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呀月亮你不懂,六便士到底有多重》 第一章 苏月明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清高大小姐,目空一切。 却没人知道,她和江湖上最有名的浪荡公子哥褚清欢厮混了三年。 干尽了一切荒唐事。 苏月明闺房里,男人粗重的呼吸声还停在苏月明的耳边,湿热的亲吻羞得她满脸通红。 “好月月,帮帮我,就像之前那样好不好?” 宽大的手掌贴着她腰线就要往下滑动,却被苏月明抓住,满脸羞怯的轻轻摇头: “不行。” 褚清欢埋头蹭着她的颈窝,呼吸惹的苏月明忍不住缩了缩脖颈: “好月月,求你啦……那就只让我摸摸,好不好?” 不等苏月明回答,褚清欢就已经伸手去勾开苏月明的衣带。 窗外家仆丫鬟的脚步声来来往往,苏月明羞恼抓着他的手,也拦不住接下里的动作。 衣衫大敞,房门却被人扣响: “月月,你不舒服吗?怎么把门关着了。” 苏月明看着褚清欢娇嗔瞪了一眼,褚清欢一副无奈模样,深深爱意在交汇的视线里涌动。 “刚刚在睡觉,所以关起来门了。娘,怎么了吗?” 苏月明一边回答着一门之隔的母亲,一边整理自己衣带。 挂在身上的月白小衣却落在褚清欢手中,送到鼻尖轻嗅。 生生羞得苏月明红着脸,恼的捶打过去。 褚清欢却凑到耳边,声音轻轻: “月月不给我,那这个给我做个念想好不好?” 门外母亲又敲了敲房门: “你真是睡迷糊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当然是叫你去吃饭呀。” 苏月明才整理好衣服,手忙脚乱的把褚清欢推到另一侧窗边,眼神示意快些离开。 一边开口: “我马上就好,让我稍微整理一下衣裳。” 褚清欢好整以暇的靠在窗边看着苏月明慌张模样,眼神带笑。 “娘要进去了?” 说罢,房门打开,苏月明挡在空荡荡的窗前。 “你站在窗子前做什么?” 苏月明摇头: “没什么,刚睡醒,起来吹吹风。” 谁也不会相信,家风严苛的太傅家的女儿,会这样面不改色的撒谎。 更不会有人相信,京中出了名的高岭之花苏月明,会和一个男人私通。 苏月明脸上早没了羞恼的坨红: “我马上过去,娘。容我缓缓神,你先去吃嘛,我很快就过去。” 母亲不疑有他,屈指刮了刮鼻尖,宠溺催促道: “可得快些,你爹可已经饿了。” 送走了母亲,这才发现床榻上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佩。 不是自己的。 还会是谁的,不言而喻。 苏月明小心的拾起,放在心口的位置,只觉得满心柔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 得还给褚清欢。 倘若是什么礼物,藏着什么情谊,都应该让他当面说出来。 2 吃完了饭,苏月明才乔装打扮后,带着小丫鬟去常去幽会的画舫亭畔。 远远就看见,褚清欢正与几个江湖人打扮的年轻人聊得正欢。 苏月明独自近前,嘻嘻哈哈的声音才逐渐清晰。 “什么京中贵女,高岭之花,也不过如此。” 褚清欢嗤笑一声,摸出来那条月白色小衣晃了晃:“三言两语,不也乖乖脱干净了给我玩吗。” “亏她苏月明一家当年还有脸骂我是个乞丐,如今她不也是破鞋贱货一个了吗。” 苏月明怔怔停住脚,明明熟悉的嗓音里还滚着笑意,却震的她脑子一瞬间空白下来。 满座哄笑声,没有人发现杨柳后的苏月明。 “玩起来怎样,过不过瘾?” “娘的,上次皇帝祭祖我可见过那苏月明,长得真够俊的。床上功夫怎么样,是不是跟她一样俊。” “好兄弟,你哪天玩腻了,可得记得让我们也玩玩啊。” 哄笑声里,苏月明感觉心底爬上来一道裂痕。 那么轻的破碎声,却好像把她和这个世界割裂开。 只觉得胸膛一口郁结的气,堵得几乎要无法呼吸。 原来,原来所有的浓情蜜意,甜言蜜语都是假的。 原因甚至只是多年前父亲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这样戏弄作贱自己。 苏月明勉强喘了一口气,看着手掌被自己握着温热的羊脂玉佩,只觉得心脏似乎被千万根银针细细密密的扎着。 “诶呀,这样好的玉,丢了岂不可惜!” 小侍女的惊呼声盖住了羊脂玉佩掉进水里的闷响。 褚清欢收好了那件月白小衣,侧首看过去。 视线里只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只一瞬,那个单薄身影就被人流吞噬。 垂杨柳下褚清欢含笑问这画舫的小侍女: “刚刚怎么了?” 清秀俊美的容貌,声音含笑,端一副翩翩君子的样子。 惹得小侍女红着脸,羞涩的轻声回答:“刚刚瞧着个富家姑娘,不知怎的,忽然把一块玉佩丢湖里去了。” “奴家没见过那样好的玉,心生可惜这才惊呼出声,打扰公子雅兴……” 不等侍女回完话,褚清欢抬手打断: “丢哪个方向了?” 小侍女忙不迭指明方向,褚清欢只展扇瞧了身旁的江湖人一眼。 那人便毫不犹豫的跳下湖。 盛夏湖水被太阳晒得暖融融,褚清欢看着捞上来的羊脂玉佩,神色一暗。 是自己的玉佩。 苏月明行尸走肉般快步回了房间,呆坐床榻上。 闺房里还飘着熟悉的香味,忍了一路通红的眼眶,这才滚下泪水。 一颗接着一颗,不断砸在手背上。 苏月明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这样子。 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想要质问,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当初为了救他而失了清白身,原来也只是褚清欢戏弄自己的一环。 从小到大养就的高傲性子让苏月明咬着牙,说不出话。 第一次交付出去的真心,被人踩进淤泥里。 如果不是今天自己误打误撞听到真相,不知道还要被褚清欢蒙骗多久。 苏月明只低着头,连啜泣也被压着声。 3 无法否认,她确实爱褚清欢,甚至曾经想过倘若父母不答应自己嫁给褚清欢。 自己就学梁祝,拼个粉身碎骨,最后化作一对蝴蝶,只求能和他褚清欢在一起。 可现在告诉她,自己的爱只不过是个褚清欢报复的一环,拿出来取笑的玩意。 原来褚清欢之前面对自己催促成亲一次次劝慰,等他立业,等他实现报复,等他赚足钱…… 都只是敷衍的借口。 苏月明觉得自己傻得可笑,也贱得好笑。 自己要是不傻,为什么会被蒙骗这样久;要是不贱,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为他献身。 苏月明想起第一次见面是在秋猎猎场上。 国风尚武,无论男女都会马术骑射。 偏偏那天她的马匹受惊,带着她狂奔至森林深处,冲出了围猎场。 发疯似的要把她从马背上摔下来时,是褚清欢从天而降,将自己救下来。 然后命运便开始把自己与褚清欢捆绑。 第二次见面时,自己和小丫鬟在回家路上被山匪堵住。 家仆被杀,小丫鬟握着短匕护在自己身前,不惜以命相搏时,还是褚清欢从天而降。 一句“过路游侠而已,姑娘何必上心。”打散自己的疑心。 当天他担当车夫,驱车载着自己和小丫鬟回家。等自己带着谢礼出来时,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 自那以后,褚清欢的身影便烙在心底,时不时爬上心头,俏皮的笑问:“大小姐,你有没有想我呀。” 第三次,是酒楼诗会,几家姑娘吃了酒,早早分别。途径长廊,被褚清欢扯进房间。 他被人下了药,焦躁的蹭乱了自己衣裳,扯着手腕按在隆起处哀求。 再后来褚清欢说会负责,于是就开始了这见不得光的恋情。 桩桩件件,苏月明都记得那样清楚。 现在想来,竟然劝是褚清欢下酒的笑料而已。 夜色深深,母亲又一次敲响了房门。 苏月明匆匆收敛情绪打开门。 母亲的话到嘴边,第一句反而是关心: “怎么哭了?” 苏月明匆匆擦了擦脸,却不知道自己的双眼通红,已经肿了起来。 母亲心疼的皱眉,苏月明先一步开了口: “娘,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母亲这才讲画卷塞进苏月明怀中: “这是京中这两年,无论是才学人品还是家室都算得上极好的人家,你先瞧瞧。” “娘也不是催你,但你总得选一选嘛,就当给你爹个交代。” 庭院里月色凉如水,淌进苏月明心底,也是一样的冰凉麻木。 “不用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听爹娘安排。” 母亲微微一愣: “你之前不是还说,你只想嫁给你喜欢的人……” 苏月明摇头,伏在母亲膝上: “是我之前不懂事,害爹娘伤心了……” 母亲却欣喜的捧着自己女儿的脸,高兴地几乎要哭出来: “傻孩子,我的傻孩子。” 三更的梆子响过,一道黑色人影钻进苏月明闺房。 苏月明发现背后忽的多了个人,熟悉的气味和身形,头蹭在颈窝。 褚清欢声音里还藏着笑: “月月,我好想你。你有想我吗?” 4 苏月明只觉得恶心,将腰上的手扯开不说话。 褚清欢干脆连手一起搭在颈窝,抬起来头,目光幽深: “今天我走之后,你有没有去找我呀?” 还是那副甜蜜的嗓音,蜜糖里裹着是砒霜。 引诱着明月和他一起坠落。 苏月明声音烦闷,背对着褚清欢随口: “没有,游侠褚某人,来无影去无踪,我哪里找得到你。” 褚清欢无奈苦笑着,凑近啄吻耳尖温声哄着: “谁惹你了?我去帮你解决掉啊。” 褚清欢觉得好玩,每次苏月明生气也只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只是嘴巴毒两分。 这次也不例外。 指尖绕着苏月明的垂发轻声细语哄着,苏月明却翻过身直直盯着褚清欢: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这份见不得光的爱,算什么。 褚清欢愣了愣,随机释然一笑。 “好月月,等不及想嫁给我啦?” “等等我好不好?等我攒的钱再多一点,我可舍不得月月跟着我去吃苦啊。” 苏月明的脸上映着月光,神色冷淡,只盯着却不说话。 褚清欢握着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轻车熟路的哄着: “难道你不信我吗?” “没有。只是累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褚清欢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却又找不出原因。 苏月明只觉得疲惫又麻木。 如果说自己的爱被当做玩意取笑,一颗真心被踩进泥泞里,自己还要继续再把真心奉上。 那自己可真就是贱的没边了。 褚清欢还在深情款款的讲: “过两天的赏花宴,我在后院等你。可不许接别的男人的花签。” “哦,女人的也不行,只许接我的。” 苏月明看着他的深情一如往常,不由得心生可惜。 真会演,不去唱戏反倒可惜。 只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褚清欢也不强求她褪去睡意,在脸颊上落了个吻: “我们到时候。” 赏花宴定的日子不远,两天几乎眨眼就过去了。 也足够苏月明清理干净所有和褚清欢有关的东西。 他编的小草孔雀也好,送的名贵朱钗也罢,苏月明悉数散了出去。 小草孔雀随手给了路过幼童,名贵朱钗送了当铺……值钱的,不值钱的都消的干干净净。 赏花宴说白了不过是京中权贵青年交际。 男男女女各自挂上自己的花签,若感兴趣可以留下自己的花签小令一叙。 或者直白的,直接递过去自己的花签。 太子太傅之女的苏月明,才华横溢,比起含蓄的写下自己的花签小令,露拙。 更多的还是直接递了过去。 能聊上再说。 褚清欢看着苏月明身旁乌泱泱的人群,或男或女。 有人图苏家权势,有人贪苏月明垂青…… 褚清欢看着那些人觉得好笑,不以为然。 甚至暗暗得意。 你们的明月只为我低下头来。 5 苏月明神色平淡,褚清欢等着看有没有失态的,会在苏月明拒绝后落泪或气的跳脚。 没有。 苏月明接了刑部侍郎家小儿子的花签。 褚清欢心底猛地一沉。 苏月明明明答应过自己,不会接旁人的花签。现在这是为什么? 哪怕看着她神色一如往常,褚清欢却还是攥紧了拳头。。 苏月明心不在焉地看着争奇斗艳的花,心底还是不自觉浮现褚清欢的身影。 爱的那么深,那么久,又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把这些旧情都消散了。 假山后的古怪猫叫时常响起,追着苏月明叫了一路。 苏月明充耳不闻。 她当然知道那是褚清欢的暗号。 可是现在,她不想回应,也不想再看见褚清欢。 只要看见褚清欢,她就在所难免的想起他是怎样笑着显摆自己的月白小衣。 怎样用熟悉的语调嗤笑自己是个“烂货”。 苏月明想不出来理由去原谅。 真原谅了,那自己还真就是个蠢到极致的荡妇了。 再开放的民风,女子的清白也是极重要的东西。 褚清欢不珍惜自己的清白,更践踏自己的心。 那又有什么好见面的必要。 苏月明绕了另一条路,避开褚清欢的藏身之处。 架不住谄媚的人喋喋不休,说的苏月明头疼。 团扇掩面,给了小丫鬟一个眼色,小丫鬟便直接将他的花签还了回去。 花签收下代表可以一聊。 后续就算不想聊了,大多数人也只是委婉的提出来。 只有鲜少的人会直接把花签还回去,或者要回去。 苏月明就是这类傲慢的人。 还完了花签,不等对方反应过来,苏月明就先一步离开。 没走出多远,苏月明只觉得天旋地转。 定神睁眼,就看见褚清欢堵在面前,牙关紧闭盯着自己。 “你做什么。” 假山和褚清欢将苏月明的身影藏的严严实实,苏月明只觉得自己像被野兽盯着,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接他花签,故意惹我生气吃醋?” “没有。” 苏月明推不开面前的褚清欢,又在假山死角处,她避无可避。 只能微微别过头,不想去看褚清欢的脸。 褚清欢却不依不饶,逼得更近些,问: “你在躲我?” 明知故问。 苏月明却摇头: “没有,只是累了。” 从听清楚他在画法亭畔上的笑之后,这颗承载爱的心每一次跳动都让她感到疲惫。 “那你为什么接他的花签?他那么一个草包……” 苏月明只忍不住皱眉,只觉得懒得和他解释,嗤笑一声: “褚清欢,你是在用什么身份来问我?” 褚清欢眼底翻滚的情绪都停滞下来,他低下头,靠在苏月明肩头,声音闷闷的: “你是在怪我。但是真的,很快了,很快我就可以上门娶你了。” 褚清欢心底忽的松了一口气,说不清道不明。 还没庆幸多久,甚至拥抱都还没来得及成型,就听见头上一声娇呵: “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6 苏月明抬头,看见一身鲜红劲装的美艳女子,抱着胳膊站在房檐上。 那一声娇呵,足以吸引不少目光聚过来。 得幸,苏月明的身影被假山挡得严严实实。 褚清欢心头的烦躁才褪去,又因为秋见月的一声娇呵皱眉。 毫不犹豫的拔剑而起,直冲秋见月而去。 刀光剑影交汇在头上,叮叮当当直响。 秋见月声音清朗响亮: “你个混蛋!你的未婚妻是我,还敢和别的女人拉拉扯扯暧昧不清!” “我先杀了你,然后就去杀了那个狐狸精!” 褚清欢脸色黑沉难看,一言不发只一味出剑。 二人招式上你来我往,秋见月脚下却被逼得步步后退,直退出赏花宴的院子。 没有再传来其他声音,人群才逐渐散了去。 苏月明捂着自己心口。 画舫亭畔时在心底裂开的那一道裂痕,在刚刚又猛地响了一声。 褚清欢原来有未婚妻。 难怪,每次问到他什么时候可以娶自己,就总是再等等。 苏月明觉得自己的心口闷疼,疼的恨不得呕出一口血。 把对褚清欢的爱都掺这一口血里,呕的干干净净才好。 小丫鬟四下找了一圈,这才提着裙摆跑过来搀扶着苏月明。 看着苏月明惨白着脸,恨恨盯着刚才两人离开的方向。 正揣测间,手背上却砸下一滴湿热。 苏月明在哭。 咬着牙,闷着声音,一声不响的在哭。 小丫鬟不明愿意,捏着巾帕,也安安静静的给她擦拭泪水。 却怎么也擦拭不干净,苏月明闭上眼睛,哭的浑身轻轻发颤。 小丫鬟这才忍不住出声安慰: “是不是他们江湖人争强斗狠吓到小姐了?我去报官,把他们都抓起来!” 幼稚的言论没能安抚苏月明,她只轻轻摇了摇头。 慢慢地挪进室内。 赏花宴为期一天,既赏这里花团锦簇的花,又赏争奇斗艳的各家小姐少爷。 其中最受期待的自然是苏月明,她不好先行一步,只闷在屋子里哭了好一会。 小丫鬟惴惴不安的在门口守了好一会,才看见苏月明推门出来。 她什么也没说,眼皮上挂着薄红,显而易见刚刚哭过。 小丫鬟忙迎上去: “小姐,要是身体不舒服咱们先回去,也不算失礼。” 苏月明摇了摇头: “不用。今天来这,也是父亲为了让我挑选个如意郎君的。太早回去反而拂了父亲的面子。” 可接下来就算不离开,苏月明心里也觉得无趣。 最浓烈的爱意是虚假的,撕裂之后里面全是算计。 苏月明忽得想笑,自己失了清白身和名,自然只能嫁给他。 可他只把自己当成一块狎玩的肉,都不需要等他吃腻,只需要戳破自己失身于他,自己就会变成人尽皆知的荡妇。 比起不爱自己了,这种赤裸裸的背叛才更刺骨锥心。 至于褚清欢真的爱着谁,谁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对于她而言,已经无关紧要了。 重要的是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不等捋出思绪,面前坐下一身红裙的女子。 7 苏月明这才看清秋见月的脸,父亲政敌镇国大将军家的女儿。 秋见月开门见山: “你认识褚清欢多久了?” 苏月明看着茶叶在杯子里沉浮,叹息一声: “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我不想参与你俩的爱恨情仇。” 秋见月噎了一瞬,嗤笑: “他什么都没和你说,对不对?” 确实,褚清欢确实处处瞒着自己。 喜欢自己是别有用心,还另有未婚妻。 秋见月得意的眯着眼,轻轻晃动茶盏: “那姐姐知不知道,我未婚夫是什么人?” 秋见月恶意的咬重了未婚夫三个字的读音,看好戏似得等着苏月明的崩溃。 京中谁不知道,秋见月去年就和皇子定了亲。 人人奇怪,那皇子名不经传,甚至不是刻意去想去提起,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 偏偏他还不常参与各种活动。 褚清欢还骗自己,说他也不过是个没落宗亲,才与皇室同姓氏。 苏月明苦笑,轻轻摇头: “谁不知道见月的未婚夫低调,我也只知道他是个皇子罢了。” “见月是为了个我都不认得的人,来给我下马威吗?” 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变得满口谎话。 大概是第一次和褚清欢晚归后,被教着怎样瞒过父母开始的。 秋见月脸上挂不住,猛地站起身来: “你少装了!” “他没告诉过你对不对?而且,我还知道,他根本就不喜欢你呢!” 苏月明抬头看向秋见月愤怒的脸,语气平静: “我为什么要你未婚夫喜欢我?我又不是什么下贱胚子。” 秋见月咬紧了牙,她分明看见在假山后面,褚清欢的头靠在苏月明肩上。 二人姿势暧昧,现在苏月明却说她不认识什么褚清欢,不喜欢她未婚夫。 一杯茶泼在苏月明的脸上,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擦拭着脸上茶水。 小丫鬟忙不迭护到苏月明身前,怒视着秋见月。 秋见月的耳光啪的落在小丫鬟脸上,霎时间红肿起来。 “你在做什么!” 苏月明的呵斥秋见月嗤笑一声: “你怎么不继续装了?” “我告诉你,随便你怎么装模作样,你也留不住他的心!” “你这种深闺小姐,和笼子里的鸟有什么区别!凭你也配?” 褚清欢攥住了秋见月扬起的手腕,拦住了她接下来暴怒的动作。 “我要杀了这个该死的狐狸精!” 吵吵嚷嚷的引得旁人看过来。 小丫鬟被一耳光扇进苏月明怀里,却不顾自己脸颊刺痛,眼眶闪着泪花开口: “小姐衣裳湿了,我伺候小姐去换身衣裳。” 苏月明心疼的目光流连在她红肿的脸颊上. 褚清欢心烦意乱眉头紧锁,扯着秋见月的手腕生拉硬拽到僻静处。 他也说不明白,自己在烦躁什么。 苏月明视自己如无物,两眼只盯着那个小丫鬟的模样,恼的恨不得咬碎牙齿。 胸膛发闷,秋见月挣扎着,拳头捶打在他肩膀上,褚清欢不耐烦的呵住了她的抱怨: “够了,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秋见月一愣: “你吼我?我才是你未婚妻!” 8 苏月明给了小丫鬟药膏,让她先去休息消一消脸上红肿。 才解了身上沾着茶渍的衣裳,身后猛地贴上一具温热躯体。 褚庆华将人抱了个满怀,低头依靠在她颈窝蹭了蹭: “你今天说的话好伤我的心……” 苏月明觉得好笑,谁伤得到他褚清欢的心。 “先是接人家花签,又说不喜欢我。你在生什么气呢?” 苏月明听不下,疲惫的挣开褚清欢的怀抱,语气平静神色恹恹: “我哪敢生殿下的气。” “你在恼我没有和你坦白?” 苏月明自顾自脱了湿透的外袍,更换衣衫,不卑不亢回一句: “不敢。” 褚清欢感觉好像有什么在脱离自己的控制。 按照往常,苏月明会恼,会抗拒他的触碰,会说话阴阳怪气的拿乔。 可现在全都没有,苏月明那么平静的接受自己是皇子,接受自己还有一个未婚妻。 反常,可是偏偏这幅更好拿捏的模样让褚清欢警惕不起来。 苏月明麻木的任由褚清欢在脸颊上落下亲吻。 曾经暧昧的余温还没散去,苏月明却只觉得眼前熟悉的爱人恶心的令人作呕。 骨节分明的手再次贴在苏月明腰上时,苏月明毫不迟疑的甩开。 褚清欢一愣,只当还在闹小脾气。 倘若苏月明真一点脾气都没了,反而不像她了。 褚清欢低头: “两个月后父皇会举行太子的册封礼,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你要做好准备啊……” 准备什么,准备好被你当着满朝文武说,我是失了清白身只能嫁给你的下贱腌臜货? 还是准备好,去看你和别人的成亲?去看你意气风发? 哪一个苏月明都不想看,她惨淡的笑了笑: “好巧,我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不久,你就知道了。” 褚清欢的笑容真诚又期待。 苏月明想不通,他明明怀揣着戏弄自己的心思,怎么装的那么真,真的像个和自己真心相爱的男人。 那只手不安分的顺着她的腰侧抚摸,苏月明从杂乱的思绪里抽出来神: “在这不合适,清欢。” 褚清欢低了头,闷闷不乐: “你冷落我好些日子了。” 苏月明心底嗤笑,面上不显: “我只是来换身衣裳,呆太久,不合适。而且,差不多时候我该回去了。” 褚清欢的不高兴写脸上,却也只能作罢。 赏花宴在暮色沉沉里结束,苏月明的马车稳稳行驶官道上。 一并利刃刺进马车,小丫鬟下意识挡在苏月明身前,短匕死死握在手中。 苏月明微微瞪大了眼睛,厮杀声迅速在马车外响了起来。 小丫鬟动作迅速,拉着苏月明的手从打斗人群里逃出一条路。 “别让她跑了!” 一声引起刺客纷纷抬头,五大三粗的身形以至于看不清面目特征。 小丫鬟带着苏月明一路狂奔,呼喊。 街坊百姓吓得忙关进门窗,生怕惹上事情。 刺客像猫逗老鼠般,把二人逼进死胡同。 苏月明这才反应过来,慌不择路逃进了死路。 9 无处可逃,小丫鬟拿着匕首挡在身前, 可她也不过双十年华,身量挡在五大三粗的刺客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引得哄笑声一阵。 苏月明扯着她袖口,面色黑沉: “袭击命臣家眷,你们好大的胆子。” 刺客却嘻嘻哈哈笑着,不以为然上前: “不光有大的胆子,还有别的大玩意,你瞧瞧?” 说着上手去捉苏月明胳膊,被小丫鬟狠狠一匕首刺了下去。 刺客暴怒,反手一掌将小丫鬟狠狠掌掴到一旁,啐了一口: “不识好歹的小贱蹄子!” 说着一刀劈了下去,献血烫在苏月明脸上。 苏月明一时间失声,眼睁睁看着小丫鬟的脖颈上涌出献血,双手却死死抓着为首的刺客裤腿和短匕。 如同野兽挖心般的哀鸣,苏月明惨叫出声。 “有点过了吧,不是只让我们睡了她就行了吗?” “死个家仆而已,吓死你了?” “有点可惜,那小丫头也怪俊的。” “那你趁热?” 嘻嘻哈哈的声音围绕着苏月明,苏月明说不出话,只觉得心脏疼的要死。 脑子空白,又好像千万声音一起在脑子里尖叫。 那双不瞑目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注定要成为她以后千万个夜晚里的噩梦。 褚清欢这才姗姗来迟,揽着苏月明在怀里杀出一条血路。 苏月明捂着自己的头,泪水止不住横流。 小丫鬟是家生子,几乎与苏月明一道长大,时时相伴。 现在孤零零躺在小巷子里,脖颈上的血已经不流了,漏出森森白骨。 抓着匕首的手谁也掰不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死死盯着刚刚苏月明的位置。 褚清欢错愕的看着怀里崩溃的浑身发颤的苏月明,扣响苏家大门。 一如当初,他也是这样带着苏月明回来。 只不过那时候,小丫鬟浑身伤的趴他背上,苏月明紧挨着他缓慢的来到这里。 现在,只有他和苏月明,那小丫鬟横尸在街头。 家仆来开了门,看着脸上挂着血,被吓得浑身发抖的苏月明忙迎进来,又去叫来老爷夫人。 褚清欢也不再隐瞒身份,只顾着得体笑容回答着各种疑问,心思忍不住往苏月明闺房里飘。 夜色也沉,褚清欢干脆留宿苏家。 苏月明彻夜难眠,脸上干涸的血痕却好像一直滚烫到心上。 那道因为褚清欢而碎裂的心,被血喷溅的那一瞬间“噗”的一声盖过去了。 她好像又看见小丫鬟静静的站在床榻旁守夜。 苏月明经此一事,日益消瘦了下去。 她没法说她在第二天看见听见过什么。 褚清欢和秋见月站在刺客们面前。 秋见月满不在乎: “不是你说的吗?你对她只是利用,娶她过门也只是图她爹的权势。我毁她清白,她还能嫁给谁?” “我是在帮你。” 褚清欢暴怒: “我有说需要你来帮忙吗?!” 秋见月针锋相对,指着他的胸膛: “你不需要?你不需要又何必娶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娶我也是图我爹的兵吗?!” “我和你才是一心的,你该谢我!” “你要给她出头,大不了你把他们都杀了!横竖不过些死士,本来也是用来送死的!” 苏月明看着褚清欢攥紧了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只是提起剑,“噗呲”一声刺进领头刺客肩头。 褚清欢面目狰狞,恨意冲天: “杀了他们?不如让他们生不如死!” 不过半炷香时候,满院鲜血横流,陈尸遍野,腥臭冲天。 苏月明没忍住,伏在假山上呕吐一阵。 铁了心,得离开。 褚清欢没多问,忙来搀扶着苏月明。 可他身上血腥气味,逼得苏月明连连后退。 月底时,苏家传来皇上赐婚的诏书。 苏月明跪在大太监面前,身形瘦弱摇摇欲坠。 10 却在听清楚了名字时错愕抬头: “什么……,谢霆?” 大太监将诏书送进苏月明手中,好不怜爱的拍了拍手背: “是啊,萧将军可是和陛下散了兵权,献了全部兵功,只为求娶苏姑娘啊。” 苏月明回过头,看见父母欣慰神色,心下了然,其中少不了父母安排。 千言万语哽在心口,苏月明说不出话,只低头谢恩。 接着,浩浩荡荡的聘礼送进了院子。 家里紧接着就开始忙着给苏月明准备嫁妆。 绫罗绸缎在家里成堆,随处可见红绸喜字。 褚清欢又来了一次,看着满院艳红笑着问苏月明: “你等不及要嫁给我了?” 苏月明只是笑,没解释。 褚清欢满心得意,毕竟苏月明失身于他,家风又严苛,怎么可能会嫁给旁人? 只能是苏月明劝下了父母,答允了这桩婚事,先一步给她准备着了。 心神一动,褚清欢解了腰上的羊脂白玉,温润玉佩塞进苏月明手里: “这枚玉佩是我母妃留给我的,我只想送给我喜欢的人。” 当初期待的场景在这时候荒诞视线,苏月明只觉得可笑又好笑。 目送褚清欢离去时,玉佩落地,狠狠砸碎地上,碎成三瓣。 这种东西,她早就不期待了。 大婚办在太子封礼前。 褚清欢听着满城风雨,发自心底的不相信。 可是看着眼前红妆盖头下的人,除了苏月明还能有谁? 谢霆搀扶着她的手,笑容和煦: “我一直想,要是你不记得小时候的约定了怎么办……” “好在,你还记得,我也还记得。” 苏月明盖头下一笑,屈指刚要借力登上花轿,被一股子力气猛地扯到地上。 铁一样的臂弯钳制在她腰间,褚清欢咬牙切齿: “苏月明,为什么!你不是要嫁给我吗?” 苏月明站定,毫不客气的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神色冰冷如霜: “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殿下,您有婚约在身,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一耳光扇得褚清欢侧过去脸愣住,抓着苏月明的手不肯松: “你骗我?” “是你骗我在先。” 嘈杂的婚礼庆乐被褚清欢打断,看热闹的人头来热切目光。 褚清欢嗓子忽的被哽住,迟疑了一瞬,苏月明微微低垂眼帘,任由谢霆将自己护在身后: “你玩弄女人感情,只是为了女人身后的势力。褚清欢,你不觉得你可悲又下贱吗?” 褚清欢咬牙,脸色阴沉: “苏月明,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走。” “要不然,你不要怪我翻脸无情,别忘了你在我这里的东西。” 谢霆忽的笑了声,褚清欢恶狠狠瞪了过去: “殿下捡到月明的什么东西了吗?如若方便,不如趁早还了。” 苏月明面无表情,视线甚至都已经从褚清欢神色收回。 褚清欢咬牙,目眦欲裂: “苏月明,你逼我的!” 说着,从怀里扯出一段明黄绸缎。 褚清欢神色一滞,喃喃自语: “怎么回事……” 11 群众熙熙攘攘: “这不是皇家专用的苏州缎吗?” “看起来,像是个男人的亵裤吧……” “不用像,那不明晃晃的吗。” 褚清欢脸色阴沉,抓着那一团明黄绸缎喃喃: “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谢霆赞同的点头,声音滚笑: “是啊,怎么会这样,殿下你拿着个男人亵裤说是我家妻子的,是要做什么啊” 不该是这样的。 褚清欢错愕的扯开自己衣襟,却没能找到苏月明那件月白色小衣,没能找到自己的念想。 苏月明撩开花轿门帘,褚清欢顾不得别的,忙抓住苏月明袖口。 鲜红的嫁衣像小丫鬟喷洒的鲜血,这一次烫的褚清欢心口发堵。 苏月明轻叹一声,反手拔了谢霆佩剑,划伤褚清欢手上。 鲜血滚在苏月明嫁衣上,褚清欢吃痛也不肯松手,满目哀求: “月月……” 苏月明只觉得烦躁,眉头微皱: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什么……” 苏月明抬起头: “那天的马,是你动的手吧。”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 “还有死在小巷子里的青奴……也和你脱不了关系。” 褚清欢愣住,迟疑开口: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苏月明冷笑开口: “你入戏太深,演到你自己都信了吗?” 褚清欢如坠冰库,嗫嚅着嘴唇想要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你我好聚好散,别落得大家都不体面。” 谢霆含笑,将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扶着苏月明坐进花轿。 “起轿!” 敲锣打鼓声又响了起来,稚童欢天喜地凑过来抢撒下来的喜糖。 车马载着红妆,浩浩荡荡随着主人去往将军府。 苏月明闭上眼,前尘往事都断在小丫鬟命丧当场的那一幕。 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哪怕这颗心被褚清欢折辱的一起不知爱恨滋味了,也要继续过下去。 新婚夜里,谢霆坐在苏月明身边,不着急揭开盖头,指尖轻轻相碰,聊起小时候: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总缠着你和我玩过家家,给我当新夫人。” “从小我就期待这一天了……” 似乎又沉浸回了当初。 “你说你只嫁有功之臣,才不嫁无能鼠辈。” “我想了又想,读书科举之路十年寒窗路漫漫,我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我去当兵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无能啊?” 苏月明轻轻摇头笑了一声: “那你会觉得,我是个好骗的破烂货吗?” 谢霆霎时间抬头,脸上的甜蜜褪去,只剩下认真严肃: “小月亮,你不能这样说自己。是他哄骗你在先!” 盖头如红花萎地,苏月明第一次主动亲吻上另一个人的唇瓣。 谢霆的手一顿,缓慢的搭上她腰侧。 呼吸缠绵,十指相扣,尽兴尽欢。 12 褚清欢当街掏出皇室男子亵裤来挽留苏月明的事情,不知道谁写了折子参到陛下面前。 他本就出身冷宫疯妃,备受陛下厌嫌。 先前褚清欢籍籍无名,陛下便也有意无意刻意忽视。 而今这种荒唐事闹到陛下面前来,他揉了揉眉头,将折子砸到跪伏地上的褚清欢头上: “你自己看看,若非桩桩件件都有百姓目睹属实,朕还真当是满纸荒唐!” “昏了头的东西!你也随你母妃那贱婢疯了!” 褚清欢跪伏地上不敢动弹,头深深垂下,听着皇帝责骂神情木讷。 他想不通,苏月明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赏花宴?还是更早一些,她在生无名气的那天…… 又或者是,他的羊脂白玉佩掉进湖里那天。 他承认自己卑鄙下流,也承认自己是贪图苏月明的权势,也恨苏月明脱离了自己的计划。 按计划,苏月明该嫁的人是他,谁知道从哪里来的谢霆坏他好事。 按计划这些事情都会瞒着苏月明,运气好点,就变成秘密带进棺材里,运气差些那时候的苏月明也逃不掉了。 褚清欢的身体尽可能的缩小,承接着天子怒火。 奏折、茶盏、画轴书本,噼里啪啦,不知道哪一样砸的褚清欢额头冒血。 他也不敢闪躲。 “滚出去!你个废物!朕怎么可能会有你这种废物儿子!” 褚清欢随着最后一声怒骂滚出大殿。 大皇子在殿门外看见他狼狈出来,四目相对他嗤笑一声。 随即让太监重新通报,不多时候,就来人迎大皇子进入大殿。 褚清欢被禁足重新关进冷宫。 他的疯妃母亲早在他第一次见到苏月明的那个冬天死去。 苏月明当时裹着狐狸皮的斗篷,被她父亲牵着手从他面前拉开,低声叮嘱: “他是皇子,皇子纷扰可不是小月亮可以掺和其中的。” 她白嫩的脸被冷风吹的泛红,葡萄似得眼睛眨了眨,挣脱了父亲的手。 那件狐狸毛的斗篷落在他的身上,刹那间隔绝了风雪,暖意滋生。 有一颗种子在心底冒出嫩芽。 风雪寒冬冻住的冻土,“啪嗒”一下,破开了。 她趴在父亲怀里,透过肩膀对褚清欢扬起一个笑脸。 也是那天,他的母妃躺在四处漏风的屋子里,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然后再也没闹过。 那个冬天好冷,又好暖和。 他的冻疮还是会年年复发,那件斗篷早就落灰。 时隔多年,褚清欢又重新回到这间破败的行宫。 直到太子的册封大典上,他才得以出来。 大皇子的老师,苏月明的父亲。 大皇子为嫡为长,贤名远播。他为太子是大家心里不言而合的结果。 褚清欢不服。 他也是皇子,他也有一搏的资格。 按原计划,他应该在今天扯出那条月白小衣,洋洋洒洒的抨击大皇子身后最有力的苏家。 苏月明也该在那时候死掉对自己的爱,不得不嫁给自己。 可是现在一切都毁了。 13 国师最后喊完一声跪拜,褚清欢心不甘情不愿的跪伏下去,高呼太子千秋。 他的一切算计,不甘,都碎在这一跪里。 褚清欢已经成了整个皇族的笑话,只差没将他剔除出玉碟。 大皇子,路过他时轻轻的哼笑一声。 褚清欢弯曲的膝盖隐隐作痛。 礼毕,人群陆续起身离场时,褚清欢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苏月明挽起了妇人发髻,与那天的背影重叠,褚清欢忽的明白了。 是自己带走她的月白小衣炫耀时,一切就已经失控。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挽回了。 褚清欢撑着酸软顿疼的膝盖跌跌撞撞向前去追逐那个身影。 眼睁睁看着谢霆附身在苏月明耳边说了什么,逗得苏月明掩唇而笑。 不该这样的,苏月明她应该在自己这里才流露出这样子的笑容。 两人又说有笑,一副恩爱模样逐渐随着人群远去。 偏偏他酸软双腿走不快,追不上,只剩一双眼,眼睁睁的看着。 张嘴呼喊,只吸引路人纷纷侧目,认出来是谁又纷纷交头接耳。 窸窸窣窣的窃笑声,似乎在耳边变成嘈杂又显明的嘲笑。 褚清欢恼怒嘶吼: “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 任由他嘶吼怒骂,苏月明也不会回过来头去看他。 只有秋见月,在他身旁眉头紧锁看着他发疯: “褚清欢,我们的婚约作废吧。” 褚清欢错愕抬头,着才看清楚了秋见月的脸,连连摇头: “你也要离开我?” 秋见月嗤笑一声: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不知道?你已经是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我可不要嫁给你,也成人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说罢摆摆手: “你我缘分,今日尽断吧。” “你好自为之!” 褚清欢攥住她的手摇头: “不行,月月,我不答应。” 下一秒,秋见月的耳光落在他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红肿起来。 “你叫的是我秋见月,还是她苏月明?” 褚清欢偏过去头,他也不知道,更答不上来。 他本来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可如今拼尽全力抓住的一点渺茫希望也要消失。 褚清欢不甘心: “见月,我……” 秋见月挣了两下,没挣出来自己的手,恼怒之下门猛地将他推开。 无路可走的时候,褚清欢最后那一根理智的玹濒临崩裂。 “你不准走!” 秋见月懒得回应他,疾步快走。 怒火在他心头灼烧,恨意沸腾着。 可他双膝刺痛,跌跌撞撞去捉秋见月,也只落得重重摔在地上。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褚清欢趴在地上忽然在想。 要是从一开始,就好好和苏月明相爱,是不是现在的结局会大有不同。 谢霆一如当年,翩翩有礼谈吐温和。 时常只是牵一下手,就足够他羞涩的甜蜜半响。 一个亲吻就足够他红透一张脸。 举案齐眉,恩爱和美。 寥寥数字勾勒出的夫妻状态,映现苏月明的身上。 公婆甚至免去苏月明的晨昏省定,任由这对新婚夫妻蜜里调油的恩爱去。 街头巷尾无不传唱,更多的是说。 疯妃生了个疯皇子,昨天夜里一把火把冷宫烧了。 烈火冲天,疯皇子下落不明。 14 这事情传进苏月明耳中时,心底的裂痕微微一颤。 放下手里账簿摇了摇头,自己要是还为褚清欢牵动心神,那自己就是天底下最贱的蠢货。 谢霆悄声接了侍女的扇子,示意退下。 阵阵清风吹动碎发,传来熟悉气味。 苏月明回头,对上谢霆的双眼,忍俊不禁。 “这么快就发现我啦。” 那颗名为爱的心,缓慢的跳动。 苏月明哼笑一声:“我的侍女可没有你这么轻的脚步声。” 谢霆手里的扇子不停,笑意盈盈的瞧着苏月明。 似乎一瞬间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心动的那一霎那带着剧痛,本能的警惕提醒着苏月明,褚清欢当初也是布下这样的甜蜜陷阱。 怦然的心动逐渐缓慢,苏月明微微别过脸: “好了,有事说事。” “城东新开了家胭脂铺子,请夫人赏光一起去瞧瞧?” 说着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满目期待等着苏月明回答。 苏月明稍迟疑,将手搭上。 谢霆常年拿着兵刃,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厚厚的茧子。 有些粗糙,可握着的手又轻又柔,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苏月明心底被一股暖流包裹,将酸涩的颤栗都细细裹起来。 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 谢霆发觉那柔软的手指紧紧握住自己的时候,心神一颤,忙眨了眨眼睛没话找话: “我,我……我们今天晚一点回家好不好……” “为什么呀?” 苏月明一直觉得谢霆每次羞涩都很好玩,甚至过于可爱。 看他慌乱眨着眼睛想话,听他磕磕绊绊支支吾吾,到最后只能无可奈何的挠挠头: “你会嫌我愚笨吗?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不只今天……” “那我们晚些回家,卡宵禁好了。” 暗处的褚清欢牙齿咬得咯噔响,可他现在连个明面身份都没有。 他恨不得冲上去抢回苏月明,又怕自己现在模样吓到她。 可是苏月明面对当初狼狈不堪的自己,也愿意施以援手。 那如今…… 大不了更名改姓,改头换面,只要能重新在苏月明身边,他自信一定能让苏月明重新选择自己。 到时候,一切都会和之前一样。 一切都会好起来。 褚清欢被烧毁了半张脸,衣衫破损的匍匐在地,忽的伸出手抓住了苏月明的衣裙。 就像他又一次抓住了月亮。 可这一次月亮没有被他扯下云端。 谢霆踢开了他的手,仔仔细细检查了苏月明的衣裙,眉头微皱: “可惜了,这是夫人最喜欢的裙子,平白的脏了。” “一会我们去买新的裙子吧,夫人。” 褚清欢也不管谢霆在说什么,抬起头,去看苏月明的脸。 月亮如往常一样冷淡,仿佛是一座恒古不融的冰川。 “看着这乞丐可怜,给点银子打发了吧。” 看吧,月亮永远会留一寸温柔随着月光流淌。 可是旋即,苏月明抬脚就离开了。 只是谢霆给了二两银子,神色严肃冰冷,低语: “别装,你离着她远点。” “她现在很幸福,你要是要脸,就别打扰了。” 15 褚清欢咬着牙扯出来个笑,脸上皮肉焦灼的干涸的血又裂开,献血脓液渗出来: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霆冷冷扫视,不做辩解,快步追上苏月白,并肩而行。 苏月明觉得那个乞丐眼熟,眼熟到心头发紧。 可是她有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认识什么乞丐。 烧伤的面容,残破的衣衫。 苏月明心底朦胧的有个答案,越发的清晰,可苏月明不敢认,也不想认。 褚清欢。 褚清欢可恨,可恶。 可他至于要沦落到如今这一步吗? 苏月明不知道,她又不是天道,也不是九五之尊。 何必要她来抉择。 苏月明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谢霆喊了几声,苏月明只闷声跑,一路逃回家。 苏月明脸色惨白,心口发紧,抬头看着谢霆,声音颤颤: “谢霆,我害怕。” 怕那个乞丐就是褚清欢。 怕他阴魂不散,如同跗骨之蛆纠缠不休挥之不散。 怕他贼心不死,另起一计来报复。 谢霆伸出手,将苏月明整个人揽在怀里。 苏月明低声哭泣,却一声不响,眼泪沾湿他的肩头。 谢霆沉默须臾,手掌轻拍苏月明的后背: “别怕,有我在。” “要不要出去逛逛?去看看江南,看看四野。” 苏月明沉闷的嗯了一声。 留在京城里,褚清欢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开始打击报复。 哪怕他现在只是个乞丐,也不得不设防当心些。 爱,什么爱? 褚清欢那个家伙能懂什么爱? 谢霆和苏月明动作迅速,几乎当天晚上就收拾好了行囊,给父母留了书信。 褚清欢当然掀不起来更多的风浪,可是每每遇到,苏月明都在所难免心情低落。 乞丐不受欢迎,稚儿不懂事,随着学着大人的厌恶,捡着东西砸过去。 一片破碎的羊脂白玉砸在他的头上,坚硬又尖锐的残破处砸开他结痂伤口。 血痂盖住了他的眼睫,褚清欢费力睁开眼,这才看见那一抹熟悉的白。 是他的羊脂白玉佩。 褚清欢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抓住了那个孩子。 孩子吓得哇哇哭泣,捶打抓挠着要他松手。 “你从哪里找到这个的!” 孩子哭得抽噎,被父母发现,孩子父亲猛地踹倒了他: “臭乞丐,你他妈敢对我儿子动手!不想活了!” 褚清欢不管不顾,攥着沾血的养殖白玉。 他回不去宫里,只能再找机会去到苏月明身边。 可现在告诉他,你随真心送出去的玉佩都被砸碎。 苏月明不信你了,她也不爱你了。 这句话如雷贯耳,刺穿褚清欢的脑子。 泪水滚落,皮肉烧伤的脸颊一阵灼烧感。 曾经为他低头的明月,收回了自己的光辉。 苏月明不爱他了。 褚清欢这才彻底发觉,心脏才猛地被攥紧,痛的几乎喘不上气。 苏月明不要他了。 连他的玉佩一起成了垃圾被丢出来。 苏月明不能这样。 拳头落在褚清欢身上,任由皮肉再度撕裂,也全然不知,呜咽着。 苏月明怎么能不爱自己了呢?如果苏月明也不爱自己了的话…… 那他完了。 16 苏月明辞别了父母,马车摇摇晃晃的踏上路途。 一路上绿意盎然。 顺着一路南下,只能看见绿意逐渐变得浓郁。 到达江南时,那一抹绿意浓郁的几乎要从叶脉上滴落。 烟雨蒙蒙,垂柳袅袅,翠鸟鸣啾啾。 谢霆的马车走的缓慢,毕竟这一趟只为了让苏月明放松心情,其他的一切都只是顺道。 而苏月明心情愉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看着她绽放笑容,谢霆也不自觉的勾唇笑起来。 太子下令查明冷宫火灾,桩桩件件证据都指向政敌秋家。 褚清欢是京中笑料,死掉也算全了名声。 可残杀皇嗣终究是重罪。 “怎么可能!” 锦衣卫查封整个秋府时,秋见月又喊又叫: “冷宫着火,和我们秋家有什么关系!怎么不可能是他自己活腻了!” 锦衣卫眯了眯眼: “秋姑娘,随便你怎么说吧,天牢诏狱走一遭吧。” 说罢轻点刀柄,左右涌出两个锦衣卫。 整个秋府上至家主,下到仆役,悉数捆得结结实实,被送入天牢挨个审讯。 远在江南的苏月明看着来信,垂下眼帘。 指尖落在信上轻轻点着,谢霆蹭在耳鬓边: “你是在想什么呢?” 声音暧昧黏腻,苏月明笑意盈盈: “在想啊,当初是谁那么好心给换了东西呢。” 谢霆笑着歪头靠在苏月明肩膀上: “是呀是呀,会是谁呀,真令人苦恼啊。” 话还没说完,苏月明轻轻敲了他额头: “再贫嘴?” 谢霆笑着握住她当年手,凑在唇边啄吻两下: “讲真的呢?” “讲真的,我觉得我们现在在江南,京城有什么事情,都等回去京城再说吧。” “至于现在,当然要好好玩一会啊。” 至于京中的风云涌动,又何必要费心去想呢。 天牢诏狱里,秋家人哀嚎不休。 数秋见月嚷的最为大声: “他娘的,我要是想杀他,干嘛要放火!” 抄家的锦衣卫拿起烧红的烙铁,轻轻吹了吹冒着的青烟嗤笑: “谁知道呢,这不得问你们吗?” 说着滚烫烙铁凑近了秋见月脸颊,热浪逼得秋见月连连摇头往后躲: “我不知道!我都和他退婚了!” “他再怎么丢人现眼也都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忽的,秋见月像是忽然记起来了什么: “是苏月明!” “他之前还和苏月明私通!” 锦衣卫微微瞪大了眼睛,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秋小姐,你就算是要拉别人下水你也拉个合理的啊。” “人家都成亲了,你这话自己听着不好笑吗?” 秋见月恼羞成怒: “你问我,我说了你又不信!你到底是想听我说什么!” “说是秋家干的?你有病吧!” 一鞭子冷不丁的抽在秋见月脸颊上,一道滚烫的红痕在脸上浮现,秋见月错愕抬头: “你敢打我?” “尊你声小姐,还真当自己是权贵呢?清醒点,你已经是阶下囚了。” 说着那双手捏着她精致的下巴晃晃,讥讽的笑声轰然爆发。 “刚刚都已经说是秋家干的了,那就直接画押吧。” 秋见月疼的泪水滚落,怒火熊熊燃烧: “你们这根本就是伪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为首的锦衣卫笑了笑,阴阳怪气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既然知道,那就老老实实画押。到时候,我给你们个痛快,你也少给我们麻烦吧。” 锦衣卫只听命于皇帝,秋见月霎时间没了声音,瞪大了眼睛错愕的张着嘴: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秋家是忠君之臣!怎么能这样!” 锦衣卫拿着烙铁在秋见月身上比划,纠结着从哪下手。 “忠君忠君,你忠的哪个君呢。” 秋见月忽然哑声。 当初答应褚清欢的示好,也不过是在赌。 赌一把。 父亲战队了贵妃的二皇子,他同大皇子势均力敌。 万一两败俱伤,那就只剩下一个褚清欢。 所以,她用自己做饵,在褚清欢的身上赌了一把。 结果可想而知,一败涂地。 她咬着下唇轻轻抽噎,最后嚎啕大哭起来。 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她还要赌吗? 她有和褚清欢一样熊熊的野心,按耐不住的野心会催促着她再赌一把。 17 苏月明回家时已经是秋后,马车晃晃悠悠,小腹微隆。 城门处聚集着乞丐,讨论着明天的秋府斩首。 一见到马车,就毫不迟疑的铁上来,想要讨要上二两银子。 被家仆驱散开。 城门内褚清欢蹲坐成一团,一如当初跪在大殿上,他也是这样跪进尘埃里。 现在他的膝盖,可以给任何一个人跪下了。 饥饿与痛苦,磨干净他的自尊,消耗尽了他的不甘心。 一双眼睛死气沉沉的盯着路过来往的人,可怖的伤痕层叠,触目惊心。 看见马车上的谢霆时,眸光一动,果然透过轿帘看见了苏月明的脸。 她气色很好,白里透红,甚至更圆润了些。 神色轻松安逸的歪头翻看一本薄薄的书。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太久没有喝水的嗓子,干涩沙哑,气流震动间似乎要让声带撕裂。 褚清欢忽的退缩了。 凑上去要说什么? 他没有获得及时的治疗,脸上新伤叠旧伤,一层层的疤痕,只会吓到苏月明。 苏月明的肌肤更加莹润白皙,回家时双方父母都翘首以盼。 最后各退一步,到了小夫妻家里一起吃了接风宴。 才怀上两个月,谢霆就已经焦虑起往后的孕期。 拉着两方母亲问了好些照料方子。 苏月明身子沉,没见孕反,只是嗜睡。 等谢霆问完记好了,回房瞧见苏月明的安详睡态,心头柔软,弯腰轻轻啄吻额头。 “被我发现了” 苏月明闭着眼睛,嘴角含笑。 “夫人好敏锐啊,这都能发现。怎么还没睡着呢?” 谢霆抓着她的手,贴在脸颊旁,苏月明又不说话,开始装睡。 谢霆便开始自顾自的讲起来母亲们传授的方法,眼睫轻颤: “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乖一点,不要那么闹你。” “有不开心,可一定要和我说,我来解决。” 声音柔的仿佛能融了隆冬冰雪化作春水,涓涓细细的流动。 也确实融透了苏月明心底的冰川。 尽数化作春水慢慢流淌。 月光也不再冷,也柔柔的撒再院子里,照的恍如白昼。 褚清欢透过窗子,看着温存一幕心沉到谷底。 他还有话想和苏月明说。 千言万语,数不清的话。 宁可苏月明恨他,憎恶他,至少也证明苏月明的心里有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坐着另一个男人。 那份被磋磨干净的不甘心又慢慢爬上来,带着一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夹的他的心绪酸涩异常。 18 第二天,谢霆陪着苏月明外出闲逛时,与死刑犯的囚车擦肩而过。 几乎是一瞬间,秋见月从茫茫人海里看见了苏月明。 她黯淡的眼忽的燃起名为恨的火花,抓着囚车栅栏,伸出手嘶吼: “苏月明——!” “苏月明!!!” 人群嘈杂纷扰,苏月明若有所感,回头张望,却被谢霆挡住。 “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苏月明的身影被谢霆挡住,就像当初的假山一样,严丝合缝,挡得严严实实。 秋见月抓着栏杆死命晃动,心底压抑的恨与悲,一起化成痴嗔恨怨,统统泼到苏月明的身上。 可是朝堂纷扰,一步行差步步错。 秋家站错了队,他们不过是铲除二皇子势力的一个下马威。 秋家三十七口人命,也不过是拿来祭旗的血。 秋见月知道怪不得苏月明,可是她又有什么胆子去恨天子,去恨将来的九五之尊? 于是囚车里,秋见月生平第一次哭的锥心刺骨。 离着刑场越近,秋见月哭的就更加悲恸。 泪水滚滚,洗净了她脸上的污渍。 美艳的面容不见了,两颊凹陷唇齿干裂,光彩夺目的秋见月没有了。 这里只是一个死囚秋见月。 几个时辰之后,她就要死了。 恨啊怨啊,都要随着她最后一口气消散铡刀下了。 日光郎朗,血溅白练。 秋见月死在七月毒辣的日光下。 头颅在地上滚了四圈,红的血,灰的土,像是少女时候在家里敷的粉,涂的脂。 太阳在她的眼睛里从炫目的白,一层层染红。 她看见太阳变得通红,像她曾经最喜欢的那串红珊瑚手串。 记不清那串红珊瑚珠子在抄家的时候,咕噜噜的滚到哪里去了。 胸膛里的恨意,被曝日晒散了。 甚至来不及感受痛不痛,那双眼睛就一点点涣散,映着正午的太阳。 “秋府残害皇嗣,通敌卖国!罪该万死!” 台下百姓纷纷应声:“罪该万死!” “杀得好!” 皇族里的恩怨利益百姓哪里会知道。 九五之尊愚弄百姓,只要还是顺遂年,百姓也不在乎。 谢霆几乎是寸步不离的陪伴着苏月明。 苏月明看账簿,谢霆就剥了葡萄送她嘴边。 然后张开五指,等着苏月明将葡萄核吐进他的手心。 褚清欢看的发酸,后槽牙崩的死紧。 可苏月明也没有施舍给他半分目光。 他想尽办法想要靠近苏月明,却都被谢霆挡住。 谢霆将管家权悉数给了苏月明,皇帝赏得财宝,爹娘给的彩礼里的商铺,也都已经转给了苏月明的名下。 他听从苏月明的吩咐去进什么货,用什么人。 生意往来上,和什么人交易、来往,也都带着苏月明在身旁。 明晃晃的昭告天下,他爱苏月明,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给苏月明。 只是像一只护住的大狗,死死护着苏月明,不允许任何人敢起半分觊觎的心思。 褚清欢每次尝试靠近,都被谢霆发现,然后被报复。 一而再,再而三。 谢霆都觉得好笑,踩着褚清欢的胸膛: “你以为,苏月明要是想见你,我真的拦得住吗?” “是她真的不想见你,听懂了吗?” 褚清欢沉默了一瞬,咬着牙嗤笑出声: “我不信。” “除非她亲自和我说,否则,我死也不信。” 苏月明这才扶着孕肚,慢吞吞踱步: “我不想见你,褚清欢。” 清冷的声音落到褚清欢的耳朵里,他眸光一闪,死死盯着苏月明: “月月……” 苏月明显而易见的厌恶皱眉,站在谢霆背后: “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不亲自说,你不亲自听到,你不会死心。” 说着她缓慢的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 “那天的你扑过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你了。” “在城门口守着的人里,也有你,我都知道。” “可是,那又怎样呢?你在等什么呢?” 褚清欢隐隐知道,接下来苏月明一定会说些让他心痛的喘不过气的话,忙开口: “月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要见到你。” 谢霆冷笑提醒: “小月亮是我的夫人,你叫这么暧昧做什么。” 苏月明踱步缓慢的找了个地方坐下,语气平静的点破: “你在撒谎。” “你是希望我能回心转意继续爱你,对不对?” 褚清欢忙爬起来,跪在地上踉踉跄跄向她膝行过去。被谢霆踩住衣角,钉在原地。 “不是的,我不求你爱我,我甚至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让我看看你。” “现在看完了,那你为什么还不滚呢?” 过于冷漠的话语,褚清欢愣了愣神。苏月明徐徐开口: “而且,我确实不会原谅你,但你也欠我道歉还没有给。” 褚清欢嗓子一时间像是被人堵住了,他哽咽了一瞬,昏暗夜色下,他的脸也模糊不清: “对不起……月月,怪我一时糊涂。” 说着他自己抬起手,狠狠掌掴,一声声脆响炸在沉默的空间里。 苏月明看着自己刚刚染成的丹蔻,一言不发。 沉默了须臾忽的开口对谢霆说: “你没给我染好,这指甲染出来了。” 谢霆微微瘪嘴,低下头一副委屈模样: “那小月亮再给我次机会,下次让我再给你重新染,好吗?” 两个人调笑说的有来有往,巴掌声不停,没人在意。 直到褚清欢脸颊高高隆起,肿的比他脸上疤痕还要刺眼。 稍稍一碰便刺痛难忍,巴掌声才终于停下来。 苏月明才中运施舍过去目光,眉头微蹙,似是责怪: “怎么停了?” “你觉得只是这样就够你赔罪了吗?” 褚清欢顿了顿,说不出话,只能轻轻摇头。 苏月明轻轻扣着指甲上染出去的那一点红印,缓缓开口: “褚清欢,我确实曾经爱过你。全身心的爱你。” “那时候你说你说没落贵族,我想就算爹娘不同意,我也愿意和你私奔。” 褚清欢心头哽住,他不敢细想,那天苏月明送来玉佩时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会有多伤心。 苏月明还在说话: “我最恨你的时候,是你让秋见月安排了刺客来抓我,害死青奴的时候。” 苏月明的声音里也带了鼻音,略显哽咽: “你明知道,她自幼就和我一起长大……” “对不起……是我来迟……” 苏月明苦笑喃喃: “你把我带走的时候,青奴还没死,我听见她在喘气。” “可是她脖子断了,气喘不出来,从喉咙里嗬嗬的响。” 褚清欢忽然愣住,没料到苏月明会知道这个真相,更没料到苏月明耿耿于怀的,除了他的背叛,还横着青奴的一条命。 他顿了顿,迟疑开口: “那只是个奴才……” “她与我情同姐妹!” 苏月明的眼底泪光闪闪,忽的笑了: “也对,你这种爹娘不管的人,既无兄弟没姊妹,怎么会懂人的感情呢。” “你享用我的爱,我的心。好玩吗?” 褚清欢对上她满目悲切,万千言语哽在喉咙,只喃喃一句: “对不起……” 苏月明擦了擦脸眼泪,嗤笑: “但是,褚清欢,我不恨你。” 不只是褚清欢,连谢霆都错愕抬头,苏月明抿了抿唇: “你不配我的爱,你也不配我的恨。” 褚清欢浑身一怔,像是忽然被一并利剑贯穿胸膛,脑子空白。 什么叫不会恨自己。 爱是没有指望了,苏月明爱着她的父母公婆,她爱谢霆,爱她未出生的孩子…… 可唯独对自己,连一丝恨也没有了。 那他会在苏月明的心底消失,没有一点痕迹。 除了想起青奴之死之外,再也记不起自己了。 那才是真的阿鼻地狱。 褚清欢连连摇头,不顾衣角挣扎着向前爬过去,想拉住苏月明。 谢霆的长剑搭在脖颈上,等着苏月明走过转角。 谢霆忽然提醒一句: “这里,你不眼熟吗?” 褚清欢身上微微发颤,他当然眼熟,青奴当初就死在自己这个位置上。 谢霆满意笑着: “看来你还记得,那也不枉费我们一番苦心。” 剑刃寒光一闪。 谢霆弯腰,拾起褚清欢衣角碎布,擦干净剑上血痕。 寒月凄凄,小巷里血泊涓涓。 谢霆快步追上苏月明,十指相扣: “我们回家吧,再晚一会,可要宵禁了。” “对了,我还学了一个新的小吃,明天做给你吃!” 夜风吹落枯叶,月光明晃晃照的大地亮堂堂。 苏月明说: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