人绝不能轻易冒犯。 更甚者,将他视为楚宅的第二个主子,也无错。 而且,楚宅上下也都知道这位夏侯先生并非好相与之人,除了主子楚寂与其好友程风能够随意出入这临渊之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就是这楚宅里与主子最亲近的邱姑娘都不能进,其余人自然就敬而远之了。 这会儿夏侯颐突然出现,还撂下这么一句冷冰冰的狠话,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大气不敢出。 只听夏侯颐又道:“不想死的就赶紧滚,不要在我院前吵。” 不得已,邱心怡只能朝护院们使一记眼色,示意他们退下。 夏侯颐冷冰冰的面色却不见丝毫缓和,他不耐烦的眼神自裴时乐他们几人面前一一瞥过,末了落在姝宁身上,淡淡道:“你可以进来,其他人都滚吧。” 姝宁未动,而是先朝裴时乐看去。 裴时乐朝她点了点头,温和道:“去吧,随夏侯医仙进去便能见到姝玉了,我与青芽在外边等你。” 姝宁这才乖乖地点点头,朝夏侯颐走去。 裴时乐则是朝夏侯颐福了福身,客气有礼道:“姝宁言语上有些不便,时乐在此替她谢过夏侯医仙。” 夏侯颐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邱心怡看到夏侯颐竟将姝宁请进临渊,脸色变得很是难看,毕竟她前边才命人将姝宁这个“野丫头”给打死,夏侯颐此举就似在打她的脸面。 看到邱心怡难看的面色,初四憋着不笑。 待姝宁进了临渊,夏侯颐正要关门,忽想起来什么,掏出来一瓶药,各看了裴时乐与邱心怡一眼,问道:“你俩,谁替我将这瓶药拿去给楚寂?” 夏侯颐话音还未落下,邱心怡便上了前来,甚至将双手都伸了出来,“我来。” “医仙将药交给我便好,这些事情向来都是我替阿寂做的。”邱心怡此时神色柔和,与方才咄咄逼人般的她判若两人。 然而夏侯颐并未将药递给她,而是看向一旁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似的裴时乐,将药瓶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甚至以命令的口吻道:“你来送。” 裴时乐:“……???” “医仙怎能让她一个外人给阿寂送药?”邱心怡急了,“万一她存着害阿寂的祸心呢?还是我——” “我的药,我想叫谁替我送就叫谁送。”夏侯颐转眸看向邱心怡,将极度的不耐烦全写在脸上,“你是要教我做事,还是要教我做人?” 邱心怡脸色一白,当即赔罪道:“心怡并无此意,心怡只是关心阿寂而已,还请医仙莫怪。” 夏侯颐轻哼了一声,再看裴时乐还杵在原处不动,不悦道:“还不过来?” 裴时乐内心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却又不敢不从,毕竟他现在可是姝玉的师父,姝玉的命还要靠他来救。 裴时乐接过药瓶时只听夏侯颐叮嘱道:“此药乃是放在鼻底嗅的,一刻钟时间嗅一次,一次嗅两三个呼吸,一共要嗅八次,少一次都不可。” 说罢,他便“砰”的一声将院门关上了! 裴时乐:“……” 第179章 阿寂?外人? 一刻钟时间嗅一次,一共要嗅八次,且一次都不能少,那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裴时乐拿着夏侯颐交给她的药瓶,像是拿了个烫手的山芋,想扔,却又不敢扔,怕得罪了夏侯颐。 他若是一个生气之下将姝宁扔出来事小,若是将姝玉也一并扔出来,那便得不偿失了。 毕竟之前他答应救姝玉时作为交换的第二个条件她还没回答他,他可是随时都能反悔的! 裴时乐心下叹了口气,面上却是冷静的,她转过身看向同在临渊门前的邱心怡,含笑问她道:“邱姑娘,我是外人,你这会儿是否还要将我往外赶?” 她对楚寂虽无情义,但是要她因他而任人欺凌,恕她做不到。 却见邱心怡面上再无方才的妒恨,而是换上了一副惭愧又客气的模样,甚至还赔礼道:“方才是心怡无礼了,心怡在此给周三夫人赔礼了,周三夫人既是受夏侯医仙所托,那还是快些将药拿去给阿寂为好。” 她故意咬重“周三夫人”这个称呼,用以提醒裴时乐要记住自己是个“有夫之妇”,莫要对“阿寂”有任何不当有的想法与念头。 裴时乐上回已跟邱心怡明言过她与楚寂之间毫无干系,邱心怡不信,她也无心再与她做第二次解释。 裴时乐为防姝宁从临渊出来时找不到自己,只好嘱咐青芽留在临渊院外等着姝宁,若是姝宁出来而她还未回来的话,她们就到来时路上经过的顺意茶楼等她。 青芽虽然不放心裴时乐独自去给楚寂送药,但也确实不能扔下姝宁不管,只能答应留下来等姝宁。 初四则是让初二陪同青芽一块儿等姝宁,道是依邱心怡方才想杀了她们主仆的心都有,万一待会儿他俩谁都不在而邱心怡杀了青芽这个小丫头怎么办? 初二本是不乐意,可也觉得初四说得不无道理,便陪青芽一道留下了,由初四带着裴时乐去给楚寂送药。 邱心怡愤而离去,她眸子深处的妒恨则愈来愈浓,她唤过心腹红橘,低声叮嘱道:“替我去将裴府与永嘉侯府近来的事情打听打听。” “是,姑娘。”红橘领命,迅速退下。 临渊门外,青芽与初二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顺眼,好似有仇有怨一般,忽尔只见他们双双哼了一声,不约而同将脸都别向另一侧,谁也不看谁。 另一处,裴时乐瞧见初四仍跟着自己,便对他道:“我识得去北镇抚司的路,你只需将我送到府门便好,我乘我的马车去即可。” 初四这时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裴小姐,我家主子今日没上值,还在府上。” 裴时乐:“……你前边不是说你家主子不在府上?” 初四挠挠头,又是嘿嘿笑了笑,解释道:“怕裴小姐不自在,前边就没敢实话说。” “……”裴时乐虽有些无奈,但也不与他计较,反是和气道,“你倒是有心了,多谢。” 初四见裴时乐并无责怪自己之意,才又抖擞精神起来,想到方才邱心怡一口一个“阿寂”“外人”的,他便边给裴时乐带路边道:“邱姑娘是主子的师妹。” 第180章 配不上主子 “其实真要说来的话,邱姑娘也不算是主子的师妹,是尹……是主子的师父替主子找来的专司伺候主子的女子。”尹厂公乃楚寂师父这个事仍是秘密,初四也不知前夜裴时乐被尹厂公带走之事,是以不敢胡言。 他说完这句故意顿了顿,等着裴时乐问他些什么,谁知裴时乐无动于衷,他便继续道:“主子不乐意要女子伺候,主子的师父便收了邱姑娘为徒,然后让她跟在主子身旁学习,有了这师兄妹的名分在,主子便也不好将邱姑娘从身旁赶走了。” “所以虽然邱姑娘比主子年长两岁,但是她却是主子的师妹。” “六年前,主子遇险,邱姑娘为救主子险些丧命,后边虽然救回了性命,但是伤了身子底子,大夫说她从此以后怕是再难有做母亲的机会,从那以后,主子便没再提过让邱姑娘离开的话,也开始对邱姑娘多了些关心。” “后来主子买下这处旧宅子,改建成了楚宅,邱姑娘便随着主子在这宅子住了下来,主子懒得管事,便将这宅子里的大小事情都交给邱姑娘管了。” “不过主子对邱姑娘虽然信任,但并无男女之情。”虽然任是他们谁人都看得出来邱姑娘眼前全是主子,可主子就只当她是师妹而已,再无他念。 初四说完,又转头看了看裴时乐的反应,发现裴时乐虽然仍是没有话要问他,但却是一副沉思的模样,总比方才无动于衷的模样要好上不少,心里正想着“看来裴小姐心中或许也是有主子的”,忽听裴时乐问道:“邱心怡比楚寂大两岁?那她岂不是……二十六了?” 她若没记错的话,楚寂今岁二十又四。 初四有着懵:“啊……?” 只见裴时乐微微颔首,自言自语般道:“我以为她不过双十出头,也不知她是用何法子保养肌肤容颜的?” 初四:“……” 裴小姐注意的重点是不是错了!他想说的可不是这个! 裴时乐看初四一副失落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初四眸中露出不解。 裴时乐觉得初四对她心存善意,虽然她也知这是因为楚寂,可他却不似邱心怡那般,让她愿意同他说话:“初四,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你莫忘了,我是有夫之妇。” “那位邱姑娘心地虽不见得好,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家主子却是真心的。”所以前世的最后,邱心怡成了楚寂的女人,也没什么令人意外的。 这回轮到初四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他又道:“心地不好的女子,配不上主子。” 裴时乐怔愣。 楚寂乃是臭名昭著的“鬼罗刹”,不正是要心地不好的女子才正与之相配? 罢了,她也无需有此不解,楚寂的事情,与她无关。 “裴小姐,主子的院到了。”裴时乐出神间,前边的初四停下了脚步并退到了一旁,“没有主子的吩咐,我们也不能进去,裴小姐自请。” 裴时乐不是第一次来楚寂的院,却是第一次看清院门上小匾的字——背水。 背水一战的背水? 这院名倒是起得耐人寻味。 她深吸口气,抓紧手中药瓶,跨进了院门槛。 待她入院,初四即刻笑得露出了牙。 主子的院和医仙的院可不一样,主子的院他们兄弟三人是能进的,他之所以说不能进,当然是为了给主子惊喜了!他可不是初二那钝脑子。 还有,有夫之妇也没事啊,可以和离的嘛!他悄悄查过了,那周三郎人不行! 第181章 给楚寂送药 背水院里,楚寂听程风怨嚎了一早上,若非他这会儿不能动,莫说将程风赶出去,便是想打死他的心都有了。 “我说阿风,你自己蠢,被人家潘大小姐牵着鼻子走你能怨谁?”楚寂躺在床上,被程风烦到头疼,“你昨夜已经同我嚎了一夜,今晨又继续折磨我,若我突然死了,定是被你给烦死的。” 程风昨儿自永嘉候府离开后便直奔北镇抚司衙门,与楚寂说道了他发现吴氏的异样以及吴氏已死的正事后,便开始同楚寂怨念潘莺莺如何逼迫他帮她善后的各种事,不仅跟着楚寂回楚宅,昨夜也宿在楚宅,是以楚寂从昨儿便听他怨念到了这会儿,劝不听更赶不走,楚寂就只能忍着。 谁让他昨日回到楚宅后边被夏侯颐一碗药药倒,除了有个张嘴说话与活动脖子的力气外,浑身都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夏侯颐用银针将他扎成刺猬。 不仅如此,屋里还燃着只对身中紫毒与南疆情毒的他起作用的软魂香,哪怕他恢复气力能够动弹起身,却也使唤不了他的一身功夫,如此,即便发生天大的事情,他也能力胡来。 这般末了夏侯颐还觉不够,还叮嘱了程风务必在旁盯着,甚至撂下狠话,若再出现昨晨的意外,他会直接弄死他们二人。 世人只知医仙夏侯妙手回春,有如大罗金仙降世,手下从无医治不了之疾,却只有楚寂等人知,夏侯医仙亦擅制毒,不过他无心于此罢了。 若他真要以毒取谁人性命,断是轻而易举之事。 楚寂与程风亦知他那也不过是气话而已,可要真再惹他生气一回,他弄死他们是假,让他们痛不欲生一段时间却是真的。 他们二人都领教过夏侯颐的毒,可不敢再招惹他。 若非如此,楚寂也不会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受程风各种哀嚎怨念的折磨,好在的是昨夜程风与他双双皆睡着了,否则要听程风念念叨叨一宿,楚寂觉得他不死也能疯了。 “我被那潘莺莺坑得如此惨烈,你不安慰我便罢,竟还如此嘲讽我,楚小子你个狼心狗肺的。”程风瞪他,“我可是守了你一宿了,这会儿连个饭都还没吃上,已经饿得两眼冒金星了,我严重怀疑初二初四初六他们三人这么晚还不将饭给我拿来是存着想害死我的心,和你这个主子一样没良心!” 楚寂瞥一眼程风身后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数只空碗,头疼得更厉害,“你不是才吃完?” “我前边吃的是早饭,我现在说的是中饭,你也不瞅瞅这什么时辰了?离午时可不远了。”程风抬着下巴道。 “……”楚寂闭闭眼,“阿风,你累了便去旁屋歇会儿,夏侯的手段你我都知,我纵是醒着也什么都干不了也哪儿都去不了,少你在旁盯着我,我也整不出幺蛾子。” 依程风的性子,楚寂以为他至少会听到程风又一大通怨念后才会安静下来,谁知这会儿他竟听得程风爽快道:“成,那我就趁这个机会到旁屋歇会儿,你以为我稀得在这儿盯着你这个死小子。” 程风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屋去了。 楚寂颇为诧异,阿风转性必是不可能之事,怕是他朝院里瞧见了什么。 程风方才站着的地方就在窗边,转头就正好看见外边院中的一切。 少顷,他便看见一个浑身附着特别颜色的纤瘦身影入屋来。 亦入了他眼帘。 第182章 楚某的身子三少夫人可满意? 楚寂的屋不大,摆设亦简单,裴时乐一眼便瞧见了躺在床榻上的他。 思及昨日她才让楚寂信守诺言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的事,犹如一根梗,卡在裴时乐心中,但也想到楚寂帮她请到夏侯颐救了姝玉,此人情她还没有还,便也没有再忸怩迟疑,朝床榻方向慢慢走了过来。 方才在屋外见到正离开的程风,程风一脸严肃地与她道:“说来楚小子如今这般也是因为你,你就进去盯着他会儿,万不能让他乱动,我饿得慌,去厨房找些吃的。” 他说完,根本不给裴时乐说话的机会,转眼就已走出了院门。 裴时乐本是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话道得一头雾水,现在走得离楚寂近了,她才知晓程风方才的话所谓何意。 只见床榻上的楚寂只着一条亵裤于身,露出他精瘦结实的臂膀与胸膛,腹肌亦是结实到分明,与他那张俊美到张扬、连女子都自叹弗如的如仙面容截然不同,这般赤身的他浑身上下透出的是独属于男人才有的阳刚气息,浑厚得足以令所有女子见之都能面红耳赤。 只是,这般本该完美无瑕的健劲身躯上,一道长长的疤自他胸膛蔓延至他左侧腰际,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斜切成两半一般,许是缝合伤口的人医术了得,他这道伤口愈合得极为不错,非但不显狰狞,反是给他更添几分猛健,愈发惑人。 裴时乐虽活了两世,但她有过的男人也唯楚寂一人矣,即便他们之间亦云雨过几回,可裴时乐每回都羞愤不已,又怎会有心去看一眼楚寂究竟是何模样,如此这般见着楚寂浑身赤条的模样,她还是头一回。 她自是红了脸,却也只是刹那,因她的神思尽数落在楚寂浑身上下那密密麻麻扎满、便是脚底心亦然的银针上了。 她前世为了医治安儿而习得些针灸之术,虽远不及夏侯颐,但比之京中的大夫们却是不差,然而对于楚寂身上这些银针所扎的穴位,她却是丁点也看不明白。 她从未见过谁人这般来施针,全都扎在寻常人根本不会施针的穴位上,且针入人体的深度也比寻常施针要深上一倍有余。 不仅如此,楚寂的右手垂出床沿,床前地上搁着一只铜盆,正有红黑的血自他五指指尖不断滴落在盆中。 那盆中的血已积了不少,然而却非红黑,而是浓黑,他指尖红黑的血滴落其中,化入其间,一并混成了黑色。 裴时乐忽然想到昨日宁心院里她于窗边听到的夏侯颐与楚寂说的话。 楚寂道他自己已无几年性命可活,夏侯颐亦道他若是再任性便将连今年都活不过。 因为他体内的……毒? 这般诡异的施针方式,以及这黑色的血,他的情况除了中毒,再无其他。 而听夏侯医仙所言,似是连他都解不了楚寂的毒,否则他又怎会有几年性命可活而已? 这天下间,什么毒竟厉害到连夏侯医仙都束手无策? 且所谓祸害遗千年,楚寂这般的祸害,若没有五年后的谋逆之罪,不是应该活到老死吗? 他体内的毒,又是如何一回事? 如是思忖,裴时乐的秀眉不由渐渐蹙起,忽听楚寂揶揄道:“楚某的身子可还令三少夫人满意?” 第183章 三少夫人就这么走了? 楚寂那仿佛无论何时都笑吟吟的声音拉回裴时乐的神思,她也不故作掩饰,面上虽微有红霞,却没有被楚寂揶揄的话扰了心绪,她将前边夏侯颐交给她的药瓶递到楚寂眼前,冷淡道:“这是夏侯医仙让我转交给你的药,道是一刻钟于鼻底嗅上一回,共嗅八次,少一次也不行。” 说罢,她将药瓶放到楚寂枕边,转身便走。 “三少夫人就这么走了?”楚寂唤住她,“你看楚某像是能自己拿起药瓶的模样吗?” 阿风之所以突然走得爽快,原是从窗户看到了她。 楚寂无需多想,也知裴时乐之所以会出现在楚宅,乃是因为姝玉。 这本就是他计划之中的事,夏侯颐若要医治姝玉,必会将她带回楚宅,依姝玉姝宁在裴时乐心中的分量,她必会到楚宅来看望姝玉,届时即便他不去找她,她也会出现在他面前。 楚寂亦想到她今日便会来,然他没想到的是,初二竟没有给他通传,他更没想到,夏侯颐竟会叫她来给他送药。 想来亦是因为姝玉,她不得不来。 裴时乐并无留下之意,只微微停住脚步,道:“那便是楚大人自己的事情了,与我无关。” “三少夫人这就不厚道了。”楚寂一副谴责的口吻,“昨日答应三少夫人的事,楚某可未有言而无信,今回是三少夫人自己出现在楚某面前,这可不能怪楚某吧?再者,夏侯将你拿药来与我,可没交代你把药放了就能走吧?” 裴时乐:“……” 他说的句句在理,裴时乐竟无法反驳。 且此时程风已走,她若离开,夏侯医仙的药便不能按时给楚寂用上,夏侯医仙定会震怒。 不敢得罪夏侯颐,裴时乐亦不想留在这房中,只能道:“我替你去将程指挥使找回来。” “那你怕是要徒劳。”楚寂道,“阿风既走,除非他自己回来,否则你是找不到他的。” “那我去找你的邱师妹来。”裴时乐皱眉又道。 楚寂也紧跟着道:“那我回头就告诉夏侯,你把药扔给我就走了,日后你还想不想来看姝玉了?” “你——”裴时乐这会儿完全转回身面向着楚寂,“你威胁我?” 楚寂笑盈盈道:“你也可以不受我威胁的。” 裴时乐深吸一口气,一把抓过方才放在枕边的药瓶,拔开瓶塞就凑到楚寂鼻底,沉声道:“嗅两三个呼吸。” 楚寂倒是听话照做,嗅罢药提醒裴时乐道:“三少夫人可记要记着时间了。” 裴时乐这才朝四周望了望,瞧见窗前小几上正好有香炉与线香,想来正是作计时用,便上前点了一根香插到香炉里。 她才转过身来,便见床上的楚寂面色迅速变得惨白,反之他指尖的血如断线的珠子般不断落到盆中。 而那血的颜色由方才的红黑色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再观楚寂,只见他眉心紧锁浑身发颤,若非他身上有银针入穴,他怕是整个人都要痉挛起来。 裴时乐看得出来,他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然他从始至终没有喊叫一声,便是一声闷哼都没有。 他这般痛楚的模样,持续了将半刻钟。 他缓过来的第一句话,便是笑着与裴时乐道:“三少夫人这时候动手杀我是最合适的时候。” 第184章 看着她出神 楚寂的话不无道理。 只是,裴时乐今日并未想过。 他们之间再无牵扯,昨日也已说好从今往后互不相干,她再无杀他的理由。 并且他还帮她救了姝玉,她裴时乐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恩将仇报就更不会。 是以听得楚寂如是说,裴时乐只是淡漠道:“楚大人心真大,无论何时都能笑盈盈地开玩笑。” “难道我说错了?”楚寂虽然虚弱,但笑意不改,“难道三少夫人不是恨不得想杀了我?” “楚寂,你能不能少说话?”裴时乐终是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一个男人成日里怎么这么多话?” 楚寂果然不说话了,只是含笑看着她而已。 裴时乐看了眼窗外,仍不见程风回来,而她若是让初四去叫邱心怡来,初四怕是不会听她的,她若是就此走掉,夏侯颐的药便不能按时给楚寂用上,。 无法,她只能在窗边圈椅里坐下,守着香炉里的那炷香。 无所事事,她便托着腮打量起楚寂的这座小院来。 没什么精致的景致,也没什么特别的摆置,唯一特别的,就是这窗外的一株桂树。 桂树在地处北边的帝京极少有,因它不耐寒,对土壤要求也高,不易帝京养活,是以帝京也少有人认识它。 裴时乐之所以认识,乃是因为幼时在老家见过,因其花香而记住了它。 眼下正值桂花盛开的秋季,楚寂院中的这株桂树开了满树的桂花,花香扑鼻,这久违的香味沁人心脾。 秋阳正好,洒照在满树桂花上,仿佛开了满树细碎的微光,令裴时乐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欲接住那忽尔飘落而下的细碎桂花。 不过终是离得远,未能接住,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瞧得出神,好似她眼前的不是一株桂树而已,而是什么美不胜收的景致。 她不知不觉轻轻笑了起来,轻快又愉悦的笑,躺于床上的楚寂虽看不见她微扬的嘴角与两侧的梨涡,但他又在她身上看到了昨日在马车里所见到的她笑起来时身上变幻的颜色。 裴时乐看着窗外的桂树出神,楚寂则是看着她出神。 屋子里安静得只闻楚寂指尖的血滴落到盆中的细微声响。 直至桌上的线香燃至一半时,裴时乐才重新来到他床前,将药凑到他鼻底让他嗅,尔后又见着他一如方才那般痛苦得有如活受极刑一般。 待他再次缓下来时,裴时乐没有当即走开,而是用力咬了咬唇后迟疑着问他道:“你中毒了?” 可见她是想了许久才决定开口问他的。 然而楚寂只是看着她,不答。 “不说罢了。”裴时乐当即转身走开。 “三少夫人前边不是让我闭嘴来着?我又怎敢随便开口?”楚寂一副无辜的口吻。 裴时乐不再理会他,径自坐回窗边圈椅。 她才坐下,便听得她的肚子“咕——”地叫唤了一声,令她尴尬得不由红了脸。 午时还未到,她怎就觉得饿了?待程风回来,她便立刻去找姝宁回去。 向来嘴上不饶人的楚寂这会儿很是安静,裴时乐以为他没听到,面上的尴尬才褪去,便听楚寂陡然扬声道:“初六。” 一道黑影犹如凭空出现一般,突然就来到了他床边。 只听楚寂吩咐道:“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来。” “是。”初六声落,人亦消失,来无影去无踪。 裴时乐抿了抿唇,缓缓转过身来,看向楚寂。 只见楚寂朝她眨一眨眼,笑道:“楚某不说话就是。” 第185章 三少夫人喂我 裴时乐转回身,不再看楚寂,然而她紧抿的唇却未有松开。 初六动作很快,楚寂第三次因嗅药而痛苦时,初六便将饭食端了上来。 依着楚寂所吩咐的清淡小菜,清蒸小排,香菇肉丝汤,藕饼,清炒时蔬,还有似是为了增些胃口的油炸小肉丸,上边浇着酸甜面酱,以及饭后才用的各色果子。 初六不爱说话,显然与他的两位兄弟初二初四不一样,将饭菜麻利地端上后朝楚寂躬了躬身便又消失不见了,一句话都没有。 楚寂缓过气来时便是又对站在床边观察他药效效果的裴时乐笑道:“三少夫人不是饿了?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你就不用再继续盯着楚某了吧?” “我不饿。”看楚寂这会儿没事了,裴时乐转身即走。 “三少夫人慌什么?还怕楚某让人在饭菜里给你下毒不成?”楚寂一副无奈的口吻道,“就楚某眼下这动不了的模样,即便三少夫人中毒,楚某也不能拿你如何,有什么不放心吃的?” 裴时乐仍是无动于衷。 “那算咯,看来三少夫人都不想做个好母亲。”楚寂叹口气,“这孩子都还在肚子里,就开始饿孩子了。” 他话音才落,便见裴时乐转过头来瞪他,一脸怒容,“你闭嘴!” 只见楚寂笑得眉眼皆弯,还冲她挑了挑眉:“你瞧,这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三少夫人若是不吃,岂非浪费了?” 裴时乐将手轻贴在自己小腹上,背对着楚寂道了一声“多谢”,便坐到桌边拿起碗筷慢慢吃了起来。 她知道,他唤初六来准备这些饭菜,是因为她。 而奇异的,明明此前吃什么都吐得厉害的裴时乐不知不觉间竟是将这桌上的饭菜全都吃完了,待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在吃饭后的果子了。 裴时乐惊讶地看着面前桌上的空碗碟,有些不敢置信她竟然全都吃完了。 虽然这些菜量都不大,但于她而言,却是自她孕吐以来吃得最多的一回,并且吃完之后的她也无任何之前饭后反胃欲呕的感觉。 回头她也让青萝交代厨子照着这些个菜式做一做。 因她是背对着楚寂而坐,楚寂未能看见她的正颜,但从她背影不难瞧出她对这些菜式很满意,否则又怎会迟迟没有放筷。 看来他将夏侯写的那张食谱交给厨子照抄了一份没错。 一炷香燃完,楚寂用罢第四次药,程风仍未回来,倒是裴时乐回过身来时发现桌上的碗筷不知何时被收拾了干净,还摆放上了一碗糙米饭,初六就站在桌旁,见裴时乐看过来,他才道:“医仙说了,主子躺着只能吃米饭,糙米耐嚼,道是主子身子动不了,多动动嘴也好。” 初六说完,又如遁形一般迅速消失不见了。 裴时乐重新点上一炷香,再将那碗糙米饭拿过来放到楚寂床头。 楚寂这会儿因连续四次放毒血而面无血色,额上身上俱是涔涔冷汗,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虚弱,偏生他还在笑,“我动不了,只能三少夫人喂我了。” 说罢,他便张开了嘴,等着裴时乐喂他。 第186章 楚某不依 裴时乐第一反应就是将那碗糙米饭扣他脸上,让他再笑不出来。 她甚至已经拿起碗。 可吃人嘴短,她若是真把这碗饭扣下去,便是当真的不厚道,夏侯颐那儿她也交代不了。 她本不欲理会楚寂吃是不吃,然而楚寂却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她,就差没化身她的大柴狗冲她撒娇摇尾巴了,还可怜兮兮似的道:“三少夫人,我可饿了,啊。” 说罢,他又张开嘴。 裴时乐不想再听他说话,赶紧舀了一勺饭,飞快地塞进他嘴里。 她就不信吃还堵不上他的嘴! 也不知是她喂得太大口还是太快,楚寂噎着了,咳得浑身的银针都在颤。 裴时乐看着那猛颤的银针,担心它们会因此错了穴位,想要拍拍楚寂的背为他顺气也不能,只能手忙脚乱地倒水来。 看她着急的模样,在她转身去倒水时楚寂眸中露出一抹狡黠来,显然他是故意呛着自己的。 裴时乐倒来水,却又不敢轻易将他扶起来喝水,只能用勺子舀着喂到他嘴边,一边拧眉道:“你将就这样喝一些润润喉顺顺气。” 只是躺着喝水终究不便,饶是楚寂乖乖张嘴由着她喂水,还是流了些到他脖子。 裴时乐没多想,惯性地拿出帕子便为他擦去他脖子上的水。 她动作很轻,只是惯性动作里的温柔。 却分毫不影响楚寂看她的眼神变得灼灼。 裴时乐只顾给他喂水,并注意着不让水自他嘴角流出来太多,并未注意到他眼神里的灼热。 见他不再咳嗽,裴时乐这才放下杯盏端起碗,继续给他喂饭。 这回她没有再继续站着,而是坐到他枕边,以免碰着他的手臂。 她垂眸,便见楚寂笑着乖乖张嘴,她有些羞恼,因而微微红了面靥,毕竟她这般举止与楚寂之间未免太过亲密,可她又不能不这么做。 为此,她并未发现程风已经回来,一只脚都已经跨进了门槛,瞧见这一幕,他又飞快地收回脚退了出去,躲到外边窗边一个劲往屋里瞅。 楚寂自是发现了回来的程风,不过他并未打算告诉裴时乐。 裴时乐又再喂了他几口饭,面色愈来愈红,终是觉得这般太过尴尬,便要放下碗站起身道:“我还是去叫你的邱师妹来。” 那叫初六的,想来是影卫,速度那般快,应能很快就将邱心怡找来。 “楚某不依。”楚寂果断拒绝,“楚某觉得三少夫人喂楚某的饭比较香甜可口。” 裴时乐:“……” “三少夫人,喂楚某吃完这碗饭花不了你多少时间,阿风应当很快便会回来,若是换人来,这碗饭就凉掉了,楚某不喜吃凉了的饭。”楚寂又道。 裴时乐无法,只能坐下,却道:“你把眼睛闭起来,别看着我。” 无论对方是谁人,谁都受不了被人这般直勾勾地盯着瞧。 楚寂果然听话地闭起眼,只张嘴。 裴时乐这才又舀了一口饭喂进他嘴里。 她喂得快,楚寂吃得也快,待楚寂第五次嗅过药,裴时乐看那床前的铜盆里已接了小半盆的黑紫色血水,再看床上呼吸愈发虚弱的楚寂以及他指尖仍不断滴下的血,终是蹙着眉忍不住道:“这般解毒的法子,倒像是在要你的命。” 第187章 没死吧? 这一回,楚寂缓了许久才缓下来。 然他才缓下来不大一会儿,便又到了下一次嗅时,莫说回答裴时乐的话,便是连呼吸似都没了多少气力。 可他还有三次药要继续用上。 裴时乐只迟疑了少顷,便又拔开瓶塞,将药瓶凑到楚寂鼻底。 这最后的三次,楚寂连缓下来的间歇都没有,裴时乐自也没有得以离开的机会。 她就只能站在床边,看他生不如死地承受着这巨大的痛苦与折磨,她甚至能清楚地瞧见楚寂浑身都如失了血一般的青白皮肤下仿佛在不断游走的经脉血管。 像是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暴动,非要冲出血管乃至皮肉才罢休,却偏又被那一根根银针压制着不能如愿,只能于他身体里不停叫嚣。 待这第二炷香燃尽,他指尖流出的血水才终是由紫色变成腥红色。 他的头发以及他身下的薄褥早已被汗湿透,整个人仿佛才至水中捞出一般。 可无论再如何痛苦难捱,他始终没有吭上一声。 裴时乐看他虽如死过一遭般鼻息微弱,但仍留着一口气没有死去,她便没有再在这屋里停留,将药瓶放下后当即离开。 夏侯交代的事情她做完了,其他的与她再无干系。 楚寂是死是活,更与她无关。 她在跨出屋门时碰到了程风,程风却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严肃着脸一言不发与她擦肩往屋里走来。 裴时乐离开时听到程风紧张着急地问楚寂道:“楚小子,你没死吧?” 裴时乐不欲多留,大步离开,寻姝宁而去。 过了良久,楚寂才缓缓睁开眼,哑声道:“还活着。” 程风看一眼那盆中黑紫色的血,紧皱着眉,“我倒觉得那周三媳妇说得对,这哪里是解毒的法子,这分明就是在要你的命。” 楚寂无所谓笑笑,并未接话,只是问道:“她走了?” “怎么?你还要拦着她不让她走?”程风没好气道,“我看夏猴子说得也对,你为了她受此等解毒的罪,值得?” “又死不了。”楚寂不在乎道,发现自己手脚有了些知觉,便抬手来拔自己身上的银针。 不过终是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才稍稍抬起手,便又无力地落了回去。 “消停会儿吧你。”程风叹了口气,上前来一边替他拔掉身上的银针边道,“夏猴子说了,这银针我可以帮你拔了,但是你想要恢复力气行动自如,还得等到明日,这期间你就好生歇着,别真将自己当成铁打的。” “照你这么不要命似的折腾,夏猴子没被你气死,我都先要被你气死了。”程风拔出银针,看着那被染黑了半截的银针,心中不无担忧。 程风念叨着,再看楚寂,不知何时就闭起了眼,睡了过去。 程风取完银针,唤来初四,替楚寂擦了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再将床褥换上干净的,末了才让他躺回去。 程风又守了他会儿,确定他无恙之后才离开,叮嘱初四好生照顾他。 第188章 全是你的手笔 姝宁见到了姝玉,姝玉已经醒来,并且也已无恙,对于她被夏侯颐带到了楚宅来的情况有些接受不了,今日见到姝宁之后才安心。 裴时乐于今晨出门前写了封信给姝玉,在信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写明白了,让姝宁带着,以免她不能见到姝玉时能派上用场,不然姝宁说不明白。 不想她确有先见之明,姝玉看了她写的信后才明白这是如何一回事,便也给裴时乐回了一封信,让姝宁转交,道是她会好好听话习医,不给娇娘丢人。 回到侯府,裴时乐才进宁心院,便听一声鞭响朝她而来,她目光一凛,急忙退开,姝宁则是上前一步,在那鞭子落地之前一把将其抓住! “周姝宁你找死是不是?”只听对方一声怒骂,怒气冲天。 不是周柔嘉还能是谁人? 然而姝宁非但不松手,更不害怕,反是将鞭子抓得更紧,甚至用力一扯,竟是将鞭子从周柔嘉手中夺了过来! 师父说了,她能保护娇娘,要是有事就找他,他来处理! 她才不会让大小姐伤害娇娘和娇娘肚子里的宝宝! 裴时乐不知姝宁怎的突然就来了与周柔嘉正面对上了的胆量与勇气,只当她是因昨日姝玉被打而气坏了,不过有她在,她绝不会让周柔嘉再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欺压姝宁。 “姝宁松手。”裴时乐朝同样一脸怒气的姝宁点点头,姝宁松手,裴时乐这才看向对面的周柔嘉,冷着脸问道,“不知周大小姐擅入我的院是要做什么?” “裴时乐,是你做的吧?”周柔嘉握紧手中鞭子,盯着裴时乐的目光如淬了毒,“我永嘉侯府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全是你的手笔,对不对?” 她未嫁过来之前,他们侯府一直相安无事,自从她嫁过来,不过短短四个月,事情就一桩接一桩来! 先是爹与柯婉莹滚到一块儿,再是爹的外室找上门来非要住进侯府,气得母亲病倒,侯府乌烟瘴气,再是潘莺莺不仅停了给侯府的用度,更是与二哥和离,不仅如此,她还要让侯府将此前所用的她的银钱全部归还! 害得爹将二哥与娘打伤得下不来床,也害得三哥郁结得呕了血,眼见秋闱在即,这定会影响到三哥应试! 以及此前她被林姑姑强行验身,被楚寂羞辱,害得她被外边传与那楚寂之间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一切,定都与裴时乐脱不了干系! “说!你嫁到我永嘉侯府来究竟有何目的!”周柔嘉厉声质问,将手中的长鞭又“啪”地甩到地上,直指裴时乐。 裴时乐不畏不惧,反是笑出了声,无不嘲讽道:“敢问周大小姐,我裴时乐究竟做了什么?你要是觉得我做了什么有损侯府的事情,你大可上知府那儿去呈状书,让衙门的人来调查取证即是,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来向我问罪,不对吧?” “裴小姐当真巧舌如簧!”周柔嘉柳眉倒竖,“今日无人帮你,我便不信我惩治不了你!” 说罢,她身后的数名家丁便朝裴时乐冲过来! 第189章 原来如此 饶是姝宁再如何厉害,从未得到过训练的她也无法以一对多,面对这陡然而上的数名家丁,她不知如何才能保护裴时乐周全。 就在周柔嘉觉得裴时乐这一次定然束手无策时,只见裴时乐手中忽然撒出一大把银针来! 谁人都想不到裴时乐会有此一手,兼她没有任何功夫底子可言,这银针出手,全靠数量和出其不意。 却也正因如此,她手中撒出的银针就如同没头没脑一般乱扎到家丁们的脸上身上,甚至还有险些扎到他们眼睛里去的,惊得他们顿时嗷嗷直叫,一时间都不敢再贸然上前来。 姝宁趁这机会赶紧撤回她身前来。 青芽则是瞪大了眼看着自家小姐手中的银针,眸中即是震惊,又是崇拜。 原来如此!原来回侯府之前小姐特意让马车拐到铁器铺去买银针是为了这么来用的! 裴时乐可没有青芽这般的乐观,她面上虽然冷静,然而只有她自己知晓,她心中是何等紧张。 回来之前之所以特意去买这些银针,不过前边在楚宅时对上邱心怡的时候她才突然想到自己需要些趁手的武器或是暗器防身才行,且昨日侯府闹出了那么大的事,她不觉得周柔嘉会毫无动作,定会来对付她的。 以防万一又时间紧迫,从来没有与武器暗器打过交道的裴时乐可不觉得自己能有使唤这些的天分,裴时乐能想到的就只有前世因习针灸而接触得最多的银针,再想到当初林姑姑用银针制住薛婆子的方式,裴时乐觉得自己或可一试。 不曾想,她才回到侯府就需要现学现卖。 她不曾将银针当过暗器来用,她方才这一招,更没有任何杀伤力可言,好在的是,能勉强唬得住侯府这些虚有其表的家丁护院与周柔嘉。 也幸好她有自知之明,多买了银针,否则照她方才这般使唤的法子,人都还没扎到,银针就全落地了。 周柔嘉万万没想到裴时乐竟会使银针暗器,先是一愣,回过神来后又是怒喝道:“愣着做什么!她这不过是唬人的小把戏而已!还不快把她给本小姐拿下!” 只听裴时乐也厉声喝道:“你们只管试试!” “我是没有功夫使出针针对穴的银针,可我能将银针淬毒!”见又要扑上来的家丁护院们面面相觑,裴时乐继续道,“就是以防不中,我才准备这般多的银针,但凡有刺中皮肉的,这银针上的毒便会立刻生效。” “若是不信,你们可自行感觉,你们被银针刺中的部位是否有发麻的感觉?”裴时乐将捏在指尖的银针轻轻转了转,轻轻笑了笑。 看那些家丁们摸摸自己被银针扎中的皮肤尔后不无惶恐的模样,裴时乐笑意更浓,“过会儿你们便会开始觉得全身都有蚂蚁在爬的感觉,不过呢,这毒不致命,只是会让你们挠个三天三夜的痒而已。” 看到有家丁开始挠脸,裴时乐又补充道:“挠到皮肤出血然后溃烂的那种痒。” 第190章 从楚寂那儿学来的 “你们别信她吓唬!”周柔嘉见状,盛怒不已,“她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谁知她话才说完,便见一个家丁“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朝裴时乐求饶道:“还请三少夫人赐解药!小的再不敢对三少夫人不敬!” 在周柔嘉的鞭子以及裴时乐这不要人命但能要人疯的“毒药”之间,家丁宁愿选择被周柔嘉的鞭子毒打! 而有一人跪下之后,其他家丁也都纷纷跪下朝裴时乐求饶,根本没人听周柔嘉的。 “你们……你们——”周柔嘉看着突然之间就全都朝裴时乐跪下了的家丁,气到说不出话。 “你们不与我为难,我便也给你们活路,若你们日后再来,我不介意让你们试试更厉害的毒。”裴时乐无视周柔嘉,只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对一众跪地求饶的家丁们道。 “不敢了!小的们再也不敢了!”就算被大小姐毒打或是赶出府去,他们也不敢了! 三少夫人可不是像大小姐说的那样只是唬他们而已!他们现在就觉得浑身都在痒! “青芽。”裴时乐这才看向青芽,“将解药给他们。” “啊?哦,好的!”解药?青芽压根没反应过来,见裴时乐一瞬不瞬看着她,她才忽地想到前边路过药铺时裴时乐让她下车随便买包泻药装进小瓶里的事,忙从怀里将小瓶摸出来,扔到对家丁们面前。 只听裴时乐又道:“拿回去自行兑水服下,届时多喝水,再跑几回茅厕,将毒素排出,便可无恙了。” 家丁抓起药瓶,磕头道谢后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 独留下周柔嘉主仆二人。 她的丫鬟小合看见裴时乐缓缓抬眸投过来的眼神,心中蓦地一慌,她还第一次发现三少夫人的眼神这么骇人! 明明笑着,却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模样! 她还从来没见过谁人笑起来能让人看着就发怵! “周大小姐是不信我能有在银针上淬毒的本事?”裴时乐对上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的周柔嘉,浅浅笑着,将手中的银针对准她,“周大小姐可要试一试?” 周柔嘉咬牙切齿,恨不得用手中的长鞭抽烂裴时乐的脸,然她带来的人已全部跑光,动起手来她不是姝宁的对手,而且—— 裴时乐还有银针在手。 “好,今回我便放过你。”周柔嘉将手中长鞭一甩,咬牙离开,“不过,你等着,下回事情便绝不会如此简单!” “无妨,我随时奉陪。”裴时乐不畏不惧,从容自若。 直至看见周柔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裴时乐才脱力一般歪了歪身子,扶着青芽伸来的胳膊才站得站稳。 这时她面上才露出紧张的神色来,鬓边更是因紧张而沁出了薄汗来,掌心亦是湿黏黏的。 她方才的从容与冷静俱是装出来的。 她愈是冷静淡然,她那随口胡诌的话才愈是能让人误以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哪有什么毒药,不过是路过药铺的时候,她花大价钱让掌柜的将她才买来的银针在麻药里浸泡了一番而已。 剩下的,只要能让对方相信自己就是中了她的毒,就够了。 这些,都是她从楚寂那儿学来的。 不过,她与周柔嘉这是彻底对上了,依周柔嘉恶毒的性子,定会将她往死里对付。 她原本打算留着周柔嘉来查出从前她背后之人是谁,然若留着她会对她构成性命威胁的话,便不能再留了。 第191章 不确定因素 得半晌安宁,兼前边在楚宅吃了个饱,鉴于她重生而来改变了侯府许多事情,导致如今后边的一切事情均具有不确定性,裴时乐抓住这个无人打扰且自身无恙的时间,坐下来好好捋一捋她接下来要做之事。 而今距当初裴家遭难还有六年,周柔嘉对她嫉恨在心是因为陆锐,但要拉上整个裴家给陆锐陪葬则是在陆锐死后,在此之前,周柔嘉怕是还没有与她背后那个从未现身的人有交集。 她若想要借由周柔嘉扯出这个人来,便得等到陆锐出事之后,至少也要等到周柔嘉因陆锐而对她嫉恨在心之后。 但如今,陆锐还没回京,周柔嘉就已经与她势不两立了,那她背后那人是否也会提前出现? 且周柔嘉如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她乃当年漕粮被劫案姜家遗孤的证据,那想要利用周柔嘉来对付她的人是否还会出现? 若周柔嘉失去掌握证据的作用,那她便没有作为棋子而留下的作用了那么—— 裴时乐边想边在纸上写下周柔嘉的名字,然后——划掉。 关乎裴家生死之事,她不敢赌,也耗不起。 她要做的,就是先把这不确定因素给除掉。 再者,就是当年的漕粮被劫案。 她想要从漕府之人身上打听当年漕粮案的办法已是行不通,她目前也不敢再试一次,她若是死了,便是一尸两命,她要让安儿平安地生下来,她不能再贸然行动。 可她还有哪儿可以入手查这个事情? 裴时乐在纸上写下漕粮案三个字,在后边画上个问号。 太难,她需要再重新好好想一想。 第三,这永嘉侯府不是她久处之地,待安儿生下之后,她是必要与周明礼和离的,只是,要如何才能让侯府与周明礼答应和离,以及如何才能不影响爹爹的名声,这些她也需想好。 想着这个问题,她又在纸上写下和离二字。 还有,早早的亲娘吴氏交给她的那件物事以及吴氏说的话。 让她将东西代为转交给大长公主身旁的林姑姑。 她与林姑姑并无任何关系,唯一的联系就是她嫁入侯府的那一夜,林姑姑无缘无故出现帮了她一把。 吴氏便是由此认定她与林姑姑相识? 那吴氏与林姑姑又是何关系?为何会有东西要转交给林姑姑? 而且,吴氏将东西交给她时是在莺莺离开之后,在只有她们二人的情况下交给她的,显然吴氏不想让第三人知晓那件东西的存在。 可见那是件重要的东西。 她不能确定那件东西是否对她存在危险性,若是贸然前去大长公主府寻林姑姑,又是否会因此为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那又是吴氏临死之前托付给她的事情,她又着实做不到将此事假手他人。 那她要如何才能将东西在不被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交到林姑姑手上? 裴时乐又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均将它们都一一写到纸上,末了点燃蜡烛,将这张纸由烛火舔舐成灰烬。 楚宅。 醒来之后的楚寂,也坐在桌案后,执笔往纸上画着些什么。 初四给他送药过来时朝他画的画上瞅了一眼,一脸惊讶。 主子这画的啥?一支钗子?上边还嵌着……珍珠? “初四。”楚寂眸也未抬,只问初四道,“你前边与裴小姐说了什么有的没的?” 第192章 主子是想要将它们给谁? “属下什么也没说!”初四绷直腰杆,回答得爽脆。 “当真没有?”楚寂这才抬眸,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初四当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不得不老实道:“属下就与裴小姐说了邱姑娘是主子师妹的事,其他就真什么都没说了!” “嗯。”楚寂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什么,初四舒了一口气。 只见楚寂忽地拿出一支盒子,推到他面前,初四不明所以,但是跟在楚寂身边数年,他也知晓自家主子这是什么个意思,便拿过盒子来打开看了一眼,再恭敬地问道:“梅花刺?主子是想要将它们给谁?” 楚寂道:“拿去给那个叫姝宁的小姑娘。” 初四一脸震惊。 梅花刺是最适合女子使用的武器,所以主子收集的这对武器在库房里躺了许多年都没拿出来过,如今突然拿出来,就要送给一个不相干的小姑娘,他没听错吧? 初四还没想明白个所以然,楚寂又拿出来一本蓝皮书册与另一只盒子,一并递给他,“盒子里是信烟和信弹,一起交给她,你不用与她说什么,她拿到东西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初四更懵了。 信烟信弹是他们这些主子信得过的属下紧急情况联系主子用的,给那个小姑娘干什么? 楚寂见初四发呆,竟又将东西拿了回来,甚至改口道:“算了,你边儿去,我让初六去。” “……”初四一脸委屈,“别啊主子,难道你看属下不中用不能干吗?交给属下,属下定给主子完成任务!” “嗯。”楚寂颔首,“确实,初六比你中用能干多了。” 初四:“……主子偏心啊。” “说这什么废话。”楚寂一脸嫌弃,“我有旁的事交给你。” 说罢,他将画好的画拿起来,递给初四,吩咐道:“去查这支钗子出于何处,尤其这上边的珍珠,十余年过去仍光亮如初,或许由这珍珠入手,会更好查。” “是!主子,属下这就去。”初四顿时就精神了起来。 “嗯。”楚寂又叮嘱,“暗地里查,莫让人察觉了。” “属下明白。” 待初四退下,初六也来领命之后,楚寂才端起药碗,将里边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仿佛他喝的不是药,而是什么酒水似的。 眼见屋外夜色渐浓,他换上一身衣裳,戴上一个无脸面具,踏着夜色,越过院墙,踩着墙头离开了楚宅。 * 九皇子府。 九皇子陆锐回京之事,这两日已在朝中传开,再有几日,整个京城便都会知晓天家一直流落在民间的皇子回京了。 当今天下的子嗣不算多,膝下只有太子、大皇子、四皇子以及六皇子长到成年,所以才会将流落民间的九皇子找回来。 照理,天家皇子成年之后便要由圣上封王,去往各自封地生活,但许是当今圣上膝下子嗣单薄的缘故,所以除了大皇子领兵在外之外,四皇子与六皇子都还在京中居住。 甚至,这两位皇子今年初才刚刚能够参与政事。 而这九皇子,还未回京便先在江淮处理了水患与灾情,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因而这才一回京,圣上便要授其官职,让其参政。 只是,这还只是内阁要臣知晓之事,待九皇子拜过太庙之后,圣上才会宣告此事。 夜已深,然而陆锐还未有歇下之意。 他还秉烛写着些什么。 忽然,一道黑影出现在他面前。 他只来得及看见对方面上戴着一个无脸面具,便见对方掌风厉厉朝他袭来! 第193章 先生 对方的厉掌朝着陆锐的面门直击而来! 然而陆锐却只是端坐于桌案后,不闪不躲,面上甚至连一丝一毫的震惊或是慌乱都没有。 眼见对方的厉掌只差半寸便要劈到他面上来,那烈烈的掌风震得他垂在肩上的发丝轻飞而起,桌上未罩灯罩的烛火亦猛地跳跃! 陆锐仍是不惊不惧的冷静模样,便是眼睛都未有眨上一眨。 却也是在这一瞬,对方的厉掌倏地便停住,就停在陆锐眼前半寸之处。 只见陆锐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笔搁到笔搁上,继而站起身后退一步,紧着朝对方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语气更是恭敬道:“先生。” 不待对方应声,陆锐便先抬起了头来。 抬起头来的他,眸中有亮光,嘴角有笑意,显然见着对方让他心情很是愉悦。 “你知道是我?”对方收回手,声音隔着面具,似在瓮中回响一般,让人辨不清他原本的声音。 虽是问话,但也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满意。 “锐得先生指点教导已数年,若是连先生都认不出来,先生岂非白教锐了?”陆锐一边含笑解释,一边请对方坐下。 他与先生相识已六年,若还不能从先生的举止中认出先生来,他便枉做先生的学生了。 虽然先生每回都以不一样的容貌出现在他面前,至今他仍未见过先生的真面容,可眼前来人对他的攻击里并无杀意更无敌意,除了先生,他再想不到旁人。 对方并不说话,只是随意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陆锐递来给他的茶水,喝了一口后才问道:“一路来京,可还好?” “多谢先生挂心,锐一切都好。”陆锐趁着给对方递茶时看了一眼对上手上的黑色手套,心中不由叹一口气。 先生还是与这些年一样,每一回见他都掩饰得极好,俨然不想让他见到他更不想他认出他来。 曾经陆锐也无数次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此人,更尝试着查过数回,尽是无果,以致时至今日,他都不知这六年间对他倾囊相授的这位先生究竟是何人。 莫说先生的容貌,便是先生是男是女,年岁几何,他都不知晓。 他唯一知晓的是,先生是将他当成真正的皇子来栽培。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还以为,回京之后,或许就能见到真正的先生。 不曾想,还是他多想了。 不过陆锐倒也未觉失落,毕竟,他敬的是先生这个人,而非先生是何人。 “昨日见过圣上,听闻,圣上要给你授官?”对方也不拐弯抹角,“看来你这两三个月在江淮水患灾情的处理上做得很好。” “先生面前,锐不敢邀功,锐所做的,都是先生教给锐的。”陆锐谦虚道。 “我可没手把手教你任何事情,本就是你做得好,没什么不敢认的。”对方道,“圣上欲授你何官职?” 陆锐道:“陛下欲授锐吏部清吏司郎中一职。” “吏部乃六部之首,予你吏部清吏司郎中一职,看来圣上对你很是看中。”对方显然颇为满意,“不过,你才回京便受圣上如此中用,在那些有心之人眼里,可不见得是好事。” 对方话还未说完,便听陆锐道:“锐未受命。” “什么?”对方一愣,显然没想到陆锐会说这话。 陆锐道:“锐已与陛下言明,锐意在大理寺,陛下已准。” 对方再一愣,尔后一掌拍到茶几上,怒道:“荒唐!” 第194章 你必须活着,绝不能死 “你去大理寺做什么!?”楚寂觉得自己能被陆锐气死,一个生气之下险些连声音都忘了控制,“大理寺能做什么!?” “大理寺能查清冤案,能还冤屈之人清白。”陆锐对着楚寂,义正辞严,底气十足,“先生这些年教锐的,不就是这样?” 天底下冤屈的人与事太多,若无人能为他们伸冤,所谓的朗朗乾坤终究就只能是假象,所谓的太平盛世便都是捏造。 他既选择回来,那他就要做他能做之事。 这亦是先生教他的。 况且,“先生想查的先帝末年的漕粮被劫案,也唯有大理寺能查到当年的相关卷宗,锐——” “啪——”陆锐话还未能说完,便见楚寂将杯盏重重掷到地上。 哪怕隔着面具看不见对方的脸,陆锐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得到对方身上冷肃的气息,显然是动了怒。 “我教了你这么些年,你只学会了如何去涉险吗?”楚寂语气低沉,双拳紧握,强压着心中盛怒。 当年的漕粮被劫案是当今圣上的禁忌,哪怕十数年过去,妄谈此事的人仍旧被他们北镇抚司或是东厂处理干净了,若是让圣上知晓陆锐一心入大理寺便是为了调查当年漕粮被劫案,即便他是圣上骨肉,也不见得圣上会对他网开一面。 不等陆锐再说上些什么,楚寂便又道:“你若还认我这个先生,就听从圣命,到吏部上任!” 陆锐不说话,只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有如无声的抗争。 楚寂看着眼前的陆锐,恍惚觉得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父兄仍在的那个时候,他也曾如陆锐这般,梗着脖子无声地抗争着父命的不公。 陆锐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对,也没什么不好。 正直的他只是想要做正直的事情而已。 可才回京来的他或许还不太知晓,多少正直的人在权与欲中变得面目全非。 这皇家,可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好地方。 “锐知晓,先生是担心锐一不小心便将自己的性命赔了进去。”陆锐看对方既不说话也没有被自己气到离开,深吸一口气后率先开口道,“先生怕是忘了,锐已不是先生初初找到锐时还在跟别的孩子打架的年纪了,锐如今已是弱冠之年。” “先生,锐已能够独当一面,否则先生也不会让锐回京来,不是吗?”陆锐说着,又重新笑了起来,“锐今回在江淮所做的处理与安排,先生亦觉得锐做得很好,不是吗?” “锐并非鲁莽行事之人。”陆锐又朝对方抱拳拱手,“还请先生同意锐到大理寺任职!” “你这都跟我犟上了,我还能说不答应?”看着执意的陆锐,楚寂终是无声叹口气,“罢了,随你吧。” 真是,一回来就让他不省心。 陆锐一听他答应了,顿时眉开眼笑,再做一揖,“多谢先生成全!” “我只有一点要求。”楚寂在陆锐高兴还没过时补充道。 “先生请讲,锐定遵先生嘱咐。”陆锐很虚心。 “你得活着。”楚寂语气严肃,“任何时候你都得记着,你必须活着,绝不能死。” 大燕这天下,若是没了陆锐,迟早会塌。 第195章 万一又惹怒楚寂公子 裴时乐身子不适的这些个月没有再来过安宁街,不过她人虽未到,但有吩咐青萝青芽不时给安宁街的百姓施粥。 而今她身子舒坦了些,首先想到的便是来安宁街走走,顺便让青萝去将前些日子她托她们给安宁街大伙儿准备好的新衣带过来。 她曾与老乞丐说过,待她赚了钱,就给安宁街的大家伙把新衣新鞋都安排上,不分男女老幼,都有。 江淮的水患让她当初与潘莺莺说的药材生意确实赚了钱,除了给潘莺莺本钱以及她抽成的那部分之外,裴时乐纯赚了一万两白银,而且还是在准备得不够及时的情况下。 这让裴时乐不得不佩服潘莺莺做生意的本事,也不得不佩服潘莺莺挑人的本事,若是让她自己来做这个生意,莫说抽成后还能得到一万两纯利润,她怕是五千两都赚不回来。 如今入了秋,天气日渐转凉,有了这个银子,她不仅能给安宁街的大家伙把衣裳鞋子给安排上,手头也有了能活动的银子。 她要查漕粮案的事情,没有银子是万万行不通的。 而安宁街的百姓头回穿上新衣,人人都高兴坏了,若非裴时乐是个女子,他们怕是能将她抬起来抛到天上去。 老幼们更是对她热情得不行,若非他们家里着实不像话,怕是人人都要将她请到家里喝上一碗甜茶。 最终还是老乞丐瞧出了她面色不对劲,这才赶忙驱散众人,关切地对她道:“裴小姐若是不舒服,便快些回吧,虽然你从无看轻我们之意,但这安宁街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们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这儿不适合你来。” “多谢老乞伯挂心,我没事,歇会儿便好。”裴时乐笑笑,“我还有事要同老乞伯说,这会儿可还不能走。” 老乞丐一听裴时乐说要找她有事,想把她送走的心可就更甚了! 天知道他上回帮她查到那个什么姚大理的行踪害得他险些挨公子一顿好打!他可不敢再答应这姑奶奶任何事情,万一一个不好又惹怒公子,公子怕就不是再赏他板子这么简单了! 是以老乞丐听她这么说后当即就起身走人,一边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情要做,就不陪裴小姐了啊!我先走了!” 他话才说完,人已经跑远,不晓得的,还以为他还是个年轻小伙,腿脚竟如此之快。 裴时乐:“……” “我是说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裴时乐一脸懵,问身旁的青萝道。 青萝也一脸茫然,摇摇头。 其实裴时乐只是想找老乞丐打听打听这京城内哪儿可以买到暗器或是适合没有身手的女子使唤的、便于携带的武器,但看他已经跑远,便只能作罢。 她忽然有些想吃旁两条街长和街上的胡记糖水铺的甜酒,又再歇了会儿,便带青萝青芽离开了。 她们谁人都未注意到街角一辆马车上一直有人在看着裴时乐,从前边她施粥到给大家伙儿分衣鞋,不过却是在她们离开前先离开了,是以那马车也并未太引起老乞丐的注意。 马车里,是一位中年男人。 第196章 为之凝神的女子 这马车外边看着寻常,里边却布置得华贵。 显然是为了不引人注目,才使唤这么一辆外表看起来寻常的马车。 这看着不大的马车里边,还燃着熏香,煮着茶水。 可这华贵的马车里却又坐着一名衣着寻常的中年男人。 只是这中年男人也同这马车的表里一样,虽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衫,可他浑身透出来的气度却又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男人坐在一张锦缎做成的蒲团上,他身旁跪坐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下人,正将煮好的茶水倒出一杯递给他,无论言行举止都毕恭毕敬道:“老爷,请用茶。” 男人接过茶,轻轻啜了一口,心中想着的则是方才在安宁街看到的那名给百姓施粥分衣的女子。 眉目如画,花颜月貌,犹若仙子。 他今日不过是随处走走,不想竟在安宁街那样的地方瞧见仙子一般的女子。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遇到能让他为之凝神的女子了。 他身旁的下人看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不敢扰。 马车在城里随处走着,显然这位老爷并无一个真正想要去的地方,而就是在各处随意走一趟。 马车即将路过长和街时,那在男人身旁伺候的下人恭敬地开口道:“老爷,前边就是长和街了,老爷可要下去走走?” “嗯。”男人点点头,淡淡道,“我在马车里坐得也有些乏了,便下去走走,权当活动会儿筋骨了。” 马车在长和街头停了下来,下人搀扶男人下了马车后叮嘱了车夫两句,便随着男人慢慢朝长和街里走去了。 长和街乃城中区最热闹的街道之一,这城中区的生意专司达官贵人居多,治安相较那鱼龙混杂的城西自也好上许多,否则那下人也不敢建议男人在这长和街下来走走。 长和街虽然热闹,但这长和街上的营生却没有大商铺,有的都是些小铺面。 不过这些铺面虽小,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凡想要买的东西,几乎在这长和街都能买到。 是以这长和街不仅女子爱来,男人有何需要置办的,也都爱来这儿。 因此无论男女,走在这长和街上,都无甚不妥的。 也不知是今日的秋阳有些晒人的缘故,还是街上行人熙攘的缘故,男人走着便觉渴了,瞧见前边有卖茶水的铺子,他便对身旁的下人道:“走,上前去买碗茶水喝。” 不料,他才走进那茶水铺子,便被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妇人撞到,那妇人手中端着的东西自然而然就泼到了他身上来,霎时就污了他的衣衫。 他身旁的下人见状,登时便骂了起来:“不长眼的东西!你是瞎了不成!?” 那老妇人确实是眼神不好使,自己碰着了人还没反应过来,听得被骂了她才知晓自己撞到了客人,顿时骇得不浅,连连赔不是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老妇人边道歉边掏出帕子来要为男人擦去衣衫上的污渍,不料却被对方的下人伸手推了一把,将她推翻在地。 老妇人慌得哭了,她是来给儿媳帮忙的,不想竟帮了倒忙,若是回头儿子与儿子因此闹了矛盾,那就是她的过错! “这位老爷瞧着面善,还请看在这位大娘并非有意的份上,不与她计较如何?”裴时乐就在铺子里喝糖水,见着这状况,她着实做不到视而不见,便上前来劝一劝,“至于老爷的衣衫,我替这位大娘赔与老爷,您看可行?” 第197章 怦然心跳的感觉 软语柔声,桃腮杏面,仙姿玉色,耀若春华。 此乃陆惟此时近观裴时乐心中所感,以致他一时望着她出了神,失了礼。 他身旁的康扬在他身旁伺候了数十年,观他此时出神,再联想前边在安宁街的停留,不难猜出自家主子此刻心中所想,以免闹出尴尬不快来,他忙笑着替自家主子应过裴时乐的话,“这位小姐心善,不过这位老人家并非有意,且已赔过不是,我家老爷也非不讲理之人,赔礼便罢了。” 裴时乐观对方虽身着寻常人家的衣衫,但活了两世的她却感觉得出来他身上那非寻常人家能有的气场,虽沉默不语却气势压人,定是非富即贵之人乔做这寻常人家的老爷,断不是可轻易招惹之人,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上前来替那位老大娘说话。 此时再看对方仍是一言不发看不出心中所想的模样,只他身旁随从替他说话,裴时乐更能肯定他是身份尊贵之人。 上京地界,尊贵之人何其多,裴时乐识得的不多,自也猜不到眼前人具体身份,不过对方既不介意,她便也没有必要再多言,也不想为自己招惹不必要的是非,是以客气道:“老爷海量,是我多事了,抱歉。” 裴时乐说完,让青萝付了方才吃糖水的钱,与对方再客气地微微颔首,离开了。 直至她离开,陆惟都未有道上一句话,而是在她离开之后循着她离开的方向转身,目光一直随在她身上,直至再瞧不见。 直到裴时乐走远了,康扬才小声地询问他道:“老爷,可还要用茶?” 陆惟不做声,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裴时乐方才坐过的地方,问那位老大娘道:“方才那位小姐点了什么茶?” “回这位老爷话,那位小姐没吃茶,她吃的是甜酒。”老大娘对陆惟有些害怕,话自也道得恭敬。 她年长,见过许多人与事,加上干他们小生意这行的,多少会看些人,她方才才看到陆惟一眼,就知道他绝非寻常人,更非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够得罪之人,否则方才她也没有那么着急害怕地赔不是。 “甜酒?”陆惟有些诧异,又有些好奇,尔后不自察地笑了笑,“便给我也来一碗尝尝吧。” 说罢,他人已经走进这茶水小铺,坐了下来。 就坐在方才裴时乐坐的那个位置。 康扬观陆惟这番举止,心中足以肯定他方才盯着裴时乐出神绝非只是一瞬的惊艳而已。 “这甜酒,还挺甜。”陆惟舀了一勺甜酒,入嘴细品,又轻轻笑了,“难怪姑娘家喜欢。” 康扬脑子转了一转,试探性地问道:“老爷既是喜欢,可要带些回去吃?” “喜欢?”陆惟微微一怔,盯着康扬又问一遍,“我喜欢吗?” 康扬躬着身低着头,愈发恭敬道:“小的瞧着老爷心情不错。” 答非所问,不过陆惟却是笑了,又再尝了一勺甜酒。 “我倒是觉得自己似又回到了年轻时,年轻气盛时才会有的那股子怦然心跳的感觉。”陆惟道。 康扬听出了陆惟话中之意,忙笑道:“回头小的即刻派人去查那是谁人家的小姐!” 陆惟不语,只是慢慢吃着甜酒。 他从年轻至现在,从未爱吃这一口甜食,不曾想,味道顶好。 第198章 摸到满手泪意 裴时乐并未将方才之事于心中去,左右是与她不相干的人与事,她更未想到,她方才不过是出于善意之举,后边会给自己及旁人招来天大的麻烦。 如今怀了身孕的她虽然还未显怀,但体质远不如从前,这半晌过去,她已乏得不行。 她不知是自己太乏的缘故,还是马车太晃的缘故,以致才行至回侯府的半途,她便觉得反胃得紧,之前孕吐的感觉又强烈地涌了上来,不得已,她只能叫停马车,下来缓口气。 眼见离侯府已不算太远,她便让青萝随马车先回,让青芽与姝宁陪着她走回去便好。 青萝应下,先回去为她准备汤药与吃食去了。 裴时乐捂着胃,几番欲呕,却又呕不出来,青芽为她抚背顺气,她的手紧紧扶着姝宁的胳膊,缓了许久才缓过气来。 “奴婢瞧见前边有卖果子的,奴婢去给小姐买些酸枣来,小姐觉得如何?”青芽关切又心疼地问裴时乐。 或许吃些酸的,小姐能舒服些。 裴时乐点点头,这会儿难受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奴婢这就去买。”青芽点头,离开前不忘叮嘱姝宁,“姝宁,照顾好小姐,我去去就回。” 姝宁用力点点头。 青芽忙跑开,姝宁左瞅右瞅,瞅见不远处有一株老疙瘩树,树根的疙瘩凸起好似一张小凳子,姝宁便将裴时乐扶过去坐下。 旁处有几名五六岁模样的孩子在蹴鞠,他们脚下的球踢得胡乱,可这一点不影响他们玩得开心极了,一张张稚嫩的小脸脏兮兮的,却都笑得欢喜,那张张笑脸明艳得连顶头天上的秋阳都不及。 裴时乐瞧得出神。 她又想到了她的安儿。 她的安儿长到五岁,却连最寻常的奔跑都不能,他甚至连多走些路都会喘得厉害。 更甚者,安儿连侯府的大门,都没能离开过。 安儿很乖巧,也很懂事,小小的他能明白他们母子在侯府活得不易,所以他从来不与她无理取闹,可她知道,安儿有多想恣意地跑一跑。 她曾答应过安儿,待他身子好些了,她就带他到城郊放纸鸢,去奔跑,去欢笑。 她已经与安儿一块儿扎好了纸鸢,燕子模样的纸鸢,她来扎,安儿来画,她扎得不好,可安儿却喜欢得不得了。 可她终究是对安儿食言了。 直至安儿离开她,她都没能与他将那只纸鸢放飞在城郊的天穹下。 她还清楚地记得,安儿离开她时,他小小的手中还抓着纸鸢的线轴。 小小的安儿气若游丝时还不忘拉着她的手难过道:娘亲养安儿太辛苦了,安儿不想娘亲辛苦。 裴时乐神思不知不觉间飘忽得悠远,她回过神来时,那些本是在一旁蹴鞠的孩子们已在各自母亲的叫唤声中跑着跳着回家去了。 一阵秋风拂过,她觉得自己面上有些凉意,不由抬手来抚,竟是抚到满手泪意。 她竟是不知何时便泪流满面。 她正就着手背擦去眼角与脸颊上的泪水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惊疑并着欣喜的熟悉声音:“时……乐?” 裴时乐转身抬眸,亦是惊讶。 “陆锐?” 第199章 重逢 对于重生而来的裴时乐而言,大燕往后六年间的大事她均知晓,对于陆锐近期回京之事她也再清楚不过。 但她未想到,她会在此遇见陆锐。 毕竟,从前陆锐回京之后是到侯府给她递帖子,他们才见面的。 也是因为他那一次前往侯府,周柔嘉对他一见钟情,满腔儿女情思全付在了他身上,用尽手段,非君不嫁。 她昨日还寻思如何让人去通知陆锐一声,让他莫要往侯府来,以避免与周柔嘉遇着,倒不想他们竟先在这儿遇见了。 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事情。 不过,裴时乐冷静下来也只是转瞬间的事情。 从前她被困于侯府不得自由,如今她既重生而来,又自由出入侯府,庙堂大事她不敢说,但于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自然就不可能与从前再一样。 前世陆锐死时她被周柔嘉拒于门外,莫说见他最后一面,便是到他灵前给他上一炷香的机会都没有,今番再见,裴时乐心中自是百感交集。 再看如今眼前的陆锐,丰神俊朗温文尔雅,将将弱冠的他此时给人的感觉是介于成熟的男人与稚气的少年间独有的气质,若明亮的艳阳又若潋滟的月华,年轻又不失沉稳,哪怕是遇着她这个幼时好友,也没有分毫失态。 她记得陆锐曾与她说过,他之所以有所长成,是因为一直有一位先生在帮他助他,否则他也不知自己如今在做什么,或许在当个贩夫走卒,又或许一事无成地在与人田间地头斗蟋蟀。 无论如何,总之,她重生了,他们遇见了,那今生她就要让他好好活下去。 陆锐是个为国为民的正人君子,失了他,是百姓之不幸,更是大燕之不幸! 看着眼前品貌非凡的陆锐,裴时乐面上神色由震惊换作欣喜,她站起身来,眉眼含笑道:“陆锐,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陆锐也由方才的惊疑平复了下来,笑道,“不想在此遇见你,我本还想前往裴府拜访的,不远处有茶楼,不知你可方便同我饮一盏茶?” 裴时乐本想拒绝,但看陆锐眸中难掩的欢喜,想到前世他因她而死,终究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而是笑着反问他道:“我是没什么不方便的,倒是你,可方便?” “三两盏茶的时间还是有的。”听裴时乐答应,陆锐笑得犹如个大男孩似的,甚至还有那么一瞬想像幼时他们要好时那般去牵裴时乐的手,“走吧,去茶楼坐会儿。” 青芽去买酸枣还未回来,裴时乐便让姝宁留下等青芽,她则是先与陆锐前去茶楼,待青芽回来后她们再去与她汇合。 陆锐挑了个临窗的雅间,让伙计上茶,他亲自给裴时乐倒了茶,这才道:“若我没记错的话,距你我上回见面,已有八年了。” “嗯。”幼时的无忧无虑让任何人回想起来都会面带笑意,裴时乐也不例外,“当时在常州,我还记得清楚,夏日里你经常游到荷塘里偷别人的莲藕。” 听裴时乐提到自己少时的顽皮,陆锐面上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来,正要再说些什么,忽见裴时乐突然侧过身,毫无征兆地呕吐起来,却又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陆锐第一反应是伸出手要为她抚背顺气,然手伸到一半他才忽然想起他们再不是孩童,此般不适宜,他只能将手收回,隔着茶几震惊又着急地看着裴时乐,有些讷讷:“时乐,你……” 第200章 青梅竹马 陆锐早已不是不知事的少年郎,他多少知晓些女子这般无缘无故干呕是为哪般,却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震惊。 他与裴时乐乃幼时好友,八年前裴家举家随升迁为京官的裴应秋从江南常州到京来,他们便没有再见过面,但每个年关时,他们都会互通一封书信,问候彼此安好,连续着幼时情谊,至今未断。 今岁初的年关时节,他们亦有如过往的每一年那般互通书信,但裴时乐并未在信中提到她成婚之事,而眼下她却是已有身孕的情况,缘何能不让陆锐觉得震惊? 青芽此时与姝宁到了茶楼来,见裴时乐又干呕得难受,忙将买来酸枣递了一颗给她,裴时乐含在口中,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也是这会儿她才有力气来回答陆锐的问题:“我怀了身孕,已四个月了,不过此事旁人还不知晓,也还请你且替我保密。” 面对陆锐难以置信的讷讷,裴时乐道得落落大方,并无任何遮掩忸怩。 她已嫁做人妇,更已怀了身孕,哪怕年少时的她与陆锐彼此爱慕又如何?他们之间,注定只能做朋友。 明明白白的事情,就要明明白白说清楚,误会只会伤害有心人。 陆锐是值得天下任何一个女子倾慕的好郎君,她不能让陆锐这般好的郎君在她这个不值得的有夫之妇身上浪费不必要的情感。 从前她便是没能将话说明白,最终才会害得陆锐失了性命。 “抱歉,年初时给你的回信上,我并未提到我将要嫁与永嘉侯府周三郎为妻之事。”裴时乐语气惭愧,却没有任何委屈伤心,面对心绪不宁的陆锐,她像是面对挚友一般,再无其他无须有的情愫,“如今才同你说,还望你莫责怪我。” 说着,她举起面前茶盏,朝他虚虚一递,真诚道:“这盏茶,便当做我与你赔不是了。” 说罢,她忍着反胃作呕的不适,将茶水喝了半盏。 陆锐见状,终是找回了自己的神思,阻止她道:“你既是胃中难受,便不要饮茶了,方才是我不晓你的情况,才给你倒了茶,日后我定记下,我这便让小二换壶温水来。” 这般说着,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如今情况,当是喝些温水才适宜的吧?” 看陆锐一如幼时那般对她温柔备至的模样,裴时乐只觉鼻尖有些酸涩,不想让陆锐觉得他们之间太生分,她点了点头。 若是能够,她也想嫁与陆锐这般温柔的郎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是,她不能够,也从无选择。 所以前世的今年初与陆锐互通书信时她不知如何落笔告知她即将嫁人之事,如今历经过生死,她不再对自己不可拥有的事情抱有任何幻念,对陆锐,她能做的,就是佑他此生平安顺遂,得一良配,儿孙满堂,幸福终老。 陆锐看着与自己想象中长大后的模样并无差别的裴时乐,数次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却又数次欲言又止,终是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笑得温柔道:“往后我便在这京中住下了,你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到九皇子府找我。” 第201章 又有人影翻墙头 秋闱在即,周明礼饶是再如何虚弱不适,也不得不前往书院,专心温习,在这乌糟糟的侯府里,他如何都静不下心来温书,他眼下最需要的就是冷静。 徐氏虽然心疼,可如今她这幺子的科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她不能阻拦,只能拖着病体不舍地送这神色憔悴的儿子离家。 永嘉侯则是听闻自己这儿子前两日竟还有与柯婉莹牵扯不清的势头,若非看在周明礼身子抱恙的份上,他怕是能将这个“不懂事”的儿子也给抽上一顿。 永嘉侯身为人父,丝毫不觉得自己抢了儿子的女人有何不对,反是觉得儿子有错,这永嘉侯府有这么样一位主子,也难怪会落得如今这般光景,偏生这永嘉侯还不觉自己有任何错处。 倒是裴时乐,在周明礼前往书院前与他一道用了顿饭,还让青萝拿来“特意”给他准备的秋衣,并预祝他蟾宫折桂。 这一番温柔小意下来,周明礼又觉此前是自己误会了裴时乐,才会让她伤心得对他不予理睬。 如是想,周明礼便觉自己的这个妻子知书达礼又善解人意极了,以致他本是苦闷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待他走后,裴时乐便赶紧让青萝青芽将他吃过的这桌饭菜全部拿去倒了,便是这屋子,她都坐不下,到院子里呼吸干净的空气去了。 为了腹中孩子名正言顺地生下来,她只能这般偶尔同周明礼装模作样,否则届时孩子生下来,怕是会引来闲言碎语。 至于那为他准备的秋衣,不过是她让青萝去外边成衣铺子随便买来的。 对于周明礼这般朝三暮四的男人,裴时乐知晓如何拿捏才最有效,对之太好不行,就这般对他忽冷忽热地钓着,才能让他觉得她是好的。 青芽收拾完桌子屋子,给裴时乐递酸枣泡的甜茶时碎碎念念叨道:“照奴婢看,小姐就不要再理会三公子了,他这两日可又是与那位表小姐背地里偷偷地相处了。” 青芽说着,许是觉得恶心不已,不仅脸色变得嫌弃,更是身子都打了个颤。 别以为他们偷偷摸摸地做得隐蔽,可姝宁的本事一点儿都不是吹的,甭管他们偷摸着做什么事情,姝宁都能给瞧来听来! 对于柯婉莹的手段,裴时乐自然是再知晓不过的,不过她断没有想到,柯婉莹能做到表子里子都不要,既做了永嘉侯的姨娘,还能抓着周明礼的心,否则又怎会让时刻将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的周明礼在她做了自己亲爹的女人后还能与她你侬我侬。 莫说青芽觉得恶心,裴时乐也觉得恶心至极。 听姝宁所言,柯婉莹这两日还爬了周明礼的床,周明礼虽然身子抱恙,可这一点儿不影响他与柯婉莹被翻红浪。 裴时乐甚至作呕地想: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便不觉得恶心么? “不偶尔做个样子,说不过去。”裴时乐喝了一口酸甜茶,淡淡道。 青萝则是问道:“奴婢现在给小姐将吃食端来?” 方才与周明礼共桌而食,裴时乐不得已装模作样地吃了两口而已,在周明礼离开后她便孕反得将才咽下的这些食物全吐了出来,这会儿确实饿了,便让青萝将另外准备的饭食给端上来。 饭菜端上来时,有一道人影翻进这宁心院的墙头。 正在院子里使唤梅花刺的姝宁耳朵动了动,当即朝这人影将手中的梅花刺飞了过去! 第202章 漂亮师父找娇娘 姝宁自前日拿到初六带给她的梅花刺、招式图谱以及信烟信弹时便知道这是她那位漂亮师父给她,这两日她都醉心于摆弄这从未见过的武器。 裴时乐虽有见着,并未太在意,只当是那日去楚宅时夏侯颐给她的,便也没有多问。 姝宁天赋异禀,不过一日时间,她便将那本图谱上的所有招式都学会了,这会儿听到有动静,她非但不紧张,反颇是兴奋,正好有人来练手,不然她自己跟自己耍太没意思了! 然而她还能将自己这两日所学给施展出来,对方便快准稳地接住了她飞出的梅花刺,甚至拿着那枚梅花刺来到了她跟前来。 姝宁一惊,反手就将另一枚梅花刺朝对方颈侧刺去! 动作毫不犹豫,既快又狠,根本不管对方究竟是谁人。 对方显然没想到姝宁的动作会如此快准狠,也是一惊,迅速避开的同时骂道:“你个死孩子,是要谋杀为师啊?” 听到对方声音,姝宁这才停下手上动作,诧异地看着对方,愣头愣脑道:“漂亮师父。” 楚寂听得姝宁唤他的这一个前缀,险些气死,“把前面两个字憋回去!” “以后不是性命攸关的时候,看清楚人了再动手。”楚寂边说边将手中的梅花刺抛回来给姝宁,尔后摸了摸自己侧颈,“要不是为师方才避得快,你这会儿就给为师收尸了。” 楚寂看姝宁这会儿乖乖听话的模样,这才又问道:“如何,为师让人带来给你的这对梅花刺用得可还趁手?” “好玩。”姝宁眨了眨眼,笑道。 “喜欢就行,好好练。”楚寂给姝宁竖了个大拇指,尔后朝裴时乐的屋子瞟了一眼。 只听姝宁道:“娇娘,在屋里,三哥哥走了,师父去找她。” 楚寂挑眉,睨向姝宁,从鼻腔里哼声反问:“你个熊孩子又知道为师来找谁?” 姝宁一脸认真:“找娇娘啊。” 楚寂被噎住,紧着嫌弃地朝她摆摆手,“接着练你的梅花刺去。” “哦。”姝宁听话点头,又到旁认真地使唤自己的这副新武器去了。 楚寂正寻思着自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屋去还是委婉些让姝宁先进去告知裴时乐一声,紧跟着又推翻了自己这个想法。 他翻墙进来的,还要什么委婉不委婉。 他跨进屋门时裴时乐主仆齐齐一怔,裴时乐更是惊得将才端起的汤碗都摔到了地上。 “姝宁!”只见她神情慌乱地直往屋外冲。 楚寂闯进来,姝宁不可能毫无反应,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怕是楚寂将姝宁—— 裴时乐慌得不敢往下想。 当她看见姝宁安然无恙地跑到她面前来时,她陡然悬起的心才落回去,后怕不已。 “没事儿了。”裴时乐摸摸姝宁有些毛糙的头发,温和道,“青萝炖了汤,就想问问你要不要喝?” 姝宁看她面色不好,也抬手摸摸她的脸,这才开心地点点头:“要喝!” 于是,裴时乐拉着姝宁的手,无视还在门槛外的楚寂,回屋喝汤去了。 楚寂:“……” 她这反应……是觉得他把姝宁这孩子给宰了吧? 他有这么心狠手辣? 不行,他也要喝碗汤。 压惊。 “给我也来碗汤。”楚寂一脸不快地在裴时乐对面坐了下来。 不说裴时乐主仆,就连姝宁,这会儿看他就像在看个傻子。 第203章 将她拦腰横抱起 青萝青芽被楚寂的不请自来和厚颜无耻惊得瞪大了眼。 她们谁也没想过要给楚寂盛汤,然而又担心他会对裴时乐发难,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才是好。 裴时乐则是担心楚寂一个不快之下会对青萝青芽不利,便对她们道:“青萝青芽,你们先下去。” 青萝青芽对视一眼,想要说什么,看裴时乐对她们点点头,她们才不安地退下。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闻姝宁吸溜汤水的声音。 楚寂瞥她一眼,呆憨的姝宁这会儿看看楚寂又看看裴时乐,尔后站起身,端着碗一边吸溜着汤一边也往屋外退去。 楚寂:“……” 成,没人给他盛汤,他自己盛。 于是,楚寂就仿若回到自家一般,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地自己拿碗,自己给自己盛了碗汤,慢悠悠地喝了起来,还不忘评价道:“嗯,这汤还不错。” “……”裴时乐稍稍深吸一口气,“楚大人府上没有饭吃吗?” “三少夫人还真说对了,还真没有。”楚寂面不改色道,说着还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进自己嘴里,“你这厨子厨艺还挺不错的。” 裴时乐:“……” 楚寂朝桌上又瞅了一眼,没瞅见米饭,也没瞅见白面馒头,便又问道:“你是猫吗?吃饭竟不吃主食?” 裴时乐倒非不吃主食,只是她自怀了身子以来不仅口味大变,兼孕反情况,她吃得极少,是以青萝才未有给她准备主食,她若是能多喝半碗汤,能吃下小半碗小粥,她与青芽都已经很高兴了,馒头米饭这些主食,裴时乐根本咽不下。 “我吃什么还用不着楚大人来管。”裴时乐沉着脸,“楚大人这会儿出现在我这儿,莫不成将前两日自己应下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去楚宅是迫不得已,那他来宁心院又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已经答应日后与她互不相干,再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没忘。”楚寂一边吃菜一边说话,态度随意极了,甚至还有些口齿不清,“不过答应三少夫人的是姜简,不是我楚某人。” 裴时乐狠狠一怔,尔后才反应过来楚寂道的是前两日信誓旦旦答应她的条件的那人是戴着姜简人皮面具的他,而不是真正的他,所以答应的话,根本不作数。 裴时乐万万没想到他竟能无赖到如斯程度,一时间哑口无言。 少顷,楚寂才见她涨红着脸怒道:“无耻!” “三少夫人骂人来去都是这个词,都没些新意。”楚寂非但不觉羞愧,反是勾着唇,笑盈盈的。 裴时乐不想再同他多言,亦不再理会他,更不管他究竟为何而来,只将他当做空气,垂眸喝汤。 可她才喝了小半碗汤,其他东西还什么都没有吃,便又觉有些作呕,再吃不下。 楚寂瞧见她还未动筷便放下碗,不由蹙起眉,“怎吃得这般少?前两日在我府上时不是挺能吃?” “不劳楚大人费心,你我不相干。”裴时乐站起身,冷漠地看向楚寂,“无论楚大人有事还是无事,还请尽快离开,若是被人瞧见,我纵是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裴时乐态度冷硬,楚寂眉心蹙得更紧,只见他放下筷,走近她。 “你要做什么?”裴时乐强作镇定,死死盯着他。 “你猜?”楚寂倏尔得意一笑,与此同时将她拦腰横抱起! 第204章 打了楚寂一巴掌 身子的忽然悬空让裴时乐惊呼一声,并出于惯性用力抓紧楚寂的胳膊,还未能反应过来是怎的一回事,楚寂便抱着她大步朝屋外走去。 守在屋外的青萝青芽见状,连阻拦都未来得及,楚寂的身影便已到了墙头上,唯余他声音传入她们耳中:“我带她走一趟,晚些时候自会将她完好回来。” 青萝青芽才朝着他的身影追出去两步,便不见了他的踪影,慌得青芽当即就哭了起来,“青萝姐,这、这可怎么办呀!” 青萝亦是心慌意乱的,可她必须稳住,她年长于青芽,她必须保持冷静。 “青芽你先别慌,我看那鬼罗刹并无伤害小姐之意,小姐当是不会有危险。”青萝不得不冷静分析,“只是小姐如今怀着身孕,可经不起折腾,我们得快些把小姐给找回来,他带着小姐,应该不会去什么大庭广众的地方,兴许是回他的宅邸去了。” “这样,你留在宁心院,以免周大小姐她们又来生事,我带姝宁去一趟楚宅。”青萝宽慰青芽。 青芽边抹眼泪边连连点头,“那你们当心些,谁知道那个鬼罗刹安的是什么心呢!” 裴时乐也不知晓楚寂究竟安的什么心,可她这会儿也分不来心思来想这个问题。 此时的她正被楚寂抱着跳跃在屋顶与高墙之上,那忽上忽下的感觉让她心慌极了,却始终不肯攀着楚寂的脖子,只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紧咬着下唇,不教自己发出丁点惊惶害怕的声音来。 纵是她想叫楚寂将她放下,可她不敢张口,担心自己一张口声音就变成了惊叫,唯有死咬着唇。 她更不敢想有无人抬头瞧见她与楚寂这般亲密的模样。 裴时乐正愤恨地想着,她此刻手中若是有刀定毫不犹豫地捅进楚寂心口时,忽觉眼前一暗,什么都瞧不见了。 她能清楚地感觉得到,是楚寂扯过他身上的斗篷,将怀中的她遮住了。 楚寂亦能清晰地感觉得到,裴时乐那抓着他胳膊的手将他抠得更为用力了。 “不用担心,没人看得见你。”楚寂轻叹一口气,解释道。 即便没给她遮这斗篷,以他的速度,纵是有人抬起头来,也不会瞧得清楚他们是谁,只是她在意,他便随她的意。 当楚寂的双脚才落地,便又登上了一辆马车,朝楚宅驰去。 上了马车,楚寂才掀开裹在裴时乐身上的斗篷,便被裴时乐突如其来的愤怒一巴掌掴到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直将楚寂的脸打得往旁别了别。 楚寂愣住。 裴时乐自己也怔住。 她没想到楚寂没有避开。 看到楚寂脸上那颇为清晰的巴掌印,裴时乐心中忽地有些怵。 然她并不打算道歉,更不打算低头。 在她以为楚寂会暴怒时,却见楚寂吊儿郎当般地摸了摸那挨了她一巴掌的脸颊,撇着嘴噙着笑道:“这巴掌这么有力,看来是我多想了。” 裴时乐满眼警惕,不明所以。 楚寂倚到车窗边,拉开与她的距离,懒洋洋道:“我不靠近你,这总成了吧?” “你说呢?”裴时乐一口气堵在心口,“楚寂,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205章 我想你,想见一见你 “不干什么,就是想你了,想见一见你。”楚寂微微歪着脑袋,唇角往上再勾了些,“这么说,你信吗?” 裴时乐从未见过谁人能将思慕一个人道得如此随意又厚颜无耻,便是想要买一件东西,都还要讨价还价一番。 且这话从楚寂口中说出,莫说她不信,就是说给她的柴狗阿柴听,阿柴都不会信。 只是明知是假的,可楚寂那般俊美得可谓无暇的容貌配着他这会儿漫不经心的勾唇浅笑,无端生出一股别样的品貌来。 明明狂蜂浪蝶,偏又神清骨秀,矛盾得让裴时乐不禁微红了双颊。 不想让楚寂察觉自己失态的反应,裴时乐将脸别开,反唇相讥:“楚大人觉得我会信吗?” “你看,我说实话你又不信,那你还偏要问我。”楚寂一脸无辜,口吻无奈。 裴时乐:“……” “让你的人将马车停下,我要下车。”裴时乐面色恢复后,她才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楚寂。 “你确定要在这儿下车?外边可是人多得很哦。”楚寂边说边撩开车窗帘,让裴时乐能够瞧见外边的情况,“三少夫人若要在这儿下车,楚某也在这儿跟着你下车好了。” “你……!”裴时乐终是又被他气得涨红了脸,无言以对。 他若跟着她下车,无疑于在告诉所有人,他与她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与秘密。 楚寂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这会儿看她气鼓鼓的模样,觉着有别于此前每回见着他时的恼羞成怒,反是多了几分小女儿家才有的姿态,撩拨他心弦,让他总想做些什么才是。 是以裴时乐又怒而将头别开时,又忽被楚寂拉入怀中,坐于他腿上。 裴时乐羞恼不已,自是不依,使力推攘他。 “别动。”楚寂擒住她手腕,同时沉着声警告一般道,“你若是再这般胡乱扭动,我便不介意对你做出些什么来。” 裴时乐并不质疑他所言真假,她很清楚,他但凡说到便定能做到,否则他也绝不会有“鬼罗刹”这个名号。 是以此刻她除了听话,别无选择。 只是她腰杆挺直,头亦别向一旁,哪怕被楚寂困在怀里,她也不想与他靠得太近。 而楚寂显然不满意她这绷若木头的反应,于是他便使坏似的,在她细软的腰肢上轻轻一掐。 裴时乐顿时整个人就软了下来,跌靠到他胸膛上。 楚寂得逞地笑得得意,揽着她肩头与腰身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将她朝自己怀里圈得更牢实。 裴时乐终是恼羞成怒,抓紧拳头在他胸膛上用力捶了一拳,“楚寂你无耻!” “嗯。”这一回,楚寂非但没有如此前那般还嘴,反是点头笑应。 裴时乐:“……” 裴时乐本就不会骂人,这会儿就更不会了。 “我说的是真的。”楚寂将下巴轻搁在她头顶,还轻轻蹭了蹭,道了没头没脑的一句。 却让裴时乐愣了许久。 她知道,楚寂指的是他前边说的那句话。 ‘我就是想你了,想见一见你。’ 若他们是夫妻,若他们两情相悦,若这句话道在前世,无论哪一种情况,她都会欣喜若狂。 可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第206章 为她准备饭菜 楚寂知晓,裴时乐不信他。 若换做他是她,他也不会相信他所言。 只是,他道的确是心中所想。 他的确是想要见一见她,仅此而已。 否则他也不会到她面前来找不痛快。 不过他并不打算解释。 毕竟,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他为何会想要见她。 想念这种东西,本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楚宅很快便到,这一路,裴时乐没有再挣扎,就这般安静地靠在楚寂怀里,平静地听着他胸腔里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下马车的时候,楚寂自然而然要将她抱下马车,裴时乐却未领情,甚至对他伸出来搀扶她的手都视而不见,楚寂笑笑,并不在意,只是在她下车之前解下他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她身上,不忘替她将兜帽拉上,遮住她的脸。 她既不想让人认出她来,他便随她。 对于楚寂根本不会好好回答自己的问题,裴时乐不得不“坦然接受”,她不再费力问他,跟他走即是,她便不信他没个目的与目的地。 然而,尽管裴时乐在心中已数遍告诫自己面对楚寂所说的以及所做的一切都有学会处变不惊冷静以对,当她才随楚寂走进背水院便见初二初四陆续端上来一桌饭菜时,她还是愣住了。 在看桌上菜式,无一辛辣重口,显然俱是按照怀身孕的妇人胃口来烹煮的,且色相精致,诱人食欲。 前边在宁心院里只饮了小半碗汤水的裴时乐仅是瞧见这些菜肴便觉饿了。 她发怔之际,楚寂已经在桌边落座,这会儿挑眉看着她道:“三少夫人坐嗯?” 裴时乐未坐,只是蹙着眉不解地看着他,似是在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怎么?还怕我下毒害你不成?放心,我还没有心狠手辣到给有身孕的妇人下毒的地步。”楚寂笑道,说着兀自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到他一旁的空位置处,“这桌菜可都是给你准备,你若不吃,可就浪费了,嗯?” 裴时乐本是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有如被人投进了一块小石子,荡开圈圈涟漪,令平静不再。 她将眉心蹙得更紧,看着楚寂的眼神愈发难以理解。 “前边从侯府出来之际让初六先行回来让厨子准备的,与你前两日在我这儿吃的口味差不多,试试今日的可合你胃口?”楚寂轻叹一口气,解释道,“看你在永嘉侯府吃不下,难不成你要饿着自己?” 其实楚寂并未多想,只是觉得前两日她在他这儿明明吃得很有胃口,在侯府却连汤水都喝不下,便想着将她带到楚宅来好好吃一顿饱饭,仅此而已。 而裴时乐自己也想不明白,那日在楚寂这儿吃的菜式,回了侯府后青萝也给她做了一模一样的,便是味道都几无差别,可她却只能吃下一丁点。 事实是,楚寂这儿厨子手中的菜谱与青萝手中的菜谱都是出自夏侯颐之手,并无差别。 裴时乐轻轻咬住下唇,心中道不出滋味。 就算她吃不下,又与他何干? “行了,坐吧。”楚寂虚虚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语气无奈,“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 第207章 我不要你管! 裴时乐终是坐了下来。 然她一言不发,只默默地拿起碗筷,垂眸一个劲地往自己嘴里噻满饭菜。 她说不上来为何,她觉得自己鼻腔与喉间酸涩得厉害,若不用饭食噻满嘴,她怕自己会在楚寂面前掉下泪来。 她以为她会吐,这般的话,若是在难受得呕吐时落下泪来便不会让楚寂觉出她的异样来。 可直至她将这满桌的菜都吃了一半,她仍未有丝毫难受作呕的感觉。 倒是楚寂看她这副“狼吞虎咽”般的模样,愈看愈觉不对,不由拧眉劝道:“你慢点吃。” 然而裴时乐非但没有慢下来,反是将嘴里噻得更满。 楚寂看她这已似疯了一般的吃相,担心她吃出事来,便伸出手去夺她手中碗筷,“别吃了。” 裴时乐却就着端着碗的手用力撞开他的手,继续吃。 楚寂一愣,而后霍地站起身,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一把就抓住了她手里的碗。 谁知裴时乐将另一只手也抓到了碗沿来,并不打算将碗给楚寂。 楚寂眉心紧蹙,他从未见过裴时乐这般模样,导致他面色一沉,斥道:“把碗给我,别吃了。” 裴时乐充耳不闻,将自己的碗用力夺了回去,冷冷道:“不用你管。” 楚寂又岂会让她如愿,他这回一手直接擒住她的手腕,一手则再要把她手里的碗抢过来。 “我说了不要你管!”裴时乐忽然使出浑身的力气来挣开他的手,同时大声喝道,“你从来就没有管过我们的死活!如今又这般来插足我的日子是为什么!?我如今不需要你了,不需要你了啊!” 楚寂被裴时乐这副突然就疯了似的反应给惊愣住,他不明白裴时乐为何突然反应如此之大,更不明白她话间意思,他不过是怕这般吃饭的速度与方式会吃坏身子而劝阻她而已。 他正要问裴时乐她是不是疯了时,只见自吃饭开始便一直低着头的她此时陡然抬起头来看向他。 眼圈通红,满脸是泪。 她蓄满眼泪的眸中,是怨,是恨,亦是无尽的委屈与悲哀。 是楚寂不曾见过的模样。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抓住他的心脏,死死攥着,让他难受到生疼。 裴时乐挣开他的手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坐下继续吃饭,可她才张嘴,她便觉到自己口中满嘴腥甜味。 她怔了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低头一看,竟是摸到一手的血。 楚寂此时也看见她手上的血,震惊不已。 裴时乐缓缓抬起头来看他,亦是满目震惊。 楚寂看见她口中不受控流出的血染红她的下颔,滴落到她前襟。 裴时乐觉得明明近在自己眼前的楚寂忽然就离得远了,甚至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便是他的声音她都有些听不清。 “裴时乐!”楚寂眼见本是好端端的裴时乐突然就在自己面前倒下,他在她倒下之际将她揽入怀中,前所未有的心慌。 裴时乐在彻底失去意识之际,迸发出浑身的力气,死死抓住楚寂的胳膊,用乞求的语气道:“孩子……求你……” 无论发生何事,也无论她的生与死,都要保住她的安儿。 只是,她的话还未能说完,她便彻底陷入了昏迷中。 第208章 她中毒了 夏侯颐从未见过楚寂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抱着裴时乐冲进临渊院时那近乎跌撞的模样仿佛他丢了自己的魂与魄。 不过是他自己不自察罢了。 “如何?”夏侯颐手指才将将搭上裴时乐手腕,楚寂便情急地问。 夏侯颐嫌弃地睨他一眼,楚寂当即甚么话都不敢再问,不敢扰夏侯颐诊脉,那着急的模样与平日里在人前总是吊儿郎当的模样有如霄壤之别。 夏侯颐搭着裴时乐的脉象,不由蹙眉,这脉象是—— 他收回手,却没有说上什么。 对于夏侯颐诊脉的习惯,楚寂是再清楚不过,他看夏侯颐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模样,本就不安的心往下更沉了一分。 方才还催问夏侯颐情况的他,这会儿却有些不敢开口问了,只等着夏侯颐先开口。 “阿寂。”夏侯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向楚寂,肃着脸道,“她的脉象,是中毒了。” 楚寂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问道:“什么毒?” 若她只是寻常中毒,夏侯绝不会如此反应,那便是说,她中的,非寻常之毒。 夏侯颐虽觉真相有些残忍,却又不得不与楚寂直言:“与你体内的毒一样,紫毒。” “什……么?”楚寂眉心拧死,面色微白。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答案。 他怔怔地看向床榻上昏睡的裴时乐,再缓缓看向夏侯颐,艰难启唇:“是因为我?” 她即便与人有仇怨,也绝不可能身中紫毒,而她现在却身中紫毒,那便只有一种解释。 是他……渡给她的毒性。 在他强要了她的那一次又一次的时候。 “是。”夏侯颐道。 “你此前不是为她诊过脉?那时为何不见她有中毒的迹象?”即便猜得到答案,可当听到夏侯颐肯定的回答时,楚寂还是将双拳捏得手背的青筋几乎要从皮肉下暴起。 夏侯颐摇头:“紫毒毒性诡异多变,即便是我师父,终他一生也未能研制出紫毒的解药。” “此前之所以未有发现她中毒的迹象,应是她怀了身孕的缘故,如今若非她情绪过激导致脉象生变,我也不会诊出她中了毒。” “这毒可会危及她的性命?”楚寂又问。 毕竟这毒不是下在她身上,而是由他过给她的,或许没有他的这般难解。 “她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夏侯颐说话时并未舒开眉心,“可孩子一旦生下,一切又都会是变数。” 楚寂:“何意?” “可以这么说,如今是她腹中的孩子替她承受了紫毒的毒性,是她腹中的孩子让她依旧与从前无异。”夏侯颐叹道,“可紫毒毒性何其厉害霸道,哪怕只是些许,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而言,也未必是能承受得住。” “我倒有一法子,能将紫毒从她体内清除,保她性命。”夏侯颐道。 虽然残忍,可这是唯一的方法。 楚寂默了默,反问:“可是要利用她腹中孩子?” 楚寂何其聪明,即便夏侯颐没有明言,他也能猜得到这所谓的方法。 夏侯颐点头。 第209章 心中有她 “主子,裴小姐身旁的青萝姑娘来了许久,道是要接裴小姐回去。”初四看自家主子自临渊院出来之后脸色就阴沉得可怕,本不敢上前,但想着青萝那副着急得快要哭了的模样,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到门前禀告,“还有那个叫姝宁的小姑娘,也一块儿来了。” 楚寂看一眼床上仍未醒来的裴时乐,默了默后道:“去告诉她们,我亲自送她回去。” “是。”初四飞快退下,他总觉自家主子连说话的语气都冷得能冻死人。 初四才将楚寂的话转达给青萝,楚寂便抱着裴时乐来到他们面前,青萝第一反应就是上前来接过裴时乐,不想楚寂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便骇得连动都不敢动。 明明只是寻常的一眼,却让青萝觉到一股无形的迫人气势,震慑人心。 直至回到侯府,青萝见楚寂仍未有要离去的意思,正要壮着胆子提醒他些什么,楚寂却在她张口之前抱着裴时乐越上高墙,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回到了宁心院。 留在宁心院里的青芽乍见楚寂出现,吓了一跳,再看他怀里尚在昏迷的裴时乐,她更是惊慌,楚寂想到她们皆是裴时乐的心腹,边将裴时乐抱进屋才边与青芽道:“你们家小姐无事,已由夏侯为她诊过脉。” 青芽本想拦他,可看他没有就此将裴时乐交给她的打算,只能将路让开,让他将裴时乐抱到床上去。 然而将裴时乐放到床上后仍不见他离开,反见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青芽大为震惊,同时亦是不安,终是忍不住道:“楚大人既送我们家小姐回来,便请离开吧,奴婢与青萝会将小姐照顾好的。” 不想楚寂充耳不闻,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睑都未抬一下。 青芽急了,一时也顾不得楚寂究竟是谁人,一心只想着他这般对裴时乐只会有害而无利,便又道:“楚大人留在这儿极为不妥,若是被侯府的人知晓,小姐的日子便会过得异常艰难,楚大人若是心中有小姐也为小姐着想的话,还请楚大人尽快离开。” 这永嘉侯府里,可没有什么好人,尤其是侯夫人、周大小姐还有那什么表小姐的,恨不得抽小姐的皮,倘被她们发现楚大人出现在小姐房中,断不会轻易放过小姐。 她话音才落,便见楚寂抬头朝她看来。 那眼神,幽暗阴冷,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青芽蓦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要后退,但想到自家小姐的名声,她终是梗着脖子站着不动,甚至又道了一遍:“请楚大人离开!” 被楚寂甩在侯府外的青萝此时终于跑回到宁心院,才进屋便听到青芽不怕死地下逐客令,让她慌得赶紧拉住青芽,正飞快地想着要说些什么才能降下楚寂的怒火时,只听楚寂道:“待她醒来,我有些话同她说了之后,便会离开。” “放心,我断不会让他人发现我来过。” 他语气虽淡漠,却没有分毫怒意。 青芽还想要再说什么,青萝拦住她,她看了看床上的裴时乐,尔后拉着青芽同楚寂福身道:“奴婢二人就在屋外候着,若是小姐有任何需要奴婢的地方,还请楚大人唤奴婢。” 楚寂颔首,不再看她二人。 虽然不放心,青萝不得不扯着青芽退了下去。 楚寂的目光又落到裴时乐身上。 第210章 为她而生的心疼 裴时乐似被噩梦缠住,昏迷中的她秀眉微蹙。 楚寂抬起手,想要替她抚平眉心,然当他的手只差一分就要触到她眉心时,他的动作忽就停了下来。 想到裴时乐前边满眼悲伤竭力抗拒他的模样,他的五指轻轻颤了颤,尔后缓缓收回手。 他终是没有碰她。 看着裴时乐不安宁的睡颜,楚寂不由想到方才青芽情急之下说的话。 ‘若是楚大人心中有小姐也为小姐着想的话——’ 他之所以会想着她在乎她,不只是因为她的特别,而是因为……心中有她? 他又想到夏侯颐所谓的解毒方法。 他忽觉自己头疼得厉害,使他抬手用力捏上自己眉心。 “安儿……”床上的裴时乐这会儿口中有呢喃,楚寂忙将手放下,只见她陡然睁开眼,“安儿!” 她面色青白,神色惊惶,呼吸短促,俨然是梦魇了。 她从梦中惊醒后着急忙慌坐起身,一边抬手摸向自己小腹,怕极她失去意识期间有人对她腹中孩子不利。 楚寂见她如此惊惶不安的举动,心头一紧,语气则是如常道:“你腹中孩子无恙。” 听到楚寂的声音,在看他就真实地坐在她床沿,裴时乐有些呆滞地环视一遭眼前的屋室,这才从噩梦中缓缓回过神。 “宁心院?”裴时乐发现外边已经挂上夜幕,屋中已经掌灯,于心中算着离白日里她昏过去时过了多少时辰,楚寂又是何时将她带回来宁心院的。 “嗯。”楚寂起身到屋外同青萝青芽道了一声,尔后给裴时乐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来。 裴时乐没接,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若照以往,楚寂这会儿已笑吟吟地将杯盏强行放到她手里,并说着自己没有下毒的话。 然他一想到她白日里在他面前莫名呕血并在他怀中昏过去的模样,他又如何都笑不起来。 他没有将杯盏塞到裴时乐手中,她不接,他就一直断在自己手中,解释道:“我并未在饭菜中下毒。” 裴时乐微微一怔。 她知晓他是解释白日在楚宅里她突然呕血的事情,她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同她做解释。 不过,她也知晓,他并未在饭菜中下毒,毕竟他若要害她,根本不需要如此麻烦。 “你特意等我醒来,就是为了跟我解释这个?”裴时乐面无表情,语气更是淡漠,“还是你要告诉我,你没有给我下毒,但我的确是中毒了的事实?” 除了中毒,她想不到她为何会无缘无故又毫无征兆地吐血。 可她不知道如何中的毒,中的什么毒,又是何人给她下的毒。 或许,楚寂知道答案。 楚寂一瞬不瞬地看着眼明心亮的裴时乐,诧异于她的聪慧的同时,心底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揪痛。 为她而生的心疼。 楚寂的沉默让裴时乐心生不好的预感,她强自让自己保持冷静,又问道:“这个毒,很棘手,是不是?” 她不问自己缘何中毒,只问这个毒是否棘手,然她愈是表现得冷静,楚寂就愈是不知应当如何回答。 然他又不能不答。 “对你而言,并非不可解。” 第211章 凭什么来决定我孩子的生死? 裴时乐不说话,她只是看着楚寂,等着他把话说完。 楚寂艰难启齿:“紫毒无解,但于你如今的情况而言,则有可解之法一试,那便是将你体内的紫毒以银针尽数导入你腹中孩子身上,如此——” “如此,我的孩子就替我去死,是不是?”裴时乐根本不听楚寂将话说完,便冷声打断了他,“这就是你所谓的解毒方法?”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寂,就像在看一个可怕的陌生人一般。 她眼神中的悲凉令楚寂喉间一哽,可这是目前唯一能解她体内紫毒的办法,他没有办法道出别的答案来,只能点头:“是。” 裴时乐忽地笑了,笑得眼圈通红,眼角含泪,声音颤抖问道:“楚寂,你凭什么来决定我孩子的生死?” 楚寂蹙眉,不敢看裴时乐的眼,喉间艰涩:“可只有如此,你才能活命。” “那你告诉我,我体内的毒究竟是怎么来的?”裴时乐忽然将问题拐了回去,她死死盯着不敢直视她眼睛的楚寂,“是不是因为你?” 照他所言,这是一种没有解药的奇毒,无论是她身为兵部侍郎女儿的身份,还是永嘉侯府儿媳的身份,都构不成有谁人会给她下此奇毒的缘由,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楚寂。 即便不是他给她下毒,事实却是她因他而中毒。 楚寂双拳紧握,微闭起眼,声音黯哑:“是。” 裴时乐蓦地笑出了声,双目发红,眼泪不受控地掉落,“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她的安儿从未有过一日康健日子的真正原因。 从前,她怀着安儿的时候除了寻常身怀六甲的女子都会有的孕反之外,再无其他不适之感,更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可安儿生下却先天不足,大夫道是此乃母胎之毒。 她从前如何也想不明白她缘何会过给安儿胎毒,只当是大夫是诊不出安儿究竟为何会先天不足而随口胡诌欺瞒她的,不曾想,这便是事实。 是这所谓的奇诡紫毒。 若非今生黏上来的楚寂让夏侯颐给她诊脉,怕是今生她仍旧不知道她已身中奇毒。 前世她不仅没能保护好安儿,甚至不知晓安儿是替她承受了她本该受的毒性。 今生她无论如何都想要给安儿一个康健的身子,便是倾尽她的一切,她都要安儿平安康健地活下去,可眼下,楚寂却告诉她,她已身中紫毒。 而她若要活命,就要用她的安儿来替她承受一切。 安儿如今在她肚子里不过才四个月,她连他的心跳还未开始感觉得到,楚寂却告诉她,要用安儿的命来换她的命。 前世,是安儿保护了她的性命。 明明,她才是母亲。 明明,她才是要保护安儿的那一人。 今生,她纵是死,她也不会放弃安儿。 既让她知晓安儿的先天不足是因为她身中奇毒,她便会想尽办法在安儿出生之前就将他保护好,再让他再不受苦痛折磨,让他能够像所有正常的孩子那般,能够在莺飞草长的时节,奔跑着放飞手中的纸鸢。 “楚寂,要我为了我自己活命而放弃我的孩子,除非我死。”裴时乐泪如雨下,神情悲伤,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果决。 第212章 我不想再见到你 楚寂知晓裴时乐很在乎她腹中孩子,可不曾为人父母的他无法理解她这般在自己与尚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间所做的抉择。 他本想劝她,孩子可以再怀,而她一旦若没了性命,便什么都没有了,可看着她笑着悲伤落泪的模样,他又如何都说不出这般劝说的话来。 何其残忍。 “你放心,我定会找出办法解你体内紫毒。”楚寂数次想要抬手替她抚去眼角脸上的泪,却又数次作罢,终是只能握紧双拳。 裴时乐紧跟着反问:“那你找到办法解你自己体内的毒了吗?” 楚寂无言以对。 裴时乐笑得嘲讽:“连夏侯颐都解不了你体内的毒,你又能有什么办法来替我解毒?” “不必了。”裴时乐闭起眼,轻轻摇头,她再睁眼时,眸中只见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不信你,你走吧,从今往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楚寂眸光变幻莫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好,我这便离开。” 说罢,他不再在她面前多留,转身大步离开了。 若是裴时乐此时有转头看他的话,便会发现他匆忙离开的脚步更似落荒而逃。 出了屋他不忘叮嘱青萝青芽将裴时乐照顾好,还回头看了一眼才离开。 青萝青芽冲进屋,见裴时乐如丢了魂一般坐在床上,泪流满面的模样,她们齐齐慌了。 方才在楚寂面前佯装冷静镇定的她在他方才跨出门槛之际再强撑不住,她脱力一般坐在床上,哭得浑身颤抖。 重生后的她从不在青萝青芽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然而此刻她却像个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泣不成声,全然失态。 青萝青芽不知发生了何事,更不敢在此时询问,二人急得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她们无人发现,本该离开的楚寂并未离开,他折身回来,就站在屋外窗边,将裴时乐无助哭泣的模样纳入幽云层叠的眸中。 姝宁就在不远处看着,察觉她的漂亮师父浑身气场不对,也根本不敢上前来。 楚寂未回楚宅,而是回了北镇抚司衙门。 这夜里,极刑室里囚犯嘶喊哀嚎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那生不如死的叫喊声传入北镇抚司每一人耳中,都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人人都觉他们的头儿今夜尤其可怕,让他们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恼了楚寂。 翌日天亮之际,程风来到北镇抚司,才走进极刑室的门,那冲入他鼻子浓稠不已的血腥味险令他作呕。 再看其间的楚寂,浑身上下都沾着血,一双眸亦如染了血一般,腥红得可怕,他手上还拿着一张刚剥下的人皮,鲜血淋漓,那模样,倒真似坊间传言,有如鬼狱来的罗刹,阴森可怖。 便是程风这般与他再熟悉不过的弟兄,见着他此时模样,也不免心惊。 他已经许久许久未有见过楚小子这般有如疯了似的惩办犯人的模样了,这是……发生了何事!? 第213章 疯子楚寂 程风认识楚寂已有十三年。 至今他仍清楚地记得,师父尹松带他第一次见到楚寂时的模样。 那时不过才十一岁的楚寂,将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踩在脚下,无视对方撕心裂肺的求饶,面无表情地将从对方手中抢来的剑插入对方口中!并双手握住剑柄,将利刃朝对方头颅方向剌去! 对方的脑袋瞬间便被他自己的剑削成了两半! 程风当场直接被这残忍又血腥的一幕给震惊得吐了。 然而楚寂从始至终连眼睛都未眨上一眨,仿佛在他手中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只蝼蚁,又或是一片树叶。 明明是一个才十一岁的少年,却阴森可怕得像是地府来的鬼司,给程风的感觉好似他虽活着,却犹如死了。 又或是,疯了。 楚寂此时的模样,让程风恍惚觉得又见到了当年的他,却又比当年的他更冷,更疯。 师父说过,楚小子是在深渊边缘行走的亡命之徒,需要有人看着他,拉着他,否则他一旦坠入深渊,粉身碎骨不是最可怕的,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被其吞噬,疯魔成鬼。 十三年的生活与相处,程风与楚寂不是亲兄弟,其间情感却早已胜过亲手足。 是以程风此刻看见浑身是血的楚寂,第一反应便是着急心慌。 这个时候,一个行差踏错,都会有可能将楚寂推入深渊之中。 只见程风一把捏住自己鼻子,像旬日里那般的反应,一脸的嫌弃道:“楚小子你可真脏死了。” 然而他嘴上虽说着嫌弃的话,脚步却是朝楚寂走去,甚至伸出手抓上楚寂胳膊,将他拉到一旁,还一边抬手要就着自己的衣袖去擦他脸上的血迹,被楚寂嫌弃地把他的手打开。 “你这衣裳几日没洗了?”楚寂睨着程风的衣袖,一脸阴云。 程风看他这与往日里一般的反应,提起的心才放下来,他眨一眨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尔后笑道:“不记得了,可能有四五日吧?” 楚寂:“……起开。” “你这楚小子,我还没嫌你脸上的血脏了我的衣袖呢,你倒先嫌弃我的衣袖来了。”程风没好气道,“狼心狗肺的。” 楚寂转身朝自己寻常休憩用的小榻前,脱下身上沾满了血的衣裤,扔到地上,捞起搭挂在小榻边上的干净衣裳来穿上,忽尔道:“我没事,不用为我担心。” 程风微怔,无声叹一口气。 楚小子向来聪慧过人,甚么都瞒不过他。 “没事就好。”程风走到他身侧,抬手扶上他的肩,“若是有事,别揣在心里。” 楚寂系衣带的动作顿了顿,才点了点头:“嗯。” 程风在他肩上拍了拍,才收回手。 “这一大早来找我,有什么事?”楚寂又问。 “嗯。”程风皱眉,语气严肃,“师父昨夜让人从宫里捎来话,道是今日陛下会传你入宫问话,应是听说了前几日你动了姚大理的事。” “邱心怡找了你一晚上,好不容易知道你在这北镇抚司衙门,但又被初六拦着不让进来见你,这才把我找来。” 第214章 宫中来人 “陛下最忌讳的,莫过于你与漕府之人有接触,今番传你入宫,你需多加当心。”程风说着不由蹙起眉,是由心替他担忧。 “嗯。”楚寂颔首,眸光幽深,让程风猜不到他此刻心中所想,只见他将才换上的干净衣裳又脱了下来,同时唤了初二一声:“初二,替我将姚大理带过来。” “师父的叮嘱我收到了,阿风你也该去上值了。”楚寂将衣裳脱下后对程风道。 程风清楚楚寂的性子,这时不敢多言更不便多留,又在楚寂肩上拍了拍后便转身离开了。 他走出极刑室时正好碰到被初二押来的姚大理,姚大理一见到他便扑过来跪地求救:“程大人救命!求程大人救下官一命!” “滚。”程风嫌恶地一脚踹在姚大理身上,直将蓬头垢面的他踹翻在地。 姚大理这等恶毒之人,死有余辜,不过,入了楚小子这极刑室,怕是他求速死都是奢望。 “初二。”程风在初二走进极刑室之前唤住他,沉声叮嘱道,“多注意着些你主子,若是觉得他有任何不对劲之处,即刻让初六去告诉我。” 初二恭敬认真地点头:“是,风公子。” 面如死灰的姚大理被连拖带拽地带进了极刑室。 被关在北镇抚司的这几日,日日听着那些受刑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喊叫声,姚大理此刻已如惊弓之鸟,仅仅是看着眼前极刑室的门,他便心惊胆战地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他是被通红的烙铁怼在他胸膛皮肉上的极致疼痛中叫喊着醒来的。 身上衣裳被扒了干净的他被锁在刑床上,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除了惊恐、挣扎与喊叫,其余的,再无能为力。 很快,他便连喊叫的能力都失去。 楚寂一手拿着铁钳,一手拿着薄刃,面无表情地将他的舌头扯出并一刀割下! 姚大理浑身痉挛,顿时昏死过去,不稍时又在又一次的铁烙下痉挛着醒来。 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楚寂,他终于知晓,他为何会被世人称为鬼罗刹。 他哪里是鬼罗刹,他根本就是名副其实的恶魔! 就在这极刑室里传出姚大理生不如死的一声又一声惨叫声时,初二到楚寂跟前来禀报,道是宫里的康公公带了圣上的口谕前来。 楚寂正拿起一把薄如蝉翼般的利刃于眼前打量,淡淡道:“请他进来吧。” 初二领命,出去将康扬领到了极刑室门外来,客气道:“我家主子在里边,康公公请。” “这是什么地方?”康扬皱着脸,毫不掩饰面上的嫌恶,边用帕子捂着鼻子边道,“楚镇抚使非要在这种地方听圣上口谕?” “是。”初二不似初四那般心思玲珑,他是一板一眼有一说一之人,也不管眼前这人是不是皇上身边的人,“我家主子正在忙,所以就只能公公进去传圣上口谕了。” 康扬心中生怒,心道便是皇后娘娘见了他都还要给三分薄面,楚寂竟敢如此不识抬举! 不过,怒归怒,他却不敢表现到面上,毕竟对于楚寂那般的疯子,他可不敢轻易招惹。 他只能不悦地走进极刑室。 然而门才推开,那扑鼻的血腥味便令他难以忍受,直接就吐了! 第215章 圣上召见楚寂 极刑室里的楚寂听到门外康扬的呕吐声,轻轻一笑,扬声道:“康公公吐够了可要记得过来宣陛下口谕。” 康扬想要说话,然而一张口又是一阵疯狂呕吐。 好一会儿后,康扬才用帕子死死捂着鼻子、一脸菜色地慢慢走进这极刑室。 他走得极慢,道是挪着脚步也不为过,这满墙的刑具与满地的血水,根本就是炼狱,每一步他都有如踩在一具又一具尸体上,若非他跟在天子身旁数十年已可谓见多识广,否则他怕是在门外就已晕厥了过去,更莫说走进来。 再看楚寂,此刻站在一张刑床旁,未着上衫,他浑身上下都沾满血水,他面前的刑床上躺着一人,不知是死还是活,楚寂正拿着一把薄刃,将其皮肤从他身上一点点剥下,已剥到一半,导致那人上身腥红的血肉有如翻滚一般,可怖至极! “呕——!”康扬非但再无法往前,当即转身逃也一般冲出门外,比前边吐得更厉害了。 楚寂则是轻轻冷冷地嗤笑一声,低头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情。 康扬吐够了,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却不敢再走进这极刑室一步,只在门外扯着嗓子大声道:“传陛下口谕!召北镇抚使楚寂于正午之前入宫晋见!” 康扬宣罢口谕,一句话没有多说,更一瞬都没有多留,匆匆走了。 他觉得自己再待在这极刑室门前,他都要少几年活头! 饶是他跟在圣上身旁见过不少血腥之事,但从未有过如坠血池炼狱的森然之感,然在这刑室之中,却让他觉到了不寒而栗! 回去他必须跟陛下好生谏言,这楚家之后,不能再留! * 裴时乐彻夜难眠,怕青萝青芽太为她担心,她即便难以入眠,也都在床上躺着,未有起来走动。 重生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夜,如此漫长。 她看着帐顶,看着透过窗户纸的月华,看着黑暗里瞧不真切的一切,手一直轻搭自己小腹上,时而轻抚,时而摩挲,就像在抚摸她的孩子的脸颊一般,想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如今,她需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件,更是最迫切需要解决的一件。 她必须要在安儿出生之前想方设法将她体内的毒给解了,如此,她才能让安儿安康地生下。 如今,安儿在她腹中已有四个月,前世,安儿生于春分,如今距春分还有六个月,她要在六个月内把毒解了。 哪怕解不了毒,她也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毒素留在她体内,不让安儿受其影响。 即便要用她的性命做代价,她也甘愿。 思着想着,裴时乐摸索着拿起放在枕边暂且做防身用的银针,寻思着是否能用针灸来作为解毒之法。 只是,连夏侯颐都无法用银针替楚寂解毒,她这远不及夏侯颐的针灸之术又能为她自己做得了什么? 裴时乐颓丧地将手垂下,忽尔,她的眸光又亮了亮。 银针…… 她想到了林姑姑,想到楚寂费力地想要知道那三根银针的线索。 林姑姑擅岐黄之术,或许,她可以从林姑姑那儿一试。 哪怕不合礼数也不合时宜,她也必须去威远将军府走一趟了。 第216章 来了? 威远将军府门前。 裴时乐亲自上前,将拜帖递给门房,门房客气地让她稍等,便进去通传了。 燕国唯一的大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姑陆萤,曾嫁威远大将军,二人婚后她随威远将军住在将军府里,并未新建公主府,纵是后来威远大将军战死,她仍住在将军府中。 虽然先帝怜她一人在宫外孤寂,曾数次劝她回宫居住,都被她婉拒了。 裴时乐前世不曾与这位大长公主有过任何往来,她至今仍想不明白今世大长公主缘何会让林姑姑到侯府帮她解围。 其实今回前来拜访,她也不确定大长公主是否会见她,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除了夏侯颐之外的唯一办法,不管成与不成,她都要一试。 且她手上还有吴氏托她转交给林姑姑的东西,这一趟,她始终是要来的。 不多时,将军府已然年久的大门再次打开,门内除了方才的门房之外,还有林姑姑。 裴时乐见着林姑姑竟亲自出来接迎,很是受宠若惊,一时愣住了。 倒是林姑姑先道:“此前在侯府见裴小姐敢赌敢博的果决模样,怎的这会儿不过是见着我而已便愣着了?” 裴时乐这才察觉自己失态,却也不急于掩饰,只是惭愧地笑了笑,回道:“是晚辈失态了。” “既来了,那便随我进去吧。”林姑姑态度和气,“公主已等裴小姐多时了。” 裴时乐心下极是诧异与不解。 林姑姑此话何意?公主缘何会等她多时?公主又缘何会知晓她会来? 而且,林姑姑明知晓她乃永嘉侯府儿媳,却不称呼她一声“三少夫人”反是称她一声“裴小姐”,又所谓何意? 裴时乐忽然觉得,她重活而来的这一世,似乎许多事都超出了她所知的原本事态。 这种感觉,令人不安极了。 威远将军府建制不大,甚至连永嘉侯府的一半大小都没有,没有亭台楼阁,更没有任何精妙之景,且给人的感觉很是老旧,就连府中仆人,最年轻怕是要数那也有三十好几的门房了。 只是,这老旧的宅邸里却又一派绿意葱葱,哪怕已经快到仲秋时节,行于这府中,随处都可见葱郁绿植,就像是处处都栽种着生机,还有不知名的花儿点缀在这丛丛绿意之中,给这安静的府邸增添了一分活泼气息。 裴时乐是在一间花房里见到的大长公主陆萤。 算上前世的话,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陆萤,但却是她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看见大燕的这位巾帼英雄。 陆萤今岁四十又二,身上穿着最寻常的妇人衣裳,头上不饰簪钗,许是为了方便照料花儿,她头上还缠了一条头巾。 饶是如此寻常的穿着,也能让人一眼便能感觉得到她身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凡气质。 她此刻正在给一株月季修枝,见着裴时乐,她并未停下手上动作,只是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一笑,道:“来了?我先修完这株月季的枝条,再与你坐下一道饮茶。” 那温和又自然熟络的模样,好似与裴时乐是旧识而非初见。 第217章 我们的家,不需要很大 裴时乐说不上来自己此番的感觉,明明前边还因未知的情况而心有不安,可置身在这被绿植包围的茶室里,看着茶桌花瓶里才由陆萤插上的几株月季,闻着茶壶里沸腾的茶香,她不安的心莫名平静了下来。 陆萤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浅蓝色的长衫衬得她好似这绿意葱葱中的一抹云雾,头上只用一根银簪固住发髻,即便她两鬓已生了些华发,但也丝毫不影响她举手投足间的卓然气质。 当今大燕天下文人雅士喜泡茶而不再喜煮茶,道是煮茶远不及泡茶风雅,所以渐渐的,大燕上下无论皇亲国戚还是各大小茶楼,如今都是泡茶,裴时乐倒不想大长公主陆萤这儿还是以煮茶待客。 壶中茶水煮沸,陆萤亲自为裴时乐倒上一盏,递到她面前来。 裴时乐受宠若惊忙伸手接过。 陆萤看她将茶盏端稳了,才温和道:“这茶水乃庐山云雾,你眼下的情况,饮些对你们母子都有好处。” 她这一句话于裴时乐而言,有如平地惊雷,令她震惊得险些泼了手中茶水。 即便她很快掩饰了自己的失态,但还是被坐在茶桌对面的陆萤看进了眼中。 然而陆萤只是浅浅笑笑,并不打算解释自己缘何会知晓她这么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女子已经怀有身孕之事。 “这威远将军府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客人造访了。”陆萤也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氤氲出的白气朦胧了她的面容,一瞬间让对面的裴时乐看不大真切,只安静地听着她说话。 裴时乐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她有一种这位大长公主这会儿只是想与人说说话,仅此而已。 那当一个安静的听客,她还是做得到的。 “无论是这府邸,还是这府邸里的人,都老了。”陆萤语气里有轻轻的叹息,但更多是长辈般含着笑的温和絮叨,“你走进来的时候,可是也这般想的?” “府上的所有人,都是当年阿隽还在世时就在这府上做活了,阿隽走后,想离开的我已让他们离开,不愿意离开的,就跟着我待在这老旧的将军府里,一直到现在。” 威远大将军的名声哪怕如今说起来也如雷贯耳,裴应秋身为兵部侍郎,裴时乐自然也会对威远大将军有所耳闻,其姓赵名隽,大长公主在裴时乐面前称其亡夫一声阿隽,显然并未将她当做外人看。 可她,明明就是个外人。 裴时乐低头饮茶,掩下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 “方才你见着的那个花房,也是阿隽在世时亲手为我搭建的,他知道我想养花儿。”陆萤像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声音徐缓,语气忧伤,“可他走的时候,我连一盆花儿都还没能养活,如今你看,我连整个府上的植物都能打理好。” “阿隽还说过,我们的家,不需要很大,这般的话,他一回到家,就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见到我。” 陆萤自言自语地说了这许多话,才察觉过来自己失态,不由惭愧地笑道:“抱歉,许久没见外人,不知不觉就唠叨了。” 裴时乐忙摇摇头,抿嘴笑道:“威远将军对大长公主很好呢。” 第218章 缓缓神,你会好受先 这回轮到陆萤微微一怔,她倒没想到裴时乐会这般来接她的话,她以为她会惶恐不安得不敢说话。 如是,陆萤笑得更温和了,点头肯定道:“是。” 裴时乐想,若当年威远将军没有战死沙场,如今与大长公主一起,其夫妻感情怕是要羡煞无数人。 陆萤絮叨完自己的事情后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饮茶,只在林姑姑将茶点端上来的时候让裴时乐尝一尝。 裴时乐知晓,大长公主这是在她开口了。 “大长公主……”裴时乐端坐好身子,深吸一口气后才大着胆子问道,“知晓晚辈要来?” “也不是。”陆萤微微摇头,含笑解释,“一半是猜的,毕竟你若是走投无路了,或许会想到我这么个曾经无缘无故帮过你一回的陌生人。” 裴时乐震惊得无以复加地看着陆萤,一时间也顾不得自己这般是否太过失态,她只是觉得,陆萤好似比她这个重生而来的人知晓得要多得多。 不等裴时乐从震惊中回神,陆萤又问道:“如今是遇到什么棘手的或是无法解决的问题?” 听得陆萤如是问,裴时乐想到她的安儿,顿时就红了眼,站起身就要给陆萤跪下。 陆萤眉心一皱,示意了林姑姑一眼,林姑姑当即在她双膝落地之前搀住她,只听陆萤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还怀着身孕呢,别动不动就下跪的,有什么难事你直说便是,我不会责怪你无礼。” 许是被裴时乐突然要下跪的举动给气到了些,陆萤的语气不见得有前边好,可她字字关切的话却能让裴时乐眼圈愈红。 她们明明毫不相干,她又为何能对她如此温柔,像长辈,像母亲。 见裴时乐情绪波动太大,陆萤轻叹一口气,给她递来一块夹着酸枣的茶点,“可能吃一块茶点,缓缓神,你会好受先。” 裴时乐点点头,接过茶点,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陆萤看她吃完一块茶点,又饮了些茶,情绪似比方才好了些,她才又道:“先说好了,咱们有事说事,可不许哭,你不知道你这么个招人疼的小姑娘哭起来是会让人很心疼的吗?” 裴时乐忍不住被堂堂大长公主这副带着无奈还有些抱怨的口吻给逗笑了。 裴时乐乖乖点头:“晚辈听大长公主的话。” “晚辈确是遇到难处了,所以才厚着颜面上门来求问大长公主可有能救晚辈之法。”裴时乐重新端坐好身子,模样恭敬,“晚辈……中毒了,无解之毒,想到林姑姑曾言自己擅岐黄之术,又会使银针,便想着前来询问一番,林姑姑可有能解晚辈体内毒素的法子。” 裴时乐说罢,往后挪了挪身子,朝陆萤恭恭敬敬地行礼。 “即便不能解晚辈体内之毒,但能保住晚辈腹中孩子,晚辈也甘愿。” “中毒?”陆萤面上有片刻的震惊,但又想到了什么,很快便了然,只又问,“中了何毒?你自己可知晓?” 裴时乐颔首,双手抓紧腿上衣裙:“紫毒。” “紫毒?”陆萤眉心微蹙,“楚寂体内之毒?” 第219章 生下楚寂的孩子,有什么好? 裴时乐再次惊于陆萤知晓的事情之多,只是眼下不是她去想这些的时候,她不得不点头:“是,晚辈体内之毒,正是楚寂体内的紫毒。” “晚辈从不曾听闻这所谓的紫毒,更不知应该如何才能解毒,但照楚寂所说,此毒难解更无解。” “你体内毒素应没有楚寂体内的深重,夏侯颐解不了他的,但要解你体内的紫毒,应该并非无法才是。”陆萤理性分析,尔后反问,“怎么?夏侯颐也解不了你体内紫毒?那他这医仙的名头可真是浪得虚名了。” 裴时乐咬了咬下唇,掐着自己的手心才有勇气来回答陆萤的问题:“夏侯颐能解晚辈体内紫毒,但是……要晚辈的孩子——” 裴时乐终是没有勇气将这般残忍的话说完,她掐着手心的手也情不自禁地贴到自己小腹上来。 “晚辈不想失去晚辈的孩子……” 陆萤道:“可这至少能保住你的性命。” 裴时乐坚定果决地摇头:“倘若真要一命换一命,晚辈愿意用晚辈自己的性命来换腹中孩子的性命。” 陆萤看着悲伤又坚定的裴时乐,恍惚看见了几分当年她自己的影子,忍不住轻叹一口气:“生下楚寂的孩子,有什么好?” 裴时乐身子猛地一颤,神情却愈发坚定:“他只是我的孩子,我想把他生下来,不是因为任何人,是因为他的生命本该美好,他本应来这世上看最美的景色,过最快乐的日子,遇最好的人,做一个幸福的人。” “大长公主,我想把他生下来。” 陆萤怔怔地看了裴时乐良久,才低下头重新给她倒上一盏茶,缓缓道:“紫毒确实无解,但诚如夏侯颐所言,一命换一命,兴许还是可以的。” “阿林,为裴小姐看一回诊吧。” 裴时乐心下惊喜,下意识要给陆萤行礼,但想到她前边说过的话,就只能欢喜道:“多谢大长公主!” 陆萤笑道:“可别这么着急道谢,万一阿林帮不了你呢?” “那也丝毫不影响晚辈感激大长公主!”裴时乐也腼腆地笑了笑。 林姑姑这厢已拿了药箱来到裴时乐身侧,将脉枕垫到了她腕下,五指搭到她脉搏上。 裴时乐紧张得屏住呼吸,屋子里安静得只闻茶水煮沸的咕嘟声。 裴时乐觉得时间过得很久,久到她有些喘不过来气时林姑姑才收回手,只见陆萤似比她还要着急,“如何?” “若用凌家针法,照裴小姐的脉象,这紫毒虽不能解,但能最大程度地抑制毒性不影响胎儿,只是——”林姑姑顿了顿,在看见裴时乐不安却肯定地点点头示意她受得住任何解毒之法时,林姑姑才继续道,“只是解释孩子平安生下爱,裴小姐的性命能不能保住,便不能确定了。” “只要我的孩子平安,我能承受任何代价与结果!”裴时乐着急道。 林姑姑看一眼陆萤,见陆萤点了点头,她才又对裴时乐道:“既如此,趁着胎儿尚只有四个月,明日开始,我便可开始为你施针。” “只是这施针之处——” 第220章 细心又温柔 “便在这将军府好了。”陆萤发话,“那永嘉侯府乃一个是非之地,若在那处施针解毒,怕是多有几条命都不够周家那群蛇蝎给霍霍的。” 本该是很严肃的话题,裴时乐却被陆萤这赤果果嫌弃永嘉侯府的给逗笑了。 “只是,你过将军府来亦多有不便,怕是要遮掩的地方有很多。” “大长公主放心,晚辈会注意的,断不会因晚辈而影响了大长公主。”裴时乐认真道。 不想她的话才说完,陆萤便倾身过来,朝她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个指儿,不悦道:“我的意思是你要保护好你自己,而不是为我顾虑什么。” 裴时乐抬手摸着自己被陆萤弹过的额,有些懵,尔后才笑着用力点头:“晚辈知道了!” 虽不知大长公主为何如此帮她,可大长公主给她的感觉,真的很温柔,温柔到在大长公主面前,她就像是个还能在爹娘怀里撒娇的小娘子一样。 陆萤看着终于在她笑得像个小姑娘似的裴时乐,心底都柔软了不少。 忽听裴时乐又道:“其实晚辈今日前来,还有另一事。” 说罢,她从怀间取出一件帕子整齐包裹的东西,双手递给陆萤,一边道:“这是永嘉侯府二公子妾室吴氏临死之前托晚辈交给林姑姑的,晚辈想,交给大长公主也是一样的。” 这是吴氏珍视之物,裴时乐觉得不管放在袖间还是让此行她只带着的姝宁代为保管都不妥,唯有将这件物事放在她自己怀中,她才觉得对得起吴氏对她的信任。 “吴娘子……死了?”无论陆萤还是林姑姑,皆惊住了。 “嗯。”裴时乐难过地点点头,“为了能让孩子离开永嘉侯府,跟着和离了的二少夫人一块儿生活,她在侯府众人面前自尽了。” “原来……如此。”陆萤眸光有些黯,尔后才伸出手来,亦是双手接过裴时乐手中的物事,慢慢将叠得整齐的帕子打开,露出包裹期间的物事来。 那是一柄木刻的小木剑,不像是什么配饰挂件,就像是寻常人家给小儿雕来玩耍的小东西,不管是哪个棱角,都打磨得极为圆润,可见这做小木剑之人细心又温柔。 而陆萤看见这把小木剑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将小木剑捧到手心里,像抚摸爱人的脸庞一般轻柔缓慢地在上边轻轻摩挲,最后将它贴上自己的脸颊,悲伤地闭起眼,喉间哽咽:“阿隽……” 裴时乐亦惊住了。 依大长公主这般反应来看,这柄小木剑想必是威远大将军的遗物。 可威远大将军的遗物,又怎会在与威远将军府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吴氏手中? 裴时乐不敢想,她有直觉,这其中定裹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大事,她若是知晓了,怕是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裴小姐,你且记住了,吴氏没有交给你任何东西,你也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无论任何人怀疑或问起,你都要肯定这个答案。”陆萤并未沉浸于悲伤中太久,她将小木剑握在手中,严肃地盯着裴时乐的眼。 裴时乐心头一颤,认真颔首:“晚辈明白。” 第221章 会心疼 裴时乐离开之后,陆萤仍坐在茶室里,手捧着那柄小木剑,反复摩挲着上边细细的纹路,神色哀然。 “阿隽定不知晓,他将这件物事交给我,竟艰难坎坷到花费了二十年之久。”陆萤自言自语般道,“为此,不知多少人丢了性命,我若是不做些什么,如何对得起对大燕忠心耿耿的阿隽以及为了这个秘密而死去的将士们?” “阿隽曾说过,日后待我们有了孩子,无论男孩还是女孩,他都要教他们练剑,阿隽的剑,向来是使得比枪还要好的。” “可是……我却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我对不起阿隽……” 话及此处,一直保持冷静的陆萤终是再自持不住,竟是捂着脸呜呜哭泣起来。 林姑姑在旁既不敢扰她,也不敢劝她,只能一如这二十余年来那般,只是在她身旁静静陪着她。 好在的是,陆萤并未哭泣太久,她抬起头来时林姑姑为她递上帕子,陆萤边接过帕子边撇嘴难过道:“阿隽不喜欢我哭,我还是不哭了。” 林姑姑则是浅笑宽慰她道:“将军不是不喜欢公主哭,而是公主若是哭的话,将军会心疼。” “也是。”陆萤这才擦去脸上的泪,重新笑了起来,“不哭了,不然阿隽会心疼。” 林姑姑适时为她倒上茶水,端起茶盏递给她。 陆萤将小木剑收进怀里,接过林姑姑递来的茶水,慢慢饮着。 林姑姑这时才敢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公主何故要一而再地帮那姓裴的小姑娘?” “阿林你都说她是小姑娘了,一个小姑娘遇到了麻烦,若是不帮她的话,那她岂非太无助太可怜了?”陆萤反问。 “……”林姑姑知晓自家主子喜好打岔的性子,也不往心里去,只道,“公主晓得奴婢要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阿林你老是一板一眼的,可无趣了。”陆萤嫌弃地睨了林姑姑一眼。 林姑姑则是笑了:“公主又不是第一天知晓奴婢就是这个性子。” “若是我与阿隽的孩子能够生下来活下来的话,而今要比这个叫时乐的孩子还要年长两岁。”陆萤轻轻叹一口气,“不知为何,虽然非亲非故,可就是见不得她苦。” “见她有难处,就想帮帮她。” 阿林虽是她最亲近的人,可她亦无法与阿林解释得清,毕竟曾死去过一回但某日一睁眼竟回到了八年前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除了她自己,怕是谁人都无法相信,若是真告诉阿林,怕是阿林还要为她担忧。 与其如此,不如不说。 她知晓往后八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她也知晓那个叫时乐的小姑娘在大婚当夜被楚寂那个混小子强占了身子,为此怀了身孕,被侯府所不齿,她为了保住孩子,受尽苦难屈辱,最终却还是没能保住只活到五岁的孩子,而这期间,楚寂那混小子一次也没有找过他们母子俩,就像她从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一般。 可惜,前世她知晓这些时,为时已晚。 但如今,一切都还来得及。 “那紫毒,当真不可解吗?非得只有一命换一命的法子?” 第222章 其他的解毒之法? “还有,其实我还有些不大明白,紫毒在楚寂身上,又缘何会让那裴小姑娘也中毒?” “紫毒乃天下奇毒之首,其毒性诡异非常,若奴婢没有猜错的话,裴小姐体内的紫毒,当是与楚大人行鱼水之欢时被他体内毒性所染上的。”林姑姑道。 陆萤虽有些微猜测,但经由林姑姑说出来,她还是觉着有些惊奇:“我还是第一次听闻这天下间竟有毒如此,这紫毒,当真是奇特又诡异。” 便也难怪,前世那裴小姑娘的孩子生下来后从无一日康健日子可活。 其实在他们这些外人眼里,用一个尚未成形的生命来换她往后数十年的安康性命,是再好不过的解毒方法。 可对于任何一个母亲而言,这又是何其残忍的事情。 她能理解裴小姑娘为救自己腹中孩子而不惜放弃自己性命的心情与决定。 “天下至奇至异之毒,无不出自西南,这紫毒也不例外。”林姑姑道,“斡国便是以毒建国。” 林姑姑不过道的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但陆萤却听出了她话外之意,阿林可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么句不相干的话,这便是说:“阿林的意思是,除了前边的那一个解毒法子,你还有其他的解毒之法?” “奴婢可没这么说。”林姑姑可不接受陆萤的断章取义。 陆萤却是笑盈盈道:“阿林要是能解这紫毒,往后夏侯颐就要给你让道,你就是林医仙了。” “医仙这样的名头只会是碍手碍脚的累赘,奴婢并不觉得好,奴婢觉得,夏侯颐自己应该也是不愿意要这医仙的名头的。”林姑姑又一板一眼地极其认真道。 “阿林你又来了。”陆萤一脸无奈,“你这样,像个小老太婆。” 林姑姑终是被陆萤逗笑了,须臾她才又道:“奴婢之所以对天下之毒都有所了解,不过是得益于奴婢身为凌家之后,对于紫毒的解毒之法,奴婢祖上只有人有过相关想法,却还无人能够付诸行动,这法子,怕是连夏侯颐都不曾想到过,奴婢不敢轻易而言。” “这都人命关天了,还有什么敢不敢言的。”陆萤叹气,“哪怕只有两成成功的可能,也要试上一试,不然就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姑娘用自己的命来换她孩子的性命了?” “孩子若是生来世上而没有母亲的话,又该如何在这世上生存下去?旁人纵是千般万般好,可又怎能有与自己有着骨血之亲的母亲来得好?” 林姑姑颔首:“公主说的无错,奴婢能够理解,但是奴婢想的这个解毒法子,怕是裴小姐不会愿意。” “只要能让她将孩子平安生下,又能保住她的性命,她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陆萤不解。 林姑姑直言:“奴婢祖上拟定这个解毒之法,需要男女进行交合,有如倒行逆施的道理一般,紫毒既能由此法进入对方体内,兴许便也能用此法做解。” 陆萤:“……” 这法子,裴小姑娘怕是还真不会愿意。 第223章 楚寂的放肆 正午,宫中,乾明宫。 康扬看到楚寂竟然穿着前边在北镇抚司极刑室里生剥人皮的那身衣裳前来面圣,直给气得瞪大了老眼,在他进殿之前连忙拦住他,厉声指责道:“北镇抚使你就这般模样来见陛下,成何体统!?” “那康公公告诉楚某,何为你说的体统?”楚寂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懒洋洋道,“像你这样,有事没事总对别人指手画脚的,就是体统?” 康扬觉得自己每一次见楚寂都能被他给气死:“我才休得与你争辩,待见了陛下污了陛下的眼,莫怪我没提醒你!” “那楚某还要先行谢过康公公的好意了。”楚寂笑得不修边幅。 康扬用力一甩手中拂尘,转身推开了殿门,朝内恭敬禀报道:“陛下,北镇抚使到了。” 只听殿内传来“嗯”的一声,楚寂看也不看康扬一眼,抬脚径自跨进门槛,康扬跟在他后边,将殿门关上便也来到了皇帝身旁。 而那天子,正是前两日在长和街的茶水铺子与裴时乐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老爷,陆惟。 楚寂进殿时陆惟正在批阅奏折,他忽闻有股血腥味,这才抬起头来,见着楚寂穿着件浑身是血的衣裳,连头发上都沾着血,除了一张脸一双手清洗干净了之外,他整个人浑身上下无一不沾血。 若说这天下间有谁敢这么模样来面圣,除了楚寂,再无第二人。 便是深得陆惟信任,脾性让人捉摸不定的东厂厂公尹松,都不敢在圣上面前如此放肆。 果不其然,陆惟见状,当即将手中的笔拍到了桌上,怒道:“北镇抚司是没有衣服了吗!?你这般模样来见朕,又是想要干什么!?” 却见楚寂非但不畏不惧,面上甚至连丁点不安害怕的神色都没有,他恭敬地朝陆惟行礼,尔后才慢悠悠解释道:“北镇抚司事务繁忙,属实是康公公前去传陛下口谕时距正午时辰太短,臣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再来不及处理自身,还请陛下降罪。” 康扬在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什么时辰太短来不及处理自身,他这分明就是故意的!看看他那口口声声请陛下降罪的话,脸上哪里有丁点愧疚之色! 真不知陛下留着他的性命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陆惟皱着眉盯着楚寂看了好一会儿,才一如既往宽和地摆摆手无奈道:“罢了,这回看在你情有可原的份上,便步怪罪你了。” “臣谢过陛下洪恩。”楚寂又行礼道。 “朕今番传你来,主要是听闻你今日捉拿了一个漕府之人,似乎是从淮安来的理漕参政?叫什么……姚大理?”陆惟也不与他过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是。”楚寂答得毫不犹豫。 陆惟的眼神瞬间便沉了下去,连语气都渗进了几分寒意:“他犯了何罪?” 楚寂道:“回陛下,他所犯罪行与漕运无关,他犯的乃是残害无辜女子性子之罪,臣碰巧遇到,奈何他嘴硬,臣便只好将他押回北镇抚司了。” 第224章 楚寂这人,不能再留 “哦?”陆惟挑眉,“那这件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楚寂道:“已经处理好了。” “怎么个好法?”陆惟又问。 “臣已将那罪臣姚大理给带来,臣处置得好是不好,陛下看了,自有定夺。”天子面前,楚寂依旧是不修边幅的懒散模样。 陆惟眯了眯眼:“带来?” “正是。”楚寂说罢,将一直拎在手上的黑色麻袋扔到地上,毫不犹豫地于陆惟面前打开。 当那麻袋里装着的血淋淋的整张人皮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进入陆惟视线时,令他险些作呕。 再看那人皮上,还残留着血肉的碎屑,可谓可怖。 而那麻袋本也不是黑色,是被血水一次次染透,才成了黑色。 康扬被楚寂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整懵了,他强忍着恶心,斥骂道:“楚寂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将此等污秽之物带到陛下眼前来!还不快些收起来扔出去!” 这姓楚的是疯了不成!?每回面见陛下,都像个疯子!且一次更比一次疯! 楚寂却没有照做,他甚至对陆惟的恶心作呕视而不见,他只是面不改色道:“这便是那姚大理的人皮,今晨康公公到北镇抚司的,也正好瞧见的。” 康扬:“……” 楚寂又道:“这姚大理往日里便爱寻貌美女子,然后以残忍的手段将她们的皮囊剥下,做成一幅幅人皮画,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敢问康公公,你觉得楚某做错了吗?” 康扬:“……”他要是接楚寂这话他就是狗! 只见陆惟捂着口鼻,脸色难看地挥了挥手,示意楚寂就此退下。 “陛下既身有不适,那臣便先行告退。”楚寂边说边将那袋子人皮给拎回手中,朝陆惟行礼告退,“改日,臣再来探望陛下龙体安康。” 说罢,他也不等陆惟再有什么话,当即转身离开。 然而即便他已离开,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依旧弥漫在整个乾明宫中,久久都没法散开。 陆惟再在殿内坐不下去,只能到外边透气。 “陛下,奴才觉着那楚寂在您面前是愈发的肆无忌惮好无礼数了。”康扬躬着腰走在陆惟身旁,对楚寂剥皮的模样还有些心有余悸,“陛下留他性命,他不知感恩便罢,每每都还在陛下面前无礼。” “陛下,恕奴才斗胆说一句,楚寂这人,不能再留。”康扬小声却认真道。 陆惟缓缓走着,语气也缓缓:“朕也时常想不明白,当初为何要留他性命,还让他当了北镇抚司的一把手,做了朕的一只手,不过,他这些年掌管着北镇抚司,做得也挺好不是?” “至少,他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没有让朕失望。” 陆惟这话,康扬没法反驳,毕竟这却是事实,但是,“陛下说的在理,可奴才始终还是觉得,楚寂这人太过危险,不该再留。” 陆惟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而是道:“他体内的紫毒,还能让他有几年性命?” “回陛下,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康扬恭敬道。 “嗯。”陆惟颔首,“若这期间他有任何异心,再杀了也不迟。” 第225章 他目前还舍不得杀我 程风始终不放心楚寂,是以他撂下中城兵马司的事,来到宫门外等楚寂。 他们这些外臣若无圣上召见,不得擅自入宫。 程风一见到初二驾着马车自宫门内出来,当即便跳了上去,见着楚寂竟穿着昨夜至今晨那件沾满了血污的衣裳,其震惊程度比康扬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小子,你该不会就穿这一身脏得不行的衣裳去面圣?”程风皱眉问道,忽觉这马车内血腥味实在太重,不似楚寂衣裳上的血迹能传出来的味儿,他自然而然看向楚寂跟前脚边扔着的染血麻袋,不待楚寂回答他前边的问题,便又问道,“你这破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楚寂歪歪脑袋,粲然一笑,道:“姚大理的人皮。” 程风一怔,“你带到乾明宫圣上面前去了?” “不然呢?”楚寂挑挑眉,笑意更浓,“我不仅带去了,还在陛下面前打开这麻袋了,让他瞧见里边的人皮。” “为了这趟入宫,我今晨特意赶着剥下来的,还新鲜得很呢。” 程风难以置信地看着笑吟吟的楚寂,少顷才叹息般道:“楚小子,你是真疯了,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我这命本来就不长了,又何不活得放肆一点?”楚寂反问。 这话,程风确也无言以对。 “放心,他目前还舍不得杀我。”楚寂慢悠悠道,像知晓那九五之尊心中盘算一般,“杀了我,他一时半会儿上哪去找像我这么听话又好用的刀?” “我这把刀,不过就是疯了些,狂了些,可再疯再狂又如何?我被他的紫毒牵制着,一旦我这把刀失了控,他随时折了便是,伤不到他分毫,何不继续趁手地使唤着?”楚寂手肘撑在车窗沿上,手掌根支棱着腮,神色懒散地看着程风,“阿风,你觉得我说的对是不对?” 程风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上来,一张口,便是又一声叹息:“哎。” “成了,看你这样,还以为快死了的是你而不是我。”楚寂笑着伸出手拍拍程风的肩头,“我这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程风睨一眼楚寂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极为嫌弃地飞快拍开,皱着脸道:“把你的脏手拿开!恶心死了。” 楚寂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眨了眨眼,忽尔像个使坏的少年郎似的,两只手都朝程风搓去,还一边得意道:“我还叫偏恶心你了。” “楚小子你找死啊!信不信我抽死你!”程风气得直嚷嚷。 这俩人掐起来的模样,好似回到了少时时光。 在外边驾车的初二这会儿也才终是为阴沉了整宿的自家主子舒了一口气,心道是还是风公子最有办法能让主子心情好起来。 就是……这路人看他的眼神太不对味了! 那啥,主子,风公子,咱能不在马车里打架吗?这马车摇摇晃晃的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于是,这“误会”一直延续到了楚宅门前。 初二才从驾辕上跳下来,整个马车便从里被震碎了! 楚寂与程风双双自破碎的马车上越下,险些惊跑马匹。 “死小子。”程风指着楚寂的鼻子骂道,用力哼了一声后将他挤开,自己先跨进了门槛。 不料楚寂朝他跟前伸出脚,程风一个没注意,被成功绊倒在地。 楚寂得逞地将下巴一抬,双手负在身后,得意地往里走。 初四闻声赶来,见着这一幕,眼角直跳。 这是什么小孩子互掐的场面? 第226章 信物 入夜,楚宅迎来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客人。 来人并未自报家门,只是让前来开门的初四将一块青玉玦呈给楚寂,道是楚寂看后自然会想要见她,让初四只管去禀报,她在外边等候便好。 初四观来人气质不凡不似普通人,不敢有慢,连忙前去禀报。 当楚寂看到初四呈到他面前的那块青玉玦时,他惊得从圈椅里站起,更是亲自到门外去迎来客。 “大长……公主?”而当他瞧见来客竟是大长公主陆萤时,他更是惊得有些难以置信。 陆萤则只是微微一笑,道:“怎么?不请到你府上坐坐?还是就打算让我在这儿站着说话?” “晚辈失礼。”楚寂回神,忙将她往里请,“大长公主府里请。” 待入了厅子坐下后,陆萤才将头上的兜帽掀开。 初四端了茶水上来后也很识趣地退到厅子外守着。 楚寂此时才将方才初四拿给他的那块玉玦递还给陆萤:“此玉玦还给大长公主。” 陆萤接过玉玦,温和笑道:“见此玉玦便知道出门迎我,看来你是识得这块玉玦的。” 楚寂不语,只是将手伸进自己衣襟里,将挂在颈上的一块玉玦拿了出来。 他脖子上的这块玉玦,与陆萤手上的那一块玉玦一模一样,无论是品质还是手艺,都是出自同一块玉石同一人之手,唯一不一样的,便是那玦口方向。 陆萤见着楚寂身上的这块玉玦分毫不意外,她只是伸手拿过楚寂已从颈上取下的这块玉玦,与她手上的那一块合到了一起。 玦口相扣,两块玉玦当即合成了一块完整的玉佩,严丝合缝,好似它们本就是一体。 “二十余年了,没想到楚家如此信守承诺,一直让你保留着这块玉玦。”看见合二为一的玉玦,陆萤感慨万千,她摩挲了少顷,才将两块玉玦重新拆开,将楚寂的那一块还给他。 “家父曾言,这玉玦乃是他与一故人间的信物,除了让我好生保管,其他再无交代。”手握着玉玦,感慨的又岂止是陆萤一人而已,楚寂亦然,“只是晚辈万未想到,家父口中的故人,乃是大长公主。” “不是我。”陆萤微微摇头,“与你父亲有约的,是亡夫。” “彼时还是血气方刚少年郎的他们曾有过约定,若是日后两家生下儿女,便结为亲家,若生下的都是儿子或女儿,便结为兄弟或金兰,他们手上各自所执的这块玉玦,便是信物。” “只是这个约定,我赵家没能赴约。”陆萤面上不见悲色,但语气悠幽,“你父亲重情重义,即便如此,他仍是将此玉玦交给了你,道是日后无论我威远将军府有何所需,你们楚家都会尽力相助。” “可是,世事无常。” 前世,自阿隽死后,她便将自己困在了威远将军府里,不肯走出来,也不肯让人靠近,因而眼睁睁看着许多事情发生而没有去做过些什么。 如今,她死过一回,看任何事情都前所未有的通透。 这一世,她不会再对所有事情作壁上观。 第227章 你想要做什么? “不知大长公主今回携此玉玦找上晚辈,是想要晚辈做些什么?”楚寂虽惊于陆萤的到来,但他断不会天真地认为陆萤前来只是为了找他续他父亲之旧。 “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你见面。”陆萤确是有事而来,自也不会沉浸于往事太久,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楚寂,尔后轻轻笑了,“倒是你这有一说一的性子,不知你在陆惟面前是否也是这般?” 天子名讳,哪怕陆萤身为大长公主也不能如此点道,然而她在楚寂面前却毫不避讳,这一时间倒是让楚寂猜不透她心中想些什么。 “大长公主这个问题,晚辈可不知如何回答。”楚寂将自己的那一块青玉玦挂回脖子上,并在衣襟后收好,再抬头看向陆萤时,也笑吟吟的,“倒是晚辈有一疑问,大长公主许是能够为晚辈解惑。” “你这后生,我都还没问你些什么,你倒先给我发问了。”陆萤微微挑眉,语气虽有些严厉,但神色却是不恼,甚至还有些好奇,“你想要我为你解什么惑?” “大长公主看了便知。”楚寂含笑自腰间摸出一块叠得整齐窄小的帕子,于陆萤面前打开,露出里边包裹的三根细长银针来。 楚寂细观陆萤神色,却未能从她的面色乃至眼神中察觉出一丝细微的异样,不知是她将情绪隐藏得太好,还是本就不知。 只见陆萤伸出手,拈起其中一根银针,却是不看一眼,而是直接转头递给身旁的林姑姑,问她道:“阿林你来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银针?” 林姑姑抬手接过银针,只看了一眼便恭敬道:“回公主,这是奴婢的银针无错。” 陆萤这般毫不委婉更堂而皇之的承认,让楚寂愈发猜不到她心中所想,但银针是他拿出来的,他自不会就此沉默,是以听得他又道:“这其中一根银针有毒,乃晚辈从一逆贼身上搜得,另两根银针无毒,乃是从别人手中得到,而这三根银针,晚辈让夏侯颐仔细看过,均出自斡国凌家。” 他的话里没有任何疑问,更没有问陆萤任何问题,然而听在旁人耳中,却又句句都带疑问。 陆萤端起方才初四沏上来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再抬眸时她盯着楚寂的眼,扬唇一笑:“阿林确实是斡国凌家后人,这三根银针也确实是阿林的无疑,你如今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案,然后呢?你想要做什么?” “把阿林或是把我与你口中那所谓的逆贼联系到一起,带到陆惟面前去?” 对于陆萤视线里明晃晃的探究,楚寂毫不避让闪躲,他也如陆萤一般,面上含笑,然后将裹着银针的帕子往陆萤面前轻轻一推,客气道:“晚辈并无他意,只是要将这银针物归原主而已。” “哦?”陆萤含笑的眸中更多了一分探究,“你的话有几分可信?” “大长公主今夜既来找晚辈,晚辈想,大长公主当是信得过晚辈的。”楚寂笑得笃定,“楚大人的话或许信不得,但是楚寂的话,大长公主大可相信。” “倒是大长公主,现下可否告知晚辈,您来找晚辈,所为何事?” 第228章 她怎么了? 无论前世不曾有过任何往来交集还是今生这初次见面,陆萤都信得过楚寂。 诚如楚寂所言,若她信不过他,就不会出现在这楚宅。 不是所有双手干净的人都值得相信,也不是所有满身血污的人都是恶徒。 “其实呢……”陆萤将手中茶盏放下,“我今回来找你,是为了那个姓裴的小姑娘。” 这回,她清楚地看见楚寂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面上露出震惊与不解之色,甚至还有一分不以为人察觉的紧张。 “她?”楚寂微微蹙眉,“她怎么了?” 她与大长公主间何时有了这般深的交情?竟能让大长公主为了她一而再地离开威远将军府。 要知道,便是当今圣上寿辰,都请不到这位大长公主离开将军府。 “她怎么了难道你不是比我更清楚?”陆萤也蹙眉,看着楚寂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嫌弃,“你让一个身怀六甲的小姑娘中了你体内的紫毒,还打算用她腹中的孩子来替她解毒,你觉得她能好过?” 楚寂被陆萤反问得哑口无言。 陆萤知他心中有疑,也不待他再问上些什么,径自先与他道来:“她今晨到威远将军府找到我,道是听闻阿林会岐黄之术,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来求我救她腹中孩子一命。” “对此,你如何看?” 楚寂本就为此事躁怒了一整夜,此时听得陆萤又提起,裴时乐那副悲伤得哭得浑身颤抖的模样又清楚地浮现在他眼前,令他的心如被人揪着般疼痛,更令他烦闷不已。 “此事,晚辈定会想到一个万全之法。”楚寂握了握拳,却没有再像方才那般敢与陆萤对视。 “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又何须自欺欺人?”陆萤一语戳穿他,“夏侯颐都没有万全之法,你能有?” 楚寂:“……” 陆萤知他这般人断不会轻易将自己心中所想表露于面上,她只消知晓他心中并非对裴时乐无情意便好。 只听陆萤又道:“不过,夏侯颐没有万全之法,可不表示我这儿也没有。” 楚寂面露震惊。 “不过,阿林说了,此解毒之法只是他们凌家祖上曾拟定的方法而已,尚未在任何身中紫毒的人身上施行过。”陆萤继续道。 “所以,为保这个解毒办法能够成功,我特意与阿林来你这府邸走一趟,让阿林与夏侯颐一同探讨这解毒之法,集他们二人之想法,即便依旧不能将紫毒毒素完全清除,但至少能保得他们母子性命无恙。” “或许,这解毒之法也能解你体内紫毒的七八也不一定。” 楚寂震惊更甚,以致他良久都无法回神。 大长公主……竟有紫毒的解毒之法!? * 永嘉候府,宁心院。 裴时乐在床上辗转反侧,又是久久难眠。 想到明日解毒,她心中总有些莫名不安。 倒不是对大长公主不信任,就是这股子不安有些说不明白的感觉。 就好像是太顺利的事情,恐其生变。 她轻轻摩挲自己小腹,神色温柔道:“安儿,娘亲明日解毒一定会顺利的,对不对?” 第229章 需要你与楚寂配合 翌日,裴时乐仍如昨日一般,只带了姝宁一人随行,将青萝青芽留在宁心院,以免侯府的人前来寻事,她们两人一并留下,也能有个可以商量照应的人。 马车则是她昨日便从外边雇好的,并未用到侯府的马车,如此既方便也省事。 裴时乐食不知味地勉强吃了些东西,便带着姝宁前往威远将军府了。 裴时乐不知是否昨夜未有歇息好的缘故,今晨起床后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的,以致她担忧极了今日解毒之事不能顺利。 陆萤一见着她便察觉到她有些精神不济,不由关心道:“怎么了这是?昨夜没歇好?” 裴时乐有些羞愧地点点头,如实道:“有些不安。” “可吃过了?”陆萤能够理解她的心情,并未多有宽慰,只是招呼她坐下,“阿林给我熬了粥,已许久没有人陪我用饭了,你可要陪我吃些?” 裴时乐本想说自己吃过了,可看着陆萤温柔的模样,她还是点点头,答应道:“那晚辈就叨扰大长公主了。” “哪里的话。”陆萤亲自给她盛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看她尽数吃下,这才放心。 知她一心系在解毒之事上,待她吃完粥,陆萤便对她道:“解毒之前,阿林会先用凌家独门针法为你施针,以针法逆转你的经脉,此过程会疼痛难忍,你……” “晚辈受得住。”不待陆萤将话说完,裴时乐便坚定地点点头,“任何苦痛晚辈都受得住。” “那你便随阿林去做准备吧。”陆萤也点点头,“解毒之事我也不懂,剩下的,便由阿林同你解释了。” 裴时乐感激地朝她深深躬身,转身随林姑姑离开。 陆萤看着她的背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是什么都没有说,由着她随林姑姑走了。 罢了,她想了一整宿都不知道如何与她解释今日这解毒之法,也不知如何劝说她接受楚寂与她共同解毒,就交给阿林解释好了。 这种话,交给一板一眼的阿林来说,应当比她来说更为合适。 林姑姑将裴时乐带至的屋子不仅明亮,且收拾得也很是干净,墙上挂着书画,桌上摆着插花与熏香,不难看出是大长公主为了让她安心解毒而特意为她布置的屋子。 裴时乐心中暖融融的。 林姑姑不似陆萤,她与裴时乐没有任何温柔客套的话,她点上一支不知名的熏香后便让裴时乐将身上的衣裳褪下,尔后便开始为她施针。 “施针是解毒的第一步,借助银针刺穴以达到逆转经脉之效,与重塑经脉同理,借此法,稍后将部分毒血自你体内排出。”林姑姑为裴时乐将银针全部施上后一直沉默的她这才开口解释。 这些银针扎在身上,让裴时乐觉得那根本就不像针,而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一点点割开她的皮肉,翻出皮肉下的经脉,切断,又再缝合,疼得她面上血色尽失,额上背上冷汗涔涔,几度想要昏厥。 她将自己下唇都咬出了血来,然而无论再如何疼痛难忍,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吭上一声。 林姑姑不免对她有些刮目相看,“若是疼得忍不住,你可以喊叫。” 裴时乐咬着唇,艰难地摇摇头。 只听林姑姑又道:“半盏茶后我将银针取下,然后进行解毒第二步,需要你与楚寂配合。” 裴时乐浑身一颤,瞳仁紧缩。 什……什么? 第230章 好歹楚寂长得还不赖 “你且听好了,无论我说什么,你就只管听就行。”林姑姑可不管裴时乐是何反应,她只管她要说的话要做的事,“因为我只是告诉你解毒的步骤,而是在问询与征求你的意见。” “若你想你与你腹中的孩子皆平安的话,就只有这一个法子能救你们。” “如若你不愿意,你也可以选择现在离开,但是你今回一旦离开,日后无论你与你腹中孩子如何,都不要回头来求我。” 林姑姑这话,分明是将裴时乐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而陆萤与她要的,本也就是让裴时乐无路可退,唯能接受与楚寂共同解毒。 裴时乐本就疼痛难忍,再听得林姑姑这比剜心还残忍的话,令她险些昏厥。 然当她低头看像自己的小腹时,她又咬着牙撑住了。 她无路可走,她无从选择,哪怕她再不愿意与楚寂有瓜葛,如今势如箭在弦上,她只能接受。 在林姑姑将她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下时,裴时乐才勉强恢复些力气,颤着苍白的唇艰难地问道:“那……我与他,要如何配合?” “你体内的紫毒是如何来的,如今便如何解。”林姑姑道得直截。 裴时乐浑身发僵。 林姑姑想到陆萤前边一而再叮嘱她与裴时乐说这事时要委婉着些,安慰着些,道是这小姑娘接受不了,她默了默后才安慰裴时乐道:“其实你可以这么想,好歹楚寂长得还不赖,不至于让你见之作呕,这般你心里或许能好受些了。” 裴时乐:“……” 才施针罢了的裴时乐很是无力,再嗅着那不知名的熏香,她更是再坐不住,有些软软地倒在了床上。 林姑姑扯过一旁的薄衾为她盖上,将床前的纱帐挂下,这才转身离开。 方才的粥,这屋中的熏香以及她的银针,应当能让这解毒的第二步顺利进行。 裴时乐躺在床上,渐觉方才有如被刀割般剧痛异常的经脉变得有些酥软起来,连带着她浑身有些微难耐的燥热,任她如何喘息都无法纾解的难受。 眼前朦胧的纱帐亦让她将一切都看不真切,她想要伸手去将纱帐撩开,然而她抬起的双手却又提不上多少力气,不仅撩不开纱帐,甚至感觉那纱帐离她愈来愈远了。 这样的感觉很不好。 然而这一切却不过是她的错觉罢了,是熏香与药效让她进入了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感觉之中。 这是为了她与楚寂解毒的过程中不至于出现岔子,陆萤与楚寂双方不得不施行的法子。 这亦是夏侯颐连夜特意研制出来的药,只增情趣,不伤身子。 是以当楚寂走进屋来近到床边,隔着床前的纱帐,裴时乐只能瞧见一个朦胧不真切的人影,如被云雾缭绕着,仿佛摸不到触不着。 哪怕楚寂已然撩开纱帐,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她依旧觉得眼前人好似出现在她的梦中。 前世之时,无数个夜深人静时,唯有她自己知晓,她入了怎样的梦。 梦里楚寂便就是这般出现在她面前。 此时的裴时乐,早已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前世与今生。 她双眼迷蒙地看着楚寂,嫣唇轻启:“楚寂?” 楚寂喉间一紧。 第231章 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对于这般需行男女欢好的解毒法子,楚寂从不觉得裴时乐会接受,他亦不想强迫于她,只是此法连夏侯颐都眼前一亮道是值得一试,哪怕深知裴时乐不愿意,他也不得不做这一恶人。 毕竟目前除了这一个法子,再没有任何办法比这一解毒之法更为两全其美。 楚寂想到今日见着裴时乐时她或羞愤或怨恨的模样,或是手握匕首要取他性命的冲动,任何一种情况他脑子里都有想过,却独独没有想过此时眼前这般情况。 床上的裴时乐似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一双杏眼迷离不清,好似江南三月的雨,让他们彼此都瞧不大真切,然这薄纱的床帐又将这床榻阻隔成了一方小天地,搅着他们彼此温热又短促的鼻息,暧昧之感陡升。 尤其薄衾之下,裴时乐香肩半露,前边因施针而汗湿的长发有些湿黏黏地黏在她颈窝里,墨色的发沉得她秀气的脖颈更为白皙,许是难受,她双眸有些湿漉漉的,像只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的麋鹿。 撞在楚寂心间。 饶是那些催人酥软的药都未有用在楚寂身上,然而他却觉他体内的情毒又开始作祟了。 楚寂喉头又是一番滚动,他将纱帐放下的同时,掀开了裴时乐身上的薄衾,紧挨着她躺了下来。 哪怕已被裴时乐这无意间的招惹诱得欲望弥天,但他始终保持着理智,他今日见她是为了解毒,而非为了纾解欲望,且她有孕在身,他亦不能伤了她及她腹中孩子。 依夏侯与林姑姑所言,她目前腹中孩子情况稳定,只要他轻慢着些,不失控,便不会影响到她腹中孩子。 许是不曾跟任何人有过同床共枕,又许是突然靠近自己的气息太热烈,此时愈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裴时乐潜意识里往里缩了缩。 楚寂也不敢急于碰她,正当他皱眉想着他或许还是要硬来时,本是往里缩躲的裴时乐忽然朝他靠了过来,紧贴着他的胳膊。 这回轮到楚寂浑身一僵。 裴时乐将手轻挠上他的胸膛,小脸拧在一起,眼角挂出了泪珠,身体里难以纾解的难受令她嘤嘤哭出了声来。 楚寂的心口被她的柔荑挠得酥痒难耐,他眸中的欲望已厚重得可怕,只见他将那只挠人的柔荑擒住,尔后朝她一个转身,将她扯进自己怀里,牢牢拥住,喉间沙哑道:“别乱动。” 裴时乐却扁了扁嘴,委屈道:“难受……” 虽是药效使然,但这却是楚寂第一次见到她同自己撒娇的模样,令他呼吸一紧,低下头,覆上她嫣红的唇,先浅尝,再深究。 直至瞧见裴时乐因呼吸不上来而满面涨红,他才不舍地从她唇上离开。 然他的双手却与她十指相扣,同时一个翻身,来到了她身上。 出于母性的本能,裴时乐此时饶是神智不清明,亦不忘保护自己腹中孩子。 她将双手抵在楚寂肩上,摇头道:“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她害怕的模样令楚寂心头一软,他俯身亲上她眼角,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第232章 她不会愿意见我 楚寂觉得,这般的解毒之法于他而言,堪比受刑。 顾虑太多,他根本不能放肆驰骋,偏生夏侯颐与林姑姑一同叮嘱过,他们若不能一同攀附云霄,这一步解毒便不能算是完成。 好在的是,他怀里的娇软人儿很是配合,叫声也异常好听。 不过,这终究不是为了让他们行乐,即便是这一步同房解毒,时间亦有定数,至多半个时辰,因而饶是楚寂想要再与裴时乐多些温存亦是不可。 时辰一到,林姑姑便揣着银针进屋来为已迷迷糊糊睡去了的裴时乐放血,楚寂则是回到旁屋,由夏侯颐为其放血。 只是,裴时乐的放血乃是扎破十指,放出少许毒血,楚寂的则需划开手腕,放出将近小半盆的毒血,最后再施一回针,以稳固经脉。 楚寂本是习武之人,加上长年累月被实验各种解毒之法,如今这一解毒之法于他而言并无任何不适之处,倒是裴时乐,第一回受这般苦楚折磨,以致林姑姑收针已过去两个时辰,她还在昏睡中醒不过来。 楚寂一直守在她床边,待见着她快有要醒来的迹象,他才起身离开。 陆萤挑眉看他:“这就走了?不等她醒了?” “北镇抚司事务繁忙,晚辈还需回去处理。”楚寂笑道。 陆萤点点头:“早不忙晚不忙,裴小姑娘这准备要醒了,你就正好要忙,你的北镇抚司事务还挺懂事?” 楚寂:“……”若他没有看错也没有听错,大长公主这分明是在揶揄他。 “她不会愿意见我。”楚寂倒也不怕承认,“与其留下让她不痛快,还不如我这便离开。” 陆萤并不反对,自也未有拦他。 倒是姝宁挡到了他面前,眨巴眨巴眼,问他道:“漂亮师父,走了?” “嗯。”楚寂点点头,“照顾好你的娇娘。” “哦。”姝宁这才把路让开。 裴时乐悠悠转醒时,她有一种时间过去了许久许久的恍惚感。 午后的斜阳照进窗户,有些刺目,她抬手在眼前挡了挡。 忽尔想起什么,她连忙将手放下,摸向自己小腹。 当她摸到只有她自己才能感受得到的感觉时,她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 “这一次的解毒很顺利。”陆萤领着林姑姑朝她走来,裴时乐见着她,作势就要下床来行礼,陆萤忙拦住她,“你身子还承受不了这般解毒法,目前你还很是虚弱,且在床上躺着就好,无需见外。” “多谢大长公主!”裴时乐感激不已,“大长公主救命之恩,晚辈不知以何为报……” “那就不报了。”陆萤在床沿上坐下,接过林姑姑手中的汤药,亲自递给她,“嗯?喝药。” 裴时乐鼻尖一酸,双手把药接过。 只听陆萤又道:“这毒不是一次便能解的,日后还有无数次,你现在便谢我,是不是太早了?” “晚辈……” 陆萤笑着打断她:“好了,我打趣你的而已,好好解毒,旁的无需多想。” 裴时乐乖巧地点点头。 陆萤默了默,又问道:“方才解毒,可还能忍受?” 裴时乐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 她知道,大长公主其实想问的,是楚寂的出现。 第233章 给你口下留情了? 楚寂才回北镇抚司未多久,程风便也紧跟着来到了。 楚寂嫌弃地睨他:“我说程指挥使,你们中城兵马司便无事可做了吗?成日里有事没事总往我这北镇抚司跑。” “你还真说对了,我们中城兵马司最近还真是无事可做。”程风用脚勾过一张凳子,一边朝楚寂身旁坐下一边将一只油纸包扔给他,“否则我还能这么有空给你带好吃的?” “哦?”楚寂看一眼程风特意给他带的油纸包,慢悠悠地打开,见着裹在里边的枣泥糕,嗅着那独属于刚出蒸笼的糕饼才有的香软味道,当即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放进嘴里,“还挺好吃。” 程风哼了一声,也伸出手拈了一块扔进嘴里,一边口齿不清道:“要是想着你小子还好这一口,我才懒得来你这一趟。” 世人怕是万万想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罗刹楚寂还好这一口甜食。 楚寂毫不介意程风的嘲讽,而是又拈了一块甜糕放入口中,让红枣与饴糖的甜味在口中化开。 他莫名想到裴时乐。 想到她前边在他身下时双颊潮红双目迷离的惑人模样。 就如他口中这甜味一般,甜而不腻,让人想要再多尝一口。 “想什么呢?”程风见他出神,抬手朝他眼前晃了晃,“前边解毒可还顺利?” 楚寂回神,“嗯。” 程风则是将他左瞅瞅右瞅瞅,像是要看出什么情况来似的,招来楚寂又是一记嫌弃的眼神:“阿风你又瞅什么?” “当然是瞅你这脖子啊肩头啊有没有又留下什么齿印的。”程风一脸好整以暇,“看来这回那周三媳妇儿给你口下留情了?” “阿风你若是闲着无事,我可以让师父他老人家给你安排些事情。”楚寂面无表情,“省得你成日无所事事。” 程风一听楚寂提及尹厂公,当即急了:“可别!我好不容易能偷懒一阵子,你小子要是敢给师父打小报告,我非跟你拼了不可!” “那你可以去看看你的潘大小姐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楚寂又道。 “什么我的潘大小姐!”程风更急了,“你小子再胡说八道,我可就跟你急了啊!” 天知道他现在一听到潘莺莺的名字他就头疼得不行! 说好的他帮她从永嘉侯府离开之后他们之间便再两不相欠,他是白信了女人的嘴!她自永嘉侯府离开后日日都没有消停,今日说要护院,明日说要把墙凿了来种花,分明就是拿他当免费劳力! 若不是看在她一介妇道人家在这京城无依无靠的,如今还偏往身边带了个孩子,他才不会管她! “当真?”楚寂挑眉,似笑非笑。 程风:“……懒得跟你说。” “对了,九皇子的事你听说了没?”程风赶紧转移话题,“听闻他去大理寺上值,并不顺利。” 楚寂反问:“阿风似是对他很有兴致?” “我只是觉得你对这才回京的九皇子的态度,不似你的行事风格。”程风半眯着眼盯着面不改色的楚寂,“楚小子,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第234章 嫁人了? 程风的直觉很准。 但楚寂并不打算承认。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当此时,初四前来禀告道:“主子,前几日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初四边说边将一张纸递给楚寂,正是前几日他所画的裴时乐的那支银钗的图纸。 “这钗子瞧着好生眼熟。”程风从初四手中拿过图纸,盯着上边画的银钗,“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当初那周三媳妇儿第一次到这北镇抚司来时落下的那一支钗子?” 程风是楚寂信得过的人,加上楚寂并未示意有何不可说的,初四便继续道:“属下派人察遍京中所有首饰铺子,只有上了年纪的师傅才会这支钗子的锻造技艺,道是这钗子看着样式简单,但真正打制起来,却是费时又费力,所以早在十年前,整个京城便都没有人再用此法打制钗子了。” “老师傅们还说了,十余年前,这样的钗子款式是官家夫人最喜爱的,当时流行往钗子顶端镶嵌珍珠或是红珊瑚。” “属下照主子交代的,特意查了上边的那颗珍珠,有一位老师傅认出来了,道是十三年前,他就给宫里打过一批钗子,其中有一对银钗上边就是镶嵌南洋珍珠。” “南洋珍珠乃珍珠中的上品,向来都是作为御赐之物。”程风道,“楚小子你是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裴时乐与当年的漕粮被劫案有牵扯。”楚寂又拿起一块甜糕,轻轻咬了一口。 程风震惊。 只听楚寂又道:“看来,只有查一查当年御赐之物的记录,才能知晓这其中答案了。” * 宫中,乾明宫。 闲来无事的陆惟画了幅画儿。 待画画成,那画上巧笑倩兮的年轻女子,竟俨然是裴时乐。 康扬上前来给他递茶,陆惟边接过茶水边问他道:“朕让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康扬看一眼陆惟画中的女子,一时间有些不敢答话。 见康扬不说话,陆惟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起来:“嗯?” 康扬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查是查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陆惟有些不耐烦。 “只是那位娘子已经嫁做人妇。”康扬将背躬得低低的,生怕陆惟动怒。 “嫁人了?”陆惟愣了一愣,又问道,“她是谁家娘子?又是嫁给何人为妇?” 康扬觉得,陆惟不会无缘无故问这后面两个问题。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小心地回答问题:“回陛下,她本是兵部侍郎裴应秋府上长女,四个月前嫁与永嘉侯府三郎周明礼为妻。” “永嘉侯府?”陆惟眯了眯眼,在脑海里搜寻关于永嘉侯府的讯息,“如今一事无成的那个永嘉侯府?” 康扬道:“回陛下,正是。” “周三郎又是何许人也?”陆惟又问。 “回陛下,周三郎如今乃是白身,正准备参加今年秋闱。”康扬道,“听闻其才学了得,当是能参加来年的春闱。” “陛下,奴才觉得……” “康扬啊……”陆惟伸手抚向他画中女子,打断康扬的话,“朕已经许多年没有遇到这般日夜都入朕梦中来的女子了,你可知朕的意思?” 康扬浑身一震,“奴才明白!” “明白便好。”陆惟点到为止,“余下的,交给你了。” 第235章 你当我是什么? 裴时乐又吐了。 她有些不明白自己这身子了,前世明明孕四个月时她的孕吐情况便已好了不少,至少没有再吃什么都想吐,可如今,她无论吃下什么,十之七八都会吐出来。 就如今夜,无论是晚饭还是宵夜,她都没法下咽,只勉强喝了些汤,青萝青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偏生又不能帮她受累,二人只能商讨着夜里轮流守着裴时乐,任是她何时饿了都能为她准备吃食上来。 夜深人静时,裴时乐坐在床上看书,一边看一边念给腹中孩子听,偶尔摸摸小腹,眉目温柔。 楚寂又趁着夜色翻过了宁心院的墙头。 姝宁对于自己这漂亮师父总爱翻墙头的行为似已经习惯,她确定来人是自己的漂亮师父后连他跟前都没去,继续低头吃青芽给她的夜宵。 而青萝青芽对他这半夜突然出现的行径也不得不心平气和地接受,谁让她们既拦不住也赶不走,除了接受,还能如何?导致她们如今只奢求楚寂一件事情:不要再让她们家小姐哭就好了。 至于楚寂自己,明明心知裴时乐不愿意见他,可不来见一见她,他总觉心里少了些什么,连夜里睡都难睡。 他来到宁心院时,青萝正端着羹汤从屋里出来,见着楚寂,青萝吓了一跳。 “她又不肯吃?”楚寂低头看着青萝手中那根本没动的羹汤,蹙眉问。 青萝忧心地点头,低声道:“嗯,小姐今儿自将军府回来之后,便又吃什么吐什么。” 楚寂默了默,拿过青萝手中羹汤,道:“给我吧,我进去看看她。” 青萝不动。 楚寂拧眉。 青萝咬咬牙,道:“还请楚大人怜惜小姐,不要让她再哭了。” 看到楚寂一脸凝重地点头,青萝这才不情愿地将羹汤交给他,把路让开。 楚寂在门外杵了好一会儿,才轻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他才跨进屋便听得床上的裴时乐无奈道:“青萝青芽,我是真吃不下,你们就别劝我了好不好?” 没听到青萝青芽应声,裴时乐这才抬起头来,见着楚寂,她先是一愣,尔后绷着脸道:“你来做什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不想再见到你。” 楚寂像是没看见她的抗拒与抵触似的,他只是笑吟吟地朝她走来,边将手里的羹汤放到她床头边的小几上边笑道:“我给你带了酸枣泥糕,你要不要尝尝?” 他说着话,人也在床沿上坐了下来,举止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见了自己媳妇儿似的。 裴时乐:“……我不吃你的东西,请你离开。” 楚寂非但充耳不闻,甚至还自顾自打开了手中的油纸包,亲自拈起一块枣糕递到她嘴边,“我特意让店家蒸的酸枣口味,你当是能吃得下,才刚蒸好的,还热乎着,尝尝,嗯?” 看着总能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楚寂,裴时乐心中百味杂陈,令她恼怒,只见她抬手用力打开楚寂拿着枣糕的手,咬牙道:“我说了我不吃你的东西!” 枣糕从楚寂手中掉落到地。 楚寂眼神微黯。 “楚寂,你前日才想要我孩子的命,今日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来给我甜糕,你当我是什么?”裴时乐死死盯着他。 第236章 楚大人明日可还来? 楚寂没有回答裴时乐问题,亦没有动怒,而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无奈道:“你纵是要生气,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来生气嗯?” 他说罢,本要再拈一块枣糕喂她,但想想还是作罢,将整只纸包一并递给她,见她不接,她便放到她被上,又道:“你不要我喂,那你自己吃。” “……”裴时乐深吸一口气,“楚寂,你能不能再厚颜无耻一点儿?我说了我不吃你的——”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她的肚子便极为不给面子地“咕”的叫了一声,惹得她面色瞬间涨红。 “现在呢?要不要尝尝?”楚寂挑眉一笑,裴时乐脸色更红,羞恼不已道,“你、你将头转过去!” 楚寂爽快道:“没问题。” 说罢,他竟当真将头别开,便是身子也一并转向了一旁。 裴时乐这才低头看向他放到她眼前的枣泥糕,卖相不大好,但味道清甜,前边明明什么都吃不下的她,这会儿仅是瞧着这卖相并不如何的枣糕便觉饿了。 她用力抿了抿唇,又悄悄看了背过身去的楚寂一眼,这才抬起手来拈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饴糖的甜味中裹着枣子的酸味,酸甜可口,入口绵软即化,非寻常枣糕可比,裴时乐忍不住又再咬了一口。 这枣糕是楚寂特意让店家按照她的口味做的,亦是按照她的小嘴切成的小块,让她能够一口一小块而不至于噎着。 楚寂背过身子未有看她,但听她口中咀嚼的声音,知她是喜爱这枣糕的,这也才放下心来。 吃得下便好。 不过…… 看不见,裴时乐这细嚼慢咽的声音入了楚寂耳中来便有些像偷吃的兔子,让他心头有些痒痒,忍不住缓缓转回身。 裴时乐这会儿正将最后一块枣糕放进嘴里,乍见他转过头来,她下意识地就将那块枣糕含在嘴里,抿起了嘴。 楚寂看见她嘴角沾在些枣糕沫子,倒真有些像是才偷吃了的兔子。 那细碎的糕点沫子衬得她嘴角似都带着枣糕的甜味,令人心猿意马。 楚寂鬼使神差般朝她倾过身去,在裴时乐还未能反应过来时用舌尖卷去了她嘴角那细碎的糕点沫子。 他近在咫尺的鼻息让裴时乐陡然回神,面红耳赤地抬手用力将他推开!紧着摸上自己的嘴角,既羞又恼,恨不得找不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楚寂并未逗弄她,否则她该羞愤得无地自容。 她怎么、怎么就失神得让楚寂这般欺上她嘴角来! “你若喜欢吃,明夜我再给你带。”楚寂笑道。 “不用!”裴时乐努力让自己恢复如常,拒绝道。 楚寂选择性听不见,而是端起方才的那碗羹汤递给她,“现下喝些看是否喝得下了?” “你若是自己不喝,我便喂你了。”楚寂说着,便要喂她。 裴时乐赶紧把碗夺过来,“我自己喝!” 奇异的,方才她明明一口都喝不下,这会儿她一喝便喝去了大半碗。 待裴时乐将羹汤喝完,楚寂将碗拿过时也站起身来,“好了,我不吵你了,我走了。” 当青萝看到他拿着空碗出来时,可高兴坏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道:“楚大人明日可还来?” 第237章 果然如此 因着裴时乐身子情况的缘故,林姑姑这解毒之法并不适宜操之过急,下一回解毒需得两日之后。 翌日裴时乐起床之后,打算到新平街去看看潘莺莺与早早,然她才走到宁心院的门,便被徐氏拦住了去路。 裴时乐本以为她又想要整出什么事情来,却不想徐氏竟是朝她堆起一脸温和又关切地笑意,语气更是从未有过的和气:“这一大早上是要上哪儿去啊?” 莫说裴时乐主仆,便是姝宁都觉得徐氏这态度反常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青萝青芽当即一脸警惕地挡到裴时乐身前,天知道这老婆子会突然做出什么事情来。 若照以往,徐氏见着青萝青芽这般来防备她,定怒得让薛婆子来好生教训她们一番,但这会儿她却依然和颜悦色:“你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就是你嫁到我们侯府已有四个余月了,除了当初回门那日,你便没有再回过裴府吧?你若是念着裴家,这两日便回去瞧瞧也没什么不可的。” 裴时乐并未将心中诧异表现于面上,她不可信地看着徐氏,“嫁出门的女儿若无事回娘家的话,夫家可是要遭人指点的,夫人这无缘无故突然关心起我念不念家,就不怕我回去了让侯府遭闲话?” 要知道,前世之时徐氏恨不得将她困死在侯府里,莫说让她回裴府,便是走出这宁心院的门,侯府上下都觉得她不配。 眼下徐氏竟巴巴地到宁心院来“请”她回裴府,想必是侯府出了什么事情,想她回裴家去帮忙打听情况,只是前边他们与她闹得太僵,不知如何开口罢了。 “女儿想爹娘了回娘家去一趟乃天经地义之事,谁人敢说道?”徐氏一脸通情达理,“且裴府就在京城,又不是什么需要十天八月才能到的地方,你只管放心地回去,旁的事情都不用担心。” “既然夫人如此想我回裴家,我若是不回去的,岂非太对不起夫人的好意了?”裴时乐轻轻一笑,语气爽快,“青萝青芽,我们回去。” 说罢,她不再理会徐氏,抬脚便走。 “且等一等。”徐氏赶紧又将她拦住,堆着笑道,“是这样的,近来呢,咱侯府事情比较多,你父亲还有你二哥在外边上值,有些事情也不太顺利,你这趟回去啊,方便的话就问问裴大人,要怎么着咱们侯府才能顺顺利利的。” 裴时乐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好,我回去定会好好问问我爹爹的。”裴时乐装模作样地点点头,不再听徐氏多说一句,大步走了。 她今日这态度好得徐氏险些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 待裴时乐离开,徐氏立刻又换上了平日里那副刻薄的模样,皱着眉对身旁的薛婆子道:“这姓裴的从来都不敢咱侯府一条心,靠她能行?” “这行不行的,如今咱也没有旁的法子了不是?”薛婆子宽慰徐氏道,“她总归是侯府的儿媳,命运是和咱侯府捆在一起的。” 徐氏缓缓点头,一脸凝重:“但愿如此。” 周行将这混账!今回怎就犯了这般大的糊涂! 第238章 心情都畅快了起来 回裴府的马车上,裴时乐极力回忆了前世这段时日永嘉侯府发生的大事,她能够确定,并未发生任何大事。 前世这段时日永嘉侯府唯一的大事就只有周明礼参加秋闱,且还顺利折桂,除此之外,并无他事。 但照方才徐氏的言行,却明显永嘉侯府出了不小的事情,否则徐氏绝不可能放下身段姿态来求她回裴家打听情况。 而她回裴家替侯府打听情况,照徐氏所想的她与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无论何事,徐氏都觉得她定会求爹爹帮侯府渡过难关。 呵呵,若在前世,她确实会如此,但如今,永嘉侯府是死是活与她何干?相反,她还更盼着永嘉侯府早些垮掉。 不过,徐氏倒有句话说对了,她已有四个余月未回过裴府,确是想极了家中爹娘还有小君,若非她这些个月身子不便,她根本无需在乎侯府同不同意她回裴府。 “娇娘,很高兴。”姝宁坐在裴时乐身旁,看她从侯府离开之后面上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道。 “因为娇娘能够回家见爹娘呀。”裴时乐笑着替姝宁抚顺她耳边毛糙的头发,语气温柔,“娇娘的爹娘都是很温柔的人,姝宁与娇娘在一起,娇娘的家便也是姝宁的家。” “娇娘家中还有一个弟弟,比姝宁年幼些许,平日里也喜好些拳脚功夫的,待会儿你们见面,应当能相处得很好的。” “嗯!”姝宁搂着裴时乐的胳膊,笑得开心,“娇娘真好!” 她喜欢娇娘,和娇娘在一起,她每一顿都能吃得饱饱的,还能离开侯府到外边来,娇娘还带她回家! 青萝青芽也被姝宁与裴时乐感染得心情都畅快了起来。 裴府很快便到。 裴时乐才下马车,裴府的照壁后便冲出来一道黄褐色的影子,直扑她身上来! “汪呜!”一只站起来能有裴时乐肩头高的大柴狗两只前爪搭在她身上,一边用力摇晃着尾巴一边冲她叫唤,好不兴奋的模样,让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大柴狗的姝宁瞧得眼都直了。 “阿柴。”裴时乐毫不在意路人纷纷投来的诧异目光,眉开眼笑地抬手用力揉揉大柴狗的脑袋,“上回我回家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跑到外边玩了去了?” “汪呜!”大柴狗又叫唤一声,就差没将那湿漉漉的大舌头朝她脸上糊去。 “阿柴!”裴时君这会儿也从照壁后冲了出来,见着裴时乐,他先是一愣,然后也兴奋地冲到她跟前,开心道,“阿姐你怎么回来了?我还说阿柴怎么突然间冲出来了,原来是阿姐回来了!” “怎么?不许阿姐回来?”裴时乐故意逗他。 “当然不是了!”裴时君连忙解释,“就是娘亲说过了,阿姐嫁人了,是不能轻易回家的,会遭人闲话的。” “管旁人做什么?我回我自己的家还要管旁人同不同意?”裴时乐道,循规蹈矩可不见得能有什么好。 裴时君用力点点头,他觉得这样的阿姐比事事听话的阿姐好多了! “那阿姐快些进家,娘亲看到阿姐定会很高兴的!” 第239章 坦白 裴时乐给姝宁与裴时君相互做了介绍,姝宁说不好话,当即亮出了她的梅花刺,让裴时君瞧得眼睛都亮了,于是志同道合的两人便愉快地去玩耍去了。 裴时乐虽不知姝宁上哪儿弄来的这副小武器,但在习武之事上姝宁天赋异禀,也不担心她会伤到自己或裴时君,随他们玩儿去了。 孟清宜见着裴时乐果真高兴不已,同时也忧愁得眉心微蹙,“怎的这般消瘦?可是侯府苛待你了?还是青萝青芽没有将你照顾好?” “娘,不干青萝青芽的事。”裴时乐见着孟清宜,便忍不住搂着她的胳膊同她撒娇,“娇娘很好,一点儿都没有瘦啊,定是娘太久不见娇娘,才觉得娇娘瘦了。” “瞧瞧这小脸都瘦成什么样儿了?娘若是连自己的瘦了还是胖了都看不出来的话,还当什么娘?”孟清宜嗔道,“你在侯府,娘照顾不了你,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啊,不然娘与你爹可都会心疼。” “娇娘会的。”靠在孟清宜肩头的裴时乐笑得像个孩子。 “来,不管你在侯府有没有吃过才回来的,都坐下与娘再吃一些。”孟清宜不由分说地让人将饭菜准备上来。 裴时乐近来本就胃口不佳,加上孟清宜让厨子准备来的饭菜于如今的裴时乐而言有些油腻,她才是闻着味儿,便捂着嘴背过身去,险些吐了。 孟清宜见状,忙让青萝青芽将桌上油腻的菜式撤下去,并交代青萝去让厨子重新准备些清淡的吃食上来。 她抚着裴时乐的背为她顺气,温柔地问道:“肉肉可是当娘亲了?” 裴时乐难受得眼睛有些湿漉漉的,神色颇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娘看出来了?” “你都这般了,娘还能看不出来?”孟清宜用帕子替她擦擦湿漉漉的眼,“可是因为身子不爽利,所以才瘦得如此厉害?” “娘的肉肉受苦了。”孟清宜心疼道,“女人怀身子总是如此的,往后若是想家了,便随时回家来,侯府照顾不好你,娘来照顾你。” 孟清宜向来知书达理,这辈子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而在面对裴时乐的事情时,她便又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裴时乐听她如是说,不由笑了,“娘啊,哪有嫁出去的女儿还随时回家来的?” “娘只知道娘的肉肉吃不好睡不好的,娘心疼,其他的,娘可就管不着了。”孟清宜神色认真,丝毫不是随口说说的模样。 “娘。”裴时乐忽然扑进孟清宜怀里,贪恋她身上母亲的慈爱与温暖,“娘,女儿有话同您说。” “你说,娘听着。”孟清宜摸着裴时乐的脑袋,温柔不已。 她总有感觉,肉肉在永嘉侯府过得不好。 这个感觉从肉肉回门那日她便有,今日这感觉则比上回要强烈许多。 “娘,女儿怕是不会在永嘉侯府一直住下去。”裴时乐从孟清宜怀中抬起头,迟疑却又坚定道。 她以为她会看到孟清宜难以置信的反应,谁知她在孟清宜面上见到的只有伤心与难过。 “是爹娘害了你,不该让你嫁到侯府去的。” 第240章 只要你不悔 “这不是爹娘的错。”裴时乐连连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此前我们谁也不知道周明礼的为人,如今女儿知晓了,也不算太迟。” “可这世上总是对女人有万般要求与约束,这即便不是你的错,届时若是你离开侯府,一切却又都会是你的错。”孟清宜自责道,“娘不担心外人对我们裴府说三道四,娘只是担心流言蜚语会让你承受不住。” 裴时乐道:“女儿怕会影响爹爹。” “你爹他自己掂得清事情,无需你为他费心。”孟清宜又摸摸她的脑袋,宽慰她道。 “娘……女儿不孝……”裴时乐忍不住又埋首到孟清宜怀里,鼻腔酸涩,想要落泪。 “傻肉肉,这天下间没有哪个父母不盼着子女好。”孟清宜边抚着她的背边柔和道,“只要你不悔,娘便支持你,有爹娘在,即便没有夫家,爹娘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们娘儿俩。” “嗯……嗯!”裴时乐在她怀里用力点头。 青萝青芽这会儿又端了厨子重新做好的清淡食物上来,裴时乐许是因为回到裴府心情好,胃口自也好,吃下了不少,都没有再吐出来。 吃罢饭,裴时乐才又问孟清宜道:“娘,最近几日爹爹可有与你说过朝中事?或是……永嘉侯府的事?” “你爹爹从不与我说朝中之事,这个你又不是不知晓。”孟清宜关切道,“怎么了?永嘉侯府出事了?” “嗯。”裴时乐也不隐瞒,“徐氏今日特意让我回来,就是为了要我同爹爹打听侯府的事情,她并未与我明言是什么事情,但她的意思是希望我能拜托爹爹帮侯府处理这次的事情。” 孟清宜默了默,问道:“那肉肉可想帮侯府这一回?” “娘,实不相瞒,我恨不得侯府没有一天好日子。”心里最想说的话已经跟孟清宜明言了,裴时乐再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从我嫁进侯府的那一日开始,侯府上下便没有一人将我当成周明礼的妻子来对待,徐氏就更没有将我当成儿媳。” “整个永嘉侯府,除了姝玉姝宁,没有一人心怀仁善。” 裴时乐说得平静,孟清宜却紧张得抓紧了她的手,心疼更甚,对永嘉侯府也更怨。 他们捧在手心里疼着护着的女儿,嫁到侯府不过才短短四个月,便受尽委屈吃尽苦头! 逼得他们原本无忧无虑的女儿都变得模样。 “那肉肉今回想要做什么?”孟清宜抓紧着裴时乐的手,那不安的模样生怕自己一松手这个女儿便会被永嘉侯府迫害得消失了似的。 “我想先知道永嘉侯府这次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裴时乐回握孟清宜的手,“我等爹爹回来,知道了事情,这般后边不管侯府发生任何事情,我也能够应对。” 孟清宜有些失神地看着她。 “娘?”裴时乐眨眨眼,“您怎么了?” “没什么。”孟清宜笑着摇摇头,“就是觉得,娘的肉肉长大了。” 裴时乐又与孟清宜撒了会儿娇,想到什么,道:“娘,我想到爹爹的书房找本书。” 第241章 找线索 裴应秋是个爱书之人,早年在江南为官,几经升迁几经易家,任何东西他都能够舍下,唯独他的书,纵是一张手稿,他都不舍得扔弃,即便是当初到京城来定居,千里迢迢的,他都要特意雇马车与人手来搬运他的书,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将他的书给弄坏了。 裴时乐记得清楚,当初娘还笑话爹爹,道是爹爹将这书看得比她们娘儿俩都重要了。 而裴家自八年前随裴应秋升官至京城后便一直定居在如今这宅子里,即便后来裴应秋官升至兵部侍郎,且陛下也有意授宅子,他都没有再搬迁过屋宅,道是这宅子就很好,不需要再置新宅子。 裴时乐的记忆里,爹爹裴应秋的书房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摆置,无论几经易家,爹爹的书房都是最初的模样,便是桌案上砚台笔洗摆放的位置,都一如当初。 走进裴应秋的书房,无数与爹爹有关的回忆便如潮般涌进她的脑海里,尤其是看见砚台上那缺了的一个角时,她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摸了摸。 在她的记忆里,书房是爹爹寻日在家中的时候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她幼时最喜好玩耍的地方,这砚台缺了的角,就是她八岁到书房玩耍时不小心将砚台给碰倒而磕坏的,当初她还怕极了爹爹会生气,谁知爹爹却是抱起她紧张地问她有没有摔伤。 爹爹看着总是一副严厉的模样,可对她与娘亲却总是最最温柔的。 裴时乐并未沉浸于少时美好的回忆之中太久,她需要在爹爹回来之前于这书房里找到可能会与当年漕粮被劫案相关的线索来。 照爹爹对日常之事都有做记录的习惯,即便不会将与漕粮案相关的所有线索留下,但只言片语这些,兴许还是有的。 漕粮被劫案发生在十四年前,依她对爹爹习惯的理解,爹爹当年若是写了手札,应该是一齐收在…… 裴时乐在靠着桌案后的墙壁而放的黄花梨书架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暗格。 这个暗格设置得很是隐蔽,若非幼时裴时乐就知道她的爹爹有在书房设置暗格的习惯,又正巧被玩耍的她发现过,她这会儿怕是也找不到。 暗格并未设置锁眼,想来是裴应秋不曾想过会有谁人盯上他这暗格,裴时乐轻易便将暗格打开,拿出了里边的东西。 她本以为会是裴应秋的手札,然而全是十二年前漕粮被劫案发生之后朝廷所发的相关邸报。 邸报上所刊登的讯息,皆是裴时乐前世临终之前都已知晓了的,且这在当年读过邸报的所有人眼里都并非秘密,只要她稍加打听,便也能知晓当年这邸报上所登载的信息。 既没有特别的事,爹爹又缘何要收着这些邸报? 莫非这邸报上有什么秘密是她没有看出来的? 裴时乐失望地将邸报放回暗格,正要将暗格扣回去时,她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张邸报上有用极细的笔墨在其中一行字下方划了横线,因为年月久远,墨色褪色,才导致她方才并未注意。 划着横线的信息是:匪徒劫粮,一夜之间,两百万石漕粮尽数被劫。 第242章 是非 裴时乐还未来得及细思这句话究竟有何特别的,便听到书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她匆匆再看一眼邸报上的这句话,记在心中,便飞快地将暗格扣上,在来人进入到书房之前飞快地来到另一处书架前,佯装找书。 “你这孩子,这回是要找什么书啊?”声至人至,裴时乐从书架后探出头来,便见一身常服的裴应秋跨进门槛来。 “爹爹!”见着爹爹,裴时乐当即欢喜地唤他一声,那声音因欢喜而甜甜的,裴应秋觉得女儿这一声脆生生的“爹爹”能甜到老父亲的心坎里,让他向来冷峻严肃的面容都柔和了数分“。 女儿嫁出去才不过四个月,裴应秋却觉她嫁出去了四年那般久,他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对女儿的想念可不比妻子孟清宜要少,若非不合礼数,他怕是能隔三差五让妻子到侯府去看女儿过得好是不好。 “你娘说你到我书房里来找书,我还有些不相信。”四个多月不见女儿,裴应秋面上是如何都藏不住的慈爱与笑意,“之前在家的时候让你闲暇的时候多到我这儿拿些书看你总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去偷看外边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如今嫁出去了,回家来的时候反倒是想着要找我的书了?” “不在家的时候才知道爹爹的书房是宝贝嘛!”裴时乐搂着裴应秋的胳膊,笑得像个尚未出阁的小姑娘。 “就数你这个小娇娘嘴最甜。”裴应秋被女儿哄得也高兴,“找到想要的书了没?” “找到了。”裴时乐将前边随意从书架上取下的一本《王义诗集》在裴应秋眼前晃了晃,“最近闲来无事,想抄写王义的诗。” “不错,抄些诗集,也能练练你的耐性。”裴应秋满意道。 裴时乐边扶着他到椅子上坐下边问道:“爹爹今日怎的下值这般早?” “我今日没有上衙门,在外公干,事情处理完了便回来了。”裴应秋接过青萝递上来的茶水,也问裴时乐道,“你呢?怎么突然回家来?是不是永嘉侯府还是那周三郎让你受委屈了?” 一如是想,裴应秋便沉了脸,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手边的茶几上,怒道:“若真是如此,我就非得亲自到永嘉侯府走一趟不可!” 他裴应秋的女儿,断不能让永嘉侯府给欺负了去! “爹爹您先别着急,先听女儿把话说完嘛。”裴时乐知晓爹爹最是疼爱自己,心中柔软不已,她将茶水重新端起递给裴应秋,不想他为自己气坏了身子,但永嘉侯府的事情她又必须打听明白,便放缓着语气如实道,“是永嘉侯夫人徐氏让女儿回来的,想让女儿问问爹爹,如今朝廷对永嘉侯府是个什么态度?” “照徐氏的意思,显然是侯爷在外边惹出了什么不小的是非。”否则,徐氏也不会厚颜无耻地找她回来求爹爹帮忙。 裴应秋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莫说裴时乐对永嘉侯夫妇的称呼是同外人一般的“侯爷夫人”,她才一张口,单从她的语气听来,裴应秋便能知道她在永嘉侯府过得不好。 然他转念一想永嘉侯府从上到下都没个他看得上的人,便也能理解女儿心中的委屈。 “永嘉侯确实招惹了不小的是非。”裴应秋皱眉道。 第243章 是裴家害了你 裴应秋一想到永嘉侯做的那档子事,向来为人正直的他便忍不住直蹙眉。 他本就这事说出来只会污了裴时乐的耳,但想到她如今是永嘉侯府的儿媳,这事情她始终是要知晓的,他提前告诉她也并无不可的。 而且这事可以往小了说,也可以往大了说,若是有人想要将永嘉侯府置之死地,单就永嘉侯今回做的这个事情,也足够让整个永嘉侯府连坐罪名的。 “三日前,斡国齐王世子携其世子妃路过京城,于官驿落脚,打算停留一日,后才赶往北地。”裴应秋神色严肃道,“齐王世子夫妻今回前往北地是为求药,因为时间紧迫,他们不得不途经我大燕京城,此事斡国皇室早有书信来征求过我大燕朝廷的同意,不过事小,便没有对外公开,如此也能省去不必要的耽搁与麻烦。” “但是在齐王世子夫妻下榻于官驿当夜,永嘉侯领着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之职,值守期间竟色心大起,闯入了齐王世子妃的浴间!” 说到此处,裴应秋脸色难看至极,可以看得出来,他单就转述这个事情,他都觉难以启齿。 裴时乐则是目瞪口呆了。 她知道永嘉侯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她万万没想到他竟色胆包天到如斯程度,竟敢私闯齐王世子妃的浴间! 他这哪里是招惹是非而已,他这分明是想要整个永嘉侯府给他陪葬! 而且重要的是,这个事情,她前世时根本没有发生,今回怎就发生得如此突然? 是否是她改变了永嘉侯府里的一切事情,导致从前没有发生过的一些事情都在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 她虽然盼着永嘉侯府没有好下场,但眼下她还没有与永嘉侯府划清关系,一旦侯府出了什么事情,她也会受牵连。 后边的话,裴应秋没有再往下说,裴时乐聪慧,多少也能猜得到后边的事情。 或是当时在场的北城兵马司的人压住了这个事情不让齐王世子知晓,又或是齐王世子知晓了,但鉴于这是大燕地界,加上他们是轻车简从而来,不宜将事情闹大,只能暂且忍住了这口恶气,不予追究。 如今齐王世子夫妻已然从燕京离开,但这个事情却没有解决,又究竟如何解决,朝廷目前还没有下旨。 这事情往小了说,那是永嘉侯为人品行不端,可罚奉,也可褫夺其侯爵作为惩罚,若往大说,那也极有可能被定为对大燕朝廷怀有异心之罪,否则为何他如此有辱齐王世子之妻而齐王世子如此轻易就不追究了? 如此罪名可是与叛国无异,倘若朝廷下旨坐实了他这个罪名,整个永嘉侯府便都会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这事情,我本想这两日让你母亲去告诉你,让你心里好有个准备。”裴应秋神色不仅严肃,更是凝重,“娇娘,这段婚事,是裴家害了你,身为人臣,爹爹不能对朝廷做出的决定有任何异议,但是作为父亲,无论永嘉侯府如何,爹爹都不想也不愿意你受侯府牵连。” 第244章 应对 “即便永嘉侯府躲过了这一劫,可照永嘉侯上下的为人,永嘉侯府获罪怕都是迟早的事情。”裴应秋清正为官一辈子,从未如此在背后说道过任何人的不是,如今为了女儿,他不得不将他从前从不愿意提的事情拿出来剖析。 “是裴家的一纸婚约害了你。”裴应秋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愧疚与自责,“当初我就应该宁愿裴家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而不让你去侯府受苦,如今还要受其牵连,是爹爹对不起你娇娘!” “爹爹您别这么说!”看到裴应秋自责得仿佛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裴时乐心中关于前世的愧疚与悲伤也一并涌上了心头,她着急道,“娇娘是裴家的女儿,女儿不能一直受爹娘的庇护而什么都不做,永嘉侯府上梁不正下梁歪,本就不是爹爹的错,爹爹不要自责,女儿也从未责怪过爹爹!” 裴应秋心中还有许多自责的话,可看着懂事的女儿,他却只能欲言又止,“娇娘长大了。” “爹爹和娘亲说一样的话。”裴时乐坐到裴应秋身侧,又搂住他的胳膊,抿嘴笑道,“女儿总归要长大的,总不能一直躲在爹娘怀里撒娇呀不是?” “可爹娘却想你一直能在爹娘跟前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裴应秋拍拍女儿的手背,“好了,既然娇娘懂事,那我们便说正事。” “好,爹爹您说,女儿听着。”裴时乐也严肃了脸色,点点头。 裴应秋深吸一口气,沉重道:“虽然这般于你往后的一生都不好,可如今除了这个办法能够保你不受永嘉侯府牵连,爹爹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方法了。” 裴时乐替他将没说完的话说完:“爹爹的意思是,要女儿和离吗?” 裴应秋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她道:“娇娘对周三郎,可有情意?” “爹爹,周明礼乃一朝三暮四的伪君子,女儿与他,毫无情意可言。”裴时乐直视着裴应秋的研究,道出最坚决的答案,“即便永嘉侯今回没有做出这一番出格的事情牵连侯府,女儿心中也早有想法要与周明礼和离,只是不知如何与爹爹还有娘亲开口罢了。” “如今既然爹爹先与女儿开口,女儿便也才敢同爹爹实话实说。” 裴应秋看着嫁到永嘉侯府才短短四个月却真真好似长大并成熟了许多的女儿,心中感慨万千也百味杂陈:“爹爹活了一辈子,还从未听闻谁个父亲是给女儿建议同夫家和离的,没想到却是爹爹自己……” “爹爹不要再责怪自己了,爹爹若是再这般自责的话,女儿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回来问爹爹永嘉侯府的事情。”裴时乐难过道。 看到裴时乐自责难过,裴应秋才赶紧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眼下并非他们父女多愁善感的时候。 “永嘉侯府那边断不会同意你与周三郎和离,需——”裴应秋话还未说完,便被裴时乐握住他的手打断,“爹爹无需担心这个事情,女儿能够处理得来,待女儿准备好了和离书,爹爹届时只需押印即可。” 活了两世,这还是她与爹娘第一次说明白了她与永嘉侯府以及周明礼的关系。 爹爹与娘亲从始至终都是最为她着想的人,可恨她从前太愚蠢也对周明礼与永嘉侯府抱有太大的奢望,什么都不敢与爹娘说,才导致最后害人害己的下场。 如今,真好! 第245章 小秘密? 裴时乐离开裴家时,姝宁与裴时君已经相处得极为融洽,裴时乐唤走姝宁,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整出了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来,惹得裴时乐一阵好笑。 “阿姐,得闲时可有让姝宁来找我玩吗?”裴时君拉着裴时乐的手问道。 “可以是可以,只是,怎的不是你去找姝宁玩?而是要姝宁一个女孩子来找你呢?”裴时乐噙着笑问道。 裴时君眨眨眼,认真道:“姝宁说侯府不好。” 裴时乐想到前边裴应秋的叮嘱,想到她若要与永嘉侯府划清关系,绝不可能撇下姝玉与姝宁,那在她离开侯府之前她必须将她们姐妹二人的“存在”给处理干净了,否则一旦侯府出事,身为侯府女儿的姝玉姝宁断不能从中逃脱,唯有不存在了,才能保证绝对平安。 “小君,过两日姝宁或许会到我们裴家来,届时会需要你照顾她。”裴时乐严肃着脸色叮嘱裴时君道,“具体的,届时我或是爹娘会告诉你应该注意些什么。” 裴时君观自家阿姐神色凝重,也不敢开玩笑,而是将她的手抓紧,担忧道:“是阿姐那儿要出什么事了吗?” “出了些事情,不过阿姐能够应对得来,小君无需为阿姐担心,你在家听好爹娘的话就好。”裴时乐摸摸他的脑袋,“阿姐还有事要做,先行离开了。” “阿姐要当心。”裴时君点点头,这才不舍地松开她的手。 姝宁这时候上前来,在他肩头拍拍,一脸认真道:“我会,保护好,娇娘的。” 裴时君又再点点头,忽与姝宁耳语道:“你可也别忘了我们方才约定好的事情。” “嗯嗯。”姝宁也用力点点头,“我记得。” 马车上,裴时乐才笑问姝宁道:“姝宁方才与小君说了什么悄悄话?” 姝宁差点就脱口而出答案了,好在她说话慢,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便想起了裴时君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绝对不可以告诉阿姐,她便道:“不告诉娇娘,是秘密。” 裴时乐愣了愣,笑意更甚,也没有再问。 这俩孩子才相处了一会儿,竟要好得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罢了,虽是孩子,可孩子间的秘密她也要给予尊重的不是? 姝宁看到裴时乐没有再问,她这才舒了一口气。 好险好险,小君说了,绝对绝对不能让娇娘知道她要带他去见漂亮师父。 从裴家离开后的裴时乐并未直接回永嘉侯府,她算了算时辰,让马车拐到集市里去买了些糖炒栗子,尔后往九皇子府而去。 陆锐方从大理寺下值回到府上,才换下身上常服,门房便来禀告门外有一位自称裴小姐的女子前来拜访,陆锐当即亲自到门外去迎。 门房默默记在心中,道是下回这位裴小姐再前来的话,他得有眼力劲了才是,直接将人往里请,绝对不让她在门外等候了! “时乐。”陆锐见着裴时乐,本就温润如玉的他笑得眉目愈发柔和,“怎的突然来找我?” 裴时乐一边随他往府邸里走,一边抱歉地问他道:“冒昧前来,可有打扰你?” 第246章 如何帮你?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陆锐语气温和,“无论你何时前来,我这儿都欢迎之至。”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还真是有事才来找你的。”与陆锐相处,裴时乐总觉心情舒畅,一如他们年少时那般,最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哪怕多年过去,他们依旧彼此信任着,不曾生变。 “这才是我认识的时乐。”见裴时乐不再说客套见外的话,陆锐的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既是有事找我,那便到书房去,方便说话。” 裴时乐笑着颔首,“好。” “陆锐。”她又唤了他一声,在陆锐转过头来看她时,她将手里盛着糖炒栗子的油纸袋朝他怀里一递,挑眉扬唇道,“给你。” 陆锐诧异地抬手接过,在看到油纸袋里的糖炒栗子时,他便又笑了起来:“糖炒栗子?还有些热乎着。” 裴时乐点头:“前边过来之前特意去集市上寻的,我记得你少时最是稀罕吃这个,只是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你这个口味有没有变?” 陆锐想到从前幼时他还与裴时乐抢食过糖炒栗子,不由笑意更浓,从油纸袋里拿出来一颗栗子,却没有吃,而是递给裴时乐,“口味是没有变,不过是年纪渐长,不会再像少时那般为了几颗栗子与你争抢。” 裴时乐也笑了,抬手拿过陆锐递给她的栗子,于指尖捏开,放进嘴里,“粉糯香甜,京城糖炒栗子的味道不比常州的差,你也快尝尝。” 陆锐这也才剥开一颗栗子,放入口中细尝。 他们并肩而行,好似少时那般,有说有笑,偶尔吃上一颗栗子,不多时,书房便到了。 陆锐想到裴时乐还有孕在身,便未让丫鬟上茶,而是兑了些温水来给她。 对于陆锐的温柔与细心,裴时乐心有感动。 陆锐隔着茶桌在她对面坐下,敛了面上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关切与担忧:“你今日来找我,可是因为这两日永嘉侯之事?” 他虽才回京,但他如今在大理寺上值,对于朝廷及京中之事,他皆有所耳闻。 且他在回京之前,先生也与他分析过朝中局势以及各势力情况,照理,永嘉侯府早已没落,永嘉侯这出事情可大可小,但微妙就微妙在,齐王世子夫妻已经离开燕京两日,却未见朝廷就这个事情给出明确的态度。 不确定的事情,就极有可能有无数的变数。 但无论事情如何变,对永嘉侯府而言,都只会有害而无利。 时乐身在永嘉侯府其中,届时势必要受牵连。 他有心想帮她,却又不知应如何相助。 “是。”裴时乐有些愧疚,“你才回京,我本不该麻烦你,可这事除了你,旁的人我不敢相信。” “便冲你这份信任,我如何都要帮你的。”陆锐神色温柔却坚定,“时乐想我如何帮你?” “我需劳烦你帮我模仿周明礼的字迹,写一封放妻书。”裴时乐道,“你若答应,晚些时候我让人将周明礼的字送过来让你比对。” 这天下间若是论谁人能将对方的字迹模仿得足以以假乱真,陆锐若认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 第247章 解释 陆锐毫不犹豫应下:“好。” “你便什么都不问我?”裴时乐眉心微拧。 “但凡是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帮你。”陆锐笑道,“只要你需要我。” 裴时乐觉得,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陆锐如是。 “那我可就不同你道谢了。”裴时乐玩笑道。 陆锐道:“你若是同我道谢,我还不自在呢。” 话虽如此,但裴时乐心存感激,还是站起身朝他福了福身。 陆锐知她心中所想,并未拦她,只是当她要离开时,他心中颇为不舍,想多留她会儿,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只能目送她离开。 夜里,青芽借着夜色,送来周明礼的笔迹。 陆锐为裴时乐这般好的女子遇人不淑而惋惜心疼,在为她临摹周明礼的笔迹写下放妻书时,向来坦荡的他忽然心生出一道小人念头来。 待时乐从永嘉侯府离开,他是否便可向她表露他的情意? 陆锐正为自己心中这念头所不齿时,他面前忽然传来一道低沉不悦的声音:“你在做甚么?” 陆锐抬起头,这才发现他的先生不知何时来到了他桌案前,忙扯过手边的书册来将正摹写的放妻书遮住。 楚寂垂眸看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无脸面具后的眼神一沉,当即伸手将陆锐才遮盖住的放妻书扯到了手里来。 陆锐:“……” “这是什么?”楚寂手捏着放妻书,语气凌厉,“放妻书?” 陆锐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先生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低沉严厉。 先生定是觉得他在做什么不正当的事情,所以才会如此生气。 “先生听锐解释。”陆锐不善撒谎,也不曾想过要对先生有所隐瞒,只是担心先生会因自己的不事正事而动怒,以致匆忙解释道,“这是锐一位少时好友遇到了麻烦,白日里来托锐帮忙,临其丈夫笔迹写一封放妻书。” 楚寂看着放妻书上的“裴时乐”三个字,不由将该书捏得更为用力,语气更为严厉:“你的一手好字便是用在这般地方了吗!?” 他虽为陆锐的先生,无论是为人还是处事,都对其倾囊相授,但对陆锐的过往以及私下里的生活,他从来不调查也不过问,任何人都会有曾经以及不想让人知晓的秘密,他只需知晓陆锐品行端正,为人正直,乃一正人君子便好,对于陆锐的一切隐私,他选择尊重。 他倒是不曾想,陆锐竟与裴时乐是少时好友。 仅从她能托陆锐来替她写放妻书这一事来看,便可知他二人之间关系匪浅。 而一想到陆锐与裴时乐关系匪浅甚至是情谊深厚,楚寂心底不禁然就燃起了一簇火,燃烧他不知名的怒意。 楚寂在教导陆锐时向来严厉,陆锐也知他是为自己好,因而听得楚寂如是斥问,陆锐非但不敢反驳,反是羞愧地低下头来。 可想到他答应了裴时乐的事情,他又不得不梗着脖子继续解释:“她遇到了难处,锐得帮她,如是先生觉得锐有错,锐甘愿受先生任何惩罚。” 楚寂看着陆锐为了裴时乐甘愿承受一切责罚的模样,心底的那簇火蓦地就窜得更烈了。 第248章 倒是称呼得亲密 照理,陆锐与裴时乐乃少时好友,虽多年不见,但情义既在,她遇到困难,他出手相助亦是无可厚非甚至是天经地义之事,楚寂作为他的先生,不应指责他才是,然楚寂却又如何都压制不下自己心底那簇莫名的躁怒。 楚寂不说话,陆锐便也低着头不敢多言,心道是他如今这般帮时乐确非君子所为,先生会动怒,乃情理之中之事。 楚寂又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放妻书,眸色晦暗不定,少顷,他才将此书放回桌案上,道:“你继续吧。” 陆锐一愣。 只听楚寂又道:“写好之后我让影卫替你将这放妻书送到你那好友手中。” 楚寂的态度转变快得陆锐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如今在京城尚无根基,难道你还想多做些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楚寂语气不善。 陆锐赶紧道:“锐听从先生安排即是。” 然后,陆锐觉得自己好似听到了先生负气般重重哼了一声。 但他不敢多想,在桌案上展开一张新的纸,坐下提笔临摹周明礼的笔迹,重新写一张放妻书。 谁让前边那张已经被楚寂给捏皱了。 楚寂今夜前来,本是来询问陆锐这些日到大理寺上值是否顺利,不想被裴时乐所求的这张“放妻书”给分了神,导致他这会儿心里有如窝着一团火,连看陆锐都不顺眼起来。 尤其一想到裴时乐与陆锐在一起时还是有说有笑的模样,他甚至还有些想揍陆锐。 导致认真写着放妻书的陆锐低着头都能感觉得到楚寂今夜浑身上下透出的气息都不对劲,让他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也令他忍不住抬起头来重新看向楚寂,不解地问:“先生今夜可是身有不适?” “没有。”楚寂语气硬邦邦道。 陆锐腹诽:他怎么有些不信? 陆锐正重新低下头来继续书写时目光瞥到放在一旁的油纸袋,里边装着的是前边裴时乐来时给他带的糖炒栗子,他想了想后将油纸袋捧起递给楚寂,客气道:“先生可要坐下吃些糖炒栗子?” “糖炒栗子?”楚寂微眯起眼,看向陆锐手中的油纸袋,“上哪儿得的?” 他可不觉得陆锐会特意去买这么个东西来满足口腹之欲。 陆锐觉得楚寂这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如实道:“时乐下午来时给锐带的。” 楚寂戴着面具,陆锐未能瞧见面具之后他一脸阴沉。 陆锐只是想到他不识时乐是谁人,便又解释道:“时乐即是今回托锐帮忙的那位好友。” “倒是称呼得亲密。”楚寂有些咬牙道。 对于楚寂没来由的恼火,陆锐一头雾水:“……先生您说什么?” “没什么。”楚寂从鼻腔里冷冷哼出声,一边抬手拿过陆锐手中的油纸袋,把腿一翘便坐到了一旁的圈椅里,掏出一颗栗子用力一捏。 不料他一个用力过猛,不仅捏碎了壳子,便是里边的栗子都让他给捏碎成了粉末。 陆锐:“……” 先生今夜,太奇怪了! 第249章 管她这叫胆小? 楚寂将栗子壳捏得咔咔作响。 陆锐将放妻书写完之时,楚寂也正好将整一纸袋的糖炒栗子给剥吃完,捏碎的壳子掉了一地,好似他捏的不是栗子壳,而是在泄愤一般。 这是裴时乐特意给陆锐买来的栗子,陆锐多少有些不舍得吃,他本以为先生会给他留一些,没想到先生一颗都未给他留。 偏生他还要嫌弃道:“不好吃,让她下回别买了。” 陆锐:“……” “写好了?”楚寂将手伸向陆锐。 “写好了。”陆锐将自己写好的放妻书与周明礼原本的书信一并放到楚寂手里。 楚寂认真比对了一番,不得不佩服陆锐这临人笔迹的本事。 怕是让周明礼自己来看,他都无法辨别得出来这并非出自他之手。 “嗯。”楚寂二话不说,将那放妻书折了两折,便收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剩下的便交给我了。” “锐还未曾告诉先生时乐是哪家娘子。”陆锐自是不疑楚寂,但对于楚寂的不询问,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时乐现今乃永嘉侯府三公子之妻,居于永嘉侯府中的宁心院。” “时乐向来有些胆小,若是见到先生的影卫,怕是会被吓着,若是可以的话,先生可否让影卫不与她打照面,直接将这放妻书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即可?”陆锐建议道,“她看到放妻书,自会知道是锐给她的。” 愈听脸色就愈沉的楚寂:“……” 胆小?她敢在北镇抚司里拿发钗对他动手,敢一而再地朝他甩巴掌,如今还亲手设计与周明礼和离,陆锐管她这叫胆小? 她若是胆小,这世上怕就没有真胆小的女子了。 陆锐不知楚寂心中所想,只朝他拱手道:“有劳先生了。” “嗯。”楚寂心不在焉地应着,这会儿才压下心中的不快,认真地打量起陆锐来,“在大理寺上值可还顺利?” 听到楚寂关心自己,陆锐笑道:“挺好的。” 楚寂对他的笑颜视而不见,又道:“你的那些个所谓的兄弟们,可都不是甚么善类。” 才回京的陆锐多遭排挤之事他皆有耳闻,无论是善妒的二皇子,阴狠的四皇子,还是纨绔的六皇子,又或是远在边境领军的大皇子,可都容不下这个陆锐这个突然出现的“兄弟”。 大燕当今天子迟迟未有立储,多一个兄弟就等同于多一个竞争对手,且这几位皇子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若非他的势力一直在暗中保护着陆锐,莫说他如今能安然无恙地认祖归宗,怕是在他这皇子身份才被天家知晓时就已经被他这些兄弟们给取了性命。 而圣上之所以早在将陆锐从民间找回来之前便将此事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来,无非是想要验证一番陆锐有无成为他陆氏皇子的本事与能力。 若他在回京之前便丢了性命,那他便是个没用的儿子。 没用的儿子最终能不能平安回家,便也不重要了。 这些,楚寂皆与陆锐分析过,陆锐自己心中也再清楚不过。 “锐目前所遇皆为小事,锐自己都可应对得来。”陆锐自信道,“先生无需替锐担心。” 第250章 是家里媳妇儿怀身子了呐? 陆锐自第一次遇见他的这位先生时起,他便知道,他的先生,才能卓绝,擎天架海。 他身为先生倾囊相授的学生,若是连这些早有预见的事情都无法应对,他又怎配为先生的学生?又怎敢回到这处处藏着危险与暗箭的京城来? 楚寂看着已然能够独当一面的陆锐,颇为满意,但也不忘叮嘱道:“切记,一切皆不可掉以轻心。” 陆锐不敢玩笑,点头认真道:“锐时刻谨记先生教导。” “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随时找我。”楚寂又道。 “锐明白。”陆锐再抬眸时,眼前已不见了楚寂的身影,唯有他前边坐过的圈椅前掉落的一地栗子壳碎显示他来过。 陆锐盯着那一地栗子壳,忍不住想:原来先生也喜好吃糖炒栗子? 至于楚寂,离开九皇子府后根本未有唤来影卫初六,而是揣着那张放妻书,亲自往永嘉侯府去了。 只是,他去永嘉侯府之前不忘先拐去昨日买酸枣糕的小铺。 今晨他便到那小铺去交代过店家,夜里帮他蒸些昨日的酸枣糕,他亲自来拿。 时辰已晚,小铺周围的所有铺子早已打烊,唯有这家三丈见方的糕饼小铺还挂着灯,店家是一对中年夫妻,见着楚寂这般时辰才来,他们也不恼,依旧是和和气气地给他将酸枣糕给包上。 “还是像昨日那样,切小块是吧?”店家媳妇一边给楚寂包枣糕一边问道。 “嗯。”楚寂想也未想便点头。 “小伙子是家里媳妇儿怀身子了呐?”女人话总是比较多,见楚寂长得俊俏,便忍不住多问了句。 店家一听自家婆娘朝客人问些有的没的话,当即呵斥她道:“客人要什么你包什么就是,问客人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转头,店家忙与楚寂赔不是道:“婆娘话多,客人您别和她计较,我替自家婆娘给您赔不是了。” “无妨。”楚寂并未往心中去,倒是在接过油纸包裹好的酸枣糕时自言自语般道,“她如今似就喜好偏酸的口味。” 他将铜板放到台子上,拎着油纸包转身走了。 店家上前来数铜板,发现楚寂多留了几枚,忙要唤住他,却发现路上已然不见了他身影。 “这个小伙子是个有心的,想来是觉得让我俩等了他这般晚心中过意不去,特意多留了五个铜板来给咱赔不是。”店家看着楚寂方才离开的方向,感慨道。 他媳妇则是念叨道:“你听他方才离开前说的,那意思分明就是他媳妇怀身子了爱吃酸口的东西。” “那也轮不到你个外人来碎嘴!”店家又训了自家婆娘一句,“成了,收摊了。” 宁心院里,裴时乐明明觉得饿极,想吃些宵夜,偏生看着青萝端上来的时蔬肉糜粥毫无胃口,她尝了两口,险些作呕,不敢再多尝。 青萝端着粥退下时忍不住想:天色已晚,楚大人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她才这般想罢,楚寂便来到了屋门外。 见着突然来到的楚寂,青萝面上顿时难掩惊喜。 第251章 三少夫人心中还是有楚某的 裴时乐可不知道,青萝在她完全不知晓的情况下竟有向楚寂倒戈的趋势。 青萝初时如同裴时乐那般,抵触着楚寂的到来,然而眼下,她见着楚寂,颇有一种像是瞧见了自家姑爷回来了的欢喜感。 青萝也是无奈,谁让她们家小姐只有这位楚大人在的时候才能好好地将食物吃下而不会难受作呕? 楚寂看一眼青萝手中几乎未动过的肉糜粥,微微蹙眉道:“她又不肯吃?” “小姐尝了两口,却又险些吐了,不愿再吃。”青萝如实道。 楚寂默了默,又问:“可有准备羹汤?” “有的。”青萝忙点头,也不待楚寂再说话,她便先道,“奴婢这就去盛些来。” 楚寂推门而入。 对于他的不请自来与厚颜无耻,裴时乐已不想再因此而动怒,因而她只是抬眸瞥了他一眼而已,既不言语,也未有任何反应,似对他视而不见。 相较于她眼下这般的无动于衷,楚寂觉得他倒更喜欢她昨夜那般对他的到来而恼羞成怒。 这般寻思着,楚寂便忍不住凑到她身旁,自她身后弯下腰亲昵地凑到她耳畔,举止暧昧,笑吟吟地问她道:“三少夫人这般晚还不歇下,可是在等楚某?” 裴时乐仍是毫无反应,垂眸专注着做自己手中的事情,然她微红的耳背与耳廓则又出卖了她心中的真实反应。 楚寂勾唇笑得得逞,忽尔张嘴就在她耳廓轻轻咬了一口。 裴时乐顿时恼羞成怒,转过身来瞪他的同时迅速将手中拿着的物什朝他颈侧刺来! 只是,她才抬手时楚寂便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是以她手中的物什还未能靠近他颈侧,她便先被他轻而易举地捏住了手腕。 “三少夫人这是又想杀楚某了?”楚寂边捏着她的手腕,边故意用拇指摩挲她细嫩的葇荑,挑眉笑着,肆意又风流的模样,“不过,三少夫人这气势汹汹的反应倒是比方才对楚某无动于衷的反应可爱多了,至少——” 楚寂说着,又低头朝她凑近,“证明三少夫人心中还是有楚某的。” 他说完话时,额头也只差一分就要抵到裴时乐额上。 裴时乐这一回并未将头别开,她怒瞪着他,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朝楚寂脸上掌掴而来! 不过她的速度始终快不过楚寂的反应。 她两只手腕这会儿都一并被楚寂拿捏住。 他的额此时也正好轻抵到裴时乐额心。 他还故意朝裴时乐得意地挑挑眉。 裴时乐愤愤着将头往后仰开。 楚寂扬唇正要再说话,裴时乐忽地将后仰的头用力往前摆回,将额头重重磕到楚寂额上! 用力得发出“咚”的清晰一声响。 楚寂不由愣住。 看着楚寂怔愣的反应,裴时乐扬起下巴,颇有一副“试试谁更厉害”的模样。 倒是她这般像是小姑娘家和小对头打架打赢了的得意小模样让楚寂忍俊不禁。 裴时乐本觉得自己“赢”了,得意劲还未过,便从楚寂眉眼及嘴角的笑意反应过来她“偏题”了,霎时又气又尴尬,两耳通红,用力挣开楚寂的手。 只是,她非但没能挣开楚寂的钳制,反是被他拉进了怀里。 第252章 今夜当真可爱 “三少夫人今夜当真可爱。”楚寂将裴时乐拉进自己怀里后仍未松开她的手腕,甚至故意拉着她的双手环到他后腰,佯做她与他情投意合的模样。 他是万万没想到,便是生气都一本正经的她竟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拿额头来撞他。 不过,笑归笑,看着裴时乐白皙的额上明显红了一块,楚寂还是放软了语气,关切道:“疼不疼?” 裴时乐自是不会理会他这般问题,她只是又瞪向他,恼道:“楚寂你放开我!” “我放开你是没问题,可你得先保证你别动不动就想杀我。”楚寂佯作无奈道,“万一哪一回我反应不及时,当真被你杀了呢?届时可就再没人能配合你解毒了嗯?” 努力不让自己去想昨日解毒之事的裴时乐满面涨红。 楚寂见她面红耳赤咬唇不说话,便含笑松开了她的双手。 得了自由的裴时乐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将方才朝他颈侧扎去的物什给收好。 楚寂方才一门心思都在她身上,这会儿才瞧清楚她方才拿在手上的物什是何物。 簇头尖锐,他本以为是银钗金簪一类物什,不想竟是一支四五寸长的弩箭。 她方才坐在桌旁摆弄的,竟是一副袖箭! 而这袖箭,楚寂再熟悉不过,乃他当初给陆锐防身所用的。 楚寂盯着裴时乐手中的袖箭,前边在陆锐那儿心底的那股子火苗又蓦地蹿了起来,导致他不假思索伸出手,二话不说就将那袖箭夺到了自己手里来,语气也在不由自主间沉了下来:“此袖箭你从何处得来?” 楚寂的动作快得裴时乐猝不及防,她反应过来之时,手中的袖箭已被楚寂拿了去,她不由也沉了脸,忍着恼意反讽道:“莫不成我给自己添置些什么东西都需要跟楚大人禀告?” 此袖箭是前边她自九皇子府离开时陆锐给她的,她本不欲接受,毕竟她觉得陆锐比她更需要防身的暗器,只是陆锐执意要她收下,她若是执意不收,怕是会让陆锐觉着她是要与他生分,她便只能收下。 她寻思着待她寻到她适合的暗器,再将此袖箭还给陆锐,或是她寻来一件比这袖箭更适合陆锐的暗器来还赠给他,届时他便也不能有理由不接受。 裴时乐不解,这是她与陆锐之间的事情,楚寂这人是发哪门子疯? 楚寂将那副袖箭于手中抓得极紧,他倏然敛了面上那总是玩世不恭般的笑意,死死盯着裴时乐,同时往裴时乐逼近一步,似乎非要她回答他的问题不可以。 裴时乐被他这突然有如变了个人似的森寒模样给惊得心中一慌,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却又始终倔强地扬着下巴与他对视着。 她虽不知楚寂这莫名的怒意从何而来,可她亦没有任何理由要向他低头服软。 楚寂看到裴时乐往后退了一步不轻不重地撞在桌沿上,他才陡然回神自己在做什么,可他还是深觉不悦,便又对裴时乐道:“日后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区区袖箭又何须去问旁人?” 裴时乐:“……???” 第253章 攻城略地! 裴时乐深觉得楚寂今夜不知发的什么疯,楚寂则是觉得裴时乐有事应当找他,而不是去找陆锐。 然而裴时乐不仅找陆锐摹写重要的放妻书,还收了陆锐给的防身袖箭,更甚者,还给陆锐买了糖炒栗子! 楚寂愈是如是想,他才努力压制下去的心头火气又蹭蹭地往上蹿。 裴时乐诧异之后则是在想:楚寂缘何知晓她这袖箭乃从别人手中所得而非她自己寻来的? 这般一想,她便不由有些心慌,楚寂并未让人跟过她的行踪,那便是……陆锐那儿? 楚寂知晓陆锐的行踪!? 他可有对陆锐不利!? 裴时乐正愈想愈心慌时,楚寂面无表情地从衣襟后掏出放妻书,递给她:“你的东西。” 裴时乐先是一怔,尔后飞快地拿过放妻书,当她将折叠得整齐的书信打开来看到行首赫赫然的“放妻书”三字时,她慌得面色一白,紧张得当即抓住了楚寂的胳膊,害怕地问他道:“你将陆锐怎样了!?” 楚寂倒不想她会是如此紧张害怕的反应,自也愣了一愣,尔后他稍加细想,便也猜得到裴时乐因何而如此不安,他念头一动,再一次朝她凑近,双手撑在桌沿上,自然而然地将靠着桌沿的她圈在了他的臂弯里。 只见他微微歪着脑袋,笑吟吟地问她:“你猜?” 裴时乐从来都未猜得透过楚寂心中所想,眼下她心中慌乱,更加无法冷静思考,她只将楚寂的胳膊抓得更紧,愈发慌乱道:“你别伤害他,他是好人!” 楚寂当然知道他的学生为人如何,可看着裴时乐为陆锐着急心慌的模样,他这会儿也如她一般,如何也冷静不下来,只见他朝她逼得更近,将她整个上半身都逼迫得直往后仰,若非她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她眼下这般模样根本连站都站不住。 然而她此刻根本无暇关心自己,她一门心思都在陆锐的安危上,便也管不得楚寂已然一手揽住了她的腰,再一次将她朝他怀里带。 “三少夫人你觉得楚某像是会管他是不是好人的人吗?”楚寂嘴角的弧度高高扬起,同时按着裴时乐后腰将她整个人都贴进他怀里,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楚寂这才觉得他心中那莫名的躁怒少去些许。 “那你要如何才能放过他?”裴时乐这会儿倔强不起来,也不敢倔强,她姣好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不安,便是眼角都有些红了起来,本是抓着楚寂胳膊的双手因着他们之间的举止变化而移到了他胸前来,抓着他的前襟,“只要你不伤害他,我要做什么我都答应。” 楚寂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当真?” 若是熟识他的人在旁,定看得出来他此时是真真动怒了,且还是天大的怒意。 裴时乐咬着唇,坚定点头:“当真。” “他对你便如此重要?”楚寂又问。 裴时乐想到陆锐的温柔以及前世时他死得无辜,语气便也肯定:“是。” 她话音才落,楚寂的气息便覆到了她唇上来! 不仅如此,甚至蛮横地撬开她的皓齿,攻城略地! 第254章 纠缠不休 楚寂的气息,炽热、蛮横且霸道,他一手揽在她后腰上,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让她无法躲避他的攻略,只能承受。 他灼热滚烫的气息充斥着裴时乐的口鼻与呼吸,他带着恼意,追逐着她总是要躲避他的舌,然而无论她如何躲,都躲不开楚寂的霸道与强势。 她面色绯红,呼吸逐渐变得短促,以致她本是抵在楚寂胸前的双手变为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察觉到她的难受,楚寂才忍着恼意从她唇上离开,见她眼角与双颊尽染绯色、两瓣嫣唇亦因他方才的摩挲而如同打了口脂般嫣红的明显才被欺负过的模样,他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变得燥热起来。 他一瞬不瞬地凝着怀中的裴时乐,给了她稍稍缓过气来的机会后,他便又忍不住再一次欺上她的唇。 裴时乐方才本就被他欺得浑身有些无力,这还未能缓过气来,呼吸又被他炽热的气息强势侵略而来,使得她这会儿愈发无力抵抗,便是抓着他衣襟的双手也都变得绵软地贴在他胸口而已,任由他愈发强势地逐戏她的舌。 非要与她纠缠不休不可。 就在裴时乐觉得自己被楚寂的气息搅弄得连站都快站不稳时,楚寂忽地双手托在她腰与臀之间,竟是将身子愈来愈绵软的她抱了起来! 身子陡然被腾空的感觉令裴时乐反射性地抱住楚寂的脖子! 然当她双手才搂上楚寂的脖子时,楚寂却只是将她放到她抵在身后的桌沿上坐下而已。 裴时乐瞬间涨红了脸,飞快地把手从楚寂脖子上收回。 楚寂察觉到她这惊乍又羞恼的举动,再看眼前的她因他而嫣红水润的双唇以及绯红更甚的面靥,心中的火气终是少去了不少。 但他仍旧未有将裴时乐从他怀里松开,将她放坐到桌沿上后,他双臂依旧撑在她两侧桌沿边上,低头抵向她。 裴时乐下意识往后躲,楚寂便又揽住她的腰,让她无法躲开。 楚寂将鼻尖抵到她鼻尖上,盯着她的双眸,就着前边的问题又再问她一次:“三少夫人,于你而言,是楚某重要,还是你口中的陆锐更为重要?”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楚寂心中是再清楚不过。 他怀里这小女人恨他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他重要? 只是,哪怕是假话,他这会儿也想要从她口中听到他想听的答案。 看着似乎疯了一般的楚寂,裴时乐险些脱口而出骂他,她话已到喉间,忽尔想起陆锐,便只能将气愤的话生生往回吞。 她不说话,将头往旁别开。 楚寂则又忽地将她环进自己怀里,他这一回的力道比前边的都要重,已不仅仅是搂着裴时乐,而是将她摁进自己怀里。 好似如此他便能听到他满意的答案了似的。 却听裴时乐恼道:“楚寂!” “嗯?”楚寂语气含笑,“我在呢。” “……”裴时乐更恼,“你怀里到底揣着什么,硌人得慌!” 她都已经撞到他怀里这硌人的东西三回了! 第255章 见不得她的眼泪 嗯?楚寂微微蹙眉。 他将裴时乐稍稍松开,将怀里“硌人”的东西摸出来。 是一只油纸包。 他动作顿了顿,尔后将裴时乐完全松开,将油纸包在她面前打开,露出裹在里边的酸枣糕。 这是他前边特意拐去给她带来的酸枣糕,以防她今夜又没有好好吃饭。 他还特意收在怀里,以免凉了她不喜吃。 只是方才被裴时乐压到了三回,这酸枣糕被压碎了不少。 看着这已经没了形的酸枣糕,楚寂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前边没控制住恼意,导致自己将这酸枣糕给折腾碎了。 裴时乐则是在看见这酸枣糕时怔了一怔。 她抬眸看了沉默着将眉心愈拧愈紧的楚寂一眼,再垂眸看向他手中的酸枣糕时,她轻轻抿了抿唇,抬手将那油纸包拿到了自己手中来。 当她手心隔着油纸仍能感受到酸枣糕仍保留着的暖意时,她的心湖情不自禁地漾了一漾。 这酸枣糕与昨夜一样,这会儿还是暖的,想来昨夜他也是这般捂在怀里带来给她的。 她记得他昨夜说过,这是枣糕是才蒸好的,凉了便不好吃了。 他既对她无意,这却又是何必? 裴时乐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想。 她抬手将他轻轻推开,作势要从桌沿上下来。 楚寂拦她。 她抬头看他,沉着声道:“你这般,让我怎么吃?” “碎了,别吃了。”楚寂边说边伸手要将那油纸包拿过来,“给我吧。” 不料裴时乐却是将他的手给推开,拒绝道:“我饿了。” “我再去给你买别的来便是。”楚寂不假思索道。 裴时乐反问:“时辰这般晚了,还有甚么铺子营生?” 楚寂脱口而出:“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去给你买来。” 裴时乐怔怔地看着他,就这般没了反应。 她想,楚寂这混账,知不知道他这听似无意的话其实很让人受不了? 她想,他若是她的丈夫,又或是与她两情相悦之人,这话可是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温柔啊。 可她与他之间,什么都不是。 甚至是因为他,才害得安儿还未出生便要在她腹中受紫毒的伤害。 她恨他。 裴时乐不知晓,她就这般怔怔着红了眼圈,且流下了泪来。 楚寂懵了。 他不知自己究竟哪句话说得不对,才使得裴时乐忽地就哭了。 明明前边都还好好的不是?明明前边她那般生气都没哭不是? 偏偏,他又见不得她的眼泪。 楚寂身旁没有女人,他不知如何安慰女人,更不知如何安慰莫名其妙就哭了的女人,他皱着眉,颇为着急地解释道:“陆锐无恙,这放妻书之所以在我手中,不过是我自他交托送此书信给你的人手中拿来的而已。” 他能想到的能让裴时乐说哭就哭的,就只有她所担心的陆锐的安危。 然而他已经解释罢了,裴时乐的眼泪仍是不止。 他只好又道:“你既喜欢这酸枣糕,你吃便是。” 裴时乐依旧无动于衷。 楚寂无奈得挠了挠头,忽尔想到什么,赶紧又道:“不若,我带你出去夜市,你想吃什么便自己选什么?” 第256章 你背着我好了 楚寂在任何事情上都有着天赋异禀般的聪慧,在女人的心思这一事上亦不例外,然而独独到了裴时乐身上,他觉得自己大多时候都猜不到她心中所想。 莫非是身怀六甲的女人心思较为难猜?楚寂觉得,他或许应该去请教请教大长公主。 眼下他把他觉得会让裴时乐落泪的理由都想了一遍,最后只能从她方才说的话来拆解答案。 她问他,时辰这般晚了,还有甚么铺子营生? 燕京夜里亦有不少铺子营生,朝廷称其为夜市,亦有专司管理夜市的衙门,不过她能问出这问题,怕是从未到过夜市。 如她们这般的朱门闺秀,即便是住在京城,想来夜里从不被允许出家门,更莫论到人多口杂的夜市去。 黑暗里的事情,不少营生与门道都远不如青天白日下那般来得干净,这夜市,一般的大户人家或是朱门人家都不会让家中女眷前往。 如是想,楚寂便愈发肯定裴时乐是因为从未能前去过夜市而心生委屈,眼下才会忽地哭了。 他记得夏侯说过,怀身子的女人心思与情绪都极为敏感,大多时候都可能变得莫名其妙,甚至有有时候会变得与尚未怀身子时判若两人。 “好了,别哭了,我说了带你去便带你去。”楚寂说着,抬起迟疑了半晌的手来为裴时乐擦眼泪。 只是他的掌根即将碰到她脸颊时他又收回手,将衣袖扯在手中,用衣袖替她轻轻擦去她眼眶与脸颊的泪。 他是怕他粗糙的手掌擦疼了她细嫩的脸颊。 裴时乐有如失神般看着他,并未抵触地推开他的手,亦未有别开头去避开他的触碰。 而她愈是如此,楚寂就愈是觉得自己的心似被人揪着一般,也不管裴时乐答应还是不答应,他径自取过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的衣领斗篷,将她手中的油纸包拿开放到桌上后替她将斗篷给披上,尔后将她横抱而起。 裴时乐此时终于有了反应。 她将正要抱起她的楚寂推开,“我不要你抱。” 楚寂这会儿可不敢跟她计较,只能无奈地问她:“我若不抱着你,那你要如何从这侯府出去?光明正大走出去?” 裴时乐本想说她不出去,可从未去过夜市的她此刻突然又想要任性一回,她不由轻轻咬住下唇,别开头,道:“你背着我好了。” 楚寂诧异于她的回答,他还以为她会说出拒绝出去的话来,没想到她竟真的只是不要他抱着而已。 不过,对于她这回答,楚寂心中是他自己都未有察觉的欢愉。 他朝她背过身去,在她面前蹲下了身来,道:“那便伏上来吧。” 裴时乐用力抿了抿唇,这才将双手扶到他肩上,轻轻伏到了他背上。 在楚寂站起身来时,她将他的肩头用力抓紧。 青萝看见楚寂背着裴时乐走出屋来时,她震惊不已,还不待问,裴时乐便先与她道:“我出去一会儿便回来。” 她话音才落,楚寂便背着她在青萝的目瞪口呆中踏着夜色掠上了高高的墙头。 他速度极快,迫使裴时乐不得不将抓在他肩头的双手环到他脖子上来。 看着裴时乐交叠在他颈前的柔荑,楚寂嘴角勾起得逞的笑。 第257章 挠得他心头发痒 若在此前,裴时乐断不会随楚寂离开宁心院,而眼下她却伏在楚寂背上,双手环在他颈前,听耳畔风声烈烈,看脚下灯火如萤。 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如今的自己。 怀了身子的她不仅胃口大变,便是情绪都变得极其敏感,甚至是怪异。 她清楚地知晓她今夜这般不可为,可她却偏想任性放肆这一回,不去管楚寂是否她所恨之人,就只想到她从未去过的京城夜市走一遭。 然而她又不敢直面楚寂,不敢由他抱着,只敢躲到他身后来。 看不见他的容颜,她才能接受眼下他们彼此这般贴近的模样。 裴时乐心中思绪万千,并未察觉楚寂的腰背僵硬的厉害,只因她身前柔软的触碰。 以免自己心猿意马,楚寂不由将背直起了些,以致他背上的裴时乐害怕往后摔下去,不由将他的脖子环得愈发的用力,缓得楚寂逐渐有些呼吸不上来。 “裴小姐若是想取楚某的性命,现在可是最好的时机。”楚寂将下巴抵在她的手背上,含笑不疾不徐道,“从背后下手,纵是楚某也会猝不及防无从防备。” 裴时乐这会儿可没有想要取他性命,倒是被他无论何时都能玩笑得起来的话气到,“你想我在这会儿取你性命?” “如若不然呢?”楚寂口气无奈,“你将楚某脖子搂得如此用力,大有掐断楚某呼吸之势。” 裴时乐顿时将环在他脖子上的双手松开,改为握拳抵在他肩头上。 即便看不见彼此,楚寂也能猜想得到他背上的小女人此刻定羞恼得面红耳赤。 不过,他只是想她稍稍松些力道而已,可不想她把手松开,是以他又忽地加快脚下速度,迫使裴时乐不得不又再次环上他的脖子。 夜色里,裴时乐听到楚寂轻轻的笑声,带着些得意。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故意而为,面红耳赤更甚,握起拳头气恼地在他肩头捶了一下,咬牙道:“楚寂你故意的!” “是又如何?”楚寂低下头,将冒出胡茬的下巴在她娇嫩的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手背传来的酥痒让裴时乐想要松手,但看一眼脚下,楚寂正带她踩在一幢三层楼阁的屋顶上,距地面数丈之高,有些畏高的她非但不敢松手,反是将他的脖子环得更紧了些,以致她的脸颊都贴到了楚寂耳畔来。 楚寂能清晰地感受得到她的鼻息一下又一下拂在他脸上。 带着微微馨香,像他屋前的那株桂花,甜而不腻。 又像一只挠人的小猫,挠得他心头发痒。 楚寂在这屋顶上停住脚。 下边即是京城的夜市,位于城中区与城东区之间的琉璃街。 整条长街灯火通明,各种营生,行人车马络绎,好不热闹。 从未到过夜市的裴时乐伏在楚寂背上,就这般看着脚下繁华的夜市出了神。 原来,这便是夜里的琉璃街。 与白日里全然不一样。 楚寂被耳畔这撩人心神的馨香扰得有些难以冷静,他鬼使神差般朝旁缓缓转头。 裴时乐也在此时朝他转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 她才启唇,正好与正转过头来的楚寂的唇擦上! 第258章 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不经意间的触碰与前边楚寂的强势掠夺的感觉全然不一样。 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与少女间那懵懂又朦胧的情愫,令人羞臊。 借由天上的月华与脚下的灯火,他们的模样映入了彼此眼眸之中。 琉璃街上的喧闹似在这一瞬安静了去,只闻耳畔微微的风声与他们彼此清晰的鼻息声。 暧昧,又滚烫。 不知琉璃街上是谁人抬头正往上望,喊了一句“屋顶上好像有人!”,他们才倏然回神,齐齐将脸别开,楚寂更是脚下一个掠步,从屋顶上越下,落到无人之处。 裴时乐赤红着脸,着急从他背上下来。 楚寂则还有些沉浸在方才他们彼此唇瓣相依的柔软触感中,以致他看裴时乐的眼神炽热且不舍,他不由伸出手,环住裴时乐的腰肢,将她又按进他怀里来。 “楚寂你放开我!”裴时乐瞧见不远处正有人朝他们此处走来,心慌不已,握拳在楚寂胸膛上既捶又打。 此处虽然不热闹,但仍是在夜市之中,随时都会有人过来,若是让人瞧见她与楚寂这般—— 裴时乐不敢往下想。 瞧着不远处那离他们愈来愈近的人,然而楚寂既没有松开她,也没有要躲起来的打算,裴时乐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她忽然很是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任性地同楚寂出来这一遭。 她明知道,他不值得她相信。 眼见那正走来的人只差不到三丈的距离就要来到他们身旁,楚寂将裴时乐斗篷上的风帽替她拉上,却仍没有将她放开,反是将她搂得更紧。 “他们不敢过来的。”楚寂贴着她耳畔道,尔后朝那走来的两人看去。 即便夜色朦胧,看不真切,但此刻离他们只有不到两丈之距的两人却清楚地察觉到自楚寂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气息,仿佛他们再往下一步必然会有危险,导致他们二人赶紧拐了个弯,逃命似的跑开了。 “他们走了。”用眼神送走那扰人好事的两人,楚寂这才重新低头看向怀里的裴时乐,见裴时乐气鼓鼓咬牙瞪着他,眼圈还有些发红的迹象,他才猛然想起如今的她不能轻易招惹,要是她又哭,他便真没办法哄了。 “可不许哭,我不逗你了就是。”楚寂不禁放软语气。 他哪里是想逗她,他分明就是想多窃些她唇上馨香。 “你将风帽拉好,这般你便不用担心有人会认出你来。”楚寂知道她心中担忧,便先与她道。 裴时乐仍恼他方才行径,并未说话,只轻轻点头,将头上风帽整理好,并稍稍低下头,将半张脸都用帽檐挡住,即便青萝青芽与她对面走过,也认不出来这般模样的她。 “随我走吧,路上你看上什么或是想吃什么,只管往前去。”楚寂又道。 裴时乐先是点头,才道:“回头我会还你银子。” 方才出来得着急,她都未来得及拿钱袋。 她话音才落,楚寂的身影忽然罩住了她。 她不由抬起头,才要问他又要干什么,便见楚寂低下头来,飞快地在她脸颊上—— 亲了一口! 第259章 握着楚某的手为好 裴时乐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不必了。”楚寂笑得肆意,“裴小姐花的,都算楚某的。” 说着,他朝裴时乐伸出手,“琉璃街上人多口杂,裴小姐还是握着楚某的手为好。” 裴时乐回神,羞愤地一掌打到他手背上,将他好意伸来的手无情打开,径自大步往热闹的琉璃街走去。 楚寂旋即跟上,走到她身侧,稍稍沉了语气道:“夜晚的琉璃街治安可不比白日,于你们女子而言,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裴时乐还在气头上,想也不想便怼他道:“你不是在呢吗?” 楚寂挑了挑眉。 若在以往,她断不会说出这般的话,即便说了,她也会很快发现过来她的话有所不妥而当即绷住了脸,但楚寂这会儿观她仍是一副生气的模样,并未察觉自己话里已然无形地承认了她与他之间那不当有的关系。 楚寂有些好笑,看来她还真是被他气得不清。 不过……她确也说得无错。 有他在,她只管任性就好。 “悉听遵命。”楚寂“听话”地答应道。 第一次到琉璃街夜市来的裴时乐半刻钟前还被楚寂气得一肚子闷气,加上永嘉侯这超出她意料的突来之事让她与周明礼和离的计划不得不提前,令她根本来不及做好后边事宜的规划而心生烦躁,但半刻钟后,她的不悦与烦恼便被热闹的琉璃街暂时分散了去。 明明是白日里在市肆上也会有售卖的物事,但在这夜里各色灯火的映照之下却又有别样的味道,令人瞧着新奇又有趣,哪怕是一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钗子,裴时乐也能拿在手上瞅上许久。 裴时乐在一铺子前把看一对鎏金手镯时,楚寂也看中了摊面上一支桂花衔珠鎏金银簪。 上边镶嵌的珠子乃是珍珠,在灯火下仿佛在斑斓的色彩在变幻。 他想到了裴时乐那支再未见她佩戴过的那支珍珠银钗。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戴着风帽完全看不清脸的裴时乐,从他们的身高以及一同出现在这琉璃街夜市的关系来猜测,怕是一对家中还未同意的年轻人,且从这郎君的模样与不凡的衣着来看,定不会是什么寻常人家,因而他便没少注意楚寂的举动与反应。 他注意到楚寂虽然一言不发只是陪在裴时乐身侧而已,但他有发现楚寂的目光停留在那支桂花衔珠鎏金银簪上的时间最长,但看楚寂没说话,作为生意人的他会察言观色,便也没敢多说什么。 掌柜只是在心中想:此郎君定出身不凡,否则这眼光怎会如此犀利,一眼瞧上的便是他这摊子上用料最好、手艺也最好的簪子!这郎君若是不买下这簪子,他都要替他可惜! 果不其然,在裴时乐转身离开这摊子之时,楚寂伸手拿起那支桂花衔珠鎏金银簪,连价格也未询问,便直接扔了一锭金子给他,这才压低音量问道:“够不够?” 掌柜两眼直发光,用力点头。 够!够极了! 楚寂将簪子收进怀里,再转身时,竟不见了裴时乐的身影! 他蓦地想到她曾险丧命在姚大理手中之事,瞬觉心慌。 第260章 你别躲起来吓我 楚寂朝周遭都望了一圈,他目及之处,皆未见着裴时乐身影。 他手里还拿着才买来的鎏金银簪,却不见了他想要将其赠予的女子。 他心中的不安与慌张前所未有。 “裴……裴小姐!”已多年未曾再大声说过一句话的他此时在行人络绎的街上扬声呼叫起裴时乐来。 他张嘴本要唤的是“裴时乐”,却又顾及她担心被人认出她来,话到嘴边,他又飞快地改口为“裴小姐”。 他忽然之间厌烦甚至嫌恶起他与她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来,让他在人前唤一声她的名字都要有所顾忌。 “裴小姐!”楚寂往前走了几步,边走边又再唤裴时乐一声。 他身姿颀长,容颜清俊又风流,仿佛亦正又亦邪,他这般模样本就引来街上不少男女的侧目,眼下他再这般扬声喊叫,引来更多注目。 不少人都在心中纷纷猜测这“裴小姐”乃何许人也,竟能让这么英俊的郎君为其慌了心神,这般不顾形象地在众目之下扬声找人。 裴时乐本是半蹲着身在一处糖画的小摊子前看那只有一只手的老伯画糖画,忽听好似楚寂唤她,又觉不会是他,在第二次听到那一声带着明显情急的“裴小姐”时,她才确定是楚寂在唤她,这才直起腰来,循声朝他望去。 如昼的灯火之中,她清楚地瞧见不远处的楚寂眉心紧锁,本如鹰隼般锐利又冷冽的墨眸里写满了紧张。 是他,却又不似他。 是裴时乐不曾在他面上见过的模样。 正当楚寂要将影卫初六唤出来时,他才听到裴时乐的声音自他身侧不远处的街道拐角传来:“我在这儿。” 只见她前边有一高高的摊子,方才她半蹲下身去看糖画,那摊子便将她整个人完全挡住,加上方才这高摊子前又正好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便愈发地让楚寂发现不到高摊后边的她。 这会儿她自高摊后站起身且探出头来,楚寂才瞧见她。 裴时乐察觉到不少人都在朝她望来,她正要将头顶的风貌拉得更低,忽地就被人用力拥进了怀里。 熟悉的胸膛与气息,不是楚寂还能是谁人? 她才要问他这又是要闹哪样,只听楚寂低声道:“你别躲起来吓我。” 他将她搂得用力,却又未有拥得太紧,就像是既害怕失去她,同时又为她腹中孩子着想着,不至于压到她的肚子。 裴时乐鼻尖抵在他肩头,已到嘴边的话又悄悄溜回了肚子里。 她发现周遭此刻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周围的人全都在看着他们二人,令她尴尬不已,被挡在斗篷下的手在楚寂腰上掐了一把,也低声怨道:“楚寂你干什么?所有人都瞧过来了!” 拥着怀中人的熟悉感让楚寂陡然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听得裴时乐带着羞臊与怨恼的话,他面上这才挂上寻日里那玩世不恭的笑意,边抓住她在斗篷下的手边道:“反正他们也看不见你不是?” 裴时乐:“……你这是强词夺理!” “说好了带你出来吃东西的,你想吃什么?”楚寂充耳不闻,而是隔着斗篷轻轻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柔荑。 第261章 很甜 楚寂边问裴时乐,边将方才买来的那只簪子悄悄收进袖间。 明明买来就是想要赠给她,可眼下人在眼前,他却又不知如何送出手。 她断是不会收他这支簪子的。 即便隔着斗篷,裴时乐也尽力甩开了楚寂的手。 她想,幸而她披了斗篷又戴了风帽,谁人也瞧不见她的容貌,否则…… 她边想边抬手摸摸自己的脸。 烫得厉害。 被楚寂方才那众目睽睽之下的拥抱给臊的。 裴时乐并未回答楚寂的问题,楚寂也不在意,只又道:“顺着这条路往下走,后半段便都是卖吃的,走嗯?” 裴时乐心觉今夜本就是她自己决定要同楚寂来这琉璃街夜市的,若是不理会他的问题,那便是她不识礼数,因而她才点了点头。 她正要随楚寂往前走,那卖糖画的老伯忽然叫住了她:“小姑娘等一等。” 裴时乐转过身来,先是看看左右,才抬手指指自己,问那老伯道:“老伯您是在叫我吗?” “这儿可就只有你一个小姑娘,我不是叫你还能叫谁呐?”老伯笑呵呵的,一脸慈祥,“来,这个给你。” 说着,他朝裴时乐递来一块糖画。 金黄色的糖油画成一只胖乎乎的兔子,长长的耳朵圆圆的眼睛短短的尾巴,形象极了,仿佛正滴溜着眼看着她。 只听老伯又道:“虽然小姑娘戴着风帽,我瞅不见你长啥子模样,但是听小姑娘这声音甜的哟,就像我这糖画一样,老头儿我觉得乐呵,这块兔子糖画就送给小姑娘你了,你拿着就是。” 裴时乐盯瞅着那块兔子糖画,眨眨眼,这才伸手将其接过,羞赧又欢喜道:“谢谢老伯!” 听她欢喜的声音,老伯笑得更乐呵,连声音都爽脆了几分:“甭客气!” 裴时乐有些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兔子耳朵,饴糖的甜味瞬间在她舌尖化开。 她抬起头,将头顶风帽往后拉下些,露出她的容貌来,她朝老伯嫣然一笑,再朝他微微躬身以示感谢,这才将风帽重新拉上,从他小摊前离开。 老伯则是惊艳于她方才露出的玉面般的小脸,即便脂粉未施,也精致秀色,让老伯恍以为自己见到天人。 呵呵,当真是个可人的小姑娘! 她身旁的这个小伙子也俊俏得不像话。 可真是……那叫啥来着?郎才女貌? 老伯像是在看自家登对的晚辈似的,看着裴时乐与楚寂笑得愈发乐呵,并未发现楚寂将一粒碎银放到他小摊上。 已经从小摊上离开的裴时乐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复回过身去,正好看到楚寂从腰带里摸出碎银放到那独臂老伯的小摊上,在他朝她看过来时飞快转回身来,以免他误会她是在看他。 然而她的心却有些不平静。 恶名昭彰的鬼罗刹竟也会有善举? 想得有些出神,她一不小心咬掉了手中糖画兔子的一只耳朵,让她有些懊恼。 她本是不舍得吃的呢。 楚寂走到她身侧,瞧见她因咬掉了糖兔子的一只耳朵而鼓起了腮帮子的小模样,忽起了坏心眼,趁她不注意,低下头飞快地将她手中糖兔子的另一只耳朵也咬掉! 裴时乐果然恼得抬起头来瞪他。 楚寂将糖饼在嘴里咬碎,笑眯眯道:“很甜。” 裴时乐气得不行。 直至他们走远,那卖糖画的老伯才舍得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 真好的小姑娘与小伙子,让人瞧着都欢喜。 待他发现楚寂放到他摊子上的碎银时,已是他收摊之时,他总是想还,也找不到人来还了,只能收下。 第262章 非得与我挤着坐? 裴时乐将整条街上的吃食都瞅了遍,都没有遇到让她有胃口想吃的,即将走到街尾,楚寂正要建议她是否要去隔壁也卖些小吃的巷子走走,裴时乐在整条街的最后一处摊子前停了下来,道:“我要吃这个。” 摊子没有铺面,是由木板车摆成的小摊子,将长凳往板车下边一架,板车就成了摊面,在再旁摆上两张桌子,几条长凳,便是客人坐的地方。 小摊子也没有招子,便是照明用的两盏风灯都老旧得灯火朦胧。 但这丝毫不影响那锅里冒出的腾腾热气诱人食欲,让人想要到一旁的长凳上坐下,叫上一碗锅里的食物来品尝。 这是一个卖甜酒和圆子的小摊儿。 摆摊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男人躬着背坐在一张矮凳上搓圆子,女人则是坐在他身旁的另一张矮凳上,借着摊子上那朦胧的火光缝补着一件已打了不少补丁的棉袄。 许是夜深了的缘故,又许是这是街尾的缘故,这小摊儿上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再无旁的客人。 裴时乐在小摊儿前停下说话时,那正缝补着棉袄的老妇人忙将手中的棉袄放下,站起身来招呼道:“小娘子要吃甜酒还是要吃圆子?” 裴时乐想了想,问道:“我能不能要甜酒和圆子一块儿?” “当然可以!”老妇人笑了,热络地招呼,“来,小娘子到后边来坐。” 她话才说完,才注意到她身上斗篷的料子可不是寻常的棉布,且她身旁看着就不太好相与的郎君气质不凡,老妇人当即又有些犹豫起来,改口道:“我们这小摊儿就只有这两张桌了,二位可介意?” 如他们这般出身应当非富即贵的人,应当到那些亮堂堂的酒楼去才是,他们这些小摊儿,万一他们一个不满意,他们这一晚上怕是都要白忙活了。 裴时乐看出了老妇人的担心,她毫不介意地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客气道:“没事儿的,我们不介意。” 她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一个“我”,让楚寂不由也扬起嘴角,跟她挤在同一条长凳上坐下,一边含笑道:“没错,我们不介意。” 老妇人这才放下心来,转身给裴时乐煮圆子去了。 而老妇人才转身,裴时乐便飞快地站起身要坐到另一条长凳上,却被楚寂拉住,让她离开不得。 “这么多凳子,你非得与我挤着坐?”裴时乐没好气道。 楚寂笑得无赖:“还真是这样的。” 裴时乐再次站起,又再次被他拉着手腕坐下。 她第三次要站起时,楚寂挑眉道:“你若不让我坐你旁边,那我可就抱着你坐我腿上了。” “……”裴时乐知道他说到必能做到,只能一万个不情愿地跟他继续坐一条长凳,“无赖!” 楚寂担心她将自己给怄着,便又道:“坐近些才好与你说说侯府的事情不是?” 裴时乐拿着糖画兔子的手紧了紧,道:“我的事情,无需你费心。” 楚寂只是浅笑着,并未在意。 甜酒圆子很快便端了上来,香甜的味道入鼻,裴时乐当即觉得饿极了,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 楚寂看她吃得香甜,便凑过来问:“可否让我也尝一口?” 第263章 吃呀 对于楚寂的厚颜无耻,裴时乐已经不再如初时那般容易羞臊难堪,她只是嫌弃地将自己的碗挪得与楚寂离远了些,“你不知道自己来一碗?” “可我觉得裴小姐碗里的闻起来比较香。”楚寂耍无赖道。 裴时乐这会儿便是话都不再接他的,而是转头看向老夫人,道:“老人家,再来一碗甜酒圆子。” 老妇人有些诧异,毕竟男人鲜少有喜好这一口的,但客人既叫,她就得端上来。 楚寂托腮看着不再理会他的裴时乐,饶有兴致的模样,也不拒绝她的“好意”,反是想到了什么,抬起手朝空气里招了招。 裴时乐还在想他这是在做什么,初六便忽地出现到他身旁,吓了那老妇人一跳。 楚寂朝初六勾了勾手,初六便躬下身来,楚寂在他耳畔低声交代了几句,他点头之后便又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老妇人将煮好的再一碗甜酒圆子放到他面前。 楚寂拿起勺子,却迟迟没有舀上一口。 说实话,他并不喜好这一口。 或可以书说是他从来都未吃过。 裴时乐看他盯着面前的甜酒明显不喜欢的模样,忽觉有些好笑,便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催他道:“吃呀。” 说着,她还故意舀起一勺甜酒,学着他惯常的模样,微微挑眉。 楚寂看她好似挑衅般的得意小眼神,扬唇一笑,尔后趁她将她手里的那勺甜酒放进口中之际忽地抓住她手腕,出其不意地咬住她手中勺子,将那勺中的甜酒一口吸溜到自己嘴里来。 没反应过来的裴时乐:“……???” 反应过来的她看着楚寂笑得得逞又得意:“……!!!” 这人可真是……甚么都做得出来! 裴时乐果断嫌弃地将勺子放回碗里,并将自己的那碗甜酒与楚寂的换了过来,绷着脸道:“我吃这碗干净的。” 楚寂并无异议,他还在细品他“抢”来的一口甜酒的味道。 只见他渐渐蹙眉,显然是嫌这味道怪异又或是不好。 这哪是什么甜酒,分明就只是甜汤,丁点酒味也无,有甚么好吃的?偏生她还吃得津津有味。 裴时乐观他明显嫌弃甜酒的反应,忍不住轻轻笑了。 楚寂转头朝她看来之时,她又飞快地敛起笑意,沉了脸色继续吃甜酒。 楚寂不见她的笑,只见她身上的颜色稍浓于寻常,便知她方才笑了。 “老人家夜里还出来摆摊儿不容易,你不能浪费。”裴时乐见楚寂没有再吃甜酒的打算,便提醒他道,“你得将你的那碗甜酒吃完。” 其实,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她就想看他难以下咽的模样。 而当她看见楚寂慢悠悠地含住勺子吃下甜酒时,她又有些后悔了。 尤其是看着楚寂那薄薄的唇触到勺子边沿时的动作,她甚至红了脸。 她、她忘了那是她吃过的甜酒和用过的勺子! 然而楚寂只是舀了一口便将勺子搁到桌上,端起碗将里边的甜酒一口喝完。 裴时乐闷声哼道:“粗鲁。” 莫名其妙的楚寂:“……” 初六此时去而复返,手里还捧着一只纸包,放到裴时乐面前后他便又消失不见。 第264章 将她抵在墙上 油纸很大,里边盛着的是油炸团子、小麻花、各种模样与口味的糕饼,还有几块山楂酥。 楚寂在裴时乐诧异的目光中解释道:“这条街上的吃食你都未有瞧中的,单就这一碗甜酒圆子怕是不能让你撑到明晨,这是隔壁巷子卖的小食,我让初六都买了些,你看你喜欢什么便吃什么,若是都不喜欢,待会儿我再带你去看别的。” 他不知她的口味,就只能让初六每样都买些回来。 不过他倒是看出了些,她偏好酸甜口味的吃食。 看着面前那大油纸包里小山似的吃食,裴时乐觉得她心中那股子让她难受的感觉又如涟漪一般泛了起来,令她鼻腔发酸。 楚寂本还在思忖他要如何才哄得这个祖宗似的小女人吃上一些,毕竟她极有可能一句“我不吃你的东西”而真就饿着自己,不想裴时乐这会儿已伸出手,欲拈起一个油炸团子。 楚寂见状,当即道:“这个怕是会有些油腻。” 裴时乐动作顿了顿,转而将手伸向小麻花,只听楚寂又道:“这个怕是吃起来会太干了些。” 裴时乐便又要拈起一块薄饼,楚寂仍道:“这个——” “那我不吃了。”裴时乐打断他未说完的话,“都不让吃,那你还让人买回来做什么?” 她说这话时有些气鼓鼓的,楚寂听在耳里,觉着她似是赌气般的撒娇,顿时心情颇好,忙道:“那我不说话,你吃就是。” 裴时乐拿起一块山楂酥便塞进嘴里,填上自己的嘴,借此堵住鼻腔与喉间的酸涩。 楚寂看她吃得有些急,才有所察觉她有些不对劲,便低下头来,自她帽檐下细瞧她。 他只来得及瞧清她发红的眼角,她便侧过了身去,不让他发现她的异样。 “又怎么了?”楚寂心中无奈,前边还好端端的,这忽然间怎又变了脸? 裴时乐不语,他抬手扶住她的肩要转过她的身子,却被她拂开。 他只好作罢,只将她的那碗甜酒朝她面前推了推,道:“当心噎着,喝些甜酒。” 裴时乐厌恶自己如今这般与矫情无异的反应,她极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她转回身来继续喝甜酒时,除了眼角还有些发红之外,再无任何异样。 “多谢。”她客气地与楚寂道谢。 楚寂默了默,才道:“无妨。” 看裴时乐细嚼慢咽地吃了不少,不会再饿着,相对沉默了良久的楚寂才又道:“以永嘉侯的为人与品性,即便今回无事,日后也定会出事,你的决定虽不见得是上策,但总比毫无应对届时受其牵连的好。” “只是,你可想好了一旦和离,你当如何?裴家当如何?” 楚寂分析得清楚,这亦是裴时乐心中所想,然而话从他口中出,前世所受的一切屈辱与不甘令她不由自主握紧双拳,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冷声反问:“你是在关心我的处境吗?” “我不需要你来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做打算。” 裴时乐冷漠地说完,站起身来朝他拱手道:“今夜是我任性了,多谢你的照拂,他日你若有需要我帮忙之处,我绝不二话。” 她话音才落,楚寂便将铜板搁在桌上,同时拽住她手腕,几个掠步,便将她带到了无人之处,将她圈在他身前,抵在墙上。 第265章 是想要我当楚夫人? 今夜月明,即便周遭无灯,也能让他们看见彼此。 楚寂将裴时乐抵在墙上的同时也将头上碍事的风帽掀开,将她面靥看得真切。 “裴小姐这是在着急同楚某划清界限吗?”楚寂盯着她的眸,似笑非笑,语气怪异。 不知为何,看着裴时乐对他有如陌生人般的态度便让他心中有莫名的怒意。 让他只想将她禁锢在怀里,让她知晓她与他之间有无关系。 “若我没记错的话,楚大人此前可一直唤我三少夫人。”裴时乐不畏亦不惧,扬面迎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眸,也学着他的似笑非笑的口吻,反问,“怎的今夜却口口声声唤我裴小姐了?” 裴时乐冷声反讽的模样让楚寂心中那莫名的怒意更甚,他将撑在墙上的手稍稍收回,再重新抵到墙上时由手掌改为手肘抵着墙,他整个人便朝裴时乐抵近了不少,迫使裴时乐不将头更抬起了些。 “放妻书你都已经准备好,怎么?你还想再继续当三少夫人?”离得近,楚寂能清楚地感受到她清浅温热的鼻息,还带着淡淡的甜酒味,似教楚寂微醺。 “又缘何不可?”裴时乐轻笑,愈发直迎楚寂的视线,“诚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与周明礼怎么着好歹也做了不下百日的夫妻,怎么就——” “唔——”她嘲讽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楚寂蛮横地堵在了嘴里,还故意啃咬她的唇齿,让她说不出话来。 这会儿的裴时乐自然不依,挣扎着对他拳打脚踢,却都被他轻松制住。 裴时乐一个气恼,张嘴便要狠咬他一口。 谁知她才微微张嘴,便被楚寂捷足先登,强势地攻城略地,让她只能承受,根本无力还击,直至他放过她。 月华之下,远远观来,身子贴近且唇齿相依的郎才女貌二人应当浓情蜜意,然而事实却是剑拔弩张之势,他们皆凝着彼此,对方的容貌都映在近在咫尺的彼此眸中,却不见情意,唯见冷漠的怒意。 “楚大人是不愿意我做永嘉侯府的三少夫人吗?”裴时乐知晓自己无论如何抵抗挣扎都挣不脱楚寂的钳制,索性也不再有动作,任他抵着她的身子,面无表情地看他,她冰冷的语气里是浓浓的嘲讽“可我即便与他和离,又与你楚大人有何干系?” “楚大人这般纠缠我不放,难道……”说到此处,她故意顿了顿,尔后将嘴角笑意放大,“楚大人是想要我当楚夫人?” 裴时乐面上笑得嘲讽且玩笑,然只有她自己知晓,道出这一句话,她的心酸楚的厉害。 前世无数次的梦里,她都有过这样荒唐的梦。 这样荒唐的奢望,她也只有在梦里敢悄悄想过。 楚寂显然万未想到裴时乐竟会问出这般的问题,他怔住。 裴时乐将他的反应看得清楚。 她轻轻一笑,云淡风轻,没有恼怒,更没有失落,倒像是释然。 她抬起手,将抵在她身前的楚寂推开。 这一次,楚寂没有再将她圈回自己怀里。 第266章 不可能娶她 “楚大人,你我这般,于礼教不合,于天理更是不容。”冷静下来的裴时乐心平气和,“我虽对周明礼并无感情,也确定要与他和离,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楚大人你说对是不对?” “我与楚大人之间,除了是彼此的药引之外,再无其他关系。” “如若可能,我也不想用这般解毒之法,但我无从选择,眼下唯能如此。” “今夜还要谢过楚大人带我出来走一遭这琉璃街夜市,我很满足。”裴时乐说着,从楚寂面前往旁退开几步,尔后朝他福了福身,与前边的负气不同,她此时的道谢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只是,我无法自己回去,还要劳烦楚大人多跑一趟,送我回去。”她看他的眼神,虽不至于像陌生人那般,却也没有此前的怨愤恼怒,就像是看着有过几面之缘之人一样,道不上完全陌生,却也丁点不熟悉。 楚寂看着平静得近乎陌生的她,心中的恼意刺激他又想要将她拉至自己怀中来圈着,看她在他怀里是否还是这般嘴硬。 然而想到她方才道的问题,他却又如何都再伸不出手。 他只想着她身上那让他着迷执着的颜色,他想过她会陷入的困境,想过与她缠绵,想过与她的种种,独独没有想过他们之间算什么。 他承认他如今放不下也放不开她,可要他娶她为妻,绝不可能。 并非她曾是有夫之妇,而是他这身份,以及他体内的紫毒,都由不得他娶妻。 哪个女子若是跟了他,那便是毁了一辈子。 他楚寂虽不是好人,但他绝不会平白害了谁个女子这一生人。 他已经害了她身中他体内的紫毒,他不能再害她一次。 或许她说得对,他与她之间,如今除了是彼此的药引之外,再无其他干系。 待她体内紫毒得解,届时他便如她所愿,不再出现在她面前。 楚寂此时尚未自察,他仅如是想而已,心中便已沉闷得慌。 前边被他收进袖间的银簪磨到他的小臂,有些硌人。 夜空中明亮的银月此时往乌云后藏了半个脑袋,将楚寂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阴影里,让裴时乐再瞧不清他。 就像前世那般,即便与他行了鱼水之欢,她也不曾能够将他瞧清。 即便是今生,她也依然看不透他。 既然看不清猜不透,那便不要在在乎。 如此,就好。 月华仍在裴时乐身上,她看不清楚寂,楚寂却依旧能清晰地看见她身上那从不会散去的色彩。 那能让他在万千人中一眼便能看见她的特别之色。 他再多看她一眼后,朝她背过了身去并蹲了下来,道:“我送你回去。” 裴时乐抿了抿唇,客气又疏离地道一声“多谢”,才轻轻伏到他背上。 来时轻松欢愉,回时背上的人仍是无甚重量的她,楚寂却觉有些沉重。 不是她沉,而是他的心。 “我没有资格管你,但是你若有困难,可以找我。”沉默了一路,在即将回到宁心院时,楚寂才沙哑着声音开口道。 永嘉侯及其侯府之事,他总有感觉,绝不会简单。 他担心她应对不来。 裴时乐抓在他肩头的双手不由紧了紧。 第267章 忧虑 不待裴时乐说出拒绝的话,只听楚寂又道:“就如何安顿你身边那个叫姝宁的孩子这个事情而言,你可有想好万全之策了?” 一语中的。 楚寂很清楚,她既决定要与永嘉侯府撇清关系以免受其难以预知的罪名所牵连,那在她离开之前,她必须要安顿好姝玉姝宁姐妹二人的后路。 他虽不知她为何珍视那本应与她毫无干系的永嘉侯府庶出姐妹,但从她对姝玉姝宁的态度来看,她是将她们姐妹当成了亲妹妹一般来对待,她绝不会不为她们姐妹考虑往后之事。 永嘉侯府虽不在乎这对庶出姐妹,可侯府一旦犯事,官府在清点府上人口时必会将人找到,即便她们能从官府手中逃出去,往后这一辈子,只要在大燕境内,她们就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逃犯。 裴时乐她定不会如此计划来行事。 眼下观来,能让姝玉姝宁与永嘉侯府之间再无联系的办法,唯有“死路一条”。 在裴时乐的沉默中,楚寂接着道:“若我没有猜错,你应是打算让姝玉姝宁以‘死’来离开永嘉侯府。” 裴时乐抓在他肩上的双手不禁然间又紧了几分。 显然,楚寂说对了她心中所想。 楚寂察觉到她的反应,却佯做不察,只是平静地剖析事情:“‘死’非难事,但难在如何瞒过众人的耳目,让他们确定‘死’的人便是姝玉姝宁。” “我想,你应也想到了要设计一场看似意外的大火。”只有将尸体烧得面目全非,才能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 “但是——”楚寂此时跃上了宁心院的墙头,站在高墙之上,能将大半个侯府尽收眼底,“放一场看似意外的大火不难,那在大火中被‘烧死’的人,你打算去何处弄来?” 楚寂踩在高墙上,却如立平地,身形平稳,句句如芒,一针见血。 裴时乐心头震颤,非是因为他此时立于高墙之上让她感觉随时都能下坠的害怕,而是因为他这个人竟能将人心中所想看透乃至猜透的可怕所令她心有畏惧。 他所道的问题,皆是她心中所想,更是她眼下最不知如何解决的问题。 她的确是想让姝玉姝宁在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丧命”于一场意外的大火之中,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侯府上下因一直以来都无人在乎她们姐妹,莫说认尸,他们怕是连看都不会看她们的“尸体”一样,潦草之下定会直接将尸体认为是姝玉姝宁。 如此,姝玉姝宁从今往后便再不是永嘉侯府的女儿,侯府是荣是辱,都与她们再无干系。 她已经问过姝宁,姝宁握着她的手肯定地与她道,娇娘去哪儿,她与姝玉就去哪儿。 姝玉姝宁将她们往后的命与路交给她,她定是要让她们平安离开这从不将她们当人看的吃人侯府,让她们从今往后皆能正大光明地活在这晴空艳阳之下,亦让她们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可却也如楚寂所言,放一场“意外”的大火不难,难就难在,在大火里被烧的尸体,她要到何处去寻? 第268章 我们是不是又有关系了? 姝玉姝宁乃双生姐妹,即便大火里的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却也得要两具一模一样的豆蔻年纪的女尸才行。 她从前有所耳闻,京畿有专司卖死尸的行当的,她可以从那儿买来尸体,可难就难在,眼下她时间紧迫,纵是她出得起银子,对方也不一定能找来与姝宁姝玉身形相符的两具女尸。 楚寂微微垂眸,看见她扶在他肩头的手已不知不觉间抓紧却迟迟未有开口应上他一句,他于心中叹息一声,忽自高墙跃下。 于宁心院里落地之后,他顿了顿,才将裴时乐放下。 然他却未当即离开,而是转身面对着她。 天上的月此时被乌云遮住,借由不远处屋廊下风灯传来的火光,他们只能隐约瞧见彼此。 夜色下,只听又是楚寂开口道:“即便你能在短时间内寻得来两具一模一样的豆蔻年纪女尸,你又如何避人耳目运进这侯府里来?” 看不清彼此,楚寂便朝她靠近一分:“大火之后,你又打算将她们姐妹二人安置于何处?姝玉好说,姝宁呢?” “你是打算将她送至你们裴家?”黑暗的天幕之下看不到裴时乐身上那特别的颜色,楚寂冷静得仿若他此刻不是站在裴时乐面前,而是站在北镇抚司他的那间极刑室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仿若能够洞悉一切,“你便不怕因此给这一生都刚正不阿的裴侍郎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时乐蓦地咬住下唇,双脚却有些站立不稳。 她确是如此打算,先将姝宁藏至裴家,待过段时日,再让她与姝玉以新的身份走在晴空之下。 她很清楚她这般打算非是良策,可姝宁年纪尚小,不能无人照拂,可除了家中人,她不知她还能将姝宁托付给谁人。 除了家中人,旁的人,除了陆锐,她谁也信不过。 裴时乐正觉自己愧对于裴家,只听楚寂又道:“或是,你又要寻求九皇子陆锐的帮忙?” 他这阴阳怪气的口吻终是令裴时乐忍无可忍,她抬起双手,朝身前的楚寂猛推了一把,咬牙道:“如是说来,楚大人是有好办法了?” 楚寂怔忡。 倒不是因为她这一推搡,而是因为她的话。 他还以为,她又会冷漠又嘲讽地道上一句“与你何干”。 楚寂本如挂着重物般沉甸的心头忽地就活泛了起来,夜幕上的乌云此时又悄悄退开了去,月华重新倾洒而下,裴时乐身上那别样的颜色重新映入他眸中,令他体内那又想将她圈入怀中的冲动因子亦活跃了起来。 他往前一步,又一次将裴时乐抵到墙上,只见他微微低头,含着轻笑好奇似的盯着她的眼眸,薄唇微启:“如是说来,裴小姐是需要我的帮忙咯?”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要我开口说一声需要你的帮忙吗?”裴时乐深吸一口气,对上他一笑起来便自带风流与肆意的眼,有些不能冷静。 “好,我帮你。”楚寂觉着她嫣红的樱唇水润诱他撷,忍不住便在上边轻啄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愉悦,“如此,我们是不是又有关系了?” 第269章 太弱小了 这个问题,楚寂并非要听到裴时乐的回答不可。 他终究会成为她这长长一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 他亦觉得,他还是做她生命里的过客为好,她厌他恨他也是对的,否则待他体内紫毒完全发作之时,她舍不下他可就不好了。 他啊,还是做一个让人厌恨的恶徒为好。 恶名昭彰,也没什么不好。 “至多两日,定替你将事情处理妥当。”楚寂在裴时乐或恼或怒之前留下这一句话,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裴时乐用手背在自己唇上擦了一把,在墙根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揣着五味杂陈的心慢慢朝卧房走去。 她不得不承认,楚寂所猜想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她心中所虑。 她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可眼下除了他,她再找不到更合适的帮手。 只她自己,的确无法完成让姝玉姝宁以假死逃离侯府这个迫在眉睫的计划。 裴时乐抬手对月,银月之下夜色之中,她本就柔弱的五指看起来愈发纤细。 她啊,太弱,也太弱小了。 若她不能强大起来,若没了旁人的襄助,往后的路,她该如何走下去。 她虽重生而来,比任何人都知晓未来六年之内的一切大事,应当能够冷静以对任何事情才是,可如今很多事情都已与前世不同,以致她很是被动。 虽不至于束手无策,但她仍旧做不到能够独自解决。 她需要强大起来。 财力,物力,势力,权力,她必须得经营起至少一样,才不至于事事被动。 她在乎的人与事,她要守住,更要护住! 如是想,她将她对月的纤细五指紧握成拳。 五指无力,因握拳而有力。 忽而,姝宁的小脑袋自她对月握紧的拳头后探出来,一脸好奇地问:“娇娘,在做什、么?” 前边她瞧见漂亮师父将娇娘送回来,但是却把娇娘摁在墙上,她是确定漂亮师父走了,她才敢过来的。 姝玉说过,她们不能做打扰别人好事的坏人。 虽然姝玉这会儿不在,但是她觉得,师父和娇娘在一块儿的时候,她是不能打扰的! 裴时乐乍见突然出现的姝宁,微微吓了一跳,旋即便笑了起来,将拳头松开,转过手掌去在姝宁脑袋上摸了摸,温柔道:“怎么还没睡?” 看着温柔的裴时乐,姝宁忽像只撒娇的猫儿似的用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担心裴时乐会收回手,她还先将裴时乐的手腕给握住了。 “在等,娇娘。”姝宁说起话来憨声憨气,“我让青萝、青芽姐姐,去睡了,她们,好累。” 裴时乐眸色暗了暗,是她让青萝青芽过得如此累的。 “我回来了,你也去睡吧。”她在姝宁头上又抚了抚,温柔中带着愧疚,“很晚了。” 姝宁点点头,这才将她的手松开,也与她道:“娇娘,也快睡。” 说罢,她转过身便要走开,裴时乐忽又唤住她:“姝宁。” 姝宁当即回身来看她,只听裴时乐道:“有件事,我要同你说。” 姝宁乖乖点头,“娇娘你说,我听着。” 第270章 她最好了 “大约就这两日,你得从我身边离开一段时日。”看到姝宁面上的难过与失落,裴时乐即便心有不忍,也不得不与她明言,“待过段时日,娇娘再去把你接回来,好不好?” 姝宁着急地握住她的手,脱口便道:“我走了,谁来,保护娇娘?” 裴时乐狠狠一怔,鼻尖骤然发酸。 这孩子,怎么这样…… 她怎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她这个旁人?她该想到的是她自己才是。 姝玉姝宁才是需要人来保护的孩子。 她不需要她们为了保护她而丢了性命。 “娇娘已经是大人了,娇娘能够保护自己,姝宁不需要为娇娘担心,姝宁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好了。”浓烈的愧疚感让裴时乐忍不住将瘦小的姝宁搂进怀里,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笑道,“等娇娘去接姝宁的时候,可是要看到一个平平安安的姝宁的,姝宁答应娇娘,一定要好好的。”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姝宁有些懵,紧接着却是狠狠的欢喜,只及裴时乐耳根高的姝宁靠在她肩头,嗅着她身上如她的人一般温柔的清浅馨香,用力点头:“嗯!” 她不问裴时乐任何问题,似乎只要是裴时乐要她去做的,她都不会有疑义。 虽然姝宁很喜欢裴时乐的怀抱,可她不敢呆久了,怕裴时乐生厌,是以她在裴时乐肩头蹭了蹭后便退后一步,站好,但手仍握着裴时乐的手,不舍松开。 她一双眼定定看着裴时乐,用力抿着唇,一副想说话却又不敢说的迟疑模样。 裴时乐被她这拧巴的小模样逗笑了:“姝宁可是有话想说?” 果不其然,姝宁当即用力点头。 “想说什么便只管说。”裴时乐边说边抬起手,轻摁在姝宁下巴上,将她紧抿住的下唇给拨开,仍是笑道,“娇娘像是可怕凶悍得让你不敢说话的人吗?” 姝宁用力摇头,并着急认真地解释:“不是!娇娘最好,最、最好、最好了!” “不着急。”裴时乐忙安抚她道,“姝宁想和娇娘说什么?” “我、我想、和、和娇娘、一、一块儿、睡,可、可以吗?”因为紧张,本就说话不利索的姝宁说话就更不利索了,“就、就这、一、一晚。” 说完这话,她两眼巴巴地看着裴时乐,将她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些,面上的神情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了。 裴时乐费了小会儿的神,才将姝宁磕巴的话串成完整的一句,复述给她听道:“姝宁是想要今夜和娇娘一块儿睡,是吗?” 姝宁将脑袋点得好似小鸡啄米。 裴时乐忽的轻笑出声来。 她还以为这孩子是要说什么大事儿,原来竟是这么件小小的事情。 她虽没有与人同睡的习惯,可既然姝宁这般期盼想要与她一块儿睡,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她们喜欢她这个与她们毫无血缘之亲的外人,她也喜欢着她们这对有着赤诚之心的小姐妹。 姝玉姝宁于她而言,前世今生,都是亲人。 “当然可以了。”裴时乐在姝宁鼻尖上轻轻捏了捏,笑应。 姝宁雀跃得像只欢快的小鸟儿。 第271章 锦鲤入怀 躺在床上的姝宁兴奋不已,却没有乱动,就只是面朝着裴时乐乖乖躺着,裴时乐于脑中搜索着裴时君幼时她给他讲的故事,讲与姝宁听,姝宁听得津津有味,不大会儿,她便打起了哈欠。 裴时乐瞧她已困乏得不行还不舍得睡,便柔声哄她道:“姝宁困了便睡,往后若有机会,娇娘再给你讲其他的故事。” 姝宁困得迷离了眼,点点头,却在瞌睡地闭起眼前将瘦小的手贴到裴时乐小腹上,轻轻摸了摸,一边道:“娇娘的,宝宝,会好好的。” 裴时乐先是一怔,才摸摸她的脑袋,柔笑道:“待娇娘去接姝宁回来时,姝宁就能看到娇娘的宝宝了。” “嗯嗯!”姝宁开心地点头,又道,“宝宝,会和姝宁,一块儿,保护娇娘的!” 裴时乐又怔了怔,待她回过神来时,姝宁已睡着。 她替姝宁掖好被子,看着睡得安心又香甜的姝宁,她却久久难以入眠。 她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神色温柔又愧疚。 这两日,她好似已开始有显怀的迹象了,不过是外有衣裳遮罩,旁人尚未看得出来,但是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她则能清楚地感觉得到小腹已开始有些微的隆起。 前世之时,她便是突然就显怀的,想来再过不到十天半月的,她怀身子的事情便再也藏不住了。 裴时乐本是一下又一下慢慢轻抚自己的小腹,好似在与腹中孩子对话一般,忽尔她手上动作猛地停住,她微垂的眼睑也陡然睁开,瞳仁微缩。 好一会儿之后,她好似僵住的手才又重新在她小腹上轻轻抚过。 与此同时,她掌心清楚地感觉到她腹中孩子动了一动,很轻,却足以让她感受得到他的存在。 就好像,她的安儿知道她太想他,将他的小手印在了她掌心那般的感觉。 这轻轻的两下胎动之后,裴时乐腹中孩子便又安静了下来,似是他在尽他的最大努力让裴时乐这个母亲感受到他的存在。 饶是如此,这也足够令裴时乐热泪盈眶。 担心吵着一旁的姝宁,她背过身去,双手手心紧紧贴在小腹上,像拥着她的安儿那般,泪流满面。 她终于……终于能感受到安儿给她的回应了。 她的安儿,还是如从前那般乖巧又懂事,知道她想他想得厉害,才小小的他便给了她回应。 这一夜,裴时乐在梦中见到了她的安儿。 梦中的安儿与曾经的他完全不一样,梦中的安儿有着健全的双腿与康健的身子,先是在莺飞草长的时节欢快地放着纸鸢,尔后又在烈日炎炎的盛夏一头扎进冰凉的溪水里,并将整个身子全都泅到了水里。 她在岸边着急不已,生怕安儿不会泅水,却见安儿自水下探出脑袋来,溅起一阵水花,同时怀里还抱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却见那只大鲤鱼浑身似冒着金光,竟是只金色大锦鲤! 她正诧异于这寻常的溪流里如何会有如此金贵的锦鲤,安儿忽将那只锦鲤朝她抛来,一边大声嚷道:“娘亲接住!” 锦鲤甩着水花朝她而来。 她忙伸手去接。 锦鲤入怀。 真是个好梦。 睡着的裴时乐都不禁扬起了嘴角。 第272章 楚寂与安儿 回了北镇抚司衙门的楚寂处理事情至后半夜,倦意袭来,他便伏在桌案上假寐。 他本只打算小憩,却不知是这些日子太累还是怎的,伏在桌上的他入了梦。 梦里有人总用小东西砸他,砸到他不得不醒来。 他梦中之境,周身大雾,雾中有潺潺水流声,水流声中似有女子时断时续地低泣声,似带着无尽的无奈与哀愁,如这大雾一般,浓得化不开。 忽又有一小东西朝他砸来,速度还不慢,不过以他的身手而言,将其接住乃轻而易举之事。 楚寂接住那朝他砸来东西,摊开手心一看,原是一块滚圆的小石头。 再看他脚下,也散落着数颗同样大小的滚圆小石子,都是前边砸到他头上身上的。 他想,幸而这小石子是圆的,要是有棱有角的,他纵是没有头破血流,也会满脸磕伤。 他将手中的小石子扔掉,朝小石子方才飞来的方向走去。 他倒要瞧瞧,是谁让他不安生,还是用如此拙劣的小儿手段。 他在一方形状奇怪的大石头后发现了一个小娃儿,穿着靛蓝色的小道袍,头上梳着双髻,用与小道袍同色的发带系着。 小家伙手上拿着一把歪歪扭扭的弹弓,身边地上堆着小山似的小石子,显然是没有发现他要攻击的对象已经不在远处,小家伙将又一块小石子放到弹弓的皮兜上,眯起一只眼,拉长弹弓的皮筋,只听崩的一声,小石子便飞了出去。 小家伙当即伸长了脖子探耳去听,显然是听石子有没有打到目标上的动静。 听不到动静,小家伙皱了皱眉,做势就要从大石头后边跑出去看。 楚寂见状,不动声色地伸出脚,搁到小家伙跟前。 小家伙没注意,被楚寂的脚绊倒,摔了个结实。 楚寂将双臂环抱在胸前,挑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被自己绊倒的小家伙,一脸顽劣道:“小东西,你是在找我吗?” 小家伙一咕噜爬起来,被他逮了个正着非但不害怕,反还扬着小脸与他对视。 周身的大雾在这一刹那忽地散尽,晴阳和煦,洒照而下。 楚寂得以看清眼前小家伙的模样。 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五岁左右的小东西,他总觉得不仅似曾相识,而是再熟识不过,可这小东西究竟是谁,他却又如何都想不起来。 “你是谁?” “你是谁?”一大一小,异口同声,楚寂当即好笑道,“小东西,你拿弹弓崩我,还要问我是谁?” “哼!”小家伙将小脸扬得更高,哼声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我知道你欺负我娘亲!” 楚寂更好笑了:“你娘亲又是谁?” “我才不告诉你呢!”小家伙用鼻孔哼气,“你就是坏人。” 楚寂正要再说什么,他忽然发现本是好端端站在地上的小家伙不知何时就坐在了一张小小的轮椅之上,变成了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模样,与前边活蹦乱跳的他判若两人。 此时远处传来女子的声音,很是温柔,似是在唤这个小家伙。 他再看向小家伙时,小家伙拉住了他的手,神情急切道:“娘亲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娘亲!你不能欺负娘亲,更不能伤害娘亲!” 楚寂还未能说上什么,小家伙便消失在他眼前,唯余女子温柔如风的声音飘荡在山间。 似在唤:安儿,回家了。 楚寂觉得,极似裴时乐的声音。 他醒来之时,身处北镇抚司。 方才,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他提起笔,将梦中那小娃儿的模样画了下来。 第273章 按计划行事 翌日夜里,万家熄灯,家家户户都已进入梦乡之时,永嘉侯府后院的下人院里突然走水,烧毁了房屋两间,一间是堆放杂物的房间,一间则是侯府庶出小姐姝玉姝宁的房间。 侯府上下皆知这对庶出姐妹与下人无异,下人们也不愿意同她们姐妹俩一间房,嫌弃她们姐妹一个病秧子一个没脑子,本是与丫鬟婢子们挤一间大通铺的姝玉便带着姝宁整理了后院里临着杂物房的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房间,那便是她们姐妹二人在侯府的栖身之所。 盖因如此,这大火一起,瞬间便将这间小小的房屋吞没,待有人发现走水之时,根本已来不及进去救人。 就算来得及,也没人愿意为了她们这对无关紧要的庶出小姐豁出性命冲进火海里把她们救出来。 下人们一直以来本就不关心姝玉姝宁的死活,是以也并未注意这些日子姝玉根本就不在侯府,只当她与姝宁一样都搬到了裴时乐的宁心院,毕竟她们姐妹二人从来都是形影不离。 只是今日她们姐妹二人又忽然搬回了这下人院来,向来好事的丫鬟便去宁心院打听,才知晓是她们弄坏了三少夫人珍贵的镯子,被三少夫人一怒之下给滚了出来。 这些个丫鬟们还幸灾乐祸地窃喜,道是她们就知道这姐妹二人定在宁心院住不了久,这不?才没多少时日就闯祸被滚回来了,终究还不是和她们这些下人一样的命。 甚至比她们这些下人的命还差,否则怎的才被宁心院赶出来的当夜就遇到了走水。 下人们围在院子里看着那熊熊而且的大火,即便是平日里对姝玉姝宁多有刁难的,这会儿也都在心中感慨唏嘘:她们这命啊,可当真是不好。 侯府的主子们闻讯赶来之时,却无一人关心屋子里有谁,只催促着赶紧救火,万不能让火势蔓延烧着侯府的其他地方。 直至有良心尚在的丫鬟上前来禀报说姝玉姝宁还在屋子里时,徐氏的脸色才变了变,皱着眉问道:“她们最近不是都在宁心院那边?怎么突然回来了?” 丫鬟将自己听闻的前因后果给徐氏说了一遍。 徐氏心中对裴时乐的厌恶更多了一分,一边心道是她可当真是会给侯府找事一边问丫鬟道:“你们确定姝玉姝宁都在房中?” 丫鬟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头,“奴婢们确定。” 虽然她们姐妹是一前一后回来下人院的,但是她们都亲眼看见那姐妹俩进屋之后就没有再出来,想来是打击太大,双双将自己锁在了屋里,不愿出来见人。 徐氏烦躁地挥手让她们退下。 至于永嘉侯与大郎周明诚,瞧着只是烧了两间无关紧要的屋子,什么也没多问,只站了会儿便打着哈欠走了。 二郎周明德更是连人影都不见,怕是今夜都没有回来,而是在外边寻花问柳了。 只有周柔嘉上前来宽慰她道:“娘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还是到厅子里坐等火势灭了之后再看情况吧。” 只是,这无缘无故的,怎会突然走水? 第274章 自此,自由了 楚寂的行事速度远超裴时乐的预想,他昨夜说至多两日便能解决事情,今晨他让初六送来他的书信,上边写着他对这件事情的计划,她只需配合他的计划行事就好,所以才会有她将姝玉姝宁赶出宁心院的事情发生。 究其实,下人们见到的姝玉并非姝玉,而是姝宁。 姝宁换身衣裳,佯装病恹恹的姝玉,才会有丫鬟们见到的她们二人一前一后回屋的情况。 之所以敢钻这个空子,抓准的就是阖府上下从无人在意她们姐妹,即便是她们一前一后回屋,也不会有人在意,再照侯府对她们姐妹的态度,即便她们被烧死在大火里,侯府也只会当做是家事来处理,断不会上报官府,这就更不会有人去深究回屋的究竟是不是她们姐妹二人。 而且大火中有被烧毁的两具与她们姐妹二人身形一模一样的焦尸为证,便也不会有人对此有所怀疑。 毕竟不会有人会大费周章来杀两个无关紧要的孩子。 那两具焦尸,就是永嘉侯府庶出的女儿姝玉姝宁,铁证如山,侯府所有人皆能为证。 裴时乐在听闻下人院走水时也“赶了过去”,只是她并未如侯府众主子那般早早离开,她由青萝搀扶着,站在下人院里,看着那熊熊大火,直至火势被扑灭,再看着家丁们捂着口鼻从被烧毁的屋子里抬出两具烧焦的尸体,她才转身离开,往前厅而去。 她抬头看一眼天穹上从不知悲喜的银月,心中的感慨万千终是化作轻轻一笑。 自此,姝玉姝宁便自由了,再不用受永嘉侯府的磋磨。 前厅里,坐着的众人虽知姝玉姝宁这番已是凶多吉少,但听下人来禀告说着火的屋子里抬出来两具身形一模一样的焦尸时,众人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裴时乐不知他们此刻心中都在想着些什么,但她却清楚,他们绝无人是在为姝玉姝宁心疼惋惜的。 只见大儿媳陈氏几番犹豫之下才小声开口询问徐氏道:“母亲,这事……可要上报官府?” 照理,永嘉侯这会儿也该在这前厅才是,然而他却觉此乃小事,交给徐氏便行,他困得不行,已回房继续睡觉去了。 眼下在这前厅里坐着的周家男丁,就只有大郎周明诚而已。 徐氏一听陈氏这话,顿时就怒了:“报官什么报官!?不就是自个儿家里走水烧死了两个庶出而已!难道我们侯府还办不起这个丧事!?” 周明诚也赞同道:“母亲说得在理,家事何须报官,我们侯府自行处理就好。” 陈氏连忙应是,不敢再说话。 裴时乐则是在心中冷笑:当真是好一个“不就是烧死了两个庶出而已”,这便是永嘉侯府,只有他们母子几人才是人,旁人的性命,那都不叫人命。 周柔嘉一直注意着裴时乐的反应,见她嘴角扬起一记冷笑,正要发问,忽有一丫鬟着急忙慌从厅子外冲进来禀告道:“夫人夫人!不好了!菁姨娘她、她不见了!” 丫鬟才说完,当即又改口为:“不对不对,是菁姨娘她、她跑了!” “什么!?”徐氏霍然站起身。 第275章 多留无益 菁菁岂止是跑了而已。 徐氏等人到得她所住的院子一瞧,除了桌椅这些无法搬动的东西之外,其余的能带走的细软,她一概都带走了。 除了桌凳这些个家什,整个屋子,空空荡荡。 周柔嘉看着眼前这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想起什么,忙吩咐了薛婆子几句,薛婆子赶紧去照办。 裴时乐趁着自己这会儿身子并无不适,也随着众人一并过来了,看着周柔嘉与薛婆子耳语,她猜想,周柔嘉这十有八九是让薛婆子到隔壁院去瞧瞧吴娘与小狗儿母子是否还在。 裴时乐饶有兴致,这可是侯府的大热闹,她若是不来凑一凑的话,可就太对不起前世受了侯府那般多欺辱的她自己了。 柯婉莹这会儿也姗姗来迟,想来也知她本是觉得姝玉姝宁的死活与她何干,不想参与进来,眼下听闻菁菁跑了,她才来一瞧究竟。 她甫进得屋来,便遭来周柔嘉的鄙夷与不屑::“矫揉造作的,怎么?这会儿才过来,心里是做的什么盘算?” 被周柔嘉这般不留情面的嘲讽,柯婉莹当即拿出了她惯常用的把戏,泫然欲泣起来。 周柔嘉恶心得直皱眉:“父亲与我三哥哥都不在这儿,你别给我装这么恶心的模样,我不吃你这一套。” 裴时乐听得忍不住掩嘴直笑。 可别说,这周柔嘉对上小婊妹,这骂得还挺过瘾的。 就在柯婉莹被骂得嘤嘤哭时,薛婆子去而复返,神色着急匆忙,她还未说话,周柔嘉便知道事情不好,当即也顾不上理会婊妹柯婉莹,抬脚大步就往外走。 徐氏与陈氏见状,预感事情不好,便紧跟在周柔嘉身后,去了旁院。 只见吴氏这边院子与菁菁那边院子如出一辙,稍值钱些的东西全部都被搬空了,人更是不见了影儿。 徐氏怒得将两院的丫鬟都打了个遍,却无人知晓她们这俩院的人究竟是怎么走的,又是何时走的。 徐氏气得浑身发抖,这段时日总是被气得不轻的她此时怒急攻心,咯了一口血,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薛婆子赶紧将她扶回静心院去,这一晚上一出接一出的事情便交由周柔嘉来处理。 至于周家唯一理事的大郎周明诚前边听闻自家父亲的妾室跑了,觉得这事他管不着,便回房去了,留下来的,就只有女人。 裴时乐看着眼前只有女人的屋子,心中冷笑更甚。 这便是永嘉侯府的处事与担当,而今即便没有永嘉侯闯入斡国齐王世子妃的这一出丑事,依着这周家男人的品行,他们即便无人犯事致侯府获罪,这侯府迟早也会如朽木般垮掉。 思及此,裴时乐不由又想到前世的自己,从前的她真真是愚蠢又眼瞎,最终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也并非她冤枉。 只是,连累了无辜的裴家为她陪葬。 原本她还想多留在永嘉侯府些时日,既给安儿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的同时也好查清周柔嘉背后那害她与裴家之人,直至昨夜她都还在想她如今这般早早与侯府断了关系是否的对的,但由今夜侯府众人对待姝玉姝宁以及菁菁还有吴氏的事情观来,她的决定,是对的。 这样的府邸,多留无益。 第276章 威胁我? 徐氏一离开,周柔嘉便朝裴时乐睇来阴冷的眼神,质问道:“今夜之事,是不是你?” 裴时乐不怒反笑:“周大小姐,血口喷人也是要有证据的。” 不过,不得不说,周柔嘉的直觉还挺准。 但她没有证据,凭她再如何猜想,都无用。 周柔嘉向来遇事都先想着用暴力来解决,眼下她更是没有耐心与裴时乐费口舌,她朝裴时乐走近,忽的扬起手就要朝裴时乐脸上甩巴掌! 柯婉莹两眼放光,恨不得周柔嘉能将裴时乐给打死。 不想青芽率先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周柔嘉正落下的手腕。 裴时乐站在原地非但不惊不慌,反是慢悠悠地将左手衣袖往下撩开,边轻抚套在左小臂上的袖箭边不疾不徐浅笑道:“周大小姐可要试一试是你的巴掌快,还是我这袖箭的速度快?” 裴时乐说着,这才往后退了一步,将左臂上的袖箭对准眼前怒到面容扭曲的周柔嘉。 箭簇锋利,直指她的眼。 周柔嘉忽尔想到她此前在裴时乐手上吃过的亏,自不敢妄动。 她愤怒地收回手,死死盯着裴时乐:“你是在威胁我?” “是与不是,周大小姐可以自己说了算。”裴时乐神色自若,“这袖箭发与不发,则是我说了算,这并不矛盾不是?” 周柔嘉咬牙:“那你敢说今夜之事与你毫无干系?白日里你才来过这叫菁菁的女人的院子,夜晚她就不知所踪!还有姝玉姝宁那对庶出,白日里才被你从宁心院赶出来,夜里她们就双双被大火烧死!” “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说什么周柔嘉都不会相信此等巧合! “白日里我的确到过菁姨娘的院子,可那是我路过的时候她请我进去喝茶,难道我应该拒绝?”裴时乐佯装皱眉,“姝玉姝宁遭此天灾横祸,我也很是难过,白日里我是一气之下才对她们说了些重话,我又怎知夜里后院会走水?” “她们弄坏我的东西固然让我很生气,可我断无将她们往死里送的道理。”裴时乐句句在理。 除了周柔嘉与柯婉莹,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裴时乐说得有理。 周柔嘉虽觉事情绝不会像看起来的这般简单,可一时间她又挑不出裴时乐的任何错处来,只能愤恨得险将一口银牙咬碎。 菁菁与吴氏是趁着后院走水之乱时从侯府偏门离开的,这是白日里裴时乐到她院中喝茶时与她说的,道是她若是想要离开,夜里这个时辰会有人在偏门接应她。 菁菁是个聪明的女子,她虽费尽心思住进侯府,但并未就此做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深院妇人,因而对于永嘉侯前两日所行之事,她从前在青楼里的姐妹已然托人将这个消息传给了她。 加上裴时乐意有所指的提醒,她很快便下定决心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当然,她不忘提醒隔壁院子的吴氏。 吴氏本就后悔来了侯府,经她一提,当即答应与她一道离开。 至于后边的日子要如何过,只有有性命在,总会有法子的。 于是,侯府才有了今夜两位姨娘双双卷东西跑了的事情发生。 裴时乐想,菁菁与吴氏是她带进侯府来的,她理应让她们知晓实情,至于她们是去是留,则不是她所能左右的了。 倒不想,她们双双走得干脆。 也好,没有留念,日后的日子才不会难过。 正当周柔嘉又要再说什么时,柯婉莹忽然毫无征兆地呕吐起来。 却是干呕。 第277章 火上浇油 柯婉莹这干呕的声音在已经被搬得空荡荡的屋子里荡开,带出些微回响,清晰入了每一人的耳。 周柔嘉虽是闺阁女子,但却非什么都不知晓的深闺小姐,她很快便看得出来柯婉莹的这一动静意味着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裴时乐心中也是微怔,柯婉莹这反应,明显是怀孕了。 前世她怀孕的时间,可是在周明礼功成名就之后。 想来是她如今不知自己该如何才能在这永嘉侯府立足,并能与徐氏抗衡,那就唯有——怀上周家的子嗣,这一招了。 呵!裴时乐忍不住嗤笑,也不知柯婉莹知晓侯府的好日子再不长久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这可是她费尽心思也想要留下来、过有人伺候的锦衣玉食日子的侯府。 裴时乐佯装诧异道:“莹姨娘这反应,应是怀身子了吧?此等好消息,得快些告诉侯爷与夫人知晓才是呀!” 裴时乐先是装作开心的模样,旋即又露出一脸愁容,“就是不知莹姨娘肚子里这孩子……是侯爷的,还是三郎的?” 听得裴时乐如是说,心中本也觉得欢喜的柯婉莹面色顿时绿了,怒道:“三少夫人还请慎言!” 周柔嘉虽然看不上柯婉莹,可裴时乐这“关心”的话说出来,那就是明晃晃地在打侯府的脸面,她如何能忍? 是以她也骂裴时乐道:“你别给侯府抹黑!” 裴时乐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这本就是事实不是?莹姨娘由儿媳变成了姨娘的事情,外边可是都知晓的,还有些人借此写了话本子呢。” 生怕旁人忘了这等丑事,裴时乐就是故意要提起来:“即便旁人怕我伤心不敢与我提及,可我却是知晓的,前阵子三郎前去书院备考秋闱之前,曾多次背着侯爷宿在莹姨娘处。” “你……你胡说!”柯婉莹见她与周明礼偷摸着做的事情被裴时乐毫不避忌地在众人面前提及,不由心慌意乱。 周柔嘉此时则是怒目圆睁向着柯婉莹,显然她并不知晓柯婉莹与周明礼偷情之事,怒气上头,她一巴掌就打到了柯婉莹面上,“啪”的巴掌声响亮无比。 “你这个贱人!”周柔嘉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费尽心思爬上我父亲的床不算,竟然还敢再处心积虑地勾引我三哥哥!母亲当初怎就瞎了眼让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住进我们侯府来!” 柯婉莹被周柔嘉使尽全力的一巴掌打得七荤八素,哪怕周柔嘉骂得再难听,她这会儿也无力爬起来反驳。 偏生裴时乐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叹息着附和道:“莹姨娘本就与三郎有情意在,你们若是相好,我自是不敢有异议的,只是莹姨娘如今是侯爷的人了,莹姨娘肚子里这孩子也不知是侯爷的还是三郎的,届时生下来……” “不知该是唤三郎‘父亲’还是‘兄长’啊?” 裴时乐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周柔嘉将跌在地上的柯婉莹一把拎起来,又朝她脸上一连甩了几巴掌! 若非丫鬟小合担心她将人打死了上前来劝阻她,怕是周柔嘉真能将人活活给打死! 待周柔嘉冷静下来时,却发现这一整夜都将自己挂起来看热闹的裴时乐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第278章 刑部来人 裴时乐本以为楚寂今夜仍会前来,但直至后半夜,他都未有出现。 而这一夜,裴时乐莫名觉得不安,总觉次日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且次日便是她与安儿的第二次解毒之日,但愿不要生事。 但,事与愿违。 心事重重,以致天将明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然她还未睡着多久,便被青萝唤醒。 她才睁开眼,青萝青芽着急不安的模样便映入她眸中来,令她顿时睡意全无,忙坐起身来。 然她起得着急,胃里不由一阵难受,她趴在床沿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当即便问道:“可是侯府出事了?” 青萝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如实道:“一大早,刑部的人便将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咱们宁心院外也围了刑部的人,道是要所有人都到前厅去听旨。” 刑部的人来宣旨?裴时乐眉心微蹙,虽然心有不安,但也不至于惊慌,借着青萝青芽为她穿衣梳妆的时间,她能够稍微捋捋这一事情。 想来是朝廷给永嘉侯府闹出的丑事定罪了。 这罪名想是不小,否则刑部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如此看来,爹爹的未雨绸缪是对的,朝廷前几日之所以迟迟没有对永嘉侯定罪,不过是还未确定要给他定个什么罪名的好。 裴时乐来到前院时,侯府上下所有人连带着丫鬟家丁一道,全都被带到了。 丫鬟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单就看着周围那些侍卫手中握着的长刀,她们都足以瑟瑟发抖。 裴时乐站在人群里,看一眼刑部前来的为首之人,竟是刑部尚书吕远。 因着裴父的关系,对于朝中官员,裴时乐多少有认识一些,自也就认出吕远来。 只不过吕远为人与裴应秋全然不同,在裴应秋眼里,吕远则是个阿谀奉承的谄媚小人,他还曾愤愤道刑部有此等小人为首,不知天下要有多少冤案! 吕远的亲自到来,让裴时乐心中的不安更甚。 “这侯府的所有人,全都在这儿了?”吕远扫视了站在前院里的几十口人,沉着脸问道。 负责清点人数的侍卫长上前一步,抱拳禀告道:“回大人,除了两个庶出的小姐以及正参加秋闱的周三郎周明礼,其余所有人,都在这儿了。” 吕尚书一听,顿时皱眉,“那两个庶出的怎么没一块儿带过来?” “回大人,这侯府后院昨夜突然走水,烧毁了下人院里的两间屋房,那庶出的姐妹二人正好在房中,没能逃出来,被烧死了。”侍卫长将自己调查到的如实禀告,“那尸体就还在后院放着,大人可要亲自去看看?” 吕尚书当场想给这个正儿八经的侍卫长一脚,看看看什么看!?烧焦的臭尸值得他去看!?而且还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庶女! 如是想,他摆摆手,不悦道:“你确定是那两个庶女就行,本官就不必亲自去看了。” 侍卫长这才退至一旁。 吕尚书将脸色一正,打开手中的圣旨,扬声宣读道:“传陛下旨意,永嘉侯府有叛国之嫌,即日起,侯府所有人打入大牢,待案情审理清楚,再予定罪!” 第279章 楚寂前来 有胆小的乍听到这个圣旨,当场就给吓晕了过去。 永嘉侯这一辈子都是个外强中干的,初见着吕尚书带人来围住侯府时他心中就已经犯怵,这会儿再听得圣旨上这叛国的罪名,霎时懵得没了个反应。 二郎周明德昨夜整夜宿在外边温柔乡里,今儿一早天将亮时才回来,人都还没清醒,就被刑部来的侍卫押到了这前院来,一直骂骂咧咧的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们永嘉侯府是真犯了事,一时间也同永嘉侯一般懵了,脑子除了嗡嗡作响,就再没其他了。 唯有大郎周明诚心慌归心慌,但至少还有深思在,听罢吕尚书宣读圣旨,他当即辩驳道:“我们永嘉侯府对大燕从来都是忠心耿耿!绝无叛国之举,更无叛国之念!还请圣上明察!” “圣上先将你们收押调查,那就是在给你们永嘉侯府明察的机会。”吕尚书作壁上观,一脸冷漠,“这圣旨是圣上下的,怎么?你还想到圣上跟前鸣冤吗?” 他面无表情地慢悠悠扫过侯府众人惶恐的神色,目光最后落到至少比永嘉侯像个男人些的周大郎身上,上前一步压低了音量对他道:“也不妨先与周大人透个实话,你们永嘉侯府叛国的罪名可是有真凭实据的。” 所以,他们还想安然无恙地从刑部大牢出来,难咯! 周大郎面色一白身形一晃,颤声问道:“就凭我父亲那一桩糊涂事,圣上与内阁就给我们永嘉侯府定如此重罪吗?” “自然不是。”吕尚书这会儿也不怕与他实话,“最为主要原因,还是你们永嘉侯府曾包庇了斡国细作两年余之久。” “什、什么?”周大郎身子猛晃,若非他身旁的妻子陈氏颤颤巍巍地扶住他,他这会儿连站都站不稳,面上是难以置信的灰败,却仍不忘辩驳,“这绝对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听他如是说,吕尚书都忍不住笑了,不无嘲讽道:“周大人,不是我吕某人小瞧你们永嘉侯府,实在是,你自个儿瞧瞧你们这要财力没财力,要权力没权力的侯府,哪一点值得别人对你们栽赃陷害?也不嫌累得慌?” 吕尚书这说的倒也是真真的实话,可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就好像是将侯府的颜面摁在了地上摩擦。 他也不想与周大郎再多费口舌,他往后退了两步,将衣袖一甩,扬声下令道:“全部带走!” 一时间,整个前院哭声喊声哀嚎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团。 就连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周柔嘉此时也没了主意,愣愣着不知所措。 徐氏还没从昨夜菁菁与吴氏卷贵重之物逃跑的刺激中回过神来,今儿个一大早就又受到这巨大的刺激,令她理智全无,疯了一般扑向永嘉侯,张牙舞爪像个疯妇般猩红着眼尖声叫嚷道:“周行将你这个混账啊!你可害死整个侯府了!” 永嘉侯木楞着,任徐氏抓花了他的脸也没个反应。 他这会儿还在愣愣地想:小宝儿与吴娘定是知晓侯府要出事所以才提前跑了的!可她们怎能不告诉他!?他若是知晓今日之事,昨夜也和她们一块儿逃跑了啊! 裴时乐无视乱成一团的侯府众人,正寻思着她怀里揣着的放妻书何时拿出来才合适时,只听照壁后的大门方向传来唱报声:“北镇抚司指挥使到——!” 众人再一愣。 鬼罗刹楚寂这会儿来做什么!? 第280章 楚大人是来办什么案子? 自照壁后绕出来的楚寂今日着一身红色常服,头戴乌纱帽,脚蹬早皮靴,腰间鸾带一侧挂着刀,却非锦衣卫所佩戴的绣春刀,而是他楚寂自成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开始变一直使唤着的尹家刀。 坊间乃至江湖都有传言,但凡尹家刀出手,刀下绝无苟活之命。 他这般穿戴,裴时乐还不曾见过,大红色的衣衫衬得他更为龙章凤姿,风流更甚,尤其他这会儿还微微挑着眉,眸中含笑,本是正经常服,倒让他穿出了几分不羁与张扬感来。 他仿若自带风流的凤眸扫过眼前乱哄哄的局面与众人,诧异道:“哟,这一大清早的就这么热闹?” “吕大人,这是干什么啊?”他的目光在瞥过裴时乐后便拐到了绷着脸的吕尚书身上,笑盈盈地问。 他这诧异的模样与口吻着实夸张,好像担心旁人看不出他是故意似的。 吕尚书平日里就与楚寂不对付,这会儿在自己正办案子的时候碰上,自然不会有好脸色,语气便也不可能好:“自然是办案子了,楚大人若是无事,还请不要耽误本官捉拿疑犯。” “哎呀,那可就真是太巧了。”楚寂面上笑意更浓,“楚某赶早来这儿,也是为了办案。” “敢问楚大人是来办什么案子?”吕尚书直皱眉道。 北镇抚司最近有办什么案子是与永嘉侯府有关的吗?他怎么没听说? 倒是侯府的人听得楚寂这么一说,那本就慌乱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人人都抖成了筛糠。 他们原本还害怕去到刑部大牢,可跟北镇抚司的诏狱相比,那可是霄壤之别啊! 入了刑部大牢,或许还能活命,若是入了诏狱,死都不是最可怕的,而是那里边惩办人的手段,足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便是裴时乐,也蹙起了眉。 楚寂这是要唱的哪一出? 楚寂笑了笑,又看了侯府众人一眼,末了才慢悠悠道:“今科秋闱,有士子舞弊,圣上震怒,有舞弊之嫌的士子已被北镇抚司缉拿。” “那你审你的人去,到这儿来阻着我做什么?”吕尚书无数次被楚寂气到心肝脾肺都疼,导致后来每每一对上楚寂这张笑盈盈的脸就没法有好脾气。 可每回楚寂都像察觉不到他的敌意似的,总是一脸笑意,今回亦如是。 “楚某阻你了吗?天地良心,吕大人你这话说的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楚寂一脸无辜。 看着吕尚书大有一副被楚寂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裴时乐有些忍不住想笑。 只听楚寂又道:“楚某今回前来,是来带走与舞弊士子有关联之人回去问话。” 侯府众人包括寻日里最有主意的徐氏在内,这会儿都慌乱得难以思考,唯有裴时乐冷静如常,问楚寂道:“敢问楚大人,这舞弊士子可是与永嘉侯府有关?” 楚寂闻声朝她看来,笑眯眯的:“你猜?” 裴时乐:“……”这人可真是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能开玩笑! 看到裴时乐眸中一闪而过的恼意,他才正了正脸色,道:“永嘉侯府第三子周明礼涉嫌今科秋闱舞弊之罪,楚某今番前来,是拿其妻裴时乐回北镇抚司进行讯问调查。” 楚寂话音才落,便听吕尚书着急道:“不行!” 第281章 抢人 看着反应过于反常的吕尚书,楚寂半眯起眼,含笑反问道:“敢问吕大人,为何不可啊?莫不成这位周三少夫人也是你这案子的重要证人不成?” 而吕尚书在急忙道出拒绝的话后也立即察觉过来自己的反应过于情急了,本想遮掩过去,偏生楚寂就揪住了他这异样的反应,他若是没个合理的解释,依楚寂的性子,他怕是根本没法和他抢人! 他虽不知这永嘉侯府的三少夫人是何许人也又有何本事,但今晨他接到羁押永嘉侯府满门的圣旨之时,康扬公公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却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康扬公公虽未明言,但他却听出来了,这永嘉侯府谁人下大狱都无所谓,只有周三郎之妻不能有任何闪失。 不仅如此,还要他吕远将人平安无恙地将人带出来。 康扬公公是谁?那可是自陛下幼时起就在陛下跟前侍奉的人了!康扬公公说的话,很多时候那可都是陛下的意思。 康扬公公断不会无缘无故来同他要人,还叮嘱务必要人安然无恙,这其中……多半是陛下的意思。 心中如此肯定地猜想,吕尚书既紧张又忐忑,陛下之意他不敢也不能扶逆,可眼前这个软硬不吃、连陛下都不惧的鬼罗刹楚寂,可也不是好对付的! 吕尚书愈想愈觉楚寂此人可恨,他脑子飞快转动着,也问楚寂道:“这涉嫌舞弊的乃是周三郎,与他夫人何干?楚大人将他夫人拿回去讯问,又能问得出什么所以然来?” 楚寂不语,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吕尚书,笑如春风,却让吕尚书觉出一股瘆人的感觉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有如芒刺在背。 楚寂只笑不语片刻之后才朝吕尚书走近一步,不疾不徐道:“吕大人,北镇抚司办案,何时需要你刑部允准了?” 楚寂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官阶虽只有五品,但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可以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处决,不必经过一般司法机构,因而北镇抚司指挥使权力极大,北镇抚司所办案子,直接向圣上负责,便是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这三法司,都无权干涉。 所以此时正二品的刑部尚书吕远对上仅有正五品官职的楚寂,非但无话反驳,更是被楚寂浑身散发出的寒意与威压压迫得背脊生寒。 见着吕尚书没了反应,楚寂才又重新笑起来,微微歪着头看向人群中的裴时乐,挑眉道:“三少夫人?你我此前也在北镇抚司衙门里见过,楚某想是没有记错人吧?” 裴时乐不说话,只是一脸警惕防备地看着他。 虽不知楚寂是何打算,但戏还是要做的,断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与楚寂相识。 倒是徐氏从楚寂带来的这又一巨大的消息中勉强回过神来,质问一般对着楚寂叫嚷道:“姓楚的你把话说清楚了!我儿怎会涉嫌舞弊!定是你北镇抚司从中捣鬼!” 三郎可是他们侯府如今唯一的救命希望啊! 完了……全完了……! 而莫说徐氏,与她一般将眼下救命的希望系在周明礼身上的周大郎也两腿一软,眼神空洞,跌坐在地。 第282章 耳根通红 乱做一团的永嘉侯府上下自顾不暇,根本无人还有心思去顾裴时乐。 裴时乐被楚寂带走,以免被人看出端倪,青萝青芽只能随着侯府众人,由刑部带走。 裴时乐纵是不放心青萝青芽,眼下却也没办法。 吕尚书眼睁睁看着楚寂将人带走,敢怒不敢言,同时也为自己担心着。 他这要如何与康扬公公交代啊?这人要是在他手上,莫说要她安然无恙的,就是要他当即就将人送到康扬公公跟前,他都能给办妥了,可眼下人却被楚寂那厮给带去了北镇抚司。 他倒是不担心那三少夫人会在北镇抚司有个什么三张两短的,可楚寂是个风流种,方才他注意瞧着了,那三少夫人可是个美人胚子,他倒是担心楚寂对那三少夫人做出什么不轨之举来! 如是想,吕尚书浑身一个激灵。 若真是如此的话,楚寂那厮就是得罪了圣上,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吕尚书想着楚寂开罪了圣上的下场,方才被楚寂压迫的那股子愤怒感便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还精神抖擞起来。 再说,圣上直接管理北镇抚司,让康扬公公到北镇抚司提人也未尝不可。 他不信楚寂还敢忤逆圣上不成? 这厢,楚寂将裴时乐“提”上了与他同一辆马车,随行的北镇抚司侍卫倒也无人觉得这有违常理。 毕竟他们的这位头儿行事从来都不按常制。 而裴时乐一上马车,楚寂便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油纸包递给她,笑眯眯道:“昨夜那酸枣糕没吃成,前边过来之前才买的,还有些暖意。” 见裴时乐不动,他便蹭到她身旁来坐下,一边拉过她的手来将油纸包放进她手里,一边道:“今早刑部去得急,想着你怕是没能用上早饭,特意给你带的,你若是不吃,待会儿到了北镇抚司可就没有得吃了。” 裴时乐将可劲凑过来的他给往旁推了推,皱着眉低声道:“你干什么?不怕被人瞧见吗?” “外边都是我的人,瞧见也无妨。”楚寂仍是笑吟吟的,一脸毫无所谓,倒是催她道,“你若是还不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裴时乐抿了抿唇,这才将油纸包打开。 酸枣糕的甜味混着些微桂花的香味入鼻,催她食欲,让早上本就没机会吃上东西的她瞬饿了。 她拈起一块枣糕,放进嘴里。 她手指纤细,嫩若葱白,与她嫣红的樱唇仿若成了鲜明对比。 楚寂盯着她,喉头蓦地一动。 他忍不住又朝她凑过去,“我今晨也还未有吃饭,这会儿也饿得慌,让我也吃一块?” 许是枣糕酸甜可口,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裴时乐这会儿并不嫌弃排斥他,反是将手中的油纸包朝他面前递来,“嗯,你吃。” 楚寂可难得见着她对自己如此随和的模样,心生愉悦,然而他却未伸手来拈枣糕,而是将头凑到裴时乐面前,将她正拈在手里欲放进嘴里的那块枣糕咬到自己口中来。 还故意似的轻轻咬住她葱白的指尖。 裴时乐一怔,尔后倏地收回手,耳根通红。 第283章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楚寂吃得津津有味。 裴时乐深吸一口气,眼下也无暇与他计较,趁着此时只有他们二人而已,抓紧机会问道:“吕尚书所说的永嘉侯府收容斡国细作是怎的一回事?周明礼涉嫌秋闱舞弊又是怎的一回事?” 前边她站得离周大郎并不远,吕尚书与周大郎说的话她听了个完全。 以及周明礼不仅涉嫌秋闱舞弊更是被北镇抚司所缉拿,这两件事情皆是前世所未曾发生过的。 若说前者是永嘉侯府咎由自取,那后者呢? 楚寂虽知裴时乐对周明礼并无情意,可听着她着急问及周明礼之事,他吃着枣糕的好心情还是霎时变得不畅快起来,以致他并不回答裴时乐的问题,而是顽劣一般的笑意反问她道:“怎么?裴小姐这会儿是着急心疼起你那即将和离的丈夫来了?” 裴时乐担心饿着肚子里的孩子,这会儿又拈起一块酸枣糕,边等着楚寂的答案,谁知却等来他这阴阳怪气的一问,她顿时脾气一上头,反手就将手中的糕点塞到他嘴里,恼道:“楚寂你能不能正经点儿?眼下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楚寂被突然堵到他唇上来的枣糕“逼得”只能张嘴咬住,然而他的反应却有些怔愣,还好奇般地眨了眨眼。 他不曾见过这般的裴时乐。 这般气恼之下的举动是唯有对熟识之人才会有的自然而然的反应,任何人皆如是。 如是想,楚寂心中的不畅快又一扫而净。 裴时乐看着他怔愣眨眼的模样则又感觉她像是看见了她的柴狗,让她险些没忍住笑起来。 “好吧,说正经的。”楚寂自也知眼下并非玩笑的时候,便也没有再说些什么不相干的话,而是拈起一块枣糕递到裴时乐嘴边,一边道,“你问了我两个问题,你想先听我说哪一个?” 裴时乐自不会就着他的手来吃甜糕,但看油纸包里将将够她饱腹的枣糕,又不想让楚寂再吃一块,她便自他手中飞快地将酸枣糕拿过,这才咬了一口,并不介意道:“随你。” “那就先回你的第一个问题好咯。”楚寂边说边扯过马车一角搁着的一只软枕来放到身后,往后斜倚而去,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却没有拐弯抹角,道得明白了当,“周家老二那个姓吴的妾室,即时吕远口中的斡国细作。” 裴时乐不由蹙眉。 细作?她虽不知吴氏真正身份,但她却不觉吴氏会是斡国细作。 只听楚寂又道:“当然,这是吕远知晓的消息,也是他能调查到的消息而已。” 裴时乐与楚寂虽不算是熟识,但如今也绝不陌生,她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来。 “这其中有你的手笔?”裴时乐问道。 楚寂笑笑:“我不过是通过别人的嘴,让内阁那群老家伙们知晓了周家老二那已经自尽的妾室乃是蛰伏于燕京十余年之久的斡国人而已,其余的,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皇帝老儿不仅想治永嘉侯的罪,更想要永嘉侯府上下连坐其罪,我不给他点有用的消息怎行?” 只是,他迟迟想不明白,皇帝老儿为何非要如此不可。 “至于周明礼——” 第284章 就抱一会儿 “即便我不将他拿入诏狱,待他从秋闱出来,因着永嘉侯府之罪,他也逃不过要下刑部大狱的命运。”楚寂慢悠悠陈述事实。 裴时乐不得不承认楚寂所言皆在理。 今科秋闱有士子涉嫌舞弊乃是她前世时也曾有发生过的事情,但从前周明礼并未牵涉其中,且从前也正因此次舞弊,圣上与内阁决议之下重新出题让今科秋闱士子们再考一回,周明礼便是在这再试时夺得京城秋试案首,成为大放异彩的解元。 而这所谓的士子舞弊案,实质乃是朝中党派之争所争,至于那涉嫌舞弊的士子,除其本身与家人之外,谁人都不关心更不在乎他们是否真的舞弊,哪怕他们是清白的,在北镇抚司的严刑拷打之下,也会“如实招来”。 “再说了,”楚寂将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笑得风流,“我若是不拿他入诏狱,又怎有借口从吕远手中把裴小姐带走?你说是不是?” “难道裴小姐觉得就凭你准备好的那一纸放妻书,就能当即与永嘉侯府撇清关系?”楚寂又道,“楚某可不这么觉得。” 楚寂的话不无道理,裴时乐无话反驳。 依吕远的小人秉性,即便她有准备好的且已加盖了官府大印的放妻书在手,也不见得吕远会就此放过她。 相反,他还有极有可能会指她手中的放妻书为假,那她的准备便是徒劳了。 但她若是到北镇抚司走一趟,“见”过周明礼一面之后,可又另当别论了。 “还有就是……”楚寂说着,忽又自软枕上挺起身来凑近裴时乐,语气暧昧道,“今日可是裴小姐第二次解毒之日,夏侯与林姑姑皆说了,这头十回解毒至关重要,一次都不能有差池。” 裴时乐无言以对的同时面红耳赤,楚寂看着她不禁撩拨而绯红的面靥以及不涂口脂也殷红水润的樱唇,呼吸不由有些燥热,以致他忍不住揽住她的柳腰,将她轻带进自己怀里,一边道:“眼下除了北镇抚司衙门,楚某可再想不到适合裴小姐解毒的安全之处了。” 说着,他靠近她耳廓,呼吸温热,暧昧更甚:“夏侯那儿我已通知了,眼下初六应是到了将军府,林姑姑很快便也能到北镇抚司衙门。” “你放开我!”裴时乐耳朵敏感,楚寂的鼻息让她浑身轻轻战栗,想要将他用力推开,又担心弄出动静太大被外边的人有所察觉,只能咬牙压低音量的同时在楚寂胸膛上捶上一把。 然而她这拳头的力道在楚寂看来软绵绵的,似给他挠痒一般,挠得他非但没有松开她,反是将他搂得更用力了些,并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一口,道:“就抱一会儿,待会儿我便松手。” 双手正推在他胸痛上的裴时乐:“……” 算了,左右她这会儿也抵不过他,只要他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就这般安静相处会儿也不是不能忍。 如是想着,裴时乐便安静了下来,由楚寂搂着自己。 北镇抚司衙门很快便到。 第285章 第二次解毒 楚寂本是要将裴时乐带至极刑室,但仅是站在这极刑室门外,裴时乐便已面色大变,他不得不将她带到另一间屋房去。 此间屋房位于极刑室隔壁,此前用作楚寂休憩之用,不过是他习惯待在极刑室里,久而久之这旁屋便空了下来,但初二时有打扫以防自家主子什么时候就用到这屋子,因此这屋子倒也干净。 屋中有窗,窗前摆放着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只花瓶,不过瓶中无花,整间屋子除了一张茶几两把椅子一张小榻之外,也再无其他多余的东西。 裴时乐入得这屋子,面色才比方才好了不少。 楚寂让她且先坐着,他则是折身离开,裴时乐昨夜本就歇得不好也不够,加之今晨早早又被叫醒,怀着身子的她这会儿只觉倦意袭来,她本欲撑着,却捱不住倦意,眼皮一磕,便歪倒在小榻上睡了过去。 便是楚寂领着乔装打扮过的林姑姑进来时她都未有察觉。 只见楚寂手中抓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摘来的月季,随手似的插到那窗前的花瓶中,与林姑姑道:“待姑姑这边妥当,再将楚某唤过来,楚某便在旁屋。” 林姑姑瞥一眼那花瓶中的月季,颔首。 楚寂退出屋去,将屋门阖严实,让初二留在门外守着,他则是回了隔壁的极刑室。 极刑室里,夏侯颐已一切准备妥当,就等他来“下刀”。 楚寂看着夏侯颐手中那薄如蝉翼般的刀片,心里多少有几分犯怵。 不过是他向来能忍,再可怖的疼痛他都能忍住,从不多言更从不叫嚷罢了。 夏侯颐的解毒之法,不像个大夫,倒更像个刽子手。 为裴时乐解毒,楚寂所需承受的疼痛与折磨,要比裴时乐所受的要多得多。 但只有她体内紫毒能解,便是要他的半条命,他也愿意给。 楚寂宽衣,来到夏侯颐刀下。 夏侯颐用薄刀在他背上开了个十字口子,红黑的血直流。 再用银针将他扎得好似刺猬一般。 末了,他将数粒药丸塞进楚寂口中,再将一把白色的药粉洒到他背上的十字伤口上。 如此还未能罢了,只见他用手摁住楚寂那十字伤口,将那药粉就着他的皮肉碾磨进入伤口,与血肉混合,进入体内静脉。 楚寂只觉自己背上辛辣的剧痛朝他四肢百骸蔓延,致使他额上背上皆冷汗涔涔,浑身更是经不住的战栗。 夏侯颐恍若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反是不紧不慢道:“凌家这剑走偏锋的解毒之法倒当真有奇效,仅一次解毒而已,你这体内的紫毒相较之前倒是稳定了不少。” “嗯。”楚寂唇色发白,哑声应道。 语气寻常,毫无欣喜,仿若与他无关一般。 夏侯颐知他心性,只轻叹一口气,才又叮嘱道:“此前我已说过,头十回解毒尤为重要,而这前三回就更是重中之重,你自己且要好生注意着,无论是解毒的过程还是前后,都断不能有差池。” “否则,你与她,都得死。” “还是生不如死的那种。” 第286章 挤到她身侧 旁屋里,林姑姑也正给裴时乐银针醒穴。 过程亦如前次那般,只是痛感比前次要甚。 不同的是,没有前次的熏香,更没有那特意为她准备的“粥”。 裴时乐所感受的知与觉,都极为清晰。 她注意到窗前花瓶里正开得精神的火色月季。 她记得前边那花瓶里是没有花儿的。 她不觉得会是林姑姑特意带来的,那便只有楚寂。 林姑姑用薄刃划开裴时乐掌心,并让她握拳,将部分毒素随血流出。 裴时乐躺在床上,看着窗前的月季,听着自己手心血滴落在铜盆中的细微滴答声,心间有些乱纷纷的。 即是为着接下来与楚寂“配合”解毒,也是因为永嘉侯府之事。 让她心平气和地躺在楚寂身下,她如何都做不到。 而永嘉侯府之事,她总隐隐觉得,事情并非明面上的这般而已。 可这于她前世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她也想不明白这背后还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林姑姑看她眉心紧蹙神色沉重,还以为她是介怀接下来与楚寂解毒之事,向来少话的她不由道:“事出突然,出来得急,未能准备熏香,你若无法接受,今回便只能用迷药来替代。” 裴时乐用力抿了抿唇,问道:“若用迷药,可会对我腹中孩子有影响?” 林姑姑直言:“自然会有。” 裴时乐沉默。 少顷,她咬着下唇深吸一口气后才又道:“那不必了,我受得住。” 待会儿,她闭着眼不看他便是! 林姑姑不再多言,她算着时辰,待将裴时乐身上的银针尽数取下,再为她手心的伤口撒上些止血散,这才又问她道:“你心中若已准备好,我便可将他唤过来了。” 哪怕手心有伤,裴时乐还是禁不住五指握拳,咬着唇点点头,“有劳林姑姑了。” 林姑姑深深看一眼浑身紧绷的她,退出屋去。 不多时,背朝外的裴时乐再听门扉被推开再被阖上并上了门闩的声音传来,她紧绷的身子不由一颤。 楚寂站在门内,看着小榻上背对着外边的裴时乐,先是用力挠了挠头,这才朝小榻走去。 楚寂其实有些不明白自己了,明明被夏侯颐的刀与针一通折磨下来浑身燥热不已,这会儿是馋极裴时乐身上那特别的颜色,可眼下,他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行事了。 尤其是在看见裴时乐在听见动静后明显往里挪了挪的举动,他就更觉得自己好似禽兽一般。 楚寂不禁蹙眉。 什么禽兽,他这都还什么都没做呢! 再说了,他这也不能算是禽兽,他这是与她解毒,而非逼迫于她。 如是想,他大步一跨,掀了裴时乐身上的衾被,挤到她身侧来躺下。 倒也并非他有意挤着她,属实是这本就是张小榻,置放在这儿本也只作容他一人之用,如今躺下两个人,自然拥挤。 裴时乐可不想与他挨挤着,可她这会儿已贴着墙,再无可退让之处,便只能由楚寂赤着的臂膀紧挨着她。 独属于男人的阳刚气息包裹着裴时乐,令她禁不住紧张,情急之下踹了身后的楚寂一脚,极为不自在道:“你、你不穿衣裳!” 莫名挨了一脚的楚寂:“……” 第287章 你快点儿! 楚寂怔愣之后则是被情急到不知所措的裴时乐给逗笑了。 他非但没有远离她,反是抬起手将她给搂住,让她的背紧贴到他胸膛上,于她身后附着她的耳畔笑道:“穿了还不是得脱掉?我又何须多此一举?再说了——” “裴小姐不也没穿衣裳?”楚寂边戏谑还边在她柔软的腰肢上轻轻一掐,“嗯?” 然他掐过裴时乐的腰肢后却未旋即收手,反还在她腰上揉了一把,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之事一般,一副诧异又玩味的反应。 “不曾想裴小姐蒲柳般的腰肢上竟有些儿软肉。”楚寂饶有兴致地揉捏裴时乐腰上那些微的软肉,似把玩一般,还有些爱不释手,愈发贴近她的耳廓,“平日里看着身着衣裳的裴小姐时倒丁点都看不出来。” 裴时乐闭着眼,本已做好不管楚寂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理会他的打算,如此她便不会觉得羞耻与尴尬,可他这会儿他既搂着她又揉捏她腰肢还含笑戏谑的举止令她难以冷静,只见她一把打开楚寂揉着她腰肢的手的同时朝他转过了身来,羞愤地瞪他。 “楚寂你有完没完!”裴时乐涨红着脸,气恼得腮帮子都有些鼓胀。 她平日里最恼的便是她腰上的这些微软肉,任她如何想要减掉它们,试过许多法子,都毫无作用。 偏生楚寂这会儿还揉捏她腰上软肉来笑她,她又如何受得住? 而她一转过身来,楚寂便得逞似的搂住她后腰,让她贴近自己,一边挑眉提醒她道:“裴小姐,莫忘了你我眼下时间紧迫,正事要紧,你说呢?” 正事…… 对上楚寂自带风流的桃花眼,因肌肤相贴且毫无阻隔地感受他胸腔里那强而有力的心跳,裴时乐顿时面红耳赤,心跳亦飞快加速起来。 眼下,他们的正事便是解毒。 然而仅是如是想,裴时乐便难以再对着楚寂的眼。 她将头别开,满面涨红,咬着牙羞耻且难堪道:“你、你开始吧!” “裴小姐不看着楚某吗?”楚寂忍不住又揉捻她的腰肢,好整以暇地明知故问。 裴时乐闭起眼羞愤道:“不看!你快点儿!” “好吧。”楚寂无奈似的轻轻耸肩,尔后带着怀中的裴时乐一个翻身,将她带到了身下。 心中细算着夏侯颐与林姑姑所给的时间,楚寂不再与她玩笑,专心办正事。 裴时乐双手先是抵在他胸膛上,后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再到在他背上胡乱挠着,最后无力地搭在他腰间。 当楚寂重新搂着她躺在小榻上时,已然仲秋的天气,他们二人身上俱是淋漓汗意。 裴时乐喘息连连,浑身绵软无力,任楚寂拥着她,毫无力气将他推开。 忽地,她腹中安儿轻轻动了一动。 不仅她自己感觉到,正拥着她的楚寂也感觉到了! 那感觉虽不强劲,却很清晰。 他先是明显一怔,回过神才将手贴到裴时乐小腹上,震惊地问她:“方才是你腹中孩子动了?” 裴时乐无力搭理他,却在这时,他手心贴着的她小腹之处又一个猛地鼓起。 就好像她腹中孩子在给他抡拳头似的。 楚寂狠狠愣住。 第288章 楚寂感受到胎动 楚寂情不自禁地,用掌心在裴时乐小腹上轻轻摩挲。 也是这一次“赤诚相对”的解毒,楚寂才发现裴时乐已开始有显怀的迹象。 他掌心粗砺,因着才与裴时乐一番云雨,他掌心温暖,又因怕伤着裴时乐细嫩的皮肉,他动作轻柔,面上是既惊喜又好奇的模样,好似他欢喜于这个孩子的存在一般。 这般模样的他,让裴时乐有一瞬间的恍惚。 无论前世与今生,除了她自己,再无一人期盼安儿来到这个世上。 那眼前这人这反应,又是缘何? 前世,他不曾理会过安儿的死活,今生,她也清楚地记得他亲口说过的话。 ‘倘若你真的怀的是我的孩子,我就把他杀掉好了,我不需要孩子。’ 每每想到楚寂说的这句话,裴时乐都觉不寒而栗。 她甚至害怕日后楚寂发现安儿乃他楚家之后而对安儿下杀手。 心中不安,使得裴时乐观此时神色温和的楚寂好似阎罗,令她慌忙拂开他的手,双手护在自己小腹上,警惕且惶恐道:“这是我的孩子,和你没有干系!你不能伤他!” 楚寂不知裴时乐这忽然紧张的反应是为哪般,且观她这会儿虚弱得厉害,自不会同她计较,也没有再就孩子的动静说些什么,而是从她身旁离开,扯过前边扔在一旁的衣衫来披于身上,不忘替她将衾被盖好,这才转身出屋去。 重新躺在夏侯颐薄刃下的楚寂不由自主将方才感受过裴时乐胎动的那只手抬至眼前,五指指腹相互摩挲。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感受到她腹中孩子的存在而惊喜。 明明与他毫无干系。 只是,前边他手心感受到的感觉却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柔软,又有些小小的力道。 奇异的感觉。 这便是……生命? 他将手放下时想,下回找一个她不生气的时候,再感受一回。 这般想着,他嘴角扬起了一记浅笑,他自己未有察觉,夏侯颐却是瞧得清楚。 只听他嗤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手上沾了满手金子,还能自己瞅着自己傻笑。” “我笑了?”楚寂歪歪头。 夏侯颐不再理他,只是将一根银针刺入他眉心。 初六忽尔出现,恭敬禀告道:“主子,姜简公公那儿有密信来。” 楚寂眼下又被夏侯颐用银针扎成刺猬,动弹不得,只能对初六道:“将信给夏侯。” 初六将密信交给夏侯颐,霎时退下。 所谓密信,实是一张小小的素笺,紧实地卷成细条状。 夏侯颐看楚寂一眼,见他点头,才将密信打开,信上只有寥寥两行字,他将此素笺朝楚寂面前晃了晃,“你是要现在听,还是待会儿你自己看?” 楚寂轻笑:“我说夏侯,你这性子怎的和阿风愈来愈像了?你直接念给我听不就完了?” “可别拿我同那小疯子比。”夏侯一脸嫌弃,倒也不忘将密信上的内容念给他听,“侯府之事,与裴相关,康扬意在裴,欲带其入宫。” 听罢密信上的内容,楚寂双眸如寒潭,阴沉得厉害。 他此前所想不明白的关于永嘉侯府之事,此一刻全都清晰明了起来。 第289章 原来如此! 姜简的这封密信犹如一根针与线,于楚寂脑海中将永嘉侯府所发生的这些事情穿引了起来。 康扬与师父乃是皇帝老儿的左右心腹,若说师父是皇帝老儿手中锋利的刀剑,那康扬便是他腰间带鞘的匕首。 不经意间,最是能取人性命。 康扬在皇帝老儿身旁侍奉是一辈子,虽说宫中太监宫女对食并非什么秘事,但他从不曾听闻康扬有过与宫女对食的癖好,而今却突然想要将裴时乐带进宫中,想来这其中断不会是他自己之意。 再者,他乃宫城之中的大太监,无缘无故又缘何会识得这外臣宅中女眷?他纵是上了年纪想娶一房妻妾,也断无可能胆大包天到抢夺有夫之妇。 且回想此前吕远的反应,当他道是要将裴时乐拿至北镇抚司讯问时吕远那异于寻常的过激反应,想必是事前康扬已与他提过裴时乐之事。 虽说吕远此人惯会左右逢源,但他身为刑部尚书,若只是康扬要裴时乐而已,吕远断不会为康扬与北镇抚司作对,但此前吕远却显然想要与他北镇抚司抢人,由此观来,他畏惧的绝非康扬,而是康扬身后之人。 皇帝陆惟。 皇帝老儿意在裴时乐,吕远必是猜想到了这点,才会反对北镇抚司将人带走,即便他留不住人,但北镇抚司乃皇帝亲管,届时让康扬再换个理由到北镇抚司将人带走也并不不可。 若非如此,前边在永嘉侯府时,吕远绝不会轻易就让他将裴时乐带走。 永嘉侯秉性歪斜,招惹灾祸是迟早之事,今番若无他给刑部的关于吕氏乃斡国人的消息,内阁与刑部也无法有确凿证据让整个侯府连坐罪名。 永嘉侯冒犯斡国世子妃之事之所以沉寂了几日才下今番圣旨,现下想来,倒非内阁那群老家伙不知给永嘉侯拟何罪名为好,而是皇帝老儿那儿想要借由此事来得到裴时乐。 若是入了刑部大狱,哪怕她是兵部侍郎裴应秋之女,裴应秋也救不了她,届时再由吕远胡编一个她死于狱中的理由,便可瞒天过海地将裴时乐给带进宫中,甚至,换掉其原本的身份。 呵!原来如此! 难怪皇帝老儿要他将与舞弊不相关的周明礼给一并捉拿了。 如此,永嘉侯府便失去了唯一能够翻身的机会。 楚寂于心中捋清此间事由时禁不住冷冷笑了。 这果真是皇帝老儿的行事作风。 为己私欲,不惜加害无辜士子。 只是陆惟他怕是万万没想到,他会以周明礼涉嫌秋闱舞弊的罪名将裴时乐带到北镇抚司来。 陆惟如此大费周章地想要得到裴时乐,单就她手中那张放妻书,怕是她才离了永嘉侯府这个是非之地,又会掉入另一个是非更多之处。 裴时乐与皇帝老儿当毫无瓜葛才是,怎就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线人前几日曾来报,皇帝老儿那日出宫到城中各处游一圈,日暮时回的宫,莫不是那日里他们二人有过不小的交集? 仅那不到半日光景的交集,竟能让皇帝老儿做出如此决意来。 裴时乐身上还能自带迷魂汤不成? 楚寂正沉思间,初二前来禀告:“主子,大理寺左丞前来,道是要见主子。” 楚寂眸若寒潭。 大理寺左丞……陆锐这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第290章 让他等着 旁屋,裴时乐在林姑姑给她再次施针时混混沌沌睡了过去。 她入了梦,梦里她又见到了她的安儿,安儿站在她身旁,牵着她的手,让她看了许许多多她从未见过、更与她毫不相干的人与事。 尤其是宫中的人,上至皇帝陆惟,后宫妃嫔,下至宫城舆图,哪个宫中住的哪位主子,便是几位皇子公主,她也全都在梦中见到了。 在见着皇帝陆惟时,裴时乐只觉好似在何处见过,却又如何都想不起来。 梦里的裴时乐捏捏安儿软软小小的手,笑着与他道:“安儿让娘亲看这些不相干的人和事情干什么?” 安儿没说话,只是扬着小脸看她,眨巴眨巴眼,尔后她眼前所见瞬变为其他。 而这一回所见,裴时乐不由目瞪口呆。 这是……京城乃至整个大燕接下来即将会发生的事情! 前世她虽被困于永嘉侯府,但她一直有让青萝青芽打听着外边的事情,是以京城所发生的大事她还是知晓的。 如今她也仅仅是知晓这些个大事而已,莫说其他事情,便是这些个大事其中的枝节,她也全都不知晓,但安儿给她所看的这些—— 竟是将她前世所不知晓的接下来的一概事情全全于她眼前清晰起来! 既令她难以置信,同时也令她心潮激动。 如此,她便不会事事被动,她甚至能够先一步计划! 她欢喜地看向身旁的安儿,蹲下身,将安儿抱在怀里,“娘亲的乖安儿。” 梦里的安儿不曾说话,只是看她欢喜,他便也笑了起来,不忘在她脸颊亲了一口。 裴时乐也忍不住在他小小的脸颊上亲了亲。 忽尔梦境如江中船般轻轻一晃,一切如雾般消散,怀中安儿也一道消失不见。 裴时乐自梦中醒来,若非瞧见窗前花瓶里的月季,她直以为她还在梦中。 因为方才梦中所见的一切仍在她脑海之中极为清晰,并未因她醒来而有所遗忘。 她身旁,林姑姑正在收针,裴时乐这才知晓自己入梦了多长时间。 明明,她本无倦意的,却不知为何便混沌入梦了。 她也并非第一次梦到安儿,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回这般,安儿能让她看到她从前所不知晓的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裴时乐百思不得其解。 林姑姑收针罢了,观她并无任何异样,叮嘱了几句,便离开。 裴时乐将手抚在小腹上,眉眼温柔:“安儿,谢谢你。” 外边,初六领着林姑姑从密道离开,初二则是还在楚寂跟前,等着他示下。 却久等不见楚寂示下,他只好问道:“主子,那大理寺左丞,您见还是不见?” 夏侯颐此时正给楚寂收针,楚寂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到陆锐那性子,他若是不见,陆锐怕是能在北镇抚司等上一整日。 如是想,他不由皱眉道:“让他等着。” 初二领命,当即退下。 夏侯颐给他手心血口子撒药,药粉辛辣,他却无动于衷。 夏侯颐从不参与他在朝中之事,做完他当做的事情,他挎上药箱,走得干脆。 楚寂随意将衣衫一披,就这么不修边幅地来到了陆锐面前。 第291章 陆锐初见楚寂 陆锐不曾见过楚寂,但对楚寂此人,早有耳闻。 生性风流,狂放不羁,偏又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因而坊间称其为“鬼罗刹”,其名号,足以令人闻风丧胆。 先生曾数次叮嘱他,若无必要,万莫与其打交道。 然而陆锐一心想要调查先帝末年的漕粮被劫案,楚寂作为此案罪臣楚家唯一一个活口,是必要与这传闻中的鬼罗刹见上一见的,只是他初初回京,兼先生叮嘱在前,他才将此事压后。 要知晓,当初与漕粮被劫案相关的所有官员乃至其家眷都在先帝的震怒之下一并处斩了,时至今日,此案仍是个忌讳,朝中上下无人敢妄论,那作为当年巡漕御史楚廉之子的楚寂又缘何能够独活下来? 不仅如此,身为罪臣遗孤的他竟能被圣上重用,成为了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执掌诏狱。 漕粮被劫案的最大疑点之一,便是楚寂此人。 今番若非为了裴时乐的安危,陆锐即便想要与楚寂碰面,也不会选在此时。 今晨他才至大理寺,便收到消息,刑部捉拿了永嘉侯府所有人,北镇抚司则是单独带走了裴时乐。 思及楚寂的为人,陆锐并未多加思索,当即就往北镇抚司来了。 然楚寂不仅让他等上许久,眼下还旁若无人般不修边幅地慢悠悠走来,仿佛将傲慢与不羁尽写在了骨子里。 陆锐不免蹙眉,却还是持着君子之仪,率先朝楚寂拱了拱手。 楚寂却如视而不见卢锐的礼数一般,既不请他坐,更没有给他行礼,端的是他平日里为人处世的笑面虎模样,开口便是漫不经心的语气道:“甚么风将九皇子殿下吹到我这北镇抚司来了?” 陆锐虽不悦于楚寂的无礼,却也未有与他计较,不过楚寂既未请他入座,他倒也不客气地兀自在圈椅里坐下。 若在寻日里,陆锐断不是如此无礼之人。 只是,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就要用不同的处事方式。 楚寂懒洋洋地倚到身后的圈椅里,他坐于逆光之处,陆锐并未察觉到他眼眸深处有颇为满意的笑意。 只听陆锐坐下后便开门见山道:“听闻北镇抚司今晨缉拿了秋闱涉嫌舞弊的士子?” “哦?”楚寂挑眉,一手托腮,“怎么?圣上也让大理寺来管这案子了?” “非也。”陆锐倒也未有拐弯抹角,“我今番前来找楚大人,乃是私事。” 楚寂心知肚明陆锐究竟为何而来,眼下却只能佯作不知,他并不言语,只是换了另一只手来托腮,眸中始终带着笑意,等着陆锐继续往下说。 陆锐却觉他的眼更似鹰,仿若能猜透人心,虽是在笑,不过是将锐利内敛罢了。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感觉可不见得好。 饶是如此,陆锐还是直言问道:“敢问楚大人,涉嫌舞弊的士子乃是永嘉侯府三公子周明礼,楚大人缘何将周明礼之妻亦带至北镇抚司?” 与楚寂此般人说话,将话说客套了没用,不若开门见山来得好。 楚寂听得陆锐提及裴时乐,他眼神一寒,心中不由冷哼一声的同时,有一小股火苗也倏地窜起。 第292章 还请楚大人慎言! 果如他所料。 他曾叮嘱过陆锐不要掺和京中以及朝堂上的任何事情,他这会儿却亲自跑到北镇抚司来,除了裴时乐,他再想不出第二个缘由来。 “要楚某告知九皇子殿下这其中原因也并非不可。”楚寂轻轻一笑,下巴微昂,举止散漫,语气更是不逊,“但楚某要先知道,九殿下何故如此在意那位周三夫人?” 楚寂的言行举止令陆锐皱眉:“还请楚大人慎言!” “慎言?”楚寂当即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丝毫不给陆锐这个九皇子颜面,“九殿下既然敢问,楚某便说不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楚寂此刻看着陆锐的眼神里寒意与火气各掺一半,既是因为陆锐这个学生今番的鲁莽之举,亦是因为裴时乐。 看着自己苦心教导的学生为了一女子便将他的教导与叮嘱全部抛至脑后,这如何能令他不生气? 且这女子亦是他在意的女子,更甚者此女子半个时辰前才与他赤诚相对,导致他的怒气变成了莫名的寒意。 况且,他楚寂的字典里就没有“慎言”二字! 陆锐聪慧机敏,极会察言观色,眼下自感觉得到楚寂浑身散发出的怒意与威压,虽不知他这陡变的反应是因为哪般,但他陆锐亦是不惧。 “我与裴小姐乃是少时好友,今闻永嘉侯府之事,特来向楚大人询问,仅此而已。”他与时乐之间,只是朋友。 陆锐向来品行端正,即便是在这般挂心裴时乐安危的情况下,他亦不慌不乱,言语神色间更无任何闪躲遮掩,足见他与裴时乐之间便仅是他言说的少时好友而已,再无其他。 “朋友?”楚寂半眯起眼,似笑非笑,“那楚某敢问九殿下,你是想向楚某询问些什么?是要问楚某如何才能放了她?还是就想问问她是否受我北镇抚司责难苛待?” 陆锐陷入了沉默。 将将听闻裴时乐被北镇抚司带走的消息之时,他确是想要将她从这北镇抚司给带出去。 但来北镇抚司的路上他冷静下来思忖,即便他能从北镇抚司将时乐安然带走,可之后呢? 依刑部尚书吕远的为人秉性,单凭她手中的那张放妻书怕是根本无法从永嘉侯府被连坐之罪中脱逃,届时她离了北镇抚司,便会落入刑部的大狱之中。 两厢相较之下,并不见得他将她从北镇抚司带走是在救她。 还有最下策,便是他以九皇子的身份为她挺身而出。 但如此一来,他便会辜负了先生对他的教导与期许。 陆锐的沉默让楚寂心头的寒意与火气稍褪去了些。 沉默,即是他在思考,什么事情可为,什么事情不可为,而非感情用事,鲁莽行事。 裴时乐之事,绝不能让陆锐掺和进来。 在皇帝老儿眼里,可不见得他会对陆锐这个生在民间长在民间的儿子有什么深厚的父子之情。 陆锐今番前来北镇抚司已是冲动行事,若是再让皇帝老儿知晓他与裴时乐之间有所牵连,只会在他们本就淡薄的父子情意之间更增嫌隙。 陆锐经一番深思,才沉声答道:“烦请楚大人相告,北镇抚司可有难为裴小姐?” 说这话时,他站起身,朝举止散漫的楚寂拱手,并微微躬身,以示他的诚意。 第293章 听出先生的口气来? 陆锐虽生长在民间,但他如今已是拜过太庙、由天子向天下昭告过身份的九皇子,无论是他九皇子的身份还是大理寺左丞的身份,都无需向楚寂行如此礼数。 可见,他确实在乎裴时乐的安危。 但同时,他也未如那人云亦云之人,对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鬼罗刹”避之不及。 虽是初次照面,但陆锐觉得,眼前这个散漫不羁的北镇抚使并非刑部尚书吕远那般的小人,只是其为人究竟如何,他尚猜不透。 楚寂对陆锐如此在乎裴时乐而心生怒意,但看他而今处事方式大方得宜,楚寂才将心头的火气生生摁下,皮笑肉不笑道:“看来九殿下是个聪明人,还是晓得北镇抚司衙门里的询问室总归要比刑部大狱要好得多的。” “周明礼涉嫌秋闱舞弊,将其妻捉拿回来询问,不过是为了让案子更清晰明了罢了。”楚寂换了个坐姿,他不再靠着椅背,而是将双手交叠在翘着二郎腿的膝上,身子往前倾着,挑眉看着陆锐,语气不紧不慢,“只不过呢,这一时半儿也问不出些什么来,怕是要费些时日。” 陆锐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始终无礼的楚寂。 他听出了楚寂话中之意。 裴时乐在询问室并未受任何责难苛待,照眼下的情况,北镇抚司还能保她几日平安。 他还有几日时间来寻思如何救她于水火的上上之策。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震惊,震惊于楚寂竟将他想要知道的都告知了他。 听着是对裴时乐的苛待,实则是对她的保护。 然陆锐不明白,无缘无故,楚寂为何会出手帮时乐? 可眼下除了这一个办法之外,他也再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比之更能护住时乐。 再三掂量之下,陆锐朝楚寂再一拱手,“如此,便有劳楚大人多费心了。” 楚寂直接含笑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那九殿下请慢走,楚某就不相送了。” 陆锐虽有心想见裴时乐一面确认她是否安好,但从楚寂的态度观来,想是不会同意。 只能作罢。 陆锐转身离开之时,楚寂忽然对着他的背影道:“北镇抚司这地方不适合九殿下,九殿下日后还是别来了。” 这说话的语气与口吻,陆锐忽有一种再熟识不过的感觉,使得他陡然回过身去,重新看向楚寂。 只见楚寂像个大爷似的靠在圈椅里,双手搭在椅手上,翘着二郎腿,正抬着下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仍逆着光,依然让陆锐瞧不清他的神色。 陆锐轻笑摇头,跨步离去。 他怎会从楚寂的话语里听出先生的口气来? * 康扬就在刑部衙门等着吕尚书。 明面上替圣上亲眼瞧瞧刑部的办事效率,实则是等着吕尚书将裴时乐给他带来。 他正苦于不知如何将那位三少夫人弄进宫中,永嘉侯就正好闹出了偷窥斡国世子妃的丑事来,他才想到用现在这个法子来把人弄到手。 待那三少夫人入了刑部大狱,便等同于死了,待她入了宫成了圣上的人,再给她一个新的身份即是。 康扬极为满意自己的这一盘算。 然而,他却没等来吕尚书将人带来! “人呢!?”康扬与吕尚书到得无人的偏厅,康扬才着急地问道。 第294章 有何关系? 吕尚书同所有朝中大臣一样,心中对康扬与尹松这些阉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可面上却不得不对其和颜悦色,如吕尚书这般左右逢源的,甚至要看其颜色。 若非如此,康扬即便身为圣上身旁的大公公,也不敢对吕尚书如此无礼。 倘面前的人乃裴应秋那般气性的大臣,纵使他位卑于尚书,康扬也会毕恭毕敬。 因而吕尚书即便心有不悦,面上却无任何表现,且他更怒于楚寂前边那自视甚高的态度,当即既恼怒又情急地回道:“让楚寂那厮给截去了!” “你说什么?”康扬有些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和楚寂那厮有何关系?” “我正将永嘉侯府众人捉拿回刑部大狱之时,楚寂那厮突然前来,以周三郎涉嫌秋闱舞弊、要将那三少夫人带回北镇抚司讯问为由,将人给提到北镇抚司去了!”吕尚书想到自己堂堂刑部尚书在楚寂那厮五品指挥使面前居然还矮其一等的滋味,就气恨得忍不住咬牙。 康扬顿时亦又急又气:“他要把人带走,你身为刑部尚书,还拦不住他!?” 虽说北镇抚司乃陛下亲自管辖,可楚寂那人油盐不进还一身反骨,想要从他手里要人,断非易事。 吕尚书本就瞧不起康扬,听得他如是责问自己,顿时也给不了康扬颜面,反讽道:“北镇抚司办案,纵是三法司也无权干涉,吕某倒是要问问康扬公公,吕某要如何与北镇抚司夺人?” “北镇抚司向来只听命与陛下,倒是康扬公公,身为陛下跟前最得圣意的公公,从楚寂手上把人要回来可要比吕某与其抢人要容易得多吧!” 康扬能在圣上跟前伺候这二三十年,靠的可不仅仅是忠心而已,八面玲珑的他又如何听不出来吕尚书话中的冷嘲热讽?他当即不恼也不急了,反是挂上了一脸笑意,亦问吕尚书道:“杂家还从不知晓吕尚书竟如此会为自己办事不利寻借口与后路。” 吕尚书皮笑肉不笑道:“吕某不过是实话实说,若有不中听的,康扬公公见谅即是。” 康扬顿时笑出了声,那不男不女的尖锐笑声入了吕尚书耳中来,竟让他听出了一股瘆人的感觉来。 只听康扬笑罢后道:“杂家知道,吕尚书看不起杂家这般阉人,不过吕尚书是否忘了,你这兵部尚书之位是如何得来的?” 吕尚书听着康扬所言,背脊忽生寒意,非但令他气焰全消,便是神色语气俱变得客气来:“康扬公公,吕某道的皆是实话,楚寂非要拿人,吕某是真没辙啊!” 康扬观他不再敢对自己出言不逊,便也不再拿捏着他方才的话不放,只不耐烦道:“知晓了,杂家回头会向陛下如实陈说即是。” 吕尚书忙朝他躬身拱手道:“还望康扬公公能替吕某在陛下面前美言。” “杂家会的。”康扬清楚自己的身份,也不在吕尚书这个正二品大员面前端着架子,而是将身子躬得比对方更低,态度客气,也不忘提醒吕尚书道,“永嘉侯府出了此等事情,裴侍郎爱女心切,定不会作壁上观,届时他问起来,吕大人可要回答清楚了才是。” “吕某晓得。”吕尚书应道。 康扬又再与其客套了几句,才从刑部衙门离开。 只是回宫路上的他一脸阴沉。 吕远此人连此等小事都办不好!看来他这刑部尚书之位是不想再坐下去了。 第295章 风口浪尖 京城今晨之内便发生了两件大事,盖因秋闱舞弊乃是大事,是以百姓奔走相告,举城哗然。 秋闱舞弊乃牵涉广大士子此生科举之运,不仅是京中大事,更是国之大事,朝廷不得不慎重以对。 除了将涉嫌舞弊的士子缉拿归案之外,对于其他并未涉案的士子,今次秋闱所有答卷虽俱已作废,但圣上念在士子们应试不易,首开大燕科举先例,于下月初开设恩科,由翰林与内阁阁老一同重新出题,予所有并未涉案的士子再入棘围考场。 为此,朝廷还特别照拂于外来赶考的士子,不仅从今时至半月后的恩科结束后的一应食宿全由朝廷负责,便是此前他们到京中来赶考至舞弊案发生的这些日子里的食宿费用也可以找官府报销。 如此决策,才不至于民声沸腾。 而这一最终决策,据闻还是将将回京认祖归宗的九皇子提出来的,原本内阁只是商议出予以并未涉案的无辜士子重新开科考试而已,是生长在民间的九皇子深知寻常百姓家日子不易,读书不易,前来赶考更不容易,才有了给士子们的食宿负责的提议与决策。 也不知是谁人率先知晓了这一事情,也不知究竟是谁人将这一事情传开的,百姓们只知晓,这位九皇子,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好皇子! 这于旁的皇子而言,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毕竟这可是博得百姓拥戴的大好机会,可这于将将回京的陆锐而言,并非好事。 也是楚寂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这无疑是将陆锐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这提议虽是陆锐所提,但他却不曾想过要揽功,莫说他,便是楚寂也不知这朝中之事究竟是如何在坊间传开的。 不过对于永嘉侯府上下获罪的事情,百姓却没有像对秋闱舞弊案那般激烈的态度,而是当做茶余饭后的话题来讨论,甚至是笑谈。 在此之前,永嘉侯府本就一而再有丑闻传出,先是府上女眷被北镇抚司缉入其衙门询问时与鬼罗刹楚寂有所牵扯似被污了清白,此事可非空穴来风,而是有人亲眼所见那夜北镇抚司的车驾到了侯府门外,那人还亲耳听到了是楚寂要给周大小姐赔礼而来的! 其后不久,便又是其府上表小姐爬上了永嘉侯的床,好一番颠鸾倒凤之时被侯夫人捉奸在床! 如此便也罢了,但这表小姐乃是侯夫人表亲,本是侯夫人打算许给周三郎的,其也与周三郎两情相悦,但在周三郎娶了兵部侍郎家的千金后,那表小姐便转身爬了永嘉侯的床! 最甚者是,当夜永嘉侯养在外边的两名外室还找上了门来,一个带着已经八岁的儿子,一个则还正挺着大肚子,准备临盆,气得侯夫人当初呕血! 侯府有这般乌七八糟的丑事在前,当坊间众人再听闻永嘉侯胆大包天竟敢染指斡国世子妃的丑事时,再没有太多的震惊。 永嘉侯府这一家子的老小,可没一个正经好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否则那周二郎又怎会将斡国的细作给抬回家当妾室养着护着?可谓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至于周三郎,即便秋闱没有舞弊,也逃不过这连坐之罪。 如今这永嘉侯府阖府入狱,也是他们自家人种的因在前,才会有如今这苦果! 第296章 楚寂如何 刑部经由户部的协助,清点了入狱的永嘉侯府人口,除了被缉拿在北镇抚司的周明礼夫妻、已死的姝玉姝宁姐妹二人以及不久才与周二郎和离的潘莺莺之外,其余人与登记在册的人数并无出入。 大燕有不成文的规定,妾室不入族谱,也不登入户部黄册,妾室所生子女俱按正妻所出登记在册,徐氏憎恨外室吴氏与菁菁,即便容忍了她们回到侯府,却未给她们二人所出儿女上户部登册。 若非如此,她们昨夜也断不敢卷走细软逃得那般干脆又彻底。 那所谓的“斡国细作”小吴氏所出的儿子周永泽,虽有登记在册,但并未被关在狱,户部负责来清点侯府人数的官员念其尚且年幼,于心不忍,且观刑部之人并不在意这人数清点,遂冒着风险,将周永泽之名从册子上划掉。 自此,世上不仅再周姝玉与周姝宁,也再无周永泽。 至于那些只是受雇佣于永嘉侯府的下人,待刑部将案子完全调查清楚,再将不相干的无辜之人给放了。 这是裴时乐“受困”于北镇抚司四日之后得到的关于永嘉侯府的消息,除了她自己之外,一切皆与她所想的一样,不过能确信地知晓案子查清后会将不相干的无辜之人放了,裴时乐也才能放心。 若说不担心青萝青芽,那也是自欺欺人。 还有陆锐之事,也与前世如出一辙。 前世她也为陆锐能由此得到不少民心而高兴,但如今想来,这对才回京来的陆锐并非好事,如今圣上尚未立储,而圣上膝下连陆锐在内共五位成年皇子,他们每一人都有可能成为储君。 从前她对皇室之事知之甚少,但从四日前安儿让她在梦境之中所见所知的观来,他们每一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对于储君之位,他们一直明争暗斗。 陆锐尚未回京之前,他们彼此只有三个对手,而今凭空多出来一个对手,他们缘何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兄弟”? 他们怕是恨不得陆锐能死在回京的路上。 如今想来,或许从前陆锐的死,其中怕是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待有机会,她定要同陆锐道上一声,千万提防他的这些所谓的“皇兄”们。 眼下,她需考虑的是她接下来的处境。 若周明礼此处不出差池,她当是能由那一纸和离书得到自由身而不受永嘉侯府牵连。 如若不能,她还需另想对策。 倒是她这几日下来皆想不明白,安儿缘何会让她看到宫中皇室众人之事?莫不成这会与她将遇之事相关? 可惜她如今无法自由行动,否则她可以到安宁街去找乞丐老伯打听打听,抑或是向爹爹问询,而不至于在这北镇抚司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裴时乐于被带进北镇抚司的次日被安置在其的后院,不仅被褥床帐这些个皆是新的,便是屋子都是崭新的,不难猜想是楚寂为了她而连夜让人准备的。 不过她屋外除了随时等候她吩咐的初四之外,再无旁人。 而她自被带到北镇抚司的那日同楚寂解毒之外,至今日再未见过他。 但他人虽未出现,却每日都有让初四备来合她胃口的饭菜或是小食。 甚至,初四每日晨间都会带来新鲜的花为她插在窗前的花瓶里。 她本想问问初四,但转念一想,楚寂如何与她何干,便作罢。 裴时乐正对着今日插在花瓶里的粉色月季寻思问题,夏侯颐急促的声音自屋外传来:“裴小姐可在!?” 第297章 楚寂有危险 明日才是裴时乐与楚寂第三次解毒的日子,且除了姝玉性命危难那一回裴时乐与夏侯颐有过一面之缘之外,他们之间再无交集。 眼下见之,裴时乐自当诧异。 尤其他还神色焦急。 不待她询问,便先听得夏侯颐直截道:“裴小姐,楚寂需要你。” 裴时乐先是一怔,尔后嘲讽般地笑了:“夏侯医仙,你确定你这话是同我说的没错吧?” 她能被任何人需要,但她独独不想被楚寂需要。 他楚寂也可以需要任何人,独独不需要她。 否则前世之时,安儿就不会死。 他若需要她,他就会知道,前世的她,才是最需要他的那一人。 “我确定我是在同裴小姐你说话。”夏侯颐不知楚寂与裴时乐之间究竟有何瓜葛仇怨,他只知,眼下只有她能救楚寂,“楚寂当下有难,只有你能救他。” 裴时乐笑得愈发嘲讽:“他有难,我便一定要救他?” 她前世在侯府所受的一切苦难皆因他而起,可他呢? 她有自知之明,是以她从不奢求他能救她于苦难,她只盼他能救无辜的安儿一命,可他呢? 夏侯颐皱眉,虽觉他这番的确是在强人所难,但楚寂那儿情况紧急,他不得不出此策,只听他又道:“楚寂已救过你数回,你救他这一回,也并无不妥。” “而且,他若死了,无人与你解毒,你或是你腹中孩子也活不了。” 裴时乐忽的笑出了声,既无奈,又自嘲。 也是,在所有人眼里,楚寂救过她那么多回,便是这一次她没有入刑部大狱受苦受罪,也是受他所护,她理当回报他的恩德才是。 更何况,他们的性命如今可是绑在一起的。 “敢问夏侯医仙,我要如何才能救他?”裴时乐含着不辩悲喜的笑意看着夏侯颐。 夏侯颐默了默才道:“此前你们如何解毒,今回便如何救他。” 裴时乐低下头,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来,满眼自嘲。 也是,楚寂他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上有身为厂公的师父,左右有能为他两肋插刀的兄弟朋友,有什么是求而不得的? 他执着于她,无非是为着她这身子罢了。 她如今得以安然无恙,的确是欠了他的恩情。 她还他便是。 就用她这在他们眼里唯一能有用处的身子。 呵,呵呵…… 裴时乐再抬起头时,只见她眼圈发红,神色平静,语气淡淡道:“好,我救。” 只是,她要救的不是他,而是安儿。 夏侯颐道:“感激不尽。” 这强人所难之事,夏侯颐除了道谢,也再道不出旁的话来。 初二此时将他的药箱递来,夏侯颐边于药箱里拿出今回所需之物边严肃道:“今回解毒所注意之事有三,第一,需于药浴中解毒。” 夏侯颐身为大夫,说这话时的语气态度如开一副药似的,裴时乐则是双手捏成了拳。 夏侯颐眼下也管不着她接受与否,继续道:“第二,期间你二人需以彼此之血入药,各自服下。” “这第三,你或许难以接受,但也只有这一种方法。”夏侯颐观一眼面无表情的裴时乐,才往下道,“你需记住几个穴位,届时楚寂情动最甚时,我会于屏风外教你以银针入楚寂静脉,逼出他体内毒素。” 哪怕裴时乐心中再如何保持冷静,听到这第三点,她还是由不住涨红了脸。 第298章 他不能死 裴时乐深吸了一口气,咬牙拒绝了夏侯颐在屏风外指导她给楚寂施诊的操作。 为让夏侯颐放弃这个操作,她拿起一根银针,以自己为实验,按照夏侯颐所点的几个穴位,准确无误地刺进了她身上相应的穴位之中。 夏侯颐这才放心地将银针交到她手中,并将需入的穴位相告。 末了,他才将裴时乐带到隔壁极刑室门前,亲自替她将门打开。 裴时乐站在极刑室门外,闭起眼,几个深呼吸之后,她才跨入这个于她而言前世今生都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她不忘将门从里反扣。 饶是她同意为楚寂解毒,她也不愿意这过程中有任何人闯入,莫说是夏侯颐,即便是青萝青芽来了,她也无法接受。 今日的极刑室清扫得尤为干净,不知是最近几日这极刑室中并未处置犯人的缘故,还是夏侯颐本就打算让她前来为楚寂解毒而事先让人清扫过了的缘故,总之本该浓郁的血腥味皆被浓重的药味所掩盖,便是垂挂于墙上的各式刑具皆被收起,不见了踪影。 或许是前世问多了药味的缘故,裴时乐对此时浓重的药味并不反感,也无任何不适。 她曾被楚寂强压于身下的那张小榻前此时置着一屏风,不消多想也知其乃夏侯颐为着他前边所道的第三点注意事项所置,这极刑室不同于旁屋,其四壁坚实,窗户有如牢狱里的那般,既高又窄,即便是白日,也需靠火把或是烛火照明。 那屏风后的火光尤甚,室中安静可闻细针落地之声,也是那屏风之后的声响最甚。 是粗重短促的喘息声。 裴时乐在门后杵了会儿,这才朝那屏风后走去。 明明地面平整,她却步履维艰。 此般来还楚寂的恩情,何其羞耻,唯她一人自知。 然她却别无他法。 楚寂的生死本该与她无关,可如今她却不能让他死。 他若死了,便无人能救她腹中安儿了。 她既然知晓了能救安儿的办法,她就不能让安儿再如同前世那般羸弱地生来这世上。 裴时乐抓紧夏侯颐交给她的银针包,来到屏风后。 只见楚寂整个人浸泡在一只大木桶中,木桶之中是浓黑的汤药。 他头低垂着,汤药浸过他心口,他垂散在肩上胸前的长发浮于水面之上。 双手置于桶沿外,亦无力地向下垂着,有黑紫的血水自他十指指尖不断滴落。 如此的他,如同一只断了线的偶人,了无生气,若非还能听到他短促的喘息声,裴时乐怕是要以为他已经死了。 察觉到有人到了跟前,汤药里的楚寂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他面色青白如纸,本是英俊非凡的脸上此刻布满紫色的有如经络般的纹络,让他看起来妖异又可怖。 而这纹络又不仅仅只覆于他面上,更已蔓延至他脖颈,正有向他心口与双臂蔓延之势! 在裴时乐进来之前,夏侯颐已与她有言,这纹络一旦蔓延至楚寂心口,届时纵是大罗金仙降世,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她必须尽快为楚寂解毒! 第299章 蒙住双眼,靠她主动 纹络妖紫,不仅布于楚寂整张脸上,甚至将盘于他瞳眸之中。 他一双瞳眸,则腥红得仿佛要沁出血来。 兼之他身下浓黑的汤药,如此模样的他,不似人类,更似妖鬼! 抬头见着裴时乐的一瞬间,楚寂明显一怔,尔后沉着脸冷声道:“你来做甚么?” 他语气森寒,然而他声音沙哑,且有气无力,非但毫无丝毫气势,反是更显其此时之虚弱无力。 与寻日里总是笑吟吟嘴上不饶人的他截然不同。 裴时乐看着他这副连说话都似用尽全力的虚弱模样,不由拧眉。 她能从夏侯颐的言行里感觉得出来楚寂此次情况之凶险,但她万未想到他的情况会严重如斯。 仿佛他浑身力气皆被抽尽,只剩一口气吊着似的,动不了,便是说话都费力。 “自然是来救你。”裴时乐微微咬了咬下唇,才沉着语气回答他的问题。 只见楚寂再一怔,紧跟着暴怒一般厉声:“滚!” 此时无法动弹的他死死盯着裴时乐,眸中腥红更甚,甚至带着狠厉。 谁知裴时乐不仅无动于衷,甚至往前一步,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垂眸看他,冷冷嘲讽道:“楚大人身为人人畏惧的鬼罗刹,万没想到楚大人竟也会将自己整成这副快死了的境地。” “楚某如何无需裴小姐费心。”楚寂迎着她的视线,忽又如平日里那般笑了起来,面上没了方才的狠厉,而是满不在乎道,“楚某无需裴小姐相救,还请裴小姐离楚某远点儿。” 裴时乐看着楚寂明明危在旦夕却还一副毫无所谓的模样,没来由地心生恼意,以致她再往前一步,逼近楚寂身侧,咬牙道:“楚大人都快要死了就别嘴硬了行吗?你以为我想救你吗?我恨不得你死。” 楚寂吃力地扬起头面对着裴时乐,依旧笑道:“那这会儿不正好吗?” “是啊,正好。”裴时乐也笑,不过笑得极尽讽刺,“我恨不得你死,眼下却又不得不救你,你若死了,我的孩子也活不了,所以我得救你。” “我得让你活着。” 裴时乐说完,就这么当着楚寂的面解开自己的腰带。 楚寂见状,神色陡变,且见他极力想要站起身来阻止裴时乐的举动,然他浑身无力,莫说站起,便是将指头动上一动都是妄想。 许是他反应太甚,以致他此时连话都再说不出来,唯听他喘息声急促不已。 裴时乐皱着眉沉默地看着反应强烈的楚寂,她将腰带解下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紧着只见她把下唇一咬,迅速将腰带覆到了楚寂眼前,缠紧,再于他脑后系紧为结。 她心中虽已做好要为楚寂解毒的准备,可让她与楚寂就这么看着彼此,她还是如何都做不到。 如此将他双眼覆住,不与他相视,她便可做一回那掩耳盗铃之人。 至少,不会让她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 照楚寂这厮眼下这无法动弹的情况,只能靠她主动,方能救他性命。 然而饶是如此,看着大浴桶里赤着双肩的楚寂,她还是不禁红了脸。 待她将身上衣衫褪尽,她已是双颊滚烫。 第300章 与他契合 裴时乐在跨入浴桶之前再次确认过期间他们彼此所需服下的汤药以及她才放下的银针包都在浴桶旁的小几上放好,这才深吸一口气,踩上浴桶边上的矮凳。 她心知眼下时间紧迫,哪怕她再如何觉得羞耻,此时也由不得她迟疑犹豫,只见她将心一横,将眼用力一闭,抬脚跨入了浴桶! 汤药热汤,瞬间激起她浑身鸡皮疙瘩。 许是事出突然,这浴桶并非特意打制而成,只是比寻常浴桶要稍大些而已,虽能容下两人,却是明显拥挤。 入得浴桶来的裴时乐霎时便贴到了楚寂身上! 伴着“哗啦”的水声响起,浴桶中的汤药外溢,撒到地上。 裴时乐面红耳赤,羞耻难当,却又不得不睁开眼,否则摸索着行事更让她不知所措。 所幸的是她已将楚寂双眼蒙上,否则这般情况下再四目相对,莫说要与楚寂行鱼水之欢,便是与他共处这同一浴桶里她都做不到。 不敢耽搁时间,裴时乐再次深吸一口气,紧抿着唇涨红着脸一手扶上楚寂的肩,一手往身下浓黑的汤药里探去。 当她软若葇荑般手扶到楚寂肩上时,楚寂僵硬却无力的身子猛地一颤。 仿若她的指尖带着焰火,透过他的皮肉,灼烧他的经脉与血液,令他喉间有如火烧般干涩。 “裴时乐!”他终是由血腥浓烈的喉中吐出声音来。 这声音比他方才的更嘶哑,也更细弱,若非裴时乐与他近在咫尺,根本无法辨听他在说什么。 不仅如此,他仍旧极力想要抬起垂在浴桶外的双手,似要将正与他贴近的裴时乐推开,却仍是徒劳。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无可奈何,只听他厉声问道。 裴时乐此刻紧张羞耻得额上沁出了汗珠来,她不知是否她的错觉,她竟从楚寂的语气里听出了恼羞成怒的味道来。 可他恼怒什么? 他又凭什么恼怒? 他碰她时肆无忌惮,眼下她碰他,他便接受不了了? 楚寂的抗拒让裴时乐不由又心生恼意,非但没有从他身前退开,反是朝他靠得更近,学着他平日里那似笑非笑的口吻嘲讽道:“怎么?轮到我碰楚大人,楚大人便受不了了?” 忽尔,她又失控一般含恨扬声道:“我当然知道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身子于汤药里与他契合! “我在救我我孩子!”恨恼、苦涩与不得已等诸般情绪齐聚裴时乐心头,令她眼圈发红,声音颤抖,“夏侯颐说了,你不能死!” 她双手死死掐着楚寂肩头,好似如此才不至于让她成为浮木,无处可依。 “可如此只会伤了你自己!”楚寂将眉心拧如死结,嘶吼道。 夏侯前边已与他说过今回的解毒之法,需以裴时乐的身子为引,将他体内紫毒引至她身上再逼出,才可保他性命。 但如此一来,她的身子必将受损。 他已同夏侯明言拒绝,可他不曾想夏侯竟亲自去找了她。 夏侯是再清楚不过,为了她腹中孩子,无论任何事情,她都会答应,哪怕要她性命! 可他,不愿意。 他宁可死,也不想再伤她。 然而裴时乐听得他的话,却是轻轻笑出了声,道:“你不是就喜爱我这身子而已吗?如今我情愿给你,你又何须如此虚情假意地关心我的死活?” 她嘴角含笑,眼圈却红得厉害。 第301章 覆他唇上,给他喂药 裴时乐心头诸味杂陈,然而身体上的一切知觉却又让她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 难以面对,却又不得不开始,并继续往下。 这鱼水之事在床榻上尚且不得要领的她,眼下不仅要她主动,更要在汤药中行事,于裴时乐而言,可谓困难。 导致她数次努力才将此事得以成功开始。 仅仅如此而已,却已令她羞愤着急得面上肩头俱是汗涔涔的。 于她身前的楚寂则是更为痛苦难当,裴时乐这般带着紧张与摸索的青涩举动令此时动弹不得的他而言有如酷刑一般,折磨得他不仅额上汗珠频出,两侧颞颥更是青筋凸显。 偏生他无法动弹,只能任裴时乐动作。 这于水中赴巫山云雨,楚寂也是头一遭,莫说占主导之位的裴时乐觉得困难,便是楚寂亦觉得自己浑身知觉都在这紫毒与汤药的双重影响下而变得从未有过的敏感。 在裴时乐与他契合之前,楚寂还能保持理智为她着想,拒绝她如此来为他解毒,然当他们彼此契合之时,他的理智随着裴时乐的举动不复存在,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不见。 甚至让他想要反客为主,如以往与她云雨的每一次那般将她抵在身下,而非眼下这般只能忍受这足以令他发疯的缓慢。 裴时乐虽然羞耻,却谨记着夏侯颐的叮嘱,一边动作一边注意观察着楚寂的情况,在见得他身上那妖紫色的纹络即将蔓延到他心口之时,她拿过搁在浴桶边小几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划开自己手心,握拳将血水滴入一旁的药碗中。 尔后将这药碗端至楚寂嘴边,命令一般道:“喝药。” 谁知楚寂并未张嘴,似以此来拒绝她的相救。 裴时乐皱眉,也不再与他多费唇舌,直接抬手捏住他的脸颊,将他嘴给捏开。 然而楚寂却铁了心拒绝,哪怕无法动弹,依旧咬着牙不松嘴。 裴时乐恼了,恨不得一巴掌掴他脸上,以此来让他张嘴。 但看他此时虚弱的模样,她不得不摁下自己这个念头,可他不张嘴,这解毒也就无法继续,裴时乐既恼又急,一双秀眉几乎要拧到一起。 左右无法,她只能再次将心一横,自己将药喝了,含在嘴里,紧着覆上楚寂的唇,强行抵开他的牙关,将药汁喂进他嘴里,并堵着不让他将药汁吐出来,只能往下咽。 她这豁出去的举动令楚寂分神,否则她也难以轻易抵开他的牙关将药汁喂给他。 裴时乐甚至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以此方法一口接一口将药喂给他,直至把药喂完。 末了她抓起楚寂的手,再拿过另一碗药,抓紧楚寂的手让他指尖的血滴入药碗中,待他的血与药汁相融,她再昂头将这一碗药汁服下。 他们彼此都将药汁服下后,裴时乐才又重新抓上楚寂的肩,继续为他解毒。 浴桶中的汤药晃荡不止,不时有汤药溅洒到地上。 情绪的缘故与汤药的效果各掺一半,裴时乐浑身热烫,皆为绯色。 服下药后的她甚至渐觉喉间也变得滚烫起来。 忽尔,她只觉喉中血气上涌,令她吐出了一口血来,落到楚寂肩头。 “裴时乐!”楚寂浑身一颤,着急出声。 第302章 在情动时施针 裴时乐决定救楚寂时她便知晓,这天下绝无两全之法既能救得楚寂安然无恙又能令她毫发无伤。 要她救楚寂的命,那必是要付出代价的。 救楚寂才能救她的安儿,是以哪怕她再清楚不过如此会伤了她自己,她也义无反顾。 且夏侯颐也已有与她明言在先,是以眼下这般情况,裴时乐非但不慌不乱,反是像个无事人一般,面上神色不改,只是抬起手擦了一把自己满是血水的嘴角与下颔。 她更是对楚寂情急与紧张的声音充耳不闻,继续她身下动作。 “裴时乐你停下!”饶是知晓裴时乐是为了她腹中孩子才会救他,楚寂仍是无法做到坦然接受,“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哪怕双眼被蒙住甚么也瞧不见,楚寂依旧能清楚地感觉得到那落到他肩头鲜血的滚烫与腥甜之味。 令他无法冷静。 裴时乐无动于衷。 只听楚寂有些怒不可遏又道:“周明礼的孩子于你而言便如此重要!?你既与他和离,这孩子不要也——” “啪——!”他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一记响亮的巴掌声打断! 只见他半边脸通红,裴时乐的巴掌就扬在他脸颊边上。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愤怒,同时也充满了悲哀。 她扬起的巴掌颤抖不已,抓着楚寂肩头的手则是五指紧紧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挨了一巴掌的楚寂不怒不恼,只是眉心紧拧。 他无法理解裴时乐的想法与心情,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与她自己的性命相比,便当真如此重要? 莫说她对周明礼毫无情意更兼如今她决意与周明礼和离,即便她对周明礼有情,依如今永嘉侯府这命数,就算她日后平安生下孩子,又该如何存活? 孤儿寡母在这世上存活向来都是件极为艰难之事,纵是她背后有裴家帮衬,但日子终究是要她自己来过,即便能够衣食无忧,可流言蜚语又该如何抵挡。 生下来便没有父亲的孩子将会遭受多少指点他不信她不知。 他如何也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执意于这个不该生来这世上为好的孩子是否能够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我的事情,不需要楚大人费心。”裴时乐收回手,面色难看,语气冰冷。 前世从不曾管过安儿死活的他如何能够知晓安儿于她而言有多重要? 哪怕困难艰险,她也要安儿平安康健地生来这世上! 纵是这天下世道不容他们孤儿寡母,她也会想方设法让安儿能够挺着腰杆光明正大地活在艳阳下! 楚寂知晓她的固执,只是紧蹙着眉心,不再言语。 接下来,裴时乐有如泄愤一般,大动起来,令楚寂额上汗水涟涟,甚至令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虽是如此,但她有一直细观他身上的妖紫纹络,看那本是即将蔓延到他胸膛上的纹络此时又渐渐退了回去,裴时乐这才勉强舒了口气。 夏侯颐有说过,一旦楚寂身上的毒素开始有消退的迹象,则证明解毒成功,接下只待施针与时效。 而施针的时间,则必须在楚寂最为情动时。 这男女之事,裴时乐已非什么都不知晓的闺阁少女,她知晓这施针之时。 只见仍旧无法动弹的楚寂浑身轻颤时,她在不离他身前的情况下飞快拿过银针,依照夏侯颐所道的诸个穴位,一一给楚寂施针。 只是,于难受中攀上巫山之巅的又岂止楚寂一人而已。 裴时乐比之更甚,且她还要在此时凝神聚力为他施针,断不能出任何差池。 第303章 异样的柔软感 待为楚寂施针罢了,始终绷着心弦的裴时乐有如脱力一般,仍维持着与其契合的状态,面色青白难看,良久才勉强恢复些气力。 她稍加恢复力气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从楚寂身前离开,跨出浴桶。 然而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这身子的能力,在浴桶中将将站起身的她才抬起脚,却又双腿虚浮无力得跌回浴桶中。 只听她惊呼一声,眼见自己又要跌回楚寂身上,惊慌失措间她慌忙将双手撑到浴桶边沿上。 与此同时,本该尚未恢复力气的楚寂不知如何爆发出了力气来,竟是抬起本垂在浴桶外的双手,双耳便听着裴时乐的动静,迅速扶住她不稳的身子。 事出突然,兼双目被蒙住,楚寂一心只系裴时乐安危,以致他本要扶住她肩头的双手不偏不倚地覆到了她胸前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将将撑着浴桶边沿稳住身子的裴时乐因着楚寂这突然一碰而双目圆睁,浑身僵直。 至于楚寂,手心传来的异样柔软感亦令他狠狠一怔,忘了反应,怔愣得甚至忘了将手收回。 “无耻!”裴时乐回过神来的一瞬间便是涨红着脸怒不可遏地扬手甩了楚寂一巴掌! 今回已第二次挨了耳光的楚寂:“……” 紧着她咬牙撑起虚浮的身子,双手撑着浴桶边沿,以最快的速度跨出浴桶,不仅不再多看一眼楚寂的情况,更是连衣裳都无暇穿好,一心只想着赶紧离开,故而她只将自己的衣裳草草裹在身上,摇晃着大步离开这间极刑室。 或是说,逃也一般从楚寂面前离开。 她无法做到此时能够坦然冷静地面对稍后便能将蒙住双眼的腰带取下的楚寂。 而在裴时乐转身离开时,楚寂抬起的双臂便又无力垂下,那自他指尖滴落的血水陡然变得比方才多了不少。 他手心却仍残留着方才触碰到裴时乐身前娇软的清晰触感,以致夏侯颐已到他跟前来他都未有第一时间察觉。 夏侯颐本还不大放心将这解毒事宜全权交给裴时乐,但眼下观察楚寂身上银针所刺的每一个穴位均无差错且他身上蔓延的毒素纹络已从心口退至下颔,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终于放心了的夏侯颐这会儿才注意到楚寂左边脸颊通红不已,即便是他面上仍被妖紫色的纹络布满,仍旧难掩那通红的巴掌印。 无需多想,夏侯颐也猜得到定是楚寂又惹恼了裴时乐。 “我说阿寂,人家裴小姐好心好意救你,你就不能好好的不招惹她?”夏侯颐一边无奈道,一边拎起楚寂的手腕来观察他指尖毒血的情况。 “我说过不需要她来救我。”楚寂此时体内毒素稍褪,力气正缓慢恢复,他得以虚弱出声,语气却是霜寒,“夏侯你还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吗?” “我可从来没承认过我是悬壶济世的大夫。”夏侯颐毫无所谓地轻轻一笑,“若非我师父强迫我继承他的衣钵,我才不背这劳什子药箱。” “倒也是。”楚寂觉得自己无言以对,不过,“她不能有事。” 第304章 为她包上药包扎 裴时乐拖着疲惫的身心摇摇晃晃地回到北镇抚司后院,她托初四为她准备来沐浴用的水,好清洗一番她身上那浓烈的汤药味以及隐隐约约总能闻到的属于楚寂的味道。 然而还未等到初四将浴水准备来,她便觉既困倦又无力,以致她连自己手心那仍溢出血的伤口都来不及清理,不知何时就歪倒在床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了数个时辰,直至夜幕拢上,万家掌灯时。 初四准备好了浴水,于屋外唤了她数声皆不见她答应,担心她出了什么意外,毕竟她前边回来时不仅面色难看,脚步更是虚晃。 这北镇抚司衙门里又无女子或是侍婢,初四纵是想找来一女子进屋去看看裴时乐是否安然无恙也无可奈何,终是只能去找楚寂,如实禀告。 当此之时夏侯颐将将取下楚寂身上银针,他面上依旧盘布着那紫色的毒素纹络,身体只是恢复了一两层力气而已,然听了初四的禀告,他再无法自顾,站起身便要往后院去。 然他尚未恢复,根本无法行动自如,还需靠着初四搀扶才得以走动。 虽然他此时不宜走动,然而裴时乐是为了救他才发生此等安危不知的情况,夏侯颐即便再如何关心楚寂的安危,也并未对他有所阻拦。 待楚寂到得裴时乐身旁来,发现她仅是睡着了而已,这才舒了一口气。 但确定了裴时乐的安好后他并未离开,而是就在她身旁坐下了,只交代了初四将金疮药与细布拿来。 他替裴时乐褪了鞋袜,将她在床上放躺好,并为她盖好衾被。 末了他轻轻托起她受伤的手,细心且轻柔地为她上药并包扎。 裴时乐睡得极沉,并未醒来。 安儿又入了她梦中来。 一如上一次那般,握着她的手,让她看到了从前她只有所耳闻但未切身经历过的往后数月里即将发生的诸般事情,同样的,依旧让她看到了宫中诸人诸事,但这一次她所见到的不仅仅是后宫的诸位贵人,更有朝廷众臣。 当今天子依旧出现在了她的梦中。 上一次的梦中她便觉她好似曾见过天子陆惟,却如何都想不起来,这一次再见其容貌,看到他竟慢慢细品一碗甜酒时,裴时乐才陡然想起她在何处见过他。 那是她曾到长和街吃甜酒时遇到的那位老爷。 她当时虽猜得出他并非寻常富贵人家的老爷,然她万万未想到他竟是当今天子。 只是,安儿缘何会一而再地让她看到天子与其后宫?莫不成日后她还能与其有交集? 裴时乐尚不及问身旁的安儿一句,于她眼前以及脑海里浮现的画面便又陡然一变。 变成了楚寂。 裴时乐不由蹙眉,不仅是因为安儿竟让她看到楚寂之事,更是因为她看到的发生于楚寂身上并非只有将来之事,更有已然发生了的过去之事。 然而她想对安儿说,她对楚寂之事毫无兴致。 可安儿却不等她说上些什么,只是扬着小脸冲她开心一笑,将一朵火红的月季放到她手心里后便随着她的梦境一并消失了。 第305章 是因为她,才性命垂危 裴时乐这一觉直至夜幕拢上时才幽幽醒来。 梦太长,以致她缓缓睁眼时有些辨不清现实与梦境,她怔怔地盯着床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身在北镇抚司的后院。 窗外天色已黑,院中屋内已然掌灯,裴时乐微一转头,便瞧见了倚坐在她床边圈椅里的楚寂,令她不由蹙眉。 然而他许是倦极,这会儿靠在圈椅里睡着了,并未察觉到裴时乐已然醒来。 他长发披于肩上,衣衫微敞又歪扭,不难看出此乃他匆忙而来所致,裴时乐不由将眉心蹙得更紧了些。 裴时乐不知他何时来的,又来了多久,她只是借着屋中的烛火瞧见他面色青白唇色灰败,显然还未完全恢复的模样。 她双手撑到身侧,欲坐起身,忽觉左手心一阵疼痛传来,自然而然将手抬起来看。 当她瞧见她手心的伤口已整齐地缠上细布时,她还是不由怔了怔了神。 她再次转头朝床前的楚寂看去。 越过他的肩头,她看见他身后桌上摆放着一只花瓶,瓶中插着月季。 颜色火红,与梦中安儿放到她手心里的那朵月季仿若如出一辙。 而窗台上的那几株粉色月季仍在,且她白日里回屋之时这桌上并无花瓶与花,可见这是楚寂带来的。 裴时乐怔愣地看着桌上的火色月季良久,才慢慢将视线重新落到楚寂面上。 她想到了她在梦中所见。 紫毒乃天下奇毒之首,需以人血入药,配以天下四方毒草,方能成毒,而要解毒,亦需此人之血为引,才能制成解药。 而这所谓的解药,却非完全解毒,仅是能够减轻中毒之人体内毒素发作时的痛苦而已。 紫毒之毒,天下无解。 若非如此,楚寂身上的紫毒也不会令夏侯颐也束手无策。 楚寂今番毒发情况凶险,不仅是未能按时得到解药并服下,更是被人下了紫毒。 而给楚寂下毒之人,竟是天子身旁的大太监康扬! 梦中安儿让她所见楚寂之所以被康扬下毒的原因,不是因为旁人,竟是因为她! 因为康扬公公要楚寂将她交由刑部来审查,楚寂拒绝,康扬公公便将紫毒毒药交给了他。 向来狂傲不羁的楚寂不仅没有任何迟疑,明知那是毒药,还顺从地将药服下! 即是今晨之事! 裴时乐回想着自己梦中所见,渐将眉心拧如死结。 她并不觉得康扬公公与楚寂之间有何仇怨能至他要给楚寂下紫毒这般天下至毒的地步,她亦不觉得康扬能有本事让楚寂乖乖听话自己服毒,如此一来,便只有一种可能。 真正给楚寂下毒之人,乃是康扬公公身后之人——当今天子。 照她梦中今回所见,这紫毒显然是在楚寂自己清楚的情况下由他自己服下的,而非谁人逼迫。 只是,天子为何要让楚寂服下紫毒? 且依楚寂的性子,即便是死也不会如此受人摆布,甘愿服毒,又是为何? 还有,她的存在与康扬公公何干?为何他非要让楚寂将她交给刑部?甚至不惜再次给楚寂下毒。 楚寂大可以将她交出去,又为何要让自己性命垂危? 裴时乐拧眉沉思,并未发现楚寂已然醒来。 第306章 拉着她的手贴到他脸颊上 楚寂今番由裴时乐为他解毒,已暂无性命之忧,然诚如裴时乐梦中所见,他体内的紫毒却更深了。 是以眼下他即便保住了性命,身体却只恢复了旬日里的两三成状态而已,兼白日里解毒之后未能好生将养,这会儿面色依旧青白难看,全然没有往日里的风采。 他看着裴时乐紧拧的眉心,情不自禁伸出手,用指腹轻抚而上,似要将她眉心抚平。 裴时乐回神,猛然将他的手给打开,同时坐起身来,拉开与他的距离。 “醒了?”楚寂收回手,毫不介意地轻轻一笑,似关切又似玩笑道,“累坏了?” 裴时乐听出他的意有所指,想到白日里与他解毒之事,霎时面红耳赤,沉着脸语气不善地反问道:“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来我这儿干什么?” “裴小姐这是在关心楚某的死活吗?”楚寂笑意更甚,“托裴小姐的福,楚某暂时还死不了。” 听楚寂如是说,裴时乐面色愈发涨红,深觉楚寂这厮当真无赖又无耻,任是任何时候都能玩笑得起来。 “楚大人若是无事,还请你离开!”裴时乐咬牙道。 “这儿可是楚某的北镇抚司,裴小姐要楚某离开到哪儿去?”看到裴时乐安然无恙醒来且还有力气来骂他,楚寂看着她身上那特别的色彩,本是阴郁的心因她而轻快了些,便又忍不住想要与她玩笑。 甚至,离了身下的圈椅,朝床上的她倾身靠近。 裴时乐第一反应就是扬起巴掌要朝他脸上掴来,可看着他虚弱青白的面色,她扬起的巴掌终是没能打得下手,生怕她一巴掌将此时的他打得口吐鲜血。 她愤而要收回手,不想楚寂动作却快她一步,在她收手之前擒住她的手腕,让她无法收回手。 只听楚寂笑吟吟道:“怎么?裴小姐是心疼楚某,不舍得打楚某?” 裴时乐被他的厚颜无耻给气笑了:“楚大人可真是想多了。” 楚寂充耳不闻,笑着又道:“裴小姐前边都已经打了楚某两巴掌了,楚寂不介意裴小姐再多打楚某一巴掌。” 说罢,他竟拉着裴时乐的手贴到他脸颊上来,笑得眼角弯扬,“嗯?” 他脸颊传到她掌心来的冰凉令她好似被烫着手了一般,赤红着脸极力甩开楚寂的手,一边恼道:“楚寂你是不是有病!?” 她还从来没见过谁人求打的! 楚寂看她恼羞成怒,也未抓着她的手不放,他松开手,半认真半玩笑道:“病倒是没病,就是中毒了而已。” 裴时乐:“……” “好了,你睡了大半日,当是饿了,既醒了,便起来吃些东西吧。”楚寂从她面前离开,转身朝着窗外唤了一声,“初四。” 裴时乐本不觉饿,经由楚寂这一提醒,她忽觉自己饿得厉害。 幸而不到半盏茶时间,初四便将饭食端了来。 均是按照夏侯颐曾给的食谱烧的饭菜,裴时乐闻着并无孕吐感,倒是颇为饥肠辘辘。 只是,初四准备两副碗筷,再看楚寂已经在桌旁坐下,她不由又拧起眉心,嫌弃道:“这北镇抚司便没有他处让楚大人用膳了?” 她话音才落,便见楚寂一副委屈的模样看着她。 裴时乐:“……” 第307章 担心你 这是他们二人第一次同桌而食,楚寂虽极有兴致,盖因他身子抱恙,以致胃口不佳,即便觉得饥饿,也只勉强吃得下些许饭菜而已。 裴时乐却是吃得不少,她将一旁的楚寂视为不存在,动筷后不再看他一眼,只垂眸兀自夹菜。 楚寂未吃多少便放筷,一手托腮微歪着脑袋看裴时乐吃得专注,一边给她盛了一碗汤一边忍不住诧异道:“身怀六甲的女子食量都这般大?” 他虽知怀了身子的女人食量会有所增加,毕竟还要供给腹中胎儿,但是比之裴时乐之前猫儿一般的食量,今回她的食量不免有些惊到了他。 裴时乐听他忽尔有此一问,此时倒也不恼,毕竟她今日既累又饿,这会儿着实吃得比以往都要多上不少,只是,“怎么?楚大人是舍不得这一顿饭菜?” 方才她不想理会楚寂,只一心夹菜吃饭,此时抬头,才发现楚寂不知何时就从她对面挪到了她身侧来,还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 裴时乐果断往旁挪了个位置。 谁知她刚坐下,楚寂也跟着她挪了位置,挨着她身旁的凳子坐下。 对于楚寂这般无赖的性子,裴时乐已领教过无数回,即便她再挪到哪儿,楚寂也都会跟着贴上来,便也不再折腾,索性就这么坐着了。 楚寂见她坐定了不再挪位,这才应她前边冷嘲热讽的话道:“怎么会?楚某便是自己这个人都能送给裴小姐,又怎会舍不得这么一顿饭菜?” 裴时乐:“……” 她决定还是别理会他的好,否则她怕是要被他活生生气死。 楚寂见她又将他当成空气,也不着急,而是将方才为她盛的那碗汤移到她面前来,一边道:“我只是担心你忽然吃得这般多,身子会受不了。” 裴时乐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一眼楚寂,再垂眸看他递来的汤水,这回她非但没有推拒,反是毫不客气地端起来便喝。 却是一口气喝完。 在楚寂眼里,她这般多少有些赌气的味道,甚至大有要将满桌的菜都吃完的趋势。 楚寂虽不介意她的态度,却不敢让她当真将全桌的菜都吃完,忙让初四来让菜给撤下去。 而裴时乐也顾不得恼,着实吃得过多了她这会儿饱得难受,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楚寂则是担心极了她会难受得将好不容易吃下的东西给吐出来,想帮她抚背顺气又担心她脾气上来,只能在旁静观她的反应,好能予她照应。 良久,见得裴时乐神色恢复如常后,楚寂才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道:“周明礼受不了北镇抚司的酷刑,认罪了,明日便将他转交给刑部了。” 说及周明礼,楚寂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鄙夷。 裴时乐皱眉:“你对他用刑了?” 她虽对周明礼有恨,也不愿意见得他好,但他并未真正涉险秋闱舞弊,他头上这所谓的嫌疑不过是楚寂为了将她带至北镇抚司而强加的,她并未想过要让他去受北镇抚司的酷刑。 听出裴时乐对周明礼仍有在意与关心,楚寂心有不快,再想到周明礼那怂样,不由冷笑出声,嘲讽道:“楚某对他用刑?他也配?” 他那一身软骨头,根本无需对他用刑,北镇抚司不过是将他同其他嫌犯关在一处,让他在旁看了三回北镇抚司处置嫌犯的手段而已,然后该招的不该招的,他便都全招了。 第308章 腹中孩子的父亲 裴时乐明白楚寂话中意思。 周明礼将移交给刑部,这便是说她也不可再留在北镇抚司,从此之后,她便可与周明礼乃至整个永嘉侯府再不相见。 那在此之前—— 裴时乐看向楚寂:“我想见周明礼一面,劳烦楚大人安排。” 却见楚寂将眉心蹙紧,并不说话,显然并不想让她与周明礼相见。 就周明礼的为人与品性而言,莫说身为男人的楚寂嗤之以鼻,便是身为女子的裴时乐也都嫌恶不已,自认才情了得前途无量,实则是个虚有其表的伪君子,更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然而裴时乐却非要见他一面不可。 她不仅要亲眼看看前世将她弃如敝履的“丈夫”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届时她更要到刑场上亲眼目睹永嘉侯府的下场! 从前周家人如何笑看他们裴家上下血流成河,如今她也要用同样的姿态去看他们绝望赴死! 楚寂不知她心中所想所恨,只当她是念及与周明礼夫妻一场的情分才想要见他,裴时乐猜想得到,却也不想解释,反是顺着他的想法又道:“我与周明礼夫妻一场,即便我对他毫无感情,但他终究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还请楚大人通融。” 说着,裴时乐朝他行一大礼:“楚大人今番恩德,来日时乐定将报答。” 楚寂仍是未有说话,裴时乐等了会儿仍不见他做声,抬头一看,眼前早已不见了楚寂的人影。 离开的楚寂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恼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听不得裴时乐道其与周明礼夫妻一场且周明礼还是她腹中孩子父亲的话。 听了,就恼得很。 然他虽是不悦,却还是替裴时乐安排了下去。 但是,是他亲自领着她去见的周明礼。 裴时乐没有任何异议,她只要能见到周明礼就行。 北镇抚司牢狱就建在其衙门后边,均以坚硬的巨石垒砌而成,比刑部大狱要牢固上不知数倍,被关在其中的囚犯纵是插翅也难飞。 楚寂平日里处置犯人的那间极刑室,就在其中。 这座牢狱,裴时乐亦已来过数回,早已没有了初时的紧张与惶恐,纵是听得这牢狱深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她也面不改色。 周明礼作为今回秋闱舞弊这一大案的嫌犯,被关押在这牢狱的最深处。 要见到他,需走过暗无天日湿冷脏乱腐臭的甬道,甬道两侧便是牢房,牢中关押的大多是已然疯癫的囚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又污浊,即便是还没有疯的,也已与疯子离得不远了。 被关在这诏狱里的囚犯,死于他们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这般不人不鬼不生不死地活着,又能有几人不疯? 楚寂本以为裴时乐会被这诏狱里的景象给吓着,虽然她此前她不止一次到过这处,但都止步于位于前边的极刑室而已,从不曾到过这后边真正的牢狱。 但一路走进来,他发现她非但毫不惧怕,更是冷静得好似如入寻常之境,不免让他对她又多了一分好奇之心。 于裴时乐而言,裴家人身首异处血流成河的场面才是真正的炼狱,这诏狱与其比起来,又如何再能令她畏惧? 眼见甬道就要到头,楚寂停下脚步,转身挑眉看向走在他身后的裴时乐。 石墙上的火把光线昏暗。 裴时乐看见了角落里的周明礼。 第309章 头儿亲自带来的小姐 裴时乐本以为她见到的周明礼已被楚寂折磨得不成人形,然而眼下观来,他除了此刻肮脏糟乱的模样像极了乞丐之外,手脚俱在,浑身上下毫发无伤。 这倒出乎她的意料,以致她不由看向双臂交握于身前、斜斜倚靠在墙上的楚寂。 楚寂自然看出她心中所想,只是从鼻腔里轻笑一声,以示嘲讽,并未说话。 他说过,周明礼此等软骨头还不配他动手。 不过他未说话,负责看守在旁的狱卒倒是先与他禀告道:“照头儿吩咐,属下不曾对此人用刑,可此货实在是怂,属下都还没将他带去过刑室,他就只是在这儿看到属下等人将受刑的犯人扔回来而已,就吓得尿了三回!” “若非收到话儿知晓头儿今夜要过来,属下赶紧和老肖将这货身下的地方冲洗了一番再扔给他一条干净裤子换上,否则这儿满是这货的尿臊味怕是让头儿熏着。” 这狱卒语气里满是嫌恶,便是面上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以致他忍不住又补充一句道:“见过怂的,没见过这么怂的,连个女人都不如!” 一串儿嫌弃的话说罢,狱卒这才察觉过来这是在楚寂面前,却也不怕,反是咧嘴一笑,道:“头儿别怪属下多话啊,实在是这货实在太不像话,属下才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楚寂对狱卒的话仿若充耳不闻,他只是含笑看着裴时乐,见她眸有诧异地看着自己,他才朝身旁的牢房抬抬下巴,不紧不慢道:“裴小姐不是要同你这前夫叙旧?这么看着楚某做什么?” 倒是那狱卒忽问楚寂道:“头儿,这门要不要打开?” 楚寂这才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 狱卒还没读懂他这眼神的意思,便有一稍年长些的狱卒冲过来,一边将这年轻狱卒给扯走一边朝楚寂扯着笑道:“头儿别理这瓜娃子,属下这就把他带走!” 说罢,他便生拉硬扯将这年轻狱卒给拖走了。 这年轻狱卒还一脸懵,不服气道:“老肖你把我扯走干啥!?头儿跟前都没人了,待会儿头儿要是有吩咐咋整?” 待离得远了,老肖才一巴掌糊到他后脑勺上,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道:“你个蠢货,没有眼力劲就算了,这脑子竟也是瓜的!没瞅见头儿对那位小姐的态度?你留在那儿多啥子事碍啥子眼!?” 还问头儿要不要把门打开,他看这瓜娃子是想头儿把他的脑壳给打开才是! “头儿对那位小姐啥态度?”年轻狱卒一头雾水,“我咋啥也没看出来?” 老肖觉得自己跟他说不明白,也懒得再解释,只是无奈道:“可长点心吧你!” 他虽也不知那位小姐是何人,可这诏狱何时允许过谁人来探监?更莫说还是头儿亲自带来的! 虽然头儿平日里都笑盈盈的,可那都是笑面虎,瓜儿那娃子没看出来头儿面上的笑和平日里有啥不同,他却是看出来了,头儿对那位小姐的笑可是发自内心的,而不仅是挂在面上而已。 牢狱深处,裴时乐重新看向牢房中的周明礼,问楚寂道:“楚大人,能否将这牢门打开?” “不能。”楚寂道得斩钉截铁。 裴时乐:“……” 楚寂又道:“楚某可没钥匙,拿着钥匙的是刚被拉走的那个小瓜子。” 第310章 我周明礼之妻便是你的女人! 牢房中的周明礼虽然从头到脚完好无损,然他显然被吓得不轻,以致裴时乐已来了好一会儿,他此时才有所察觉。 借着墙壁上昏暗的火光,他辨认出站在牢房外的裴时乐时先是有须臾的恍惚,尔后有如看见救命的稻草一般连滚带爬朝她飞扑过来,“时乐!” 若非有眼前的牢木为阻,只怕他能将裴时乐扑倒在地。 隔着牢木,只见他激动急切地朝裴时乐伸出手,要抓住她的胳膊。 裴时乐则嫌恶地往后退开一步,令他抓了个空。 她嫌恶的并非周明礼身上的污浊,而是他这个人。 周明礼在这湿冷阴暗的诏狱里被关怕了,哪怕他仅仅被关了四日而已,他这会儿哪里顾得上裴时乐举止与眼神里的厌恶与冷漠,他只想着快些离开这个阴森可怖的鬼地方。 “时乐你救救我!你快救救我!”周明礼甚至无心去想裴时乐缘何没有同永嘉侯府众人那般被关在刑部而是出现在这北镇抚司里,他只知道她的处境比他好,这就够了。 而且,“你快去求求你爹!你爹可是兵部侍郎,他一定会有办法救我的!” “待我出去,以我的才学,定能进士及第,留京为官,一路往上,官运亨通!你的恩德我定铭记于心,我定会好生待你一辈子的!”周明礼双手紧抓着牢木,死死盯着裴时乐,那模样是恨不得掏出他的“真心”来给裴时乐看。 裴时乐进来这潮湿不甚通气的诏狱尚能忍着不作呕,然而此时才听罢周明礼数语,她便觉恶心得直想吐。 她正要说话,却听一旁的楚寂先嗤笑出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嘲讽周明礼道:“我说周三公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这么不切实际的春秋大美梦?你是忘了你一个多时辰前才签下的认罪书?” 楚寂声声含笑,却字字含刀:“莫说裴大人,眼下怕是就连圣上来了,都不能轻易赦免你。” 周明礼浑身一震,机械般地缓慢转头看向斜靠着墙的楚寂,好似这会儿才发现他的存在似的。 他睁大了眼定定看着楚寂,忽尔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飞快地扭过头来看向裴时乐,如此反复一回,他猛地往楚寂的方向冲去,迫不及待般激动道:“楚大人乃掌管诏狱一把手,裴大人救不了我,楚大人却是能救我的!” 楚寂笑意更浓,“楚某为何要救你?” 周明礼毫不犹豫更恬不知耻道:“只要楚大人救我,从今往后,我周明礼之妻便是你的女人了!” 饶是知晓周明礼既懦弱又毫无担当,然此时亲耳听到,即便心中对他只有厌恨,裴时乐还是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牢中自诩君子的周明礼,眼神冰冷。 若非她再清楚周明礼的为人不过,否则任是谁个妻子听到丈夫这般毫无底线的无耻言语,都会心灰意冷得撞墙而亡。 而莫说裴时乐,便是笑吟吟的楚寂在听得周明礼这毫不知耻的话后也都愣了一愣。 只听周明礼继续情急道—— 第311章 楚某说过喜爱她吗? “这北镇抚司诏狱从来不允许任何人探监,如今楚大人竟能亲自领内子前来,想必是对内子极为喜爱!只要楚大人能救我,日后她就是你的女人,为奴为婢,都随楚大人!” “若是这一个不够,我家中表妹也貌美可人,不仅会温柔小意让楚大人开心,床笫上的功夫也定能令楚大人满意!” 周明礼愈说愈觉得自己这法子可行极了!毕竟楚寂这人风流成性,美色面前,他如何能顶得住! 他紧紧抓着牢木,死死盯着楚寂,恨不得将自己的脑袋从牢木中间挤出去,情急地等待着楚寂的答案。 裴时乐是万万没想到周明礼竟无耻到如斯程度,她只觉恶心更甚,险些吐出来,只能抬手用力捂着嘴。 楚寂则是笑得既冷漠鄙夷又邪肆嘲讽:“周三公子,你当楚某是收破烂的吗?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收?你那所谓的表妹是个什么东西?你也敢同楚某提?” 楚寂的笑声回荡在石牢中,瘆人得令周明礼心中犯怵,但为了自己的性命,他还是战战兢兢又道:“既然楚大人只喜爱内子,那就内子一人就好。” “楚某说过楚某喜爱她吗?”楚寂噙着笑反问周明礼,“周三公子如此自作多情。” 周明礼傻眼地看着楚寂,他不觉得自己猜错了,以致他情急又疯狂道:“别装了!照你这杀人如麻又风流成性的为人,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让她来见我!你俩定是——” 然而他话还未能说完,本是一脸嗤笑的楚寂忽然伸出手,罩到他面门上,力道大得让周明礼觉得楚寂是要将他的脸骨给生生捏碎! 正当此时,一旁的裴时乐冷淡地唤了他一声:“楚大人。” 楚寂歪头看她,见她眉心紧蹙,他冷哼一声,松了手。 然他松手的同时掌心朝周明礼脸上用力一震,震得周明礼整个头颅发麻,往后踉跄几步然后跌坐在地。 “裴小姐,你这好丈夫方才可是说了要将你送给楚某,好让楚某救他一条狗命。”楚寂这会儿面向着裴时乐,脸上又挂上了他吊儿郎当又好整以暇的笑。 裴时乐看着他,忽尔想到他方才那一句“楚某说过楚某喜爱她吗”,她不由将脸别开,重新看向周明礼,再一次问楚寂道:“楚大人,可否将这牢门打开?” 楚寂本以为裴时乐会气急败坏地瞪他或是冷嘲热讽地怼他,不想她却是朝周明礼看去了,不免令他有些不悦,“没钥匙。” 裴时乐稍吸一口气,朝他腰间佩刀看去,平静道:“我曾有听闻,楚大人的佩刀能够削铁如泥,即便没有钥匙,我想要打开这牢门对楚大人来说也并非难事。” 楚寂皱眉,“那你要如何报答我?” 裴时乐认真道:“待会儿我会告诉楚大人一件重要的事情。” 楚寂觉得,他若是执意不给她开门,怕是过后要难哄得很。 即便他极为不乐意裴时乐与周明礼靠近,他还是拔出了他腰间佩刀,削断了牢门上的锁链。 诚如裴时乐所言,他的佩刀,削铁如泥。 裴时乐含着满腔怒火与厌恨走到仍跌坐在地的周明礼面前。 然后—— 毫不犹豫地抬脚狠踹到他胸膛上! 第312章 将他当成了趁手的人柱子 楚寂本以为裴时乐非要进这牢房不可是为着与周明礼之间那名不副实的夫妻名义,是以裴时乐朝周明礼胸膛上这毫不犹豫又用尽全力的一踹令他蓦地一怔,也令他方才心头的不悦霎时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饶有兴致。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楚寂就靠在打开的牢门上,兴致勃勃地看着对周明礼毫不留情的裴时乐。 裴时乐生来便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疼着,乃是真正的闺阁千金,哪怕她用尽全力,她的力气于楚寂这般的男人而言那也不过是比蚊蝇强上些许而已,但眼下对周明礼而言,却非一般。 周明礼本就手无缚鸡之力,加之被关在这诏狱中几日,胆战心惊的,身上就更没力气,楚寂方才那一推又再摔去他身上为数不多的力气,眼下再被裴时乐这饱含怒意的一踹,不仅踹得他爬不起身,更是踹得他喊叫出声。 裴时乐皱眉看着跟前与懦夫无异的周明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一脚接着一脚朝他身上、肚腹上,甚至是脸上狠狠踹去! 踹得周明礼的惨叫声止也止不住。 忽尔,她停住脚,喘着气转过头来看向一直未有离开的楚寂,客气道:“劳烦楚大人过来一下。” 楚寂挑眉,好奇她这会儿唤他做甚,便什么也没问,噙着笑走到她身旁。 只见裴时乐抬起手来,抓住了他的胳膊,确保自己能稳住身子后继续朝地上的周明礼抬脚狠踹去! 楚寂:……??? 敢情她是将他当成了趁手的人柱子,用来稳住身子好继续踹地上这软骨头。 裴时乐所踹的每一脚都毫不留情,待她终于累得气喘吁吁地停脚时,周明礼已经鼻青脸肿得险些没了人样。 楚寂觉得,不是她踢得够了才停脚的,而是她踢得没力气了。 否则她怕是要把他浑身骨头都踢断才甘心。 不过,就她这么点力气,即便是下了狠劲,这软骨头也只是受些皮外伤而已。 楚寂正要“关心”地问裴时乐是否需要他帮忙时,只见裴时乐忽又抬起脚,快准狠地朝周明礼的裤裆处踹去! 且还一连踹了三脚! 周明礼叫声凄厉,有如活受极刑。 本是好整以暇的楚寂看着蜷缩在地浑身颤抖不已几欲昏死过去的周明礼,此时也被惊得背脊一震。 如此三脚,这软骨头不成太监也离太监不远了。 偏生裴时乐还踩着他一只手的手背,让他连捂都没手去捂痛处。 裴时乐万般嫌恶地看着脚下的周明礼,冷冷道:“方才那小狱卒说的一点没错,你这般懦夫,连女人都不如,既是如此,还当什么男人?” 她来此,本是想要告知他一声,和离之事她已经准备妥当,从今往后,她与永嘉侯府再不相干,与他周明礼,更是再无干系。 但眼下,什么都不必要说了。 如此卖妻求命的懦夫,她再无必要跟他说上一句往后的话。 若是能够,她恨不得削了他的命根! 让他纵是死,也只能耻辱地去死! 只是,她不能再欠楚寂的,不能将烂摊子丢给他处理。 第313章 楚某可就要伤心了 裴时乐离开诏狱时,心中唯有疲惫。 纵是再清楚不过周明礼的为人秉性,他们却好歹也是明面上的夫妻一场,然亲耳听到他要将她送给楚寂以求得他的性命,裴时乐仍是觉得心中悲凉。 前世,她若是没有经历与楚寂一事,她是真心实意想要与周明礼携手过一辈子的。 而经历了前世的磨难与苦楚,如今再亲耳听到周明礼的懦夫言语,她想,即便她再有心经营他们之间的夫妻感情,有朝一日若是遇到难事,懦弱无能的他第一个想要牺牲出去的也定会是她。 无能又自私的人,从来想着的都只会是自己。 原本她还想借着永嘉侯府的名义平安无恙地生来这世上,可事实看来,他们母子注定要面对与前世不相上下的磨难。 好在的是,今生的她是自由的。 楚寂亲自将裴时乐送回后院,却未离开,而是让初四将宵夜端来。 是一碗馄饨。 “方才用了那么般力气,想必饿坏了。”楚寂从初四手中将馄饨接过,放到裴时乐面前。 不可否认,前边看到她恨不得将周明礼朝死里踹的模样,他心中是欢喜又畅快的。 裴时乐这会儿也不矫情,坐下便吃。 如今的她,是饿得愈发地快了。 她不想饿着自己,更不想饿着腹中的安儿。 楚寂就在一旁托着腮看她,好像看她吃东西是件愉悦的事情似的。 直到裴时乐吃完最后一个馄饨,他才笑眯眯道:“前边裴小姐说告诉楚某一件重要的事情,可不是骗楚某的吧?若是,那楚某可就要伤心了。” 裴时乐看他笑眯眯的,哪里像是会伤心的模样。 裴时乐也无心与他计较,她将勺子放下,再用茶水漱了口,用帕子擦了嘴后才看向楚寂,语气认真道:“有人想害楚大人性命。” 楚寂笑得漫不经心:“想要楚某性命的人就多了,不知裴小姐说的是哪一个?” 裴时乐也微微笑了,“如是说来,楚大人是不信我所言,那我便也没有往下说的必要了。” 毕竟,她也没有真凭实据,一切皆是梦中安儿让她所见。 她于梦中并未见到关于她自己接下来所遇之事,却看到了关于楚寂的。 “楚某说的也并非虚言。”楚寂丝毫不着急,“楚某身上这毒,不就是最好的表示?况且,难道裴小姐不知外头多少人恨不得我这恶名昭著的鬼罗刹去死?楚某总得知道裴小姐说的是谁人,楚某也才能有所准备不是?” 裴时乐看着楚寂笑吟吟的脸,默了默,才道:“你的师父,尹厂公。” 她神色认真,不似作假,更不似玩笑。 她清楚地看到楚寂眸中的笑意变为冷意,甚至,有一闪而逝的杀意。 裴时乐心中自嘲地冷笑。 果然,他对她的好不过都是心血来潮,一旦触及到于他而言真正重要的人,她便是那可有可无之人。 “裴小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楚寂勾唇,忽又笑了起来。 “我说,欲害你性命之人,乃你之师父,尹厂公。”裴时乐对上他的眼,平静地重复方才的话,并道,“信与不信,皆随楚大人。” “十日之后,便是尹厂公的生辰,可对?”裴时乐问。 楚寂眼眸微眯,俱是冷意。 第314章 楚大人也有恼羞成怒的时候 尹松虽为东厂厂公,但除了其几个徒弟之外,外人根本不知其生辰,以致多少人想趁他生辰之际献上贺礼以做巴结却因不知日子而不得不放弃这条法子。 而裴时乐却能准确地说出他的生辰之日,这绝无可能是他们师兄弟几人中的谁人告诉她的,却也正因如此,楚寂不得不猜疑她的话可信与否。 十日之后,的确是师父的生辰,然而—— 裴时乐觉得,楚寂此时的眼神是她认识他以来最为可怕的一次。 明明面无表情,甚至,他嘴角还扬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然他那双似桃花般绚烂的同时又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此时却幽深若寒潭,冰冷如霜雪,哪怕他不言不语更毫无动作,却让裴时乐觉出了如被扼喉般的危险与压迫感来。 但她既然选择将此事告诉他,自是做好了面对他所有质疑的准备,乃至——受下他的杀意与杀心。 他今回救她于永嘉侯府的连坐之罪,又破例让她到诏狱里见了周明礼,抛开他们之间的恩怨不谈,于情于理,他这份恩情,她得还。 而无论权势还是钱财,他皆远胜于她,除了告诉他无法看见的将来之事,她再无什么能还得了他的恩情。 只是,“信与不信,皆由楚大人自己。” 裴时乐紧着手中帕子,直视楚寂霜寒的眼眸,不疾不徐道:“尹厂公会在他生辰之日、在楚大人为其庆贺之际,取楚大人性命。” 若她前世不曾知晓这个事情,她或许也不会相信安儿在她梦境之中让她所见之事。 前世的这个时候,对楚寂好抱着幻想的她一直有让青萝青芽注意打听着有关他的一切事情,十日之后青萝青芽便打听到他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消息,未几日,外边到处都在传奸恶的东厂厂公尹松死了。 从前她如世人一般从不知楚寂与尹厂公间还有师徒这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兼她不识那与楚寂一般臭名昭著的尹厂公,自没有就楚寂重伤以及尹厂公之死联系在一起,今由梦中所见,才知这其中缘由。 “尹厂公欲取楚大人性命时所用武器——”裴时乐目光缓缓移到楚寂腰间佩刀上,“即是楚大人腰间这把佩刀。” 楚寂被向来最是疼爱他的师父用这把尹家刀重伤,而尹厂公,亦是死在这把刀下。 死在楚寂手中! 这便是她今回梦中所见关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裴时乐话音才落,便清晰地感觉到凌厉且冰冷的杀意逼近她的咽喉! 本是坐在她对面的楚寂此时就站在她身侧,那本该挂在他腰间的佩刀,此刻就抵在她脖颈上! 削铁如泥的刀刃只要轻轻一抹,便能割开她的咽喉,甚至削落她的头颅! 然而她面上始终不见畏惧,便是紧张与慌乱都不曾出现,有的,只有冷静。 非但如此,只见她还轻轻笑了,讥讽道:“没想到,楚大人也有恼羞成怒的时候。” “夏侯颐说了,楚大人还不能死,如今,不单单是我需要楚大人来解毒,楚大人亦需要我来做解药。”裴时乐平静又嘲讽地说着,缓缓抬起手来,以手腕抵在楚寂握刀的手上,不紧不慢地将他的刀从自己颈前推开,“所以,楚大人的刀还是离我的脖子远些为好。” 第315章 真正的鬼罗刹 楚寂微眯着眼,眼神森寒又玩味地看着面前的裴时乐,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气息。 他微微垂眸,看向她推开他手腕的柔荑,忽擒住她的手腕,倾身将她逼靠在桌沿边上的同时将手中的刀重新贴上她颈侧。 他一言不发,只挑着意味不明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盯着裴时乐的脖颈瞧。 有如一头被人吵醒的凶兽在打量自投罗网到自己利爪下的猎物,考虑着应从它身上哪一处开始咬碎。 裴时乐脖颈白净细嫩,离得近,甚至能隐隐瞧见她白嫩肌肤下那跳动的脉搏,只要他手中的刀轻轻一抹,便会让她血溅当场。 楚寂看得双目猩红,一股嗜血般的疯狂在他眸中涌动。 此刻的他,仿若真正的鬼罗刹。 刀刃离裴时乐颈侧更近。 就在刀刃只差毫厘就割破裴时乐颈侧脉搏时,因为迫近她而轻抵着她小腹的楚寂忽觉她腹中孩子动了一动。 这陌生又奇异地感觉令他猛地一怔,亦是这一瞬,他那有如染血般眼眸这才变得清明起来。 只见他眉心骤然死锁,看着他手中险些就划开裴时乐脖子的利刃,他霜寒的眸子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亦有躁动不安的恼意,二者杂糅,令他浑身上下充满极致阴郁的威压。 再看裴时乐因紧咬而泛白的唇,他心中躁意更甚。 他这是在做什么? 若非感觉到她腹中孩子在动,他此刻见到的是否已是她的尸体? 他方才……竟是想要杀她? 他怕是……疯了。 在世人眼里,他亦与疯子无异。 否则又怎能面不改色活剥下一张又一张人皮。 然他从未想过要伤她,更从未想过要杀她。 他方才这是怎么了?他从不会如此克制不住自己。 楚寂只觉自己心口气血上涌,遏制不住。 裴时乐虽知楚寂不会真想要她性命,他若一怒之下要杀她,方才就抹断了她的脖子,断不会让她有将他的手推开的机会,但是脖子上被架着这么一把削铁如泥的刀,任是谁人都做不到稳如泰山。 只是她心中再如今紧张,面上却始终端着平静。 她清楚她在楚寂心中的分量,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玩物而已,他不杀她是一回事,他怎么对待她又是另一回事。 她被楚寂逼得退无可退,不仅腰脊抵在桌沿上,上半身子更是微微往后仰去,双手不得不撑在桌沿上才能稳住身子。 楚寂不言,她也不语。 她言尽于此,他信与不信,再不是她的事。 这是他们师徒间的事,即便没有她提前相告,该来的事情,还是会来。 她也料到楚寂会因此对她动手,毕竟,她是可有可无的外人,而尹厂公却是他的恩师。 她只是出于还他恩情的原因才会告知他,他若信,便能防患于未然,他若不信,她也无法。 话虽如此,可感受着脖子上独属于利刃的锋利杀意,裴时乐心头还是滑过了一丝苦涩。 楚寂收刀,心知他方才这般失控且疯狂的举动吓到了裴时乐,正要解释,不想他才张口,便有血自他喉间涌出! 第316章 楚家子 温热的血落到裴时乐脖间,衬得她肤色更白。 她错愕地抬眸看向楚寂。 只见他已然敛起了方才冰冷的杀意,面上又挂上了他寻日里那般玩世不恭中又带着狂放不羁的笑意,“楚某可非有意要吓裴小姐,不过是让裴小姐记着,并非什么话都可以说的。” 他边说,边有血自他口中溢出。 他的面色在这须臾之间苍白如纸。 然他却毫不在意,更不理会裴时乐面上的惊愕,与她说完这句不似解释的解释,他便从她面前离开,往屋外走去,身子摇摇晃晃。 裴时乐回过神时,楚寂将走到门边。 她抬手摸上自己颈侧,低头一看,满手猩红的血,不知怎的,她再抬头时情急出声:“楚寂!” 楚寂回过身来,抬手抹了一把自己嘴角如何都止不住的血水,满眼不在乎,反是冲她挑眉笑道:“裴小姐如此情急的语气,可是在担心楚某嗯?” 裴时乐拧眉正要否认,却见楚寂嘴角的笑意更咧开了些,下一瞬便见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他跌入了无边的噩梦之境。 他沉浮于血海之中,满目猩红,便是天宇,都被无边的血海染成了血色。 无数的尸体浮于血海之上,与尸体上流出的血水将血海之水搅得愈发浓稠。 他们是楚家人,还有王家人,方家人等等,以及不知名的无数运军。 无一不是先帝末年漕粮被劫案所牵涉之人的尸身。 其家人乃至九族皆被连坐,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小儿,无一幸免。 唯独得以幸免的,唯有当时年仅十岁的他,楚寂。 他是活下来了,可在世人眼中,他是用所有人的命活下来的。 在世人眼中,最该死的,就是他的父亲,当时的巡漕御史楚廉。 偏偏活下来,就只有他楚家子。 他亲眼目睹向来正直的父亲被处以车裂极刑,更是亲眼所见所有亲人族人在哭喊声中身首分离。 他也想跟着他们去死。 他根本不想活下来。 可父亲要他活下来。 哪怕身负骂名,哪怕万般艰难,他都必须活下来。 父亲可知道,这于他而言,太难、太难了。 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死,比活着容易太多太多了。 死在他这儿,都成了奢望。 他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疯子,直至遇到师父。 是师父教他武功,教他如何狠心,教他如何在这世上活下来。 师父爱他如子,他亦敬师父如父。 但他也再清楚不过,师父效忠的,是那位九五之尊。 他永远不可能相信之人。 终有一日,他注定会成为那个被天下人所指的叛师之徒。 他早就是罪恶之渊的囚徒,此生再无可能立于晴阳之下。 噩梦如血。 楚寂陷于其中,攀爬不到岸。 忽有人拿着小石子砸他。 许是年纪还小,力道不到,石子亦不尖锐,却是将不愿睁开眼的他给砸清醒过来。 是曾出现在他梦中的豆丁小儿,正气鼓鼓地盯着他看。 他正要问这豆丁小儿究竟是谁人家的孩子,他忽尔发现本是沉浮于血海之中的他此时已站到了岸边上。 楚寂自深渊般的梦境中缓缓睁眼。 第317章 楚寂的安排 入目的,除了白亮的晨光,还有裴时乐娟秀的面靥。 她此时就坐在床前的圆凳上,垂眸用勺子轻搅着手里正端着的一晚汤药,模样温婉娴静,如画中娇娥。 裴时乐虽非倾国倾城之姿,却也是花颜月貌,哪怕身怀六甲导致身子不爽利以及近日来永嘉侯府的变况使她面容颇为消瘦,面色亦是不佳,然她本就资质天成,于楚寂眼中,依旧秀色可餐,般般入画。 楚寂本以为自己仍困于梦境之中,正瞧着她出神,少顷后见着裴时乐缓缓抬眸,与她四目相接时瞧见她眸中的凉意,他才发觉自己已从那如囚牢般的血色噩梦中逃离而出。 只是—— “裴小姐缘何还在此处?”他眉心紧蹙,目光死死锁在裴时乐身上,眼神冰冷,语气不善。 观天色,眼下已是翌日晨间,纵是他昨夜不知何由不省人事至今,但他早有吩咐下去,让初六与初四趁着夜色将她送至威远大将军府,大长公主之处。 如今,除了大长公主能予她最牢靠的庇护,再无人能护她安全无虞。 裴老儿爱女如命,而今情况定也能为了保护她这个女儿而豁出一切,可如是一来皇帝老儿断不会轻易放过他,大燕便将少去一位为民着想的正直清官。 他楚寂倒是能够保护她安然无恙,只是,她绝不会留在他身边罢了。 照他的安排,她此时应当已在威远将军府里,又怎还在这北镇抚司后院? 要知道,康阳今晨又会再次来同他要人。 事实倒非初六与初四未按他的吩咐办事,而是裴时乐执意留下,道是要亲眼见到他醒来才是。 她执意如此,初六初四自也不敢强行将她送去大长公主处,只能于心中默默做好被楚寂醒来后责罚的准备。 而裴时乐将未知之事相告,是为了让楚寂活命而非要他性命,昨夜他忽然吐血不止且昏迷过去的情况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亦想过不管不顾直接去了大长公主那儿,但看着楚寂那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模样,她终是咬牙留了下来。 若是夏侯颐又需要她来救楚寂的命而她又不在一旁—— 眼下看到楚寂醒来,她悬了一夜的心自也落回了实处,然她与楚寂间的关系让她对他使不出好脸色来,反是学着他寻日里的口吻冷嘲热讽道:“自然是留下来看楚大人是死还是活。” 楚寂:“……” 别说,学得还挺像。 只听裴时乐又道:“楚大人既醒了,这药便自个儿喝了吧,夏侯医仙叮嘱了,楚大人醒来后需将这碗药喝了。” 楚寂之所以昨夜会突然吐血并昏迷过去,夏侯颐说了,乃是他二次身中紫毒所致,紫毒本就是天下无解剧毒,他一次身中紫毒就足够难解,如今又在一次中毒的基础上二次中毒,其毒发之状早已超过能够预估的范围,加上他此前又身中南疆情毒导致体内紫毒毒性大变,眼下他体内毒性可谓是天下极最。 他此时之所以还能活着,皆因由她昨日晨间出手相救。 若非如此,他现在已是尸体一具。 而今他虽活着,但往后他体内的毒素,尽是变数。 裴时乐蹙眉回想着昨夜夏侯颐所言,一边将手中药碗递给楚寂。 楚寂本欲坐起身,忽想到什么,就这么继续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动嘴皮子道:“没力气,起不来。” 裴时乐:“……” 第318章 噙她嘴角 裴时乐忍住了将碗里汤药泼到楚寂脸上的冲动。 观他有气无力的模样不似作假,想着他落到这般模样说到底也是因为她,她便摁住了心底的不情愿,坐到他身侧,将他自床上扶坐起来。 楚寂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她因坐下而开始有些显怀了的小腹,倒不敢让她真的使力,在不让她有所察觉的情况下让她并不费力地将他扶了起来。 为了让自己喂药方便,裴时乐不得不往他背后垫上枕头。 楚寂笑吟吟道:“楚某谢过裴小姐的贴心。” 裴时乐脸色一沉,当即松手。 楚寂重重跌靠在软枕上,却是毫不在意,眉眼间俱是笑意,好似昨夜才从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人不似他似的。 裴时乐看不得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无畏模样,将药碗重新端起来的动作自然也就大了些,可给他喂到嘴边时,却又不知不觉地放轻柔了来。 楚寂是抬眸盯着她将药喝完的,盯得裴时乐险喂不下去。 待他喝完药,她终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在楚寂眼里,却跟那故意发狠的小猫儿似的,虽凶,但更多的是……可爱与有趣。 “裴小姐昨夜不走,今晨要走,怕是就不容易了。”楚寂背靠着软枕,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裴时乐也笑:“我倒是不操心,反正有楚大人给我兜着不是?” 楚寂挑眉,“嗯?” 她学他倒是学上瘾了? 裴时乐昨夜执意留下时倒未多想日后之事,怕是连她自己都未有察觉,当时她一心想着的只有楚寂的安危,只想亲眼看着他醒来,如此她才能放心离开,否则,她心有难安。 现下楚寂醒了,性命暂已无恙,她才有心思来想自己的去处问题,也是这会儿才觉自己这般多少有些不厚道。 且还多欠了他一份人情。 裴时乐朝楚寂福了福身:“有劳楚大人了。” 她心中虽对楚寂有恨,但此时这一福身,却是出自真心实意。 不得不说,楚寂给她的安排是再周到不过。 她不能回去裴家,纵是爹爹与娘亲愿意护她,可她不能让裴家再次因她而毁,如今能护她安然的,唯有大长公主。 至少,能护她至她将安儿生下来。 只要能将安儿平安生下,日后的一切,才好做打算。 她模样端庄,举止怡然,入了楚寂眼中,让他觉着,嗯……真是乖巧,让他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 “这确是一桩麻烦事,裴小姐既然还未离开,那楚某便有些重要的事情交代了裴时乐才是。”楚寂无力地倚靠在软枕上,虚弱得连声音语气都颇显无力,“裴小姐需靠过来些,方能听得清楚。” 裴时乐却是站着不动。 楚寂轻笑:“楚某这般模样,裴小姐还担心楚某能行图谋不轨之事不成?” 裴时乐寻思有理,这才重新在他身旁床沿上坐下。 楚寂忽尔咳嗽起来。 裴时乐自然而然伸手为他轻拍背后。 她抬起的手还未碰上楚寂的背,楚寂的唇却先噙上了她的嘴角! 裴时乐顿时涨红了脸,同时往后退开两步,正要骂其无耻,外边忽传来初二的禀报声,道是康阳公公来了。 楚寂轻而易举地起身下床,哪里像是虚弱无力的模样。 裴时乐:“……” 楚寂先是顽劣一笑,随即才敛了玩笑之意,道:“裴小姐这回可得跟楚某一块出去见一见这位宫里来的康阳公公了。” 第319章 楚某心善得很 康扬公公见到气色明显不佳的楚寂时,皮笑肉不笑地明知故问道:“瞧着楚指挥使面色不佳,可是身有不适?” “康扬公公果真是个会极了察言观色的,楚某这身子的确不适得紧。”楚寂边含笑接话边兀自倚到了为首的圈椅里,甚至毫不见外地懒洋洋翘起了二郎腿,“瞧楚某身子如此虚弱,想来康扬公公是不介意楚某这般倚坐着身的。” 康扬公公:“……”不,他非常介意。 只是楚寂这厮向来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他若真按常理同这厮计较,最终也只能是他自己被气死。 康扬公公在心中如是宽慰着自己,面上仍是掐着笑道:“杂家自是不会介意,杂家今儿个来此,为的也是同昨晨同样之事,不知楚指挥使今日作何答复?” 自楚寂来到这厅子开始,康扬公公便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哪怕他言行举止同寻日里那般不修边幅,但他的气色却是明显的亏损,想来是昨日的紫毒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这天下,无人能承受得住紫毒毒性,哪怕楚寂这厮命大熬过了昨日,但他已两次身中紫毒,如今侥幸活下,往后也无多少时日可活。 并且,是在紫毒的极致折磨中痛苦死去。 紫毒不仅能毁人五脏六腑,更能损人心智。 楚寂这厮届时就算命大留得一条性命在,却也会变成一个丧失理智、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便是与陛下作对的下场。 楚寂这厮本就是陛下仁慈才得以活命的棋子,不想着对陛下感恩戴德便罢,竟还屡屡违逆陛下,如今陛下让他二次服下紫毒,也是他自找的。 若他识趣的将那位裴小姐交出来,陛下便也能开恩予他些许解药,让他能不那么痛苦地死去,如若他仍旧如昨日那般一意孤行,回头他自会如实向陛下禀明。 康扬公公本以为楚寂昨日受了紫毒折磨,今日定会将裴时乐交给他,谁知楚寂依旧是昨日那般毫无所谓的态度,端着漫不经心的口气道:“楚某倒是想答应了康扬公公,不过眼下这事却已由不得楚某说了算了。” “楚指挥使此话何意?”康扬公公皱眉。 楚寂慢悠悠解释:“昨个儿夜里,那永嘉侯府的周三公子便将罪行全招认了,楚某这人呢,向来心善得很,既然周三公子都认罪了,那楚某也不好再把他拘在诏狱里,让他到刑部大狱与其家人团聚去了。” 康扬公公:“……” 楚寂这厮还真说得出口自己心善?数十种极刑样样拿手且能做到毫不眨眼,他管自己这叫心善?再说了,将周三郎从诏狱转移到刑部大牢那叫让其与家人团聚?那根本就是与其家人一块儿等死好吧! 康扬公公的脑子随着楚寂的话转了数个弯,最终自己得出结论:“想来楚指挥使是已想明白了,楚指挥使自个儿可要保重身子,如是才好继续为陛下效劳,杂家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叨扰了。” 康扬公公堆着笑脸将话说完,爽快转身走人,往刑部去了。 周三郎被转移到了刑部,身为人妻的裴小姐自然也同他一般被转移到了刑部,他便多跑一趟,去刑部要人好了,总比在这儿同楚寂这厮拐弯抹角地来得强多了。 楚寂看着他的背影,笑意深深,直至康扬公公离得远了,他才佯做惊讶道:“哎呀?康扬公公可是误会了楚某所言?” 第320章 毒入脑髓,非死即疯 跟在楚寂身旁的初四此时也笑了笑,应着楚寂的话道:“康扬公公怕是觉着周三公子既已转交给了刑部,那身为三少夫人的裴小姐自然而然也就一并交移给刑部,若属下没有猜错的话,康扬公公这会儿应是往刑部衙门去了。” 初二、初四以及初六这兄弟三人,虽模样生得一模一样,但性子却截然不同。 初二为人最是耿直,却也最不会变通,初六内力最为深厚,武功最为高强,却最不善言辞,初四则最是机敏,为人行事八面玲珑,因而无需楚寂多言,他亦能猜到楚寂心中所想。 主子只道那周三郎被移交给了刑部,可只字未提裴小姐的去处,是那康扬公公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觉着去刑部要人比从主子这儿要人简单多了,便迫不及待地往刑部去了。 他怕是万万没想到,裴小姐还在这北镇抚司衙门里。 至于他的误会,自也是主子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要他多跑这一趟刑部,才好有这个空档将裴小姐送至威远将军府。 楚某面上的惊讶更甚,偏又是笑盈盈的,“楚某可有说过裴小姐也交给了刑部?” 初四应道:“康扬公公觉得主子说了。” 楚寂摊手,一脸无辜:“这可就不是楚某的错了。” 楚寂佯做无恙,实则他再清楚自己的情况不过,他本就没几年可活的性命,如今缩得更短了。 兼他方自昏睡中醒来未多久,喉间仍不时有血腥上涌之感,他缓了缓,才又问初四道:“车驾可安排妥当了?” “回主子,一切已安排妥当。”初四恭敬道,“由初六护送裴小姐,主子尽可放心。” 初四话音才落,楚寂便又再次呕血,伴随着脑子里一阵刀劈斧砍般的剧痛,令他双目充血,更令他此刻只想杀人大快朵颐。 好在的是这般令他癫狂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否则怕是一旁为他情急的初四这会儿已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初四着急忙慌地去寻夏侯颐。 楚寂用手背擦一把自己满嘴的血,不由苦笑。 照这般情况,怕是没等到他死,他怕是就已先疯了。 毒入脑髓,非死即疯。 裴时乐已做好要同康扬公公碰面乃至交锋的准备,然而她非但没有见到康扬,反是由初四请上了马车,离开了北镇抚司。 因康扬公公自以为她同周明礼一道被移交给了刑部,他离开北镇抚司之时便也吩咐那些盯守着的人撤了,是以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康扬公公在刑部见到吕远吕尚书之时,裴时乐所乘的马车也正正好抵达威远将军府门前。 康扬公公愈瞅吕尚书便愈觉他是个不中用的饭桶,连拿个人这等小事都做不好,硬是拖拉了这么些天,最后还是靠他自己来解决,是以他见着匆匆而来的吕尚书一点没好气,反是笑得阴阳怪气道:“吕尚书可真是公务繁忙,每回都让杂家一通好等。” 吕尚书虽然心有不悦,却不敢于面上表露,正要解释,康扬却不给他机会,而是又道:“杂家也不与吕尚书拐弯抹角了,既然人回到了你刑部,便将人交给杂家吧。” 吕尚书一脸懵:“……人?什么人?” 他是错过了什么?不应该啊! 第321章 要的是那周裴氏! 吕尚书是个人精,脑子飞快地转了一遭,便知康扬所指为何。 昨儿夤夜北镇抚司将周三郎移交给了他们刑部,道是其已认罪,北镇抚司不再拘着,与其他涉嫌秋闱舞弊的士子一并交给刑部。 裴老儿的女儿作为周三郎内人,因其涉嫌秋闱舞弊而一并被带至北镇抚司讯问,如今周三郎被转交给刑部,康扬这阉人定以为那裴小姐也随周三郎一道来了刑部,是以这会儿才会来问他要人。 可问题是,北镇抚司将周三郎扔过来了,可他那内人裴小姐压根没见影儿! 楚寂那厮向来不按常理行事,怕是他知晓他们这儿想要那周裴氏这个人,故意扣着她不放,要他们急得跳脚上门去求人才会罢休。 康扬这阉人不是应当很清楚这个理儿?他不去问楚寂要人,而又来刑部要人? 这事若在昨日,康扬定不会到刑部来要人,但经昨日楚寂二次身中紫毒之事,他自认为楚寂会放聪明了些,为少受点紫毒折磨的苦头,今日定会乖乖地将人交出来,否则也不会同他提及周明礼被转移到了刑部衙门那番话。 那不就是摆明了北镇抚司已经将人放了? 康扬本是这般笃定地认为着,然当他看到吕尚书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他当即才明白过来他被楚寂给耍了! 不等吕尚书再说上些什么,康扬便愤而甩袖,咬牙切齿地折回北镇抚司去。 吕尚书看着康扬那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心中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康扬这阉人惯来仗着陛下的看重与信任而目中无人,如今这事儿没办好,陛下第一个怪罪的也是他这第一公公,可不干他这外臣的事。 虽然楚寂那厮也着实可恨,但这会儿他倒是盼着楚寂多让康扬这阉人气岔才是。 如是想着,吕尚书笑得一脸得意,甚至有些闲庭信步的模样,搂着娇妾喝茶去了。 康扬折回到北镇抚司衙门时,楚寂依旧倚靠在前边见着他时所坐的那张圈椅里,仅是换了件衣衫而已。 这会儿他身旁的茶几上不仅摆上了热茶,还摆着瓜果,看着康扬气冲冲而来,他一边慢悠悠地磕着瓜子一边笑吟吟道:“哟,这不是康扬公公么?怎的又回来了?” 故作惊讶的口吻,却不见他面上有分毫诧异之态,反而更像他一开始便知晓对方定会折返,特意在这儿磕着瓜子喝着热茶等对方。 康扬上了些年纪,加上身材有些肥胖,这一连跑三趟,既累又气,再看楚寂一副悠然自得的惬意模样,他一口气堵在喉间,这会儿也不装模作样了,瞪着楚寂咬牙怒道:“楚寂你戏耍杂家呢!” “瞧康扬公公这话说的,楚某何时戏耍公公了?”楚寂歪了歪脑袋,面上含笑,口吻无辜。 “你前边可是告诉杂家,那周三郎被转移给了刑部!”康扬愈发咬牙,喘着粗气质问。 楚寂耸肩,“事实如此,公公不是去了一趟刑部?该是见到那周三郎了才是啊,楚某可不曾有所欺瞒。” “杂家要的是那周裴氏!”康扬有些怒不可遏,将话敞开了,“你厮心中明白得很!休要再故作不知!” 第322章 你看楚某像是会害怕的人么? 靠在圈椅里的楚寂神色散漫怡然,任是谁人对上了,都会如同康扬这般气到咬牙切齿。 偏生他还似不自知一般,故作恍然大悟状,“公公缘何不早说?” 康扬不想再与他多言,冷着脸道:“把人交给杂家吧!” “这可就难为楚某了。”楚寂无奈地叹了口气,为难道,“就在公公前边去刑部的时候,大长公主身旁的林姑姑来将公公口中的周裴氏给接走了。” 康扬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楚寂笑,“公公可是还要在陛下身旁伺候多年的能人,眼下耳朵就不好使了,往后可怎生得了?” “罢了,谁让楚某心善,就再同公公说一遍好了。”看着康扬怔愣的模样,楚寂笑得嘴角扬起明显的弧度,“楚某道,公公口中的周裴氏这会儿已经到了威远将军府,公公若是要人,就去找大长公主要去,楚某可做不了主了。” 好像担心康扬耳朵不好听不清似的,楚寂道这话时还故意放缓了语速。 康扬这会儿可算是听清楚了,也明白了,楚寂这厮分明就是将他当猴耍! “楚大人如此戏耍杂家,就不怕杂家到陛下面前细数楚大人的不是吗?”作为圣上身旁的大公公,康扬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挂上了他往日里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楚寂忽尔嗤笑出声,用掌根托着腮,像看傻子一般看端着笑脸说着威胁之话的康扬,“康扬公公,你看楚某像是会害怕的人么?” 康扬的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 他还以为昨日的紫毒让楚寂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往后会乖乖服从陛下的一切指示,不曾想这厮原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又如何可能被驯服! 从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命的人,可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存在! 康扬恨不得将眼前这疯子撕了。 可他却不能,抛开这儿乃是楚寂掌管的北镇抚司不谈,单就楚寂这条命,也不是他想动就能动。 这疯子的命,可是由陛下亲自攥在手里,他若是要动,那就是违逆陛下圣命,他还没有如此胆大包天。 这疯子着实可恨! 他可是在陛下面前夸下海口定能将此事办好,眼下却枝节横生,届时陛下第一个迁怒的,不会是楚寂,而是他康扬! 且先不论这事缘何会与大长公主扯上关系,更无论他想与不想,他都要去威远将军府走一趟了! 那大长公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康扬恶狠狠地剜了满不在乎的楚寂一眼,拂袖离开。 只要那裴氏还是永嘉侯府的人,他就有法子将她从大长公主那儿要回来! 康扬揣着这份自信正跨出门槛时,楚寂忽将他唤住:“康扬公公,以免公公过后又来指责楚某戏耍公公,楚某这会儿便将自己知晓的告诉公公好了。” 康扬转身冷眼看他。 楚寂“好意”道:“那裴小姐于永嘉侯府获罪前就已与周三郎和离,楚某还担心那和离书有假,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让人去调查印证了,这不,今儿一早才印证其非虚假,楚某才没理由继续拘着她。” 康扬:“……” 所以他前边才口口声声道“所谓的周裴氏”! 康扬觉得自己被气到心梗而亡! 第323章 经了官府程序的和离书 这一回,康扬有了前车之鉴,再不会由楚寂说什么他便信什么,出了北镇抚司衙门,他当即派人到上京府尹那儿打听并求证事实。 在大燕,婚嫁双方因琴瑟不合而和离的情况并不少见,因此只要男女双方父母同意,在男方亲笔所书的放妻书上盖下押印,再将此放妻书拿到当地官府加盖官府大印,此放妻书便正式生效。 若是在地方州县,官府在放妻书上加盖了大印后会由衙门师爷在户口黄册上做好人口增减的登记,若是在上京,则由和离双方将已加盖了府尹官印的和离文书带到户部,让户部文职在黄册上做好记录,从此男女双方,再不相干。 康扬自孙府尹那儿得到的答复是确有此事,他在周裴二人的和离书上加盖押印乃侯府出事前一天之事,他之所以记得清楚,不仅仅是次日侯府就出了阖府上下都要掉脑袋的大事,更是因为拿和离书上裴应秋的私人押印。 这位孙府尹不仅与裴应秋同朝为官,更是同榜进士,对于其女儿才嫁到永嘉侯府不到半年光景便和离这一事他还在当时就派人到裴府确认过事实后才盖的押印,他一边盖印还一边叹息,可惜了这么个好女儿就成了二嫁女,往后再要嫁个好人家可就难了。 至于户部那儿,亦是这位孙府尹大人翌日要去户部公干,便顺便将已由他亲自加盖了押印的和离书带去,让户部那儿将裴时乐这个名字自永嘉侯府的黄册上划去,毕竟这勋贵门户人家的人口变动之事还是得官府之人亲自去办。 孙府尹那日前往户部之时正是刑部到永嘉侯府拿人之时,盖因事出突然,孙府尹当时并不在永嘉侯府发生之事,当时他将此事同负责黄册审录的官员对接了,那官员已将永嘉侯府这一人口变动记录在案,只差在黄册上划下那一笔而已,彼时刑部那儿要户部协助做永嘉侯府的人数清点,那黄册就被拿走了,是以当时户部清点侯府人数时裴时乐的名字还在其黄册上。 待黄册再回到户部时,此前将周裴和离之事记录在案的那位官员同户部尚书汇报了此时,户部尚书想着裴时乐乃是裴应秋的掌心宝,日后他怕是有会求到裴应秋这个兵部侍郎头上的事情,兼想着永嘉侯府此次劫难皆与裴时乐无关,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便让下属照实将她的名字从侯府黄册上划掉了。 那位孙府尹虽不是什么大有建树之人,但也不是什么奸恶之徒,为官尚算正直,兼这等夫妻和离之事也非什么大事要事,是以对于康扬公公派来打听的人他也没有隐瞒,将事实原原本本相告了。 康扬听着手下将消息回报,仍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还特意亲自到户部去查看了永嘉侯府的黄册,见着裴时乐的名字的的确确从侯府黄册上划掉,再细看了孙府尹与户部对接的记录,皆是据实走的程序,而非作假,由不得他不接受这个事实。 至于周明礼与永嘉侯夫妻那儿,他也没必要去问了。 毕竟连裴应秋那又硬又直的老木头都在那和离书上盖押印了,就算是假的也都是真的了! 就是这事,如此凑巧,断不会是巧合,但究竟出自谁人之手,康扬却拿捏不准。 楚寂?大长公主?还是那裴氏自己? 第324章 想我们的孩子了 然眼下无论是谁主导的裴时乐与周明礼和离一事于康扬公公而言都不是要事,他当下要解决的首要之事,是将裴时乐带入宫中,带至当今天子帐内。 威远将军府里,裴时乐见着大长公主陆萤,感激与惭愧齐聚心头,让她当即朝对方行下大礼。 不想她才将将福身,林姑姑便扶住了,止住了她大幅的举动。 只听陆萤温和道:“你还有孕在身,可得仔细着些,行礼什么的便免了。” 裴时乐抬头瞧着陆萤如同自家长辈一般慈眉善目的模样,虽没有再执意行礼,但心间的感激与愧疚却更甚,“时乐心中有愧,今番给大长公主添麻烦了。” 陆萤却是毫不在意,“你无需自责,只管放心在我这儿住下将养身子便是。” 见裴时乐眉心始终紧拧,温声宽温她道:“再说了,这并非你给我添麻烦,而是我找上的你这个‘麻烦’。” 裴时乐抿着唇,她仍是觉得陆萤此番恩情太重,她怕她还不起这份恩情。 她如今需靠大长公主的庇护才能安然活下去,如此证明她之前的猜想怕是无错,是当今陛下想要她这个人,所以康扬公公才会屡次出现。 这其中缘由,怕是大长公主还不知晓,眼下才能与她这般和颜悦色说话,她需与大长公主明言了才是,“时乐在此先行谢过大长公主的关怀,只是时乐今回遇上的并非小事,康扬公公——” 然而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陆萤抬手打断,“你是觉着我不知这其中事实与利害所以才会让你留在这威远将军府?” “自将军去后,我虽鲜少出府,可这却不表示我对外边的事情知之甚少。”陆萤神色平静且温和,她边说边亲自给裴时乐倒了一盏茶,“永嘉侯府的事,还有你的事,我都知晓,楚寂也都告诉我了。” 不等裴时乐说话,她又自言自语般接着道:“你定是心有不解,我既然知晓留下你必会给我自己添上不必要的大麻烦,可这又如何呢?谁让我与你有缘呢?” 陆萤笑得慈爱:“若你真要问我个所以然的答案出来,那就是我想我的将军了,想我们的孩子了。” “若是我与将军的孩子能够活下来,比你还年长两岁,或许我现在已经当上祖母了。” “你若仍觉得这是在欠我恩情的话,届时你腹中孩子出世,就认我做姑奶奶好了。” 裴时乐怔怔地看着温柔的陆萤,感受着她平静言语之下无奈又悲凉的一生,她不敢再拧着眉心。 她捧起陆萤放到她面前来的茶水,深啜一口后才重新抬头看她,红着眼圈笑道:“能得大长公主抬爱,是这还没出世的孩子的服气,若大长公主不嫌弃,待着孩子生下,时乐定让他将大长公主当做家中长辈来孝敬。” “那可就说好了。”陆萤笑得欢喜,发自内心的愉悦让她这会儿像个双十年华的大姑娘似的,竟还将手中茶盏朝裴时乐举起,“那便以茶代酒,一言为定。” “好。”裴时乐也笑着将茶盏与其轻轻相击,毫不忸怩,落落大方,“一言为定。” 当裴时乐将茶盏搁下时,方才从大长公主身旁离开了会儿的林姑姑回到她身旁,禀告道:“公主,康扬公公来了。” 第325章 你只管信我 裴时乐放下茶盏的动作蓦地一顿。 果然如她所想。 陆萤亦将茶盏搁下,冷着脸站起身,“既然是皇上跟前的大公公亲自造访我这老旧府邸,我自要亲自去接待一番才是。” 她说话时见着裴时乐也站起身来,她不由皱眉,严肃道:“你只管在这儿好生待着便是,其余事情无需你管。” 说罢,她便要离开,裴时乐则是将她唤住:“大长公主,且听时乐说句话便好。” 陆萤这才停住脚,重新朝裴时乐看去,微微颔首,示意她说话。 裴时乐先是朝她恭敬地福了福身,诚挚道:“大长公主对时乐的关怀,时乐感激在怀,纵是大长公主有心护时乐往后余生,时乐却不能做这得寸进尺之人,时乐只求平安生下孩子,届时断不敢再多加叨扰大长公主。” “还请大长公主莫要因为时乐而与陛下之间生了龃龉。” “时乐遵大长公主之言,便在这儿好生待着,便劳烦大长公主与前来的康扬公公道一声,待来年春末夏初时节,无论需要时乐做什么,时乐定会做到。” 裴时乐说完,再次朝陆萤行礼。 行的是前边她未能行完的大礼。 这一回,林姑姑没有再制止她。 这一回,换成陆萤紧蹙着眉心看她,眸中既有震惊亦有愤懑,逐渐化成无奈的了然。 她本以为裴时乐知晓的仅止于永嘉侯府之罪,但从她言语中听来,她知晓的远比楚寂与她这个大长公主认为的要多得多。 同时,她也是个极其聪明的。 她很清楚威远将军府不可能让她永远留下。 而这一点,前两日楚寂在寻上陆萤之时,便已说得清楚明白。 这威远将军府,至多只能护她到她平安生下孩子。 至于她再往后的路,则要另行打算。 陆萤虽知这于一个女子而言何其艰难,然她也无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先如此走着。 陆萤无声叹息一声,亲自上前搀起裴时乐,与她道:“我会与康扬说明,今年入秋以来我时常梦到亡夫死状凄惨,到囯寺求方丈解梦,道是此乃亡夫心有冤屈,需一与其八字相合的女子每日于其灵前念佛六个时辰,日日如此,直至来年夏初,方能安抚亡夫之灵。” “这一与亡夫八字相合的女子,便是你裴时乐。” 裴时乐猜想得到大长公主心中定已有了让康扬无功而返的理由,但她万万没想到陆萤竟是以早已亡故的威远大将军做理由。 威远大将军是为国而死,将她留下为其念佛以告慰其不安的亡灵这个理由令康扬乃至圣上都不敢指责,可这于大长公主自己而言,未免……太残忍了? 裴时乐震惊之中更多的是无法理解的难受。 陆萤却是神色平静,毫不在意,“无需为我难过,也无需觉得这般理由有何不妥,你只管信我,放心便好。” 说罢,她在裴时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安心,便转身离开了。 陆萤眸中俱是怨恨的冷意。 她迟早会让天下人知晓,她的阿隽,死得何其无辜冤枉! 第326章 楚寂这人不是好招惹的 自永嘉侯府上下皆入刑部大狱那日起,裴应秋的眉心便未有舒展开过,不过才短短几日,他本就花白的双鬓又生出了不少白发来。 而裴夫人孟清宜更是在得知裴时乐被单独带至北镇抚司讯问后一惊慌着急得一度昏了过去。 裴应秋爱女心切,哪怕知晓再不合礼数,身为父亲的他还是着急忙慌地去了北镇抚司一趟。 楚寂知晓这个在朝堂上软硬不吃的裴侍郎定会在得知女儿被带至北镇抚司时赶过来,虽不能堂而皇之地让他见到裴时乐,却是让裴时乐亲笔书下数语,教家中知晓她在北镇抚司一切安好。 然话虽如此,身为爹娘,女儿一日未能离开北镇抚司,他们又如何能心安? 孟清宜夜夜难寐,心中忧心至极,心想女儿纵是离开了北镇抚司,永嘉侯府一家子还在刑部大狱那儿关着,女儿作为侯府儿媳,又怎能独善其身? 她亦清楚自家老爷心中忧虑不比她少,她不敢多扰,只能一边派人出去多打听北镇抚司与刑部的消息,一边日日到山中寺庙求菩萨保佑女儿。 裴应秋想得则比自家夫人要多得多。 在他前往北镇抚司打听女儿消息时他便敏锐地察觉得出来,北镇抚司之所以将裴时乐带走,明面上是要对其进行讯问,实则是在对其进行保护,免其受刑部的苛难。 可北镇抚司为何要帮女儿?又或是说,那鬼罗刹楚寂为何会帮女儿? 但无论是出于任何原因,楚寂这人都不是好招惹的,得其帮助,并非好事。 因着忧虑裴时乐的事,裴应秋最近几日都没有心思去兵部衙门上职,遂告假在家。 他虽料想得到永嘉侯府迟早会出事,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永嘉侯的罪名会来得如此之快,快到他前几日同女儿说的和离之事都尚未来得及实施。 他自然不知晓楚寂已替裴时乐将她和离之事办好,便是连他的押印都做到了足以以假乱真。 这几日裴应秋可谓绞尽脑汁都寻思不来要如何才能保住女儿不受永嘉侯府牵连,然而女儿身为周家儿媳,周家上下皆受连坐之罪,女儿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 夫人孟清宜话里话外要他去求圣上看在他为朝廷为百姓尽心尽力了二十余载的份上对女儿网开一面,可为国为民本就是为官之职,他不知要如何去求圣上开恩。 再者,当今圣上并非明君,他若是敢到圣上面前道这么个请求,届时怕会牵连整个裴家。 这个事,裴应秋只敢在心中想,断断不敢对任何人谈,哪怕是枕边人,他也不敢多言一个字,哪怕妻子会怨他。 裴应秋本不信鬼神,他相信的是事在人为,然这数日他都看着自家夫人去寺庙中给女儿求福,始终不知该如何救女儿的他决意同夫人前去寺庙,也求一求菩萨时,裴府的小门房忽然来禀报:“禀老爷、夫人,门外有位夫人自称是威远将军府的林姑姑,道是想见一见老爷和夫人,有要事相告。” 裴府的老门房近来身子骨不行,便换了个年轻的门房,这年轻的门房并非京中人,自是不知这从未听闻的威远将军府有何特别。 裴应秋虽极为诧异,却还是让小门房快快去将人请进来。 大长公主身旁的林姑姑,缘何突然造访? 第327章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裴应秋与孟清宜一道接待了林姑姑。 裴应秋是见过林姑姑的,知晓她就是大长公主的贴身侍婢而非他人。 道了几句场面上的客套话,林姑姑有意看了四周一眼,裴应秋当即意会,屏退了一旁的下人,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林姑姑这才直奔主题道:“我今番奉公主之意前来,是替裴小姐来的。” 孟清宜一听是有关女儿的消息,情急得当即就自椅子里站起身,全然顾不得自己是否失仪,只急切地询问道:“姑姑可是有娇娘的消息!?” 裴应秋虽没有自家夫人这般失态的反应,面上却也难掩紧张情急之色。 “裴大人裴夫人暂且只管放心,裴小姐安然无恙。”林姑姑忙宽慰裴应秋夫妇道,见他二人稍舒了口气,才又道,“公主近来时常梦到故去的驸马当年惨死之状,囯寺主持为公主解梦,道是需一位与故去的驸马八字相合的女子于其灵前为其诵经念佛半年以慰藉驸马亡灵,贵府裴小姐正是主持口中这一适合为故去的驸马念佛之人。” “现今裴小姐已被公主请至将军府,这半年内裴小姐便算是在将军府住下了,为免裴大人与裴夫人担心,公主特意让我来知会二位一声。” 听罢林姑姑的解释,裴应秋与孟清宜齐齐怔住。 莫说裴应秋,便是孟清宜,都不是那愚钝之人,如何会听不出来这是大长公主在用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保护裴时乐。 可他们的女儿终究是戴罪之人,哪怕是早已亡故了将近二十年的威远将军是为国战死,朝廷也断不可能因此理由而独对女儿网开一面。 纵是朝廷肯放过女儿,那也仅有半年时光而已,只要女儿身为周家儿媳,这一生都摆脱不了被永嘉侯连坐的罪名,终究都会被伏法。 躲得过一时,又如何躲得过一世? 裴应秋夫妇将对女儿的关心与担忧全全写在了脸上,林姑姑看得出来他们心中忧虑,便又解释道:“二位无需再为裴小姐受夫家牵连之事而担忧,在侯府上下入狱之前,裴小姐便已然与周三公子和离,经由府尹大人盖了押印,户部的黄册上,裴小姐之名也已从永嘉侯府上划掉。” 林姑姑看裴应秋一副震惊的模样,她微微一笑,盯着他问道:“裴大人自己在周三公子亲笔所写的放妻书上的盖的押印,大人自己却是忘了吗?” 此话听似疑问,实则是在提醒裴应秋,如今此事已成,不管那押印是否是他裴应秋亲自所盖,都必须是他盖的。 裴应秋在朝堂上刚硬耿直,却不代表他乃不知变通之人,他不过是不愿意加入任何党派之争罢了,并非当真愚钝之人。 只一个鼻息间,他便知林姑姑此话何意,当即应道:“裴某爱女心切关心则乱,竟忘了这茬重要之事,小女与那周三郎虽才新婚四月,但二心不同,难归一意,二人皆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夫妻既已不能同心,裴某这为父的,纵是痛心,终也是要同意的。” 第328章 我能去! 听罢裴应秋如是说,林姑姑面上端着的平静之色不变,而是笑了笑客气道:“裴大人日后可莫可再如此健忘了。” 说着,她朝裴应秋夫妇福了福身,“公主交代的话我已带到,不宜再叨扰,就此告辞。” 以免他们不能相信她所言,她便将她临出将军府前裴时乐亲笔写的信以及她随身携带的帕子递给了孟清宜。 林姑姑本就不是多话之人,说完她该说的,做完她该做的便离去了。 至于那不便更不能道出口的,便只能由裴应秋夫妇自个儿揣摩了。 裴时乐的字,裴应秋自熟悉不过,而她帕子上的刺绣,孟清宜也再清楚不过。 她信中所写,与林姑姑所言一致。 裴应秋如何都想不透已然十数年不管窗外事的大长公主为何突然要趟这淌浑水?毕竟裴家与大长公主从无往来,大长公主为何愿意在这档口上护他裴家女儿周全? 林姑姑一走,孟清宜便情急得抓上了裴应秋的胳膊,震惊地盯着他问道:“那周三郎何时与娇娘和离的!?我缘何什么都不知晓!?” 裴应秋皱着眉,“不是我不想回答夫人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不知晓。” 他根本没有见过那所谓的放妻书,更莫论在上面盖押印! 裴应秋心中有诸个困惑不得而解,但眼下至少有能确定的事。 “无论如何,眼下娇娘不会再受永嘉侯府牵连。”裴应秋握孟清宜的手,在她手背轻轻拍了拍,宽慰着她,也宽慰着他自己,“至少,娇娘的性命无忧。” “话虽如此,可我见不着女儿一面,我始终没法安心。”孟清宜知晓丈夫是断不会欺骗自己以求心安,可这数个让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堆叠在一起,哪怕知道裴时乐如今安好,她仍旧放心不下。 她这当母亲的心悬了这么多日,可耳听又如何能有眼见来得让人心安? 裴应秋正要说话,厅子门外突然探出来一少年脑袋,调皮地冲孟清宜道:“娘,我猜爹定要说这事交给他去办,您就好生在家待着就好了。” 这少年不是裴时君还能是谁? 确实正要如此说话的裴应秋:“……” 还不待裴应秋训斥,只听裴时君又道:“娘,这回你可不能信爹,威远将军府里可只有大长公主住着,爹是不可能去那儿看阿姐的,而且照方才那位林姑姑所说的,阿姐是留在那儿为故去的威远将军诵经念佛,就算是娘亲自去,怕是也见不到阿姐的,相反的怕是还会给大长公主添不必要的麻烦。” “裴时君!”裴应秋怒瞪向裴时君,呵斥道,“我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你这躲在外边偷听长辈说话的行为是从哪儿学来的!” 裴应秋嘴上虽是如此训斥,但心中却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儿子心中猜的与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所想并无二致。 裴时君性子虽然顽皮,但向来听话,从不与长辈顶嘴,但这些日子他也有耳闻永嘉侯府的事情,他也像爹娘一样担心裴时乐的安危,以致他这会儿非但没有认错,反是来到裴应秋面前站定,皱着眉认真道:“爹,娘,我也很担心阿姐。” “爹娘不便去见阿姐,我能去!” 第329章 点燃楚寂给的信烟 裴时君说得信誓旦旦,哪怕他再如何早慧,他也不过是个年仅十岁的孩子而已。 裴应秋与孟清宜自当他说的是孩子话,并未往心里去,而裴应秋这会儿正为裴时乐的事情忧心,无心过多训斥自己这个儿子,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裴时君是咬着下唇一脸不服气离开的。 姝宁同他约好了,会带他去见她那位厉害的师父,若是能有姝宁那位厉害的师父帮忙,他定能见到阿姐。 姝宁可是永嘉侯府的女儿,她的师父既能让她金蝉脱壳一般在永嘉侯府出事之前就与其脱离了关系,定也能让他见到阿姐的! 本来裴时君与姝宁约好是在几日前她带他去见她师父的,可谁知翌日他等了一整日都没等来姝宁,还以为姝宁有意失约,他既生气又失落。 但又过了一日,永嘉侯府便出事了,裴时君听闻此消息时惊呆了,一边是对自家阿姐的担心,一边对姝宁的气恼也变成了挂心。 再一日,门房阿宋给他递来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字写得好似歪瓜裂枣一般,他看了好几遍才全看明白那字间意思。 虽然没有署名,但他从信上意思看出来了那信出自谁人之手。 是姝宁。 信上道是她不是故意失约,是因为她听娇娘的话,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和他玩耍,若是他实在要找她玩耍的话,就点信烟好了。 阿宋将这封不知出自谁人之手的书信交给裴时君时连同信烟一起交给了他。 本来阿宋是想将此事禀告给裴应秋夫妇,但看那信封上的字丑得不行,心中只道这不知是他们小公子结交的哪个小伙伴心血来潮之下递来的书信,便没有将这事告诉裴应秋夫妇,而是直接将信与信烟交给了裴时君。 而这信烟,正是当初楚寂让初六带去给姝宁的、用做裴时乐遇上无法应对的情况时她才能点燃来联系他的信烟。 姝宁虽然心智不全,但她有将漂亮师父说的话记在心里,只是她用她那不中用的小脑袋瓜一顿认真地思考过后,她觉得漂亮师父给她的信烟可以先用做别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娇娘呢!那就是说这信烟就好久都用不到啦,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先将这个信烟给她的朋友用上? 小君说了,他们从今往后就是朋友了!她还从来没有过朋友呢,小君是第一个! 姝宁甚至想好了,既然她不能去找小君,那就让小君来找她好了,她答应了小君要带他见一见厉害的漂亮师父的,她都还没有做到,要是小君点燃信烟,漂亮师父就会找过去,然后漂亮师父就能把小君带来找她啦! 姝宁依葫芦画瓢照着姝玉写的字给裴时君写好信后就将这信烟一并塞到了信封里,再央期间有回去过的初二带给裴时君。 初二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帮她将信送到了。 于是,这信烟就这么到了裴时君手里。 待入了夜,裴时君躲到个无人之处,悄悄点燃了信烟。 白亮的火光冲上夜空,于夜空中炸开一朵奇异绿花,转瞬即逝。 却已足够位于他处的楚寂瞧得清楚。 第330章 他没有逗孩子的兴致 楚寂与属下间联系的信烟分为数种,不同的事态所用的信烟颜色乃至声响都不一样,这绿色的信烟,则是独一无二的。 就像裴时乐于他眼中所呈现的色彩乃是独一无二的那般。 这绿色信烟,乃是他为了能够一眼识别其为姝宁发出的那一信号。 当初他将这信烟给姝宁的目的,是为裴时乐遇到无法应对的难处时向他求助所用,但如今姝宁那小丫头在他府上住着,而裴时乐亦在大长公主那儿好生安顿着,这信烟又是因何而放? 况且—— 楚寂遥看着夜色里那既不在楚宅亦不在威远将军府之处燃起的信烟,墨眉微微拧起。 他并不觉姝宁会偷偷溜出楚宅,即便没有裴时乐让她听话好好在楚宅住下断不可乱跑的叮嘱在前,有她那个名为姝玉、性子稳重且聪慧的姐姐在旁,也断不会让她离开楚宅。 至于裴时乐那儿,就更不可能,纵是姝宁会将信烟交给她,她也绝无可能会点燃,她是不会主动向他求助的,更何况,这是他与姝宁小丫头的秘密,旁人并不知晓。 也正因如此,楚寂不得不亲自去确认一番,他交给姝宁的信烟究竟又为何落到了他人手里。 时近深秋秋,上京的秋夜已然开始有了寒凉之意,且今夜的空气里泥土腥味颇为浓重,乃是大雨将至的前兆。 裴时君可不敢在裴府点信烟,毕竟这是他与姝宁的秘密,他是谎称自己睡下后翻窗出屋,然后悄悄从后门溜出来的。 他当然也没想到这支信烟原本的用途,而姝宁在给他的信中也没有任何解释,他自然认为前来的会是姝宁,毕竟姝宁也未有在信中告诉他她如今身在何处,他无法寻她,只能等她前来。 裴时君点完信烟后才忽然想到,这般夜里时辰于他而言是行事方便了,但对姝宁一个女孩儿而言却极其不安全,可放出去的信烟没法收回,他只能焦急地等待着,心道是姝宁可千万不要遇到什么歹人。 他正焦急间,忽觉一片浓重的阴影罩到他身上来,令他下意识警惕起来,连往后退了两步的同时抬头看向这恍如凭空而出的对方。 前来一探究竟的楚寂拧眉垂眸看着跟前陌生的小少年,当看小少年手中拿的的确确是他交给姝宁的铜管信烟,他眼角忍不住抽了抽。 眼前这毛头小子瞧着不过十岁年纪,不是天赋异禀的习武之才,哪怕个头比姝宁要高,身子骨也康健,可要与姝宁动起手来,绝非姝宁的对手,那这信烟就绝不会是他从姝宁手中夺来的。 也不会是偷的,即便是小偷,也不会偷这么个无用的东西。 那就只能说明,是姝宁那小丫头给他的。 楚寂眼下可一点没兴致询问眼前这陌生的小少年,他只需要把信烟拿回去,问一问姝宁那小丫头就成。 毕竟,他没有逗孩子的兴致。 况且,他也忙得很,没这闲工夫。 于是,他阴沉着脸朝裴时君伸出手,“把你手中的信烟铜管给我。” 第331章 我可是鬼罗刹楚寂 虽然裴应秋平日里对裴时君管教有加,可架不住这孩子天生性子就野,对于父母的管教他会认真记在心里,却不会对父母唯命是从,他自开蒙时就开始有自己的思想与主见了。 就如裴应秋一直希望他能好好念书,将来参加科举,做一名文官。 但裴时君却不想做文官,他想习武,他想从军,他想做的是一名威风凛凛的将军! 只是他不会违逆父亲让父亲动怒,他有按照父命好好念书,但私底下,他在完成了先生与父亲交给的课业以后便搜罗各种各样的兵书来看,他甚至还喜欢看各种各样的话本子,有写江湖好汉的,有写沙场将军的,也有写朝廷命官的等等,否则在裴时乐归宁那日他也不会对她问出关于“鬼罗刹楚寂”的那番话来。 他若是个寻常少年郎,在这风雨将至的浓沉夜色里见到楚寂这么个一脸阴沉仿若从阴司走来的陌生男人怕是已经骇得乖乖将手中的信烟铜管交了出去。 可他是兵部侍郎家早慧的小儿郎,在见到浑身上下都透着阴森感的楚寂的刹那他本也是害怕的,但只在须臾之间,他面上的害怕便变成了诧异,紧跟着甚至变成了兴奋,令他脱口而出就道:“兄台便是姝宁口中的‘漂亮师父’!?” 楚寂眼角忍不住再抽抽。 他将眉心拧得更紧,看着自己跟前这个才齐他腋下高的小少年,眸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好笑。 一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毛头小子,竟开口就管他叫“兄台”? 还有姝宁那小丫头片子跟人说他是谁?漂亮……师父? 得,楚寂觉得自己没有必要要回这支信烟铜管了,他可以直接回去教训一番姝宁那不知所谓的小丫头了。 白费了他的时间与气力过来这一趟。 如是想,楚寂不再看裴时君一眼,转身便离开。 裴时君一察觉他要离开,当即眼疾手快地冲到将将转身的他面前来,挡住他去路的同时嘴上一边着急道:“师父师父师父!师父请留步!” 听着他这一连三声“师父”的楚寂:“……” 楚寂不得已重新看向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少年,借着裴时君手中摇摆不定的风灯里透出的火光,他看清了这个仰脸看他的小少年清亮的眸中充满了激动以及……崇拜。 楚寂被他这没来由的眼神给望得顿住脚步。 他身为当年漕粮被劫案唯一幸存之人,身为恶名昭著的“鬼罗刹”,世人看他的眼神各不一样,害怕的、鄙夷的、憎恶的、仇恨的,等等种种,甚至连本是好端端的小儿,见到他的一瞬间也会害怕得忽然哇哇大哭,眼中充满了畏惧。 独独如眼前这个毛头小子眼中的崇拜,他不曾在看向他的所有眼神里见过。 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是天生的恶人。 这世上,可没人会崇拜恶人。 这孩子眼神如此清亮,不该与他这般恶人靠近。 楚寂看着竟敢不怕死挡住他去路的裴时君,忽尔轻轻笑了起来。 他很清楚自己笑成如何模样最能令人心生畏惧。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裴时君,笑得如同真正的鬼罗刹般,语气轻轻声音幽幽地问他道:“你可知我是谁?你这一口一个‘师父’的,就不怕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我可是——”楚寂注意着裴时君的眼神,他故意顿了顿话音,“鬼罗刹楚寂。” 第332章 楚大人,我想拜你为师! 莫说楚寂本人,单就“鬼罗刹楚寂”这五个字,都能止住小儿啼哭。 京中但凡有谁人家小儿胡乱啼哭,只要其长辈吓唬一句“若是再哭,就让鬼罗刹楚寂来将你抓走!”,小儿纵是哭得再凶,也能骤然停下,可见“鬼罗刹楚寂”乃是镇住所有孩子的良方。 楚寂本以为眼前这毛头小子听到自己自报家门后即便没有害怕得落荒而逃,也会跌坐在地抖如筛糠,谁知裴时君非但没有如他所想那般自他眼前逃离,相反,他眸中的激动更甚,以致他本就清亮的眼眸更亮了。 仿若见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人物般。 更甚者,裴时君还激动得抓住了他的衣袖,生怕楚寂会趁他一个眨眼就会来无影去无踪似的,“你、你便是楚寂楚大人!?”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手中的信烟铜管朝楚寂手里塞,“这是姝宁给我的,我本是要见姝宁的,我不知晓姝宁的师父就是楚大人,更不知晓这信烟乃是楚大人的,这便还给楚大人!” 楚寂睨一眼反应不同寻常人的裴时君,再垂眸看一眼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以及塞到他手里来的信烟铜管,这会儿倒是他自己诧异地怔了怔。 ……这毛头小子,怕不是有毛病? 裴时君这儿,确实是激动又兴奋。 姝宁本就不知晓她的漂亮师父是谁人,以她的脑子也从没去想过这个问题,裴时君自然也就不会知晓她师父的身份。 他看过很多武学之书,并非一无所知盲目崇拜任何人的懵懂少年,他看得出来姝宁手上使唤的梅花刺乃是暗器之中的上品,寻常匠人可打造不出来,加上姝宁配合梅花刺所使唤的招式,那更是行云流水,厉害非常! 至少比他看过的每一本武学书上的招式都要厉害! 姝宁说,梅花刺是师父给的,招式也是师父教的。 由此可见,姝宁的师父是极其厉害的! 那日见过姝宁的梅花刺与招式,裴时君就迫不及待地想见一见她的师父,若是可以,他也想拜入其门下,若是不行,至少能为他指点一二也是好的! 裴时君身旁没一个能给他在习武之上予以指导的,因为曾经裴应秋有察觉到他想要从武的念头,不仅将他的那些武学之书乃至兵书全都找出来送去了旧书肆,甚至对府上那些有些拳脚功夫的护院下了死命令,绝不可教他丁点半分拳脚。 如此,裴时君后来看这些个书都是偷偷摸摸的,甚至撬了墙砖来藏书,这才没被裴应秋发现。 眼下能见到姝宁师父本人,如何能不让他激动? 且这师父还是楚寂楚大人!这就更令他兴奋! 毕竟,他与外边所有人对楚寂的看法都不一样。 看多了各种江湖好汉沙场英雄乃至朝中隐忍之士为主人公话本子的裴时君在心里深以为楚寂之所以会成为“鬼罗刹”绝对不是因为他本性残忍,肯定是因为他有难言之隐! 他之所以如此,定是在蛰伏! 裴时君愈是如是想,心中就愈是觉得眼前阴森森的楚寂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令他再忍不住自己心中迸发而出的崇拜,将楚寂的袖子抓得更紧,“楚大人,我、我想拜你为师!” 楚寂:“……” 第333章 他的恶,乃是与生俱来 楚寂低下头,有些失神错愕地看着双眸有如放光一般的裴时君。 他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其中见得最多的,是恨他以及想要杀了他的人,唯独没有见过像眼前这个小少年郎这般的。 明明知晓他是人人得而诛之、十恶不赦的楚寂,非但没有落荒而逃,反还一脸崇拜地靠过来,甚至还请求拜他为师。 这个小少年的眼眸太清亮太干净,即便夜色浓沉风雨欲来,楚寂也好似从他澄澈的眸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十岁,楚家出事那一年,他便是这小少年一般的年纪。 曾经的他,也有如这小少年一般明亮的眼眸。 后来,他的眼里便全是血,也只有血。 有这么样一双干净眸子的少年郎,不该与他这从尸山炼狱里爬出来的鬼罗刹有任何沾边。 楚寂轻轻冷冷一笑,只当对裴时君的话充耳不闻,拂开了挡住他去路的他。 然而他才走出一步,裴时君又将他衣袖扯住,他再拂开,裴时君竟又再拉住! 不得已,楚寂只能再次垂眸朝这不怕死的孩子看去,见他眸中仍旧毫无畏惧,反是崇拜中多了一份执着。 非要拜他为师不可的执着。 楚寂倒也不恼,反是好笑道:“我说小子,你这么执意要拜我为师,可知这于你而言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只会让你有骂名而已。” 裴时君倒是没想过这个,他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我拜我自己的师,关旁人什么事?什么都不知晓的人,又凭什么骂我?” “我想要拜楚大人为师,只是想和姝宁一样,向楚大人学武功,又不是要和楚大人学诏狱里对付犯人的那一套手段。” “再说了,我可从来不认为也不觉得楚大人是坏人,我觉得楚大人会变成如今这样定是心里有不得已的苦衷!” “楚大人定不是因为想做坏人才变成坏人的。” 楚寂在夜色里晦暗不明的眸子里揉进了不可思议。 从无人与他说过这般的话,更从无一个旁人觉得他鬼罗刹楚寂乃是身不由己。 天下人皆认为,他的恶,乃是与生俱来。 他从不曾想,他会从一个年仅十岁、与他不曾相识的小少年口中听到如此坚定的言语。 楚寂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了很久,笑到眼角几乎沁出泪来,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然而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晓,是因为叹息,还是因为自嘲。 裴时君被楚寂这突如其来的反应给惊到了,尤其他的笑,在这夜色里竟显得有些凄寒,极为瘆人。 饶是如此,他仍旧没有害怕得从楚寂面前跑开。 他仍是在他面前站定,就好像无论外边如何谈论楚寂的残忍与奸恶都无法影响他对楚寂身不由己的认同那般。 他只是皱着青雉的脸庞,扬着脸不解地问笑个不止的楚寂道:“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楚大人?” 他话音才落,楚寂忽尔抬手捏住他的脖颈,笑吟吟地反问:“小东西,你可还真说错了,我楚某人就是天生的恶人。” 说着,他还故意收紧五指,好让裴时君心生畏惧而跑掉。 谁知裴时君不仅不怕,反是一脸认真道:“楚大人不会掐死我的。” 楚寂:“……???” 第334章 滚蛋! “楚大人要真是真恶人的话,在见到我第一眼就会把我杀了,毕竟我手上拿着姝宁的信烟,可我却不是姝宁。” “楚大人这会儿也不过是假装要掐死我而已,若楚大人真要杀我,不会只是这么装模作样地捏着我的脖子而已,我猜楚大人只是不想收我为徒,故意如此来将我吓跑而已。” “楚大人果真如我所想,不是外边传的那般穷凶极恶之人!” 裴时君非但不害怕不逃跑,还一股脑儿地分析,甚至愈说愈激动,又抓住了楚寂的衣袖,“楚大人,你不收我为徒也是可以的,你就教教我武功吧!” 适得其反的楚寂眼角又有些抽抽,他如何也想不明白这孩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楚寂皮笑肉不笑地收回手。 得,算他拿这毛头小子没辙。 “你既然这么认定我楚某人是好人,又这么执迷不悟地要拜我为师,那你可得想清楚了,日后你的名声是好是赖我断不会去管。”楚寂不得已低头看向跟前恨不得抱住他整条胳膊的裴时君,倒也不假模假样地笑着了,甚至还露出了明显的嫌弃与无奈。 他没有收徒的习惯,收姝宁为徒,只是觉得她天赋异禀,没人教的话可惜了。 且他收了姝宁为徒却未教过她一式半招,不过是给了她一本招式册子,她自己照着学的。 至于陆锐,他只是先生。 眼前这毛孩子,还是头一个上赶着给“鬼罗刹楚寂”当徒弟的。 既然赶不走,那就收吧。 权当无趣的时候解解闷了。 楚寂话音才落,便见裴时君一脸惊喜地松开他的衣袖,往后退开两步,然后双膝朝地上一跪,激动万分地磕了三记响头并大声道:“徒儿裴时君拜见师父!” 楚寂怔了怔,半眯起眼:“裴时君?” “正是!”裴时君脸上满是兴奋,将头点得用力,不待楚寂再问什么,先把家门自报了,“家父兵部侍郎裴应秋,徒儿裴时君,乃家中独子,上头还有一阿姐!” “师父还要问徒儿什么?徒儿定全都如实道来,定不会有丁点隐瞒师父!” 楚寂半眯起眼的神色有些龟裂,尔后毫不犹豫抬脚离开,一边道:“楚某人可从未说过要收你为徒,你赶紧从哪来回哪去,滚蛋。” 裴老儿的儿子,他是吃饱了撑的才会收为徒!没事儿找事! 难怪连毛还没长齐就一根筋的想什么就是什么,原来都是随了裴老儿。 裴时君万万没想到自己才磕了头的师父竟然翻脸不认人,这怎么行! 于是他扑上前抱住了楚寂的大腿,急道:“师父师父师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可是已经受了徒弟跪拜磕头的,怎能出尔反尔!” “楚某可从来不是君子,一直都是小人。”楚寂笑,“小人讲究的就是一个说话不算话,赶紧撒手,老子可不想和你爹挨着关系。” “我不让我爹知道不就行了吗!”裴时君将楚寂的腿抱得更紧,“反正楚大人就是裴时君的师父了!楚大人这会儿走了的话,改日徒儿再登门送礼就是!” 楚寂:“……” 他怎么觉得裴老儿的儿子比裴老儿本人还难对付? “哗——”倾盆秋雨说下就下。 被裴时君耽搁了的楚寂顿时被淋成了落汤鸡。 楚寂有些想揍人。 “师父,我家就在不远处,去我家换身干净衣裳呗?”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裴时君建议道,“不过,只能是偷偷摸摸的那种去。” 楚寂:谢了,老子还真不想去。 第335章 绝不可泄露你我之间的关系 “说吧,你找姝宁何事,我既已来了,便可顺便替你将话带回去给她。”楚寂不想与裴时君再多费口舌,他虽然不是弱不禁风的读书人,但没人喜欢被深秋的夜雨这般一直浇淋着。 裴时君自然能感觉得出来楚寂是真心不想收他为徒,但他头已经磕了,他心中已然认定了楚寂这个师父,师父这一时半会儿间不接受他,他也急不来,他相信日后有的是机会让师父真心承认他这个徒弟。 于是他也不再此时执着于非要楚寂承认他这个徒弟不可,他亦没有忘了自己点燃这支信烟的原因,只见他将脸上的雨水一抹,看着楚寂认真道:“我找姝宁,便是为了见师父,欲求师父帮忙,让我能有机会见一见我阿姐!” 不说爹娘,他也担心极了阿姐,永嘉侯府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阿姐心里肯定不好过,如今又住在个陌生的地方,阿姐怕是会偷偷哭。 裴时君并未多余解释什么,师父既知道了他乃兵部侍郎之子,他所求之事,师父比他再知晓不过。 只是,即便师父有能力也有本事,可阿姐如今是在那威远将军府住着,他想要见阿姐,对师父而言,怕也是强人所难。 更何况,师父还不乐意收他为徒,他却是先有求于师父了。 可除了师父,他再想不到有更厉害的人能够帮忙了。 裴时君愈想愈觉楚寂看他的眼神冰冷又嫌弃,他也顾不得地上雨水冰冷,做势就要朝楚寂跪下,求他帮忙。 然而他屈下的双膝还未跪到地上,他整个人便忽的腾空而起! 裴时君还未能反应得过来,他被便楚寂拎着衣领越至了一旁高大的老树上! 只见楚寂脚上再一借力,瞬息便又飞掠出了数丈之远!如机簧,如箭矢,更如鹰隼! 楚寂犹如拎鸡仔一般,拎着裴时君飞掠于一处又一处屋顶之上,向着威远将军府得到方向而去! 夜幕下已然稀疏的各家灯火于裴时君眼前飞速一般朝后掠去,楚寂的速度快得那落下的秋雨都如同一颗颗小石子,细细密密地朝他脸上骤落而来! 但裴时君却感觉不到疼痛,他已然震惊得浑身血液都在叫嚣般沸腾! 他只在书上见过这般飞檐走壁的武功,他从不知晓这世间竟当真有人的速度能快到犹如书上所写的那般,如离弓的利箭,如直冲九霄的飞鹰! 他知晓他的师父厉害,却不知晓师父竟厉害到如此程度! 若非自己身为男儿,否则裴时君觉得自己能如女子那般兴奋激动之际的尖叫出声。 楚寂可不知晓自己手上拎着的“小鸡崽”此时目瞪口呆的反应是因为对他的极致崇拜,以为他是被这突然腾空的状况给吓到了,只听他嫌弃道:“不是想见你阿姐,楚某这就能让你见着,回头你家里老子要是找不着你,便可不关楚某的事了。” 这会儿听到楚寂说话,裴时君才从对他“惊为天人”的极度崇拜中回过神,激动得浑身一抖擞,响亮道:“徒儿明白!师父只管放心!” 他这声音大得好似操练场上士兵的呐喊声,惊得楚寂脚下险些打滑。 “在你阿姐与你爹面前,绝不可泄露你我之间的关系!”楚寂无奈叮嘱。 若是让裴时乐知晓这孩子死扒拉着他要认他当师父,怕是要更恨他。 第336章 这反应好像有点大 裴时君在扑面而来的雨水中奋力眨巴眼,“师父这是接受我这个徒弟了?” 不等楚寂说话,他便又响亮应声:“徒儿遵命!定不会让家中人知晓你我间的关系!” 楚寂:“……” 这话从这孩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奸情似的。 “不过师父,便是让我阿姐知晓也没关系的,我阿姐向来疼我,她纵是知晓,也不会告诉爹娘的。”裴时君不解道。 楚寂在一处高高的屋顶上停住脚,冷眼看着“不听话”的裴时君,“那我就在这儿将你扔下去。” 裴老儿知晓可都不比裴时乐知晓来得难对付,这小子怕是不知道,他阿姐最是难哄,别给他找事! “师父别别别!”裴时君连忙改口,倒不是害怕楚寂真将他扔下去,而是担心他会不认他这个刚被迫接受的徒弟。 就是师父这反应好像有点大。 当初他问阿姐关于北镇抚司“楚大人”的事情时阿姐的反应也不小。 裴时君平日里虽然有背着家人悄悄琢磨拳脚功夫,身子骨倒是不弱,不过终究是年少,远比不了楚寂,淋了会儿寒凉的秋雨,他便开始受不住了,有些哆嗦起来。 当他被带到裴时乐面前时,脸色早已被夜雨淌得发白,整个人更是瑟瑟发抖不已。 威远将军府的守卫并不森严,相反,护院很是稀松,楚寂能在永嘉侯府来去自如,自也随性出入这威远将军府,不过他也并非无礼,此前他已有同大长公主明言过,他若是前来配合解毒,自不可能堂而皇之走正门,因此他轻易便来到了裴时乐暂住的院子里。 即时此前他与她解毒所处的那一处庭院。 裴时乐心事重重,难以入睡,索性便推开窗户,坐在窗边听雨声观夜雨,忽闻漆黑的院里传来一道响亮的喷嚏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小身影从夜色里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与她隔窗相视。 裴时乐看着窗外浑身湿哒哒且不住往下淌水的裴时乐,先是难以置信的狠狠一怔,尔后猛地站起身,“小君!?” 紧着匆匆往屋外去。 裴时君被这冻人的深秋夜雨给淋得有些麻木了,见到裴时乐神色震惊又紧张地急急来到他面前,见着她好端端的,他才咧嘴呲牙笑起来,欢喜地应道:“阿姐!” “小君?”裴时乐抓着裴时君的胳膊,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若非他身上那雨水冰冷的触感再真实不过,她怕是以为她在做梦,“小君你怎的到这儿来了?” 而还不等裴时君回答,只听她愈发着急道:“怎的淋成了这般模样?要是感染了风寒可怎生得了?快进屋去将湿衣裳脱下,阿姐这就去找人给你借身干净衣裳来!” 裴时君浑身湿透兼哆嗦不停的模样让裴时乐这会儿根本无暇去想他如何会来到这将军府的问题,一心只担忧他会染上风寒,她一转身,这才发现同样浑身湿漉漉的楚寂。 只见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朝她微微倾身,冲着她笑吟吟道:“裴小姐顺便给楚某也借一身干净衣裳呗?” 第337章 有别于常人的癖好 见着楚寂,裴时乐顿时便明白过来裴时君乃是他带来的,然这会儿她没心思与他一问究竟,只是没好气地瞪了无赖一般的他一眼,绕过他身侧匆匆撑开油纸伞往雨帘里去了。 裴时乐不习惯青萝青芽之外的人在身旁伺候,是以她早早便让大长公主安排伺候她的那名小丫鬟去歇息了,这会儿她要劳烦旁人,只能她亲自去。 楚寂半转过身朝雨中她匆忙的背影看去,寻思着明儿个还是将她身旁那两名忠心的丫鬟从刑部大牢里弄回来的好。 裴时君看看自家阿姐的身影再看看正盯着他阿姐背影若有所思的楚寂,然后凑到楚寂跟前来,好奇地问道:“师父你与我阿姐认识?” 楚寂收回视线,居高临下般瞅着一脸好奇的裴时君,弯着眉眼笑眯眯道:“你……猜?” 说完,他便径自抬脚朝屋子里走去,边走边还宽衣解带。 裴时君回过神来,猛地转身挡到楚寂面前来,张开双臂扒拉着门框,阻挡他道:“师父您不能进我阿姐的屋!男女授受不亲,您不能坏了我阿姐的名声!” 楚寂挑了挑眉,既不生气,也没有将裴时君拎开,反是嗤笑出声,不无嘲讽道:“那又如何?反正我本就不是好人,是你非觉得我是好人不可,求着我带你来找你阿姐的,怪我咯?” 裴时君觉得师父说得句句在理,令他慢慢就将手垂了下来,尔后却又忽地重新抖直身子将门堵住,皱着脸坚决道:“那、那也不行!师父打我罚我都行,但还是我阿姐的名声要紧!” 楚寂又轻笑了一声,并不与裴时君计较,只无所谓地耸耸肩摊摊手,“成吧,你堵着吧。” 反正你阿姐回来,这屋我也进得,楚寂心道。 她的屋,他又不是头一回进。 裴时乐未多久便回来,臂弯里托着两套男子衣裳。 她本是不想理会楚寂,但转念一想到他昨晨与今晨的虚弱模样,再淋了这么一番冷雨,若是淋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病来,她可不愿承认这与她相关。 衣裳是她同林姑姑要的,她方才才出院子便遇到了正往她这儿来看她还有无什么需求的林姑姑,听到她尴尬又抱歉的请求,林姑姑只有些微诧异,便应下来了,并未多问。 毕竟,照她与楚寂的关系,楚寂不管任何时候到这威远将军府里来看她都不是稀奇事。 而不管她要取用什么,他们府上也只管给就是,反正楚寂此前与公主协商出此事时已给了大笔的银子,公主所需要做的,就只是给这位裴小姐一个名义上的保护与暂时的住处而已。 当然这些,裴时乐并不知晓。 至于她为何要两身干净的男子衣裳,林姑姑却不由自主的想歪了,以致她向来清冷的眼睛在看向裴时乐的时候带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但转念想了想,林姑姑也就自己安慰了自己。 照楚寂那般有别于常人的性子,即便是有什么有别于常人的癖好,也不足为奇了。 或许,这雨夜里他们二人各换一身同样的男子衣裳……是所谓的情趣? 倒是这裴小姐,竟然也答应了!?还亲自来要衣裳? 裴时乐可不知林姑姑心里的想法已经快能编成书了,她只觉林姑姑今夜看她的眼神奇怪得令她浑身不自在。 裴时乐走回屋前廊下,正将油纸伞搁下,撞入她眼中来的即是楚寂赤着的胸膛与臂膀。 第338章 精壮的身材 楚寂被裴时君挡在屋门外,根本不管裴时君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的说辞,就站在廊下将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裳尽数脱下了,若非担心吓着裴时乐姐弟二人,他倒是想将贴身的里裤给一并脱了。 裴时乐匆匆回来,怀里抱着干净的男子衣裳,为免雨水扑打到衣裳上,她将油纸伞往前倾斜,待步入屋前廊下,她才得以将油纸伞搁下,这也才瞧见袒胸赤膊的楚寂。 她虽非第一次瞧见楚寂的身体,但每一回都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莫说细观他的身子,每每她的眼神都无处安放,像这般毫无征兆看见楚寂的身子,于她而言还是头一回。 衣冠整齐时的楚寂无论何时瞧见都是风度翩翩的白面俊俏郎君,若单论样貌,整个上京无人能及他,但裴时乐知晓,他不仅面容姿颜乃人中龙凤,便是身材腰段怕是全京男子也都望尘莫及。 哪怕她从未细观过,但从每一次与他行事时的触碰她都能感受得出来,精壮且强而有力,与衣冠楚楚时的他给人仅是眼观的感觉全然不同。 楚寂身为习武之人,除了天生白净的肤色无论如何都无法晒成康健的麦色之外,他的身材与常年操练的军人并无区别,甚至比之更精瘦健硕更有力。 他上身衣衫尽除,水珠自然而然随着黏于他胸背肩头的长发淌下,顺着他结实的块块肌肉滑下,流至他紧窄的腰,最后没入他的裤腰之中,将他精壮的身材衬得愈发健硕强劲。 这般乍见之下,裴时乐怔愣之际不由自主地联想他同她解毒时的种种,双颊瞬染上绯云,甚至耳根都通红起来。 不想让楚寂瞧见她这般尴尬的模样,她飞快地别开头去,同时将抱在怀里的其中一身干净衣裳朝他身上扔去。 “小君你随我到屋里来。”她边匆忙往里屋里走边唤同样杵在屋外廊下的裴时君道。 裴时君虽然觉得楚寂这般将自己身上衣裳扒拉干净的行为不合礼数,可这被秋雨淋透的衣裳一直贴在身上着实难受又冰冷,不得已,没等得及裴时乐回来,他也只能学着楚寂,将身上衣裳扒得只剩下一条里裤。 只是,看着楚寂那浑身精壮结实的肌肉与上边那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裴时君觉得自己实在弱得不行。 而楚寂身上的大小伤口于裴时君而言那完全就是真男人的徽记,顿时对楚寂的崇拜之情又更上一层,心中更是在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他也要练成师父这般强健的身段! 裴时君还沉浸在对楚寂新一轮的崇拜之中,忽听得裴时君唤自己进屋,他想也不想就摇头拒绝道:“阿姐,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在你面前换衣裳!” 才一只脚跨过门槛的裴时乐:“……” 她转头看一眼一脸认真的裴时君,倒也没有执意,毕竟十岁的他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小郎君了,况且她这弟弟早慧,哪怕她不觉得有什么,但裴时君执意,她自然不会不答应。 于是她将怀里的另一套衣裳递给裴时君,“那你快到屋里换,阿姐在屋外等着便是。” 说罢,她才也对楚寂道:“你也进屋去换。” 她虽同楚寂说话,眼睛却是看向旁处。 第339章 这身段可还让裴小姐满意? 楚寂像是察觉了裴时乐对他的有意避开,他趁着裴时君进屋之际凑到了她身旁,含笑与她低声耳语:“楚某这身段可还让裴小姐满意?” 裴时乐像是那躲在屏风后偷偷瞧那俊俏郎君被对方当场发现了一般,顿时窘迫得涨红了脸。 见得她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反应,不过一句玩笑话的楚寂先是一怔,尔后笑得开怀,不再逗她,而是在裴时君身后进屋去了。 裴时君不放心似的,当即将屋门给关上。 楚寂则是一脸得意地挑眉看他,“瞧,前边你挡着我死活不让我进,这会儿我还不是进来了?” 裴时君无言以对。 他待会儿得认真地问问阿姐是怎么和师父认识的! 阿姐要是骗他说不认识,他才不信!若是不认识,阿姐怎么会见到师父时一点也不惊讶,还给师父也将干净衣裳找来。 裴时君一边换衣裳,一边盯着楚寂,心里冒出无数个疑问与设想。 楚寂虽然向来不拘小节,但被一个黄毛小子这般死死盯着,多少有些不自在,于是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索性停下解裤带的动作,转为好整以暇地盯着裴时君。 裴时君这会儿已擦去身上与头发上的雨水,正将里裤脱下,忽发现楚寂正笑吟吟盯着他看,让才是少年的他顿时红了脸,飞快将裤子提了回来,抓起干净衣裳冲到一旁的屏风后边换去了。 冲到屏风后的裴时君红着脸在心中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他定能和师父就身材一比高下! 屋外的裴时乐这会儿亦是仍红着脸,她不得不承认,楚寂无论是样貌还是身材,都几近完美。 她甚至亦如裴时君一般觉得,他身上那大大小小的伤口,非但不影响他的身段,反是更添男人气概。 这般想着,她忽地抬起双手,拍拍自己的双颊,以拍去那些不该进入她脑子的画面与不合时宜想起来的羞耻之事。 她眼下该想的是小君如何与楚寂牵扯上的。 以及她与楚寂间的关系,要如何与小君解释。 以小君的聪慧,想必已然看出来她与楚寂乃是相识,胡编乱造的理由,是瞒不过小君的,还只会让小君多想。 裴时乐正拧眉沉思问题时,裴时君与楚寂已换好衣裳,正要将门打开,有一名小婢子端着两碗姜汤过来。 这姜汤乃是裴时乐前边同林姑姑借衣裳时厚着脸皮托林姑姑让下人到厨房煮来的。 这等小事,林姑姑交代下去便是,自不会亲力亲为。 这小婢子自有身为下人的自觉,将事情做好就是,其余的不当问的别问,是以她将盛着姜汤的食盒交给裴时乐后便退下了。 裴时君这才将门打开,忙对裴时乐道:“外边好冷,阿姐快进屋来。” 他边说边替裴时乐拿过她手里提的食盒,另一只手则是自然而然地拉住她的手。 楚寂看着他们姐弟自然熟稔的举动,轻哼一声,盯着裴时君问:“裴小公子,你前边口口声声对楚某说男女授受不亲,楚某不能进这屋,那现在楚某是不是得出去等着?” 裴时君的答案自然是不能。 但是,他怎么觉得师父这语气阴阳怪气的? 第340章 是他不曾见过的 裴时君这会儿与裴时乐都在屋里,那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之礼便不好再成立,又出于不能对师父不敬,楚寂自然而然“被”留在了屋里。 裴时乐将食盒里的姜汤端出来递给裴时君,催促他道:“将姜汤趁热喝了,驱寒。” “阿姐最是贴心。”裴时君开心地捧过姜汤,发现食盒里还有一碗姜汤,“阿姐多准备了一碗,是给楚大人的?” “哦?”正打算寻位置坐下的楚寂一听竟然有两碗姜汤,不由挑眉看向裴时乐,还不待他说上什么,裴时君便先将自己手中那一碗递给了他,眼神十分孝敬,“楚大人您先喝这一碗,我还没喝过的。” “成吧。”楚寂也不挑剔,端着姜汤毫不客气地走到他特意让人准备来的贵妃榻边上,斜倚了上去,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他也不指望她能亲手将这姜汤端给他,单就她能让人给他也准备来一碗姜汤,他也挺知足。 裴时乐对他视而不见,拉过裴时君坐下,一边看他将姜汤喝了,一边同他说话。 楚寂则是倚在贵妃榻上,像品酒一般喝着姜汤,一边托着腮翘着腿盯着他们姐弟俩瞧,听他们说话。 无非就是裴时君各种道家里担心阿姐,然后因谨遵师命不暴露他们的师徒关系而编出的各种理由与答案来回答裴时乐的疑问,再就是裴时乐各种问他家里的情况。 当然,裴时君也不忘问她,她与他这个师父间是什么关系,又是怎么认识的。 虽然他问得很小声,裴时乐也回答得很小声,他们自认为楚寂听不到,偏偏楚寂耳力过人,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全听了个清楚。 他倒是也想听听她是如何回答裴时君这个问题的。 曾对他有恩?只不过她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罢了。 嗯……她这么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倒也不假。 至于眼下他们是什么关系?是他执意要报恩,所以从永嘉侯府这一桩罪案之中将她救出来,暂不宜回家,只能暂居这将军府里,小君定要将此事保密,定不能告诉爹娘。 楚寂摩挲自己下颔,寻思着她这回答真假掺半,的确能让裴时君这做弟弟的相信。 至于姐弟俩后边再说什么如何让家中爹娘安心的话,楚寂便没了再继续听的心思,只是盯着裴时乐瞧而已。 裴时乐与亲人相处时的模样是他不曾见过的。 温柔贤淑,娇柔如水,连带着她身上的颜色都变得柔和又温软。 亦是在他面前所不曾有过的模样。 楚寂自嘲地笑笑。 也是,若换他是女子,他也绝不会对他这般有如逼良为娼般的恶人有任何好脸色好语气。 这姐弟二人一说起话来便双双忘了时辰,楚寂并未有丝毫不耐烦,但看他们谁也没有注意时辰的自觉,他觉得他就算再有耐心也不能让裴时君再继续待下去。 黄毛小子精力旺盛不觉累,裴时乐身怀六甲可经不住同他这般熬着夜。 有伤身子。 于是,听他们再无任何紧要的话可说,他便毫不犹豫地上前拎上裴时君的衣领,怎么来的,就怎么将他给拎着带走了。 第341章 紧掩的屋门被轻轻推开 窗外夜雨暂歇,饶是不打伞不穿蓑衣,雨水也再淋不湿人,裴时乐便未有再担心裴时君这一路回去被雨水淋着,且裴时君打小机敏,纵是被家中爹娘发现不在屋里,自也有的是法子应对过去,也无需她为此担心。 然而她躺到床上却仍是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倒非因为这陌生的环境,历经了磨难苦楚以及生死的她早已不再娇气矫情,只是压在心头的事情太多太沉,让她无法能够坦然入睡。 重活这一世,她本是打算借由永嘉侯府三儿媳这个身份让安儿平安且光明正大地生来这世上,然而事情脱离了前世的走向,一变再变,让她这两个打算全都成了泡影。 如今不仅安儿能否安然无恙生下来她都无法确定,便是周家人这个身份也再不能用。 不仅如此,她本只是为了避免横生枝节而暂时隐瞒她怀有身孕的事实,如今却是不得不隐瞒到底了。 若是让外人知晓她这个才与周明礼“和离”的妻子怀了身孕,即便朝廷能够网开一面,日后安儿生下来也将背负着罪臣之后的身份活在世上,这与前世他们母子二人的境地又有何异? 她可以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与处境,可她不能让安儿再因她而蒙受一切本不该由他来承受的苦难。 可如此一来,届时安儿生下来,她怕是连光明正大做安儿的母亲都不能。 裴时乐愈想愈觉心中难受得厉害,轻抚着自己小腹的动作也就愈发温柔,而她腹中孩子像是与她有感应似的,予她轻轻的回应。 可愈是感觉安儿的存在与懂事,她就愈是觉得对不起安儿。 但她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眼下距安儿出生还有五个月,她只是一味难过伤怀只会影响腹中安儿,她也再不是前世那只被困于后宅的无能妇人,她要做的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她无法确定能给安儿康健的身子,但她至少能给安儿准备无数的钱财。 最近这些时日她已经思虑得清楚,权势方面她无法够及,但在钱财方面,她并非无法操作。 据她前世所知以及安儿在她的梦境之中让她所见的种种相结合,她能够清楚地预见往后五六年间上京乃至整个燕国所发生的重要事情。 未来数年间的霜雪冻灾,干旱洪涝,战争疫病,天灾人祸种种,她皆知晓。 除此之外,她亦知晓哪些货物乃是奇货可居,还知晓哪行哪业即将成为接下来最受百姓喜爱。 此前从江南梅雨水患中做的药材生意盈利,更是让她觉得唯有商人,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聚财。 她身为官家女儿,一直以来从未想过要走上从商这条路,但她想要确保安儿日后能够用得起这世上任何昂贵的药石,她就必须跻身商人之列。 如此,她才能手握财富。 只是她光有确切的把握也只是无用,她不仅需要足够的本金,还需要得力的人手。 这两样,她一样也没有。 但她心中已有了想法。 可若是她一直待在这将军府里,即便再有想法,也将一事无成。 然她如今想要出去,却不是件易事。 裴时乐翻来覆去想着事,并未察觉紧掩的屋门被轻轻推开。 第342章 躺到了她身后来 屋外,是本该已经离开的楚寂。 此时他亦该回他自己的宅邸,然他心头堆积的事情犹如夜空的铅云,待他回过神时,他竟是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威远将军府附近。 而楚宅与威远将军府乃是反方向。 他站在夜色里,对着将军府的高墙蹙眉,本要折身离去,不想才停歇不久的夜雨又急骤而下,就像这雨水知晓他内心的踟蹰一般,故而替他做了决定。 若在以往,他自是不惧这冰凉夜雨,只是今时他这身子状况再由不得他肆意,纵是他无所谓,可却会当真惹恼夏侯颐。 不得已,他只能再次越过将军府的高墙,来到裴时乐屋前。 就权当他是来告诉她,他已经裴时君完好送回裴府去了。 今夜落雨,夜色浓沉,兼裴时乐初到这陌生之地,是以即便她已然躺下,但仍在屋中留了一盏细灯,以防她夜里需要起身而瞧不清路。 楚寂将屋门轻轻推开后本是要径自入内,才抬起脚又担心会惊吓到屋中人,便将抬起的脚收回,转而在屋门上轻轻敲了敲。 床上尚未入睡的裴时乐循声转身朝屋门望来,正寻思着这等深夜会是谁人前来,才坐起身的她便从打开的门缝里看见了楚寂那即便只是露出半张但仍旧犹如天人般的俊颜。 她怔了怔。 楚寂见着她竟还未睡,便如入自家卧房那般堂而皇之地推门进来。 裴时乐像是已然习惯了他的不请自来以及肆意无礼,心知他行事向来不同寻常人,便也无心去思忖他为何去而复返,索性当做自己什么也未瞧见,重新躺好。 倒是她这无动于衷更视而不见的反应让楚寂诧异地眨了眨眼,“裴小姐这反应好像不大对?裴小姐不是应该十分不友好地让楚某‘滚’才对?” “楚大人不管到哪儿都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来去随性,我让楚大人滚,楚大人便会乖乖滚吗?”裴时乐躺在床上,背对着楚寂,反讽道。 听到裴时乐嘲讽的言语,楚寂这才觉满意地笑起来,“裴小姐这反应才对嘛,楚某还是觉得裴小姐这浑身是刺的反应比闷不做声的反应要可人数倍。” 裴时乐:“……” 罢了,她还是不说话的好。 楚寂看着她盖着被子仍显单薄的背影,换了种语气,又道:“裴时君已安然回到裴府,并未被你们府上任何人发觉他离开过。” 他看不见裴时乐的神情,只听她轻轻道了声“多谢”。 有些瓮声瓮气的,显然是将被子罩住了口鼻所致。 她头上发髻已解,长发随意地铺散在枕上,柔软如绸,衬得她露出在外的小半截脖颈白皙如嫩藕,令楚寂蓦地有些心猿意马。 他本是打算到贵妃榻上倚着等外边雨停,可在迈开步子之时,却是鬼使神差般地朝裴时乐靠近。 楚寂的脚步似悄声无息,于裴时乐而言,他则是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她不由想到他身上的紫毒,以为他又忽然昏厥了过去,正要转过身来一瞧究竟时,楚寂忽然贴着她后背躺到了她身后来! 第343章 只是这般抱抱你 楚寂这突然而来的贴近令裴时君浑身陡僵,怔得一时间没了反应。 而楚寂虽然躺了下来,但与她之间仍隔着她身上的软被,他可不敢贸然将软被掀开,却又不能满足于仅止于此,是以他抬起手臂,隔着软被将被中浑身僵硬的人儿搂进自己怀里。 若无这软被阻隔,他们此刻已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裴时乐此时猛然回神,推开圈在她身前手臂的同时往后勾脚将楚寂踢开。 但无论力道还是速度,她都远不及楚寂,她不仅没能将他的手臂给推开,反而腿还被他的腿给压住了。 她不由涨红了脸,却未有就此放弃,而是更为有力地推开楚寂的拥抱。 她这力道于楚寂而言毫无作用,但他担心她将自己给折腾坏了,便在她露出在外的脖颈上轻咬了一口,叹息又无奈道:“我就只是这般抱抱你而已,不做其他。” 他这一声“不做其他”,令裴时乐面色涨红更甚。 即便楚寂没有瞧见,他也不难猜到她此时是何面色。 他们有过数次鱼水之欢,却没有过一次真正的同床共枕。 “我累了,这些日子未能好好歇过一觉,让我就这么躺一会儿嗯?”他松开了她嫩藕般的脖颈,却不舍从她颈窝离开,他甚至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头发间,呼吸着她柔软长发间清新的皂荚味,他生平第一次觉得皂荚味如此好闻。 让他觉得平静又心安。 裴时乐的颈窝与耳朵最是敏感,楚寂温热的鼻息伴随着他说话而一下又一下拂在她的颈窝,令她僵硬的身子根本无法放松,甚至还冒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楚寂这会儿则像个得到了好处不舍得撒手的固执孩子,也不管裴时乐的反应,非但不舍得松手,反是将她搂得更紧,又道:“外边又下起雨了,我如今这身子若是再淋上一遭,回头怕是得大病一场,待雨停了我便走,嗯?” 不知是否他埋首在她颈窝的缘故,裴时乐在他这语气里听出了委屈巴巴的感觉来。 等不到裴时乐的回答,楚寂便在她颈窝用力蹭了蹭。 裴时乐颈窝本就敏感,可受不了他这举动,顿时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她的笑声于楚寂而言便是最好的回答,他在她颈窝又蹭了蹭,惹来裴时乐更娇俏的笑声。 裴时乐既生气又无奈,让她忍不住抬手来推他的脑袋,咬着下唇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的同时一边恼道:“楚寂你别再这般蹭我!” “好。”楚寂笑得得逞,微微抬头,语气轻快,“那你便是答应让我这般留下至雨停。” “我说不过你也拗不过你,你要去要留我管得着你吗?”裴时乐恼得不行。 “理是这么个理。”楚寂并不否认,“只是……” 他重新将头低下,唇贴着她的颈窝肌肤,“我想听你答应我。” 裴时乐干脆将下唇咬紧了。 楚寂则也是嘴上说说而已,他知晓他不会听到他想听的答案,不过—— “既然裴小姐已同意我留下躲雨,不若再行行好分我些被子?这雨夜挺冷的。”说着,他还故意打了个喷嚏。 第344章 被子分我一半嗯? 沉夜宁静,唯闻窗外雨声不停。 须臾,只听裴时乐轻声道:“要我分一半被子给你也不是不行,前提你得帮我个忙。” 楚寂:……嗯? 他本以为自己会听到裴时乐的冷嘲热讽,却不想听到的竟是她与他谈条件。 这被子他倒不是非盖不可,不过是想试试她的反应而已。 听她这细声细气还尽是别扭的语气,想必同他开这个口她是羞于启齿的。 还挺有趣儿不是? 他想不答应都不行。 “那裴小姐得先把被子分楚某一半,楚某才有力气听裴小姐的请求不是?”楚寂佯装虚弱可怜的口吻,“楚某这会儿冷得不行,冷得浑身无力了。” 裴时乐:“……” 虽然知道楚寂是装的,但她却不得不配合,毕竟,这个忙找他帮是最合适的。 她抿了抿唇,揪着被子扯了扯,“你压着一半被子让我怎么分给你?” 她话音才落,便觉一阵凉风灌进被子里来,根本不待她亲自动手,楚寂便笑吟吟地钻了进来,重新将她搂进怀中。 这一次,他们之间只余衣衫阻隔,楚寂揽着她纤瘦的肩,裴时乐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楚寂的身子因着雨夜而冰凉,在搂住裴时乐的瞬间令她有些瑟缩,好在他身子底子强健,被子里很快便又俱是暖意。 “都说身怀六甲的女子身子暖洋洋的,裴小姐这身子当真是暖和。”在裴时乐这儿,楚寂的嘴好似向来闲不住。 他不仅搂住她,还勾住了她的腿,与她贴得更近。 裴时乐忍着将他踹开的冲动,“我已答应了楚大人的要求,楚大人是否可以听我说我需帮忙之事了?” “嗯。”楚寂颔首,“就是裴小姐好歹知书达礼,这请人帮忙,哪有背对着人说话的,是不是?” “……”裴时乐深吸一口气,慢慢、慢慢地朝楚寂转过身来,却是垂着眼,咬牙道,“如此,可以了吧?” “成吧。”楚寂也不强求她抬眸看着自己,而是将她又揽入怀中,让她枕在他胳膊上,另一只手则是环在她腰上,隔着她的贴身襦衣轻轻摩挲她腰上那手感极佳的软肉。 裴时乐羞愤,用力将他的手甩开,甩了几次都甩不掉,最终怒而抬头瞪他。 只见楚寂笑得得意,“肉肉?” 裴时乐顿时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对他又踢又挠,丁点不留情,怒道:“不许这么叫我!” 这是方才他们姐弟二人说话时裴时君为了逗愁眉的阿姐笑而唤出口的称呼,自是惹来裴时乐一顿羞恼,还拧了一把他的耳朵。 楚寂偷听来的,觉得可爱至极。 尤其配上她这像急红了眼的兔子的反应。 楚寂任她踢打抓挠,直至她累了自己停手。 看她累得有些气喘吁吁的模样,楚寂还替她抚背顺气。 裴时乐看他被自己一顿抓挠后非但不痛不痒还反过来安抚自己的模样,霎时气馁,不想生气,也不想再打人了,但是无力地将脑袋朝他胸膛抵去,难过的情绪说来就来,“你就喜欢欺负人,就喜欢欺负我是不是?” 第345章 他眼神温柔,语气宠溺 裴时乐很清楚,楚寂之所以会疼她宠她,可以是千万种理由,但绝不会是喜欢她。 她看不懂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但她知道,他绝不可能喜欢她。 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他心血来潮时的玩物,待他兴致过了,便会将她弃之如敝履。 他若对她有情意,哪怕只有丁点,前世便绝不可能对她与安儿不闻不问。 她如今很清醒,再不会如前世那般对他抱有任何奢望与奢求,这会儿之所以觉得难过,倒也非她心中真正所想,实在是怀了身孕的她着实身不由己得很。 不仅胃口大变,便是心中情绪,她都愈来愈难以掌控。 一丁点的不痛快都能被自我放大,进而觉得难过又委屈。 初时她也不习惯,而今她却是不得不习惯,想要恢复如常,只能等将安儿生下之后了。 楚寂却不知这是独属于怀孕女人才有的矫情反应,自是以为是他将玩笑开得过头了,只能好话软语地哄着。 他虽风流名声在外,但他身旁从无女人,唯一一个算是亲近的女子便是邱心怡,但邱心怡是师妹,且邱心怡向来坚韧冷静,从不落泪,他第一次亲自感受女人的眼泪,便是裴时乐的。 而他向来最是会猜测人心,可他却猜不懂裴时乐的情绪何时会来。 也不知是天下女子都是如此,还是仅她是如此,这个答案等楚寂明白过来时,已是后话了。 但有一点,他自己是再确定不过的。 那便是无论她如何娇气矫情甚或是无理取闹,他都能耐心以对,从不觉厌烦。 就如这会儿,他不敢再碰她的腰肢,只是轻搂她的肩,好声好气道:“你不是要找我帮忙?不说一个忙,十个八个的忙我都能帮你,不难过了嗯?” 他这软话才说完,便见裴时乐抬起头来,眼圈虽红,但看着他的眼神却亮莹莹的,“楚大人此话当真?” 楚寂:“……”他怎么觉得他上了这个小女人的套? 不过……也无甚不可的。 看着裴时乐身上独一无二的颜色,楚寂轻轻一笑,抚上她的鬓发,目光灼灼道:“只要裴小姐想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楚寂并不自知,他此时不仅眼神温柔,语气更是宠溺。 显令裴时乐不敢直视。 但她还是稳住了心神,趁热打铁道:“我想要几张楚大人曾用过的人皮面具。” 楚寂曾两次扮做姜简的模样,她虽不曾见过姜简本人,但旁的任何人都未有看出他的人皮面具有何破绽,证明它的易容效果是极好的,比外边黑市上兜售的要强上无数倍。 她想要走出这将军府去办事,便不能用她的真实容貌示人,她必须进行乔装打扮。 “你想要出去?”楚寂挑眉问。 “不行吗?”裴时乐反问。 “也不是不行。”不过是他都需费心罢了,这些便不必要与她说了。 他将初六留给她便是。 “不过是人皮面具而已,好说,楚某卖这张老脸去求夏侯给你做来便是。” 裴时乐忍住心中的欢喜,道了声“多谢”后又道:“楚大人,外边雨似是停了。” 第346章 何时临盆? “雨停了吗?”楚寂微微挑眉,故作竖耳辨听的认真模样,对着裴时乐的眼睛道,“楚某可还听得外边雨水响个不停。” “楚大人听到的应是屋檐水滴声。”裴时乐垂眸,不看他的眼,并将手抵到他肩头,推着他道,“楚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下床去看看。” 楚寂非但不动,反是将手又搭到了她腰上,慢悠悠道:“楚某没听出雨停了没停,但楚某却是听出来了裴小姐的过河拆桥。” “楚某才答应了裴小姐的请托,裴小姐转脸就让楚某滚蛋,裴小姐是否太不厚道了?”楚寂边说边轻轻摩挲裴时乐的腰,在她将推着他肩头的手移下来甩开他抚在她腰间的手时,他故意惩罚似的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掐,“这回,楚某还偏不如裴小姐的意了。” 腰际敏感,裴时乐被他这突然一掐掐得既尴尬又羞愤,一时没忍住又朝他腿上踢了一脚。 她就是想将他骗走,这夜雨再度下起来,不知到何时才会停,若是到早上都不停,楚寂这人莫不是要一直待到早上? 她无论拳打还是脚踢都无甚力道,倒是让楚寂轻笑出声:“想来是楚某说对了,裴小姐恼羞成怒了。” 裴时乐不说话,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重新背过了身去。 楚寂没拦她转身,却不打算让她从自己怀里离开,待她背过身去后他当即又贴至她背上,仍是将压在身下的手臂穿过她的颈窝,让她枕着,在上的手臂则是环过她的腰,手掌于搭上她小腹前顿了顿,尔后才轻轻又缓缓地覆上去。 他能清楚地感觉得到他掌心贴于她小腹上时她身子僵硬地颤了一颤。 似警惕,更似惶恐。 就好像害怕他会忽然收紧五指伤害她腹中孩子一般。 正当此时,这个时辰她腹中本该睡着的孩子动了一动,就正好在楚寂掌心之下一个明显鼓起,像极了裴时乐腹中孩子在朝他踢腿似的。 哪怕他不是第一次感受裴时乐的胎动,可他仍是觉得这感觉新奇且奇妙,让他情不自禁扬起嘴角,手上更是在她小腹上轻轻抚动,愉悦道:“他踢我了。” 他的语气是他自己并未察觉的轻快欢喜,像个开心的孩子,又像是身为人父感受妻子胎动才有的喜悦。 可他一样都不是。 裴时乐面有难过与嘲讽,她一直清楚地记得楚寂对她腹中安儿的态度。 他含着笑,随意却残忍地说,若孩子是他的种,杀了便是,他楚寂不需要留后。 她不懂,他既然不想要孩子,这般欢喜的反应又是为着哪般? 不过,他并无伤害她腹中孩子之意,她便也放心了。 其余的,她无需费心去想。 楚寂察觉到他怀里的裴时乐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才问她道:“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裴时乐轻嘲:“这与楚大人有关吗?” 楚寂问了个自讨没趣的问题,也不在乎裴时乐的态度,而是朝她颈窝轻轻蹭了蹭,蹭得她忍不住笑出声时又问:“何时临盆?” 第347章 怕什么?我能拿你如何? 裴时乐本是不想回答,奈何楚寂在她颈窝里蹭得大有她若是不回答他便一直蹭到她回答为止的架势,让她不得不答道:“还有大约五个月。” “嗯?都说怀胎十月,既是还有五个月便临盆,你这肚子也当五个月了,怎的还这么小?”楚寂不解,又在她才开始显怀的小腹上摸了摸又拤着手指量了量。 他见过怀胎五月的妇人,无一不是已然大腹便便的模样,她这将衣裳一套,全然看不出她已然已然怀了五月身孕。 楚寂似是自言自语,不待裴时乐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定是你平日里吃得太少了,我得让大长公主吩咐这将军府的厨子多给你做些补身子的膳食才是。” 裴时乐颈窝被他蹭得痒痒,顺嘴便嗤笑道:“你当这是你家?” 楚寂哼声:“我可是给了大笔银子的,使唤使唤厨子怎么了?” 裴时乐一愣:“什么?” “没什么。”楚寂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不知怎的,他并不想让裴时乐觉得因此欠他恩情,遂又抚抚她的小腹,转移话题道,“你若是倦了便睡吧,别管我就是。” “楚大人可真会说笑。”裴时乐又气又好笑,“若是你身旁躺着个你讨厌至极的人,你会睡得着?” “裴小姐便如此讨厌楚某?”楚寂在她颈窝轻咬一口。 裴时乐不躲,反是冷笑道:“应该说是‘恨’更为准确。” 楚寂眉心倏拧,将她的颈窝咬得更用力。 裴时乐这才用力推他脑袋,谁料楚寂直接在她颈窝咬出了牙印来。 裴时乐气得又转过身来,想也不想扬手便是朝他脸上扇来一巴掌! 她的肤质很容易留下印子,即便他没将她颈窝咬出血来,可他这般力道,明日.她颈窝定会留下他的齿印! 这让她明日如何见人? 只是打了楚寂之后她便又后悔了,尤其是对上他那双有如幽潭般的眼眸时,她甚至觉得有些害怕。 以致楚寂朝她伸来手时她下意识地往后蹭挪开身子,与此同时以手护在小腹前。 她的反应让楚寂将眉心拧得更紧,更让他毫不犹豫抓上她肩头,尔后—— 再次将她拥进他怀里,手臂依旧穿过她颈侧,双臂将她禁锢在怀里,长腿更是扣住她的双腿,让她逃离不了。 “裴小姐又不是第一回打楚某了,怎还这般害怕的反应?怕楚某一怒之下杀了你还是杀了你腹中孩子?”楚寂将额头抵在她额上,迫使她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鼻息交融,似笑非笑。 说着,他还用鼻尖顶了顶裴时乐冰凉的鼻尖。 裴时乐仍是心慌,更受不住他这般亲昵的举动,用力别开了头去。 她只闻楚寂轻轻叹息一声,并未将她的脸强行扳回来,只是就着她的动作低下头,将鼻埋在她头顶发间,无奈道,“怕什么?我能拿你如何?” 于她而言,他便当真如此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 当然,他也并非钻牛角尖这人非要听到她的回答不可,而是用指尖摸摸他方才咬过的地方,“我咬得不算重,当是不会留痕迹,若明日当真留痕,将头发垂下遮住便可。” “反正你现在已经不再是三少夫人,无需再梳那妇人发髻。” 他这般好声好气,倒是让裴时乐也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第348章 裴小姐是要楚某多留一会儿? 窗外这会儿雨水涟涟声似又甚了起来。 裴时乐看着近在咫尺的楚寂肩头,轻轻抿了抿嘴后将额头微微抵了上去,轻声道:“雨好像又下起来了。” 楚寂发现她的头发软得不行,糅着皂荚的清香,让他觉得比任何香粉香料都要好闻,他这会儿正用下颔与鼻尖蹭着她头顶的软发玩儿,并未理会她这不知所以的自言自语。 裴时乐默了默后才又道:“你怕是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了,那就,就……” 楚寂正用手指绕起她一圈头发,听得她这欲言又止的话,才发觉她不是在自言自语,而是在同他说话。 这心情善变的小女人究竟想说什么? 裴时乐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后才继续道:“就留下说会儿话吧。” “嗯?”楚寂极为诧异,令他卷着她头发玩儿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脱口便反问道,“你说什么?” 裴时乐道出这话本就极不自在,要她再说一遍自是不可能,听得楚寂如是反问,她当即涨红着脸改口:“没什么。” 楚寂先是一怔,尔后不免失笑。 他倒是觉得她是逮着他前边敷衍她的方式来敷衍他呢。 “若楚某没听错的话,裴小姐是要楚某多留一会儿?”楚寂噙笑而言,手指将她的长发绕了一圈又一圈,鼻息温热,拂在她耳畔,惹来她不由自主地瑟了瑟脖子。 这倒不能怪他以为自己听岔了,而是她这般在并无所求的情况下主动好脾气地与他说话实属第一回,且还是让他留下与她说会儿话,如何能不让他诧异稀奇? 然而裴时乐却又不说话了。 楚寂则是不由又笑了,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叹气道:“不是我说你啊裴小姐,你这一会儿伶牙俐齿甚至张牙舞爪的像只被踩着了尾巴的小猫儿又像急红了眼的软兔子,这一会儿呢又像被锯了嘴的葫芦,闷得不行,你这是想让楚某给你如何反应才是好啊?” “这还亏得楚某是个聪明的,还是个能屈能伸的,不然若是换了别个男人,谁能吃得消裴小姐这阴晴不定的脾性?” 外人都道他楚寂阴晴不定,照他看来,他怀里这个小女人比他更是喜怒无常,心思也更难猜。 他语气无奈又宠溺,将裴时乐搂在怀里含笑哄着的模样哪像是她所认为的那般对待一个玩物的温柔,根本就是像捧着心尖尖上的宝贝那般,生怕自己言语或是力道上重点就弄疼了她似的。 裴时乐被他说得面色通红,“你、你既不愿意留下,那便走吧。” “瞧瞧,你这又翻脸不认人了不是?”楚寂笑得一脸无赖,但更多的却是欢喜,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不过和你玩笑两句,你又受不了了,也不知你这小脸儿是什么做的面皮,这么容易羞?” 裴时乐又成功地被他道得羞恼,“你走吧!全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她方才就不该开那样的口! “那可不行,做人得讲诚信,肉肉你可不能出尔反尔。”楚寂轻咬着她耳垂说完话,不给她生气的机会,当即就搂着她翻了个身,惹得她惊慌叫出了声。 第349章 手下留情呗?嗯? 被楚寂这般毫无征兆地搂着翻身,裴时乐慌极了楚寂会压到她小腹,惊慌的叫声自是从她喉间不受控地蹦出。 楚寂自是不会伤着她分毫,只是两人间的位置在方才的转身间被完全调换了过来,裴时乐惊魂未定,一手捂着自己的小腹,一手扬起就要朝楚寂那张笑吟吟的脸上再抽一巴掌。 不过她在扬起手时又当即想到这般不可为,便迅速将手放下。 楚寂能忍她一回,不表示会忍她第二回,她不会得意忘形,更不敢得寸进尺。 毕竟他们之间除了那一层不得已的相互解毒的关系,再非亲非故。 然而她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便被楚寂擒住了手腕,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裴小姐这是又要打楚某一巴掌?” 裴时乐不答,只是用力收回手。 楚寂非但却不放手,反是将她的手心贴到了他脸上,忽然那一脸的笑意便变成了委屈,“楚某明日可也是要见人的,见的人可比裴小姐要见的人要多得多,这脸上要是一连两个巴掌印,多丢人呐不是?” “手下留情呗?嗯?”他边说边拿着裴时乐的手在他脸颊上装模作样地拍了拍。 他这一番举动让本是气恼的裴时乐情不自禁轻笑出声。 楚寂得意挑眉。 裴时乐则是飞快抿住嘴,并迅速将手从他脸颊上收回。 楚寂看她身上那因她笑起来而变化的色彩,心头蓦地变得柔软,忍不住再次将她搂入怀,“夜深了,你若是倦了便睡,若是不倦,我便同你说说话。” 总之,笑了便好。 裴时乐脑子里清醒睡不着,但她身子却是很倦,也不想再折腾,自然而然就在楚寂怀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的涟涟雨声中,他们彼此安静地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依楚大人之见,朝廷会如何处置永嘉侯府众人?”裴时乐问。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亦听不出悲,就像在问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人的问题。 “按照朝廷以往处置通敌之罪的惯例,主犯处死,男丁流放苦寒之地,永不召回,女眷则充官妓。”楚寂像是对她柔软细滑的长发玩上了瘾,用手指卷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圈松开,又重新卷起,不断反复。 若说裴时乐的态度是冷静,那他的则是冷漠。 是见惯了无数生死才会有的冷漠。 裴时乐并不为此感到震惊,她以为她会有大仇得报后的畅快,然而她却分毫感觉也没有。 既不觉得解恨,更不会唏嘘。 她只是觉得,他们的报应来得太快了些,仅此而已。 “待处刑的日子定下,劳烦楚大人托人告知我一声,先行谢过楚大人了。”她要亲眼看到他们的下场,她才甘心。 从前他们裴家可是被满门处斩,血流成河,永嘉侯府若落得如楚寂所言这般下场,即便没有身首异处,但此生也绝不可能再翻身,也算是他们该有的报应了。 “好说。”楚寂捏捏她小巧的耳垂,“裴小姐便不问问你自己的事儿?” 第350章 对着她的唇狠狠覆了上去! 裴时乐依旧平静:“楚大人想听我问什么?问外边将我传成什么样儿了吗?” 对于自己,裴时乐没什么好问的,这世上对女子最重要的,不是生死,而是名声。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个女子即便再如何行得端做得正,也会在不明事实的人云亦云中被压断脊梁骨,活着比死了还不如。 况且,她与周明礼的和离本就是她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来达到目的的。 更何况,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名声这东西于她而言,她早已将之置之度外,她唯一担心的,便是家中爹爹的仕途会受她所累。 “难道裴小姐便不好奇?”楚寂颇为诧异于她这过于冷静的反应。 对女子而言最重要的名声,她竟能不闻不问? “康扬公公手段不错,今晨才知晓裴小姐与周三郎和离,今儿还未入夜,这事情便开始传开了,想必再用不到一日,这事便会传得沸沸扬扬,届时裴小姐便会成为这京城街头巷尾的红人了。” 楚寂用手指卷着裴时乐的发,卷了数圈,凑到鼻底,轻嗅着道:“若是这般的话,往后裴小姐在这京城中再想要嫁人,可就难了。” 这回却是轮到裴时乐怔了怔,她倒是没想到楚寂竟将话题拐到了她二嫁的问题上来。 偏偏,她从未想过再嫁之事。 前世与今生,她嫁了周明礼,又遇到了楚寂,他们虽不是同类人,可在她眼里,却都不是好人,更是彻头彻尾毁了她的人,她若是再将这重来的余生交付在男人手里,她岂非白活了一回? 她像莺莺那样自由自在独自一人,抚养一个乖乖儿的孩子,做生意揽财富,不是快活得很吗? 她是有多想不开,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却想着再嫁人,再受男人的背叛与婆母没来由的各种磋磨? 不过是名声差点又如何?她换个身份做生意,也不会有人知晓。 至于爹爹,爹爹既能开口建议她和离,便已然想好了此事对他的影响,倘若爹爹当真因她所累而被发派外处做官,爹爹也不会怨怪她的。 “楚大人这般替我在乎我的名声做甚么?这左右都与楚大人无关不是?”许是窗外的雨声太甚,又或是这深秋的夜太凉,裴时乐这会儿道出的话并没有冷嘲热讽,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我再嫁与不嫁的,又和楚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谁料楚寂的眼神却忽地变得阴沉,更是擒住了她的下颔,含着冰冷的笑盯着她的眼睛反问:“楚某倒是觉得,裴小姐是已经找好了下家,所以才能对自己的名声满不在乎。” 裴时乐不知自己好端端说着的话又有哪句戳中了楚寂,让他整个人都变得阴桀起来。 她正要说话,只听楚寂兀自接着道:“裴小姐可是想要嫁给陆锐,嗯?” 他说这话时,将裴时乐的下颔捏得更为用力,眸中的阴冷更甚,与方才还柔声软语哄着她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时乐下颔被他捏得生疼,好不容易平静的心轻而易举地便被他激怒。 看着裴时乐由冷静变得愤怒的眼神,楚寂不知自己心底从何而来的愤怒,让他失控地对着她嫣红的唇狠狠覆了上去! 第351章 毒发至再次失控 他炽热到近乎灼烫的鼻息充斥着裴时乐的每一个呼吸。 他的吻有如攻城略地的军队,强硬又蛮横,让她根本无法抵御,唯能被迫承受。 她觉得此时的楚寂好似疯了一般,不似人,更像是头疯狂的猛兽,仿佛要将她啃食殆尽才肯罢休。 裴时乐不知自己被迫承受他的狂吻有多久,她不仅觉得自己口舌麻木,便是整张脸都酸疼麻木起来,眼圈通红,心有悲凉与嘲讽。 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吧?对待玩物才有的真正模样。 就像他昨夜拿着刀要划破她脖子取她性命一样。 她早已不想再因他的无情与冷漠而落泪,可此时他被她强迫得愈来愈难受甚至是痛苦,推不开他更逃离不了,以致她通红的眼圈里最终水雾弥漫,凝成了泪,自眼角滑下。 滑入他们彼此的嘴角。 泪水的苦咸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有如失控一般的楚寂此时蓦地停下动作。 他像中了迷香之人忽然清醒过来一般,眸中褪去阴桀与冷漠,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他眼前的裴时乐,一张樱唇比抹了口脂还要嫣红,因麻木而微张着合不上,眼圈通红,眼角满是湿漉漉的泪痕,鼻尖亦是发红,那细嫩的下颔不仅一片通红,更是因他方才的掐捏与他下颔才冒出的胡茬给磨破了皮,正往外沁着血点子,一副明显才被人凌虐过的模样。 而这施暴之人,正是他楚寂。 他怎么…… 裴时乐趁他出神之际,抬手将他推开。 她没有踢打也没有怒骂,更没有将他赶走,只是不再看他一眼,背过了身去。 他的去留从来都不由她,况且这地方本就他替她安排下来的,若当真要走,该走的是她。 无助席卷心头,悲伤被怀孕而变得敏感的情绪无限放大,令她想要放声大哭。 可她却不想让楚寂看到她软弱的模样,只能生生忍着,纤弱的背在被子下轻轻发颤。 楚寂伸出手,想要像方才那般搂她入怀,可他抬起的手却如何都再落不到她肩上。 他张口想要解释,却不知自己应当说什么才是好。 他方才又变得像昨夜那般突然便失了控,仿佛他的体内进入了另一个灵魂,再不是他自己。 如今他毒发时短,他还能有得以自控回来的机会,倘若他毒发时间愈来愈长,他怕是再无法清醒过来。 罢了,这事还是交给夏侯的好,夏侯纵是不能阻挡他这般理智全失的情况发生,应当也能让他在这般的毒发之前能有所预知。 不至于伤了他不想也不愿伤的人。 “你睡吧,我先走了。”楚寂站在床边盯着裴时乐的背影看了良久才转身离开。 没有任何解释。 外边夜雨愈下愈大。 他并不打算继续留下。 他怕自己再突然失控而伤她。 明明她才好不容易愿意与他好好说会儿话的,竟是被他自己给搅和了。 楚寂走至门边,正要将门打开,在回头朝裴时乐再瞧去一眼时,发现蜷缩在被子里的她忽然颤抖得厉害,不似寻常。 他不假思索三两步便又来到她身旁,紧张道:“怎么了!?” 第352章 前世今生,是第一回 被子中的裴时乐并未应答,只是于被中颤得愈发厉害。 她这般不同寻常的动静绝非仅仅是哭泣而已,况且,她在楚寂面前向来要强,绝不可能随意将自己软弱的一面展露出来。 楚寂也正因知她是如此,是以才更担心她是生了什么意外,也等不及她回答,拧着眉当即将她身上被子掀开。 只见裴时乐面色煞白,眉心拧如死结,将下唇咬得发白,额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似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她侧弓着身,双手正努力朝右边小腿按去,同时却又想极力将腿伸直,这厢导致她整个身子蜷曲得有些怪异。 楚寂还发现她还费力地将右脚五指往脚背的方向勾,但许是因她已经疼得再使不出多余的力气来,以致她根本无法将脚趾勾起。 楚寂虽不知她突然如此痛苦是因何而起,但他看得出来她眼下这般举动是在努力减轻痛苦,不过显然她自己无力也无法做到而已,他什么也不再多问,而是径自伸出手,一手摁住她的右小腿,帮助她将腿伸直的同时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脚掌,替她将脚背朝小腿的方向压。 而手握压着她的小腿,楚寂才发觉她小腿肌肉紧绷得厉害,显然是痉挛了,难怪会如此疼痛难忍。 裴时乐确实是孕期小腿突然痉挛了,这般痉挛的感觉她前世已受过数回,每一回都疼得她哭出声来,侯府从未给她请过大夫,从无人教她这般小腿痉挛是因何而起,又如何才能减轻疼痛,在小腿痉挛之时这般按着痉挛之处并将脚跟用力朝后蹬并将脚趾往回勾能稍微减轻些疼痛的办法,还是她前世在如此疼了一回又一回时自己琢磨出来的。 前世她小腿痉挛之时俱是在夜里,青萝青芽白日里照顾孕期以来身子便一直不佳的她已然很是劳累,她不忍夜里再将她们叫来伺候,因此从前她每一次痉挛疼痛,都是自己生生忍过去的。 且这痉挛所带来的疼痛感并不会随痉挛之状消失而旋即消失,小腿上的酸痛感还会持续两三日之久,她每走一步都会酸胀生疼。 如今夜这般有人在旁帮她摁直腿扳着脚掌的以让她减轻疼痛的,前世今生,是第一回。 哪怕这人是楚寂,她也不想推开了。 毕竟,这比她自己无力将脚蹬直只能生生熬忍着剧痛直至痉挛消失的感觉要好上许多。 她没必要矫情。 尤其待她小腿上的痉挛感消失后楚寂还帮她来回轻揉着酸胀之处。 楚寂坐在床沿,垂眸揉着她才痉挛过的小腿,神色认真,动作轻柔,边揉边问道:“从前也如此?时常如此?” 神情与语气皆自若得好似方才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裴时乐本是不想回答,但转念想到她根本无需将他对待她的任何方式与态度往心里去,便也能将心绪放得平静了,答道:“腹中孩子月份大了都会有的反应,头一回。” 楚寂蹙眉抬眸:“头一回?往后还会再有?” 第353章 往后他得夜夜都来才是? 这个问题,裴时乐没有再回答,而是将自己的小腿从楚寂掌心挪开,客气道:“方才多谢楚大人了。” “不疼了?”楚寂瞥一眼她未着袜子的小脚,此时才回味起来方才抓着她脚儿的感觉。 既小又软,既细又嫩,比他的手还要嫩上无数倍。 察觉到楚寂的视线,裴时乐将方才被他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回身上,一边道:“不敢再劳烦楚大人。” 楚寂想到自己方才一度失控的情况,不敢再多留,自也没有再多话,本想伸手替她掖一掖没拉上的被角,想想还是作罢,而是起身离开了。 雨夜的凉意随着被打开的屋门灌进屋里来,很快又被阖上的屋门阻隔在外。 楚寂走进了雨幕中,消失在了夜色里。 他边迎着雨水往楚宅方向去边在心中寻思,往后他得夜夜都来陪着她才是? 照她这“头一回”的说法,想来后边这般情况还会再发生,若她疼起来的时候没人在旁帮她将腿摁直了,她岂非要疼得哭成泪人? 方才他可是清楚地瞧见了她眼角的泪。 不过,他明夜再来的话,得多准备一件物事才是。 * 皇宫,乾明宫。 本是已然入睡的天子陆惟忽然由梦中惊坐而起。 只见他瞳仁紧缩,眼中充斥着红血丝,面色发白,呼吸急促,显然是做了噩梦。 须臾之后,他才瞧清他是在他自己的龙床之上,这也才稍微缓过神来,扬声唤道:“康扬!” 康扬自陆惟还是皇子时便一直坚持给这位主子值夜,这么多年一直如是,此时也不例外。 陆惟话音才落少顷,康扬便疾步而来,却不是先问陛下有何吩咐,而是先将一杯温水递上前,恭敬道:“陛下先喝些水。” 这是陆惟的习惯,夜里若是醒来,必先喝上些许温水。 待陆惟饮了几口温水后,康扬接过杯盏,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是要起来坐坐,还是继续睡?” 他白日里未能将事情办好,陆惟嘴上虽没有怪罪他,但今儿一整日都没让他到跟前伺候,这还是他伺候陆惟这二三十年来头一次遇到的情况。 康扬心中再清楚不过,陛下这怕是恼怒得想打杀了他却又不舍得,所以才不让他出现在跟前。 毕竟整个永嘉侯府都入了刑部大狱,他却没能完成陛下决定将永嘉侯府置之死地来达到的目的,若非陛下念在他们之间多年的主仆之情,怕是他康扬的命得交代在永嘉侯府前头! 这全都要怪楚寂那个混账东西! 还有那偏偏这个时候来横插一脚的大长公主! 不过康扬这会儿忐忑归忐忑,心中更多的却是欢喜。 因为陆惟这会儿并未让他滚。 依他对陛下脾性几乎了如指掌的理解,陛下心中对他的怒意是消去了些许。 只要陛下不杀他,他就会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陆惟看一眼跟前将腰背躬得低低的康扬,看这个从年少时起就跟在他身旁伺候的忠心太监,哪怕心中再恼他没将事情办成,可最终还是舍不得杀了他。 杀了他,可就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使唤的狗奴才了。 “康扬,你与朕说说,紫毒是一种什么毒?”陆惟没有继续睡,也没有下床来走动,而是靠在软枕上,漫不经心般问道。 第354章 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了 陆惟的话音才落,康扬那才为自己能回到陆惟跟前来伺候而欣喜的心瞬间如坠冰窖,当即忙不迭地跪到了地上,却是不敢回答陆惟的问题。 紫毒是怎样的一种毒,陆惟自己比康扬要再清楚不过,否则他也不会将这极毒下在楚寂身上,他这般的明知故问,康扬又岂会听不出来他要听的根本就不是这明面上的答案? 康扬背脊生寒。 陛下这仍是在责怪他办事不利。 然而天子既问,又岂有他一介奴才不答话的道理?康扬躬着身跪在地上,狠狠咽了口唾沫,毕恭毕敬答道:“紫毒乃是天下奇毒之一,毒性诡异,能令中毒之人——” 但他还未能把话说完便被陆惟打断:“既是如此,那你告诉朕,楚寂这二次身中紫毒,为何还活得好好的?” 陆惟微眯起眼,死死盯着几乎将身子都匍匐在地的康扬,眼里俱是寒意。 康扬额上瞬间冷汗涔涔,咽了好几回唾沫后才战战兢兢回道:“听闻楚寂身旁一直有医仙夏侯颐相助。” “听闻?”陆惟眼中寒意更甚,“你是听谁的闻?” 康扬背上都沁出了冷汗来,“回陛下,奴才是听的尹松所言……” 他这话才说完,床上的陆惟便坐直了身,二话不说便朝他肩头狠狠踹来一脚,直将他整个人都踹翻在地! 只听陆惟冷笑道:“从尹松那儿听闻?你不是一直与尹松不对付?什么时候就信起他的话来了?还是你将朕当做三岁孩童来哄骗?” 康扬连忙爬起身重新跪好,边朝陆惟连连磕头边惶恐道:“纵是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绝不敢哄骗陛下啊!” 寝殿空阔,康扬“咚咚”的磕头声在殿中闷声回荡。 不过才几下,地上便留下了血迹,可见他磕得有多用力。 陆惟看着他磕破了的额头,烦躁地紧皱起眉心,同时不悦道:“行了别磕了,大半夜的让朕听得烦躁。” 康扬顿时僵直身子,不敢再动,也不敢抬头。 陆惟重新靠回软枕上,片刻后才又对康扬道:“站起来说话,顺便将你额头上的血擦干净了。” 康扬诚惶诚恐站起身,抬起手就着衣袖反复擦拭自己磕破了的额头,纵是伤口被衣袖摩擦得火辣辣的疼,他也不敢表现得疼。 这天子的赏是赏,罚,也是赏,身为奴才,只有受着,也只能受着。 这就是奴才的生存法则。 也唯有如此,才能将命活得久。 陆惟看康扬的眼神没有丝毫怜悯,在他眼中,康扬不是一个在他跟前伺候了二十余年的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趁手的物件。 用久了,习惯了而已。 “楚寂倒是个命大的。”陆惟垂眸转着自己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眼神阴冷,语气更是森寒,“康扬你再说说,这么个不听话的手下,还当不当留?” 康扬仍旧躬着身低着头,恭敬且如实道:“回陛下,不听话的手下,就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了。” “呵……!”陆惟冷冷轻笑出声,令人不寒而栗,“那便天明之后,替朕将尹松叫来吧。” 第355章 哎,还真是快要死了的感觉 从天子寝殿出来的康扬有一种从龙潭虎穴里逃出来的劫后余生之感。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抹到了一把冷汗。 他不仅满额冷汗,便是贴身的襦衣都被背上的冷汗给浸湿了透。 裹也深秋夜雨的风一吹来,他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在陆惟跟前伺候了二十余年的他,第一次觉得这日子还没入冬,就已经有了冻人的感觉。 康扬觉得,陛下主子的心思随着在这龙椅上坐的时间愈长,变得愈发阴恻难猜了。 十四年前,陛下决定将楚寂这么个漕粮被劫案的唯一遗孤留在这世上的最初原因,怕是陛下自己早就……忘了吧? 不管楚寂是否无辜,他身在漕粮案中,就再不能是无辜之人,不仅当年,便是后来他都数次劝过陛下,楚寂不能留。 是陛下执意要将楚寂留下。 留下便也罢,甚至还将他留在身旁,更授以北镇抚司指挥使之职。 曾经年少的楚寂只是只不为人所惧的狼崽,如今的他,已然是只难以被人驯服的头狼。 不过,对比陛下心思难懂,他却有一种楚寂的心思更为让人难猜的感觉。 不知这是否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楚寂纵是再桀骜难驯,终究要受紫毒的牵制。 况且,陛下已经不打算再将他留下。 不知尹松会用什么办法来好好送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好徒儿”一程? 康扬一想到尹松要手刃他亲手养大并教导出来的好徒弟楚寂,他在陆惟那儿被碾压到透不过气来的心瞬间便又抖擞活泛起来。 呵!楚寂那厮怕是当真以为他与尹老怪物这一层师徒关系无人所知? 不过是尹老怪物受陛下之意,骗他的而已。 便是尹老怪物将他收为徒弟并好好栽培,也都是陛下之意。 姜终究还是老的辣。 楚寂那厮妄想自己能挣脱得了陛下的掌控,却不想他始终都是瓮中之鳖。 不过就是如今杀他比从前要麻烦些而已。 他倒是想要亲眼悄悄,楚寂那自以为是的桀骜之徒死不瞑目的模样。 啧,啧啧…… 康扬在一旁小太监为他撑起的油纸伞下负手走进了夜雨里,再无方才在陆惟面前恭敬卑微的模样,那昂首阔步的模样活像个主子。 可又不是吗?这皇城之中,只要他在天子跟前一直伺候着,他就能是无数人的主子。 * 楚寂浑身湿漉漉淌着雨水来到楚宅临渊院里夏侯颐的面前时,夏侯颐想一刀捅死他的心都有。 程风也在此,知晓楚寂一旦回府定先到夏侯颐这儿来,他便索性不去找他,就在夏侯颐这儿等着就是。 见着楚寂一副落汤鸡模样,他不无嘲讽道:“楚小子,你这命虽然活不长久了,但也没必要这么上赶着送死吧?” 便是个正常康健的人都不敢这般淋这深秋夜雨,况且他体内还中了两次紫毒。 他如今能活着已然是命大!竟还如此不惜命! “还死不了。”楚寂边脱下身上的湿衣裳边朝夏侯颐笑得一脸无所谓道,“有夏侯在呢不是?” 夏侯颐正拿着一把薄刃,也冲他笑道:“你想死,我也能送你一程的。” 他话才说完,本是倚在门框上的楚寂便顺着门框缓缓跌到地上。 楚寂只觉自己眼前的一变得恍惚,耳边程风与夏侯颐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自嘲地笑笑。 哎,还真是快要死了的感觉。 第356章 凶巴巴的女人 楚寂昏迷整整一个日夜。 他醒过来时,身旁只有姝宁。 姝宁手上拿着他给她的梅花刺,正朝他脖子与面门仔细比划着。 楚寂:“……干什么呢?” 姝宁见他醒来并不觉惊讶,就只当他是寻常睡了一觉醒来而已,听他问话,她也不将梅花刺收起来,反是将其抵上了他颈侧,一脸认真道:“在比划怎样才能一招打倒坏人。” 楚寂嘴角的笑容不受控地抽了抽,“现在比划清楚了?” 可真是他的好徒弟,趁着他睡着的时候恨不得将他当个人靶子来试他给她的武器。 他还没能好好教训教训她,竟是将他给的信烟随意给了旁人,让他不得不收那裴时君为徒。 姝宁这才将梅花刺从他脖子上收回,“还成吧。” 楚寂可真想在这熊孩子头上拍一脑瓜。 他坐起身,只觉浑身颇为无力,心中轻叹一声,问道:“我睡了多久?” 姝宁掰着指头认真地算了又算,仍得不出答案,楚寂扶额,只能换个问法:“我睡了多少个夜晚?” “一个。”这会儿姝宁回答得清楚了,“昨天白天漂亮师父你也睡着,但那是白天,不算,夜晚的话,就只有一个夜晚。” 楚寂看一眼窗外,已是白日,姝宁憨直,说话不会有假,照她的说法,不算他回来的那夜,他后边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宿,如今已是再次天明了。 “夏侯呢?”楚寂又问,“怎么是你在这儿守着?” 姝宁一边对空比划手中的梅花刺边道:“夏侯医仙说漂亮师父你太烦了,怕看着你他会忍不住捅死你,就让我来守着你。” 楚寂:“……” 姝宁说完忽然想起夏侯颐的交代,当即就要往屋外走,“夏侯医仙说了,漂亮师父醒来要告诉他,我现在去告诉他去。” “回来回来回来。”楚寂忙朝姝宁招手,“你不用不着急去找夏侯,先同为师说会儿话。” “哦。”姝宁果然又乖乖回到了他跟前来坐好。 楚寂想了想,不等他又开问,只听姝宁竟先与他道:“那个凶巴巴的女人要来守着漂亮师父,夏侯医仙没给她进门。” 在楚宅中敢到夏侯颐这儿来的女人,楚寂无需多问多想,也能知道是谁人。 除了邱心怡,再无旁人。 “但是,后面来了一个长得很可怕的老头儿,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就跟着一块儿进来了,那回夏侯医仙就没拦着她。”一说到邱心怡,姝宁一张俊俏的小脸就拧巴得不行,可见她是讨厌极了邱心怡。 楚寂则是微微眯眼,“一个长得很可怕的老头儿?” “嗯。”姝宁点头,用手指朝自己额头上比划了一道,“他这儿有条长长的疤,看起来很可怕。” “那他可有说什么?”楚寂眉心微拧,师父来过? 姝宁认真想了想,尔后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有说,就坐在漂亮师父身旁看着而已,坐了好久,然后就走了。” “他一走,那个凶巴巴的女人就被夏侯医仙赶出去了。” 楚寂默了默,便对姝宁摆摆手,“去吧,去告诉夏侯我醒了。” 姝宁听话离开,楚寂则是重新躺回床上。 神情凝重且痛苦地闭起眼。 便是夏侯颐为他施针时他都未有睁眼。 第357章 你要靠她给你续命 “在想什么?”夏侯颐在楚寂顶颅刺下银针时这才率先出声打破沉默。 楚寂缓缓睁眼,垂眸看着自己被银针扎得好似只刺猬的身体,低声道:“在想若是让阿风和姜简在我与师父之中做个选择,他会选谁?” 夏侯颐拿着银针手蓦地僵顿住。 须臾后才继续落针,神色淡淡道:“你在我这儿倒是什么话都不避讳。” 楚寂笑笑,“若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我怕我没先被紫毒毒死,就先被无数的事情给压死憋死了。” “你现在离被紫毒毒死也不远了。”夏侯颐嘲讽道,“现如今,已不再是你为你的那位裴小姐解毒,而是你要靠她给你续命。” 楚寂:“……我这命不续了不行?” 夏侯颐无所谓道:“我是无所谓,届时你死了,你的裴小姐不外乎就是个一尸两命的下场而已。” 楚寂撇嘴一笑:“看来我是真没得选择。” 夏侯颐继续拿起银针,话题也继续:“你师父来过。” “姝宁方才与我说了。”楚寂颔首,“我师父他老人家从不会无缘无故来见我。” 夏侯颐默了默,“你想说什么?” 楚寂嘴角扬着笑意,神情是他寻日里一直以来的吊儿郎当与漫不经心,“师父他老人家是皇帝老儿的人,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绝不会叛变。” “而我呢,是皇帝老儿的眼中钉肉中刺,活着一天,就扎在皇帝老儿的血肉里一天,叫他清醒地疼着忘不了十四年前的漕粮被劫案,又或是说——” “让他始终能清楚地看到不管过了多少年,当年的一切都绝不可能再被翻出来重见天日。” “皇帝老儿要一直都做赢家。” “本来留着我,是觉得我趁手又好用,而我被紫毒牵制着,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若我当真有异心,随时杀了便是。” “但皇帝老儿是万万没想到,我竟二次身中紫毒都死不了,那我这个祸害可就再留不得了,若是再继续留着,万一哪天脱离了他的掌控,可就不妙了。” “夏侯,若你是皇帝老儿,你会让谁人来处理了我这个祸害最是合适?”楚寂扬着笑慢悠悠地问。 仿佛在问待会儿吃什么饭菜一般的寻常小事似的。 夏侯颐自是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皱着眉,沉默着。 不知他猜不到答案,而是答案于楚寂而言,太过残忍。 世人都道他是心狠手辣的鬼罗刹,连心都是黑的。 却无人知晓他这个“黑心”之人为这个表面富足实则早已腐朽的国家做了什么。 夏侯颐甚至觉得,这个腐朽的大燕朝可以没了任何人,唯独不能没了他鬼罗刹楚寂。 只是他这心中所想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而已。 便是楚寂自己都不知晓。 他之所以执着于救他性命,可不仅仅是因为师父的遗命,更是因为他所知道的真相。 “我不知道程风与姜简会作何选择,我只知道如今你的命,是我的。”夏侯颐答非所问。 楚寂笑了,笑得有些用力,笑得他浑身的银针都在震颤,也笑得他眼角都沁出了泪来。 笑着笑着,他忽然发现程风不知何时就站在门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 一言不发。 眸有猩红。 第358章 你夜夜去将军府翻墙也不是个事儿 程风左手拎着一壶酒,右手拎着一只油纸包,跨步进屋来,将酒壶与油纸包一并搁到了桌上。 他才解开油纸包上的麻绳,烤鸡的香味便溢满了整间屋子。 夏侯颐皱着眉一脸嫌弃地骂道:“小疯子,你要吃就滚到外边去吃,这味儿能油腻死人。” “我偏不。”程风非但不走,反还坐下了,兀自掰下来只鸡腿不说,还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对浑身银针动弹不得的楚寂道,“我就是来这儿馋着这楚小子的。” 程风说着,还故意将手中的鸡腿朝楚寂晃了又晃,才美滋滋地继续啃着,边大口地嚼着边口齿不清道:“可别想我会喂你一口,你要是想吃,就自个儿把你那破烂身子养活过来,自己过来吃。” 他说这话时看着别处,并未看着楚寂。 本是笑吟吟的楚寂则是狠狠怔了怔,定定看着正低头大口吃肉喝酒的程风。 夏侯颐正施针的手再次顿住,亦震惊地看着程风。 好似他说了什么惊人的话一般。 明明他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话。 只是—— 只见程风将塞满嘴的肉用力往下咽,又道:“昨儿个夏猴子有说了,你这命要活,如今只能靠裴老儿的女儿救你,可你俩一个住在楚宅,一个住在威远将军府,一人一头的,你夜夜去将军府翻墙也不是个事儿,不若就让那裴时乐搬到你这楚宅来住得了。” “反正她现在留在威远将军府的名头是为死去的威远将军诵经念佛,求得就是个安静,这段时日里也没人会‘打扰’得到她,住在哪儿都一样,只要所有人认为她仍在威远将军府里就成了。” “而且住在你楚小子自己的府邸里,你自然有的是法子保她安然无恙,自不会比得她在威远将军府住着差不是?” “如今就看你楚小子能不能有本事把她请过来而已了。” 程风嘴里不停地嚼着鸡腿,又不停地说话,口齿不清的,说了也不要楚寂或是夏侯颐来搭话,只顾自说自话。 他将话说完时,也将一只烤鸡腿吃完,他将骨头朝桌上一扔,昂头喝了一杯酒后就霍地站起身。 作势就要离开。 而他明明才来。 楚寂没有阻拦,亦没有道上一言半语,仍只是定定看着他而已。 本是故意看向旁处的程风在转身离开之前终是抬起头,看向楚寂,对上他的视线。 只见程风满嘴油腻,眼眶发红。 楚寂眼角也染着赤色。 程风别开脸皱着眉嗤笑一声,老过来酒壶对着壶嘴仰头就大口地喝了几口,尔后用力擦一把嘴,转身离开。 在他跨出门槛时又听他道:“没几日就是师父的寿辰了,养好你这破烂身子吧!” 说罢,他大步离开。 背对着楚寂离开的他微微昂着头,眼眶红得更甚,神色痛苦至极。 自程风出现到离开,楚寂始终没有说上一句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程风已然离开的背影上,眼尾的赤色逐渐晕满他整个眼眶。 因为程风已回答了他前边问夏侯颐的那个问题。 在师父与他之间,选谁。 程风选的是他。 程风没有明言,可他自言自语的话里全是为他的生而着想。 他希望他能活着,这便是他答案。 他的自言自语亦是故意为之。 他是不想也不敢让楚寂说话。 怕楚寂一说话,他便什么都再道不出口了。 夏侯颐不由叹息。 第359章 心头被挠得发痒 一场秋雨一阵凉,前夜下过一场夜雨,向来畏寒的裴时乐觉得京城的天瞬间就入了冬的感觉。 都说怀了身子的女人浑身火气,偏生裴时乐这儿全然没这等感觉,她甚至觉得她比未怀身子前还畏寒。 京城的深秋鲜少有人家就将炭盆燃起,这威远将军府亦如是,饶是裴时乐怕冷,但她不过是暂住在此而已,也不好意思太过麻烦林姑姑,大不了她不出屋便是。 她屋里的一切摆置与用度还是很足的,贵妃榻很舒适,被子也很软和,甚至担心她闲来无趣,便是针线布料绷子、笔墨纸砚书画这些个能打发时间的东西都有。 裴时乐不知晓,这是她人还在北镇抚司衙门时,楚寂就托大长公主给她准备的,给足了银钱。 裴时乐有心想给她的安儿缝些小衣裳,奈何久坐之后她不仅觉得腰酸背痛,双脚也发麻得厉害,还发胀得厉害,脱了袜子来看,她一双脚很是肿胀。 她虽不是第一次怀身子,但前世没有大夫告诉她孕期会出现哪些症状,如今她没有觉得紧张,全是照着她前世的经验。 前世她怀安儿到这深秋之时也是这般症状,不过今晨林姑姑来过,替她诊脉并看过之后道是这些都无需担心,都是女子怀孕都会出现的情况。 随着腹中胎儿月份增长,母亲身上气血会有所阻滞,无论久坐还是久站都会令双脚肿胀,需躺下缓解,待腹中胎儿月份再大些,有些母体甚至会出现全身浮肿的情况,夜里还会有小腿痉挛的情况发生。 林姑姑叮嘱了伺候裴时乐的小丫鬟春儿夜里不要睡得太熟,随时听主子的传唤。 裴时乐还是不习惯青萝青芽之外的人在身旁,她不想太过劳烦春儿,索性便不坐着了,而是到贵妃榻上躺着。 且她发现放在这屋中的书册里边有不少话本子,她本是将其中一本拿来随手翻阅,不想被其中俗不可耐的故事吸引住,看得津津有味的,浑然连冷意都不觉了,甚至看到了夜里该歇下时还不舍得放下。 春儿劝不动她,反是被她劝去歇下去了。 春儿才退下不久,屋外又传来叩门声,裴时乐自然以为是春儿又回了来,正看话本看得起劲的她头也不抬,只微微扬声道:“进来。” 屋外的楚寂还在寻思今夜的挠人猫儿怎的如此好说话,入了屋来才发现她是窝在他特意为她准备的那张贵妃榻上看话本看得津津有味,连他走近了都未有察觉。 因着畏寒,她将被子从床上搬到了这贵妃榻上来,整个人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柔荑拿着书,长发柔软墨黑拢在颈窝里,衬得她本就小小的脸儿更小也更细嫩了。 安安静静的,像只乖极了的顺毛小软猫,是楚寂不曾见过的模样。 她没有伸出挠人的爪子,却让仅是瞧着她而已的楚寂心头被挠得发痒。 让他情不自禁朝她靠近,几乎凑到了她脸颊边上,于她耳畔拂着气息好奇地问:“看什么话本看得如此入迷嗯?” 第360章 看臊人话本子被楚寂发现 拂于耳畔的鼻息让裴时乐浑身冒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她这才发现进屋来的人并未春儿,而是楚寂。 她条件性地坐直身子与他拉开距离,同时将手中的话本“啪”的一声合上,抬起头来瞪向楚寂,怒道:“你进来不会先敲门的吗?” 楚寂还维持着弯着腰凑近她耳畔的姿势,一脸无辜地看着这反应颇为强烈的她,“楚某进来前不仅先敲了门,还是裴小姐同意楚某进屋,楚某才进来的。” 她这反应是否过于激动了? 此前他并未敲门便径自出现到她跟前时都未见着她反应这般大。 而且…… 楚寂目不转睛地盯着裴时乐瞧,才发现她还有些面红耳赤的,不像是仅仅出于生气才会有的模样。 他虽看不到她面上绯色,但是她周身呈现于他眸中那独一无二的颜色却会随着她的情绪变化而有所变化。 她情绪喜怒哀乐时她于他眸中的颜色都是不一样的,即便只是深浅浓淡不一而已,他也能清楚地辨别得出来。 她这会儿可不仅仅是气恼而已,而是羞恼。 “楚大人可总是改不了半夜翻人墙头的毛病。”裴时乐被楚寂盯得浑身不自在,双颊绯云更甚,垂眸不再与他对视,嘴上却是不忘数落他的不是。 同时将手中抓着的话本子悄悄往身后藏去。 不曾想楚寂全将她这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小动作瞧进了眼中,趁她正将话本子藏到身后之时迅速从将那话本子拿到了他手中来! 只见他边打开书边饶有兴致道:“让楚某瞧瞧裴小姐看什么话本子这么起劲还藏着掖着不让楚某瞧见?” 京中时下的话本为了吸引女子购买,还会给话本子里某些精彩的内容配上绣像插图,尤其是那男女情事的话本,那绣像里总是将男子画得英俊非凡,女子亦是画得貌美如花,最是能让那些才情窦初开的姑娘们喜爱。 裴时乐手中的这本话本也不外乎如是,只是内容上较寻常男女情事话本的内容要热辣些许。 而楚寂随意的那一页内容,好巧不巧的正是配以绣像的内容,而那绣像上画的,又好巧不巧的正是男女主人公背着家人在花园假山后衣衫不整亲密的画面。 楚寂不免一愣。 倒非他觉得这绣像上的画太过热辣,毕竟他连亲眼观旁人房事都能面不改色,自不会因为这书中所画而面红耳赤,只是这书是方才裴时乐正看得起劲的,他有些意想不到罢了。 而裴时乐见着自己的书被楚寂拿出还被他当场打开,她自是情急地站起身抬起手来抢,“楚寂你把书给我!” 这样的话本子她也是头一回看,她未出阁前也喜欢看话本子,但从未看过这样的,她看着也觉羞耻,可偏生又忍不住想知晓后续故事如何,便一边按捺着心中羞耻一边红着脸往后看。 且这话本子里的绣像比寻常话本要多上许多,裴时乐却不敢太过细看,只红着脸匆匆瞥一眼便往后翻了。 她万万没想到她看这般羞耻臊人的书会被人发现! 而且这人还是楚寂! 第361章 裴小姐若想做这书中的趣事,楚某可以奉陪 更甚者,她还发现楚寂正翻开的内容是配着绣像的! 裴时乐羞耻得脑子里乱嗡嗡的,这种被楚寂当场发现她在看热辣情事话本的感觉于裴时乐而言无异于自己不着片缕的赤身模样被他瞧见。 这种羞耻得近乎无地自容的感觉让裴时乐连脖子都变得通红,她觉得自己这会儿像只被煮熟了的虾子一样,浑身都因羞耻而滚烫发热。 偏生楚寂还将话本子高举过他头顶,让她纵是踮起脚也无法够着,更莫论她能从他手中将书抢回来。 不仅如此,楚寂还故意再翻看后边数页内容,不无意外地都出现了不同地点甚至是不同角度的男女主人公亲密模样的绣像。 “原来裴小姐喜好看这类型的话本。”楚寂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似的,笑吟吟地又朝她耳畔凑近,语气暧昧,“若是裴小姐也想要做这绣像中的趣事,楚某也是可以奉陪的。” 大家闺秀出身的裴时乐本就因自己偷偷看这般臊人的话本被发现而羞耻难当,再由向来厚颜无耻的楚寂这般故意戏谑,脑子乱嗡嗡的她也没了平日里对上.他时的伶牙俐齿乃至针锋相对,反是急得两眼通红,除了反复一句“楚寂你把书还给我”之外再没了别的话。 她一手使劲攀抓着楚寂胸前衣衫,一手努力举高,执着于将被他夺去的话本给抢回来,几次都够不着后她甚至原地跳了起来! 只是她这一跳倒是将楚寂结结实实给惊到了,再无心逗趣她,而是揽住她的腰,不让她跳起来的同时将话本子放到了她手里来。 “你如今这身子可不能跳。”楚寂看着被自己搂在怀里安然无恙的裴时乐,方才被她吓得悬起的心这才落回原处,自然而然想要指责她的鲁莽不懂事,可在对上她通红得委屈的眼眸时,他已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无奈,“怎么了这是?我不过是和你玩笑而已。” 裴时乐用力抓着“失而复得”的话本,咬着唇朝他怀里用力推,要推开他的亲近。 谁知楚寂非但没让她如意,反是将她在自己怀里圈得牢实,还将额抵到她额上,轻声笑道:“面皮还是这么薄,你喜好看这般话本子日后只管看便是,我绝不会再打趣你,嗯?” “你——”裴时乐被他气得下意识想抽他耳刮子,奈何双臂被他箍在怀里无法抬手,她便在他脚背上用力跺了一脚,再一脚! “嘶——”楚寂被她踩得故意倒吸一口凉气。 裴时乐红着眼梗着脖子咬牙道:“楚大人是不是又要像前夜那般欺辱于我?” 她被激怒的模样在楚寂眼中就像只炸了毛的小野猫,当真咬人挠人起来也能让他疼得很。 他当然不想如此。 他得将她的毛给揉顺了才是。 反正人在他怀里,不怕她再出方才那让他紧张的事。 楚寂没有接话,而是忍不住在她气鼓鼓的绯红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亲,在她再次动怒之前迅速道:“我腰上别了把匕首,你的手可以摸到的,拿着吧。” 裴时乐紧拧眉心,不明所以。 第362章 只想和你一块儿睡 “楚大人这是迫不及待想让我手刃了你?”裴时乐不知楚寂这又是要唱的哪一出,方才的羞恼还盘桓在她心头,让她没法有好语气,“竟上赶着给我递匕首。” “可不是让你现在用的。”楚寂丝毫不恼,反是自己摸下他腰间别着的匕首,放进她手心里,“若是我再出现如昨夜那般对你的情况,你再用。” 裴时乐握着楚寂塞到她手里来的带峭匕首,将眉心拧得更紧,看着他的眼神也更为难以理解。 “这匕首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宝贝,裴小姐这是不想要?”楚寂握着她的手,不给她将手中匕首松开的机会,玩笑的语气忽然就变得认真起来,“拿着,若我再有失控伤着你的情况,你就只管朝我身上捅便是。” “即便不对着我用,你带在身上,也能做防身之用。” 楚寂说着,再稍用力握了握她抓着匕首的手,确定她并无将其还给他之意后,这才将手松开。 如今便是夏侯都无法预知他体内紫毒毒发时的状况,更无法遇见他何时会失去理智。 眼下他失去理智的时间只有片刻,往后他难以自控的时候怕是会愈来愈长。 唯有疼痛,才能将他失去的理智迅速唤回。 裴时乐拧着眉一瞬不瞬地凝着他似笑非笑的眼,楚寂则突然挑眉一笑,“裴小姐怎么这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样?是担心楚某呐?” 裴时乐当即垂眸,再朝他胸膛用力推搡,“你做梦。” 不出意料的,她又如何推得过楚寂?只见楚寂抓着她的手腕又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然而这回却是轮到他拧眉,“手怎的这般冰凉?身子也是?” 分明前夜他搂着她时还觉她浑身暖和。 莫不成是前夜他身子淌过夜雨太凉的缘故才会觉得她身子暖和? 裴时乐自是不会搭理他如是问题,而是反问他道:“你来做什么?就只是为了来给我这把匕首好在你不正常时捅你一刀?” 楚寂眨眨眼,“楚某觉得,裴小姐这小嘴可比几个月前初见时厉害多了。” 他边说边故意朝她倾近,裴时乐挣着身子,奈何双手皆被他钳制,难以从他怀里挣脱,反是被他抱起,将她从贵妃榻前移到了床榻上,“话本子再好看也别看了,夜深了,该歇下了。” 说罢,他也褪了鞋袜要上床来。 裴时乐见状,猛伸出手来推他,急道:“你脱鞋袜干什么!?” “我一个人睡在这秋夜里多少有点儿寒凉,找个人一块儿睡暖和些。”楚寂一脸认真。 裴时乐:“……” “你府上多的是愿意与你一道睡的人!” 楚寂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脱了鞋袜后开始解腰带。 裴时乐靠近抓住他的手,谁知反被他轻易拂开,如此反复数回,她非但没能拦住楚寂,还让楚寂在她的阻拦间将衣衫脱得只剩下贴身衣裤。 “你——”裴时乐既急又气,才张了嘴,话还没来得及说,楚寂便已搂着她躺下,同时不忘将床帐放下,被子一撩便将他二人一并盖住,“可我只想和裴小姐一块儿睡。” 第363章 相偎而眠 裴时乐挣扎了好一番也挣不开楚寂的怀抱,索性放弃了,不再折腾。 许是这几日思虑太多且夜里都睡不好的缘故,不再折腾后的她渐渐就觉得困倦袭来。 这两夜只她自己时,总觉彻夜到天明醒来时被子里都没能捂出些许暖意来,这会儿才被楚寂搂着躺下会儿,她便觉得被中暖融融的,以致困倦之感有如铺天盖地般袭来,令她眼皮沉重。 最终她捱不住倦意,在楚寂臂弯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双手却是不忘仍抵在他胸前。 楚寂垂眸看向怀中渐渐睡去的人儿,看她恬静的睡颜,先是忍不住在她额心轻轻一吻,尔后将抵在他胸前的一双葇荑轻轻拿开,将她整个人都搂进自己怀里,让她枕着他的肩头睡。 同样心头压着诸多事情以致难以入睡的楚寂依着怀中人的安静与相偎这也才渐渐得以入眠。 裴时乐翌日是在被中的凉意间醒来的。 窗外天色已明亮,她枕边已然没有了楚寂的身影,只有昨夜他给她的匕首与一只拳头大的木质小盒放在昨夜他睡过的枕上。 裴时乐撑起身,好奇地将那只小盒拿过来打开。 里边放着的是两张人皮面具。 她欢喜不已,忙起身洗漱,连早饭也没心思吃,迫不及待地就坐到镜前试着将其中一张人皮面具于面前比划。 然她不敢这会儿就将其往脸上贴覆,以免取下时撕扯怀了而白白浪费了一张。 春儿端来早饭时她匆匆用了些,便朝大长公主寻去。 她朝大长公主道明她想要出府一趟后,以为大长公主即便不会对她有所阻拦但也会询问清楚了才让她离府,谁知大长公主非但什么都不问,只是叮嘱她多加当心而已。 甚至还让她需要什么帮忙只管同林姑姑明说即是。 对于大长公主的随和客气,裴时乐感激不已,也未有过多麻烦林姑姑,只是朝林姑姑拿了一身宽松的仆妇衣裳而已。 因为楚寂给她准备的人皮面具乃是中年妇人的容貌。 衣裳宽松,才能遮挡住她已开始有显怀迹象的身材,才能不让有心之人有所察觉。 人皮面具与她的脸很是贴合,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根本无需再用其他东西来辅助或是填补,便是与脸的贴合处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贴上人皮面具的裴时乐再换上仆妇的发型与衣裳,直若完全变了一个人,让林姑姑都忍不住感慨夏侯颐这手艺当真了得。 以防万一,裴时乐还特意朝春儿面前走了一遭,这两日大多时候都在她身旁伺候的春儿丝毫没有发觉出现在她眼前的中年妇人便是她这两日伺候的主子,还当是府上新请来的仆妇。 裴时乐满意地挎上一只菜篮子,由偏门出府去了。 初六于暗中跟上她。 裴时乐先佯装去集市走了一遭,尔后往新平街而去。 新平街乃是潘莺莺离开永嘉侯府后所安置下来的宅子所在之地。 她若要行商,除了她这曾经的妯娌潘莺莺能予她最大的助力之外,她再想不到谁人的钱能比潘莺莺更多。 第364章 狗男人,才配不上她 新平街离威远将军府有好一段距离,裴时乐确定无人跟着她后雇了一辆马车,乘上马车朝新平街去了。 莫说她如今有孕在身走不了太远的路,便是还未怀身子的她要走到新平街,至少也要会花上一个时辰,她还是乘马车为妥。 只是这车夫的驾车水平并不如何,从前她乘马车从不觉得摇晃难受,今回她从这马车上下来时险些扶着墙呕吐。 恰逢潘宅中有人出来,竟是潘莺莺从潘家带来的那个陪嫁丫鬟小桃,裴时乐当即也顾不得难受,忙唤她道:“小桃?” 小桃循声望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疑惑道:“你是……?” 裴时乐观小桃显然一副没认出自己来的狐疑模样,心中颇为得意,却没有卖关子,而是上前低声与小桃道了几句话。 小桃顿时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面色,震惊地看着全然变了个模样的裴时乐,脱口而出道:“三少夫——” 裴时乐紧忙竖起食指摁在自己唇上,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在此惊声。 小桃意会,忙点了点头,并未让裴时乐在门外等着而她先行进去禀报,而是做主将裴时乐请进了府邸里来,同时也改口道:“裴小姐你随我来,我家小姐有过交代,若是裴小姐前来,无需禀报,只管将佩小姐往府里请就是。” “你家小姐知晓我会来?”待绕过了门内照壁,裴时乐才诧异地反问小桃。 小桃笑应:“小姐说裴小姐迟早会来的。” “你家小姐进来可好?”想到潘莺莺那不拘一格的性子,裴时乐也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不在那永嘉侯府里住着,小姐自然是比还在那侯府里住着时要好的。”小桃有一说一,性子与其主子像极。 潘宅不大,应是当初潘莺莺离开侯府时没来得及太过挑选,只一个三进宅院再带着一个跨院而已。 裴时乐在跨院见到的她。 今日天气颇好,日头温暖,潘莺莺正躺在置放于一株槐树下的交椅里,悠然自得地翘着腿晒着太阳。 她身旁还放着一把小小的交椅,早早就学着她的模样也躺在这把小交椅里,晒着暖和的秋阳不知何时睡着了,一双短短的腿挂在椅子外。 忽有一阵风来,卷落了顶头槐树枝头几片枯黄的叶,飞飞扬扬般落下来,正好落在早早脸上。 潘莺莺转过身为小家伙拿去掉落在他面上的黄叶时瞧见了易容而来的裴时乐。 她顿时脸色一沉,不悦地瞪向领路的小桃,显然是在责怪她不经通传便将陌生人带到她跟前来。 但她正要斥责小桃时忽然想到,小桃跟着她这么多年从不曾做错过任何一件事,更不会如此随便就将外人朝她面前领,她唯一对小桃交代过的,便是她那曾经的妯娌老三家的来了直接带来见她即是,无需通传。 如此便是说,眼前这个做中年仆妇打扮的女人即是—— “老三家的?”潘莺莺盯着小桃身后的陌生仆妇。 那陌生仆妇也回她一句:“二嫂?” 只见她二人双双皱眉,尔后竟是不约而同地将头别向旁处,“呸!” 狗男人,才配不上她。 第365章 瞧你那嘚瑟样儿 “你这哪儿整来的人皮面具?就不能整个好看点儿的?”潘莺莺瞅着朝她走来的裴时乐,面上与口中皆毫不遮掩她心中的嫌弃。 “好看的不好掩人耳目不是?”裴时乐颇为得意,边朝自己脸上摸摸边道,“是不是可真了?” “瞧你那嘚瑟样儿。”潘莺莺嗤笑一声,欲吩咐小桃搬张凳子出来,转头瞧见小桃已机敏地从屋里搬出了凳子来,她便裴时乐抬抬下巴,“坐。” 裴时乐含笑在她身旁坐下,并不与她见外。 不知晓的,还当她们是熟识的好友,然事实则是她们之间并无深交。 她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们不过是都曾在同一个府邸里生活过而已。 但人与人的缘分本就是奇妙的,曾经名不副实的妯娌身份并不影响她们如今能够成为朋友。 裴时乐目光落在小交椅的早早身上,看他明显比在永嘉侯府时圆乎了的小脸,忍不住想要伸手捏一捏,却是被潘莺莺眼疾手快地将她才伸出的手给摁住了,并瞪着她道:“要是把他给吵醒了,你负责给我带啊。” 裴时乐丝毫不介意潘莺莺的“无礼”,只是抿嘴直笑道:“早早变胖乎了,圆乎乎的小脸儿让我手痒痒想捏捏。” “烦人得很,当初就不该把他一块儿带着。”潘莺莺嘴上说着嫌弃早早的话,然当小桃上前来要将早早抱回屋时她却又拦着道,“就让他留在这儿睡着吧,我看着。” 小桃退下道:“那奴婢去给小姐与裴小姐沏茶。” “潘小姐口是心非,明明还是很稀罕很疼爱早早的。”裴时乐打趣潘莺莺道。 “谁让我现在是他的娘亲了?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潘莺莺嘴上虽还是嫌弃的口吻,但在看向早早时眸中却是含着温和的笑,“养着呗,有时候还怪好玩的。” “他如今跟着我姓,我给他重新起了个名儿,叫睿知,小名仍叫早早。”潘莺莺伸手为小家伙扯了扯盖在身上的小毯子,这才抬眸重新看向裴时乐,“还有,你我如今算是朋友吧?虽然半生不熟的,我就勉强让你唤我名字好了,‘潘小姐’这三个字从你嘴里叫出来我怎么听着都不顺耳。” “莺莺?”裴时乐由心稀罕潘莺莺爽朗的性子,与她一道,能让她的心绪也都变得轻快起来,“即使如此,莺莺便也唤我名字的好。” “时乐?”潘莺莺笑着喃一声。 裴时乐站起身,朝潘莺莺行了一礼,故意客客气气道:“时乐在此,莺莺有何指教?” 潘莺莺当即“噗嗤”笑出声,“我还以为你这般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只会一板一眼行事,没想到你与我想象中的极不一样。” 裴时乐起身,扬着嘴角,“永嘉侯府的三少夫人已经不复存在,往后这世上就只有裴时乐。” “你我皆如是。”提及永嘉侯府,潘莺莺神色与语气里揉进了些许叹息,“幸而我抽身得及时,断不曾想永嘉侯府会遭此巨变,若我提前知晓,我就是让那徐老婆娘变卖家当也要先将欠我的钱给还了!侯府这一倒,我上哪找人赔钱去?” 裴时乐:“……” 恕她误解了,还以为莺莺是在感叹世事无常,原来是在感叹她的银子。 “你来找我什么事?”潘莺莺话一转,便转到了裴时乐身上来,丁点也不拐弯抹角。 第366章 你很需要钱? “虽与莺莺才是那半生不熟的朋友,全当我厚颜无耻一回,做那无事不登三宝殿之辈了。”裴时乐面有惭愧之色,盖因面上人皮面具遮挡了她真实面上之故,她这会儿看起来面不改色的,的确像是她自己所言的厚颜无耻之徒。 虽是如此,但她口中之言却并未有所迟疑,只听她又道:“初与莺莺是如何相识的,今亦是为同样之事前来,欲与莺莺再做一回生意。” 潘莺莺轻哼一声:“又是要与我做那不投本钱只凭一张嘴的生意?” “惭愧。”性子相投,是以裴时乐对于潘莺莺的嘲讽并未觉羞愧得无地自容,只是羞赧地笑了笑,直言道,“我是着实没有钱,上回你还嘲笑我那微薄的体己钱不是?” “这回莺莺信不信我?”裴时乐将一张正好掉落在她肩头的黄叶拿于手中,神色端直认真,“这回我也定能让莺莺赚得个盆盈钵满。” 潘莺莺亦是凝视着她眼,答非所问道:“你很需要钱?”照你的身份,不当如此。 “有钱能使鬼推磨。”裴时乐将一手轻覆于自己小腹之上,认真的神色忽尔变得温柔,“我得为他早做打算,尽可能给他我能给得起的一切。” 她语气坦诚,她对外瞒着所有人的她已怀有身孕的事实就这么状似随意地在潘莺莺面前道了出来。 毫无隐瞒。 显然,她对潘莺莺这个“半生不熟”的朋友是出于真心的信任。 潘莺莺则是被她言行举止中所透露出来的事实真相而震惊不已。 既是因为她的信任,更是因为她已身怀六甲之事。 “你……”潘莺莺震惊地看看裴时乐又看看她的肚子,一双美眸睁得老大,“有身孕了?周老三的?” 她这问题问得奇怪。 裴时乐既身为周家妇,她腹中孩子若非周明礼的又能是谁人的? 裴时乐不知晓潘莺莺为何会有此一问,然她并不打算有所回答,便是诧异也不过瞬间而已,旋即她便又恢复了平静。 于她而言,她只消知晓潘莺莺不会加害于她便足够了。 否则她也不会将她怀有身孕的“事情相告之。 潘莺莺震惊过后也未非要知晓这其中答案不可,而是换上了一副好奇的神情与口吻又问道:“几个月了?你倒是瞒得极好,我竟丁点都没瞧出来。” “五个月了。”裴时乐笑得温柔,在潘莺莺好奇且又再次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她笑得甚至有些得意,“怎么样?我藏得可好了是不是?” 潘莺莺这会儿惊得张开的嘴险能塞下一只鸡蛋,“我家里嫂子怀身子五个月的时候都已是大腹便便的模样,你这连个怀身子的影儿都没有。” “你别是诓我呢吧?”她边说边朝裴时乐伸出手,“让我摸摸?” 这话题已完全跑偏。 然而裴时乐却不在意,反还朝潘莺莺伸出的手凑来。 潘莺莺的手结结实实地贴上她的小腹,这才感觉得到她的小腹的确已然明显隆起。 且裴时乐腹中孩子还很配合般地动了动腿脚。 “他动了!是在和我打招呼呢?”潘莺莺面上一喜,“看在我这还没出生的大外甥儿的面子上,今回不管你想做什么生意,只要我能做的,都答应你!” 第367章 想做的生意可不止一桩 “那我就先在此替我这孩子谢过我们美丽大方又豪爽的莺莺姨了。”裴时乐站起身,笑盈盈地朝潘莺莺抱拳,将身子都躬下去了大半。 潘莺莺忙扶住她抱拳的胳膊,皱眉嫌弃道:“虽然你这肚子还没到大腹便便的程度,但你也得仔细着些别做这些大动作以免压着我这大外甥儿。” “再说了,我可不需要我这大外甥儿给我行这么大礼。”潘莺莺边说边摁着裴时乐肩头让她坐下,“有事就说事吧,整这些虚礼瞎耽误功夫。” “好,我便不再与莺莺客气了。”裴时乐坐下后不再多他话,直言道,“我想先与莺莺做今冬京城的炭火生意。” “先?”商人天生的敏锐感让潘莺莺当即就先抓住了裴时乐话里在“炭火生意”前的一个“先”字,“看来你想与我做的生意可不止一桩。” “这是自然。”裴时乐大方承认,“今冬的炭火生意于早已腰缠万贯的莺莺而言不过是一桩小生意而已,来年自有大生意能让莺莺稳赚不赔。” “哦?”潘莺莺挑眉,饶有兴致,“可比今夏江淮之地的米粮生意要大?” “有过之而无不及。”裴时乐道得肯定。 裴时乐只是将秀眉挑得更高了些,却没有追问任何一个问题,反是扬唇笑了起来,爽快道,“好,我信你,今冬这炭火生意我便不跟你分红利了,本钱我出,若是亏了也算我的,若是盈利全算你的,全当我送给我这大外甥儿出世时的见面礼了,怎样?我够不够爽快?” 裴时乐感激得又想要站起身朝她行礼道谢,却先被潘莺莺先抬手制止了,“你坐着别动,要是再和我客气地行大礼,我可就收回我方才的话了啊。” “不过你得先回答我几个疑惑才是。” “莺莺只管问便是。”裴时乐重新坐好,“我定如实相告。” 潘莺莺颔首,“今夏你托我给你在江淮之地做的药材生意,盈利并不算少,怎么不够你今回打算的炭火生意的本钱?” “不瞒莺莺,此前药材的盈利我将大半拨给了安宁街的百姓。”裴时乐如实道。 “安宁街?”潘莺莺很是诧异,“京城之内最穷困也最杂乱的那个安宁街?” 那个齐聚着无家可归之人、流浪之徒以及乞丐之流的根本与安宁不沾边的安宁街? “正是。”裴时乐点头,语气肯定,对于潘莺莺的诧异她毫不意外,毕竟从前的她与所有人一般对安宁街的一切嗤之以鼻,不过是她如今重活一世,一切都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人与人的见道不一样,她之所以心甘情愿帮助安宁街的百姓,乃因重活一世的她比任何都清楚安宁街百姓的好与歹,她并不强求旁人与她一样能以寻常人的目光与态度对待他们。 但潘莺莺的诧异也不过须臾而已,只听她再问道:“为何想做炭火生意?这可不是什么利润丰厚的生意。” “而且距离冬日才只有一个月而已,很多炭商早就收够了货,你这时再掺一脚,又是新人,怕是费心劳力到最后会是白忙活一场,莫说盈利,甚或会是赔本的生意。”潘莺莺愈分析愈觉得是不解裴时乐的决定。 “莺莺说得在理。”裴时乐极为赞同潘莺莺的说,但,“可若是京城今冬尤为冷,且冷的时间尤其长呢?” 第368章 我高兴呀 “你确定?”潘莺莺一瞬不瞬地盯着裴时乐,好似在探究她言语里的真假。 身为商人,她从不相信什么未卜先知,可她所不相信的事情在裴时乐身上偏偏就成了可信。 今岁春末夏初时她所预知的江淮遇上百年难遇的超长梅雨不就正印证了她所言非虚? 不仅是她盈利丰厚,便是他们整个潘家都因着她所预知的情况而名利双收。 她不知她这得以预知未来的本事从何而来,但她却能肯定一点,她能毫不担心地其身怀六甲的秘密相告,便再无什么事情会对她道假话。 “若我不能确定,我今日便不会出现在莺莺面前,我是奔着赚钱来的,不赚钱的生意我便不会开口了。”裴时乐认真又实诚,“只是我既没有足够的本钱,也没有经商的头脑,更没有能够使唤的人手,空有确切的预知也不能生出金银来。” “所以才来求莺莺的帮忙不是?”裴时乐说到最后又惭愧地笑了笑。 潘莺莺挑眉:“哦?如此说来你也能确切地预见我定会答应帮你?” “实不相瞒,见到莺莺之前,我是不确定的。”裴时乐忽尔笑得欢喜,“可谁让我与莺莺彼此投缘呢?莺莺你说是不是?” 潘莺莺先是不乐意地“呿”了一声,然而面上的神情终究是绷不住,哼了一声后也笑了起来,嗔声道:“我怎么又听出来你一股嘚瑟劲儿?” “得莺莺这么一爽快的朋友,我高兴呀。”裴时乐笑得愈发开心,“可不再是那‘半生不熟’的朋友哦!” “一直以为你是那端庄贤淑的千金,不曾想你还有这般调皮性子。”潘莺莺亦笑得眸中俱是得到了一个投缘朋友的欢愉,“就是你脸上这张人皮面具着实太难看了,对着我笑我怪泛恶心的。” “那也只能让莺莺将就着看了。”裴时乐非但不因潘莺莺的调侃而羞臊,反还冲她呲牙一笑,全无那所谓端庄贤淑的模样,“我眼下得靠着它见人,可揭下不得。” “今日之后,莺莺便是想念我这丑模样可也都见不到了呢。”裴时乐玩笑般道,“我如今出门来可是很不方便的。” 潘莺莺敛了嘴角笑意,忽尔又变得严肃的眼神深处是无奈地叹息。 她曾觉得自己身为潘家女儿已有很多迫不得已,如今对比起裴时乐,她的一切无奈都显得不值一提。 即便裴时乐并未提及她如今自身情况的只言片语,她也能明白她的身不由己。 尤其她还怀了身孕。 无论她对周老三有情还是无意,无论她腹中孩子是否是周老三的,只要母亲是她裴时乐,那这个孩子就只能是周老三的,只能是罪臣遗孤,是于世不容的存在。 而她是非要生下这个孩子不可。 那她辛辛苦苦保住并要生下的孩子,届时若不能与她为光明正大的母子,她当如何?孩子又当如何? 潘莺莺看着裴时乐那含笑的眉眼,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她该问今冬炭火生意的问题,还是该问她届时孩子生下来后的身份问题。 她本不该为她而迟疑难过。 但她们如今可是朋友了。 虽然尚未深交,甚至只算是初识而已。 可正如她所言,她们彼此投缘,却还投缘得很。 “你……”潘莺莺不禁皱眉,“如何还笑得出来?” 第369章 你生下孩子后,如何打算? “那我能如何呢?”裴时乐又再笑了笑,平静道,“哭又能解决什么呢?” “既然哭没什么用,那我又何必浪费这心神去哭?”本该最是苦楚的她这会儿竟是反过来宽慰潘莺莺,“多谢莺莺关心我,不过我没事的,莺莺无需为我难过担心。” “我才不是担心你。”潘莺莺本是比裴时乐年长些许,眼下竟被她如阿姊般宽慰,顿时有些红了脸,嘴上不肯承认道,“我只是担心我那还没出生的大外甥儿,看别人五个月身孕时肚儿多大,你倒好,还瘦得跟竹竿儿似的,我这外甥儿还得挨你这个亲娘的饿。” 裴时乐笑应:“那我日后定多吃些,保管届时给莺莺生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外甥儿。” “这还差不多。”潘莺莺故做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又问道,“今冬会冷多久?” “来年春分过后依然天寒地冻。”裴时乐道。 前世,安儿生于春分之日,她记得极为清楚,她怀上安儿的后边四个月时京城的天尤为冻人,更甚者安儿出生那日京城竟还下起了雪来,冻人的慌。 当时若非徐氏担心她被冻死了对永嘉侯府毫无益处,根本就不可能给她院中供应木炭。 如今她还能记得那劣质木炭燃烧起来呛得她直咳嗽的味道,以及柯婉莹当时来她屋里时用帕子捂着鼻子嘲讽她要她知足,外边冻得不知多少人家都买不着木炭而被活生生冻死。 结合前些日子安儿在她梦境中让她所见的,京城今冬炭火供不应求以致后来市面上再无炭可卖以致不少人被活生生冻死的原因不仅是京中今冬尤寒且寒冷的时间远比往些年要长,年关后更是连续下了数场大雪,导致大雪封住了京畿的各条道路,莫说无人在那般恶劣冰寒的天气中烧制木炭,纵是外边有木炭也都运不进京来。 那时候,莫说燃烧无烟的昂贵银碳,便是有钱都买不到那烧起来浓烟滚滚味道呛鼻的劣质木炭。 她若是现在开始囤炭,这个生意绝对稳赚不赔。 “这么久?”潘莺莺再次拧眉,春分时节已是二月中旬的事情了,如此一来,京城的冬日岂非要持续将近半年?若当真如此,的确会让人措手不及,这炭火生意便也着实做得。 “所以莺莺也要提前准备好足够应对寒冬的银碳。”裴时乐道,“我如今才开始囤炭确实有些晚了,所以我需要拜托莺莺帮我尽可能多地从炭农手中收购,在以往的价钱上加价,让他们能烧制多少就烧制多少,他们能烧制出多少,我就收多少。” “这生意上的事情便无需你操心了,既然你的消息确切,剩下便交给我,如今你先顾好你自己就成。”潘莺莺说这话时小交椅里的早早动了动身子,睡得有些不安稳的模样,她自然而然伸出手,在他身上轻轻拍着,予他安心。 “届时你生下孩子后有时间与精力了,再谈其他生意。”潘莺莺故作严肃,“但我可先声明了,届时我可不再全权帮你了,你得自己来。” “晚辈明白!”裴时乐声音响亮,像是被将军点到了的士兵,一副受教极了的认真模样。 潘莺莺却是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须臾后她才又正了脸色问道:“你生下孩子后,如何打算?” 第370章 我舍不得他,他就是我的命 安儿生下之后她当如何?这个问题裴时乐已想过数回,却每一回都无果。 她将将重生那时候所为安儿做好的打算如今全都乱了,她再没有永嘉侯府周家这个身份来为安儿做为她裴时乐之子光明正大地生来这世上。 她是安儿的母亲,可她一旦生下安儿,却不能堂堂正正地做安儿的母亲。 若康扬公公那儿仍执意于要她这个人,届时她生下安儿后莫说能当安儿的母亲,便是她想要以一个外人的身份来抚养安儿都无可能。 她如今不得不做好要将安儿托付给旁人抚养的准备。 这个决定于她而言已然万般艰难,将安儿托付给谁人这个问题,她至今仍苦思无果。 思及此,裴时乐垂眸看向自己小腹,边轻抚边为难道:“莺莺的这个问题,恕我如今还没能想得出答案来。” “你如今已是自由身,只要你愿意,我便可让你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往后任你再嫁什么样的人家,都不会受你而今这二嫁名声的影响。”潘莺莺紧拧着眉心,神色凝重,语气严肃。 裴时乐抚着自己小腹的动作停住。 她缓缓抬眸看向潘莺莺,看她面上那出于真心的关切。 她听出了潘莺莺的言外之意。 潘莺莺虽未明言,但她心中困惑与楚寂无异。 既然这个孩子会给她带来无限困扰与麻烦甚至是阻碍,又为何非要生下他不可? 而莫说他们,便是她自己都曾陷入过抉择。 她并非没有想过事实既已走到如今这般无法改变的地步,她是否仍决意要生下安儿。 可安儿一次次入了她梦中来,用他那双小小软软却又温暖的小手拉着她的手,扬头对她笑得欢喜,乖乖地唤她“娘亲”。 她感觉得到,安儿如她一般,他们皆舍不得彼此。 所以她决定,无论生养安儿这条路如何满布荆棘,她也要做他那能够披荆斩棘的母亲。 “我舍不得他啊。”裴时乐并未因潘莺莺的话而难过愠恼,毕竟她对安儿的执念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件令人费解的事情,“我知道莺莺想说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再嫁,可以再有其他的孩子。” “可我就是舍不得他。”那不愿在楚寂面前说的话,她在潘莺莺面前却是心平气和,“他就是我的命。” 潘莺莺将眉心拧得更紧,显然她无法理解裴时乐。 可她却没有再多话,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继续安心睡去的早早,渐渐就舒了紧拧的眉心。 她想,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就像如今让她扔了早早再也不管了她做不到一样。 哪怕前路艰险未知,也不悔今之决定。 “我能说我有些后悔交你这么个朋友吗?”潘莺莺舒了眉心后又是一脸的嫌弃,“想对你的事情权当不知晓吧,我这良心又过不去。” 裴时乐则是抿嘴一笑,“莺莺本心善又大方,永嘉侯府不知莺莺的好,那是他们全家都瞎了眼。” “就是。”潘莺莺非但不羞臊,反是抬了抬下巴,用鼻腔哼声。 尔后她与裴时乐相视一眼,双双皆忍不住笑了。 许是被她们吵着,又许是被她们的笑声感染,交椅里的早早搓着眼睛醒来了。 潘莺莺将睡眼朦胧的他抱到怀里,笑着对裴时乐又道:“若是有需要我相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看在你挺苦的份上,我就勉强准你无论任何时候来打扰我都成吧!” 第371章 一举两得 裴时乐离开潘宅后往安宁街去了。 她有事情要找老乞丐。 老乞丐见着她时还在想他何时与这妇人相识,待听到她张口说话才听出来她是谁人。 “你是——”老乞丐瞪大了眼,“裴小姐!?” 裴时乐将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解释道:“不得已才做这般易容,老伯万莫声张。” 老乞丐观裴时乐面上那根本看出不来丝毫不妥的人皮面具,那深藏其中的精巧与他曾在楚寂面上见过的人皮面具如出一辙,他无需多想也知裴时乐这人皮面具定是楚寂相赠,让他不由在心底嘿嘿直笑。 公子是稀罕裴小姐的吧?从前裴小姐乃是有夫之妇,如今已与那周三郎和离,公子可以尽情追求了。 “裴小姐是找我有事儿?”老乞丐这不问还好,这一问却先把他自己给问得一激灵。 他可不敢再接裴小姐的事儿!不管他做没做好的,公子都要拿他是问! 如是想,他就要找借口离开,裴时乐事先有所察觉地赶紧先道:“我今日前来主要是要给安宁街的大伙儿找些事情做的,老伯你确定你不听一听吗?” 她可没忘她上回来时一说到要同他说事时他跑得比年轻小伙还快的反应。 “呵呵呵。”老乞丐被裴时乐戳穿也不尴尬,只是呲着一口黄牙笑道,“只要裴小姐不再做那些个危险事儿,所有事情都是好说的。” “老伯放心,我再不会让老伯做为难之事。”裴时乐自然知晓他说的是此前姚大理之事,那次确实是她行事欠思虑了。 “这还差不多。”老乞丐这才难以置信又迫不及待地问她道,“裴小姐说要给大伙儿找事情做,是认真的?” 要知道多少人家哪怕缺人手做活儿也不会用这安宁街的人,哪怕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可这世道就是如此,人云亦云,将这安宁街的一切都道得一文不值,好似他们仅仅是活在这安宁街上本就是错了一样。 除了公子,从来没有人将安宁街的他们当人。 裴小姐是除了公子之外主动来找他们安宁街百姓干活的第一人。 这如何能不令人震惊? “自然是认真的。”裴时乐自然知晓他为何不敢相信,所言也不拐弯抹角,让他听得明白放心,“我想要做一笔生意,现今需要壮丁做人手,老伯可能够为我在这安宁街里找些肯干愿干的青壮?” “裴小姐确定要从咱这安宁街找人而不是去别处找?”老乞丐又问。 “我若是不确定,这会儿就不会出现在这儿找老伯你说这事了不是?”裴时乐坦言,“处处都会有鸡鸣狗盗之辈,总不能因为因为安宁街这儿穷困些就将这儿的百姓一杆子朝好吃懒做以及偷鸡摸狗这些人中打,老实本分的人还是很多的不是吗?” “若是老伯能为我把关选人,这样一来我不仅不用四处找人,且大伙儿有活儿做了,今冬不仅能有粮食吃,还能有新衣穿,一举两得。”裴时乐神色认真,“眼下就看老伯愿不愿意帮我了。” 第372章 我相信你们大伙儿 前边在潘宅时潘莺莺虽已道是这炭火生意只管交给她就好,但裴时乐认真寻思了一番,觉得在人力一事上她能够将安宁街的百姓安排上。 诚如她所言,一方面不用四处寻人,一方面安宁街的百姓也能有收入,一举两得。 而潘莺莺自也如老乞丐一般,两次问她是否确定。 她的答案皆是肯定。 安宁街的百姓只是过得穷苦,并非人人都是浑人,只要有可靠的人来确保人手的挑选,就不怕混进浑水摸鱼之人。 老乞丐便是她选定的既可信又可靠之人。 老乞丐虽因她实诚的话而心有激动,可他仍未立即答应,而是再次问道:“那裴小姐确定将选人之事交给老乞丐我?” 他声音有些微发颤。 是生生摁住心中激动所致。 “我确定。”裴时乐语气肯定且毫不犹豫,“我相信老伯。” “既然裴小姐如此信得过我老乞丐与安宁街,不管裴小姐要做的是什么事情,我老乞丐都替安宁街的众位应下了!”老乞丐此时再不抑制自己内心的激动,不仅声音颤抖,甚至连满是皱纹的眼眶都有些微发红。 “那我便先在此谢过老伯了。”裴时乐佯装对老乞丐激动之下的失态视而不见,以免让他老人家难堪,而是重新笑了起来,“我今日前来只是先与老伯说上这个事,至于具体要多少人,这活儿要做多久,明日会有人来同你说明白,毕竟我不懂这些,届时老伯听来人安排便是。” 老乞丐用力点点头,“那我先多嘴问一句,裴小姐要做的是什么生意?” “炭火生意。”裴时乐并不相瞒,“主要是银碳,是个辛苦活儿,要辛苦大家了。” “生意上的事我老乞丐不懂,可我懂这活儿再辛苦也不会有没粮食吃没鞋过冬的日子苦。”老乞丐心中满是感激,“裴小姐只管放心,我们定给裴小姐将活儿做好!” “好,我相信你们大伙儿。”裴时乐笑应,尔后从袖间摸出两张面值百两的银票递给老乞丐,“这张银票你拿去将银子兑出来给去干活儿的大伙买冬衣与鞋子,也给孩子们与老人家们也置上,若是不够,你再到新平街潘宅找潘姑娘要,让她先记我的账上。” 老乞丐震惊地看着裴时乐竟轻易地就将银票交给了他,被信任的激动让他老眼更红了些,怕被裴时乐看出来而笑话他,他忙用力眨了眨眼,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地收下了,这感谢的话,回头时候合适了让他们自己来跟裴小姐说!” “这特意道谢的话就不必了,大伙儿将活儿做好。”裴时乐轻笑出声,又道,“届时大伙儿去烧炭,还得需要妇人负责炊事,也要劳烦老伯看看谁人家的妇人需要这个活儿。” “裴小姐只管放心。”老乞丐更开心道,“待我将这个好事告诉大伙儿,不仅男人们开心,婆娘们地定也欢喜,我还得摁住他们了,不能让他们最近一股脑儿冲去裴小姐跟前道谢给裴小姐添乱。” “那就别让大伙儿知晓是我找大伙儿帮忙的就是。”裴时乐说罢,敛了笑,“除了这事,我还有一件事需要向老伯打听。” “裴小姐只管问!”老乞丐高兴归高兴,仍没忘记提醒她道,“可不要是为难老乞丐的事情啊。” 第373章 事无巨细,我都要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记得老伯曾说过您于这京中的消息最是灵通了。”裴时乐微笑着道,“老伯放心,我这回并非要去做些什么事情,只是有些陈年旧事我想同老伯打听而已。” 老乞丐听闻她只是要打听陈年旧事而已,这才放心地拍胸脯打包票道:“裴小姐放心,就算不是我老乞丐知晓的事情,也定能给裴小姐将事情打听出来!” “老伯既已答应了我,可就不能出尔反尔哦。”裴时乐忽然笑得有些狡黠。 才打了包票的老乞丐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裴小姐莫不成是在给他挖坑等着他往里跳? “这事儿对老伯来说不难的。”裴时乐先是笑得眼儿弯弯,尔后才正了脸色道,“我想与老伯打听十四年前漕粮被劫案的相关消息。” 老乞丐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裴小姐缘何一而再要打听与漕粮案相关的事情? 老乞丐先是警惕地左右瞧了瞧,确定周围无人注意听着他们这儿的动静,这才皱着眉盯着裴时乐小声道:“裴小姐可知这事儿在京中可是无人敢谈的话题?” “正是因为我知晓,所以我不敢轻易找旁人打听,只敢来找老伯您。”裴时乐如实道。 老乞丐不知自己是否应被裴时乐如此信任而乐呵,还是该为她执着于十四年前漕粮案的事情而忧心? “能被裴小姐如此信任,就是让老汉我去打听皇帝老儿今夜翻谁人的牌子都不成问题!”老乞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 “多谢老伯!”裴时乐感激地朝老乞丐抱拳行礼。 老乞丐忙伸手来扶住她,但他才伸出手又觉这般举止不合适,转为连忙摆手道:“裴小姐可别对老汉如此,老汉我可受不起。” “此事对我极其重要,关于当年漕粮案的所有消息,只要是老伯能打听到的,我都要。”裴时乐说着,又从袖间再摸出三张百两面值的银票递给他,“需要用到钱的地方,老伯自行决定,这消息无需您想办法传递给我,待我何时再来安宁街时再听您一一道来。” 老乞丐垂眸掩住他眸底深处不知名的晦暗,盯着她手中银票,“裴小姐是想事无巨细地知晓当年的漕粮被劫案?” 裴时乐颔首道:“若是能够如此自是再好不过,不过就这区区三百两银子,怕是打听不到什么太有价值的消息,你且先去打听着,若是用钱就能打听来的消息,待我这炭火生意做好了,自然就不愁这个钱。” “但是前提是您得小心行事,万莫让您自己因此而陷入危险之中。” “裴小姐无需为我担心,老汉我自会有分寸。”老乞丐接过银票,收入怀中。 “当年关于这起漕粮被劫案,邸报上有刊印了这么一句话,也要劳烦老伯帮我打听一番,这其中之意有何特别或是异样?”裴时乐边说边将一张小笺从腰间荷包里拿出递给老乞丐。 老乞丐接过小笺并打开来看。 显然生活在这安宁街靠乞讨为生的他竟是识字的。 若在以前,裴时乐定然会觉诧异,但她自己身上都有诸多匪夷所思之事,而今再不觉他一个老乞丐识字是件令人震惊之事。 小笺上的字乃是裴时乐出门之前所写,上边的内容乃是此前她在裴应秋书房暗格里藏着的邸报上记于心中的那句报道:匪徒劫粮,一夜之间,两百万石漕粮尽数被劫。 第374章 她倒是敢想敢做? 楚寂很忙,忙到老乞丐来找他时他根本无暇理会。 还是他自案上的各种案牍中抬起头来不经意瞥到早间程风特意扔到他手边来的甜糕时才想起来前边初二有来禀告过老乞丐有事求见。 他朝后靠在椅子里,用手揉着眉心以缓解些许双眼的疲劳,这才让初四去叫老乞丐进来。 只见来到楚寂面前的老乞丐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长袍,本是看起来脏兮兮且散乱着的长发不仅清洗得干净,还梳理得整整齐齐,上束一发冠,脚蹬一双长靴,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分毫乞丐的影子,看起来分明就是不知谁个大户人家精明干练的管事。 任是谁人见着这般模样的他,怕是都瞧不出来他就是安宁街头那个无家可归又邋里邋遢的老乞丐。 在外边等了近大半个时辰的老乞丐这会儿见着楚寂并无丝毫不耐烦的躁怒,反是朝他恭恭敬敬行礼:“公子。” 楚寂扫了一眼已经多年不曾将自己拾掇得如此干净的老乞丐,不无好奇道:“今儿个是吹的哪门子的风,竟让你这脏兮兮的老乞丐主动拾掇起自己来了?” 老乞丐直起身,对着有着“鬼罗刹”名声的楚寂卖起了关子来:“公子向来聪明过人,公子可要猜猜今儿个老汉我身上刮的是哪门子风?” “你看我像是有空闲来猜谜的人?”楚寂支手托腮,微微挑眉。 老乞丐晓得楚寂诸事缠身,自不敢再与他多玩笑,赶紧正了面色,“乃是裴小姐有事托付于我,我才不得不收拾收拾自己,以免影响了裴小姐交托的事。” “她今日去安宁街找你了?”楚寂支手托腮的动作不变,语气甚至懒洋洋,似乎对老乞丐所提之事并无兴致。 但老乞丐在楚寂身旁为他办事多年,再清楚不过楚寂这表里不一的性子,大多时候他愈是表现得满不在乎,心中实则便愈是在意。 否则他也不会特意来这一趟不是? “裴小姐今日做了易容,扮做一中年仆妇的模样到安宁街找的我。”老乞丐如实道,“裴小姐拜托了我两件事情,经我一番认真思量,觉得还是先来与公子禀告一番为好,省得公子又要骂我吃里扒外。” “我有说过我想要知晓关于她的事情吗?”楚寂将眉挑得更高了些。 老乞丐径自将他的口是心非给忽略了,接着道:“其一,裴小姐托我在安宁街里找大批人手替她做烧制银碳的活计,道是她要做今冬的炭火生意,两百两银票她已交给我,让我为大伙儿准备冬衣了” “哦?”楚寂面上终是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她倒是敢想敢做?” 无论是在这京城的炭火生意中横插一脚,还是从名声有如烂泥一般的安宁街里找人手,可都不是寻常人敢想的。 他倒是想看看她能将这生意做成什么样儿,可别届时将她那体己钱给亏得个血本无归。 “我看裴小姐对这桩生意是有稳赚不赔的信心。”老乞丐道。 “第二桩事又是什么?”这回不等老乞丐先道,楚寂便先问道。 老乞丐于心中呵呵笑了两声,才严肃道:“第二件事,裴小姐拜托我打听十四年前的漕粮被劫案,消息无论大小,她都要,也已给先行给了我三百两银票作为手头活动之用。” “并让我注意打听当年朝廷邸报上刊印的一句话。” 老乞丐说罢,将裴时乐交给他的那张小笺双手递给楚寂。 第375章 害怕再见不到她 小笺上的字娟秀漂亮,就像裴时乐在楚寂眼中的模样,字如其人。 然而小笺上所写内容,却是让楚寂的眼神变得冷沉。 “匪徒劫粮,一夜之间,两百万石漕粮尽数被劫。”他垂眸盯着小笺上的字,面无表情且慢慢悠悠地念出口。 他五指修长,将手中小笺捏出了褶皱来。 “上回是我思量不周全,让裴小姐因这与漕粮相关之事而陷入危险之中。”想到先前姚大理险些要了裴时乐之命一事,老乞丐至今仍觉愧疚不已,撇开这漕粮案于当今圣上而言乃是避讳之事不谈,它亦是楚寂心中最为重要之事,他断不敢再擅自做决断,以免让裴时乐再深陷危险。 “所以要先请公子示下,裴小姐要的消息,我是查,还是不查?” “你说呢?”楚寂将指间小笺慢慢揉捏成团,于手心揉捻,语气冰冷,“但凡与这漕粮案有所牵涉的人皆无一人能落得个好,我如是,你亦如是,你觉得这消息是查还是不查?” 楚寂的话让老乞丐先是面露痛苦之色,尔后是皱眉,最后化成一声沉重并无奈的叹息。 楚寂扬了扬嘴角,微笑着叹道:“无论她因何想要查这漕粮案之事,亦不管她与这漕粮案有何关联与牵涉,至少她未被影响于其中,这于我们所有人而言,不是挺好吗?” “不管她是谁,至少还能有选择。”楚寂将揉捻于手心的五指打开,方才被他在手心揉成团的小笺化作了碎屑,纷纷扬扬掉落在地。 老乞丐看着那掉落于地几乎碎成了齑粉的小笺,亦叹道:“我明白了。” “她想要做的生意,你尽全力帮她就是。”楚寂补充道。 老乞丐点头,深深看了一眼面上难掩疲惫的楚寂,关切道:“公子也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 “好。”楚寂难得地没有玩笑,甚至听话得让老乞丐险有错觉见到了楚家安在时年幼懂事的他。 老乞丐退下后楚寂整个人都朝后靠在椅背上,往后仰着头,缓缓闭起眼。 许是他太倦,就这么靠着椅背睡着了。 却在噩梦中惊醒。 他梦到裴时乐与裴府众人跪在京郊的泸水河畔上,梦到刽子手在她面前将裴府众人的头颅一一斩落,流淌的鲜血染红了泸水河面,他看到她眼睁睁看着裴应秋夫妇以及裴时君的头颅落地,看到她哭得撕心裂肺,看到刽子手那举起在她脖颈之上沾满鲜血的刀迅速落下—— 他猛然睁开眼的同时绷直身子并伸出手,要将裴时乐从刽子手下救出,才发现他是对着虚空伸出的手。 他还未能从方才梦中所见之中回过神来,只对着自己伸出的手发怔。 他将对空伸出的手握起,什么都没抓住。 他失神地把手垂下,缓缓靠回椅背。 方才的梦境太真,以致他这会儿都难以回神,哪怕他双目酸胀得厉害,他都不敢再合眼休憩片刻,害怕他闭起眼来会令方才梦中所见于他脑中更为清晰。 害怕?他为自己脑间这一闪而过的迟疑愣住。 只见他垂眸看向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尔后倏然站起身,大步离开了北镇抚司。 无错,他确是害怕。 害怕再见不到裴时乐。 第376章 捧上她双颊 这已入深秋的天一旦没了日照,温度瞬间就寒凉了下来,午间时候还暖洋洋的天,待裴时乐从安宁街离开时就犹如变了个天气一般,寒凉不已。 她回到威远将军府时已然暮色四合,秋风糅在夜色里,让本就畏寒的她都瑟瑟发抖起来,胳膊上被冷出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任她如何使劲摩挲都带不来丝毫暖意。 她早间出门时本想带件披风以做挡风避寒只用,但考虑到她今番易容后的身份是将军府的仆妇,若是披着披风只会惹人瞩目,便只能作罢,以致她这会儿回到她于这将军府中暂住的院子里来时冷得都有些哆嗦。 她还想着走快些,快些回屋多披件衣裳暖和,奈何她今日已走了太多路,使得她的小腹已有阵阵发紧之感,她不仅不敢疾行,还要走会儿又停下歇会儿,恐伤及她腹中孩儿。 好不容易回到屋前,她已冷得忍不住将双手掌心合在嘴前哈了一口气,这才推开掩闭的屋门。 屋中的暖意霎时扑面而来,她边搓着手边急忙进屋,对于门内有人朝她递来的一盏热茶她是自然而然抬手接过了过来。 当手捧着茶盏传来的暖意时她才倏然回神,皱着眉看向这于她屋中朝她递茶之人。 不是擅自入她屋内的小桃,而是不请自来的楚寂。 他一袭绛色窄袖交领短衫,头上不饰冠帽,只用一与衣衫同色的发带将长发于头顶拢成一束,脚蹬皁靴,即便衣着轻便,亦分毫不影响他俊美的姿容。 见着裴时乐朝他看来,他弯着眉眼笑得愉悦道:“回来了?” 颇像那在房中等着妻子回房的夫郎。 裴时乐被自己心中这一闪而过的想法而惊到,不想自己心中这惊人的尴尬被楚寂所察觉,她并未将手中的茶盏塞回给他,而是捧着它快步往屋里走,一边不悦道:“楚大人下回能不能不这么吓人?” 她话音才落,本该站在门边的楚寂的脸忽然就在她眼前放大了,眨着无辜似的眼好奇地问她:“吓到了?” 裴时乐方才没被他吓到,但这会儿却是被结结实实吓到了,令她险端不住手中茶盏,不由抬手在他肩头用力推了一把,恼道:“你说呢?” “那听你的就是。”楚寂难得没有与她针锋相对似的你一言我一语,“杯中是枸杞泡的茶水,你应当会喜欢,还热着,先喝了再生气嗯?” 裴时乐并未应声,只是将他推开,坐到了他身后桌边的圆凳上,就手中茶盏的盖子打开。 枸杞的味道随着水气扑鼻,香甜好闻,又冷又渴的她忍不住一口气喝了一盏,这才觉得身体稍微暖和了些。 她喝罢茶水时小桃正好端了一盆清水进来让她净面洗手,小桃见着楚寂并不惊讶,反还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 裴时乐微蹙着眉走到立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温度正好,温暖又不烫手。 她只需稍加想一想,便能知晓这温暖正合意的水是楚寂吩咐之下准备而来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她心间蔓延,以致楚寂道帮她取下她面上人皮面具时她都未想起来要拒绝。 她回过神来时楚寂的双手已捧上了她双颊。 第377章 心中莫名堵得厉害 回过神的裴时乐下意识要拂开楚寂的双手。 但想到这是她方才自己答应,且这面具还是楚寂所给,便微抿着嘴,摁住心中的不自在由他的五指在她面上摩挲了。 只见他神色认真,一副专心致志帮她揭下人皮面具的模样。 他手上动作轻柔又小心,显然是顾及到会弄疼了她。 许是他的动作太过轻柔,又许是他此时的模样太过专注认真,总之他不言不笑的安静模样让裴时乐不由自主抬眸凝着他瞧。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裴时乐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她曾从诗集里看到这半截诗句。 “好了。”楚寂此时正将她面上的人皮面具完全取下,微抬眸时与她正看着他出神的目光相接。 面上没了人皮面具遮挡面色的裴时乐倏地就红了双颊,紧着飞快地背过身去,将搭在铜盆边上的巾子浸到水中再覆到面上,以挡住她尴尬的面色。 她这急忙遮掩的羞臊模样于楚寂眼中就像那背着家中长辈偷偷在屏风后瞧前来相亲的陌生男子却被对方当场发现的反应,情急又臊人,不敢直面,只敢缩回头去躲起来,以为这般便能不教人发现。 实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然而楚寂却未如往常那般得理不饶人似的专戳她的不痛快处令她跳脚又炸毛,而只是轻轻笑了笑,“裴小姐这身衣裳可真是太难看了,楚某快要没眼看了。” 裴时乐从擦脸的巾子后露出一双眼,有些没好气地回怼道:“谁让你给我的面具是个老仆妇的模样,我不穿着这样要穿成哪样?” 楚寂看着她因带着些愠气而更显灵动的双眸,挑了挑眉:“怪我咯?” “不敢,我该感谢楚大人才是。”裴时乐将巾子搭回铜盆边,转身朝床前的屏风后走,又在走到屏风边时转过头来盯着他道,“我换衣裳,你可别过来。” 楚寂含笑应是。 裴时乐换衣裳时觉得这屋子里好似没昨日那般寒凉了,然而她前边还明明觉得今日日落后的温度比昨日要冷上许多,她正寻思是否她的错觉时,换好了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她发现楚寂正蹲在一只火盆旁撩炭。 火盆崭新,碳灰干净,随着楚寂手中火钳撩动,那覆在火炭表面的白灰便抖落在火盆里。 很显然这火盆是新置的,且这火炭在她回来之前早早就已燃上了,否则这盆中与炭面也不会有碳灰。 楚寂一手拿着火钳,一手提拎着一只葡萄缠枝铜手炉,正挑拣着火盆中烧得正红的较小块些的火炭放进铜手炉中。 在他身后不远的贵妃榻前,则亦新置了一只红铜碳炉。 裴时乐脚步轻移至碳炉前,将双手探到炉边。 探到满手暖意。 是她方才并未注意到这屋中新添置的物事,还以为这昨日明明冷得她窝在被中完全不想动弹的屋子今日就莫名变得暖和是她的错觉。 原来,不是。 她抿着唇,视线落在了楚寂仍蹲在地上钳炭的背影上。 她只觉心中莫名堵得厉害。 第378章 世上怎会有如此矛盾之人? 楚寂将火炭朝手炉里装好,掂了掂后将盖子扣稳,这才站起身并朝后转来,将手炉朝裴时乐递来,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而然不过的事情般随意道:“试试看沉不沉手?” 他从未用过这种东西,也不知这炭他是装得多了还是少了。 然裴时乐却未伸手来接,只是像看陌生般怔愣着盯着他瞧。 “不是觉得冷?我已经交代了小桃,从今日开始便给你屋中烧上火盆碳炉,不必等到冬日才用上这些个东西。”楚寂见她发怔,便径直拉起她的手,将手炉塞到了她手心里。 他昨日过来时便发觉她很是畏寒,否则也不会在这还不算真正到了深秋的日子便裹着被子窝在贵妃榻上看话本不愿意动弹,已是如此然她这屋里仍未见用上火盆,他无需多想也知晓定是她不想给旁人添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他今晨离开前便交代了小桃将这些个冬日里才会用的火盆铜炉给准备上。 小桃虽是林姑姑挑选过来的人,但在裴时乐来到之前楚寂就已经见过小桃,小桃虽不知他身份,但知晓他亦算这个院子的半个主子,因而见他神出鬼没般出现时并未觉得大惊小怪,不过是这层关系裴时乐不知晓而已。 至于那铜手炉,则是他前边自北镇抚司衙门出来后特意拐回楚宅,亲自到库房里找出来的。 明明今晨才从这院子离开,才不过半日光景,他便害怕再见不到她,因而才扔下手头之事匆匆赶来找她。 楚寂从不知晓自己会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谁个女子。 他本以为穷他这短短的一生绝不会遇到能令他紧张失措的女子。 不曾想算无遗策的他竟是失算了。 楚寂看着站在他面前安好无恙的裴时乐,这会儿多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不过见到了她,他因前边那一场噩梦而悬着的心这才落回了实处。 “我知你习惯了你那两个丫鬟在旁伺候,不习惯小桃这样的旁人在身旁。”楚寂见她迟迟没有抬手来拿手炉,不由微微拧眉,耐心解释,“小桃是手脚麻利的可信之人,你只管放心使唤,在我将你那两个丫鬟从吕远那儿弄回来之前,她便先将就着吧,嗯?” 裴时乐轻轻咬了咬下唇,垂眸看向他塞到她手心里来的手炉,稳稳拿出了。 暖意煨在手心,传遍整个身子。 她甚至觉得暖和得有些过分了,以致她眼圈都有些发热起来。 “谢谢。”她指腹轻轻摩挲着手炉表面精致的花纹,喉间因温暖而堵得有些哽咽的腔调。 明明是最无情之人,偏又一次再一次对她温柔以待。 世上怎会有如此矛盾之人? 世上又怎会有如此矛盾之事? 楚寂听着她这一声真心的道谢总觉不大是滋味,却又道不上来甚么感觉,总之就是听得不爽利,偏偏她与他道谢没什么不对的,让他觉得有些堵心。 如是,他闷声道:“怎么?是这手炉不趁手?” 不待裴时乐应声,只听他又问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这屋子怪冷得慌,你搬至我那儿住如何?” 第379章 呼吸里尽是楚寂灼烫的气息 裴时乐缓缓抬眸,将目光从手中的铜手炉重新移到楚寂面上。 她神色尤为平静,不见诧异,更不见嘲讽,反是微微笑了起来,反问楚寂道:“楚大人是在同我说笑吗?” 她语气寻常得就像在反问楚寂今儿午时吃了什么菜式一样。 见楚寂只是将本就微蹙的眉心拧得更紧,她才自问自答道:“我与楚大人非亲非故的,我拿什么理由住进楚大人的宅邸?我可是个才与夫家和离且腹中还怀着孩子的妇人,名声而今已差到了极致,纵是楚大人有心,我也断不敢给楚大人再添麻烦。” 手炉中的银碳烧得正旺,暖意不断透过铜质的炉身传到裴时乐手心,渐由温暖变为灼烫,烫得她手心开始发红,亦烫得她手心有些发麻。 然而非但不见她有要松手的迹象,反是将这手炉抓得更紧,在手心传来的滚烫至发麻的感觉刺激中只听她又道:“倘若楚大人道一声心悦于我,我还能厚颜无耻地不顾世俗礼义廉耻住进楚大人的府邸。” “但楚大人曾言绝无可能娶我为妻,更不可能心悦于我,那我便更无理由住进楚宅。” 这是她心中最深也最紧的结,这样的一番话更本该藏于她心底最深处绝不会对任何人提及,更不会如眼下这般当着楚寂的面盯着他的眼道出口。 但她这会儿却毫无迟疑地脱口而出,虽有些自嘲,更多的却是冷静与平静。 道出这一番话后,连裴时乐都为她自己的平静而微怔住。 她以为她会伤心会难过会不由自主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 许是她已于心中决定不再于前世那般对楚寂抱有任何念想与希冀,她便渐渐能够以寻常心来对待与他之间这不会有任何结果的相处。 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才会这心底的话道出来。 并非非要得到他的一个答案不可,不过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罢了。 裴时乐说罢这话,仍不见楚寂有任何回答,不知是他不想回答,还是他觉得这根本就没必要回答。 这对裴时乐而言,已不重要。 手中的铜炉烫得她再承受不住,她垂眸自楚寂身前离开,转身要去找来一块布巾来将这手炉罩住,这般才不会致于烫到自己。 楚寂在她转身之际抓住她的胳膊。 他动作颇大,抓得裴时乐只觉生疼,使她不得不抬头朝他望来。 “你……唔——”她才将将张口要叫他松手,却只来得及道出一个字,后边的话便被楚寂堵在了唇齿喉间,再道不出来。 楚寂抓着她双臂,将本欲从他面前离开的她重新拉扯入怀,紧靠着他的胸膛,并低头覆上她嫣红的唇。 他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与野蛮,全然不给裴时乐合嘴的机会,鼻息如急骤的雨,滚烫又密集,似要将她的冷静与平静灼烧。 只见楚寂一双剑眉紧拧,眉心拧如死结,眼神幽暗阴沉,似蕴藏着狂风暴雨般的怒意。 裴时乐呼吸里尽是楚寂灼烫的气息,令她喘息不过来,手臂亦被他抓疼得再提不住手中铜手炉。 “当啷”一声,铜手炉掉落在地。 第380章 肉肉是心疼楚某了吗? 楚寂方才未注意将手炉的盖子完全扣稳,里边正燃烧着银碳撒落出来,在落到裴时乐鞋面时被他迅速踢到了一旁。 与此同时,他终是舍得放过她的唇舌,却仍是紧锁着眉死死盯着她,似要将她揉进他眸中来才甘心。 他心中烧着一团愠怒的烈焰,只因她前边道的每一句话。 她道的明明都是他曾明言过的事实,然从她口中平静地道出来,他却觉自己半句都听不得。 此时的裴时乐终得到些自由,毫不犹豫便将藏在腰间的匕首抽出来朝他肩头刺去! 这是他昨夜才给她的匕首,道是给她防身之用。 她今日便一直将其藏在了腰带间,纵是方才换了一身衣裳后她亦将其重新别至腰后。 楚寂昨夜曾言,若他再有失控之状,她尽管用此匕首对付他。 她并未拒绝,更记在了心中。 然当手中匕首将将刺入楚寂肩头之时裴时乐便猛地停住了自己手上动作,就像是情急之下做出过激反应的人回过神来时发怔那般,只定定盯着楚寂那被她刺出鲜红血水来的肩头发愣。 再观楚寂,见着她将他给的匕首抽出来对着他刺来非但不惊也不恼,反而满意似的勾唇轻笑,并抬手抓住她握着匕首的手。 裴时乐回神,正要松手,谁知楚寂竟抓着她的手将匕首握紧,将那本只是微微刺入他皮肉的匕首用力朝他肩头内刺去! 看着他肩头衣裳上的血水骤然扩大,裴时乐浑身一颤,作势就要甩开楚寂抓着她的手。 只是楚寂不仅不松手,而将她的手抓得更紧,将那匕首朝他肩头再刺入一分! “楚寂你疯了不成!?”裴时乐挣不开手,只能任由楚寂抓着她的手将她手中的匕首一点点刺入他肩内,再看他笑吟吟不知疼痛般的模样,令她终是忍不住狠狠瞪他,恼羞成怒般的情急。 “肉肉是心疼我了吗?”楚寂仍紧握着她的手,前一瞬还阴云满布的眼眸这会儿仿若有水光碎于其中,令他那张俊美的容颜看起来有些委屈巴巴的。 “……”裴时乐对他这变化得比翻书还快的神情诧异又无奈,但更多的却是恼怒,一边愈发用力挣开他的手一边怒道,“你这人知不知道什么叫疼啊?就没见过你这样自残的!你撒手!松开我!” 瞧着楚寂对他自己身上的伤视而不见且还笑吟吟的模样,裴时乐便忍不住生气,她也不知自己这是因为哪般,总之就是见不得他如此。 楚寂并未松手,更是重复着方才的问题:“肉肉是心疼我了吗?” “你觉得呢?”裴时乐将他瞪得更厉害,甚至恶狠狠道,“我恨不得在你身上扎满窟窿!” 她的恶语才道完,楚寂便低下头在她唇角飞快地轻咬了一口,语气与神情忽尔又变得愉悦道:“就算肉肉有此想法,也要办完事儿才能付之行动了。” 嗯,他还是觉得她这气哄哄的模样看起来最可人。 说罢,他捏着她的手将匕首松落于地,不过一个转瞬,便搂着她来到了床榻边上。 第381章 像上次在水里那般罚我好了 “……”裴时乐被他这一声又一声的“肉肉”给叫得涨红了脸,怒而在他脚背狠狠跺了一脚,“我说过不许这般叫我!” “那你就罚我好了。”楚寂笑着歪歪脑袋,手朝她腰间探去,忽尔便扯开了她的腰带,绕于他手中的同时轻轻咬住她的耳垂,暧昧不已道,“就像上次在水里那般。” 裴时乐恼羞成怒得满面涨红不已,气得连骂都不知该如何骂了,只胸脯起伏得厉害。 楚寂见状,生怕将她给气过头了于她身子不利,只好赶紧给她顺气,“逗你的,瞧把你给气的,你若生气得紧,不若——” “就用这把匕首再捅我几下好了。”他说话间,手中便又拿住了方才那把匕首,递给裴时乐。 而明明这把匕首方才已被他自己扔到地上。 他这举止间的速度快得裴时乐险些没察觉得出来他从她面前离开了又回来,动作更是敏捷得好似肩膀上并未受伤一般。 裴时乐看着与疯子无异的他,下意识地将他递来的匕首打落在地,“楚大人若是无事,就请走吧!” “楚某来此怎能无事?自然是有事才来的。”楚寂毫不介意她的态度,弯腰将地上的匕首捡起,随意就着他的衣袖将上边的血水擦干净,再抬眸时又揽住裴时乐的腰,再次凑近她的耳畔道,“裴小姐是忘了今日是你我解毒之日了?” 对于他这总是突如其来的拥抱与亲昵,裴时乐心中本是抵触不已,而今也不得不渐渐冷静接受,因她终是觉得她纵是再如何生气,也改变不了楚寂这让她根本捉摸不透的举动,与其气坏了自己,倒不如当做一件寻常事来对待好了。 只要他不道出什么毫不知耻的话来,她便能平静以对。 是以这会儿再被楚寂搂入怀中,裴时乐再无任何推搡挣扎,任由他动作。 反正再亲密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都做过数回,待会儿亦要再做,她若是一味忸怩,便是矫情了。 不过话虽如此,她没有推开楚寂的亲昵,可面上羞臊的绯红却迟迟消散不了,反而更是浓郁。 “不气了,我让林姑姑进来为你准备。”楚寂扬着嘴角,将手中匕首准确无误地插回她别在腰间的皮套里,这才将她松开。 却又在松开她之际于她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捏了捏。 林姑姑进来之时裴时乐还脸色恼红得好似煮熟的虾子似的,让林姑姑不由皱眉,心道是回头她得和公主说说那楚寂才是,这要是将人给气出个好赖来她可不管的!让他把人接回他府上自己对付去好了! 楚寂出了屋,本该在楚宅的夏侯颐就绷着脸杵在院里,一见着他就十分不给面子道:“下回我可不来了,来这一趟让我偷偷摸摸的像个见不得人的贼。” 不知他是无心还是有意,他这抱怨的声音不大不小,正正好足够屋里的裴时乐听得清楚。 她面上的绯红瞬间而退,贝齿不由轻咬住下唇。 第382章 不若今回便由裴小姐主导? 夏侯颐直白的抱怨盘桓于裴时乐心头,令她终是于林姑姑施针罢了之时问道:“林姑姑,我住在这儿,是不是给公主与姑姑都添了许多麻烦?” 还不待林姑姑回答,只听她又苦笑自嘲道:“不对,如今的我不管身在何处,于旁人来说都是麻烦。” “麻烦是会有,但还不至于像你说的这样。”林姑姑从来不会安慰人,她微微怔了怔后道,“女子一旦怀了身子,生理与心理上都会发生诸多改变,也更亦胡思乱想多愁善感,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情绪失控于你以及你腹中胎儿都不会好。” “我不会安慰人,若是你觉得在这院中待得沉闷,大可去找公主,栽一株花,或是品一壶茶,公主都会乐意的。”林姑姑见她情绪低落,默了默后又道。 裴时乐勉强笑了笑,“多谢姑姑。” 林姑姑不再多言,收了银针后出屋去了,再将楚寂唤进屋来时狠狠瞪了他与夏侯颐一眼。 “……”莫名其妙被瞪的楚寂转头看向夏侯颐,“夏侯你有否觉得林姑姑方才看我那眼神好像我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混账事一样?” “难道你不觉得方才林姑姑不仅是在瞪你,也在瞪我?”夏侯颐反问,对于林姑姑的态度,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说了,你对你那裴小姐所做的事情不是混账事是什么?” 楚寂无言以对,耸耸肩,往裴时乐那屋去了。 他在绕过屏风前先将火盆与燎炉里的炭火拨得更旺了些。 床榻上的裴时乐身上盖着软被,背对外而躺。 屋中烛火尽熄,只余床头边上的一盏铜灯用以照明。 烛火昏黄,衬得她露出在外的那截脖颈愈发白皙。 站在床边的楚寂喉结滚动,钻入了她被中,自她身后搂她入怀。 他能清楚地感觉得到她僵直的身子蓦地一颤。 他们如此亲密已然数回,可每一次于裴时乐而言都与初次无异,足以令她羞愤欲死,偏又无法不行此事,只能生生承受着。 然她不知晓的是,并非她自己一人是一如初次的感觉,楚寂亦然。 那与她共赴巫山云霄之感于楚寂而言,是难以言喻的极致美妙,每每皆能让他的理智在失控边沿徘徊。 怀中娇人儿柔软的身子令他这会儿就险些失去自控,他不由将怀中人搂得更贴近自己,同时将手轻轻覆到她小腹上。 裴时乐忙抓住他的手腕,怕极他会做出什么伤害安儿的举动来。 楚寂并不言语,只是在微微动手,轻柔缓慢地抚摸她的小腹。 察觉到她渐渐松开他的手腕不再紧张于他的触碰,他才贴着她的耳廓轻声道:“裴小姐小腹渐鼓,若再让楚某在上边的话,恐会伤及裴小姐腹中孩儿,不若……今回便由裴小姐主导?” 他鼻息滚烫,一下又一下拂在裴时乐耳背,仿若柔声轻哄,诱她答应。 裴时乐浑身冒起细小的鸡皮疙瘩,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然而她也并未反对。 楚寂勾唇一笑,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后将她松开,从枕边扯过来一样物事。 第383章 楚寂一声吃痛般的闷哼 楚寂自枕边扯过来的物事乃是一腰带,正是他方才自裴时乐腰上解下来的那一条。 裴时乐始终背对着他,他便一个迅速又小心翼翼地翻过身,翻到了她面前来,不忘将被他蹭得跑风了的被子重新将他们二人裹好。 将裴时乐裹进他怀中。 因着接下来要做之事,被中的他们二人身上均是一丝不挂,饶是裴时乐心中已做好了准备,然当这般毫无阻隔的肌肤相贴,她还是情不自禁地瑟了瑟身子。 她的呼吸里俱是楚寂身上的气息,裹在被中,犹如铺天盖地般朝她席卷而来,令施针之后身上知觉本就异样的她愈发敏感,耳根骤然变得通红。 只见楚寂将她的腰带轻捏于手中递于她眼前来,盯着她那还未开始行事便已如染了红霞般的细嫩双颊,抵着她的鼻尖浅笑道:“楚某知晓裴小姐面皮子薄,若被楚某一直瞧着的话只怕会羞愤得想要剜了楚某这双眼,楚某已想好,就由裴小姐将楚某这双眼蒙住了如何? 裴时乐只是紧咬着下唇红着脸抬眸看他,并不说话。 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像只暂收利爪的羞答答又气鼓鼓的小猫儿。 莫名诱得楚寂在她小巧的鼻尖亲了亲,无奈又宠溺道:“罢了,裴小姐娇气,楚某就自己将自己的眼蒙上好了。” 说罢,他松开她,将捏在手中的腰带覆到了他眼前,并于脑后系了个结用以稳固。 腰带颜色藕粉,系在楚寂眼前非但没有丝毫不伦不类之感,反让裴时乐瞧出了他那仿佛天生刻在骨子里的风流倜傥来。 也令她仅是瞧着,便已摁不住她那蓦然不受控的心跳。 幸而楚寂已将眼蒙上,否则裴时乐不知该如何掩饰她面上这根本不由她左右的羞色来。 “好了,楚某已准备妥当,裴小姐觉得是否满意?”楚寂说这话时将双手于身侧放好,并将身子躺平了,只朝裴时乐这一侧歪着头,勾唇浅笑着问。 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像那小倌馆里乖巧又听话地等着恩客宠幸的小倌,且还是馆中魁首的那一种。 都道那风情万种的女子最是妩媚勾人,裴时乐却觉眼前蒙着眼露着肩的楚寂比之甚极,更似那话本子里所写的那最是会勾人心智神魂的狐仙。 不对,楚寂这厮坏得很,才不会是狐仙,偏又生得比女子还貌美,就算是狐,也只会是狐妖,狐精! 不得不承认楚寂美貌的裴时乐于心中如是想。 得益于楚寂蒙着双眼,裴时乐本该羞耻得只想将床头边上那唯一一盏铜灯都吹熄了去,这会儿她不仅肆无忌惮将他细细打量,更是在他那一番故意问话的激将下,一把摁住了他双肩,翻身坐于他腰上! 楚寂一声吃痛般的闷哼。 裴时乐这才发现她的手摁到了方才被她刺伤的地方,忙收回手。 却见楚寂得逞地扬了扬嘴角,“裴小姐还是心疼楚某的不是?” 裴时乐很想将手重新摁回去,但看着他那氤开在缠住伤口的棉纱上的血迹,她终是没有这么做。 然她又觉不服气,便朝他腰上用力掐上一把! 然而她非但没能将楚寂掐疼,反是先觉得掐疼了她自己的手指。 裴时乐:“……” 第384章 楚寂你这腰怎生如此之硬! 裴时乐手指疼得厉害,脱口而出怨道:“楚寂你这腰怎生如此之硬!” “楚某这腰若是不这么硬,怎能好生为裴小姐解毒嗯?”楚寂言语轻浮暧昧,双手亦未闲着,边轻笑着说话边擒住她的腰肢,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甚比凝脂的腰肢。 他常年习武,手握兵刃,虎口、掌心以及指腹皆粗粝不已,这般并无衣物阻隔地抚摸她的细腰,令裴时乐觉得既麻又痒,让她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来,同时用力抓住他不老实的双手,皱着眉心斥道:“你的手老实些!” “好,听裴小姐的。”楚寂噙着笑说完,果然便听话地将双手从她腰上撤开,紧着抓过软被裹到裴时乐身上,将她裹得严实,“虽燃了银碳,但裴小姐畏寒,还是裹上被子的好,若是因着这般感染了风寒,楚某可就难辞其咎了。” 本是贴心关切的话,可由楚寂口中道出,不仅带着笑意,更带着意味不明的暧昧,总能惹裴时乐羞恼。 她确实畏寒,自不会拒绝楚寂这番好意,但她又着实听不得楚寂这三番两次厚颜无耻的言语,不由在他胸膛上捶了一拳。 她这力道对楚寂而言犹如挠痒一般,非但未能捶得他闭嘴,反是让他愈发口无遮拦道:“裴小姐可要抓紧时间了,若是气恼极了楚某的话,只管朝楚某身上使劲,全当惩罚楚某好了。” 被楚寂气到恼羞成怒的裴时乐一阵脑热之下亦是如此想的,可这一旦行动起来,她则觉得自己很是力不从心。 很快她便乏力了,双手软绵绵地抵在楚寂胸膛上,还几次险撑不住身子而跌到他身上。 裴时乐看着双手始终只是抓着软被不让其从她身上滑落开再无任何其他举动的楚寂,她不由生出让他将双手重新扶到她腰上来的念头,却又被自己这不该有的想法而生生惊住,羞耻得险将下唇咬破。 她甚至能感觉得到她双颊如火烧火燎般滚烫。 她觉得自己费力得难受,殊不知楚寂忍得更为难受。 裴时乐这慢吞吞的动作对他而言当真是在惩罚他,犹如将他放在烈火上煎灼一般难熬。 在裴时乐那撑在他胸膛上的一双柔荑不知第几次无力滑开时,他终是再忍受不住,双手重新擒上她腰际。 粗粝亦有力,将她扶得稳稳的。 然而躺在床上的他始终觉得不够满足,想极将裴时乐翻覆至身下。 裴时乐察觉到他这般意图时忙将双手死死摁在他肩上,怕极了他会压碰到她的小腹,摇头慌道:“别……” “好。”楚寂饶是蒙着双眼什么也瞧不见,但他能想象得到她心慌不安的模样,心中不免一阵疼惜,抚着她的腰温柔道,“都听肉肉的。” 裴时乐此时如江波上的一叶小舟,随江波起伏甚至是颠簸,根本再无心去计较楚寂这亲昵的床笫称呼。 末了时楚寂紧紧搂住浑身轻颤并喘息不已的她,像是害怕失去她似的,轻咬着她耳廓,低声道:“肉肉,别做危险的事情,别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他怕他有护不了她周全时。 他怕她遇到危险。 他最怕的是再也见不到她。 第385章 省了楚大人日夜来翻墙头 楚寂由夏侯颐放罢今回体内毒血后正要与他一道离开时被自裴时乐房中出来的林姑姑唤住,道是大长公主要见一见他,有事要同他说,他便只能交代初六先将夏侯颐送回楚宅。 楚寂是在花房旁的茶室里见到的陆萤。 坐在茶室里,能将这花房之景收于眼中,为本就悠闲惬意的品茶之事更添一份意趣。 今夜天穹无月,乌沉沉黑压压的似又要落下雨来。 花房里点着灯,本是搁于花房之外的所有花木都已被移进了花房之中,显然是主人家不舍它们被这无情的深秋夜雨给浇着。 株株花木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悄然绽放,像名名娴静美好的女子。 其中不乏桂树,坐于茶室中,亦能隐隐闻到桂花的幽香,和着茶室里弥漫的茶香,在夜色里别有一番馥郁之味。 陆萤见着楚寂前来,甚么客套的话也未说,只道了一句“坐了”,态度随和寻常得像是见到自家晚辈似的。 而明明他们之间见过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再观楚寂,非但也丁点不客气,更是随意地就像回了自家一般,大大方方在陆萤对面坐下,一边笑道:“大长公主这花房与茶室置于一处,倒是极为相得益彰,让这茶香都浸入了花香。” “阿隽为我建的花房与茶室,自然都是好的。”陆萤毫不避讳谈及她那早已不在人世的丈夫,将煮开的茶水倒了一盏递给楚寂,“这是前两日从一个老农手中买来的不知名山茶,味道倒是别有一番味道,你尝尝。” “多谢大长公主。”楚寂伸手接过茶盏,当即就呷了一口,却是笑着实话道,“不瞒大长公主,晚辈于品茶向来一窍不通,品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寻常清水饮了而已。” 他喜欢的是酒,可以是醇厚的酒,也可以是最烈的酒,而不是这于他而言清淡无味的茶。 “哦?”陆萤微微扬眉,“你的言外之意是让我想要找人的品茶的话只能找那位裴小姑娘了?” “晚辈可没这么说。”楚寂道,“再说了,她如今大着肚子,可不宜多饮茶,大长公主您说是也不是?” 对于陆萤将他找来之事,陆萤未提,楚寂也未有着急询问。 但他这会儿已从陆萤的三言两语之中知晓她将他找来乃是因为裴时乐,不过至于是为着何事,他便猜不上来了。 女人的心思倒极是难猜,裴时乐是,大长公主亦然。 “但我这人就喜爱饮茶,还尤为喜爱找人与我一块儿品。”陆萤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茶水,语气也是不紧不慢的,“我这人又不爱出门,如今我这府里就只有那位裴小姑娘懂品茶之事,楚大人你说,我若不找她还能找谁?” 楚寂听出了陆萤这话中有话,并不着急接话,只是敛了面上那习惯于挂着的假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怀着身子的女人心思最是敏感,情绪也最是不稳定,楚大人之所以将那裴小姑娘搁在我这儿,是托我照顾好她。”陆萤也盯着他,语气逐渐变得严厉起来,“但楚大人却屡屡让她心生难过。” 楚寂还以为陆萤接下来定要对他一番斥责,谁知她却是话锋一转,并微微扬眉道:“接下来还是交由楚大人将她带回楚宅自个儿照顾好了,也省了楚大人日夜来翻我这府邸墙头。” 第386章 她不会愿意跟我走 倒非陆萤不愿意照拂裴时乐,实是这解铃还须系铃人,招惹她的是楚寂,也当由楚寂来照料她。 她在这威远将军府中既没个说话的人,更不敢在她大长公主的身份面前恣意任性,她才住进来短短几日,距她生下孩子还有四五个月,陆萤颇为担忧届时还未生下孩子,她就已变得郁郁寡欢。 陆萤觉得,虽然楚寂这人面上是混账不已,但在关乎裴时乐的每一事上都极为认真,再者听闻他府上还有裴时乐从永嘉侯府救出并藏于他府上的一对姊妹,若是裴时乐能去到他府上,当是比在她这威远将军府里住着要开心些。 至少她心中能更随意些。 且届时她生下孩子之后,再想有而今的平静日子,怕是再不可能了。 陆萤这听起来玩笑的话实则并非玩笑。 她既已决定重活这一回不再对外边的事情袖手旁观,那楚寂之事她便定是要管的。 他嘴上虽不肯承认对那裴小姑娘有意,可她再清楚不过他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不过是怕那裴小姑娘被他这罪臣之后的身份给连累了。 再说了,那裴小姑娘腹中孩子本就是他的,他自己不照顾他们母子,反倒让她一个外人来照顾,于情于理可都说不过去。 如是想着,陆萤就更坚决道:“如此亦省了楚大人府上那夏侯医仙来我这府上时还抱着一腔的不情不愿。” 听着陆萤的话,楚寂这会儿算是明白过来陆萤为何突然找他过来,也明白了前边林姑姑为何会莫名其妙地瞪他与夏侯。 敢情是夏侯那故意道给屋中人听的话惹恼了林姑姑,到大长公主面前告状了。 不过,“纵是晚辈有心将她接走,她也不会愿意跟晚辈走。”楚寂无奈道。 她有多厌恨他,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又怎会心甘情愿搬至他府上。 他倒是比任何人都想将她弄到他府上去,这般一来,他才能更好地保护她。 “指不定哪天她想不明白了,就会随你走了。”陆萤一脸认真。 楚寂:“……” 大长公主这话听着可像是在嫌弃他。 楚寂起身告辞之际,陆萤强行让他将她给他倒的茶水给喝完,道了句与前边所有话题都不相干的:“日后私下里时唤我‘陆姨’就好。” 楚寂面露诧异。 陆萤轻哼一声:“照我这辈分,你唤我一声‘陆姨’不过分吧?” 她话音才落,楚寂便朝她笑吟吟道:“知道了,陆姨。” 他此时笑得露出了两排白净整齐的牙,像个听话的阳光少年郎。 此时的他是晚辈楚寂,而非桀骜不羁的楚大人。 他这一声怎么听怎么脆甜的“陆姨”让陆萤霎时忍不住笑了,如对自家顽皮的小儿似的朝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待楚寂离开后,林姑姑才来到她身旁,看一眼楚寂离开的方向,对陆萤道:“这般观来,楚寂这人倒是个不错的。” “谁说不是呢?”陆萤笑着肯定道。 若非如此,纵是让她重活数回,她也绝不会想着要帮他。 楚寂离开茶室时天正好下起了雨来,本该离开威远将军府的他鬼使神差般地又来到了裴时乐屋前。 第387章 温香软玉入怀 他来到裴时乐屋前时小桃正从屋里离开,见着楚寂,她便停下了正要掩门的动作,朝其福身行礼。 “睡下了?”楚寂指指屋里,声音低低地问小桃,显然怕吵到了屋中的裴时乐。 小桃点点头,亦是低声应道:“裴小姐喝了药,已经睡下了。” 楚寂颔首,摆手让她退下,轻手轻脚地推门入内。 向来说一不二的北镇抚司指挥使觉得自己这会儿颇有些像贼。 尤其当他又来到裴时乐床前时,他觉得自己不仅像贼,还是那专司偷香窃玉的采花贼。 床上的裴时乐显然经过前边的折腾与药效的双重作用下已然倦极,这会儿已沉沉睡着,对床前来了人没有丝毫察觉。 她睡得有些不老实,不仅双臂搁到了被子外,被子还被扯到了腰间处,楚寂颇为无奈地伸出手替她将被子给掖好,心道是这小桃也不知怎生照顾主子的,他若是没有进来,她岂非要受一夜的凉? 然他双手才拿住被子时裴时乐便朝外翻了个身,楚寂手上的动作自然而然就停了下来。 但这一时间她却不再急于替她将被子给掖好,反是在床沿上坐下,沉着眼盯着她白皙又精致的锁骨瞧。 许是前边云雨之后她太倦了的缘故,还是林姑姑为她放了毒血后她犯懒了的缘故,这贴身的襦衣都未有穿好便睡了,这会儿因着她翻了个身,那衣襟便敞开了来,不仅露出了有如匠人精雕细琢般的锁骨,更露出了那向来严严藏于重重衣衫之下的丰盈来。 更甚者,上边还有两处他前边情难自禁时留下的红莓。 为此他前边还挨了她两回咬。 楚寂盯着她身上他留下的痕迹,喉头猛地一阵滚动,眼神亦变得幽深起来。 他这才发现,她身上竟不着亵衣而这是直接裹上了襦衣而已,且连衣带都未有系好。 捱不住倦意已然沉沉睡去的裴时乐早已无心去想楚寂是否会去而复返。 她更想不到才与她翻覆罢了楚寂这会儿仅是看着她而已,便浑身燥热得有如体内又中了情毒一般。 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抚上他留于她锁骨上的红莓。 激起她浑身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喉头再一次用力滚动,尔后迅速褪了身上衣衫,躺至她身旁,将她搂于怀中的同时用被子将他们二人严严裹住。 温香软玉入怀,却不能有任何举动,楚寂唯能将怀中人搂紧。 于裴时乐而言,钻入她被中来的楚寂就是一源源不断散发着热量的热源,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贴近。 楚寂不满足于身上衣衫的阻隔,悄悄轻轻地将她身上唯一的衣物俱褪了去。 肌肤相贴之时,饶是不能有所行为,楚寂还是忍不住将脸埋入裴时乐颈窝里,呼吸着她身上还残留着他们前边云雨时的味道,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熟睡中的裴时乐自是不知自己这会儿与楚寂是何模样与姿势,她只知她今夜睡得极好,暖和极了。 以及,安儿又来到了她梦中。 她忽然发现,每每安儿出现于她梦中时,都是她与楚寂云雨罢了之后入睡时。 第388章 都、都怪他这身子太暖和了! 裴时乐一夜好眠,便是安儿出现在她梦中时也没有如前几次那般让她见到种种事情,而是与她在晴好的日子里一起做纸鸢,她扎纸鸢,安儿来绘花,然后他们一块儿在暖和的春风里将纸鸢放飞。 梦中的安儿有着康健的身子,在温暖的和风中奔跑,恣意又欢快。 梦境太暖,以致梦外的她都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她便觉自己鼻尖有些痒痒,抬手来揉了好几回都没能将这恼人的痒痒感给驱散,以致她美梦渐渐散去,她皱着眉缓缓睁开眼。 入目即是楚寂那张俊美得有如得尽上天所有眷顾的脸,近在咫尺。 他面对着裴时乐半撑起上身,手肘抵着枕,手背撑在颊边,长发松散于他颈窝及胸前,将他袒露的肩与胸膛半遮半掩,他嘴角轻勾,星眸含笑,有些灼灼,如那惑人的妖,仿佛要摄人魂魄。 裴时乐乍从梦中醒来,一时间还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现实里,只愣愣地看着楚寂那张妖美的脸。 “裴小姐做了什么好梦?笑得楚某都想要钻进裴小姐梦中一探究竟了。”楚寂瞧她盯着他发怔,知她定还没有自梦中完全清醒过来,便又捏着她的发梢在她鼻尖挠了挠,坏心眼似的道,“天亮咯,懒猫儿肉肉该起床咯。” 裴时乐纵是再迷离,这会儿也彻底清醒了,看着楚寂手上捏着的头发,她才知晓那将她从梦中挠醒的痒痒感是什么。 她登时既羞又恼,朝他胸膛上用力推了一把,“你怎在这儿?” 她推罢楚寂后才发现楚寂身上一丝不挂,而她自己亦是如此,情急之下就将盖于他们身上的被子全扯了过来裹住她自己。 她明明记得她昨夜睡下时有穿上襦衣的! 她羞愤地瞪向楚寂,质问的话还没能出口,就见楚寂那张俊美的脸上顿时挂上了委屈巴巴的神色,同时还夸张地用双臂环抱住他自己,甚至一副幽怨的口吻道:“肉肉昨夜里还紧紧抱着楚某不肯撒手,这才睡了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这模样活像那被恩客抛弃了的可怜小倌。 裴时乐盯着他那结实得近乎紧绷的双臂肌肉,看他一丝不挂的模样,双颊极为不争气地烧红起来,以致她头脑一热之下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自知了。 于是才被她“抛弃”出被子外的楚寂便见着她又飞快地将卷回去的被子给盖回他身上来。 楚寂是万万没想到她会是如是反应,他还以为她恼羞成怒之下会朝他踢来一脚什么的,是以他先是愣了一愣,尔后忍俊不禁地趁裴时乐不注意时将她搂进怀里来,笑道:“这可是裴小姐自己邀请楚某入被的,那楚某可就不客气了。” 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裴时乐:“……” 兼想到楚寂方才的话,她并未将他推开,只是僵直着身子而已。 莫不是昨夜因为扒拉着楚寂的缘故所以她才睡得那般香甜的? 若真是如此,她这会儿着急将他推开便太矫情了。 昨夜她若是醒着,定不会自个儿朝他扒拉,都、都怪他这身子太暖和了! “我记得裴小姐跟我说过,若是有永嘉侯府的消息什么的,就同裴小姐说一声嗯?”楚寂抚上她光洁的背,凑近她耳畔道。 第389章 就在楚某这儿亲一口好了 他掌心指腹粗砺,轻抚于她背上,有些酥痒,让她本是紧绷僵直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 裴时乐虽羞耻于自己这般不争气似的反应,可她这会儿又不能将楚寂再推开,只能紧抿着唇,皱眉道:“还请楚大人相告。” 楚寂贴着她耳廓笑了笑,这才看着她道:“这消息可是方才影卫才带来给楚某的,还热乎着呢,裴小姐想要知晓也不是不可以,是不是应该有些什么表示才行?” “毕竟楚某可是很忙的,本该早早就去上值,是为了等裴小姐醒来将这消息告诉裴小姐才这会儿都还没走的。” “……”裴时乐咬唇,“不知楚大人想要我怎么表示?” “这个嘛……楚某可要好生想一想。”楚寂说着,还故作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紧着用手指在他自己脸颊上点了点,笑道,“楚某也不为难裴小姐,裴小姐就在楚某这儿亲一口好了。” “你——”裴时乐终是恼羞成怒。 “裴小姐若是觉得为难的话,那便罢了。”楚寂撇了撇嘴,作势就要松开她下床去。 裴时乐忙抓住他胳膊。 楚寂笑眯眯地抻着脖子将自己的脸颊送到她嘴边。 裴时乐咬了咬牙,在他伸来的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楚寂挑眉一笑,却忽然耍起了无赖来,将令一侧脸也凑了过去,“这边也要。” 裴时乐面红耳赤地就要骂他,他则先眼疾手快地先在她气得红扑扑的脸上也亲了一口,将她重新圈入怀中来时宠溺道:“喏,楚某还一口给裴小姐,裴小姐就不要生气了,对身子可不好。” 惹来裴时乐怎么也都再忍不住朝他腿上踢了一脚,还不解气,又朝他硬朗的胸膛捶了一拳。 “对永嘉侯府的最终处决定了。”楚寂不再逗她,边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边道,“褫夺永嘉侯爵位,家财府邸充公,周家男子处死刑,女子终身充作官妓或官婢,并于今月三十那日正午于城西集市口公开处刑。” 不过短短两三句话,已足够让裴时乐听得清楚。 同时也令她愣住。 莫说她没想到朝廷对永嘉侯府的判决竟如此之快,便是朝中官员也都没想到,且这其中对周家女子的处决无异于极刑。 终身充作官妓或官婢,那便是今后无论圣上有任何大赦,都与她们毫无干系,终她们一生就只能做那以颜色侍人的最卑贱之人。 裴时乐觉得自己该是畅快的,毕竟前世害得她与安儿以及整个裴家不得善终的永嘉侯府众人今生自食其果,得到了他们该有的报应,但她此时听来,除了诧异于这处决时间竟定下得如此之快之外,再没有其他感觉。 “今月三十,不就是四日后的事情而已了?”诧异过后的她唯有语气里有感慨般的叹息,“这处刑的日子竟定得如此快。” “秋后问斩是朝中对死囚徒向来的惯例。”楚寂目光阴沉,将裴时乐朝自己怀里搂得更为贴近。 旁人不晓这处刑的日子定得如此匆忙是为着什么,他却再清楚不过。 不过是皇帝老儿得不到想要的她而恼羞成怒了,迁怒于永嘉侯府这群倒霉蛋而已。 “裴小姐若是舍不得你那前夫,楚某倒是能帮裴小姐救他一命。” 第390章 再抱会儿 如此反叛的话在任何人那儿哪怕只是提及一个字都得小心翼翼的,然从楚寂嘴里道出来时却像在问她待会儿早饭想吃什么似的随意。 肆无忌惮至极。 楚寂虽然瞧不上周明礼,觉得他这般没担当的怂蛋活着与死了无异,可他终究是裴时乐腹中孩子的父亲,万一裴时乐对他不舍得呢? 因此即便不乐意提周明礼,他还是不情不愿地问了她。 不过是在问这问题时他将抚在裴时乐背上的手掐到了她腰上,并将额头抵到她额上,好似在用这般举止还宣告她只属于他楚寂一人一样。 尤其在听到裴时乐反问他“不知楚大人要如何帮我救他一命?”时,他就觉得心中一股子的极度不悦与不快,同时将她搂得更紧,沉着脸冷着声应道:“楚某找人劫法场救他一条狗命不是难事,不过从今往后他就只能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地过完下班辈子了。” 劫法场这种事情,楚寂说得轻而易举,让裴时乐当真怀疑这世上是否还有他楚寂不敢做不敢说的事情。 “照周明礼那胆小又懦弱的性子,只要能让他活着,怕是让他跪着下来伺候人一辈子,他都心甘情愿,不过——”裴时乐神色平静,语气里是如何都掩不住的鄙夷与嘲讽,“这事就不必劳烦楚大人了,就让他去死吧。” 她这冷静且肯定的话才说完,楚寂便朝她嫣红的樱唇上用力啄了一口,让她因着永嘉侯这消息而无暇在意她与楚寂此刻是何姿势的心又羞耻燥热起来,又因着她被楚寂紧搂在怀双手打不着他胸膛,愠恼的她只能又于被中踹他一脚,怒道:“楚寂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要亲肉肉一下而已。”楚寂不仅笑得愉悦,心中那因周明礼而来的不悦这会儿也已消散得干干净净。 “你、你该去上值了!”裴时乐羞恼地挠上他胳膊,在厚颜无耻没羞没臊的楚寂面前,她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好,只能催他离开。 谁知楚寂非但没有松手,反是将脸埋进了她颈窝,朝她细嫩的颈窝亲了亲,“再抱会儿。” 因埋首于她颈窝的缘故,他声音听起来有些闷,语气还有些撒娇。 不给裴时乐说话与反应的机会,只听他又道:“永嘉侯府众人被处刑那日,肉肉若想去看,尽管去便是,但可要记得贴上楚某给的人皮面具才是,楚某会让初六暗中保护你,那日楚某可就没空陪肉肉一块儿去了。” 才又要挠上他胳膊的裴时乐这才忽然想到,周家被处刑那日,正是他师父尹厂公的生辰。 那日,身为徒弟的他是要去给尹厂公庆生的。 她不由又想到她曾在梦中所见,令她情不自禁抓紧了他胳膊,欲言又止。 “这几日楚某想是都没有空暇过来陪肉肉了,肉肉可要听话,不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若是无趣的话,楚某就让人再给肉肉多送些有趣的话本子过来。” 楚寂边说边在她颈窝里蹭蹭,这才抬起头来对上她眉心紧皱下的双眸,认真问道,“楚某好生想过了,若是楚某再来见肉肉时,肉肉就随楚某去楚某宅子里住下,如何?” 第391章 楚某定听裴小姐的话 楚寂的容貌美艳中又不乏独属于男人的英气,精致中又透着张狂,一双眸子更是完美得无可挑剔,如满天星辰,又如幽幽深潭,认真盯着裴时乐瞧时,总能令她不敢太过直视,生怕自己深陷其中。 她并未回答楚寂这问题,只将眉心拧得更紧。 楚寂似乎也不打算要她回答,只见他忽尔笑笑,趁其不注意在她唇角亲了一口后便坐起了身来,“好了,起床。” 起身后的他却没有让裴时乐也跟着起床,而是用被子将她稍露在外的肩膀裹好,“肉肉若是还不想起床,那就再多睡会儿好了。” 可明明方才就是他将她自好梦中挠醒来的。 裴时乐仍没有说话,更没有因他这一声亲昵暧昧的“肉肉”而羞恼,而是“听话”地躺着不动。 楚寂又勾唇笑笑,下床穿衣去了。 背对着裴时乐的他满面沉色,丝毫没有面对她时的笑意盈盈,仿若截然不同的两人。 穿好衣裳的他将长发随意拢成一束,不再回头看裴时乐一眼,抬脚便走。 “楚寂。” 待他正绕过床前不远的屏风即将消失在她视线里时,她忽然唤了他一声。 楚寂停住脚,却是在原地顿了顿后才半转过身,笑吟吟地朝床榻上的她望来,“嗯?” 裴时乐坐起身,抓着软被裹着自己,紧抿着唇,见着楚寂转身回头来,她也是默了默后才皱着眉道:“京城今年的冬日会比以往都要冷上许多,你回去可让你府上多备些过冬的银碳。” 楚寂眨了眨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含笑的眸子里揉着意想不到的诧异。 裴时乐则是咬紧了下唇,不再多看他,背过身去重新躺回了床上。 “好。”楚寂看她那明显不自在的反应,笑应,“楚某定听裴小姐的话。” 待听到屋门打开又阖上的动静传来,床上背过身去的裴时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紧抿着唇,眉心紧拧得好似乱麻。 方才他们彼此虽都没有明言,但却都能由彼此这短短数语猜得到对方的心中所想。 楚寂的话中话是他自己也确定不了在尹厂公的生辰之后,他是否还能有命可活,若是能侥幸活下来,他希望她能答应他,去到他身旁,由他保护,安心将养。 他最终是选择相信了她,相信她此前在北镇抚司衙门时对他所说的话。 而裴时乐唤住他时说的话,则是让他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今冬才会需要炭火,否则即便囤上再多的银碳又有何用? 裴时乐说不清也道不明她对楚寂说出方才的话时究竟是怎样的心理。 她明明是不在乎他的生死的,可她方才道的话却是盼着他活下来。 她究竟是……怎么了? 她正纠结于自己矛盾的想法不得而解时她腹中孩子动了动腿脚,将她纷纷乱的思绪给打散了去。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抬手抚上的时候无奈又自嘲地笑了笑。 罢了,她想这么多无用的作甚,想这无关紧要的事情再多也不过是庸人自扰。 这厢,楚寂才回到北镇抚司衙门便问初四道:“之前让你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回主子,正是。”初四恭敬道。 第392章 查出了裴时乐珠钗的线索 前边还在裴时乐那儿时,初六除了将朝廷对永嘉侯府的判决禀告,亦替初四给转达了话,道是前些日子主子让他查的一支珍珠银钗的出处有结果了。 然而楚寂这会儿却不着急问他答案,而是盯着初四慢悠悠道:“说初六比你中用吧,你还说主子我偏心,瞅瞅这让你调查一支小小钗子的出处,就不知用了多少时日。”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地对初四的嫌弃。 初四再清楚自家主子真正的脾性不过,是以非但不畏其这话中有话说他办事速度不行,反还不服气地反驳道:“主子可不能怨属下办事效率缓慢,实在是主子给属下只是那银钗子的图纸而不是实物,这女子的钗子京中到处都有铺子在卖,这做钗子的匠人那也多的是,这要是让主子自个儿去查,怕是比属下更不中用。” 不过初四也最是会见好就收,瞅着楚寂挑了挑眉,他先是毫不畏惧地呲牙一笑,随即迅速敛了这嬉皮笑脸的态度,正了神色再次恭敬道:“属下走遍京中所有的首饰铺面与匠人作坊,才从一位上了年纪早已不再做首饰的老匠人那儿打听到主子画上这钗子的线索。” 初四边说边自衣襟后取出当初楚寂交给他的图纸,打开递放到他面前桌案上。 “这银钗的样式乃是十五六年前京中妇人首饰最流行的式样,如今早就没有人在造这么老旧的款式了。”初四道,“那老匠人还说当初会造这式样的手艺人在京中并不多,所谓当年的流行,也只是富贵人家的妇人间流行而已。” “许是老天都可怜属下差不多将整个京城的首饰铺子与匠人作坊都快翻了个遍的缘故,不忍属下一无所获而遭主子责罚,终于给属下指了条明路。”初四认真地感慨。 楚寂:“……说重点。” 初四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和阿风一般有事无事的好废话连篇。 “是!”初四赶紧偏回正题,“那位老匠人细看主子画的钗子后发现这钗子竟是出自他之手。” 楚寂微眯起眼:“这钗子上并无任何字样与标记,他又如何认出这钗子便是出自他之手?” 初四答道:“属下也是这般问他的,他说他们这些手艺人在打制这些金银首饰是总要有属于自己的技法在里边,就算旁人看不出来,他们自己却是能够分辨出来的,主子你看这儿。” 初四伸出手,指上他面前图纸上画的钗子,“这银钗上的花样虽然不繁复,但这上边的这朵茶梅纹样在十多年前,全京城就只他一人有这手艺,后来他上了年纪,才将这手艺传给徒弟,再后来,新的花样与手艺出现,他这手艺就渐渐不被妇人们看好了,他的徒弟们也就不再在首饰上做这样的花纹。” 楚寂自己照裴时乐那钗子画的图,即便不顺着初四的手指看来,他也知晓这钗子上有甚么样的花样。 确如初四所言,那钗子上有一朵别样的茶梅花样。 但仅知晓这些还不够。 “仅此而已了?”楚寂拧了拧眉。 第393章 十四年前与江南来的大人 “那老匠人其实初时并不觉这钗子有何特别,毕竟他一年里头做的钗子不计其数,压根就想不起来这钗子究竟是给谁人打制的又或是哪个铺子来的单子。”初四赶紧补充道,“经由属下提醒他好生想想或许是这钗子上的珍珠比较特别,他才找回对这钗子的特别印象的。” 主子让他以钗子上的珍珠入手来调查的指示他可不敢忘。 “那老匠人道是由属下这么一提醒他果真想起来了,道这支银钗是他十四年前的那一年年初他做的。”初四道。 “十四年前?不正是先帝末年?”楚寂眼眸微眯,语气慵懒中带着阴冷,“他一年之中打制的银钗不知多少,纵是经你提醒回忆起关于这钗子的事情,却又如何如此清楚地记得这银钗是他十四年前的那年年初所制?” “回主子,属下初听之时也觉那老匠人在瞎编胡造,可他说他不仅记得很清楚十四年前正是明嘉三十年,还记得那年年初京中下了好几场大雪,地上的积雪厚至膝盖,不知多少铺面都没能开门营生,所以当时有位大人冒着大雪找上他打制钗子的时候他还好一番震惊。” “属下又问他如何知晓来人是位大人,那老匠可得意地说,他做这行见多了各种各样的人,就算来人没有穿官服,但从他的衣着与谈吐来看,定是个官身,而且来人递来给他用作镶嵌的珍珠乃是东珠,不是大人还能是什么身份?”初四回忆着那老匠人说这话时的得意模样,模仿着他的口吻将他说的话一一给楚寂复述出来。 东珠即是东海之珠,因每年产量都极少的原因,先帝还在位时就将其定为了贡品,只有皇室中人才能得以配享,若非御赐,民间百姓若敢擅用,一经查之,皆要入狱。 “那老匠人还说,当初那位大人还是拿了自个儿画的图纸来让他照着打钗子的,这钗子上的最后花样,就是在他的建议之下那位大人改了又改之后确定下来的。” “老匠人道是他还想起来了,当初那位大人冒着风雪来让他打制钗子是为了给他家中妻子做生辰礼物,因为他们家住江南而不在京中,所以才冒着风雪来叨扰,否则就要赶不及回去给他的夫人庆生了。” “禀主子,属下在老匠人那儿能打听到的就这么多了。”初四仿着老匠人的语气说完话,朝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的楚寂拱了拱手,恢复了他原本的语气继续道,“从老匠人那儿离开之后,属下当即让人去查了明嘉三十年年初的天气,还借了主子的名义找了姜简公公帮忙调了尚宝监十四以及十五年前御赐之物的清单来查。” 初四说完这话时小心地观察了楚寂的神色,确定他并未因自己借了他的名义去找姜简帮忙而动怒,才又接着道:“属下查到,明嘉三十年年初的天气的确如那老匠人所言,而先帝那两年用做赏赐的东珠极少,十五年前只赏赐了文昌王、定远侯、皇后、静妃与婉妃,十四年前赏赐的就更少了,就只赏赐了漕运总督与永嘉侯府的诰命老夫人而已,且都是在年初大朝仪后赏赐的。” 楚寂眸中阴沉更甚,目光重新落回他所画的那支珠钗上。 十四年前、江南来的大人…… 第394章 都与十四年前牵扯着关系 初四是他们兄弟三人之中最是会察言观色的,也是最能够捉摸楚寂情绪的,然而眼下就算他感觉得出来楚寂浑身上下透出来的气压冷沉得骇人,也不能就此闭嘴退下。 主子将事情交给他,那无论如何他都要将自己调查到的觉得有用的信息尽数禀告。 至于主子觉得这其中哪些才是他想要的消息与线索,便不是身为属下的他需要考虑的了。 是以不管楚寂还有无在听,初四还是尽着他身为属下的责任继续道:“属下还特意询问了尚宝监的掌印为何那两年得到先帝赏赐东珠的人这么少,而且赏赐的东珠数量也少。” “那掌印公公说了,正好那两年东海海难频发,当地无力上贡,先帝念当地百姓生活苦,便免了他们当年的上贡,所以那两年御赐的东珠才少得可怜。” “以上,便是属下打听与调查到关于那支珠钗的所有线索。” 初四观楚寂沉默不语,默了默后朝他躬身抱拳,悄声退下了。 哎,十四年前,又是十四年前,主子要查的所有事情,似都与十四年前牵扯着关系。 待初四退下,本是靠在椅背上盯着手中珠钗图纸瞧的楚寂才闭起眼将头枕到椅背顶上,并抬手揉上眉心。 然而他却像没有了知觉似的,将自己的眉心愈揉愈用力,仿佛要将借此将他整个脸骨都要捏碎了才满意。 忽尔又见他猛然睁开眼,不仅暴躁地将捏皱于手中的珠钗图纸扔到地上,更是豁然站起身将面前的宽大沉重的桌案踢翻在地! 桌案上的笔墨纸砚以及各种案牍哗啦啦散落在地,浓黑的墨汁将已由他朱批过的案牍染脏。 才离开的初四在外听到屋中如此大动静,条件反射之下就要敲门询问,但想到楚寂方才的神色,他终还是将手垂了下来,退至一旁站好。 站在一地狼藉前的楚寂此刻双目有如染血般腥红,双手紧攥成拳,神色痛苦不堪。 十四年前打制的银钗、江南来京的大人、御赐的东珠…… 若那老匠人的记忆没有差错,在明嘉三十年与明嘉二十九年得到御赐东珠人名单里,唯有家住江南淮安的漕运总督姜礼最是与他所言的大人一切信息相符。 他记得父亲曾玩笑般说过,漕运总督姜礼姜大人最是惧内,只要家中夫人一个不高兴的,他就能将外边一切应酬都推了,回家好生哄夫人去。 他也还记得那时候母亲也说,姜大人那不叫惧内,那是疼爱妻子,像姜大人那般的丈夫,不知是多少女子心中所希望的丈夫模样。 若是如此,亲自设计钗子还冒着风雪找上匠人只为给家中即将过生辰的妻子准备礼物的事情发生在姜大人身上便是再寻常不过之事。 楚寂看着地上被墨点子泼满了的案牍,忍不住又闭眼抬手,揉上仿若钝痛一般的眉心。 待他再次缓缓睁开眼时,他慢慢躬身捡起被他扔到地上的钗子图纸。 那图纸已被他揉皱巴得近乎破了。 看来,他得见一见裴老儿才是。 第395章 爱恨纠葛的故事 八月三十,秋风清冷,天地萧瑟,最是顺应天道对囚徒问斩时。 还未至午时,城西集市口便已聚集了不少百姓,无一不是为亲眼目睹那叛国的永嘉侯府一家被斩首而来。 城西的街头巷尾乃至整个京城,这些日子都是在对此事的议论纷纷,有嘲讽这是表面光鲜实则内里腐坏的永嘉侯府一家自食其果的,有感慨老侯爷在时也曾颇有声望的周家竟落得个如此下场的,也有叹息好好的一侯府竟就这么说没就没了的。 然而这其中被百姓议论最多的,却不是永嘉侯府的罪行,而是那本该在科场上大放异彩的周三郎与其才过门仅五个月的妻子和离之事。 这世上最不乏的就是那好事的闲人,不管事实如何,经由那闲人的嘴里一传再传,白的都能道成黑的,无中生有自也就不是奇事了。 裴时乐今日特意起了个早,用罢早饭后贴上楚寂给她准备的另一张人皮面具,多穿了一件棉夹袄,便又独自一人出门去了。 今回的这张人皮面具与上回那张都是同一个容貌,裴时乐觉得挺好,行动方便。 她离开威远将军府后慢慢步行去的城西集市,便也听了一路路人对今日周家被公开处刑的议论,更是听了一路关于她与周明礼之间那“爱恨纠葛”的故事,且还是各种各样版本的。 更有甚者,她途经一书肆门前时,竟听到肆中的小帮工在门外大声吆喝有关于她与周明礼的故事话本兜售的。 她既惊讶又好奇地上前翻阅了一把,那故事情节可谓百转千回,若非书中就写着“裴小姐”这么个称呼,她根本就读不出来那故事中可怜又可恨的女主角就是她裴时乐。 就像她这一路走来听到的旁人谈论,有啐她裴时乐与周明礼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时她竟独自飞了的可恶可恨,有惊讶于她好本事竟能在侯府大难前平安脱身的,当然也有感慨惋惜她的好出身本该享乐一生的、不曾想竟被侯府拖累如斯的,但更有甚者竟道侯府这一劫难乃是她裴时乐一手促成的,为的就是彻底摆脱侯府。 可谓众说纷纭。 也果如裴时乐所想,她的名声是尽毁了。 然而这些话入了她的耳,她却没有丝毫愤懑不甘,就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似的,平静以待之。 她当初既敢做和离的决定,就已然想好了这如今后果,她不在乎,没什么承受不起的。 况且,这其中也不尽全是骂她的。 骂周明礼与他那小婊妹柯婉莹的可不比骂她的少,那在书肆卖的话本里也没少写到柯婉莹与他们父子俩的奸情。 也不知是谁的消息那么灵通,竟连柯婉莹肚子里怀了周家的种的事都知道。 最最是丑闻的,还是柯婉莹这怀的种竟不知是永嘉侯的还是周明礼的。 裴时乐不因自己尽毁了的名声而难过,反倒对这一路上听到的关于周家父子与柯婉莹之间那丑陋又恶心的事情听得饶有兴致。 以致不知不觉间,她便来到了城西集市口。 时辰已过午时一刻,距行刑的午时三刻只差不到两刻钟时间。 永嘉侯府的男丁正被押至刑台上。 第396章 他定是会自个儿来陪裴小姐的 裴时乐想,她是清楚地记得周明礼的样貌的,毕竟他是她两世的丈夫,就算如今她对他早已没有任何感情与念想。 可在那被刑部侍卫一一押至刑台上的周家一众蓬头垢面的男丁中,她竟是需要好一番辨认,才看得出谁才是周明礼。 原本意气风发的公子身穿脏污的囚服,蓬头垢面,蓬头垢面,形容消瘦,甚至还躬下了背,与从前的他已然判若两人,可见他的所有风骨都在北镇抚司与刑部的大狱中磨灭殆尽了。 而不止他是如此,永嘉侯与周大郎、周二郎亦是如此,折了腰骨,跌进了永生都再爬不起来的泥潭里。 裴时乐如是想着,忽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极为可笑。 风骨?他们周家男人有过吗? 所谓的“风骨”,不过都是他们装出来的表象而已,实际皆是一身的软骨头,连跟在他们后边的周家家奴都还不如。 时辰离午时三刻愈来愈近,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人先高声嚷了一句“叛国贼!死得好!”,紧着便有人义愤填膺般地跟着叫唤,使得人群里各种霉烂的瓜果菜叶朝刑台上扔去,将本就狼狈的周家众人砸得更为狼狈。 也因着这突然愤怒叫唤使得人群一阵哄乱起来,站于其中的裴时乐不免被旁人挤攘到,她被挤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旁人还嫌她碍事,正要将她挤开以抢了她的位置,但那人才转过头来看她,紧着便飞快地扭回头去,非但不敢再挤兑她,甚至悻悻地往旁让开。 裴时乐不傻,自然知晓对方这飞快变化的反应定不是因为她,而是—— 她扭头朝后瞧去。 只见初四那张笑呵中带着客气与恭敬的脸,压低了声音与她道:“主子不放心裴小姐独自一人,初六又是块木头来着的,主子就让我来保护裴小姐。” 裴时乐与初四也算认识过的人了,对他的出现与客气便也不觉尴尬,兼她这会儿要守住她这个好位置若是只靠她自己怕是不行了,有初四的帮忙正好,是以也朝初四笑着客气道:“那我就先谢过你了。” “裴小姐可不能同我这么客气。”初四笑道,“不过若是裴小姐真要谢的话,可不是谢我哦,应该是谢我家主子。” 裴时乐觉得,初四这张嘴,极肖其主。 只听初四还补充道:“主子今日抽不开身,不然他定是会自个儿来陪裴小姐的。” 裴时乐朝他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不接他这茬话。 初四见她如是反应,非但不尴尬,反是笑得更乐呵了。 看裴小姐这一听他提及主子就别扭的反应,若说她心里没有主子的话,他初四可一点儿都不相信! 那裴小姐和主子之间可不就是两情相悦了吗!? 嘿!那他可得真的替主子好好守好裴小姐才是! 注意力重新回到刑台上的裴时乐压根没想到身后的初四自己脑补的戏都快能写成书了。 刑台后边的监斩官盯着日晷上的是时辰,忽然凛着神情,高声道“时辰到!行刑!”的同时将手中的火签令掷到了地上! 第397章 笑着笑着就哭了 今日秋阳高照,午时三刻又正是一日之内天地间阳气最盛时,自古以来这秋后的午时三刻便最是适宜处斩囚徒。 周家男丁背上的斩条随着监斩官手中的火签令落地也被刽子手扯扔到地。 刽子手手中高举的刑刀在日头正盛的秋阳下泛出锋利的白光,刺得裴时乐有些睁不开眼。 然而她极力睁开了撑住了,甚至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刽子手手起刀落,刑台上血水飞溅,上边的犯人头颅骨碌碌落地,没了头颅的尸体有如这秋风中的枯叶一般,砰然倒地。 当看到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过头的周明礼的头颅血淋淋落地的那一瞬间,裴时乐不由瞳仁紧缩,紧握成拳的五指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之中。 她以为她会是平静到毫无感觉的,然当亲眼见到与她两世夫妻的周明礼就这么说死就死了,她终究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哪怕今生她对他只有满腔厌恶与怨恨,但前世之时他却真真是她曾真心实意想要携手过一辈子的男人,是她连爱都没来得及爱过就与身旁众人将她推入无尽苦难的罪魁祸首之一。 她也以为今生她也会与周家纠缠不休的,不曾想他们竟如戏文一般的全没了性命。 从今往后,她就真真是与他们周家再无任何瓜葛,唯一的瓜葛,就是她这曾为周家妇的名声而已了。 呵,呵呵呵—— 裴时乐从围观的人群中退出来时情不自禁笑了。 是对周家的报复竟来得如此之快的畅快,是对前世的无奈,更是对自己这两世与其纠葛的自嘲。 诸般难以言说的感情一起杂糅在心头,让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这又笑又哭的反应可吓坏了初四,这先不管主子知晓了之后会不会罚他一个照拂裴小姐不利,裴小姐这奇怪的反应怕不是被方才血腥的一幕给吓出了病来!? 方才他看裴小姐看永嘉侯府一家子男丁被斩首时可是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好在的是还没等初四心中捋出个所以然来,裴时乐便抬手擦去了眼角的泪,惭愧又客气道:“让兄台见笑了。” “裴小姐你没事儿吧?”初四这会儿观她神色如常,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没事。”裴时乐笑笑,“不过是想到了种种事情,失态了。” “裴小姐没事便好。”初四关切道,“裴小姐是这就回去了,还是想要再到什么地方走走逛逛?” 主子交代了,不管裴小姐想去哪儿想做什么,他与初六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只管陪着她去就是。 但他觉得主子这回怕是想多了,谁个女人亲眼看了自己前夫一家被斩首之后还能有心思去走走逛逛的,除非是个傻子。 裴小姐又不是傻子。 “我想去一趟九皇子府。”裴时乐不客气道,“劳烦兄台帮我找辆马车?” 从这儿到九皇子府的路程怪远的,她不想再走了。 初四:“……” 裴时乐见他沉默,不由又问道:“怎么?初四兄弟可是觉得不方便?” 初四赶紧笑道:“当然不是!这就给裴小姐准备。” 主子这让他和初六陪着裴小姐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包不包括这九皇子府啊? 这问题有点难啊! 第398章 他终究是忍住了 陆锐今日并未到大理寺上值。 倒非他旬休,而是大理寺压根就没有排他的值,只因他前几日惹恼了大理寺卿,然而大理寺卿碍于他的身份不能当真拿他如何,只能一怒之下罢了他几天的值,让他回府好生修身养性一段时日,甚至还提醒他若是有任何想不明白之处,大可进宫求圣上解惑。 左右无需上值的他今日是特意来的城西集市口,目的皆与众人那般,只为亲眼目睹永嘉侯府一家被处斩。 只是今日的他换上了寻常百姓所穿的布衣,兼围观的百姓众多,饶是他与裴时乐都在同一处,却都未发现彼此。 陆锐亦如裴时乐那般,一瞬不瞬地看着刑台上的刽子手手起刀落。 他紧缩的瞳仁深处是对这大燕朝廷如此处决疑犯的失望。 叛国乃是重罪,科考舞弊亦是大罪,双重罪名之下,永嘉侯府男丁被处死刑乃是无可厚非之事,但这前提得是证据确凿,方能对其做最后判处。 此等重案要案,理应经三法司共同审判裁决,然而永嘉侯府通敌叛国之罪行却只经了刑部审查,便直接递交给圣上裁决了! 所谓的三法司共同会审,不过只是走了过形式过场而已,他们大理寺连细阅此案相关卷宗的机会都没有,身为大理寺左丞的他甚至只是听闻大理寺卿在刑部尚书吕大人亲自带来的裁决书盖上押印,根本就没有任何参与其中调查机会! 都察院那儿亦是如此。 然而无论大理寺还是都察院上下,却都不约而同般达成共识地对此案的审理与裁决闭口不谈,不为别的,只因他们人人都知,此案真正的审判人乃是圣上,纵是他们觉得永嘉侯府此罪名尚有多处疑点,可圣上决意要其死,他们这些旁人又能如何? 要是有谁敢对刑部的审查进行驳正,那就是在同圣上作对。 这世上可没有谁人是嫌自己命太长了的? 就像先帝末年的漕粮被劫案,虽然人人都知其中疑点颇多,可又能如何?也不是没人想过将案情调查清楚,结果呢?最终得到的不过是自己的家破人亡罢了。 若非如此,先帝末年的漕粮被劫案怎会至今都没有敢谈论一句? 更何况,永嘉侯府一家在朝中既无要职,也无要职,更没有与其有着至深交情的同僚,就更不会有人愿意冒着触怒圣颜的危险为他们说上一句公道话。 唯一坚定地认为永嘉侯府上下只是疑犯而非罪犯之人,唯有陆锐。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被大理寺卿强行批假回府。 饶是永嘉侯寻日里的所作所为不成体统,可他若非真正叛国之徒,周家上下岂非枉死?那可是无数条活生生的性命,陆锐甚至一度冲动地当真想要进宫去问问圣上,所谓的三司会审,是否已经真的形同虚设? 但他终究是忍住了。 并非他认可了天子的做法,而是他不能负了先生对他的栽培与期望。 他羽翼未丰之前,任何事情面前都不能轻举妄动。 即便是再如何不公之事,他也只能忍着。 他心事重重自城西离开,回到府门前时有一中年妇人臂弯里挎着一小筐子的糖炒栗子上前来客气地问他:“这位公子,可要买些糖炒栗子?” 陌生的容貌,却是陆锐熟悉的声音。 他先是诧异地看着对方,见着对方朝他微微笑了一笑后他的神色很快便恢复了寻常,道:“替我送进府里去吧。” 第399章 在你这儿才敢如此 绕过门内影壁,陆锐并未停住脚步,更没有回头看一眼那行于他身后的中年妇人,只径直往后院方向走。 直至入了书房,这才见他转过身来看向那卖糖炒栗子的中年妇人,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先见得对方拿了一颗栗子递给他,笑道:“别沉着脸啦,吃颗糖炒栗子,尝尝甜不甜?” 这妇人瞧着明明只是个卖炒栗子的,然而却能一眼看出身着布衣的陆锐乃是这九皇子府主子,这会儿的言行非但不见丝毫谦卑,更还含笑抢先说话,怎么瞧怎么奇怪。 但陆锐面上却不见任何诧异或是不悦之色,反见他也笑了起来,自然而然地抬手接过对方递来的栗子,边剥壳边看着她问道:“你何时做起这卖糖炒栗子的营生来了,时乐?” “我就知道你能认出我来。”裴时乐笑得愉悦,毫不见外地将自己臂弯里挎着的小筐子放到了他桌案上,大方道,“这一筐子的栗子就全送给你了。” “这么一筐子栗子,敢情我这一整日的饭食都不用吃了,光吃这栗子就够了。”陆锐见她情绪不错,便也难得地与她玩笑道。 他这话说完,他们二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轻笑出声,尔后陆锐才对她道:“坐,我让人沏茶来。” 出门这小半晌,裴时乐确实有些渴了,便也没有拒绝陆锐的好意。 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后,陆锐也于她身旁坐下,敛了面上的笑意,满面关切道:“你可还好?” 谁知裴时乐却答非所问,只见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蹙着眉看向陆锐,“陆锐你对着我现在这模样说话是不是觉得怪怪的?可要我把这人皮面具揭下来再与你说话?” “……?”陆锐明显一怔,却未多问什么,而是一副认真的模样道,“我观你这人皮面具极为真实,怕是揭下之后再贴上极为不易,你而今的身份与处境不宜出现在人前,你这般模样瞧着虽是奇怪了些,但也非无法接受,这般就好,无需再费神揭下再贴上了。” 裴时乐本只是想让陆锐无需为她太过担忧才道的玩笑话,万未想到陆锐会如此一本正经地回答,轮到她不免一怔,再释然般掩嘴直笑。 也是,这才是陆锐,总是什么事都先为她着想着。 陆锐见她这忍俊不禁的模样,这才发觉过来她不过是在同他打趣而已,却也不恼,而也笑了起来,“你这都快为母亲的人了,竟还有些少时的顽劣。” “在你这儿才敢如此。”裴时乐毫不讳言,态度平和,“我很好,当初在北镇抚司衙门时很好,如今在大长公主那儿也很好,就算今日亲眼目睹了周明礼被处斩,我也没什么不好的,你无需为我担心。” 她知道陆锐对他的担忧,也不待他再问,先自行相告:“我今日特意前来找你,一则是不想让你为我费不必要的心,再则是也想看看你近来可好?” 如是说着,她看向他身上还未来得及去换下的布衣,“你今日未有上值,又这一番布衣打扮,可是也与我一样,去城西集市口了?” 第400章 对上她清亮的眼眸 陆锐的脾性裴时乐是再清楚不过的,他是温和的谦谦君子,但骨子里却又有着一股旁人所不晓的执拗。 若非如此,身为九皇子的他也不会选择到大理寺任职。 关于永嘉侯府的判决看似是他们周家罪有应得,然而事实如何裴时乐心中却是清楚的,但凡三法司共同审查这一案件,永嘉侯府是构不成满门男丁被处斩的罪名与下场的。 然这其中究竟如何,陆锐身在三法司之一的大理寺,自会比任何外人都要清楚。 照他的脾性,理当去查清这其中真相,这才不负他进入大理寺任职的初心,但如今周家男丁已尽数被斩首,怕不是陆锐什么都不想做不去做,而是他不能去做,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桩有失公正的事情发生。 便是裴时乐自己都觉永嘉侯府一家虽然可恶可恨,却也没有可恶到全家该死的地步,如今这般,她尚且觉得唏嘘,更何况是为人正直更满腔正义的陆锐? 陆锐听得她如是一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正好小厮将沏好的茶水端了上来,他亲自倒了一杯给裴时乐,这才答非所问道:“我曾数次想过将永嘉侯府这所谓的通敌叛国罪名调查清楚,时乐会否怪我?” 她一心想与周三郎和离,可见永嘉侯府待她极不好的,但他却想着救他们于这一次的罪名,哪怕他并未当真如此做了,然他心中始终无法认可今番这一判决。 裴时乐捧着茶盏,并未着急喝,她看着面露愧疚之色的陆锐,微微摇了摇头,“你若不如是想的话,你便也不是我认识的陆锐了。”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当做的事情,无需顾及我。”裴时乐微微笑着,语气温和却肯定,“我相信你,也支持你想做的一切事情。” 倘若陆锐当真救了永嘉侯府一家,她也不会怨怪他,他只是做了他身在大理寺左丞这个位置上应当做的事情而已。 在其位,司其职,这才是一个官员应当做的。 可,永嘉侯府一家终究被定罪并处刑了。 “那我也还是让你失望了。”陆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特意不去看裴时乐的眼,“我和所有对此案怀有任何猜疑之心的人一样,都选择了对此案最后的判决袖手旁观。” “否则我今日也不会到城西集市口去仅是看着他们被处斩而已。”陆锐垂眸看着自己手中茶水,将茶盏抓得用力。 裴时乐看他陷入自责的模样,很想道一句,这世上不公不正的事情何其多,但他就一人,又当如何去求其公正? 可她不是陆锐,她也不是官,心更没有广阔到能去管这天下不公之事,她不能只站在她的立场与角度来问他这个问题,之后让他更自责。 是以她认真想了想后道:“我虽不知你今回没有按照你心中真正所想去做,但我知晓一个理儿,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想,陆锐你之所以选择以九皇子的身份回京,绝不是因为这个身份能带给你的权力与财富。” 陆锐微微一怔,这才抬眸重新看向浅笑的她。 哪怕她面上贴着人皮面具,然而对上她清亮的眼眸时,他心神仍是为之一漾。 第401章 你可不许嫌我麻烦 陆锐迎着裴时乐清泠的眼眸,最终释然地笑了一笑,将杯中尚且滚烫的茶水当做酒水一般仰头一饮而尽。 他陆锐或可负天地,或可负黎民,但绝不可负先生对他的期许。 “多谢时乐的宽慰。”他笑望着裴时乐,面上再不见方才的苦闷与自嘲。 “我可不敢领这个功劳。”裴时乐观他的释然不似假,这也才敢笑言,“我可也没有这般大的本事,三言两语就能解了你心中的结,是你于心中与自己和解的。” 谁知陆锐却是反问道:“若我说时乐你当真有这般大的本事呢?” “至少对我如是。”他眼神温和却坚定,令裴时乐心跳蓦地一窒,不敢与他直视,只不着痕迹地别开眼,并转移话题道,“这茶水挺好喝的。” 陆锐微微一笑,并未就着自己方才的话继续,而是顺着她的话接道:“金丝菊与枸杞同煮,其茶汤能解秋燥,不过纵是好喝,你今般身子却不能贪饮。” 裴时乐点点头,垂眸抿茶。 陆锐看她鬓发微乱,想要抬手为她抚齐整,但又怕惊着她,只能忍住这般冲动,惭愧道:“今回时乐你受永嘉侯府之牵连,我却未能帮到你分毫,是我无——” “是我特意不找你帮忙的。”裴时乐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听不得他因她而自责,是以迅速抬起头来,拧着眉着急地打断了他的话。 前世陆锐之所以会死,便是因为她的求助。 以陆锐的为人,无论何时何事,只要她向他开口,哪怕赴汤蹈火,他定都会在所不辞。 可这一世她已决定了,她不会让陆锐再受她牵连。 他当为百姓立命,不该折在不值当的人与事上。 “再说了,谁说你没有帮到我分毫?”裴时乐扬着嘴角,语气轻快,并无任何责怪之意,唯有感激,“若没有你帮我临写的那封放妻书,我绝无如今这自由之身。” 陆锐何其聪明,如何又听不出来她这不过是为了不让他自责才故作的轻松,他若再执意自责,依时乐的脾性,怕是要着急气恼了。 “时乐怕不是担心拖累才初初回京的我所以才没有开口寻我帮忙?”陆锐也故作笑言,“不过我怕是要先与时乐说好了,日后若是再遇到任何困难之事,可不能再像今回这般不找我。” “好。”裴时乐不与他争辩,含笑颔首,“那就一言为定,往后不管我遇到什么大小事儿,都来找你,届时你可不许嫌我麻烦。” 唉,陆锐这人,得顺毛稳住。 果不其然,陆锐朗朗笑应道:“一言为定。” 裴时乐不疾不徐地又再喝了一盏茶,便站起身同陆锐告辞:“多谢陆锐你的茶水,我当走了。”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道明她为何事而来,似乎就只是为了来给他送一小筐子的糖炒栗子,以及坐下来喝这两盏茶水而已。 而她来这一趟确实也没有任何特别的目的,就只是为了亲眼看看他近来可好,仅此而已。 裴时乐也不知这一莫须有的执念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前世的他死得太过不明不白,导致今生她总担心他又会突然没了。 现下见着了,确认了,她便可放心离开了。 第402章 他愿意照顾她此生 陆锐知晓她而今在外走动并不容易,纵是再如何想让她多留一会儿,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这个口,而是也站起身,道:“我送送你。” “也好。”裴时乐并未拒绝,“你这府上的路我自个儿可走不来。” 陆锐府上的下人皆是经由楚寂亲自挑选过然后经过各种明里暗里的方式一一送至这九皇子府来,因而陆锐无需担忧裴时乐的身份会有所暴露,亲自将她送至了府门内的照壁之后。 自书房走出来的这一路,他们谁人也不问彼此当下眼前事,而是笑忆着曾经那能够恣意妄为的年少时光,直至在照壁后停下脚步,陆锐才不无忧心地问她道:“时乐今后有何打算?” 裴时乐面上却不见忧愁,好似她才是旁人而陆锐是当事人一般,坦然笑道:“还没有想好,不过总会有答案的。” 陆锐看着她有如这秋阳般明艳的笑颜,心知她是故作轻松,当即脱口而出道:“若是你不介意,我可以——” 正当此时,有一正在从外边进来的小厮一个没走稳,摔了手中正捧着的文竹盆栽,花盆碎裂声音惊了裴时乐一跳,也将陆锐正说到半的话打断。 只见那小厮一脸惊慌地看着照壁后的陆锐,显然没想到自己不当心摔坏了上好的文竹盆栽竟会被主子当场瞧见,慌得当即就跪下来赔罪。 陆锐拦住了他,知他并非有意,且不过是摔坏了一只花盆而已,便让他再寻只花盆来将这文竹重新栽好便可,无需惊慌。 小厮连忙退下照做去了。 待得小厮退下,陆锐才重新看向裴时乐,关心道:“可有吓着你?” “我可没这么不经吓。”裴时乐笑,想着方才他未说完便被打断了的话,自然而然问道,“方才你要和我说什么?” “没什么。”陆锐微微摇头,“只是想再与你说一次,若是你遇到任何事情,尽管来找我。” 裴时乐观他神色自然,并不似藏着掖着什么话不愿同她说,便也认真点头,“好,我一定记着。” “对了陆锐。”她在绕过照壁时又回过头来看向陆锐,叮嘱般的语气道,“京城的冬日不同江南,你得多备着银碳,一定得多备。” “我会的。”陆锐亦认真地答应她,“你身子日渐沉重,得多加注意保重身子。” “你也一样。”裴时乐再次看了安好的他一眼才转身离开,“保重。” 如今的她处处身不由己,下回再见时,便不知会是何时了。 陆锐看她的身影消失在照壁后,本是温和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末了连眉心都紧拧了起来。 若非没有那花盆碎裂的声音,他方才险就将心中所想道出口了。 他以为他能坦然地接受时乐已经嫁做他人妇的,可如今知晓她又是自由身,他的心便难再平静。 时乐这般好女子,一直都是他心之所向。 她若为他人妇,他便将她视作友人,她若孤身一人,他愿意照顾她此生。 即便她身怀六甲,他亦不在意。 只要她愿意。 只是……先生那儿怕是不会同意。 第403章 彼此相互利用的关系 初四觉得,裴时乐若再不从九皇子府出来,待主子问起时他可就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因而送她回大长公主那儿的这一路,初四本该笑眯眯的一张脸就拧巴得再没舒展开过。 裴时乐左右无事,瞅着他这么一副苦大仇深似的拧巴模样,终是忍不住问他道:“初四兄弟可是心中有事?” 初四用力点点头,等着她再多问一句,他就能够顺势旁敲侧击她与九皇子的关系,谁知却听她善解人意地温和道:“你若是有什么着急事儿便只管去,我这儿无需你再相送。” 初四:“……” 别,不是,不对!裴小姐这不按套路出牌啊! 初四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就这么被裴时乐的“善解人意”给生生卡了回去,以致他一张脸更拧巴了。 观他如此为难的反应,裴时乐不由掩嘴轻笑出声,在初四投来的不解眼神中平静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 她本故作不知,但初四已帮衬过她几回,虽皆是由楚寂吩咐在前,可初四却未有阳奉阴违,而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她,单冲他的这份好意,她想,有些事情与他说明白了也是应该的。 “我与你主子之间只有相互利用的关系,再无其他,所以你大可无需为我与他之间的任何事情而着急。”裴时乐解释道。 初四怕是误会了她与陆锐间的关系,为此才会为了他家主子着急。 当然,他也误会了她与楚寂间的关系,否则他当初也不会有意与头解释楚寂与邱心怡间的关系。 初四一听裴时乐这般一解释,面色顿如茅塞顿开般舒展开,甚至见他两眼冒光般看着她,迫不及待般问她道:“裴小姐聪慧大方又善解人意,那我能不能冒犯地问一问裴小姐与九皇子殿下是……甚么关系啊?” 嘿呀!裴小姐果然是知晓他心中在想什么的!裴小姐果然是聪明的! 和主子着实般配! 初四这问题确实冒犯,但于陆锐的问题上,裴时乐心中坦荡,自也不觉他这问题有何不可回答的,反是笑答道:“朋友。” 她想了想,觉得“朋友”二字怕是不足以表达她与陆锐之间的情义,便又补充道:“好朋友,可为彼此两肋插刀的那种。” 初四眨眨眼,尔后重新挂上了他那总是笑眯眯的脸色,“我明白了,多谢裴小姐解惑。” 结合他察言观色的出色识人经验来看,裴小姐言语神色间对那九皇子确实不似男女之情! 嘿!回头他能跟主子好生禀报他今日所获了。 初四虽是男子,但是向来为人心细,这一路回威远将军府虽未乘车,但他走走停停,路上给了裴时乐足够的休息,并未让她觉得太累。 也因此,裴时乐回到威远将军府时,又已是夜幕拢上时。 她才进屋便嗅到一股清新中带着些微馥郁的花香味,她诧异地发现窗前茶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花瓶,花瓶中插着几枝桂枝,嫩黄的桂花小小的,一簇又一簇,煞是好看。 她明明记得早间她离开之时她屋里并无这一瓶桂花。 第404章 用力撞在她心上 春儿端来热茶,裴时乐自然而然问她道:“窗前这瓶花儿可是大长公主让人送过来的?” 然而春儿却一脸诧异,摇头解释道:“小姐恕罪,奴婢也不知这花儿是何时出现在这儿的。” 先裴时乐蹙眉,春儿就要跪下,却被她拦住,摆摆手道:“你且先退下吧,若我有事儿再唤你便是。” 春儿退下后,裴时乐这才重新看向这瓶花儿开得正好的桂枝,眉心渐拧。 桂树适合生长在常年湿润温暖之地,地处大燕北方的京城惯来养不活桂树,也没有多少人家喜栽桂树,她在京中人家唯一见过栽种桂树的,便是楚寂的院里。 他屋前的那株桂树长得极好。 也不会有谁人无缘无故往她屋里放这么一瓶桂花。 除了楚寂,她再想不到旁人。 早间她离开之后,楚寂来过? 今日乃是尹厂公的生辰,这个时辰,楚寂他们应当是在尹厂公贺寿吧? 不知……他怎样了? 心有所思,裴时乐一时忘察茶水的滚烫,烫了唇舌,亦烫醒了她的神思。 她当即摇摇头。 她想楚寂的事情做什么?他是死是活的与她何干? 可她愈是如此于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却又如何都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搅得她一整夜都心绪不宁,手里拿着的话本子一个时辰过去了都未翻一页。 在她不知第几回摇头宽慰自己她不过是担心他死了而没人替她为安儿解毒,所以才总会忍不住去想他如今情况时,一旁的灯台毫无预兆且无缘无故翻倒。 幸好裴时乐将其扶起摆正得及时,否则就要烧着旁处曳地的帐子。 看着撒了一地灯油,裴时乐心中有些莫名不安,正起身要唤春儿来清理干净并添些新的灯油时,门外忽然传来急骤的拍门声! 啪啪的拍门声在静寂的夜里陡然响起,将本就心有不安的她生生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快。 裴时乐条件反射将手按在心口还未来得及询问屋外何人,便先听得外边拍门之人急切的声音传来:“裴小姐!我是初四!” 裴时乐心中不安的感觉在这一瞬间忽地达到最甚,以致她连鞋都忘了穿上,匆匆下了贵妃榻后便径自上前来开门。 只见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来,初四就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门外。 明明三个时辰前才将裴时乐送回来的他还是笑呵呵的模样,这会儿却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写满了情急与慌乱,一双眼更是通红,见着裴时乐开门,他当即往后退了两步,尔后毫不犹豫地朝她跪下并重重磕头! “求裴小姐救救我家主子!” 初四重重的磕头声有如寺庙里的撞钟,用力撞在裴时乐心上,沉闷得近乎可怕。 “初四你先起来。”裴时乐修剪得整齐的指甲生生掐进自己手心,才得以保持冷静。 她声音不大,自以为的冷静之下是隐隐地轻颤。 没有任何威严与压迫感,却让初四不敢不从。 然他却未起身,只是直起了腰,紧张不安地仰头看着她,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第405章 前去楚宅 都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更是有泪不轻弹,然而此时的初四不仅对着裴时乐跪下磕头,那双通红的眼更是好似下一刻便会流下泪来。 若非真真遇到了难以解决的困难事,又有谁个七尺男儿会如此? 雨水落在院中的草木上,发出哗哗沙沙的声响,衬得这安静的夜愈发寂寂,让裴时乐仿佛能听到她那不受自控的突突心跳声。 她将手摁在自己心口之上,似乎如此才能让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安分一些,否则它因她的不安而失控得她便是呼吸都变得困难。 裴时乐眉心紧蹙,一瞬不瞬地看着一脸紧张却又满怀希冀的初四,深吸了一口气,却什么都没有问,只道了一句:“容我披件斗篷再随你走。” 她语气平静,与初四的不安形成了强烈且鲜明的对比,若非她发白的面色与说罢这话后的着急转身,初四都要险些以为她的内心与她的语气一般无动于衷。 她自以为是的自欺欺人,在转过身听到初四感激不尽的再一次磕头声时悉数破碎。 她闭了闭眼,再次深吸一口气以求心中平静,却终究是徒劳。 裴时乐自衣缘上随意取了件斗篷披上,将垂散于身后的长发随意拢做一束,当她再次来到门边时,门外却不见了初四的身影,唯见陆萤正在由夜雨里行至这屋前廊檐下来。 只见她发髻是解开过又重新于急忙中随意绾起的模样,肩头与裙裾皆被雨水打湿,显然是即将歇息却又在匆忙之间赶过来的。 可见初四为楚寂而来之事她已然知晓。 裴时乐匆匆上前,正要朝其行礼,却被陆萤抬手拦住,皱着眉道:“不行这虚礼了,马车我已安排妥当,你且管放心去,无需担心会否暴露。” “我虽不知楚寂现下情况如何,但有夏侯颐在,他当是死不了,你此去虽是为救他,但也要多顾及些你自己,无需太在乎旁的什么不相干的言语。”陆萤凝重的神色间满是对裴时乐的关心,说这话时她还将裴时乐的手握了握。 “若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让楚寂的影卫来找我就好。”她在裴时乐的手背上拍了拍,“我让阿林亲自送你出去乘车,我已经让那个叫初四的小伙子去马车那儿准备着等你了。” 陆萤自来时到这会儿都没让裴时乐开口说上句话,她话里话外都透着的关切让裴时乐感激得眼圈发红,想说道谢的话,却又被陆萤一句“去吧,照顾好自己”给堵了回来,最终她只朝是其福身,紧抿着唇随林姑姑离开了。 待林姑姑再回到她身旁来时,只听她叹息般慢悠悠道:“时乐小姑娘今回这一走,怕是就不会再回来我这儿住了,阿林你说是不是?” 林姑姑毫不讳言道:“这不正合公主的意吗?正好这回事情过后楚大人就能将她留下亲自照顾她了。” 陆萤只笑不语。 只听林姑姑默了默后不解道:“公主如何知晓楚大人今夜会出事?” 第406章 他伤得很重? 雨势愈来愈大,落在车篷顶上,声响有如落雷,砸得人心无法平静。 初四坐在外边驾辕上,对于裴时乐的沉默,他也一改平日里的多话,安静地一句话都没有说。 裴时乐答应了他的请求,却不问一句关于楚寂情况的问题,不问他发生了何事,不问他是否命悬一线,更不问他的生死为何会需要她。 而对裴时乐而言,无需她多想,也猜得到这回定也是夏侯颐的主意,不过是今回他怕是无暇分身,否则定还是会像上次在北镇抚司里那般亲自来对她说教,让她心甘情愿去救楚寂。 思及此,裴时乐不由又自嘲地笑笑。 谁让她与安儿的命如此是同楚寂捆绑在一起呢?她若不想安儿有恙,那就不管夏侯颐提出任何匪夷所思的救人要求,她都必须得去做。 不过,楚寂今回怕是伤得极重吧,否则初四又怎会如此着急地来求她? 只是前世没她时,楚寂不也照样好好儿活下去了吗? 裴时乐愈想愈觉得烦躁得厉害,心里的那股子不安更是不减反增,让她不知不觉间将下唇都咬破了。 血的咸腥味蔓延到舌尖,她才稍稍回神。 在夜雨里疾驰的马车也正好在此时停下,她从初四撩开的车帘朝外望去,马车已抵楚宅门前。 初四一手撑着油纸伞,另一只胳膊高高抬起,好让裴时乐扶着下马车。 入了楚宅,初四径自将她往夏侯颐的临渊领去,毫无意外的,在临渊的院门外她又见到了邱心怡。 只见她姣好的面上写满了同初四那般的焦虑与不安,但这却丝毫不影响她见到裴时乐时一如上回那般趾高气昂般的恼怒,盯着初四质问道:“你将此不相干之人带来这儿做什么?她如今是甚么身份?你是觉得阿寂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然而根本不待初四说话,便先见姝玉从临渊里小跑着出来,一边拉住裴时乐将她往院子里带一边亦是着急道:“师父说让娇娘来了就快进去!” 裴时乐无心与邱心怡计较,眼下见着已然安然无恙的姝玉亦顾不得欣喜,只任由她将自己拉进了临渊里。 姝玉可不忘将院门阖上,在关门之时她还特意看了面色因嫉妒而近乎扭曲的邱心怡一眼。 今夜的临渊里灯火通明,与外边整座与往常并无任何异样的楚宅截然不同,即便夜雨不停,却掩不住那飘散于院中的浓浓汤药味。 沉默了一路的裴时乐皱眉看着这一连空气都不安宁的院子,终是嚅了嚅唇,问姝玉道:“他伤得很重?” 姝玉不是姝宁,即便裴时乐没有点名道姓,她也知晓“他”指的是谁。 姝玉如今乃是夏侯颐的徒弟,可谓时刻都跟在他身旁学习,对楚寂眼下的情况也算再清楚不过。 裴时乐本觉自己不在乎的,是以这一路而来都没有问过初四一个字,可这会儿她不知自己是怎的,嗅着杂糅在这雨水里的药味,她便脱口而出了。 就好像这本就是她想问的。 只见姝玉紧抿着唇点了点头,推开跟前虚掩的屋门,轻声道:“娇娘自个儿进去瞧瞧便知晓了。” 第407章 他亲手杀了他师父 没了夜雨的冲刷,屋内的药味浓重到了极点,更有仿佛夜色般浓稠的血腥味。 裴时乐甫一跨进门槛,这扑鼻而来的药味与血腥味险令她作呕。 屋内的程风与夏侯颐不约而同转头朝她望来。 只见程风湖水蓝的衣衫上脏了东一块西一块的血污,又因被雨水淋过的缘故,血污晕开,让他整件衫子在明亮的烛火中仿佛完全变了色。 他面上没了寻日里的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唯有凝重,眉心紧拧得仿佛解不开的乱麻,头发湿漉漉乱糟糟的,发冠更是不知掉到了哪儿,整个人看起来沉重又颓丧。 他站在床边,手上端着一只药碗,夏侯颐则是正自床沿上站起身,显然他二人是才一道喂楚寂喝罢药。 见着裴时乐,程风面上的神色有一刹那的说不清道不明,尔后化成一记牵强的笑,竖起拇指朝身后的床榻指了指,一边故作轻松与她道:“也不知楚小子这货还能活多久,你俩也算相识一场,你这一趟来就权当在他死前见他一面好了?” 他话音才落,夏侯颐便一脚朝他腿上踹来,冷声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先滚去把你自己收拾干净了。” 难得的程风今回没有与其掐起来,只见他将手中药碗朝桌上随意一搁,大步离开了。 他走得极快,好像在这屋里多留一会儿会让他暴露什么似的。 再观夏侯颐,面色也是难掩的疲态与沉重,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裴时乐,“其实小橙子说的也不算错,你可以趁着楚寂这货还没死之前多看他两眼。” “有夏侯医仙在此,他又怎可能会死?”裴时乐仍只站在门边,拧眉看着并不似玩笑的夏侯颐。 “呵!”夏侯颐冷笑一声,不无无奈道,“我救他的速度完全赶不上他送死的速度,如今他不想活,我就算当真是医仙,也无能为力。” “既是如此,医仙缘何还将我找来?”裴时乐将眉心拧得更紧,“连医仙都束手无策,我又能如何?” 夏侯颐盯着她看了会儿,忽尔又笑了,“你怕不是以为我又要你像上回那般来救他?” “难道不是?”裴时乐反问。 “今回不用,他今回并非中毒。”夏侯颐也不与她绕弯子,“他这回就是单纯的受伤,不过伤得重,险些伤及心脉,伤势我已经帮他处理好了,但是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他有无求生的欲念了。” 夏侯颐道得轻描淡写,但从他们所有人的神色上看来,事情却绝非他此时说的这般简单。 “初四找到我,道的是求我来救他。”裴时乐始终站在门边,并无要往里来之意,看似对楚寂的死活毫不在意,“今番听得医仙如是道来,这儿根本不需要我,我没有什么能救他的本事。”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他死了对你有好处吗?”夏侯颐盯着她问。 裴时乐抬眸看他,还未能回答,只听他又道:“既然他死了对你没好处,那就让他活着好了。” “他亲手杀了他师父,他自己也没了要继续活着的意念,我们是没法儿让他重拾生的欲望了,但或许你可以。” “十二个时辰内他若是没有醒来,你大可离开,如何?” 第408章 不要离开我…… 裴时乐不知夏侯颐与程风缘何如此看得起她,竟认为她能给一心向死的楚寂求生的意志,难道他们不知她于楚寂而言只比那玩物强上一丁点而已? 她本该是拒绝的,可她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般的竟未有拒绝,待她回过神来再想要拒绝时,夏侯颐已经离开,只留下一句“交给裴小姐了”。 裴时乐在门边杵了好一会儿,最终才慢腾腾地往床榻边挪步。 这屋子不大,一面墙上俱是药屉,药屉前置一张厚重且宽大的长案,长案上满当当却又整齐地码着各色干药,一旁还置着两只陶炉,陶炉上煨着药煲,有浓郁的药味和着白色的水气不断自煲嘴冒出。 窗前亦置着一张长案,案上则是摆放这各式刀具与针具,显然这是夏侯颐的药房。 这屋内不置屏风,即便站在门边,裴时乐也能一眼望见床上的楚寂。 夜很安静,除了药煲里咕嘟的水气声,便只有屋外滴滴答答响不休的雨声,让裴时乐觉得她的鼻息声在她耳中都变得尤为清晰。 床上的楚寂比这静寂的夜更为安静,若非知晓他还活着,此时的他任是谁人见着都会觉得当是死人一具。 只见他面色青白如纸,平日里总是不饶人的那张薄唇亦是丝毫血色也无,双目更是紧闭,不过才几日不见而已,裴时乐甚至觉得他双颊消瘦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了无生气,仿佛前几日还缠着她说着浑话的无赖不是眼前这个人似的。 裴时乐那不曾松解的眉心不由拧得更紧。 她不曾见过楚寂此般模样。 即便是上回在北镇抚司里他忽然吐血昏厥过去时,也非现下这般模样。 而今的他,睡得安静极了,安静得就像这一睡去就再不会醒来了一样。 看着床上仿若死去的楚寂,裴时乐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前世之时,这躺在她面前的也不是楚寂,而是她的安儿。 她的安儿离开她时,就像这会儿的楚寂一样,安静地睡着,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 记忆在恍惚中混乱,导致裴时乐慌乱伸出手,一手急忙抓住楚寂搁于身侧手,一手抚向他的脸,口中惊慌喃喃:“不要……不要睡,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许是她手心那不知何时沁出的薄汗太凉,又许是她的惊慌太甚,令沉睡着的楚寂睫羽轻轻颤了一颤。 他轻颤的睫羽挠在裴时乐的手心,令她猛地一怔,尔后陡然醒神,弹跳一般忙自他身旁离开,因自己方才的情不自禁而致面色阵红阵白。 再观楚寂,仅是睫羽轻轻动了一动而已,并未睁眼,更未醒来。 裴时乐将唇紧抿,生怕她再做出些什么她自己都难以想象得到的举动来,当即自床边离开,往屋外而去。 夜雨的凉意扑面,她将手抚在自己小腹上,感受着腹中孩子与她同在,她那胡乱的心跳这才找回些冷静。 忽尔,她听闻旁处有人不疾不徐道:“怎么?楚寂那小子睡着也能这么吓人?” 第409章 莽夫中的君子 是程风。 他已经“听话”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只是不知这衣裳是谁人的短褐,七歪八扭地挂在身上,腰带也不系,头发比方才在屋里时还要糟乱,毫无形象可言。 若非知晓他乃城中兵马司指挥使,裴时乐都要以为他是哪儿来的流浪汉。 他这会儿随意地倚坐在屋前廊檐下,一臂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手里拎着一只酒瓶,微歪着头,好整以暇似的看着从屋中慌张出来的裴时乐,语气里夹带着一半嘲笑,一半讽刺。 挂于廊下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晃,火光明明灭灭,将夜色衬得愈发浓稠。 只是这浓沉的夜色也掩不住他面上的疲惫。 他方才离开之后理当去歇息,然而此时却又在这儿出现,无需多想,裴时乐也知他定是不放心楚寂,故而不舍去歇上一歇,而是要来守着楚寂。 她虽不了解程风此人,但单就他对楚寂的这份真心实意的关心,亦可知他是个真真的好师兄。 也不知楚寂这人好在哪儿,身旁的人都对他如此之好。 裴时乐对程风半玩笑似的轻嘲充耳不闻,反是朝他走来,客气地问道:“程大人身旁这个位置,我能否坐一坐?” 程风挑眉,毫不遮掩自己心中的不解与诧异,反问道:“怕不是我听错了?裴小姐竟要与我这等人同坐?” “程大人这等人?”裴时乐面色不变,客气依旧,“不知程大人是哪一种人?” “呵!”程风轻笑一声,仰头喝了一口酒后才道,“在裴小姐这般出身的朱门千金眼里,我们这些人难道不是莽夫?泥腿子?是你们这些个千金见之嫌之之流。” 程风说得不仅毫不客气,更可谓是分毫脸面也不给。 若在平日,他兴许还会客气些,只是今夜他心中压抑到了极点,说出的话自然便不会好听。 这话莫说对一名女子,任何一人听着都会觉得程风此人无礼至极,即便没有当场气恼,也会拂袖转身离去。 然而裴时乐非但面不改色,反而微微一笑,道:“但程大人在我眼中却是莽夫中的君子。” 否则,他也不会一而再地对莺莺出手相助了。 她这话令程风蓦地一怔,脸上神色可谓有些纷呈,末了只见他扯了扯嘴角,“你这话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让我都没法接。” 说罢,他将曲起的腿方向,并往旁挪了挪位置,朝身旁让出的位置抬了抬下巴,道:“你若是不觉需要避嫌什么的,你只管坐,我没意见。” 裴时乐大大方方落座。 程风挑挑眉,像从未见过她似的盯着她打量,忽尔有些明白楚寂为何突然转性了似的对她日渐在意,要知道在她之前,楚小子那货可是个实实在在的在室男。 她倒是与那些个京中闺秀们不大一样。 “裴小姐想听什么?”程风又喝了口酒。 瓶中装的是北地特有的烈酒,入口烧喉,最是能令一心求醉的人清醒。 裴时乐并不忸怩,“程大人看得出来我是有话想问?” “不然呢?”程风嗤笑,“我又不是傻子。” 傻到认为她会无缘无故来寻他说话。 裴时乐默了默,道了句风牛马不相及的话:“今日是尹厂公的生辰。” 程风神色骤凛。 第410章 裴小姐倒是什么话都敢问 “他倒是信得过你,连今日是师父的生辰这事都告诉你。”程风轻晃手中的酒坛子,语气讥讽。 “所谓生辰,不过一个日子而已。”裴时乐反问,“尹厂公的生辰……不能说吗?” 程风沉默少许,才淡淡道:“也非不能说。” 程风转头看向夜幕雨帘,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过师父他老人家生辰也是他妻儿被仇家所杀之日,除了我们师兄弟几人外,师父从未与任何人提及,也不愿任何人再知晓。” 每年的这一日,说来是为师父贺寿,实则是他们师兄弟三人陪着师父一块儿喝酒,喝到师父老人家酩酊大醉,再听他老人家醉醺醺地道上他那不为人知的从前。 裴时乐眉心微蹙,眸中是掩不住的意想不到,也令她不由自主抓紧自己小腹上的衣衫。 身为母亲的她再明白不过失去孩子的痛楚。 世人只知尹厂公乃心狠手辣的恶人,除了楚寂他们师兄弟三人,再无人知晓他也曾是有过妻儿的再寻常不过的男人而已。 便是邱心怡,都不曾知晓。 裴时乐不知程风缘何会与她说这些,但她知晓程风此人看似莽夫实则心细,断不会无缘无故与她说上同她毫不相干的人与事。 她安静地听着。 “你是见过我们师父的,他老人家额头上那一道狰狞的长疤便是当初他的仇家为了羞辱他而划的,他的仇家当着他的面活生生折磨死了他的妻儿。” “是当初还身为皇子的当今圣上救了一心求死的他,也是当今圣上让师父他有了活下来的意念,只有活着,才有机会手刃仇人。” “师父他便含恨活了下来,也的确在当今圣上的襄助下为他的妻儿报了仇。” “师父他亲手屠了仇家满门,无论老幼还是妇孺,十六年前震惊江湖的苏家灭门惨案,便是师父所为,师父便是至今仍在江湖通缉榜上的穷凶极恶之徒尹青山。” “除了我们师兄弟三人与当今圣上,谁人都不知晓为天子卖命的东厂督主尹松就是恶贯满盈的尹青山。” “又或是说,谁人都不曾想屠尽仇家满门的尹青山会成为天子跟前的阉人鹰犬。” 程风说着,对着雨幕又昂头喝了口酒。 裴时乐将眉心蹙得渐紧,关于尹厂公之事,即便是重生而来的她也一无所知,但她知晓,当今天子之所以能够在先帝末年的夺嫡之案中成为最后的赢家,宦官势力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是以天子自登基以来才极其重用宦官。 若非如此,尹厂公也不会十数年来都稳坐东厂督主之位。 裴时乐抿了抿唇,问道:“那……尹厂公之所以会收楚寂为徒,乃是受圣上之意?” 如此值得人揣摩其间是否有别样意图的问题,纵是身为他们名义上师妹的邱心怡都不敢问出口,裴时乐在道出口之前只是稍加迟疑而已。 程风将目光从仿若于天地间织成一张密密麻麻巨网的雨帘中重新转到裴时乐面上,似笑非笑,“裴小姐倒是什么话都敢问?” “自然是信得过程大人的为人才敢问。”裴时乐诚恳道。 程风又是微微一怔,笑出了声,情绪不明。 “这个问题,至今我们谁人都不知晓答案,往后也永远不会知晓了。” 第411章 下手是真的狠 这个问题,楚小子怕是比任何人都想要知晓答案。 却永远也不可能知晓了。 “我只知晓,师父他是将楚小子当成了亲生儿子般来对待的。”程风道,“当初在帮当今天子登上帝位后师父他便已不想再活于世,是遇见了楚小子,师父才为楚小子活下来的。” “数年前师父生辰之日他老人家曾于大醉时道过,若是他的儿子仍活于世,便是楚小子一般的年岁,甚至与楚小子同一个生辰。” “楚小子家中的事我想裴小姐是有所知晓的吧?”看裴时乐点了点头,程风才淡淡一笑继续道,“我觉得师父是怕楚小子一心想跟着楚家人去死,所以他老人家才不敢死的,然后就一直到了现在。” “既是如此,他又缘何会想取楚寂性命?”裴时乐思及安儿在她梦中让她所见以及楚寂眼下生死不知的情况,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 问罢她才反应过来这事根本不该在她所知晓的范畴内。 果不其然,程风以探究的眼神深深看了她一眼。 只是他并未就此反问她什么,而是再次转头看向雨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裴时乐瞬间明了。 取楚寂性命并非尹厂公只本意,而是授命于圣上。 裴时乐已在她自己不知不觉间将一双秀眉紧拧不已。 圣上既让楚寂活下来,却又用紫毒掌控着他,让他为朝廷卖命。 如今又为何突然容不下他了? 让尹厂公亲自来取楚寂的性命,于他们师徒彼此而言,俱是再残忍不过。 依程风所言,尹厂公视楚寂如子,而她在上回被尹厂公无理强带至城外那次观来,楚寂对他这位师父也并非冷漠无情,相反,她感觉得出来,楚寂于心中是敬着尹厂公的。 甚至,视其如父也未尝不可能。 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在亲手杀了尹厂公之后也一心求死。 “我们师兄弟三人的身手俱是师父教的,楚小子腰上那把尹家刀更是师父亲手所赠。” “若非师父有心相让,纵是我们师兄弟三人联手,怕都敌不过师父一人。” “师父用的是圣上亲赐的刀。” “楚小子用的是师父的传家之宝尹家刀。” “下手是真的狠。” 程风的话已然有些语无伦次。 声音里带着些轻颤。 他已朝雨帘完全转过了身去,昂头大口大口喝着酒,不让裴时乐看见他的脸。 裴时乐不知他道的是楚寂对尹厂公下手狠,还是对他自己下手狠,又或是他们彼此下手都狠。 但她并不打算再多问。 相反,她缓缓站起身,对着程风的背影福了福身,“多谢程大人不嫌我多余,与我说了这般多。” “我十二个时辰内不会离开,只是我怕是要让程大人与夏侯神医失望。”她叹息着说罢,转身朝屋内走去。 程风没有再说话,他大口倒入口中的酒有大半流到了他颈上胸前亦满不在乎。 他眼圈通红,酒水辛辣,辣得他眼角沁出了泪来。 师父,徒儿一直以来很听您老人家的话,所以徒儿选了楚小子,您不会怪徒儿的,对不对? 呵……呵呵—— 第412章 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药煲依然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水气,屋内的药味与血腥气依旧浓重,裴时乐将窗户稍稍撑开一条缝儿透气。 有草木的味道随着夜风穿过窗缝挤进屋来,孕期嗅觉异常敏感的裴时乐方才在屋外时不觉得这味道有多清晰,这会儿置身药味浓重的屋内她才觉这夜雨里的草木味清晰入鼻。 她忽尔想到什么,便又折到了屋外,隔着几步之距看向仍面向着院中夜雨的程风,客气道:“程大人,我有一桩小事需要你的帮忙,不知程大人可否愿意?” 程风头也不回,只道:“既是小事,只管说来便是。” “在此先行谢过程大人。”裴时乐道谢,“我想劳烦程大人到背水院中折几枝那院中桂花枝。” 程风转头看她,并不接话,也未起身,而是目光里又带上了探究。 这令裴时乐不得不道:“此事可是让程大人为难?” “确实有点为难。”程风毫不犹豫道。 裴时乐:“……” 只听程风又道:“楚小子可视那株桂树如宝贝,这采高爬低的活儿我能给裴小姐代劳,但楚小子醒来知道了你可不能出卖我说是我折的。” 裴时乐倒没想到程风为难的理由竟是这般,令她有些忍俊不禁,“程大人放心,若他能够醒来,我定说是我自己去折的,觉不牵连程大人。” 只是不过折几枝桂枝而已,竟能让身为楚寂师兄的程大人犯怵? 程风本想点头说好,但他将裴时乐上下睨了一眼还是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程风还没有让女人替我顶过的习惯,而且还是个身怀六甲的女人。” 说罢,他站起身,边喝着酒边走进了雨水里,既不撑伞,也不躲避,任冰凉的雨水将他浑身淋湿。 裴时乐本想提醒他一声,但想了想还是作罢。 或许此时淋一场夜雨,对他而言会让心中舒服一些。 在恩师与手足兄弟间抉择,于任何人而言都是件艰难又残忍的事情。 夜风寒凉,裴时乐在屋外久待不住,很快便又回了屋,无声地叹了口气后才再次走向楚寂。 她于床前杵了杵,才慢慢地在床沿上坐下。 程风很快便将桂枝折了回来。 他浑身被雨水湿透,看了一眼沉睡的楚寂,甚么话都未说,只是将湿漉漉的桂枝放在桌案上便又出屋去了。 深秋的桂花败落了不少,兼今这雨水,又打落了不少花儿,是以程风折来的桂枝上花儿并不繁密。 但这丝毫不影响它的清香。 裴时乐在屋中寻到一支空置的花瓶,往其中注了些桌上冷掉的水,将桂枝一一插进瓶中,末了将它拿到楚寂床边的竹编小几上放好。 小几与床头的距离,能让楚寂的每一个鼻息间都能闻到桂花的清香。 虽不知他能否闻到,但裴时乐心想他既珍视这株桂树,或许它能让他重拾生念,哪怕只有丝缕,也是好的。 饶是没有程风前边所言,她也猜想得到这株桂树对楚寂而言定有不一般的意义。 否则楚寂又怎会将它悉心照料? 若没有悉心的照料,这本不该生长在京城的桂树便不会生长得如今这般康健。 楚寂,你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第413章 死于他而言,是求之不得 楚寂又堕入了那个尸山血海的无边噩梦之中。 他身旁的尸体又多了一具。 是向来最疼爱他的师父。 师父心口插着一把刀,这把刀不是其他,正是尹家的传家之宝尹家刀,也正是师父曾亲自交到他手里的那一把。 刀锋锋利,将师父整个胸膛贯穿,而另一头的刀柄,则就握在他手中。 楚寂低头看向自己满是血的双手,再看已经死在了刀下的师父,瞳仁紧缩,害怕并绝望着。 他杀了师父。 他亲手杀死了他最敬爱的师父。 他不想的。 虽然他从一开始便知晓师父之所以会出现在他面前甚至收他为徒俱是授命于陆惟,可他却从未因此怨恨过师父,因他知这世上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能做选择。 师父愿将毕生所学甚至尹家刀传给他,乃因师父真正将他当成了徒儿,而非出于授命于主。 这么些年,若没有师父的教导与庇护,他楚寂怕是不知已死上多少回了。 他恨陆惟。 但他敬师父。 他与师父皆知,从他们师徒相识的那一日起,他们师徒兵刃相对便是迟早之事。 对陆惟而言,他楚寂这把趁手的刀一旦失控,那便是师父亲手将他折断之时。 师父后半生忠于陆惟,莫说陆惟要他手刃徒儿,纵是陆惟让他活生生将心剖出来,师父他都绝不会违逆。 师父绝不会背叛陆惟。 所以师父的刀的的确确也指向了他。 只要师父道上一声,他楚寂定绝不还手,将命奉上让他老人家到陆惟跟前复明。 然而师父却以师命为由,让他拔刀。 师父曾夸赞他是天赋异禀,乃是天生的习武之才,不出一日,武功定能远超他老人家之上。 他也曾与师父交手过无数回,却没有哪一回如今回这般招招俱是杀意。 他也从未觉得哪一回拔刀有今回这般尽兴。 他不是师父对手,他也未想过要胜过师父。 死于他而言,是解脱,更是求之不得。 然他不曾想,师父竟在最后之时不偏不倚迎上他的刀尖来,那时候他已然收手不及,只能在受着师父的刀刺进他心口之时也眼睁睁看着他手中的尹家刀穿透师父的胸膛! 他恍惚记得,师父迎着他手中的尹家刀靠近他,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他还记得师父冲他慈爱地笑了笑,还冲他说了句话。 可师父说了什么? 他却记不清了。 明明周遭死寂得厉害,唯闻他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可他就是如何都想不起师父对他说了什么。 他是个不肖徒儿,待到黄泉时再和师父认错好了。 梦境血海里的楚寂将手中的尹家刀松开,尔后缓缓坐下身来,闭起眼任逐渐高涨的血潮将他的身体一点点淹没。 忽尔他觉得有坚硬的小东西朝他脸上不断砸来,虽然不疼,但这连连而来的感觉却恼人不已。 让一心向死的楚寂不得不在这恼人的感觉中睁开眼,一看究竟是谁人扰得他向死也不得安宁。 然而睁眼的他却发现本该在血海中央的他不知缘何就到了岸边来,那本该没过他下颔的血海之水也随之退到了腰腹之下。 有一瞧着约莫五岁、面色青白的小娃儿站在岸边,脚边摞着小山似的小石子,他两手各抓一把,气呼呼且毫不犹豫地朝血水中的他扔来。 楚寂:“……” 第414章 娇娘和楚大人瞧着好般配! 坠于沉梦中的楚寂睡得愈发不安宁,先是额上冷汗涔涔浑身颤抖不已,好不容易缓下来没多久,又翻来覆去,甚至不安分地将身上被子踢了数回。 如此反复数回,直至次日正午才渐渐消停下来。 这可就苦了守在一旁的裴时乐,不止来来回回地唤了夏侯颐数回,更不知帮像个小孩儿睡着胡闹的楚寂掖了多少回被子又擦了多少回冷汗。 夏侯颐与程风虽将楚寂生之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但让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不眠不休地守着他十二时辰他们也着实做不到,尤其是夏侯颐。 是以在楚寂这反复发烧的情况趋渐稳定下来后他对一脸疲态的裴时乐道:“裴小姐还是歇上一觉为好。” 裴时乐可求之不得,虽然昨夜她已经在椅子上小睡了几回,但她如今怀着安儿确实不能熬,正要询问夏侯颐是否旁屋便能歇息时,只听夏侯颐又道:“这床里边位置不窄,足够裴小姐歇上会儿。” 裴时乐:“……” 夏侯颐见裴时乐面上表情有些纷呈,才发觉过来自己话没说清楚,便解释道:“此院平日里只我一人住,院里除了这张床之外再没别的床榻了,裴小姐若是要独自歇一歇的话,便只能去旁院,只是——” 然而夏侯颐还没说完便被裴时乐疲惫且无奈地打断,“那我就将就将就吧。” 若是离开这院子,保不济邱心怡会来寻她的事,届时莫说歇息,她怕是会比这会儿更累,与其如此,她还不如将就在楚寂身旁躺下。 在夏侯颐面前她可不敢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理由,只会显得她太过矫情。 不过这些她就没有与夏侯颐解释的必要了。 果不其然,夏侯颐不解地看她一眼,却没多问。 倒是裴时乐又道:“只是我若睡着了不小心碰到他胸前伤口怕就不好了。” “无妨。”夏侯颐却是看得开,“若是裴小姐能将他给摁疼醒了倒更好。” 裴时乐:“……行吧。” “若有情况,随时到隔壁唤我即是。”夏侯颐没有旁的交代,只道了这一句后便离开了,出屋后不忘将屋门给带上。 他将姝玉给唤到跟前来,交代道:“过个一刻钟你便到屋里去,若他们二人有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情况,随时来告诉我。” 他终究是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平静。 若是阿寂能够醒来却瞧见那裴小姐为他而倒下了,这活不好整。 只要能让阿寂感受得到她在他身旁陪着他,等着他醒来,便足够了,其余的本就不需要她操劳。 这看着他们二人的事情交给机灵的姝玉再合适不过。 姝玉轻轻推开屋门悄声进屋时,困倦的裴时乐已经躺在楚寂身侧睡着了。 她面对着楚寂这一侧侧躺着身,像是担心她睡着了不能及时发现楚寂的状况似的,她在上的手臂轻轻搭在他肚腹上。 姝玉瞧着这一幕,蓦地有些红了脸,本该别开脸,然而事实却是忍不住朝他们多看了一眼。 嗯……娇娘和楚大人瞧着好般配呀! 第415章 花花送给你 楚寂皱眉看着眼前这个他不曾相识却已不止一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小娃儿。 “你是谁家孩子?”楚寂看一眼自己身后的血海以及海面上的无数浮尸后才重新看向小娃儿,将眉心蹙得更紧,“你怎会在这儿?” “哼!”小娃儿却不说话,只是将腮帮子鼓了起来,愈发气呼呼的模样,还一边蹲下身去又抓了两手的小石子,作势又要朝他扔来。 楚寂:“……” 楚寂极力在自己记忆里搜寻关于这个孩子的信息,却是无果。 他如何都想不起这个孩子究竟是谁,更不知他们之间有何仇怨,竟能让还是个小不点儿的他追进了他梦里来,还每一次都朝他扔石子。 楚寂再一次被小娃儿手中的小石子扔了满脸。 眼见小娃儿不仅没有停下的打算,还再一次又抓了两手石子时,楚寂终是忍无可忍,自血海里“哗啦”站起身,大步就走上了岸,杵到了小娃儿面前来。 他低头瞪着矮墩墩的小娃儿,冷声道:“你若敢再朝我扔一回石子,我就——” 楚寂面对任何囚犯都能或是云淡风轻又或是凶神恶煞地说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威胁之言,然而威胁跟颗小豆芽菜似的小娃儿的事他却从未做过,以致这话到了嘴边,他竟不知自己能说出什么狠话。 他堂堂“鬼罗刹”竟威胁一个小娃儿? 这事他多少有点做不出来。 只是他人都到跟前了,话也到嘴边了,就这么什么都不说的话也太撂面子。 刚巧瞅到小娃儿手中抓着的石子,他想也不想就夺了一颗过来,怼到小娃儿眼前道:“你若再敢扔我,我可就也扔你了!” 站在小娃儿跟前的他对还远不及他一半高的小娃儿而言有如巨石泰山般迫人,加上他沉沉的眼神与脸色,仰头看着他的小娃儿心底一怵,当场“哇”地就大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控诉道:“坏人!坏蛋!你就知道欺负我和娘亲!” 明明什么都没做的楚寂:“……” 他连这孩子是谁都不知道,还能欺负他和他娘亲!? 这什么孩子,竟能如此信口开河! 楚寂不欲再理会这个凭空出现还无理取闹的小娃儿,正打算走开,谁知这小娃儿竟拉住了他手,涨红着小脸着急道:“你要去哪儿?你不许走!” 楚寂有些被气笑:“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儿?” 小娃儿被问倒,回答不上来,却扔拉着楚寂的手,愈发着急道:“我、我不管!反正你就是不能走!你不能再回到那个红红的水里!” 楚寂一怔。 红红的水? 他看向身旁随时都会将他吞没的血海,眸中如翻涌着波涛海浪。 这孩子不让他走,是为了……不让他投入血海一心向死? 他再次低头看向陌生的小娃儿。 忽见小娃儿脚边的小石子堆不见了,反是长出了一株同小娃儿一般高的小小桂树,上边还开着细碎的嫩黄桂花。 小娃儿手中亦拿着一枝桂花,举得高高的朝他递来,一边噘着小嘴儿道:“呐,花花送给你,你就不能再回到那红红的水里去哦。” 第416章 坏人,你哭了 怀着身孕的女子身体不同常人,不仅易倦,更是嗜睡。 裴时乐本只打算睡上个月时辰便起身,然而昨夜彻夜未眠,兼今儿还熬到了正午才能歇下,以致她这一睡下便一直睡到了夜里。 期间夏侯颐不便进屋来,便让姝玉仔细着楚寂的状况。 也不知是夏侯颐的药起了效用,还是身旁多了裴时乐陪伴的缘故,楚寂从正午至夜里都未有再出现过昨夜那般忽冷忽热的高热状况,便是短促的呼吸都逐渐变得平缓。 姝玉掌了灯,本要往床头也放一盏,但担心烛火灼伤裴时乐特意摆在那儿的桂花,便将灯台换了地方。 看着一同睡着的他们二人,姝玉忍不住担心。 但愿楚大人能好起来,娇娘也要好好的。 梦中的楚寂在诧异之中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接过了小娃儿递给他的桂花枝。 清新馥郁的花香入鼻,让他那些本是被这是血海冲涌淹没得模糊不清的记忆霎时都变得清晰起来。 从前父亲的嘱托、母亲的期盼以及师父最后抱着他时在他耳边说的话。 ‘臭小子,为师就陪你到这儿了,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了,小风和小简子都会陪着你的,不要怕啊。’ ‘也不要因为为师的死而心有愧疚,为师早就不想活了,是臭小子你让为师多活了十四年。’ ‘为师是时候该去见你们师娘与师兄了,他们等为师太久了。’ ‘臭小子,保重,珍重!’ “坏人,你哭了。”小娃儿仰着小脸,眨巴眼不明所以地看着眼角忽然就滑下泪来的楚寂,稚气道。 楚寂的神思被小娃儿的声音拉回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触到泪水,却是矢口否认道:“谁说的,才没有,大男人才不会随随便便就哭。” “哼!你就是哭了,我都看见了!”小娃儿噘嘴,不服气道。 楚寂忽然觉得这小娃儿其实还挺可爱,忍不住在他胀鼓鼓的腮帮子上戳了戳,笑着承认了:“成吧,我就是哭了,那又如何?” “不如何。”小娃儿哼哼声,“你要是哭够了,就该回家去了哦。” 楚寂再一怔,“家?” 他哪儿还有家? 他的家,早在十四年前就没了。 “嗯呐,回家呀。”小娃儿点点头道,“你回家,我也走了。” “你又走去哪儿?”楚寂笑着反问他,“你也是回家?” 小娃儿点点头却又摇摇头,眼见楚寂身后的血海又开始汹涌起来,他硬拉着楚寂从岸边离开,一边奋力跑着一边气喘吁吁道:“坏人你快走,快回家了!” 楚寂还想要再问小娃儿什么,可身后的海浪声太大,淹没了他的声音,也即将淹没他们二人。 眼见海浪袭来,楚寂担心小娃儿被卷入其中,便将他朝前用力推开,“快走!” 小娃儿跌倒在地,却不见丝毫害怕,反是一脸诧异地看着他,甚至还眨巴眼道:“坏人你是在担心我吗?” 同样,他小小的声音也被海浪声掩盖,楚寂什么也听不见。 他亦来不及擦拭自己脸上的泪。 他自深沉如渊的梦中醒来。 梦中的桂花清香却仍萦绕于他鼻间。 第417章 他眸中含泪,湿了睫羽 入目的房梁、窜入鼻中的桂花香以及浓重的汤药味令缓缓睁开眼的楚寂有些辨不明自己身处何方。 他循着花香飘来之处微微转头,清楚地瞧见了床头旁处小几上的瓶中桂枝。 花儿嫩黄细碎,是梦中那小娃儿递给他的桂花枝的模样,亦是他儿时记忆里的模样。 怔怔地瞧着花瓶里的桂花,楚寂仿若觉得自己回到了儿时,站在了母亲最喜爱的那株桂树下,好奇地看着像个少年似的爬到树上摘桂花的父亲,以及站在树下提着竹篮、满眼温柔与欢喜地仰头看着树上父亲的母亲。 ‘父亲母亲,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呐?’ ‘母亲要给父亲酿桂花酒,父亲在摘桂花呢。’ ‘小五要不要和母亲一起酿桂花酒嗯?’ ‘这株桂树可是你大哥出生那年父亲母亲一同栽下的,如今都长成大树了,我们的小五呀,以后也会像你的哥哥们一样,长成足以庇护一方的大树的。’ ‘嗯嗯!小五一定会努力变成像父亲还有哥哥们一样能干的人的!’ ‘小五真乖,不过呢,母亲更希望小五能够欢欢喜喜顺顺遂遂地过这一生,即便小五没有父亲与哥哥们一般的建树,只要小五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就足够了。’ ‘走了小五,我们与你父亲一块儿酿桂花酒去!’ 从前的记忆清晰又模糊,楚寂伸出手,想要碰一碰眼前那承载着他记忆里关于“家”的全部的桂枝。 小五是他的小名,他在家中行五。 师父想与九泉下的妻儿相聚,他又何尝不想去见父母与兄长们? 他努力抬手,仿佛触到了小几上的桂枝他便能实现他这既简单却又艰难的愿盼似的。 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伸出手,甚至连将手抬起都做不到。 虽抬不起手,但他努力抬手之时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搭在他手背上,温暖又柔软。 他自然而然地动动僵麻的五指,将这搭在他手背之物握于手中,于揉捏中辨别此系何物。 是手。 且还是女子之手。 如柔荑般软嫩,如春阳般温暖。 楚寂蓦地一愣,尔后吃力缓慢地朝床榻里侧扭过头去。 在身侧裴时乐正缓缓睁开眼朝他抬眸瞧来的面靥入目的刹那,他身上的所有痛感骤然清晰起来。 疼痛是仍活着的人才配拥有的知觉。 他现在这知觉再清晰不过。 再看眼前秀眉微蹙还有些睡眼朦胧的裴时乐,看着萦绕在她身上那奇异又独特的颜色,楚寂不得不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他还活着。 他虽然想见她,可他却不想在黄泉见她。 他想她好好活着。 呵……!他亲手弑师,他不想活,却仍活了下来。 是否他的命太硬,连阎王都不乐意收他。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裴时乐,根本不自知他在那沉梦之中滑落眼角的泪并未留在梦里。 在他轻微的动静中醒来的裴时乐就这般错愕又怔愣地看着从来都笑意盈盈的他通红了眼眶,看他眸中含泪,湿了睫羽。 第418章 安儿生得像极了他父亲 裴时乐不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就像她也从不曾见过他昨夜那般紧闭着眼呼吸微弱得仿若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来似的模样一样,再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罗刹,而脆弱得像个一碰就会碎的孤寂少年郎。 也像极她的安儿被病痛折磨时的模样,明明疼得眼眶里都蓄满了泪,却为了不让她担心而生生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安儿生得像极了他的亲生父亲。 裴时乐心中深切地知晓她此刻应该从楚寂身旁离开,去唤来夏侯颐,可看着他那与她的安儿有着七八分相似的脸,看着他脆弱的模样,她如何都狠不下心来当做视而不见。 她甚至情不自禁抬起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用拇指缓缓摩挲过他含泪的眼眶,低声道:“你哭了。” 楚寂浑身一颤,瞳仁缩了缩,当即别开了脸,紧拧着眉沉声道:“没有。” 裴时乐看着自己忽然腾空的手,再看因为身子无法动弹是以只能别开头去的楚寂,这股子别扭劲儿也和她的安儿像极,令她忍俊不禁,也不与他争辩,而是边收回手边顺着他道:“成吧,你说没有便没有吧。” 楚寂:“……” 他怎生觉得他们二人之间好似反过来似的? “楚大人你可真是能熬人,可算是醒了。”裴时乐看楚寂这会儿比她还别扭的模样,本该是躺在他身侧而尴尬的她这会儿倒是毫无忸怩之态,她边撑起身边道,“我得让夏侯医仙来瞧瞧你这条命是不是保住了。” 姝玉方才出屋去了一趟,这会儿悄声推门进屋,乍见裴时乐起身,还未能说上什么,便先听得裴时乐冲她道:“姝玉?你来得正好,速去告知夏侯医仙,道是楚大人醒了。” 姝玉先是一怔,尔后爽脆地应了一声,难掩激动高兴地跑出了屋去。 裴时乐正在床前站稳时,程风先夏侯颐一步冲进屋来并冲到床前来,见着躺在床上虽仍一动不动但已睁开眼正懒洋洋抬眸朝他瞧来的楚寂瞬间,他眼圈骤然一红,恶狠狠地骂一声“臭小子”的同时抬起拳头就想要朝楚寂肩头揍去。 却又在拳头即将落到楚寂肩头的那一刹那停住,颤抖的声音里终是松了一口气,“醒了就好!” 裴时乐知晓程风比任何人都盼着楚寂能够醒来,否则也不会从昨夜至这会儿都一直守在屋外,觉不可能真伤楚寂分毫,她自是不会因程风这一番看似凶恶的言行给惊到,相反,真正是多余的她默不作声地离开,将屋子让还给他们师兄弟以及已然入屋来的夏侯颐。 “辛苦裴小姐了,饭食已准备妥当,裴小姐随姝玉去便是。”夏侯颐这会儿并非着急去查看楚寂的情况,而是先同裴时乐客气且感激道。 “好。”裴时乐大方应下。 她确实饿了,的确急需进食,不能饿着安儿。 楚寂视线虽在她身上,却始终没有唤上她一声。 倒是程风在她跨出门槛前急忙唤住她:“裴小姐!” 裴时乐顿步,回身朝他望来。 只见程风不仅朝她抱拳拱手,更是朝她微躬下身,诚挚道谢:“多谢裴小姐!” 裴时乐并未应声,只是颔首微微一笑,跨出了门槛。 她并未自查,来时心情慌乱沉重的她,这会儿不仅身心轻快,便是脚步都是轻快的。 第419章 又再欠了他一份恩情 裴时乐随着姝玉甫一走出临渊,不仅姝宁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她跟前来,她还见着了自永嘉侯府上下皆入狱那日起便再也没有见过的青萝与青芽。 “青萝青芽!?”见着明显瘦了一圈的青萝青芽,裴时乐激动欢喜得眼圈骤红,“你们、你们怎在这儿!?你们又可还好?” “小姐!”青萝青芽双双大步来到裴时乐面前,主仆险隔生死再重逢的激动让她们二人一时间都顾不上礼数尊卑,一左一右地分别握住裴时乐的手,也俱是两眼通红,稍年幼些的青芽更是哭出了声,“小姐……奴婢、奴婢终于又回到小姐身边了!” “奴婢们没能在小姐身旁伺候小姐,小姐都瘦了!都是奴婢们的错!”青芽边抓着裴时乐的手边哭哭唧唧一言又一语。 裴时乐观她们二人除了瘦了不少之外并无任何伤痛的模样,可见她们在刑部牢狱里并未受到太过苛待,为她们二人的安危而悬着好一段时日的心这也才终于落回实处。 楚寂虽曾与她说过会将青萝青芽从刑部大牢中带出来,她不敢当真相信他所言,故而她有厚颜无耻地寻求过大长公主的帮忙,大长公主虽是应下了,但具体她何时才能见到青萝青芽,大长公主并未能给她确切的答复,她自也不敢得寸进尺多问,只能等待。 今在这楚宅里见到青萝青芽,想来楚寂当初与她所说并非戏言,他是真将青萝青芽救了出来。 如此,她便又再欠了他一份恩情。 不过,只要青萝青芽能够好好儿地回来,纵是楚寂让她上刀山下火海来还这份恩情,她也甘愿。 “我们好不容易再回到小姐身边来,理当高兴,青芽你哭什么哭?惹得小姐都快要跟着你哭了!”青萝推了青芽一把,轻斥道。 “对对对,这是高兴的事儿,我可不能哭。”青芽难得地没有同青萝犟嘴,她就着衣袖擦了一把眼睛,与青萝双双松开裴时乐的手并往后退开一步,朝她福身并恭敬道,“小姐,青萝青芽回来伺候小姐了。” “你俩够了没啊?”初四的声音忽地从旁传来,既带着嫌弃又带着笑意,“你俩再在这儿没完没了地说下去,那给裴小姐准备好的饭菜都要凉了,就不能等裴小姐吃饱了你俩再说话?” 青芽顿时没好气地转头瞪他一眼,却又无力反驳,只能用力“哼”了一声。 本也想落泪的裴时乐一时没忍住,轻轻笑了起来,冲着青萝青芽与姝玉姝宁道:“既然这府上的二把手夏侯医仙都让我留下用膳了,那我们就一块儿去吃。” 青萝青芽刚要说这不合礼数,只听裴时乐语气不容反驳道:“只这一次,便万莫与我道什么主仆尊卑有别的话了。” 青萝青芽相视一眼,这才点点头,笑应道:“这次都听小姐的!” 只要小姐欢喜,她们便是如坐针毡也是要答应小姐的。 只是离开这临渊前,初四与初二先双双同裴时乐拱手躬身,感激不已道:“多谢裴小姐的救命之恩!” 裴时乐终是轻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什么都没做,且还说来惭愧,她还在楚寂身旁睡了好几个时辰…… 第420章 胸腔颤抖,热泪盈眶 程风本是憋了一肚子的怨言,就等着楚寂醒来对他劈头盖脸地骂,可这会儿真见着楚寂醒来,他却又一句都骂不出口,只是瞪着楚寂咬牙道:“楚小子你个完蛋玩意儿!你怎么不就这么睡死过去!?” “我倒是想,可阎王不收我,我有什么办法?”楚寂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怨念的程风,慢悠悠道。 程风觉得自己好似一圈打到了棉花上,憋闷得不行,也难受得不行。 他用脚勾过来一张凳子,在床前坐下。 楚寂却是将脸扭至床榻里侧,不再看他。 或是说,不敢看他。 “阿风你该恨我,该盼着我死的。”面朝里的楚寂声音很低,低到程风险听不见,“而不是盼着我活。” 程风却听得清楚,只见他一记苦笑,叹道:“楚小子你可是弟弟啊,有哪个当兄长的盼着弟弟死的?” “可我杀了师父。”楚寂握紧僵麻的五指,胸膛上那已止住血的伤口又崩开来,血水瞬间浸红夏侯颐才为他重新包扎好的细布。 夏侯颐深知这已成为他心底最深也最难以愈合的伤口,并不打算浪费口舌多做劝慰,只是给他施了几针,再强行撬开他的牙关逼迫他吞下几粒凝神静气的药丸,让他不至于神思崩溃再次陷入昏睡之状。 “你错了。”程风盯着他,难得地平静道,“不是你杀了师父,而是师父一心求死。” “师父不曾怪你,我与姜简更不会怪你。” “是师父选择让你活下来。” “你若觉得愧对师父,那你便要好好活着,不要再想着求死了。” 师父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道,他老人家活着只会是世人眼中的祸害,可楚小子就不一样了。 楚小子只是恶名在外,实则乃是胸怀天下。 不过是楚小子不自知罢了。 师父遗命,让他好好看着楚小子成为他父兄那般为民立命的那一日。 楚寂嚅了嚅唇,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道不出来,只将双拳捏得更紧。 “依着你爹娘兄长还有师父的遗愿,活下去吧,蠢弟弟。”程风伸出手,覆到楚寂头顶上,一如少时那般用力揉了揉。 在程风看不见的角度,被世人传言冷血无情的楚寂再次热泪盈眶。 他们二人于少时初见,那时候才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楚寂在程风眼中就是颗瘦小的豆芽菜,让他总忍不住伸出手去用力揉楚寂脑袋。 而每每这时候,楚寂都用最凶恶的眼神瞪他并与他大打出手,就像一只濒死的鹰,好不掩藏自己的利爪,也像一只刺猬,用浑身尖锐的刺向着身旁的每一个人。 随着年岁增长,年长的程风再不是天生武才的楚寂的对手,他再也揉不到楚寂这个师弟的脑袋。 从前像鹰与刺猬一样尖锐的楚寂也逐渐学会了隐藏心中的所有情绪,喜怒皆不形于色,便是程风这个做师兄的很多时候都捉摸不透他心中所想。 距上一回程风像这么样揉着楚寂脑袋的事,已是十年之前。 程风的举动很是粗鲁。 可这却是他能给楚寂这个师弟全部的关切与温柔。 这一回,楚寂没有躲避程风揉在他头顶的手,更没有如年少时那般的针锋相对。 过了良久,程风终是见仍将后脑勺对着他的楚寂缓慢地点了点头。 程风亦终是笑了。 如楚寂一般,胸腔颤抖,热泪盈眶。 第421章 认定是她让楚寂醒来的 楚寂已醒,夏侯颐也未有再寻过来,想来楚寂已无性命之忧,裴时乐这会儿自然就无需再多虑什么,随初四与初二到楚宅偏厅坐下后,她才得以好生看看姝玉姝宁姊妹二人。 “此前在侯府里受的伤,可好全了?”裴时乐将姝玉拉到跟前,认真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温和且关心地问道。 “全都好了。”姝玉乖巧地点点头,这会儿也因着楚寂的无恙与见到裴时乐而欢喜,“师父医术了得,我如今感觉身子比没受伤之前还轻快些。” 听姝玉如是说,裴时乐再放心不过,“如此说来,夏侯医仙已是正式收你为徒了?” 姝玉再次点点头。 “那姝玉可就要好好跟着夏侯医仙学习,这可是这天下间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机缘。”裴时乐如长辈般殷殷叮嘱。 “我会的!”姝玉瘦小的脸上满是坚定,“我定不会让娇娘失望的!” 裴时乐还要再说什么,姝宁自另一侧拉住她的手晃了晃,巴巴道:“娇娘,饿。” 裴时乐转头看向对着面前一桌饭菜垂涎欲滴的姝宁,忍俊不禁,“那就坐下吃饭。” “就是就是,裴小姐你快快坐下吃饭,饭菜要是凉了再重新热来可就没这才上桌的好味道了。”初四也赶紧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多叮嘱姝玉姝宁这俩娃儿许多事。” 便是向来一根筋的初二也都赞同地点头道:“初四说的极有道理。” 裴时乐感受到整屋的人对她的关怀,深觉她若再不动筷可就要成罪人了,心中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暖意,笑道:“好,不说了,吃饭。” 她话音才落,青萝青芽便一左一右将米饭与羹汤盛到了手边来。 “前边已经说好了这顿饭无需伺候我,你们只管吃自己的就好。”裴时乐温和中不失严厉地看了青萝青芽一眼。 青萝青芽赶紧回到自己位置上坐好。 然而裴时乐却未有当即就拿起碗筷,而是看向站在一旁的初四与初二,自然而然道:“初四初二,你俩也坐吧。” 初四脸上堆着笑,道:“我兄弟二人吃过了,且我兄弟二人之身份也不敢与裴小姐同桌而食,我与初二在旁伺候裴小姐用膳便好。” “此前也曾承蒙过你们兄弟三人的照顾,初六职责最重,不便一道坐下是真,你们二人却是可以的。”裴时乐话中带着执意,“况且楚大人这会儿也没空管你们是否失礼,我等在座的各位也不会到他跟前去说上什么。” “你们不便饮酒,坐下喝碗汤也好。”裴时乐边说边站起身亲自盛上一碗汤递给初四。 初四受宠若惊,不得不伸手来接。 裴时乐这才又笑了,“既然你们主子已无性命之忧,你们便可畅快些,倘若他当真因此责备你们,届时我找程大人保你们。” 既然夏侯颐与程风皆认定是她让楚寂醒来的,她想这么点小事儿程风断不会不帮。 “裴小姐要找我程风保谁啊?”说曹操曹操到,裴时乐话才说完,程风人已进了厅子里来,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在桌旁落座,“正巧我饿得不行,我可就不跟裴小姐客气了。” 说罢他看向仍杵在桌边的初四初二,便挑眉道:“既然裴小姐让你俩坐下一块儿吃,你俩就听话坐下敞开了吃,程风我定保你俩不会被那姓楚的骂。” “是这样吧,裴小姐?” 第422章 那毫不掩饰的妒与恨 裴时乐觉得,程风与楚寂不愧是师兄弟,这张嘴可谓能说会道。 不过…… 眼瞅初四初二飞快入席,裴时乐忍不住抿嘴一笑。 好像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许是因为有程风这个纵是嘴里吃着也闲不住嘴不说话的人在,青萝青芽以及初四初二并不觉这本该如坐针毡的一顿饭有多熬人,相反,他们皆吃了个酒足饭饱。 尤其是初二,还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惹得裴时乐掩嘴轻笑。 初四则是一脸黑云,在旁忙用手肘杵他,不无嫌弃地压低声音斥他道:“裴小姐让你不客气,你可当真一点儿不客气!” 初四耿直又实诚道:“这桌上的菜我瞅着还剩挺多的,不吃完怪浪费的。” 初四:“……” 他正要再说道初二,只听对面的姝宁也打了一饱嗝,道:“初二说的,对!不能浪、费!要吃完。” 要知道姝玉姝宁在永嘉侯府总是吃一顿没一顿的,所以在食物之事上,她们绝不会浪费分毫。 粮食于幼时险些死在饥荒中的初四他们兄弟三人而言至今仍是再珍贵不过,只是—— 初四眼角忍不住抽抽。 他要说的不是这个理儿! 但是,成吧,连姝宁这个毛孩子都这么说了,他还是闭嘴好了。 他惹得起初二这个傻子,可惹不起姝宁这个娃子。 谁让她是主子的爱徒!就是把初二的胆子都给他用,他都惹不起! 就连正啃着一卤香大鸭腿的程风也都故意点头附和初二道:“就是,浪费粮食可耻。” 看着一脸苦色的初四,裴时乐终是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来。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乃是最根本的礼数,可听他们在饭桌上这你一言我一语的,也还挺有趣儿。 初四本觉自己冤死了,但听到裴时乐愉悦的轻笑声,他忽然就想开了。 有啥好冤的,裴小姐高兴就好! 初四还要说话,忽尔厅外传来一道凌厉的女子呵斥声打破了厅子里愉快又和谐的气氛。 只见厅中众人面上或多或少皆变了颜色。 初四绷住脸,初二则是下意识地放下碗筷站起身。 姝玉拧起眉,也缓缓站起了身来。 青萝青芽亦如是。 本是好端端坐着的一桌人,这会儿就只有裴时乐、姝宁以及程风仍坐着。 姝宁仍在继续吃,像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似的。 背对着门坐着的程风微微拧了拧眉后便又将眉心舒展,继续啃鸭腿。 裴时乐则是不禁沉了脸色,将正端起的汤碗放下,抬头循声而望。 敢在这楚宅里端着身份的女人,除了邱心怡,再无旁人。 “阿寂既已醒来,初二初四你二人不在阿寂身旁好生照顾着他,在偏厅里做什么!?”邱心怡昂首道着训斥的话走进厅子。 她这话听着是在教训初二初四,然她的双眼从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开始便盯在了裴时乐身上。 显然她并非为了训斥初二初四而来这般简单而已。 裴时乐也从邱心怡眸中看到了她那毫不掩饰的妒与恨。 裴时乐:“……” 是她太没将她自己当回事?还是邱心怡太将她回事? 第423章 这个坏女人欺负娇娘! 裴时乐忍不住于心中叹了口气。 她与楚寂之间只有相互利用的关系,她也曾与邱心怡明言过断无需将她当做对手,只是昨夜至这会儿两次见到邱心怡时她看她的眼神观来,她并未相信她此前所言。 只是,她也不会再同邱心怡这与她毫不相干的人再说什么。 楚寂的女人心里怎么想,与她何干? 就是这顿饭原本大家都吃得好好的,邱心怡这一来,让所有人都不能自在。 裴时乐垂眸看一眼她方才放下的汤碗,对邱心怡眸中的妒恨视而不见,重新端了起来喝了一口,这才站起身,看向一旁的初四道:“我吃好了,有劳初四兄弟送我回去吧。” 说着她又看向青萝青芽,“青萝青芽,走了。” 然还未等初四应上一声,便听得邱心怡语气愈发凌厉道:“周少夫人,这儿可非永嘉侯府,何时轮到你来使唤阿寂的身边人?” 兵部侍郎裴应秋的千金与永嘉侯府三郎和离之事最近在京城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邱心怡既知裴时乐身份,自不可能不知晓她已与周明礼和离,但她偏还要故意称其一声“周少夫人”,其中意味可谓溢于言表。 裴时乐再次抬眸看向明显冲她而来的邱心怡,不怒反笑,不疾不徐道:“程大人,你们将我请来,难道我要走时便不负责将我送回去了?” 眼瞅见邱心怡面上明显色变,裴时乐这才含着浅笑看向只顾低头认真啃鸭腿的程风。 她不知程风这从方才邱心怡进门开始便闷不吭声甚至头也不抬是否有意为之,但她却是真真看得出来,邱心怡怀着满腔的妒恨冲她而来,一门心思只在她这臆想中的情敌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背对着门而坐的程风的存在。 果不其然,邱心怡这才震惊地看向穿着一身皱巴巴短褐、头发也乱糟糟得像个烧火下人的程风,本是凌厉语气也变得轻柔了不少,“程师兄……?” 程风既未理会她,更未抬头看她一眼,而是冲初四初二摆摆手,因嘴里啃着鸭腿而有些口齿不清道:“初四初二还有夏猴子的徒儿,你仨一道送裴小姐。” 裴时乐面无表情自邱心怡身旁走过。 本还在埋头吃着的姝宁见大家伙儿都走了,赶紧捧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汤,飞快地跟上裴时乐。 她人已经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却又收回来,退回邱心怡身旁,扬着稚气的脸生气地瞪了她一眼后这才离开。 哼!等师父好了,她要去告诉师父,这个坏女人欺负娇娘! 邱心怡被裴时乐的无视以及姝宁毫不掩饰的不喜激得面如酱色,偏生在程风面前不能发作,只能于袖中紧掐手心忍着。 待众人全都离开,这才见程风转身抬头朝她看来。 只见他拧着眉,脸上满是嫌弃,嘴上也不饶人道:“瞅瞅你,连姝宁一个脑子不全的小傻子都瞪你,你是不是该回去反省反省?” 虽然知道自己这师兄嘴欠但不知晓竟会这么欠的邱心怡:“……” 第424章 裴时乐要在楚宅住下!? 邱心怡迅速调整好情绪与面上神色,并未接过程风这直白得令人尴尬的话,而是面含得宜的浅笑关切般问他道:“程师兄怎在这儿?” “师妹你这问题是不是问得有点好笑?”程风将身子倚在桌沿上,手肘搁在桌面上,用手里那被他啃得只剩下骨头了的鸭腿指向邱心怡,挑着一边眉也问她道,“那师妹你又怎在这儿?” “四处不见初二初四,故寻了过来。”邱心怡面不改色,回答自若。 “哦,是吗?”程风点了点头,“然后呢?寻着了又做什么?让他俩多余地挤到夏猴子那院子里找他的骂?” 邱心怡正要再回答,却见程风摆了摆手,不等她说话便先打断她道:“你就直说你是为了给裴小姐找事儿来的,我又不瞎,连你这么点明摆在脸上的意图都看不出来?” 邱心怡纵是再如何想维持好这表面功夫,终究还是被程风这开门见山的三言两语给击溃。 她再不敢接程风的话,更不敢反驳或是为自己辩解什么,只垂下眼,轻咬发白的唇。 程风此人看似是他们师兄弟三人中最和善的那一人,但跟在楚寂身旁已十年的邱心怡却再清楚不过,这只是表象而已。 单就程风这张嘴说出的话,很多时候都能气死人不偿命。 楚寂虽恶名在外,却从不会苛责女子。 姜简就更莫论了,身为宦官的他莫说为难女子,便是多看一眼女子都是少有之事。 邱心怡从不敢反驳程风那极驳人颜面的话,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为师妹,更是因为程风乃是楚寂最敬也最重要的师兄。 不过程风虽然嘴欠了些,但也不会当真为难女子,且对方还是他们师妹,更是师父亲自为楚寂挑选的、陪在楚寂身旁十年之久的女子。 “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情便好,初二初四所行之事皆是授命于楚小子,便无需你多做管辖了。”程风将啃完的鸭腿放下,随意自腰间扯出来一张同他衣裳一般皱巴巴的帕子来擦手。 这儿虽是楚宅,但这宅子里却有独属于他的院落与屋子,说来也同夏侯颐那般是这宅子里当仁不让的二把手。 他说的话,在这楚宅里,除了楚寂与夏侯颐之外,无人不听,也无人不从。 邱心怡正垂首应下时只听程风又道:“还有裴小姐,今回楚小子之所以能醒过来,皆因有她,你若心中有楚小子,就当对她心存感激,而非将她视为敌人。” 邱心怡嘴上应是,心中却已然冷笑出声。 一个有夫之妇,凭何靠近阿寂?又凭何待在阿寂身旁? 程风不知邱心怡听进了多少,但想到楚寂还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夏侯颐也绝不会管这宅子里的事情,好赖他自己往后还有很多时候要到这宅子里来蹭饭,如今不得不替楚寂扛起这“坐镇”全府的重任,便继续对邱心怡道:“日后她便在这宅子里住下了,你有事无事的都别往她跟前去就是。” 女人和女人不凑到一块儿,就能相安无事。 他这话音还未落,本是垂首安静听着的邱心怡霍地便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程师兄你说什么?” 第425章 好似受了难过与委屈 这厢,初四陪同裴时乐离开偏厅后嘴亦没有闲过。 “裴小姐前边可吃好了?若是裴小姐觉得受了搅扰没吃好的话,我再去吩咐厨房重新做些别的宵夜来给裴小姐?”初四想到裴时乐最后想喝却只喝了一口的羹汤,心中对邱心怡不合时宜的出现怨念不少,也愈觉得自己没将裴时乐给伺候周到。 “我吃好也吃饱了,初四你无需再费心。”裴时乐温和道,并不因邱心怡的出现而觉任何不舒坦或是不畅快。 领地意识谁人都会有,邱心怡虽只是楚寂的师妹,但毕竟是陪在楚寂身旁最久的女子,对楚寂心生情意是情理之中的事,将她自己当成了这宅子的女主子便也是自然而然之事,对待她这外来的不速之客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任何好态度。 裴时乐虽然才在楚寂身旁睡了一觉醒来不久,但这会儿吃饱了的她难免又觉困倦了,因而面色有些蔫,说的话也显得颇为有气无力,只想快快到马车上,让她好眯眼歇会儿。 然而她这反应在初四眼里却是另一种模样,瞧着情绪既憋闷又低落,好似受了难过与委屈。 初四不免心里那叫一个着急,生怕裴时乐误会了他们主子楚寂与邱心怡间的关系,却又不敢明着解释,以免自己一个说不好而令她更苦闷那就更不好了。 初四可劲转着他的脑瓜子,眼珠子便也跟着转溜。 初二瞧见,凑上来问他:“初四你在寻思啥?” 初四没好气瞪瞥他一眼,“但凡你脑子好使一点儿,我就不需要啥啥都寻思了!” 初二这憨货,竟然完全没看出来自打方才邱姑娘出现开始,裴小姐整个人的情绪就显得太不对了吗! 莫名其妙又被亲兄弟一日里嫌弃无数回的初二:“……” 只见初四忽地眼睛一亮,显然是想出了切入的话题,笑呵呵地问裴时乐道:“裴小姐有无注意方才邱姑娘称风公子一声‘程师兄’而不是‘大师兄’?” 照理,如尹厂公膝下就这么屈指可数的几个徒弟,邱心怡当按拜入师门的先后辈分来唤程风才是,然而事实却如初四说的这般。 不过,裴时乐不在意邱心怡,自也未有将她方才对程风这不易为人注意的称呼放在心上,且她也对他们师兄弟间的事情不感兴致,她并不想这其中有什么旁的意思。 只是,她不在意并不表示她身旁人不在意,是以根本还不待她接话,青萝有些迫不及待地反问他道:“这其中可是有何讲究?” 她可是记得这个邱姑娘的,上回她陪小姐带姝宁来找姝玉时也就是这位邱姑娘拦着小姐的。 青萝刚要提醒青芽怎能在小姐未应声之前就如此自作主张,不料姝玉也紧跟在她话后边道:“我也听出来了,初四哥哥,这里边儿是有什么秘密吗?” 姝宁反应慢说话也慢,但她的认知里,只要姝玉说的就都是对的,因而她也紧跟在姝玉后头用力点头。 青萝:“……” 成吧,她确实……也很想知道这其中原因! 第426章 他对邱心怡是否有情意? 众意难挡,裴时乐这会儿即便没兴致听却也要听了。 初四忍住要给青芽与姝玉姝宁竖大拇指的念头,赶紧解释道:“因为尹……因为主子他们师父不让邱姑娘按辈分来叫主子他们师兄的。” 想到她们几人里只有裴时乐知晓楚寂他们几人之师乃是尹厂公这件事,初四在险些将“尹厂公”这三字完全道出口前飞快改口。 “邱姑娘名义上虽是主子与风公子的师妹,事实却是没有真正拜在主子他们师父门下的。”初四总结,“是主子他们师父不愿意收她为徒,不过是以师妹的名义让她留在主子身旁伺候与照顾而已。” 所以!裴小姐根本不用将邱姑娘的事情放在心上的! 而且,主子对邱姑娘远没有对裴小姐的好,一指头都没有! 就算邱姑娘陪在主子身旁已十年,但他们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主子仅仅是将邱姑娘视为师妹而已,再无其他。 只有邱姑娘单方面的对主子想入非非而已! 没错!就是想入非非! 初四忍不住在心中给自己精辟的总结鼓掌时,只听裴时乐若有所思地颔首道:“他们师父之所以如是对邱姑娘,兴许是日后为了好成她与你主子间的好事,毕竟师兄妹间结为连理并非光彩之事。” 且照楚寂的为人与性子,若当真对邱心怡毫无情意,即便有师命在前,又怎会留她在旁边照顾十年之久? 若他当真对邱心怡无意,前世之时又怎会娶邱心怡为妻? 初四一听自己说的完全被裴时乐给曲解了,登时情急得不行,又要再说什么,却见裴时乐微微摇了摇头,浅浅笑道:“你无需为我如何作想她与你主子间的关系而着急苦恼,他们如何,与我都毫无干系。” 她的言下之意已再清楚不过,她不在乎楚寂,更不在乎邱心怡,初四大可不必与她说道他们的事情。 这回轮到初四整个人看起来蔫吧得不行,走到一处院子门前就不再往前走了。 楚宅不大,这院子就处在夏侯颐的临渊与楚寂的背水之间,门楣上没有小匾,只有一竹制小牌挂在门框边上,阴刻竹牌上的“曲水”二字在院门两侧悬挂的风灯下清晰可见。 笔力遒劲,可谓好字。 只是,这并非楚宅正门,亦非后门偏门,初四在此处停下是为何意? 却见初四非但没有再领裴时乐往府门方向走,反是走近这处院门,伸手将虚掩的院门推开后这才转身对她解释道:“这是裴小姐今后在主子这宅子里起居的院儿,里边屋房管够,姝玉姝宁与裴小姐身旁的两位姑娘都可以陪裴小姐一同住在里边。” 初四说完,还恭敬地朝她做了个“里边请”的动作。 “什么?”裴时乐以为自己听岔了,难以相信初四的言行,“我何时说过我要留在这宅子里住下?” “这……”初四挠挠头,为难极了的模样。 裴时乐霎时一口怒气由心口往上涌,她不再问初四,转身就朝临渊大步而去,气得一时间连自己还怀着身孕都忘了。 这宅子里能让初四不得不依照吩咐行事的,除了还在偏厅里的程风,便只有楚寂与夏侯颐! 第427章 她这一住,便是住了一辈子 夏侯颐的临渊,除了楚寂与程风能够随意出入之外,整个楚宅上下无人敢擅入。 最近多了一个他新收的小徒儿是例外。 今夜又再多了一个例外。 即是裴时乐。 她这愤而朝临渊去的架势没人敢拦也没人敢劝,以致青萝他们一溜儿六人全跟在她身后一同前往临渊,皆面露焦急。 初二又凑到初四身旁,小声道:“你方才苦思冥想出来的招儿就是把裴小姐惹生气?” 初四:“……初二你少说两句能死是不是?” 裴时乐毫不客气地推开临渊的门,头也不回地步入其中,青萝几人不敢再往前跟,只能停在临渊门外,情急地看着她独自一人往里去,便是姝玉这会儿都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院中不见夏侯颐身影,正堂药房也不见其踪影,许是到了旁屋去,裴时乐径直到了楚寂床前来,本要质问他究竟为何不让她离开,然而前边醒来过的楚寂这会儿又睡了过去,模样安静又脆弱,令人一眼望之便不忍再扰。 裴时乐一腔怒气只能憋在心口,发作不得。 “裴小姐怒气冲冲折返,可是因为‘曲水’之事?”夏侯颐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像是料定了她会再回到这临渊来,他语气平静又笃定。 裴时乐转头拧眉看他,将不悦明白写在了脸上。 夏侯颐手中拖着一药臼,边朝里杵着不知名的药边走进屋道:“那院本是程风在楚寂这宅子里的落脚处,特意做了好一番修整,让出来给你用,没办法,楚寂这宅子太小,再没多余的院子了。” “我这临渊让不出来,楚寂的那背水就算他心甘情愿双手捧给你住,想必你也不会接受,就只有让程风那货让位了,住在曲水总比你住在后院好多了,至少清净。” 听着夏侯颐自言自语似的解释,裴时乐将眉心拧得更紧,“我何时说过我要在这楚宅住下。” “你是没有说过。”夏侯颐抬眸看她,“但是你没有选择。” “你与楚寂之间还需继续解毒,依他如今这般重伤之状,至少得用十天半月来恢复,这期间与其将他扛至威远将军府与你解毒,不若你就此在这儿住下来得简单。” “至于外界所知晓的,自然还是你人在大长公主处。” 夏侯颐说得句句在理,纵是裴时乐不想接受,都不得不接受。 她咬着下唇沉默良久,最终不得不接受这没有选择的决定,皱眉点了点头。 罢了,只要安儿能够平安无恙,再没什么是她不能忍的。 不过,“你们便能确保这府中人能对我的事守口如瓶?” 至少邱心怡不会选择袖手旁观。 “这个裴小姐无需担心,我自是不能确保,但楚寂能。”夏侯颐打包票道,“裴小姐只管放心便好。” 裴时乐想说,不,她不放心。 只是,如今她再如何多虑也是多余,不若甚么都不要多想,就此安心等待安儿生下,似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她就此在这楚宅曲水暂住了下来。 此时的她并未想到,她这一住,便是住了一辈子。 第428章 这个冬日漫长又严寒 曲水里景致怡然,屋内物什一应俱全,摆设无一不透着雅致,置身其中,能感受得到主人家布置这一切的用心。 显然并非临时之意,而是早有安排。 楚寂是早就想将她接到楚宅来住下,为此可谓是处心积虑。 在他胸口伤势未愈前,裴时乐不得不以主导之位同他解了两回毒,可把她给累得够呛。 为此,楚寂这伤硬是养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痊愈。 裴时乐的小腹也在这一月里愈发显怀,再往后,她的身子便不再能以这般办法来继续解毒,这最后一次时,楚寂揽着她轻揉慢碾耳鬓厮磨,那感觉让裴时乐觉得他是恨不得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才肯罢休。 裴时乐仍如此前那般,于每一次解毒之后入睡时都会在梦中见到她的安儿,安儿依然让她见到许许多多她不曾见过更不曾知晓的事情。 随着身子愈沉,本就畏寒的她在京城下起初冬的第一场雪后便连曲水的门都不乐意出了,日日披着裘衣抱着手炉窝在炭盆边上,津津有味地看着各式各样的话本子。 楚寂自身子好得差不多被夏侯颐从临渊里踢出来后只在自己的背水院里住了几宿,便以各种理由或是借口挤到裴时乐的曲水里,起初裴时乐还会气恼又嫌弃地赶他,但次数多了她便也无心无力再赶,任由他了。 于是,楚寂就这么厚颜无耻地将自己的起居一并都搬到了曲水来,美其名曰在夜里好照顾她,若是夜里她再突然小腿痉挛而无人在旁呢? 实则是他喜爱也习惯了夜里拥着她入睡,不想再独自躺他那冷冰冰的床。 裴时乐自然道不过他,只能随他。 只是自楚寂伤势痊愈之后,他便日渐忙碌了起来,很多时候早间裴时乐还未醒来他便已离开,亦是不知多少个夜里裴时乐已经睡着了才觉到身旁有人朝她挤来,她根本无需睁眼,单嗅着他身上总似带着的桂香味道便知晓是他回来了。 然而无论楚寂再如何忙碌,夜里从不会不回来,只因他确实担心裴时乐夜里会忽然小腿痉挛。 他担心她独自一人承受不住痉挛的疼痛。 这情况在裴时乐孕后期的夜里就已经出现过了两回。 在这漫长又寒冷的冬夜里,不仅是楚寂习惯了搂着她入眠,裴时乐也在不自察间习惯了楚寂温暖的怀抱。 这个冬日也确如裴时乐曾与身边在乎的人言过的那般,漫长又严寒。 冬日漫长,向来容易有事发生。 这个严寒漫长的冬日里,便发生了数件大事。 有裴时乐前世时所发生过的意料之中的冰寒天灾,木炭供不应求价格疯涨,京城为此一度乱起来。 也有从前不曾发生,但安儿让她在梦里断断续续见到的事情。 如京城本该贮存好入秋时节由江淮各地运往京城方向来的漕粮常盈仓里竟然没有一粒今年的新粮,竟全是往年的陈粮! 如此还不算,往年的陈粮不仅不满仓,更已发霉变质,再不能食用! 在大雪封住通往京城的各条道路的将近一月里,城中米粮告急,需官府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却发现无粮可用! 天子震怒! 朝廷最终只能开放皇粮仓来接济百姓。 第429章 前世裴时君身死之谜得解 而这常盈仓陈粮大案还未查出其间真相,大理寺又被迫审理了一桩棘手的大案! 即天子最为宠爱的儿子、亦最受皇宠的潘贵妃之子四皇子被蒋阁老那三代单传的孙儿捅伤了命根子!余生再不能人道! 蒋阁老不仅是两代帝王之师,更是朝中数位国家栋梁的恩师,不仅位高权重,更是德高望重! 而潘贵妃不仅深受天子宠爱,更是出身高贵,背有身为大将军的娘家为靠。 双方都不是大理寺能够得罪得起的。 更何况这还事关天家颜面,这案子不仅棘手,更是烫手! 案子虽然甩到了大理寺,却无人敢受理,最后这烫手的山芋扔到了陆锐手中。 陆锐本就想查清这事情真相,又担心惹恼先生,然他未料今回他的先生不仅同意他查,更让他大胆放手查。 未出两日,陆锐不仅将这案子查了个水落石出,更是在先生的授意之下不经天子同意便径自以大理寺的名义将此案件进行堂审,更让百姓旁听,将真相公之于众! 真相乃是自小便有断袖之癖的四皇子欲玩弄蒋阁老年仅十四岁的孙儿蒋铭、蒋铭抵死反抗的过程中不小心用束发用的簪子捅伤了四皇子! 有他被四皇子欲行侮辱之时被其生生折断的右手尾指第一节指骨为证! 这乃是本就身有怪癖的四皇子在凌辱所有他看中的少年时都会做的事情!只需稍加查证,便足以证实! 陆锐就此案进行公开堂审之时,楚寂将做了乔装还用帷帽将全身上下遮了个严实的裴时乐带到了大理寺来旁听,倒非甚么旁的原因,不过是担心她在曲水里待得久了会闷出病来。 不过因着楚寂这身份与面子在,他们自是不需要与百姓一道挤在公堂外听审,而是与堂审之地只有一道窗牖作隔的阁屋里。 无人认出她来,至于陆锐,一心都在案子上,莫说注意到楚寂身旁人,便是楚寂此人,他都无暇理会。 裴时乐本是以局外人的身份与心思听着陆锐对此案的审理,然当陆锐举出那有着断袖之癖的四皇子在凌辱少年之时惯常折断其右手尾指第一节指骨时,她惊而起身。 楚寂不知她此般大的反应是为何,但见她眸中混杂着震惊、愤怒甚至是怨恨,最终这些情绪又一一化作作释然与欣慰。 前世小君之死终成谜案原是如此! 并非此案复杂,而是因为天家对凶手的包庇! 今生幸得有陆锐!这罪魁祸首才能被公之于众!日后再不能有伤害小君的机会! 只是,陆锐这番无异是与天子以及贵妃为敌,为了真相大白于百姓眼前,陆锐是将他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然而事实远超裴时乐为陆锐所担心的,大理寺顶着百姓舆论压力不得不将四皇子正式收监等候天子示下的当夜,四皇子暴亡于大理寺狱中!死因不明,凶手更不明! 陆锐第一个被打入狱。 身子向来健朗的天子在这寒冷漫长的冬日里被活生生气到病倒。 可这冬日里的事情却并未止于此。 第430章 宫城内外陷入大乱! 大雪封城,粮食短缺,恶贯满盈的四皇子暴亡,为生民立命的九皇子被打入大狱,天子病倒,对于天子迟迟未有立储本就暗斗的诸位皇子更是趁此机会将暗斗挑为明争! 平日里庸碌无为的大皇子向天子、向朝堂甚至是向所有百姓公开京中常盈仓之所以只有一半陈年旧粮而全无今秋新运至京的漕粮,乃是因为三皇子为一己之私,将新粮全都转卖了出去!所得钱财悉数入他私囊! 且三皇子背地里做这一事情,已有三年之久! 如此说来,仓中陈粮非但不是去年的,而是三年前的! 而三皇子要完成这一工作量巨大的暗箱操作,若无庞大的关系与人力,绝无可能完成。 这便说明,参与其中的官员数量不知几多! 自来以纨绔闻名的三皇子如今非但不因大皇子抖出自己的大秘密而惶恐,而是也抖出了看似平庸胆小的大皇子那自以为瞒天过海的秘密! 从去年冬时起便一直在京中甚至是朝中为祸的逆贼,皆是大皇子一手布置的!为的就是储君之位!甚至不惜对天子出手! 三皇子甚至还出具了证人,即是北镇抚司指挥使楚寂! 楚寂掌握了大皇子叛逆的最直接证据! 本就被气到病倒的天子再次被气倒,不仅当场呕血,更是陷入昏厥。 好不容易在太医院的医治下幽幽转醒,然他缓缓睁眼之时,见到的不是他向来宠爱的贵妃,而是已经十余年未曾进过宫门的姑母,大长公主陆萤。 陆萤坐在他床边,手里端着太医院给他熬好的药,一边用汤匙搅和着碗里的汤药一边将他昏厥这些日子的消息一一道与他听。 大皇子与三皇子都撕开了自己的伪装,剑拔弩张,都对皇位志在必得,俨然已将他这位父皇视作了死人。 即便他不死,他们也会有的是法子让他死去,并立下让他们其中一人继承大统的遗嘱。 当然,不管是大皇子勾结逆贼欲夺帝位,还是三皇子倒卖漕粮,他们身后的始作俑者,都是她陆萤。 她要为她无辜枉死的将军阿隽报仇。 她的阿隽,顶天立地心怀家国百姓忠心耿耿,只因先帝疑其功高震主,在陆惟的建议之下,将已经凯旋的阿隽及其所有部下全部射杀于马岭夹道! 而这一对父子所做之事远不止于此! 陆惟不配为君!除了那一直生长在民间的九皇子,他所出这些个皇子们无一不是愚蠢又恶毒的废物! 这燕国江山若是传入他们手中,不知会有多少无辜忠臣惨死在他们手中,也不知她的阿隽所爱所护的这个国家还能撑持多久? 陆萤在陆惟难以置信的震惊中将手中的那碗汤药亲自喂进了他嘴里。 从一开始就跟在她身旁的初六上前死死摁住挣扎的陆惟,好让陆萤能将那汤药喂进他口中并咽下。 陆萤悄无声息前来,又无声离开,除了陆惟自己,再无人知晓她来过。 然而他也再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 天子驾崩! 宫城内外陷入大乱! 第431章 母子平安 而不管外边如何乱做一团,楚宅始终不受影响,曲水里一如既往的宁静雅致。 除了陆锐安好的消息,其余一切外边的消息楚寂都对裴时乐做了刻意隐瞒,更是叮嘱了她身旁人绝不可让她知晓外边事情,以免影响她的情绪与身子。 日子距临盆之日已近。 只是他想得再周到,也会有让他防不胜防的情况发生。 邱心怡趁所有人不注意时来到裴时乐身旁,将外边大乱的情况告诉了她,还故意在她面前提及裴府众人,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她离开之后裴时乐便一直心绪不宁,导致胎动得厉害,若非青萝将夏侯颐找来得及时,否则她便要提前生产了。 楚寂回来后听闻这般情况,本想让初四初二连夜将邱心怡送出去,但又考虑到外边动乱,以及尹厂公让他留下邱心怡的叮嘱,他才没有当即动邱心怡,却已在心中有了决定。 为免裴时乐忧心裴家,楚寂只能将外边的情况大致与她说了,末了也告诉她裴家上下一切安好,不过是换了一处地方住而已,让她无需忧心。 次日,楚寂将她曾说过的她养的大只大柴狗从裴家带到了曲水来,看柴狗欢快的模样不似家中有事,裴时乐这才终是放下心来。 春分那日,京城的冬寒仍未结束,大乱亦未定,唯有裴时乐如前世那般,在这一日生下了她的安儿。 有她与楚寂相互解毒在前,安儿生来虽也还带着些太毒,但与前世相比却是好太多太多,加之有夏侯颐在,裴时乐可以放下不少心来。 只是她分娩的这日,正是宫中大乱时,楚寂并未在府中,是入夜之后他一脸疲惫地回来时初四高兴得恨不得手舞足蹈跟他禀告这一消息时他才知晓的。 初四那兴奋劲儿活像他知晓孩子就是楚寂的骨血一样。 楚寂亦是明显一怔,尔后大步朝曲水而去。 他比他自己想象中的更着急。 虽知孩子不是他的,可他在意裴时乐这个人,自也在意她所在意的一切。 况且自裴时乐怀身子时起,他便一直在她身旁,陪伴她的时间远比孩子的“父亲”要多得多,说他对裴时乐腹中孩子没有丝毫情感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尤其是将这软绵绵的孩子抱在怀里时,他那颗在外向来冷硬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却是裴时乐看着他抱孩子的时候心慌得不行,因她始终记得他曾说过的话。 他曾言他楚寂不需要孩子,若是有,杀了便好。 她害怕他知晓真相会真的杀了她的安儿。 好在的是,日子相安无事,即便外边再如何动乱,都没有影响到楚宅。 在裴时乐生下孩子的这一日,楚寂终是将邱心怡送走了,他命初四与初二亲自将她送到了燕国最南端的一座小镇,并命人看着她,让她此生都不能再会京城。 而自这一天之后,楚寂便极少再回楚宅。 待动乱的京城重新安定下来之时,已是来年春暖花开时。 第432章 漕粮被劫案的真相 原本,裴时乐做好的打算是安儿生下后她恐会被招至宫中,故而她不得不做好将安儿交给潘莺莺代为照顾的一切准备。 她从未敢想过,她可以一直陪在安儿身边,看他一点点长大。 她也没有搬离楚宅,倒非她非要赖在曲水,而是她如今带着安儿,外边又还未平静,她只能继续住下。 倒是期间潘莺莺带着早早来过,裴时君也来过,便是后来,她的母亲孟清宜也来过,甚至还带来了大包小包她亲手给孩子缝的小衣裳以及给裴时乐这个女儿补身子用的补品。 显然她在楚寂这儿住下受他庇护的事家中已然知晓,只是孟清宜什么也不问,她也不知该如何说。 但就能见到孟清宜,她就已经开心得不得了。 是以当夜已有大半月不成回来过的楚寂缠着要她时她都没有像往日里那般推拒。 这一年里安儿平安长大,裴时乐既喜又忧。 喜的是从前莫说站起走路,便是爬都不会爬的安儿如今会爬也会坐,虽然较旁的孩子而言他的动作还是笨拙缓慢很多,但对前世的他而言,已经好太多太多,裴时乐时常抱着他笑得欢喜又满足。 忧的是,安儿长得愈来愈像楚寂,二人若是处在一处,任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乃是父子。 原本安儿还在襁褓里时模样还未长开,裴时乐还没有这么担心,可随着安儿的模样一天天长开,她就愈来愈害怕。 她想,她还是尽快搬出这楚宅为好。 离楚寂越远越好。 京城安定下来的这个春日,皇室子弟在这一年里为争权夺利互相残杀,落到头,陆姓皇室只剩下陆锐这一位嫡系血脉而已。 在蒋阁老、兵部尚书裴应秋、新厂公姜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陆锐以及锦衣卫指挥使楚寂的襄助与百姓的拥戴下,陆锐成为燕国新帝。 而陆锐即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十五年前漕粮被劫案中被冤枉至死的一众无辜官员翻案。 当年那所谓的漕粮被劫案,实际乃是当时尚为皇子的先帝办事不利,让赈灾的粮食被匪徒尽数劫走,他担心其父皇震怒进而影响他继承大统,便逼迫当时的漕运总督姜礼与巡漕总督楚廉借粮于他,先解他燃眉之急,后定将所借之粮还上。 然而最后他非但没有还粮,甚至编出漕粮被劫的谎言来加罪于对方身上,以其家人性命逼迫其认罪。 为封死与此案相关的所有消息,先帝陆惟不惜以连坐罪名大肆屠杀相干官员甚至其家眷。 姜家与楚家首当其冲。 楚寂的命之所以能保下来,是其父楚廉甘愿以死缄口才保下来的。 而这一案件的始终,陆惟的先考从不是局外人,他深知陆惟所做之事,但为了皇室颜面以及天家血脉,他选择了包庇陆惟的所有罪行! 就像陆惟包庇四皇子的所有罪行一样。 做贼心虚的心里作祟,是以这十数年来,他绝不让任何人提及当年的漕粮案。 如今,真相大白。 当然,曲水里的裴时乐知晓这事时,外边百姓早已将此真相传开了。 也正是安儿一岁生辰时。 第433章 最终章 楚寂最近又是一连几日没回府,昨夜亦然。 裴时乐自是认为他今日也不会回来,毕竟她有自知之明,楚寂肯照顾庇护他们母子已是仁慈,她自不会盼着楚寂会记住安儿的生辰。 当然,她也不想楚寂与安儿再碰面。 她已然想好,待楚寂再回府时,她便同他说明白她要搬离楚宅的决定。 无论去哪儿,只要他再不会见到安儿就好。 这日,裴时乐想亲自给她的安儿熬一碗鸡蛋羹,便将小家伙交给姝玉姝宁看着,她则与青萝到厨房去了。 楚寂于此时回府,一如过去一年那般但凡他回府来第一件事便是到这曲水来瞧裴时乐母子,小安儿第一个发现他,嘴里咿咿呀呀地朝他伸出双手来。 楚寂自然而然上前将小家伙抱至怀中,将特意给小家伙准备好当生辰礼的一对银镯子自怀里掏出来套到小家伙手腕上,小家伙像是已经晓事般开心地直挥双手,那挂在镯子上的小铃铛伴着小家伙的笑声叮铃作响,招惹得楚寂情不自禁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虽知安儿并非他所出,但这分毫不影响他对安儿的喜爱。 只见姝宁盯着笑得同样开心的他们父子,眨巴眨巴眼,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也笑道:“小宝儿和、漂亮师父、好像好像!一样漂亮!” 从未注意过这个问题的楚寂蓦地一怔,愣愣地看着在他怀里开心得手舞足蹈的安儿久久回不过神。 安儿眼角的小痣与此前那总是出现在他梦中的小娃儿重叠,令他呼吸凝滞。 裴时乐捧着鸡蛋羹回到曲水来时瞧见的便是楚寂抱着安儿的一幕,她陡然心慌,险摔了手中的鸡蛋羹,大步上前就要将安儿从楚寂怀中抱过来。 不想楚寂非但不松手,反是将安儿抱得更牢了些,红着眼圈目光灼灼看着她道:“听姝玉姝宁说,你想带着安儿离开?” 裴时乐一怔,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楚寂又道:“不走好不好?” 只见他说罢将额头轻抵安儿额头,安儿笑着将一双小手贴到他脸颊上,并朝他脸颊“吧唧”了一口。 “安儿若是没有爹爹,往后被欺负了怎么办?嗯?”楚寂眼圈更红,声音轻颤。 他说着,自怀里摸出来一支簪子,递到裴时乐面前,“当年的漕粮案今已真相大白,楚家无罪,姜家亦无罪,你是裴时乐,也是姜乐。” 那簪子乃是他们二人一道逛夜市那一次楚寂买下并一直收于怀间迟迟不敢送出的那一支。 “留下来好不好?”楚寂愈说,语气愈轻,生怕声音再大一些便会吓跑了眼前人似的,“留下来,让我照顾你们母子一辈子。” 裴时乐久久不应声,只是怔怔愣愣地看着他,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安儿瞧见,伸出小手来摸摸她满是泪的脸颊。 前世的种种于浪潮般在她脑海里冲涌而过,最终在安儿温柔的小手与今生楚寂那从始至终的温柔中化作云烟,在春分这日和煦的暖阳的下消散不见。 裴时乐喉间哽咽苦涩,片刻的怔愣与沉默后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眸中含泪亦含笑,任楚寂将他手中那支桂花衔珠鎏金银簪插入她发髻间,更是任他将她搂入怀中。 楚寂低头亲吻她眉心,一切安定后他终于有勇气承认他心中对裴时乐的情感。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