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长毛的羊》 第一章 第一章 我家是养羊的。 我爸有智力障碍,我妈也有。 他们信奉着老一辈的歪理——多生几个,总能有一个正常的。 他们一直生孩,直到生出一个先天正常的孩子。 所以有了我。 我是家中第五,最小的孩子。 我是家里的金凤凰,注定要出人头地。 五年前,哥哥姐姐先后离开了家。 爹妈跟村里人说,为了供我顺利学习,哥哥姐姐们出门打工挣钱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 再也不用见到他们可憎的面目了。 可奇怪的是,从那时起,畜棚内多了四只羊。 四只不长毛的羊。 ...... 离大一开学只剩最后一夜。 我窝在家,盯着墙角的那个旧皮箱,像是盯着一张通往自由世界的船票。 然后,傍晚,我爹死了。 我是苏满,生在这个被诅咒的穷山坳里,是苏家唯一正常的孩子。 我爹妈是村里出了名的智力障碍,脑子不清醒,却坚定地信奉着老一辈的歪理——多生几个,总能有一个正常的。 于是,他们像完成任务一样,一连生了四个。 四个都是唐氏儿。 痴傻,呆滞,流着口水,目光涣散。 明明是亲哥哥,亲姐姐。 却是我童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直到第五个,才有了我。一个据说检查下来一切正常的孩子。 五年前,我那四个噩梦般的哥哥姐姐,突然出门打工去了。爹妈是这么跟村里人说的。 我当时躲在门后,听到这个消息,心底是按捺不住的狂喜。谢天谢地,他们终于消失了。 这个家,这个村子,我多一天都不想待。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我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可现在,我的大学梦,碎了。 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绝望。 他去后山砍柴,被突然滚落的山石砸中了脑袋,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他留给我的,是无尽的沉默,和浸入骨髓的寒意。 村里小孩背地里叫他恶鬼,说他眼神能把人冻住。 现在想来,他更像个阴郁的魔术师,总在无人时摆弄着什么,让家里的东西悄然变化。 也从不解释自己恶劣的戏法。只是让一些东西以扭曲、怪诞的方式存在。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我以为他要我照顾痴傻的妈。 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破败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满......满满......别......别走...... 守着......守着......畜......畜棚...... 说完这句,他的手猛地松开,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我愣在原地,胳膊上是他指甲掐出的深深红痕,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句没头没尾的遗言。 我突然产生那样一种预感。 他死了,但他的作品还在,就在后院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畜棚。 后院那个破旧的,常年上锁的畜棚。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第二章 第二章 葬礼办得极其草率。 爹是外地流落过来的,娘家这边也没什么亲戚。村里人碍于情面来吊唁了几句,放下点微薄的份子钱,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惋惜。 满满这孩子,可惜了...... 摊上这么个家,命苦啊...... 以后可怎么活哟...... 我心底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重新拽回泥潭的窒息。 爹的死,像一把生锈的锁,把我牢牢锁回了这个我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 而他的遗言,更像一条藤蔓,缠住了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 守着......畜棚...... 后院那扇破旧的木门,斑驳陆离,上面还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锁。 我从小就怕那个畜棚。 七岁那年,我贪玩偷偷溜到后院,不知怎么惹恼了里面养着的一只老公羊。那羊疯了一样冲出来,低头用坚硬的角狠狠顶在我的胳膊上。 咔嚓一声脆响,我的胳膊断了。 撕心裂肺的疼痛成了我童年最深的阴影之一。 但比断骨之痛更让我恐惧的,是另外一种感觉。 每次,只要我稍微靠近那个畜棚,总觉得门缝里,或者墙壁的破洞里,有一双双眼睛在窥视我。 那不是牲畜该有的眼神。 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粘稠的恶意。 还有我爹。 他每次去畜棚喂食、清理,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神经质。 他踏入畜棚,那扇门便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 里面偶尔传来几声短促而怪异的叫声,但更多时候是令人不安的寂静。 等他再出来时,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疲惫,又混合着某种阴郁的、旁人无法理解的满足感,眼神也更加晦暗不明。 平常时候,他总是把门锁得死死的,好像里面关着的不是几只羊,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现在,爹死了。 这畜棚的秘密,连同照顾痴傻母亲的重担,一起压在了我的肩上。 我深吸一口气,用发抖的手,从爹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里,找到了畜棚的钥匙。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嘎吱—— 锁被打开了。 我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腥臭味混合着腐烂草料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几欲作呕。 畜棚里光线晦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艰难地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屏住呼吸,眯着眼睛往里看。 角落里,堆着凌乱的干草。 几只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它们看起来......很瘦弱,身上的毛发稀疏、肮脏,纠结成一团一团。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的动静,它们齐刷刷地抬起头,望向我。 我心脏猛地一缩。 但仔细看去,那不过是几只普通的土羊,眼神里充满了牲畜的怯懦和呆滞。 是我太紧张了。 我环顾四周,除了脏乱差,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也许爹临死前脑子糊涂了,胡言乱语罢了。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几只羊而已。 养着就是了。 第三章 第三章 日子还得过下去。 辍学手续办得很顺利,辅导员惋惜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我开始学着像爹那样,每天去畜棚喂羊,清理粪便。 同时,照顾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娘。 给她喂饭,擦拭身子,处理屎尿。 连年生育和智力缺陷磨去了娘所有光彩,只剩下痴肥、呆滞和一身馊味。 每次给她擦洗身体时,那松弛下垂的皮肤,空洞无神的眼睛,都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慌。 我怕,怕自己将来也会变成这样。 这种厌恶感,同样延伸到了畜棚里的那些羊身上。 它们太奇怪了。 普通的羊,到了秋天该长膘长毛,准备过冬。 可有几只羊,非但不长毛,反而身上的毛越来越稀疏,露出底下粉红色、皱巴巴的皮肤。 它们也不像正常的羊那样怕人。 每次我进去喂食,它们都会围拢过来,用光秃秃的脑袋蹭我的腿,甚至伸出舌头来舔我的手。 那湿漉漉、带着腥味的触感,让我每次都忍不住一阵恶寒,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黏人,又恶心。 这天,我又去喂食。 其中一只个头稍大、几乎全身都没毛的羊,又一次凑过来,用它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亲昵地蹭着我的小腿。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长久以来积压的烦躁、恶心、对命运不公的憎恨,以及对这些怪羊莫名的恐惧和厌恶,瞬间冲上了我的头顶。 滚开! 我猛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那怪羊的肚子上。 它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呜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摔倒在肮脏的草堆里。 它默默地盯着我。 默默地,盯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里一悸。 我悄悄地抄起墙角的扫帚,劈头盖脸地朝它打下去。 发出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歇斯底里的吼叫。 让你蹭!让你舔!恶心!怪物!为什么不长毛!为什么不去死! 我一边打,一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绝望和怨气都发泄在它身上。 其他几只羊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发出低低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直到我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那只怪羊已经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上布满了扫帚留下的红痕。 我没有获得丝毫慰藉。 一股更深的寒意和不安,在我的脑海中来回翻涌。 这些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需要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 村里没有兽医。 但我想起了一个人——老李。 一个前几年流浪到我们村的瘸腿男人,据说以前在外面学过兽医,懂一些牲畜的门道。他平时靠打零工和捡破烂为生,住在村口废弃的破庙里。 我决定去找他。 第四章 第四章 我从爹的遗物里找出半瓶土烧酒和一小包花生米,提着去找他。 老李正缩在角落啃干馒头。看到酒,他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抢过去灌了一口,含糊地答应:看羊行!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我身后。越靠近后院,那股腥臊腐烂的恶臭就越浓得化不开。 老李皱着鼻子嘟囔:味儿真冲! 我用钥匙打开畜棚的锁,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更浓烈百倍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窒息。 里面光线晦暗,只有几团黑影在角落瑟缩。 李叔,你请进。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老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刚要迈步,整个人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里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李......李叔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惊骇欲绝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不......不是羊......他声音尖锐地发颤,几乎不成调,那......那他娘的根本不是羊! ...... 几天后,敲门声响起。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苏满是吧我们是县公安局的。其中一个开口,表情严肃,接到报案,说一个叫李根才的流浪汉失踪了,最后有人看到他往你家这边来了。你知道他的下落吗 老李,失踪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门框的手指下意识收紧。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窜上后背。 那天,是爹...... 我稳了稳心神,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警察同志,李叔他前几天的确来过。我爹不是没了吗留下的羊有点不对劲,我就请他来帮我看看。但他看完就走了啊,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来看羊另一个年轻些的警察问,目光在我脸上扫过,你家的羊有什么问题吗 嗯,就是......有几只羊不怎么长毛,看着有点怪。我垂下眼帘,小声说。 我们可以去看看你家的羊圈吗年长的警察突然说。 去看羊圈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的抗拒感涌上来。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很奇怪,不过是几只羊而已。 例行公事而已。警察笑笑。 行啊,我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主动侧身让开路,看吧看吧,警察同志。那地方臭气熏天的,我天天都要进去喂羊打扫呢。 我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强压下心底那丝微弱的不安。 推开虚掩的篱笆门,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呜哇,什么味儿!年轻警察立刻捂住鼻子,嫌恶地后退了一步,扭头看向别处。 另一个警察也皱紧了眉头,只往黑漆漆的畜棚里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敷衍道:这羊......是有点怪。 他们竟然真的就这么看了一眼我暗暗松了口气,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屏住了呼吸。 是啊,我赶紧接话,所以我才找老李来看看嘛。 他们又简单问了我几个关于老李来访时间的问题,似乎没发现什么疑点,叮嘱了几句想起什么线索及时联系我们,便转身离开了。 第五章 第五章 送走警察,我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双腿发软,冷汗浸透了整个后背。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那个黄昏。 老李惊恐地从畜棚里冲出来,喊着不是羊。 我追上去,刚到院子门口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李叔!那到底是什么! 他拼命挣扎,甩开我的手,惊恐地后退:你......你别过来!那不是羊! 那到底是什么!我逼近一步。 不是羊......不是......他还在后退。 我几步冲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潮湿的院墙上! 说!那到底是什么!我抵着他,低吼。 老李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还是那句:不......不是羊......魔鬼...... 那!到!底!是!什!么!我抓着他领子的手猛地收紧。 那个时候—— 我好像是死死掐着老李脖子的。 他的脸在我眼前晃动,像水面破碎的倒影,恐惧让他的五官都错了位。 他在哀嚎,声音断断续续,像卡在喉咙里的锈铁片,刮擦着我的神经。 这时,周围的光线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院子里变得又冷又暗。 一道阴影,突兀地出现在门口。佝偻,狰狞,邪恶。 是—— 是爹,或者说,披着我爹皮的恶鬼。 他还是死前那个打扮,那副神情。但仔细看,会发现一切都停滞了。 衣服的褶皱是固定的,脸上细微的纹路也一动不动,连眼神都像是被定格的瞬间。 他没有走进来。他是渗透进来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 他看着老李。 指尖下的挣扎突然停止了。 老李的身体猛地一抽搐,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然后彻底瘫软下去,脑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着。 圆睁的眼睛里,恐惧凝固成了一种灰白色的空洞。 是这个恶鬼杀了老李。 是的,是我爹,一定是他,收了老李的命。 紧接着,他留在原地,变了一个魔术。 一个完美的,令人作呕的魔术。 老李的身体就这么消失了。 但畜棚里,却骤然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种急促的、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混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奇异满足感的咕哝。 那声音穿透了木门,钻进我的耳朵,让我浑身发冷。 恶鬼!恶鬼! 可怕的恶鬼!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逃回屋里,死死关上门。 ...... 没事的,没事的。 我爹犯下的可怕恶行,没有人知道。 不长毛的羊,会消化秘密。 第六章 第六章 老李失踪的风波,像投入池塘的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很快就平息了。 村里人议论几天,也就淡忘了这个无关紧要的流浪汉。 我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死水般的平静。 每天,照顾痴傻的娘,喂养畜棚里的羊。 日子单调得令人发疯。 但我渐渐发现,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越来越偏执,越来越暴躁,对娘的厌恶与日俱增。 那天,我端着一碗糊状的稀粥喂娘。 她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口水,对我的到来毫无反应。 我拿起勺子,机械地递到她嘴边。张嘴。 她像个木偶一样,缓缓张开嘴吞咽。我一口口喂着,心里越来越烦躁。 突然,她停止了咀嚼,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一个名字:......大......大强...... 我的手猛地一颤。大强!我的大哥——那个痴傻的大哥!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强烈的厌恶瞬间冲垮了我。 对娘的厌恶,对这个家的厌恶,对这该死的命运的厌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 瓷碗四分五裂,粥汤四溅。刺耳的碎裂声在破败的屋子里回荡。 娘被巨响吓得身体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又恢复了痴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乎还在等待着下一勺粥。 看着她,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绝望。 对畜棚里的羊,我的情绪更加复杂。 我依然厌恶它们的黏人,厌恶它们身上稀疏的毛发和奇怪的气味。 但有时候,在极度孤寂和绝望的时候,我竟然会走进畜棚,对着它们自言自语。 你们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 为什么你们不长毛呢长了毛,看起来就正常多了......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这里很闷想出去 那些羊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在它们空洞的眼神里,我竟然找到了一丝平静。 好像,它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听我说话,又不会评判我的存在。 我开始出现幻觉。 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总觉得耳边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你看苏满,越来越像她妈了...... 是啊,眼神都呆呆的,别是也傻了吧 造孽哦,苏家这是中了什么邪...... 村民们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躲闪和恐惧。 像她妈。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变得像我娘一样,痴傻,肮脏,被人嫌弃。 我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女孩,面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惊恐,眼角似乎过早地爬上了细纹。 真的......有点像娘。 不! 我挥手打碎了镜子。 碎片散落一地,映照出我扭曲疯狂的脸。 我不能变成那样。 绝对,不能。 我更加频繁地虐待畜棚里的羊。 仿佛只有通过折磨它们,才能证明我和它们不一样,我和这个家不一样。 我用鞭子抽打它们,看着它们在地上翻滚哀嚎,心里涌起一种病态的快感。 它们越痛苦,我越觉得慰藉。 你叫大傻,你叫二傻,你叫三傻,你是四傻。 我给它们取了绰号,像爹娘以前叫我那些哥哥姐姐一样。 畜棚里关着的,就是四只不长毛的怪羊。 老李只是自己失踪了。 村民的议论都是胡说八道。 我很好,我很正常。 我只是,暂时被困在了这里。 第七章 第七章 天越来越冷。畜棚里那几只东西,身上的毛掉得更厉害了,露出大片皱巴巴的粉红色皮肤。 它们挤在角落瑟瑟发抖,身上散发出的腐臭味,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找了些更厚的干草铺进去,又翻出几件爹娘穿过的破旧棉袄扔给它们。 看着它们裹着脏污的棉袄挤作一团,我心里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今天的天气格外压抑。空气沉闷得像一床浸湿的棉被,让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黑云迅速堆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狂风呼啸,卷起沙石,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我把娘安顿好,锁紧了门窗。 愣愣地盯着窗外晦暗的畜棚。 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这种感觉毫无缘由,却异常清晰。 入夜,暴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闪电撕裂夜空,将窗外照得惨白一片,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闷雷。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狂风暴雨中颤抖。 我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骇人的声响。 但风雨声中,还是有别的声音钻了进来,越来越清晰。 是从后院畜棚传来的。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撞击着墙壁或木板。 然后,是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变了调子。呜咽声渐渐放大,变成一种尖锐的嘶鸣,既不像人声,也不像兽吼,充满了痛苦和疯狂。 我死死捂住耳朵,蜷缩在被子里,可那些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脑子。 哗啦——! 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的声音!像是土墙轰然倒塌的声音,从后院传来的! 我猛地掀开被子一角,赤着脚,无声地挪到窗边。窗户玻璃上布满了雨水,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亮起。 就在那瞬间的光亮中,我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闪而过。像是一个人影,又像是什么扭曲的怪物,贴在窗玻璃上。 我吓得浑身僵硬,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然后,闪电熄灭,外面又恢复了黑暗。 紧接着,那凄厉的嘶鸣声弥漫于整个院落。 戛然而止。 后院,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狂风暴雨依旧在肆虐。 我僵立在窗前,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将我从头到脚浇透。 它跑掉了。 那个东西,跑出去了。 第八章 第八章 雨停了, 天阴沉沉的。 我推开门。 记忆暧昧不清。 我只记得,醒来时自己站在窗前,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阿嚏——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院子里泥泞不堪,空气里那股畜棚特有的、混合着骚臭和腐败的恶臭,浓得几乎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 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向畜棚那个黑洞洞的豁口。 墙塌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撞开,留下一个狰狞的缺口。 我一步步挪过去,脚踩进湿冷的泥里,发出粘腻的声响。 站在豁口前,阴冷的风夹杂着更浓的臭气灌出来。 里面比平时更暗,更死寂。 角落里,那几团没有毛的羊挤在一起。 它们在发抖,发出细微的、像老鼠一样的呜咽。 我下意识地数着。 一、二、三......心脏猛地一沉。 再数一遍。 还是三。 少了一只! 脑子嗡地一下炸开,像被重锤狠狠砸中。 眼前的黑暗和那几团蠕动的粉红色肉块猛地晃动起来。 胃里一阵恶心翻涌,那股恶臭仿佛瞬间钻透了我的五脏六腑,直冲头顶。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我想起来了。 昨晚那个黑影......那个东西,真的跑出去了。 ......远远有嘈杂的人声。 我突然察觉到,村口方向传来的巨大的喧哗。 那不是寻常的吵闹,是那种掺杂着恐惧、尖叫和咒骂的混乱。 出事了。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被那声音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村口,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村口人越聚越多,围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圈。 他们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有一种病态的、兴奋的好奇。 对着圈子中心指指点点, 声音压得很低,却又透着一股寒气。 这是什么东西...... 从山上跑下来的野人 看着......不像人啊...... 打死它!打死这怪物! ...... 我奋力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然后我看清了。 地上,蜷缩着一团东西。 说它是人,都像是一种亵渎。 他赤身裸体,身上糊满了厚厚的、黑黄色的污垢,像是凝固的泥浆和排泄物,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皮肤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惨淡的粉白色,像常年不见阳光的蛆虫,薄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上面布满了深红色的压疮、烂掉的疤痕、还有新鲜的,被石块或棍棒打出的血痕。 头发长得像一蓬枯死的乱草,黏腻地、一绺绺地贴在头皮和脸上,里面似乎还有细小的东西在蠕动。 四肢细得像柴棍,关节却异常肿大,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缩着,仿佛骨头早已变形。 他像一只受惊的、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在地上不停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嘶吼,完全不似人声。 最可怕的是他的脸。 被污垢和乱发遮掩了大半,但露出的部分,肌肉是松弛下垂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合着,流出涎水。 那双眼睛......空洞,涣散,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神采,只有一片混沌的、蒙昧的、野兽般的惊恐。 村民们远远地围着,恐惧让他们不敢上前,但厌恶又驱使他们捡起石块和木棍。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第九章 第九章 我......知道他是谁。 一向清楚。 因为。 他是从畜棚里跑出来的。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炸开,旋转,崩塌。 我猛地弯下腰,扶着膝盖,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胆汁的苦涩充满了整个口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周围的议论声像被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从地上那团污秽不堪的东西,猛地转到我身上。 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 他们的脸上先是惊愕,不解,像是在看一个突然发疯的人。 然后,我看到他们的视线开始快速地在我脸上和地上那个怪物之间来回移动。一次,两次......像是要反复确认什么。 渐渐地,那种不解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有人眼睛慢慢瞪大,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恐惧和恍然大悟的神情。 最后,所有的目光再次定格在我身上。 那不再是单纯的惊愕,而是一种全新的、更冰冷的审视。 里面有惊惧,有怀疑,有隐隐的了然,更有一种看到了比地上那个怪物更可怕的东西时的......毛骨悚然。 那眼神,像无数把无形的、沾着冰碴的刀子,齐刷刷地刺向我。 这时,那个在村里德高望重、曾一个劲劝我爹娘‘继续生,总会生个好的’的三爷爷挤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猛地指向我,声音因极度的惊惧和厌恶而扭曲。 那......那是个什么怪物!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混杂着鄙夷和被欺骗的愤怒,你......你就守着这种东西过日子!你......你根本不是人!你是魔鬼!你这个魔鬼!滚出去! 第十章 第十章 我猛地直起身,抹掉脸上的污秽和泪水。 目光扫过地上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身体。 扫过周围村民们那一张张写满惊惧和探究的脸。 然后我转身, 拨开人群 ,跑! 像身后有厉鬼在追赶! 我冲进院子,冲到墙角。一把铁锹,静静地靠在那里,锈迹斑斑。 我抓住它,这把沉甸甸的,冰冷的铁。 一股奇异的力量,顺着手臂涌上来。 怪物......都是怪物......毁了我...... 握紧铁锹, 我再次朝着村口,冲出家门,人群自动分开,像避瘟神一样,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冲到圈子中心, 站在他面前。 那个蜷缩的,散发着恶臭的......怪物。 他似乎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意,发出了更加尖锐的、濒死的呜咽。 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试图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去死吧!!! 我咆哮着,用尽毕生的力气,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铁锹。 那沉重的铁家伙,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然后,对着那颗覆盖着污秽乱发的头颅—— 狠狠地! 砸了下去! 噗——!! 不是闷响。 是一种更可怕的、像西瓜被砸烂的声音。 红的、白的......粘稠的液体,混合着污泥和碎发,猛地迸溅开来!溅了我一身! 地上的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那嗬嗬的嘶吼,变成了一种短促的、咯咯的、断气般的声音。 我双目赤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无边的恨意和毁灭欲在胸腔里燃烧。 没有停顿。 再次举起! 铁锹上沾满了令人作呕的粘稠物。 落下! 噗嗤! 又是一声!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再举起! 落下! 噗! 一下! 又一下! 机械地,疯狂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血肉模糊的声音和骨头碎裂的脆响。 每一次举起,都带起一片令人作呕的红白之物。 直到...... 地上那个东西,彻底不再动弹。 只剩下一滩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泥土、污秽、血液和脑浆的......烂肉。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都消失了。 只有我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村民们一个个脸色惨白,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真正的魔鬼。 铁锹哐当一声,从我脱力的手中滑落。 我看着眼前那一片狼藉,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起初是无声的颤抖。 然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类的哭嚎,冲破我的喉咙,响彻整个死寂的村庄。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躺在一张狭窄的单人床上,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着。 我......在哪里 记忆一片混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胡乱擦过,只留下模糊不清的印记。 我记得......暴雨......畜棚塌了......村口......很多人......铁锹......血...... 头好痛。 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护士走了进来,看到我醒了,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醒了别乱动。她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哪里我声音嘶哑地问。 精神病院。护士言简意赅地回答,开始检查我的束缚带。 精神病院 我为什么会在精神病院 我不是应该......应该在警察局吗我杀了人...... 我......我杀人了......我喃喃地说。 护士瞥了我一眼:你现在情绪不稳,需要接受治疗。好好休息吧。 她给我打了一针镇静剂,我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的时候,那些可怕的记忆就会涌上来,反复折磨着我。大哥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村民惊恐的眼神,长得和我爹一模一样的恶鬼,还有......老李消失前那恐惧的表情...... 我爹到底......有没有杀老李 我记不清了。 我的记忆出现了大段大段的空白。 医生说我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刺激,患上了应激障碍和选择性失忆。 他们给我用药,进行心理疏导。 但我知道,我好不了了。 有些伤口,一旦撕开,就永远无法愈合。 这天,护士解开了我手腕上的束缚带,允许我去卫生间洗漱。 我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走到洗手台前。 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陌生的脸。 头发枯黄,神情空洞,嘴角向下耷拉着,眼角歪斜。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不是我! 镜子里映出的,分明是母亲那张麻木的脸!是大哥、二哥、姐姐们那痴傻呆滞的表情!是我爹看谁都像看牲畜的眼神!他们所有人的影子,此刻都重叠在了这张脸上!从我的眼睛里,从我的骨头里,一点点渗透出来! 我成了我最害怕成为的样子。 不......不!!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我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我挥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镜子! 哗啦——! 镜面轰然碎裂,碎片四处飞溅。 锋利的玻璃划破我的手背,鲜血涌了出来,滴落在冰冷的瓷砖上。 我看着玻璃碎片里,那无数张被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扭曲的、疯狂的脸。 那张脸,在哭,在笑,在嘶吼。 那就是我。 最后一只不长毛的羊。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以下内容摘自县公安局案件卷宗补充笔记】 案件编号:XXXXXX 案件名称:苏满故意杀人案 补充说明: 在对犯罪嫌疑人苏满进行精神鉴定的同时,我局对苏家老宅及周边环境进行了细致的勘察取证。 根据现场提取的物证,以及对周边村民的走访调查,现将本案相关情况补充说明如下: 苏满的父亲苏某某(已死亡)长期对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四名子女(苏大X、苏二X、苏X花、苏X丽)实施非法拘禁和虐待行为。 苏某某在世时,将四名子女囚禁于自家后院的畜棚内,以饲养牲畜的方式对待,剥夺其基本人权。 苏某某死后,苏满接替其父亲,继续对四名兄姐实施非法拘禁和虐待行为。 流浪汉李根才(已确认死亡)在为苏满查看羊圈时,发现了苏家兄妹被囚禁的事实,并试图向外界求助。苏满为掩盖罪行,杀害了李根才,并将其分尸处理后喂与苏家兄妹。 苏满长期处于精神压抑状态,在案发前已出现精神障碍症状,并伴有幻觉和失忆。 在暴雨冲垮畜棚后,苏满的大哥逃出。苏满在村口认出自己的大哥苏大X后,精神彻底崩溃,遂持铁锹将其杀害。 根据法医鉴定,苏大X长期营养不良,身体机能严重衰退,且生前遭受过长期虐待。 苏满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其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 综合以上情况,我局认为,苏满长期遭受家庭和社会压力,且自身存在一定程度的精神问题,最终导致其精神失控,犯下故意杀人罪。 建议:依法追究苏满的刑事责任,并对其进行强制精神治疗。 办案人:XXX 时间:XXXX年XX月XX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