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时空救赎》 1 1 为了备战高考,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阁楼,谁知遇上了怪事。 房子里总是出现一些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带着香味的荷包,一只银簪子,还有烧了半截的红烛...... 中介带我来看房时说,这宅子少说也有两百年了,原本应该是一大户人家的府邸。 「您租的这阁楼,以前怕是给小姐住的绣楼呢。」 现在想想中介当时说的这话,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闹鬼,一定是闹鬼了,而且是个古代女鬼。 ...... 又来了...... 我盯着书桌上凭空出现的胭脂盒,淡定地收进了抽屉里。 没关系,就当收集古董了。 「女鬼姐姐。」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的疯感,「下次给我送点值钱的东西可好,高三狗真不想努力了。」 如果有人看到我这副模样,肯定觉得我学习学到精神失常了。 我摇摇头,注意力又回到了那套数学试卷上,眼前铺开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解题步骤。 突然,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草稿纸上,竟赫然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 「你是谁」 这三个字清秀工整,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我以为自己学出幻觉了,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睁开眼时,那字迹还在。 没有什么事能够吓到一个学到发疯的高考生,我拿起笔,在那三个字下面写道:「你又是谁」 几秒钟后,纸上墨迹游动,新的字迹缓缓浮现:「妾身江吟,你是天上的神仙吗竟能和我在纸上交谈,甚是奇异。」 江吟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从抽屉里那一堆古怪物件里翻出了那块绣帕,果然,帕子的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吟」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写道:「江吟姑娘,现在你需要回答我的问题,现在是何年你芳龄几何」 很快有了回复:「今永和十五年,妾身已虚度十七春秋,神仙为何问这些」 永和十五年,两百多年前,所以......我是在和一个两百多年前的少女聊天! 既然她都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了,那我也该真诚一些。 「吟儿姑娘,我不是神仙,我叫江月,其实我来自两百年以后,是一个和你一样年纪的女孩。」 「两百年后,当真」这次,江吟的字迹有些凌乱,可能被吓到了。 我能想象,在那个世界,一个古装少女盯着纸上的字目瞪口呆的模样。 不知为何,这个画面让我突然笑了出来,连日来的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她不是什么女鬼,她是二百年前真实存在过的,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别怕,」我赶紧写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吟儿姑娘也是住在阁楼上吗」 「正是在吟儿的闺房。」江吟的字迹渐渐恢复工整,「神仙,不,江月姑娘此刻也在妾身的房中吗可是我怎么看不到你」 我环顾四周,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地板,老旧的吊灯......这个百年的老房子里,竟出现了时间裂缝。 「是的,我也在你的房中,不过我们之间隔着两百年。」 「甚是神奇,之前也看过一些类似的话本子,竟真让我遇上了这样的事。」 没想到,这个古代女孩这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一整晚,我都在和这个女孩进行纸上交流。 2 2 我知道了江吟今年十七岁,是城中商人江家的庶出小姐,自及笄后就被关在了绣楼里,正准备出嫁。 「我绣的荷包,帕子突然就不见了,原是被月儿姑娘得了去。」江吟写道,「家中丫鬟都说闹了狐仙,吓得我这些时日晚上都不敢合眼。」 我告诉她我现在忙于学业,正准备参加高考,我解释说高考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科举考试。 江吟有些不解:「世间竟有如此光景女子不必困守闺阁,也可如男子那般求学立业。」 我们聊到天光乍亮,然后纸上便不再出现她的回应。 不知是她睡着了,还是只有晚上那段时光,时间裂缝才会出现。 第二天上课时,我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不知何时竟趴在课桌上睡着了。 「江月!」数学老师精准地把粉笔砸到了我脑门上,「这道题你来解!」 我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周围传来几声窃笑,尤其是最后排那几个男生,笑得格外刺耳。 我硬着头皮走上讲台,写了一半解题过程就卡住了。 「不会就下去,别耽误大家时间。」数学老师冷冷地说。 我低着头回到座位,耳朵烧得发烫。 刚坐下,就听见后排传来的低声议论—— 「你说她昨晚干嘛去了困成这样」 「谁知道呢,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谁知道是不是半夜会情郎。」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长得斯斯文文的,还干这种事。」 「你懂什么,这叫反差,越是她这种好学生玩得越花,不像咱们,虽然学习差了点,但咱都是好孩子。」 「你们不知道,其实她妈就是个......」 我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些人,他们讪讪地禁了声。 晚自习前,班主任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这次二模的成绩单。 「比上次跌了三十名。」她语气严肃「江月,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高考倒计时不到两个月,你还有心思搞这些。」 我一愣:「搞......什么」 「学校宿舍住的好好的,干嘛非要搬出去住」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被她当场抓获的小偷。 「我搬出去住是因为想要有更多的时间复习难道您也相信那些莫须有的谣言吗我没有......」 「无风不起浪。」班主任打断我,「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外面本来就容易惹闲话,现在成绩还下滑成这样。」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江月,女孩子要懂得自爱,现在要以学习为重,如果下次考试还是这个成绩,我就要叫家长了。」 我转身冲出办公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晚上回到阁楼,我再也忍不住了。 坐在书桌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月儿今日可是受了什么委屈」纸上缓缓浮现一行字。 我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 「这纸上全是你的泪痕,月儿一定是在灯下拭泪,可是有人欺辱你」 我盯着那行字,竟觉得心里有了一丝安慰,于是提笔写下:「没事的,不过一些闲言碎语,污人清白的话,我不会放在心上。」 江吟的字迹停顿了一会,然后慢慢写道:「女子在世,本就艰难,然月儿心智坚韧,又胸怀大志,他日必将鲲鹏展翅,又何须在意那檐下的燕雀。」 我盯着这段话,眼泪更凶了。 高中三年,我像座孤岛。 因为那些传言,他们说我妈妈是坐台女,我是连爸爸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我在学校里被排挤,从来都是独来独往。 其实我妈就是个恋爱脑,二十出头就被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连婚都没结就生下了我。 因为我是个女孩,那个承诺要跟她结婚的人就连夜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因为没有爸爸,从小到大,什么难听的话都听过了。 「你知道吗」我颤抖着写下,「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夏日沁凉的晚风透过窗户,吹拂在我身上,我感觉身心都无比舒畅。 纸上又浮现了一行字:「若当时我在你身边,定要撕烂那些混账的嘴!」 我噗嗤笑出声,江吟这个大家闺秀,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无妨的,」我擦干眼泪,「我早就习惯了,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要考个好大学,扬眉吐气!。」 江吟的语气变得活泼起来:「正是!待月儿金榜题名时,气死那些小人!」 3 3 「月儿,今日我绣了个小玩意儿,你看看可还喜欢」 纸上墨迹未干,窗台上便凭空多出了一个精致的小荷包。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只见靛青色的缎面上绣着一轮金黄色的满月,月下是几只疏影横斜的梅花。 针脚细密均匀,绝不是现代工业品可以替代的。 凑近闻,荷包里飘出淡淡的沉香香气,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翻到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月」字,字迹娟秀,与纸上的一模一样。 「好漂亮。」我忍不住自言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精致的绣线,爱不释手。 「谢谢吟儿,我好喜欢!」我急忙提笔写道,「只是为何总是我收到你的东西我的东西怎么没有办法传给你」 江吟的字迹很快浮现:「说来奇怪,这些日子我放在窗台上的东西总会莫名消失,想必是和这个窗台有些干系。」 窗台我看着书桌前那块小小的窗台,试着把一块巧克力放在上面。 可等了半晌,它仍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望着窗外的月亮陷入了沉思,忽然灵光一闪,会不会和月亮有关 我关掉台灯,洒在窗台上的月光立刻清晰起来。 那块巧克力完全笼罩在月光中,竟然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失了! 成功了! 我迫不及待地写道:「吟儿,快尝尝这快巧克力好不好吃。」 「巧克力,好生奇怪的名字。」 我等了片刻,纸上突然出现一大段字迹:「天爷!这是何等仙家美味,初入口时微苦,旋即化作满口甘甜,竟比城中老字号卖的蜜饯还要香醇,更奇的是,它会在口中慢慢化开,边化边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我噗嗤笑出了声,这吟儿姑娘还真有当美食博主的潜质,一块小小的巧克力让她说出花来了。 「那我以后多给你送点好吃的,我们这个时代,好吃的可太多了。」 「对了,吟儿,」我换了个话题接着聊,「听闻你要成亲了,那男人可是个如意郎君」 纸上的字迹停顿了一会,难道她害羞了 「说来羞人,吟儿未曾与那李小郎君见过面,亲事是父母定下的。不过兄长说他眉目清秀,为人端方,又刚中了秀才,想必......想必会是个如意郎君。」 吟儿字里行间透着少女对婚姻朦胧的期待。 就这样,我们每天晚上都会聊一会天。 她给我讲那个时代的新奇事,我则给她描述未来的世界。 然后,她绣她的鸳鸯戏水,我刷我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她送我的绣品在书桌抽屉里越积越多,而我则变着花样给她传送现代零食。 我也试过把自己传送过去,但没有成功。 直到这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下了晚自习就匆匆赶回阁楼。 推开门时,大片清冷的月光已经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 江吟的字迹不知何时,已经静静浮现在纸上:「李家送来了聘礼,婚期就在下月初八,可惜月儿姑娘没办法来送我出嫁。」 我笑着提笔,正想写一些祝福的话,突然——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从门口传来。 我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门把手正在以很小的幅度微微转动。 「谁」我大喊一声。 无人应答,但下一秒,门把手剧烈地晃动起来,锁芯发出一连串的咔咔声。 有人在撬锁! 我一把抓起手机想要报警,可屏幕却一片漆黑。 完蛋了,好几天没用手机,已经没电了。 心脏咚咚地跳着快要把我的胸腔撞破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环顾四周,唯一的出路只有眼前这扇窗了。 窗外是一块延伸出去的青瓦檐,很窄,但勉强能让我容身。 没时间犹豫了,我踩上书桌,翻了出去。 刹那间,月光大盛,我坠入一片银蓝色的光晕中,耳畔是呼啸的风声。 4 4 「砰!」 一阵天旋地转后,我的后背结结实实撞上了硬物,疼得我忍不住呻吟。 等眩晕感稍退,我挣扎着睁开眼。 身下是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地板,空气中飘着茉莉花香与墨香,我撑起身子,抬头正对上一双惊惶的杏眼。 「你......你是江月」少女颤抖着声音问。 「江吟」我也试探地问。 我们四目相对,仿佛都从彼此的眼神中得到了确定的答案。 我竟然找到了时空入口,来到了两百年前,江吟的闺房! 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一个苍老的女声隔着门板响起:小姐,出什么事了老奴刚才听见好大动静。 江吟慌乱地将我推上床,又拉紧了纱帐。 「无事!」她扬声喊道,「只是......只是梦魇了,乳母且歇着去吧。」 脚步声在门外徘徊片刻,终于远去。 「当真是你。」纱帐被轻轻掀起一角,江吟跪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好像在确定我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眼前这娇俏可爱的少女,生着圆润的鹅蛋脸,杏眼灵动,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流转。 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我也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温热的,好真实,这不是梦。 「月儿今晚为何到了我这」 穿越的新奇感差点让我忘了家中进贼的事,我将今晚的事给江吟讲了一遍。 「要是没跳窗......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心有余悸。 「月儿不怕。」江吟握住我的手,「既到了这,任他是何等恶徒也伤不着你。」 微弱的烛光里,她仔细端详着我,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头发:「你们那的姑娘头发都这般短吗真是有趣。」 「要高考了嘛,大家都剪短发,省时间。」 「好羡慕月儿你能读书。」 「那吟儿跟我走好不好。」我打趣道。 「可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她无奈地低下头。 床头的铜镜里,映出我们的身影,她云鬓罗裙,我短发校服,像一幅荒诞的时空拼贴画。 聊了一会,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我太累了,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晨光刺眼,我猛地从地板上弹起来。 阁楼的门大敞着,锁芯歪斜地挂在门上,我又回来了...... 还未等我仔细回味这一切,突然听见楼下一阵嘈杂。 我跑到窗前,看到两辆警车停在楼下,几个警察正和楼下住户交谈。 好奇心驱使下,我跑下楼打听情况。 邻居阿姨惊魂未定地告诉我:「昨晚有个变态挨家挨户撬门,我楼下那个女孩家遭了殃,还好她男朋友昨晚在,把那变态抓住了,对了,警察说那人也翘了你家的门。 我一阵后怕:「他也进我家了」 「是啊,警察上去检查了,说你好像不在家门锁坏了,但屋里没人,小姑娘啊,还好你不在家,要不你这瘦瘦弱弱的,怕是要挨欺负。」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昨晚我在两百年前江吟的家,如果不是这场阴差阳错的穿越时空,我可能已经...... 来不及细想,我收拾好书包就去了学校。 后排的男生用笔尖戳了戳我的后背:「校外租房很爽吧听说你住的那个院子昨晚进流氓了」他不怀好意地瞟向我皱巴巴的校服,「没丢什么贵重物品吧」 我懒得理他,机械性地往嘴里塞着面包,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像警钟一般,随时将我的思绪拉回正轨。 我一头扎进快要堆成堡垒的试卷里。 大脑好像也开启了什么自我保护机制,昨晚的奇遇竟有些不像是我真实经历过的一样。 5 5 很快,距高考就剩一个月了。 我忙着复习,晚上和江吟聊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甚至有时候几天都没有联系。 那晚,我正在灯下奋笔疾书,草稿纸上突然颤颤巍巍出现了几个字。 「月儿,今日得知一噩耗,我那未婚的夫君昨日突发急症,殁了。」 我心头一紧,提笔安慰她:「吟儿节哀,一定还会有更好的姻缘等着你。」 但是,江吟接下来的话让我脊背发凉,如坠冰窟:「父亲说,我既已受聘,便是李家的人,出了这种事,我当殉节。」 江吟的字迹颤抖着:「月儿,我被关在了阁楼里,今天起他们就不再给我送食物了,他们希望我绝食而死。」 我的笔啪嗒掉在地上,虽然从史书上知道古代有贞节牌坊这回事,但真正身临其中,那种强烈的冲击力让我感到胃部阵阵绞痛。 那么生动灵巧漂亮的一个小姑娘,为了给一个面都没见过一眼的男人守什么狗屁的贞洁,她的家人竟要把她活活饿死! 「他们不能这样!这是谋杀!」我愤怒地写下,笔尖的力道几乎将纸张划破了。 「礼法如此。」江吟的字迹变得很潦草,「未嫁殉夫,可得旌表,父亲说,这是光耀门楣的事。」 「那你母亲呢她不管你吗」我追问。 「母亲只是妾室,在家里说不上话的。」 我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纸上多了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江吟在哭。 「月儿,我害怕。」她继续写道,「乳母说,绝食最快也要七八日才会......才会死,直到我死,他们都不会再管我。」 我的眼泪砸在纸上,和她的泪痕重叠在一起。 「逃吧!我们一起想办法逃走!」我急切地写道。 「月儿,我无处可逃,家中高墙,仆人日夜看守,况且......」字迹停顿了片刻,「我若逃走,母亲在族中如何自处弟弟江玉的前程也会受影响,我不能那么自私。」 「傻姑娘......」我对着星空喃喃自语,想着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 第二天上课时我完全心不在焉,晚自习前,我跑到学校图书馆翻找相关的史料。 「贞节牌坊不仅是荣誉,还能让家族获得赋税减免,甚至族中子弟参加科考时还会有额外的优待......」 怪不得江吟的父亲如此坚决,人命在他眼里只是生意,哪怕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不敢想象,那个时代,会有多少这样默默陨落的美好的生命。 我一定要帮江吟逃出去! 放学后,我去超市买了能量棒、压缩饼干、功能饮料等耐储存的高热量食物。 回家后我立刻扑到书桌前,「吟儿,你还好吗」 「月儿,刚刚弟弟来偷偷来看我。」 我的心提了起来,江吟曾跟我提过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在族学读书,虽是庶出,但天资聪颖,被父亲寄予厚望。 这样一个人,他对姐姐的殉节会是什么态度呢 「他说他去劝说了父亲,但父亲依然坚持要我殉节。」字迹顿了顿,洇开一小片墨渍,「不过弟弟说他会想办法救我出去。」 希望的火苗在我心中燃起:「他愿意帮你」 「他说违背父亲的意愿是大逆不道,但他更不忍看着亲姐姐白白送死。」江吟的话语里还有些犹豫,「可是,父亲若知晓,定会打死他的。」 「江吟!」我有些怒其不争,「不要说这些蠢话!你父亲不会打死他的宝贝儿子。你必须先让自己活下去!」 我把我买来的食物放在月光下,看着它们渐渐变得透明,然后消失。 「江吟,你一定要好好吃东西,我每天都会传食物给你,直到你逃出去那天。」 6 6 等了两天,江吟终于又联系我了。 「月儿,弟弟冒险帮我联络了南下的商队,他们能带我离开这里,今晚他们会在城隍庙歇脚,天亮就出发了。」 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立刻提笔写道:「太好了!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阁楼的门被锁得死死的,外面也有家丁把守着,我根本没办法离开这里......」 我盯着纸面,突然想起我穿越的那晚,一个念头闪过——「吟儿,从窗台跳下去,你就能到我这边来了!我带你去城隍庙!」 「真的吗可若是失败了......」 「不会比现在更糟了!试一试吧。」我鼓励她。 过了一会,房间里凭空卷起一阵风,桌上的试卷簌簌作响,吊灯晃动间,我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再睁眼时,一个纤瘦的身影踉跄着跌进了我怀里。 可怜的吟儿,上次见时还是个圆润可爱的小姑娘,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架。 她只穿着一身贴身的中衣,身体冰凉,微微发颤,像只受惊的猫儿。 「月儿......」她轻声唤我,杏眼里盛着未散的恐慌,和我对视的瞬间,挤出了一丝笑意。 我赶紧给她找了一身蔽体的衣服,匆匆吃了些东西,她的神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走吧,城隍庙离这里很远,咱们要赶紧过去。」 深夜的街道空荡寂静,出租车上,江吟趴在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霓虹灯牌、高楼大厦和偶尔掠过的行人。 「月儿,这就是两百年以后吗」 「是啊,吟儿,这个世界是不是有在变得更好」 她穿着我给她准备的卫衣牛仔裤,乌黑的青丝凌乱地挽在头顶,就像一个普通的被学业困扰的高中生。 她要是属于这个时代就好了,我想。 「真想你能留下来。」 「可我在那边的生活还是要继续呀。」她低下头,满眼落寞。 凌晨三点,我们终于赶到了城隍庙。 夜色如墨,这座始建于永和年间的古建筑,历经两百年的风霜,如今依然站在这里。 朱红的庙门紧闭,屋檐上蹲踞的铜兽沉默地望着我们。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青石台阶上。 我们站在庙前的古树下,依偎着等待天明。 「月儿。」江吟突然握住我的手,红了眼眶「这一别,怕是再难联系你了。」 我喉头一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傻瓜,能和你有这短暂的缘分,我已经很开心了。」 我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答应我,这次若能顺利逃到扬州,往后的人生一定要为自己而活。去看看江南烟雨,尝尝各地美食,做你想做的事......」 她眼里噙着泪,却对我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那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备考,月儿这么聪明,一定能考上心仪的学府。没准还能当个女状元呢,到时候进京殿试时,也让那皇帝看看,咱们女孩......」 「哈哈哈。」我笑了出来,「傻吟儿,如今哪还有皇上啊。」 ......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云层,江吟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时,我的怀抱里已然空空如也。 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新的一天开始了。 吟儿,愿我们,再重逢。 7 7 此刻,江府大院里已经乱作一团。 县太爷的皂隶们一大早就敲着铜锣,打着红幡,把那块写着「贞烈可风」的烫金牌匾热热闹闹地送到了府上。 人还未站定,便听到江吟的绣楼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乳母跌跌撞撞地从楼上跑下来,用手指着楼上,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众人慌忙冲上楼,只见江吟的雕花拔步大床上只剩一团被捆成人形的被褥。 找遍了整个屋子,也不见江吟的身影。 江吟凭空消失了...... 「造孽啊,造孽啊,简直是不守妇道!」老族长将拐杖重重地杵向地面,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愤怒。 江父脸色铁青,一脚踢翻了早就准备好的,用来祭拜江吟的香桌。 香炉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香灰扬得到处都是。 「我江家世代清誉,怎么就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说着,他又抓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未嫁殉节是何等的荣耀,她倒好,宁可当个逃妇也不愿全了这份体面!」 院外围观的街坊们小声议论,一个中年男人摇头砸嘴:「江家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女人,往后哪个体面人家还敢娶江家的女孩。」 「可不是么,」旁边一个妇人接话,「为了活命,自己的名节都不要了,那《女诫》《女论语》真是都白读了。」 ...... 祠堂里,江家几位叔公正在祖宗牌位前烧香告罪。 「列祖列宗在上,江家女儿做出这等丑事,老朽实在无言面对先人啊!」 「找!给我找!」江父怒吼道,「就算把江安县翻个底朝天,也必须把那不孝女给我抓回来!!!」 高考只剩最后三周了,我的草稿纸上再也没浮现过江吟的笔迹。 有时深夜刷题刷到恍惚,我会习惯性地在纸上写下想和江吟说的话。 最后又笑笑划掉了。 最后一周,妈妈和单位请了假,来陪我备考。 她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出租屋门口时,我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几个月未见,她苍老了好多。 「给你煲了鱼汤,快尝尝。」她把保温盒递给我,「这一周我得好好照顾你的饮食,你的身体不能出任何差错。」 从我记事起到现在,我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她都不曾缺席。 就像现在这样,默默守在我的身边,给我足够的安全感。 高考发挥得很好。 那个漫长的暑假,我去外公外婆家住了一段时间。 一日午后,外公从老旧的樟木箱子里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蓝布包裹。 「月儿,来瞧瞧咱们江家的传家宝。」 那是一本传了几百年的族谱。 我随手翻阅,一个名字的出现让我瞬间瞳孔地震。 江玉,江吟的弟弟 字怀瑾,号梅庵,我记得江吟曾唤他弟弟怀瑾。 生于宁安二十年三月初七,卒于万宁十年腊月十九,时间也对得上。 曾官至南州知府,他竟然做了这么大官。 外公见我盯着江玉这一页出神,便来了兴致:「这江玉是你的老祖宗了,咱们这一支上属他当的官最大。」 我震惊地看着外公,原来,我和江吟之间竟还有这样的因缘。 我兴奋地继续往下看,那行蝇头小注却又让我如坠冰窟: 其姊李江氏,未嫁殉夫,获旌表。 「不可能,不可能......」我感觉头皮发麻,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难道江吟没有逃跑成功,又被抓了回去...... 我失落地合上了族谱,历史,真的没办法改变吗 大学我选了自己喜欢的历史专业。 一次查阅史料时,无意中翻到了一本扬州地方志。 「永和二十年,扬州有女商江氏,出身不详,独力经营绸缎庄,后创办吟香书院,招收贫家女子授以书算之技......」 我的手猛地一抖,永和二十年,不正是江吟逃走后的第五年吗 出身不详、女商、吟香书院......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我不敢相信却无比期待的答案。 我又查找了更多的史料,在一本发黄的《扬州府志》中,我找到了更详细的记录: 「江先生性刚毅,常言女子无才便是德乃谬论,女子照样可以读书识字。其书院立规:凡入学女子,必先解缠足......」 书页边缘有一幅模糊的画像,画中女子穿着利落的交领襦裙,正在给学生授课,虽然画工粗糙,但那鹅蛋脸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像极了我的吟儿姑娘。 我轻轻抚摸画像,恨不得能跨越百年的时光触碰到她。 也许,族谱中关于江吟的记载,不过是男人们执笔写就的遮羞布。 他们用体面的谎言抹去了一个女子为了抗争封建礼法的叛逆出逃, 我轻抚着江吟送给我的小荷包,吟儿你看,这世间女子的状况有在变好,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