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女工:开局修好解放卡车,全厂跪求别走!》 第1章 第1章 吴金花是被车队上班的喇叭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窗外天色蒙蒙亮,八队大院里已经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丫就跑到窗前,拉开蓝色的窗帘,鼻子几乎都要贴在玻璃上了。 第八运输大队,简称八队,大院里,三辆解放牌大头车正在等着检修。 吴金花的父亲吴建国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带着一定绿色的八角军帽,正和几个维修工围在第一辆车前指指点点。 吴金花都能看到他们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死丫头!又光脚!又要拉稀了! 母亲孟翠兰的巴掌精准的落在了吴金花的后脑勺上。 吴金花缩了缩脖子,却舍不得离开窗边,她看见父亲钻到了车底下,只露出两条腿在外面。 她的心跳逐渐加快了。 这意味着这辆车出了大问题了,普通的小毛病的话,一般打开引擎盖就能修了。 妈,我去帮我爸...... 帮什么帮! 孟翠兰一把拽住女儿的后衣领,将她往床上拽。 一个姑娘家家的,整天往车底下钻像什么样子去食堂打饭去,回来把你哥叫起来! 吴金花撇撇嘴,不情不愿的套上那双已经磨破脚指头的布鞋。 她今年十五岁了,比同龄女孩都要高半个头,手臂因为常年帮着父亲搬运汽车零件而结实有力,八队大院的孩子们都叫她铁姑娘,一半是调侃,一半是敬畏。 食堂里弥漫着白面馒头的香味,排队打饭的工人们看到吴金花,让出了一条道来。 金花来给家里打饭啊!老张师傅笑眯眯的问,听说你昨天又把队里那台报废的发动机拆了 吴金花点点头,眼睛很亮。 张叔,我发现那台发动机的第三缸活塞环有点问题,要是换了新的说不定还能继续用! 周围响起了一阵善意的笑声,老张师傅摇摇头。 丫头,修车是男人的事情,你呀,还是跟你妈去毛纺厂学习怎么当个纺织女工才是。 吴金花没吭声,只是手中的饭盒攥的更紧了。 这样的话她从懂事听到现在,早都习惯左耳进右耳出了。 打完早饭,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了维修厂后面。 那里堆满了许多报废的零件,也是她的秘密基地。 她从一堆锈迹斑斑的金属中熟练地扒拉出来一个木头箱子,上面油渍斑斑,还豁了一个角。 这个箱子里藏着她从各个地方搜集来的工具和零件说明书。 这些说明书是她每次从八队大院的垃圾堆里一本本翻出来捡回来的,有的已经缺页了,有的也被她翻看的卷了边,可她还是很珍爱。 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儿。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吴金花吓得一把把木箱子合起来,转头一看,是八队最年轻的维修工小李,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倚在墙角冲着她笑。 李哥!你吓死我了!吴金花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是我爸呢! 小李走过来蹲在他身旁,打开了她的木头箱子看了看。 你爸带人去修三号车了,那车的变速箱出了问题,估计得折腾一上午呢。 你真想学修车 小李看向了吴金花。 吴金花挑了挑眉。 李哥,听你这个意思,你可以教我吗 还没等小李回话,吴金花又自顾自的说道:李哥,我告诉你,这个离合器的结构图,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画下来!真的!我应该是学维修的天才了! 小李看着眉飞色舞的吴金花,沉默了片刻,突然压低声音。 那这样吧,今晚我要值班,你要是真的想学,晚上十点过来,我教你一些真东西。 吴金花激动的差点跳起来,但她立刻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李哥,你不怕被我爸知道 所以咱得偷偷地学。小李眨眨眼睛,也压低了声音,你爸那个老封建,总觉得维修工的事儿不是女人能干的,我看你比队里那些混日子的小子们强多了。 吴金华重重的点头,心里乐开了花。 她匆匆的赶回家,把早饭往桌子上一放,立刻去摇晃醒还在睡觉的哥哥吴金龙。 哥,哥,起来了,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她掀起哥哥的被子,假装要收被子了。 烦死了!吴金龙翻了个身,将被子死死的压在了身子底下。 我又不用上课,起那么早干什么! 吴金花气得不行,转身从桌子上抓起杯子,含了一口水,含含糊糊的说道:你要是还不起床...... 吴金龙听出妹妹声音不对劲,立刻翻身爬起来,伸手就把吴金花的嘴巴捂住。 吴金花嘴巴里的水喷出来,糊在哥哥的掌心里,兄妹俩瞬间开打。 直到孟翠兰赶来,兄妹俩才休战,只不过坐在饭桌前,还是你瞪我,我瞪你。 等吃过了饭,吴金花又站在了窗前,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了维修区。 三号卡车已经被千斤顶撑了起来。 父亲和几个老师傅围着变速箱争论不休。 她都能想象到她们争论的内容——是直接更换整个变速箱还是尝试维修。 傻子,你又看爸他们修车 吴金龙走到吴金华身旁,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爸都说了女孩子不能学修车的,你看了也没用。 吴金花冷冷的侧过脸,看着与自己差不多高,却只比自己大一岁半的哥哥,眼神突然变得犀利。 谁说女孩子不能修车汽车又不会因为修它的是女人就坏的更快! 吴金龙对这个强势的妹妹还是有些怕的,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在这个家里,他不怕严厉的父亲,反而怕这个发起火来能把他摁在地上摩擦的妹妹。 呸,谁家妹妹能这么凶悍,她怕是生错了顺序吧! 下午三点,一个消息在大院里炸开了锅。 三号车修不好了,而这辆车要在明天执行重要运输任务! 听说吴队长急的嘴巴上起了一排火泡!后勤科的刘阿姨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要是耽误了明天的化肥运输,整个县里的春耕都要受到影响咧。 第2章 第2章 吴金花悄咪-咪的离开家里,跑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翻出那本被自己翻得卷了边的《解放CA10B卡车汽修手册》,阳光透过头顶上还没长出叶子的树枝洒在书页上。 这本书上的所有字,吴金花能倒背如流。 远处传来父亲和老师傅们争论的声音,吴金花侧耳倾听,风带着一些字朝着她的耳朵眼里钻变速箱、齿轮、明天就来不及了。 金花!吴金花!死丫头又跑哪儿去了! 孟翠兰的声音突然炸出,穿透了整个八队大院。 吴金花手一抖,手册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她慌忙将手册塞回了木箱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从秘密基地里钻出来。 来了来了! 她边跑边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布鞋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沙的蚕吃桑叶的声音。 孟翠兰站在家门口,一手叉腰,一手上拿着一份招工表,盯着急匆匆回来的女儿,眉头拧在一起。 你看看你,鞋子上都是沙子,那个裤腿子上又从哪儿沾上了油点子我养你真的是要气死我自己了!谁家的姑娘像你这样啊!整天就往那些机器跟前凑! 她一把抓着吴金花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屋子里钻。 毛纺厂的招工表我都给你拿来了,好好捯饬捯饬一下自己,明天去厂里面试! 吴金花的手腕被母亲捏的生疼,母亲的手粗糙有力,常年纺织工作让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那是吴金花最害怕的未来。 她不想日复一日的站在纺织机前,听着机器的轰鸣却不懂它们的原理,直到眼睛昏花、弯腰驼背。 不! 甚至都等不到老的时候,毛纺厂就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被淘汰! 妈,我不想去毛纺厂。她小声说,眼睛却倔强的抬起来,我想学修车。 放屁! 孟翠兰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了女儿的后背上。 你爸修了一辈子的车,身上的油都渗到皮肤里去了,整天车上车底下爬来爬去,现在腰都直不起来了,你还想跟你爸一样你看看咱们大院里的那些姑娘,哪个不是去毛纺厂、门市部就你特殊 吴金花低头不说话了,眼神却往窗外飘去。 她看到三号车还架在原地,父亲跪在引擎盖底下,腰一直弯着,她知道这个姿势有多难受。 冰冷的土路面,带着特殊气味的机油味,沉重的扳手,还有那些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拧下来的螺丝。 可她就是喜欢,喜欢那些金属零件严丝合缝的组合,喜欢听到发动机启动时发出了轰鸣声。 我跟你说话呢!孟翠兰发现女儿在走神,气的不行,推了女儿一把,明天换上那件蓝布褂子,里面套上白衬衣,头发梳争气点,别出去给我丢人! 妈,那辆三号车坏了,明天化肥要是运不出去,咱们整个县的春耕都要耽误了。 吴金花突然开口了。 孟翠兰怔愣住了,随即更加生气了,抬手又在女儿的胳膊上拍了两巴掌。 合着我刚才说的啥,你都没听见是吧三号车关你什么事!你爸都修不好,你还有能耐修好了是吧 吴金花任由母亲打了她几下,撇了撇嘴,突然嬉皮笑脸着跑进了厨房里。 妈,你打的不疼! 孟翠兰看着女儿长不大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 晚饭时,饭桌上的气氛十分沉闷,吴建国回来后匆匆几口就扒拉完了碗里的饭,眉头紧皱。 三号车的变速箱齿轮磨损实在太严重了,备用件又对不上型号,明天怕是...... 他叹口气,放下了碗筷。 爸,要不让我去...... 吴金龙刚一开口,就被父亲瞪了一眼。 你快算了吧,上次让你换个火花塞,你都差点把螺丝拧滑丝。 吴金龙顿时蔫了,扒饭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吴金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哥哥明明有机会跟着父亲学技术,却总是打马虎眼,而她呢,连碰一下工具都要被骂。 老吴,孟翠兰给丈夫递来一碗菠菜鸡蛋汤,金花的事得定下来了,毛纺厂招工,我让她明天过去看看去。 吴建国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 也行,女孩家家的,在毛纺厂上班也不是不行,他顿了顿,比我们这些修理工强。 吴金花突然有些吃不下饭了,总觉得嗓子眼里堵着一块石头,让她难以下咽。 她猛地站起来:我吃饱了。 说完就往门外冲。 去哪儿呢!碗筷收拾了洗了再走! 孟翠兰大喝了一声。 吴金花咬着牙转回来,快速的收拾碗筷,手指一直都在发抖。 她能感觉到全家人都在看她。 父亲眼神疲惫,母亲目光严厉,哥哥在幸灾乐祸。 在这个家里,她就好像一个异类,热爱着不被允许的热爱。 洗了碗,吴金花借口去上厕所,偷偷溜到了秘密基地,找出了几件工具和那本关于《解放CA10B卡车汽修手册》,藏在了衣服里。 夜晚的八队大院静悄悄的,只有维修车间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父亲呵斥哥哥的声音。 她关上灯,静静的坐在黑暗中,时不时的看看组合柜上放着的木钟,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很快就到了晚上十点。 小李应该在等着她了! 吴金花悄悄的蹲在了窗户底下,看着窗外。 突然,维修车间的门开了,吴建国和几个老师傅走出来,脸上的神情很凝重。 实在不行,明天就去四车队借一辆车吧! 有人提议。 来不及了,化肥明天必须要送到各个公社去。吴建国捶打着自己酸疼的腰,轻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我再想想办法。 等吴建国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屋子里后,吴金花偷摸着出了门,直奔车间。 金花,这边! 小李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手中拿着一个手电筒朝着她招手。 吴金花小跑过去,心跳如雷。 李哥,让你久等了。 第3章 第3章 小李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走吧,今晚就我值班。 他领着吴金花从侧门进了维修车间:快进来,别被人看到了。 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汽油混合的气味,三号车已经架在了维修沟上,底盘暴露在外面。 吴金花深吸一口气,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了。 混杂着汗水、努力和成就感的味道。 时间不多,我直接教你实用的。 小李走到工作台钱,拿出一套已经拆解开的变速箱。 你爸他们遇到的问题就是这个,二挡齿轮磨损严重,但是备用件型号不匹配。 吴金花凑上前,眼睛发亮。 李哥,能修复吗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需要高超的技术。小李指了指齿轮上咬合在一起的齿牙,看到了吗这里,磨损不均匀,如果直接换新的齿轮,与其他齿轮的咬合肯定也有有问题。 吴金花点点头,目光凝视着齿轮,若有所思的说:那如果把相邻的那些齿轮也都稍微打磨一下,进行镶齿修复呢 小李惊讶的看了她一眼。 你想到这点了这也是解决方案之一,但是风险很大,一旦修复过度了,整个变速箱都会报废。 我可以试试吗 吴金花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小李,一脸的兴奋。 现在......小李有些犹豫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坏了...... 李哥!吴金花抓住他的袖子,你知道我每天都在废料堆里练习,还拆装过三个报废的变速箱,我一定能做好的! 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了,安静的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车间里的寂静。 行吧! 小李松口了。 但是你只能在小零件上试一试,不能碰三号车,知道吗 得嘞! 吴金花用力点头,兴奋的脸颊发红。 小李从铁柜上取下几个废旧的齿轮和一套精细工具,开始教她如何测量磨损度以及计算打磨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金花全神贯注的听着,手指灵活的操作着工具。 她没有注意到,车间的窗户旁边,久久的站着一个身影,观察了很久后才悄然离去。 直到凌晨三点,吴金花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发红的双眼,依依不舍的放下工具。 李哥,谢谢你。 你学的比我认识的所有学员还快。小李收起工具,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今晚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爸。 吴金花点点头,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车间。 夜风拂过他的脸庞,她抬仰望着星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明天毛纺厂的面试去他的吧! 她一定要修好三号车,向所有人证明,女孩也能成为合格的汽修工! 她没有注意到,家门前的那棵树下,父亲坐在小凳子上,沉默的看着她偷溜回家的身影,眼神复杂,难以言明。 吴金花蹑手蹑脚的溜回房间,刚关上门,就听见哥哥吴金龙在黑暗中嗤笑。 又去偷看爸修车他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死心吧,明天下午,妈就要押你去毛纺厂了。 吴金花没理他,拉上了她这边的帘子,摸黑换了衣服躺下,手指上还残留着机油的气味。 她悄悄的闻了闻,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今晚小李教她的齿轮啮合远离像放电影似的在她的脑海里回放,那些数字、角度全都在她的眼前交织成美妙的图案。 困意渐渐袭来,她坠入了梦境。 梦里的她穿着蓝色的工装站在纺织机前,耳边是永不停歇的机器轰鸣声。 她的手指不再灵活,而是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母亲孟翠兰站在一旁,心满意足的看着她点头:对嘛,这才像个姑娘家。 金花,给你介绍个对象。 镜头一转,金花看到毛纺厂的车间主任拉着一个高壮的男人走过来。 水泥厂的正式工,条件好着呢。 她还没来得及出声,镜头再次一转,她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几桌酒席,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了。 婚后的日子索然无味,像是蒙着一层扑不散的雾气,丈夫喝醉了会打人,说她不像个女人。 她变得沉默,眼角有了皱纹。 时间快进到九十年代,工厂门口贴着下岗分流的通知。 她和丈夫纷纷下岗了。 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她偷偷去摆了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挣钱,被丈夫发现后又是一顿毒打:丢人现眼! 不! 吴金花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她看向窗外,天色微微亮了,八队大院的喇叭还没有响,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借着微弱的光观察了一下细腻的手指,还好,没有皱纹,手指也还灵活。 她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让她有些作呕。 她轻手轻脚的爬起来,将昨晚藏在床底下的工具和手册塞进了书包里,眼神坚定。 我绝不会那样活。 她近乎呢喃的重复着这句话好几遍。 早饭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依然很严肃。 吴建国眼底一片青影,显然一夜没睡好。 老吴,三号车修好了吗 孟翠兰把一碗粥递给了他。 修不好。吴建国的声音有些嘶哑,齿轮报废了,备用件也不匹配,已经联系四车队了,看看能不能从那边借一辆车过来。 吴金花捏紧了筷子,那个梦依然盘桓在她的脑海里。 爸,变速箱的二挡齿轮是不是直齿圆柱齿轮磨损的部位是不是在齿根 饭桌上瞬间安静。 吴金龙张大嘴巴,一脸震惊的看着妹妹。 你从哪里听来的 吴建国头也不抬的喝了一口稀饭。 我......我昨天路过车间的时候,听到你们说话了。 吴金花有些慌张,不由自主的低下头,掩饰自己说谎时候的眼神。 吴建国放下了碗,盯着女儿的头皮。 行,你一会儿收拾好了跟我去车间。 第4章 第4章 孟翠兰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老吴,你干啥啊她今天还要去毛纺厂面试呢! 那不是下午的事儿么,来得及! 吴建国起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吴金花抬起头,瞳孔里满是震惊,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要她去车间了 父亲允许她去车间了! 吴金花惊呼一声万岁,跳了起来。 孟翠兰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语气极其严厉:死丫头,你给我听好了,别以为你爸让你去车间,你就得意忘形了,下午三点准时去毛纺厂,听到了吗 吴金花连连点头,心里却打定主意。 无论如何,她也要修好三号车,如果梦里的那个是她的未来,那她一定要改变那个未来! 维修车间里气氛凝重,三号车还架在维修沟上,变速箱已经被拆解,零件整齐的摆放在一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上,几个老师傅仍然争论不休。 要我说,整个变速箱都换了吧,咱都别折腾了! 老王有些泄气了。 去哪儿找匹配的变速箱,要是从省城发过来,起码要三四天的事件,农民们等不起。 吴建国蹲在变速箱前,手指轻轻的划过那些齿轮,动作轻柔的如同抚摸孩子。 吴金花站在父亲身后,目光落在了那些零件上。 她昨天就看出了问题所在,二挡齿轮的齿根磨损很严重,更关键的是啮合的中间齿轮也轻微变形,如果只换磨损的那一个,要不了几个小时,肯定还会坏。 爸,她鼓起勇气开口,如果把这两个齿轮一起修整,让啮合面重新整合呢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她,王师傅笑了。 小丫头,齿轮没有那么好修理的,这可不是一张纸一块木头,随便就能修理好,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加工,咱们这个车间没这么条件。 吴建国好似没听见老王的声音,而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金花,去把柜子上的那个工具箱拿过来。 吴金花小跑过去,踩着凳子取下父亲要的工具箱,递给他。 吴建国没接,而是吩咐她:把游标卡尺取出来。 吴金花哎了一声,打开箱子,准确的找出工具,递给了父亲。 她这时才发现父亲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她。 你认识游标卡尺 哦,用来测量齿轮齿锯的工具。 吴金花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好像露馅了,吐了吐舌头。 几个老师傅交换了眼神后,同时笑了起来。 吴建国没再说话,而是仔细的测量数据。 吴金花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的跟着比划,模拟着打磨角度。 直到正午时分,尝试的几种方案都宣告失败了。 吴建国无奈的叹息一声:算了,咱们准备写检查吧,任务完不成了。 爸!吴金花有些急了,我......让我来试试看吧!我知道怎么修!真的,我昨晚......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不能出卖小李! 金花,你回家吧,修车不是一个丫头能干的事儿。 老王泼凉水。 吴建国却出人意料的沉默了片刻。 你们先去吃饭吧,我再想想办法。 等到几个老师傅离开后,车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吴建国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你是不是昨晚来车间了 吴金花心里咯噔一下,心跳骤然加速,她想要张口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顿时垂头丧气的点点头。 我看到你跟小李在一起学修车了。 吴建国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爸......吴金花的眼泪顿时涌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觉自己很委屈。 我就是喜欢修车,我偷偷琢磨了好久,也学了一段时间了,相信我,我能把这个变速箱修好! 吴建国没说话,也没发火,而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大前门,抽出一口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当汽修工吗 吴金花摇头,眼泪还是簌簌的往下落。 因为这行太苦了,冬天要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修底盘,夏天还要在发动机旁边跟火烤似的,腰肌劳损,听力下降,一身的油污渗入皮肤里,怎么都洗不掉。 爸爸是心疼你啊,傻姑娘。 吴金花的眼泪掉的更厉害了。 爸,我不怕苦,我喜欢修车,我喜欢听到发动机转起来的声音,我就觉得自己是个医生,能给机器治病......爸,我昨晚做了个梦...... 说到这里,她又住了口。 梦这种事情,说出来很可笑,不是吗 梦什么梦 吴建国有些好奇。 吴金花咬着嘴唇,想了想,还是把梦境里的一切告诉父亲,说到下岗那段,她再次潸然泪下。 爸,如果我这辈子都做不了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那我这辈子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吴建国沉默了许久,直到烟烧到手指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他掐了烟,突然做出一个让吴金花震惊的举动。 他把工具箱推到了女儿面前。 试试看。他说,声音很轻,我在这里陪着你。 吴金花颤抖着手接过工具箱,蹲在变速箱前,突然感觉到一阵颤-栗。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她稳住心神,开始按照昨晚小李教给她的方法测量齿牙的数据。 让她奇怪的是,那些数据在她的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瞬间会形成清晰的解决方案。 她的眼睛红肿着,手指却稳当极了,仿佛天生就会做这些事情。 吴建国在一旁看着,眼神逐渐从担忧变成惊讶,最后是一副近乎骄傲的神情。 这是他吴建国的女儿! 真棒! 两个小时后,当最后一个齿轮被安装回位,吴金花已经满头大汗,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 她的手上多了几道小伤口,可眼睛却亮的吓人。 爸,可以试车了!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吴建国点点头,启动了发动机。 随着一阵轰鸣,三号车像是苏醒的狮子一般发出了吼声。 第5章 第5章 吴建国小心翼翼的挂挡,一挡,二挡,三挡......变速箱运转平稳,没有任何异响! 成功了! 吴金花欢呼着跳了起来,眼泪不停地涌出,只是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吴建国熄了火下车,站在女儿的面前,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这让吴金花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自己坐车时候的情景。 丫头,你比你哥强的可不止一点啊! 这是吴建国给吴金花的最高评价。 就在这时,车间门突然被推开,孟翠兰怒气冲冲的闯了进来,伸手就揪住女儿的耳朵。 都几点了!还在这里磨蹭...... 吴金花咿咿呀呀的叫着跳着。 可她在看到丈夫脸上欣慰的笑容的时候,手指一松。 怎么车修好了 修好了,金花修的。 吴建国眉眼含着笑意说。 孟翠兰的神情有些复杂,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和惨兮兮却洋溢着自豪的脸,突然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不甘心被命运安排。 妈,我不想去毛纺厂。 吴金花小声说着,一双手抓着母亲的衣袖晃啊晃。 我要修车,我要当八队第一个女汽修工! 孟翠兰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老吴,这是你的主意 吴建国摇头。 是咱家丫头自己的主意,她......很有天赋。 一阵沉默。 这时,八队上班的喇叭又开始响了,下午上班时间到了。 孟翠兰突然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的说道:赶紧回去洗把脸,像什么话! 语气依然严厉,却让吴金花看到了希望! 父女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当吴金花走出车间的时候,下午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 八队大院的喇叭里正在播放《咱们工人有力量》,三号车已经开出维修间,准备去装化肥了。 吴金花心情很好,她突然有个大胆的决定。 要跟母亲谈一谈,让她去换个工作。 ...... 晚饭后,吴金花主动收拾碗筷,这让孟翠兰侧目了好一会儿,有点不习惯女儿主动做家务。 吴金花故意把水声弄得哗哗响,偷瞄着坐在灶台旁边的母亲。 孟翠兰正织毛衣,手指上的毛衣针灵活的将毛线拧在一起,织成好看的花纹,只是她微微变形的指节,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妈,您听说没最近百货大楼正在招售货员 吴金花状似随意的开口,手上利索的把案板擦了一遍。 孟翠兰头也不抬:咋你又不想当汽修工了 不是我,是您。吴金花擦干手,搬来个小凳子,靠着母亲坐下,毛纺厂的工作环境太差了,时间长了,您老了后耳朵都听不见声儿了。 毛线针顿了顿。 第6章 第6章 习惯了,毛纺厂的工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妈,您听我说,你要是在百货公司上班就不一样了。 吴金花给孟翠兰描述一片美好的未来。 您想想看啊,站在玻璃柜台后面,穿着整洁的制服,呐,就胸口这。她在胸口比划了一下,还别着一个有你名字的别针,卖着上海产的的确良衬衫、上海牌的缝纫机,要么就是凤凰牌的自行车,要不就卖鹿派皮鞋! 你当谁都都能往那儿站啊!孟翠兰没忍住嗤笑一声,那得要关系。 吴金花就在等这句话。 咱们后两排的肖家,肖叔叔家的闺女就在百货大楼上班,她都说了,现在她们就缺有耐心的老员工,您瞧瞧您,二十年的工龄,还每年都能被评为车间先进工作者,啧啧啧,这个岗位简直就是为您设的啊! 而且,百货大楼还有暖气,冬天您的关节不会痛。 孟翠兰的手指慢了下来。 吴金花知道母亲这是动摇了。 去年冬天的时候,毛纺厂的车间里冷的不行,母亲的膝盖疼的几乎下不了床,却还是坚持要去上班,因为全勤奖可以多拿五块钱。 妈,您看您的手...... 她伸出手轻轻的握住母亲的手,抚摸着掌心里厚厚的茧。 还记得上次车间主任老婆买了一件的确良的衣服,您想摸摸料子,她却不让您碰,说会勾丝的事情吗 孟翠兰猛地抽回手,眼神在闪烁。 她当然记得! 这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羞辱。 因为粗糙的手,她没有资格去摸那些精细的料子! 妈,百货大楼卖那么多东西,不怕您的手糙。 她不嫌弃母亲的手,将柔嫩的脸贴在了母亲的掌心处。 我还听说,售货员能第一时间知道什么新货到店,还能提前留点紧俏的货。 这时,不知道站在门口多久的吴建国突然出声了。 翠兰,我觉得咱家姑娘说的没错。 母女俩同时转身看向门口。 吴建国很难得参与这种女人之间的话题,耳朵都有些泛红。 百货大楼听着不错,上次我去买帆布的时候,看到售货员还能坐着,还能吹风扇。 孟翠兰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毛线活停下了。 吴金花知道母亲这是在考虑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毕竟她二十年如一日的在毛纺厂工作,这样的生活突然要改变,的确需要勇气。 妈,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吴金花深知打铁要趁热的道理。 裴婶婶都开始在家里偷偷给人做衣服赚钱了,我上次住我同学家,就是陈雯她家都买电视了!大闹天宫可好看了! 就你话多! 孟翠兰实在受不了女儿絮絮叨叨了,伸出手戳了戳女儿的额头,语气却软化了。 百货大楼,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 吴金花差点跳起来发誓。 妈,您听我说,我早都打听过了,工资和毛纺厂一样,但是每个月都会多给八块钱的补贴,说是什么什么衣冠整洁费,就是要穿的干净整齐! 她突然凑在了母亲的耳边,小声说道:我还听肖姐姐说了,以后可能还可以自己进货...... 孟翠兰吓了一跳,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巴。 嘘!这话可不敢说!这不就成投机倒把了吗 第7章 第7章 政策变了。 吴建国突然插话,转身去了卧室里,找到了一份报纸拿过来。 我今天看到报纸上写着会安那边都包产到户了。 孟翠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女儿,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想起车间里那轰鸣的机器声,永远都散不掉的毛纺的味道,又想到百货大楼里那些明亮的柜台和穿着体面的售货员,不心动是假的。 那......我明天去打听打听 孟翠兰的声音很轻,有些犹豫,又有些向往。 吴金花一把抱住母亲,脸颊在她的胳膊上蹭啊蹭,像极了软绵绵的猫儿。 明天我陪您去!我听肖姐姐说了,他们主任就喜欢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行,太浮躁了! ...... 这一夜,孟翠兰罕见的没有织完毛衣就睡,而是靠着床头想事情。 吴金花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他们的房门的时候,还能听见母亲小声的说话。 老吴,我真的能行吗我都四十二了啊! 能行,我觉得你很行。父亲的声音里都带着笑,咱家丫头那性格像谁像你啊!犟的跟驴似的,哎哟哟...... 父亲又开始求饶,看来是被母亲掐了一把:我错了我错了,我是说,你俩都一样,认准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吴金花止不住的弯唇,蹑手蹑脚的摸回自己床边,刚要拉上帘子,就看到哥哥吴金龙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盯着她看。 怎么了她小声问。 你变了,以前你老跟妈顶嘴,现在......他挠了挠头,有些困惑,你改变战术了,会哄人了,把妈哄得跟孩子似的。 去你的。吴金花笑出声来。 哥,你也应该好好想想未来,八队以后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光会开车还不行...... 行了行了。吴金龙拉起被子蒙住脑袋,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吴金花笑着拉上帘子躺下。 窗外,八队大院的灯光一盏盏的熄灭。 ...... 晨光乍现,吴金花已经起床了,开始帮着母亲打理今天要穿的衣服。 她找出家里的煤炭熨斗,往里面放了几块燃烧殆尽的煤炭,开始熨烫白色的的确良衬衣,之后又将蓝布衣裳的褶皱熨平。 妈!好了! 孟翠兰正在厨房里煮面条,手不自觉的摩挲着围裙,这是她第一次为面试做准备,心情有些紧张,在听到女儿喊她的时候,嗳了一声。 妈,今天您戴这个纱巾。 吴金花钻进厨房,像是变魔术般掏出一个黄色的纱巾,戴在了母亲的颈间。 孟翠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又怕纱巾会勾丝。 妈,我这里还有雪花膏! 吴金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色的铁盒,上面写着友谊两个字。 盒子拧开后,散发着雪花膏独有的芳香。 第8章 第8章 你从哪儿搞得这些 孟翠兰都有些惊讶了。 肖姐姐那里可多了,她昨晚听说你要去百货大楼面试,就把这些都给我了。 吴金花得意的扬起下巴。 孟翠兰忍不住笑了起来,抬起手指在吴金花的额头上戳了一下。 你呀...... 等到孟翠兰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系上了黄色的柔-软的丝巾,手上抹上了香喷喷的雪花膏,她拿着小镜子看了许久。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还是姑娘的时候,也是这般爱美的。 百货大楼的玻璃门映出母亲俩有些拘谨的身影。 肖家的姑娘肖红莲带着俩人穿过摆满了货物的货架,来到了人事科。 科长马长城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一番孟翠兰后,目光又落在了工作简历上。 毛纺厂二十年的工龄啊不过咱们这儿可和毛纺厂不一样,咱们这面对的是顾客,可不是那些不会说话的机器。 吴金花刚要开口,孟翠兰却突然挺直了脊背。 马科长,我可是连续十五年的先进工作者,而且我对待冷冰冰的机器都十年如一日的有耐心,那对顾客肯定更加有耐心了。 马长城的态度有些松动了。 就在这时,柜台前突然传来了争吵声。 一个烫着卷发的年轻售货员正在扯着嗓子喊:不行,这缝纫机根本卖不出去,撤了吧!现在谁还用缝纫机啊! 马长城循着声音过去,孟翠兰和吴金花也紧跟其后过去瞧热闹去了。 吴金花仔细一瞧,那不是母亲念叨过好多次的上海牌缝纫机么 孟翠兰上前几步,眼神里带着光芒,手指轻轻的拂过金属机身。 同-志,这可是好机器啊!以前要是谁家姑娘结婚,有这台缝纫机,那可要被十里八村羡慕的。 她转过身,对着围观过来的几个顾客一笑,脸上的笑容淳朴。 您几位过来瞧瞧,这缝纫机多结实啊!这缝出来的针脚多细密,买回去给自家人做衣裳或者缝补个啥东西,可要比外面买的划算多了! 围观的人发出赞叹,有个大妈凑了过来,笑眯眯的跟孟翠兰说:我家丫头要结婚了,我还发愁陪嫁啥呢,这缝纫机就卖给我吧,等以后我死了,丫头看到缝纫机,还能留个念想。 围观的人大笑,孟翠兰伸手握住大妈的手也跟着笑了:大妈,您能长命百岁呢! 马长城从头到尾围观着,直到人群散去,他当场拍板:孟师傅,你明天就过来上班吧! 吴金花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到了傍晚,八队大院里到处飘着饭菜的香味的时候,吴金花刚摆好筷子,就看到母亲有些得意的将工作证高调的摆在桌子旁边。 等会你爸回来了,给他瞧瞧。 吴金花狠狠的点着头,可不是么!这可是她家普天同庆的一件大事儿! 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改变家里人的人生轨迹,未来再差也不会比她梦境里的未来差了。 我老婆就是牛! 吴建国在看到工作证的时候,立刻竖起了大拇指。 就在吴金花眉开眼笑的准备去端菜的时候,抬头看到毛纺厂车间主任彭旭东阴沉着脸走进来。 第9章 第9章 孟翠兰,你这是什么意思’ 彭旭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封辞职信,拍在了饭桌上。 二十年的老工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孟翠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彭旭东。 不知怎么的,她有些心虚。 可吴金花却压根不在意这个彭旭东,在梦里,就是这个彭旭东和她老婆,为了卖人情,哄骗着父母,把自己嫁给了那个混蛋! 彭主任,我妈现在是百货大楼的正式职工了。 吴金花捞过父亲手中的工作证,拍在了桌子上。 深蓝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彭旭东眯起眼睛,目光从工作证转移到了孟翠兰身上。 老孟啊,你可要想清楚啊,毛纺厂可是铁饭碗,百货大楼算什么站柜台能有什么未来 孟翠兰的手指顿时攥紧了围裙,她紧咬着腮帮子,想起今早在百货大楼,那个大妈拉着她的手说这缝纫机以后就是念想的这句话。 彭主任,你还记得你老婆买回来的那件的确良衬衫吗三年前买的。 孟翠兰突然开口了,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彭旭东。 当时,你老婆说,别让我摸她的衬衫,我手太糙了,会勾丝的。 孟翠兰缓缓的张开手掌,掌心里有许多老茧和细小的伤痕,触目惊心。 吴建国突然笑了。 彭主任,您今天是来贺喜的,对吧 彭旭东没想到吴建国从头看戏,明知道自己是过来质问的,居然还恬不知耻的说自己是来庆贺的,一张发面馒头似的脸涨得通红。 老吴!你也不劝劝,老孟都这把年纪了,还跑去站柜台,像什么样子...... 像新时代妇女! 吴建国突然一巴掌拍在了饭桌上,显然,他隐忍这个发面馒头很久了! 你可能不知道,翠兰今天卖出去了三台缝纫机,还被马科长当众表扬了。 吴金花看到母亲的脊背瞬间挺直了。 行行行!你们一家子都有主意!我算是白跑这一趟了! 彭旭东气的摔门而去,撞翻了放在门外的搪瓷脸盆,咣当一声,水洒了一地。 吃饭!吴建国毫不在意的摆摆手,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酒,连吴金花都有小半杯,敬咱们家的女强人孟翠兰同-志! ...... 清晨的八队大院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吴金花蹲在门口刷牙,看到几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人走进了队长办公室,她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听到父亲在哼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金花!快快快!咱们要去礼堂!队里要开表彰大会了! 吴金花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应着哥哥的话,胡乱的在搪瓷盆里洗了把脸,跟着哥哥就往八队礼堂冲。 路上遇到了老王,他难得对她露出笑脸,露出豁了口的牙:丫头,出息了! 八队的礼堂平日里都是关闭的,只有放电影或者举办晚会的时候才会开放。 吴金花和哥哥小时候常跑进来玩,每年晚会,父亲吴建国会拉手风琴,而母亲孟翠兰会站在父亲声旁引吭高歌。 第10章 第10章 八队所有小孩都羡慕她和哥哥。 吴金花冲进礼堂,看到大堂里已经摆放着很多长条凳,红色的木地板被拖得锃光瓦亮,正面的红丝绒布上贴着红色的喜报,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表彰吴金花同-志在抢修三号卡车中的突出表现! 吴金花喜滋滋的看在喜报下,伸手蘸了蘸墨汁,哇了一声:墨水都还没干呢! 吴金龙见妹妹在犯傻,立刻上台上去拉着她下来,坐在了长条凳上,很快,八队的职工坐满了礼堂。 同-志们安静! 八队队长赵金保敲了敲搪瓷缸子,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要特别表扬吴金花同-志! 吴金花坐在台下,感觉耳朵嗡嗡作响。 她看见父亲坐在第一排,原本微驼的脊背挺的很直,母亲穿着百货大楼发的新制服,眉眼难得的温柔。 就连平常总爱给她泼冷水的老王师傅也坐的笔直。 经队委会研究决定,奖励吴金花同-志二十元奖金!还有......赵队长故意卖关子,拉长了声音,眸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吴金花脸上,一套全新的维修工具! 人群发出惊叹声,吴金花瞪大眼睛,看着那套闪烁着金属光芒的工具,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鹰之印的工具套装啊!就连她父亲也只有几个老旧的。 吴金花,上来领奖! 赵队长朝着吴金花笑。 吴金花有些晕乎乎的往台上走,感觉自己好像踩在棉花上,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等到赵队长把奖励都塞给她后,她好似才醒过来,将奖励推给了赵队长。 赵队长,我不要奖金,我想进维修车间学修车! 会场瞬间陷入寂静。 赵队长呵呵一笑,看了看台下的职工们。 呵呵,这个,女同-志学修车嘛...... 三号车是我修好的啊!不然不会开这个表彰大会啊! 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古怪的嗤笑声。 吴金花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是彭旭东,他是一早特意赶来看热闹的。 哎呀,这......老吴赵队长有些为难,把难题踢给了吴建国。 吴建国慢慢的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愈加的深了。 赵队长,我还记得,六零年的时候,咱们队里就有个规定,只要能独立完成卡车大修的,不管是谁,都能进维修班。 坐在吴建国身旁的老王师傅也站起来了。 我同意,金花这丫头可要比那些混日子的臭小子强太多了! 我也同意!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李高高的举起了右臂,大声说道。 随后,同意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队长环顾四周后,突然笑了。 好!那就破这个例了!吴金花同-志!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八队维修班的实习工了! 掌声中,吴金花笑的牙不见底。 彭旭东阴沉着脸往外走,在门口碰到了准备去上班的孟翠兰。 孟翠兰,你闺女要当修车工了,高兴不彭旭东阴阳怪气的盯孟翠兰冷笑。 第11章 第11章 孟翠兰知道他是膈应自己呢,没说话,只是用粗壮的胳膊挡开他,急匆匆的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赶。 彭主任,我忙着去上班呢。 吴金花领了奖励后,躲在角落里,不停的抚摸着新的工具箱,眼睛亮晶晶的,如同盛着日月星辰,耀眼极了。 小李挤过来,往她身边一蹲。 吴金花下意识的整个人扑在工具箱上:我的。 小李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知道是你的,你啊......喏,给你这个。 小李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橘红色的软塑料皮笔记本,递给了吴金花。 吴金花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扉页上写着一排字:给八队第一个女汽修工。 这是...... 这是我的工作日记,里面记录着很多修车心得,送给你了,你要好好学习啊,别让我失望。 小李咧嘴笑了,一口洁白的牙齿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光芒。 吴金花也笑了,脸红扑扑的,如同朝气蓬勃的朝阳。 这一天,吴金花钻进了维修车间,跟着老师傅一起修车,不懂就问,休息的时候抱着小李给他的修车手册翻阅。 到了傍晚,听到下班的喇叭声,她才依依不舍的抱着新工具箱回家。 晚饭时,吴建国再次给家里的每个人斟酒。 他举起杯,突然卡壳了。 这个平日里能说会道的汽修班班长,此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了。 就敬咱们家的小吴师傅从此一切顺利吧! 孟翠兰突然开口了。 酒杯相撞,声音清脆悦耳,吴金花抿了一口酒,还是那么辣,她吐了吐舌头,将口袋里的二十块放在了桌子上。 这二十块钱,给家用! 屋子里霎时间静悄悄的,吴金花抬眸,看到父亲母亲眼中有泪光闪烁。 夜里。 吴金花睡不着,躺在床上翻烙饼,干脆轻手轻脚的起床,把放在床底下的工具箱抽出来,借着月光,开始翻看着工具箱里崭新的工具。 啧,真好看。 死丫头,你又在折腾啥呢 吴金龙打着手电筒照过来。 哥,我是维修班的实习工了。 吴金花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的亢-奋。 吴金龙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从帘子上面扔了过来。 给你的贺礼! 那是崭新的帆布工具包,上面还歪歪扭扭的绣着八队 吴金花几个字。 哇!哥,这是你绣的 狗屁!我能是用绣花针的人吗我是让马红帮忙绣的......赶紧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上班么! 吴金龙有些害羞,这是头一次给妹妹送礼物,怪不好意思的。 吴金花笑呵呵的将工具包放在了箱子上,轻声说了声谢谢哥哥才上床睡下。 彭家。 彭旭东这一天都气的不行。 第12章 第12章 回到家里后,拿起桌子上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缸水后,砰的一声把茶缸放在了八仙桌上。 孟翠兰这个不识好歹的!他扯开领口,脸色阴沉,放着好好的毛纺厂不干,非要去百货大楼当售货员! 王兰芳正在织毛衣,被丈夫的举动吓了一跳,听到他骂骂咧咧,细长的眉毛挑了挑:哟她不要铁饭碗了真敢走啊 可不是!今天早上我可是去八队看了,她穿着百货大楼的制服上班去了,她家那个闺女都进了维修班。 彭旭东懊恼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一个丫头片子,学什么汽修我看老吴家的人脑子都不好! 王兰芳眼珠子一转,放下毛衣针:老彭,那孟翠兰不干了,要不让咱们家侄女王丽顶上去吧。 不行!彭旭东摇头,打断了王兰芳的话,毛纺厂车间里的货不是人干的,你看孟翠兰那双手,跟树皮似的! 那你当初还非要留着她在车间里。王兰芳冷笑。 彭旭东噎住了,半晌后才悻悻的说道:我那不是......因为她能干嘛,她一个人能顶三个人,年年都能超额完成任务,评先进的时候还能给我们车间争光...... 说白了就是人家孟翠兰好拿捏呗,现在人家不让你拿捏了,你就生气了。 王兰芳撇了撇嘴。 王丽现在待在家里啥也没干,我哥跟我说了,让你想办法给她找份工作。 彭旭东垂着脑袋好一阵子,突然露出一抹算计的笑容。 我听说八队现在缺个文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光抄抄写写。 能行嘛王兰芳顿时来劲了。 我明天就去找赵队长谈一谈,八-九不离十能成,赵队长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彭旭东得意的翘起二郎腿。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等王丽进了八队办公室...... 你快算了吧,别回头偷鸡不成蚀把米! 王兰芳再次撇嘴,低头继续织毛衣。 ...... 吴金花天不亮就醒了,快速的洗漱好,飞速的跑去食堂里打来了早饭,等着父母起床。 孟翠兰一起床看到早饭都摆在桌子上了,惊讶的挑眉。 哟,老吴,你出去瞧瞧,这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吴建国打着哈欠走出房间,看到八仙桌上的饭菜,呵呵笑了。 这小丫头,第一天正式上班,多少还是有点激动。 妈!我给你打来了葱油饼和土豆丝,你中午上班回不来,在单位吃饭吧。 吴金花将铝饭盒推到了孟翠兰面前。 孟翠兰捏了捏女儿的脸。 行啊,小吴师傅有心了! 孟翠兰洗漱完,吃了早饭后将饭盒塞在了帆布包里就去上班了。 孟师傅早啊! 孟翠兰刚到百货大楼,同事小张就跟她打招呼。 听说你们闺女进八队维修班了,真厉害! 孟翠兰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是啊,今天是正式上班第一天,大清早就起来了。 正说着,柜台前来了位顾客,竟然是毛纺厂的老同事刘大丫。 翠兰!刘大丫惊讶的瞪着孟翠兰,满脸的不敢置信,你真的不在毛纺厂干了来这里上班那可是铁饭碗啊!哎呦哎呦......你可真是猛啊! 第13章 第13章 孟翠兰淡淡的笑着点头:是啊,刘姐,你看看你要买点啥啊 刘大丫凑近柜台,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跟你说,昨天彭主任在车间里发了好大的火,他还骂你呢...... 孟翠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正常。 哎,不说这个了,你这个雪花膏好啊!这么一大瓶,多少钱 孟翠兰熟练的拿出了样品。 友谊雪花膏,以前老多都是铁盒子的,这个是玻璃瓶的,质量更好一些,容量也多一些了,抹脸也好用,一块五一瓶,你要是买两瓶,还能给你送个放方格的手绢。 刘大丫打开瓶盖闻了闻味道,咂咂嘴:这个比供销社的还要便宜五毛呢! 我们这新到的货,质量保证。孟翠兰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我想起来了,你家闺女不是现在在谈婚论嫁吗要不要看看缝纫机 与此同时,在八队正式上班的吴金花,已经躺在一辆卡车底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她今天的任务是要检修这辆车的传动轴。 小吴,怎么样了 老王蹲在车边问。 吴金花窸窸窣窣的从车底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机油:传动轴的花键轴与花键套,还有十字轴与滚针轴承的部位出现磨损了,需要更换新的花键套、十字轴和滚针轴承了。 老王满意的点点头:眼力不错,去库房领个新的过来换上吧。 吴金花应声,刚要起来,突然听到一阵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方格裙子的年轻姑娘站在车间门口,用手帕捂着鼻子往这边探望。 那个,请问......姑娘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是拐了十八个弯,赵队长办公室在哪里 小李也抬起头看了一眼,指了指旁边。 直走右转。 姑娘道了声谢,临走前还特意撇了一眼满手满脸油污的吴金花,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她谁啊眼神咋那么不友善 吴金花大大咧咧的问。 小李嗤笑一声。 是毛纺厂车间主任彭旭东的侄女王丽,早上他就过来跟赵队长打了招呼,说让他侄女过来当文书。 吴金花咋舌:哇,李哥,这么机密的消息你都知道! 小李弯唇笑了,抬手假装要打吴金花。 吴金花哇啦啦的叫着往库房跑去。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小李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抹微笑。 今天的活儿比较多,吴金花决定不回家吃饭了,尽管家里距离车间也就一百多米。 她从食堂打来了白菜炖粉条和白面馒头,蹲在车间外的树荫下开始吃饭。 哟,吃的不错嘛! 吴金花抬头,看到王丽站在自己面前,方格蓝的裙子还真有点好看。 有事儿吴金花继续啃着自己的馒头。 王丽甩了甩手帕,像是有点热的样子:我姑父说,女孩子干这种脏活没出息。 吴金花不紧不慢的咽下嘴里的食物,笑了笑。 你姑父还说,字都认不全的人哪儿好意思当文书呢! 你!王丽脸色登时涨红了。 第14章 第14章 王文书!赵队长的声音从办公室方向传来,这里有份材料赶紧准备好,下午我开会要用! 王丽狠狠的瞪了吴金花一眼,转身走了。 真是莫名其妙。吴金花撇了撇嘴。 小李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吴金花身边蹲着了:你咋知道她字都认不全呢你认识她 不认识,听你说了她名字,想起这么个人,我俩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她比我高两届,初中毕业证都没拿上,还是走了关系才拿上的,我们张老师每次提起她的名字都会叹息一声,说没见过上了八年学,字都认不全的人。 吴金花还惟妙惟肖的学张老师的模样,唉声叹息。 小李笑得肚子疼。 跟你说个正事儿,下个星期,有专家要来我们县里。 真的吴金花眼睛一亮。 嗯,真的,要办技术交流会,队里可能会让你爸过去...... 我也要去!吴金华斩钉截铁的说道。 两人正说着,车间里突然传来了咣当一声巨响。 吴金花莫名的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站起来就往车间里冲,赫然看见王丽正手足无措的站在翻到的工具架旁,崭新的蓝色方格裙上沾满了机油。 我,我不是故意的......王丽声音在发颤。 老王师傅黑着脸从地上捡起了精密的工具:你知道不知道这些工具多精贵!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王丽的眼泪滚滚而落,好像被大家欺负了似的。 吴金花一言不发的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将散落在地上的工具归位。 直到她捡起一个变形的小零件,突然抬头,眸光冷锐的盯着王丽。 这个正时齿轮是你弄坏的 王丽浑身都在发颤,脸色苍白: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这个配件有多难配吗!小李难得发火了。 赵队长办公室。 赵队长揉着太阳穴,一脸的无可奈何。 彭主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侄女今天把车间里的精密仪器摔坏了。 小孩子嘛,毛手毛脚正常的。彭旭东陪着笑,从兜里掏出了大前门,回去我就好好教训教训她! 小孩子要是我没记错,吴金花比你侄女还小三岁呢。 赵队长不慌不忙的点了根烟,撇了彭旭东一眼。 彭旭东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又是吴金花!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继续笑呵呵的跟赵队长说话。 我听说省城的专家要来咱们县里了那技术交流的名额定了没 必须要派真正懂技术的人去。赵队长斩钉截铁的说,目光扫过桌子上被摔坏的齿轮,哎,被你侄女摔坏的这个配件可不好找啊! 门突然被推开,吴建国走进来,浑身散发着机油味道。 赵队长,零件我闺女能修。 赵队长眼睛登时亮了,人也站了起来。 真的需要多久 三天。吴建国竖起了三根手指,不过我闺女有个条件,她也要参加技术交流会! 第15章 第15章 吴金花蹲在维修车间里,面前摆放着那个被王丽踩变形的正时齿轮。 她也能够千分尺仔细测量着每一个齿的变形程度,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能修吗 小李蹲在她身边,给她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方格手帕。 吴金花擦了擦汗,眉头紧皱。 齿形变形0.3毫米,要是直接装回去会影响发动机正常运转,她突然眼睛一亮,我们先找一个废旧齿轮换上,实在不行,我们再想办法。 废旧齿轮老王师傅凑了过来,也蹲在了齿轮旁边,报废库里应该有几个,你去看看,我不能保证型号能不能匹配。 吴金花咬了咬下唇,眼神坚定的站起身。 先找来试试看! 吴金花跑去报废库里好一通乱找,可惜找到的型号都不能匹配。 傍晚下班的喇叭再次吹响,吴金花只能两手空空的回到了车间。 小李在收拾零件。 金花,别急,这事儿不是一下子就能好的,好事多磨,实在不行,你可以堆焊修复。 吴金花猛地抬头看向小李。 李哥,你会吗 小李含笑点点头。 对于齿形变形,如果实在找不到匹配的齿形,那就可以对变形部位进行堆焊...... 吴金花突然抬手制止了小李。 等一下!李哥,我先记下来! 她慌忙将小李送给她的笔记翻开到新一页,拿起了钢笔,这才示意小李继续说下去。 采用合适的焊条,根据齿轮的材质选择匹配的焊接材料,恢复齿轮的基本形状。 堆焊后还需要进行热处理,以笑出焊接应力,防止出现裂纹等缺陷,同时还能改善齿轮的金相组织,提高力学性能,之后再进行机械加工,通过铣削、磨削等工艺,按照原齿轮的齿形参数进行精确加工,就能恢复齿轮的正确齿形了。 吴金花认真的记下这段话后,再次抬起头。 那李哥,关于堆焊这方面,咱们队里谁最拿手啊 咱们队里啊......都不擅长,这得去找咱县里福利厂的厂长帮帮忙了。 第二天一大早,吴金花就已经站在了县福利厂的大门口。 厂门口的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几个红色的标语被晨雾打湿,显得格外的鲜艳。 大清早的,找谁 门卫大爷探出头,脸上还蹭着一层煤灰。 我找金厂长!我是八队吴建国家的闺女! 吴金花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疾走出的汗,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我爸让我带的莫合烟的烟叶子,可是犁伊那边的好东西啊! 大爷眼睛登时亮了,朝着她招了招手:来来来,丫头,让大爷也卷一根试试。 吴金花笑嘻嘻的上前,熟练的用报纸给大爷卷了一根莫合烟,还亲自擦着火柴点上。 大爷,让我进去呗! 第16章 第16章 大爷喜笑颜开,狠狠的咂了一口,打开了小门指了指北面:喏,金厂长昨晚一直在加班呢,现在还没睡,你去哪个废料场找他。 吴金花应声,穿过小门,沿着北边的沥青路走进了一个堆满废旧机械的院子。 吴金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七八个残疾人正在焊接一个巨大的锅炉,有人拄着拐杖扶着钢板,有人用仅剩的右手操控焊枪。 火花四溅中,一个独臂老人站在铁架子上进行只会,声如洪钟。 焊死!电流大点!焊死! 金伯伯!吴金花喊了一嗓子。 老人回头,左袖管空荡荡的晃着,一只眼睛也被电焊打的成了玻璃花。 哟,老吴家的铁锤姑娘啊!他灵活的跳下铁架,笑呵呵的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怎么大清早就过来了 吴金花也不废话,先是掏出了莫合烟袋子,递给了老金。 这是我爸让人从犁伊带的莫合烟,好抽,您抽抽看!紧接着就把自己口袋里的油纸取出来摊在掌心里,这个东西得用堆焊,县里就您技术最好,所以我来求您帮我。 老金不二话,带着吴金花走到废料场角落里,用手拨拉着变形的齿轮。 这个用普通的焊条不太行,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金走进办公室里,找出了一盒焊条。 用这个J707的焊条,强度级别高,合金成分能与中碳合金钢较好地匹配,有助于衣服齿轮的力学性能。 看好了! 老金单手持焊枪,蓝色电弧刺啦一声窜出来,焊点精准的落在齿轮凹陷处。 记住了,温度也很重要,多一度就脆,少一度就粘! 吴金花全神贯注的学习着老金的手法,将这些知识全都记在笔记本上。 直到齿轮堆焊修复结束,吴金花开始用油石打磨焊接点,金属表面渐渐呈现出流水般的纹路,她的表情也愈加兴奋了。 金伯伯,您这手艺实在太好了!教给我好不好! 老金眯着单眼看着吴金花那张青春稚嫩的脸。 铁锤啊...... 吴金花:...... 学电焊很辛苦的,你瞧伯伯的脖子和脸,还有胳膊上,全都是电焊落下的疤痕...... 老金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满是星星点点的电焊烫出来的疤痕。 金伯伯,我不怕苦,真的,我会做好防护的。 吴金花暂时不想理会老金给自己起外号这件事情,而是想要磨着他认下她这个徒弟。 丫头,你知道电焊最怕什么吗他突然问。 吴金花摇摇头,汽修上的事情她能多少说点道理出来,电焊上,她是个门外汉。 最怕手抖。老金举起自己仅剩的右臂,当年在战场上,我趴在地上焊坦克履带,手一抖,焊枪歪了。 他又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笑了笑,结果炸了。 吴金花咽了口唾沫,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不怕! 老金盯着她半晌,突然哈哈大笑:好!那你明天早上六点就来我这里,带上你爸的莫合烟,六点到八点,你可以学习两个小时!记住,晚一分钟,你都别想进这个门! 第17章 第17章 吴金花捧着焊好的零件高兴的回到八队,自豪的将齿轮放在了老吴面前。 老吴,您瞧,这工艺怎么样 吴建国抬手拍了女儿的脑门一下,说了一句没大没小后,接过齿轮仔细的端详了片刻。 等他放下齿轮的时候,脸上浮现一抹开心的笑容。 好!好!好! 吴建国兴冲冲的跑去队长办公室,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了赵队长。 赵队长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好!咱们八队去参加学术交流的名额,给小吴一个!你们父女俩,可真棒! 赵队长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夸的吴建国没开眼角,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吴金花就蹲在福利厂门口了。 虽然已经是初春,可早晚的天气还是很凉,老金卷着烟卷过来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冻得流鼻涕的模样,哼了一声:还算守时! 训练场地还是在昨天的那个废料场内。 老金丢给她一副救得手套和面罩:你先学平焊,能焊出一条直线再说。 吴金花兴奋的戴上了线手套,许是太兴奋了,竟然把线手套的手指扯破了。 焊吧。老金不为所动,记住,要心静手稳。 吴金花按照老金说的,平稳了激动的心态,开始电焊。 第一道焊痕歪歪扭扭的,像条蚯蚓,让人看着都不舒服。 第二道焊痕又不小心焊穿了铁板。 第三道...... 吴金花突然一把将焊枪丢掉,抓着焊枪的手不停的在背后擦拭。 怎么了我看看。 老金猜到应该是被烫到手了。 吴金花涨红着脸,捡起了焊枪,左手抹了一把脸,生生的将痛吞进肚子里。 没事! 她继续电焊。 倒是在一旁的老金不由的多看她一眼,心里渐渐地浮现一股复杂的情绪。 直到两个小时学习时间结束,老金才丢过来一盒蛤蜊油。 把这个擦上吧。 吴金花朝着老金龇着牙笑,也没客气,把蛤蜊油装在了口袋里,打了个招呼就往福利厂外跑。 她还得赶着回去上班呢。 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原本在百货大楼上班的孟翠兰突然出现在了维修车间门口。 她还没看到吴金花的手背,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了。 你说说你,大清早跑去学什么电焊......瞧瞧这手背...... 妈你怎么来了 吴金花下意识的将右手藏在了身后。 上午你金伯伯去百货大楼买焊条去了,刚好碰到我,跟我说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铁盒子,伸手抓过吴金花受伤的右手,开始给她抹药。 这是我从毛纺厂的医务室要的烫伤膏,管用的很。 吴金花嗷嗷的叫着跳着,像个猴子,却被孟翠兰紧紧的抓着右手上了药。 第18章 第18章 妈,您太狠了,跟法-西斯似的。 抹好了药的吴金花抱着自己可怜的右手,泪眼汪汪的看着母亲。 她早上被烫的那会儿是真的疼,但是她能忍。 就是在看到母亲的时候,她就有点不太能忍疼了。 真是怪事儿。 孟翠兰又叮嘱了她几句后才离开。 吴建国打来饭看着女儿红着眼眶的样子,心一下疼了。 咋了这是烫伤的地方疼了明天就不去福利厂了,等好了再去,我晚上跟你金伯伯打个招呼...... 不!爸,做事要有始有终,我要去,我没事,我中午能吃三个大馒头! 吴金花生怕父亲心疼自己,不让她去学电焊就糟糕了。 这天中午,吴金花为了给父亲表演自己多坚强,整整吃了三个大白馒头,就连厂里年轻的小伙子们都叹为观止。 吃过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吴金花蹲在车间前面的树荫下看着蚂蚁搬家,一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吴师傅,你在干嘛 吴金花抬起头,看到穿着蓝色制服的王丽,挑了挑眉。 我看蚂蚁搬家,怎么了 听说你手被烫伤了要我说,这些汽修啊,电焊啊,都不是我们女孩子能干的事情。 吴金花好笑的看着她,再次问她:那女孩子能干什么 我妈说,女孩子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将来能找个好人家就成了。 然后呢结婚后呢 吴金花追问。 王丽卡壳了,结婚后故事不是一般到结婚那一段就结束了吗结婚后的事情也没人告诉过她啊! 我跟你说,结婚后,你呢,相夫教子,最后变成黄脸婆,因为你一事无成,手心向上,会被丈夫嫌弃,久而久之,就连你的孩子也会认为,你不行,家是他们的爸爸在养...... 王丽脸色登然变了变。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想起父亲平日里还好,可是只要喝了酒,就会打母亲的事情,他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还说整个家都是他在养,母亲在家里操持家务,养他们五个孩子都只是在家里偷懒...... 王丽许久没有说话,久久的站在树荫地下,就连吴金花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的思考着母亲告诉她的那些话。 到了傍晚,吴金花下班往家走,王丽突然出现,拦住了她。 吴金花拧着眉头看着她。 那个......我想了一下午,我觉得你说得对,上次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王丽认真的跟吴金花道歉,又塞给吴金花一个布包。 这是我给你买的烫伤膏,你,你用吧! 吴金花愣了好半天,打开布包一看,还真是烫伤膏,还是名牌呢,最起码得三块,顶得上普通工人一天半的工资。 我爸爸和我姑父都说女孩子就得相夫教,王丽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妈就连买一瓶头油,还得看我爸的脸色。 她说着红了眼眶。 我也想学点真本事。 你想学什么 吴金花还是有点懵,傻不愣登的问她。 都行,只要是本事!我......可以跟你一起学习电焊吗王丽抬起头,眼泪顺着眼眶滚滚而落。 第19章 第19章 福利厂的清晨已经蒙蒙亮了,焊花格外的明亮。 老金叼着莫合烟,眯着眼睛看着两个姑娘笨拙地操作焊枪。 手腕稳住!没吃饭吗他吼了一嗓子,王丽,你抖什么! 王丽吓得一哆嗦,焊枪一下歪了。 吴金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别怕,跟着我的力道走。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焊枪稳稳当当的被握住了。 蓝色的电弧下,金属熔化的轨迹终于变得笔直。 老金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铁锤,你的技术有进步了,王丽,你还要多练习练习,两天后,我在教你们仰焊。 两个女孩面面相视,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等回到八队的时候,刚好是八点,俩人立刻换上了衣服,各自走进了上班的地点。 王丽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是她花了七毛钱在新华书店买的。 吴金花说的没错,一个字都认不全的人,怎么可能当好文书,她若是不努力,早点都会露馅。 吴金花则是回到车间里,和自己的父亲合作将齿轮装回发动机里。 等到吴金花拧上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下出来,才发现自己手指上烫的水泡已经被磨破了。 她龇牙咧嘴的想要擦在身上,小李丢过来一方干净的手帕。 喏,用这个包上手指,一会儿去医务室消个毒。 吴金花嘻嘻一笑,听话的用手帕裹住了手指,朝着父亲点点头。 试车! 吴建国一声令下。 发动机轰鸣着苏醒,运转声平稳,老王师傅竖起了大拇指:比原装的还要好!小吴啊,你可真行! 吴建国熄了火下车,拍了拍自家女儿的肩膀,表情竟意外的严肃。 记住今天的感觉,技术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的稳扎稳打,才能有长进! 吴金花狠狠的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到了晚上,孟翠兰给女儿换枕套被套的时候,发现枕套上沾着血迹,那是她在练习电焊的时候烫出来的水泡磨烂后留下的。 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扭头钻进了卧室里,找出吴建国的旧工作服改小,在手肘和胸口多缝了两层布。 凌晨五点半,吴金花准时醒来,看到放在床头的凳子上的衣服,有些惊讶。 她伸手拿过衣服打开仔细端详着,摸到手肘的地方,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她以前总嫌自家母亲有些唠叨,脾气还大,总是跟她说女孩子不能这么干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可到今天,母亲竟然再也不劝说她一句,而是默默的支持她。 ...... 上午的阳光有些强烈,吴金花蹲在地上将化油器从发动机上拆下,她要清洗喷油嘴,这是个简单的工作。 突然,车间大门被猛然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怒气冲冲的闯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满面愁容的中年妇女。 谁是吴金花! 第20章 第20章 男人吼了一嗓子,声音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吴金花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一步窜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就是吴金花就是你撺掇我家丫头去学电焊的 吴金花顿时就知道来者何人了。 王丽的父亲王铁柱是县农机厂的锻工,一双蒲扇大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 他指着吴金花的鼻子破口大骂:好好的姑娘家,不学怎么相夫教子,非要学一些男人干的事儿! 王丽的母亲羞赧着脸拽着丈夫的袖子:老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王铁柱气的脸红脖子粗,一把甩开妻子,我丫头往福利厂跑,说是学什么电焊技术,手上烫了几个泡,以后怎么嫁人人家会要吗 吴金花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王叔,王丽她...... 闭嘴!王铁柱一巴掌拍在一旁的工具箱上,震得里面的工具咣咣作响,我警告你,再敢带坏我丫头,我让你在八队待不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尖叫:爸! 王丽气喘吁吁的跑来,身上还穿着八队的工作服。 她挡在吴金花的面前,胸口剧烈起伏:是我自己要学的,不关金花的事! 王铁柱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王丽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想走我妈的老路,不想买一瓶头油都要看丈夫的脸色!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王丽的脸上,她的头偏向右边,她的发卡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王丽缓缓的蹲下身子,左脸颊上的五指印清晰无比。 她捡起地上的发卡,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这是妈用私房钱买给我的......您知道她攒了多久吗 王铁柱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儿,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狠了,手都在颤抖。 他看向妻子,发现这个跟着他过了二十年的女人正捂着嘴无声的哭泣。 王丽!你耳朵流血了! 吴金花惊呼一声,她看到王丽的左耳有血缓缓的流出来。 她狠狠的瞪了王铁柱一眼,拉起王丽就往队里的医务室跑。 王丽的母亲见状也毫不犹豫的跟在后面跑。 老王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着王铁柱。 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这真是要打聋了,你这丫头还真得进福利厂上班了! 王铁柱跟了两步,脚步忽然缓慢下来,倔强的男人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不行,我是一家之主,她为什么不听我的我已经让她姑姑给她找了一份文书的工作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要忤逆我! 老王听得牙都痒痒了,恨不得把这个倔驴打一顿。 你爱去不去,那是你的闺女,作为过来人,我还是要告诉你,现在时代不同的,你别用你那个封建思想去约束现在的年轻人了,不然总有你哭的时候! 老王气咻咻的蹲在了吴金花没有完成的清晰喷油嘴的工作,不再理他。 维修车间里的其他人也对大声嚷嚷的王铁柱没什么好感,纷纷瞪了他一眼继续干活。 第21章 第21章 医务室内,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王丽坐在诊疗床上,垂着头,左耳流下的血迹已经凝固。 大夫老张用手电筒仔细检查后,眉头皱的更紧了。 耳道有轻微出血,耳膜情况还是要去县医院用专业设备看。 他用镊子捏着棉球,蘸上酒精,轻柔的擦拭着王丽耳廓的血迹:这几天别碰水,也别擤鼻涕。 王丽的母亲姜秀兰站在一旁,手指紧紧绞着洗的发白的衣角,眼泪滚滚而落。 吴金花轻叹一声,递给她一个手帕。 姜秀兰含泪轻声说了声谢谢,目光再次落到女儿那红肿的脸颊的瞬间,又是一阵悲凉。 她这辈子受的苦够多了,可她不怕,只想自己的儿女能过得好。 王铁柱每次喝醉后打她的时候,她都想过栓根绳子了解自己算了,可是女儿和儿子们都还小,她害怕王铁柱再娶一个老婆,会对她们不好。 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事儿她听说过。 现在王铁柱的巴掌落在女儿的脸上,她忍不了了! 医院的长廊里,王铁柱蹲在角落,一直盯着自己打人的那只手发呆。 吴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医院的,他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跟他蹲在一起,掏出了莫合烟。 抽不抽 王铁柱没有作声。 吴建国也没多说,而是自己卷了根莫合烟,也不抽,夹在了耳朵上。 铁柱,你还记得五五年的时候,全县技术比武吗 王铁柱抬起头。 那年他拿到了锻工第一名,奖品是扳手、水果糖还有暖水瓶,年轻的姜秀兰每天都很高兴,总是跟他说没嫁错人。 可是后来呢 姜秀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你老了,我也老了,我们的思想跟不上这个时代了,你也知道,如今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还用那封建的思想锁住你女儿向前的脚步,已经不成了。 吴建国笑了两声,又说:我想我女儿将来必定比我走得远。 王铁柱闷声说道:女人太强了,谁还敢娶啊 吴建国听到这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 铁柱啊铁柱,你这话说的,好像女人活着就是为了嫁人似的。他拍了拍王铁柱的肩膀,我闺女要是真的能强到没人敢娶,那说明她比大多数男人都强,这不是好事吗 王铁柱惊呆了,显然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再说了。吴建国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你闺女要是真的有本事,成为铁姑娘了,将来找个尊重她的男人岂不是更好总比找个像你这样动不动就打老婆的男人强吧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的打在王铁柱的脸上。 他想起自己每次喝醉后对妻子的殴打,想起刚才女儿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对他这个父亲的敬畏和恐惧,而是失望。 诊疗室的门开了,姜秀兰扶着王丽走出来。 王丽左耳包着纱布。 医生怎么说 王铁柱站起身,大步的走过来。 姜秀兰没看他,只是轻声对吴建国说:吴师傅,麻烦您帮我们买两张班车票吧,医生说我们得去地区医院做个详细检查,不然王丽以后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耳鸣当中。 三张票!三张票!我去买! 第22章 第22章 王铁柱听到这话,知道自己这一巴掌有多重了,脸色苍白,急急忙忙的往外冲。 背影仓皇的像个逃兵。 吴建国轻叹一声,也疾步跟上王铁柱跑出去了,在医院门口,他掏出了二十块钱塞给了王铁柱。 去地区医院看病需要钱,你拿上。 王铁柱的唇一直在哆嗦,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个糙汉子,竟然红了眼眶。 谢谢,我一定还给你。 他不再多说,而是朝着客运站跑去。 吴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 三天后,技术交流会的日子到了。 吴金花今天没去福利厂,而是睡到了七点半起床,换上了崭新的蓝色工装。 妈,我跟爸一起出门了啊! 等等,孟翠兰从厨房追出来,塞给她两个铝饭盒,拿着,你跟你爸中午吃。 还有,昨天晚上你睡着后,王丽她爸来了,给你道歉来了。 吴金花睁大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真的吗 孟翠兰点点头。 王丽她爸说了,王丽的耳膜没事儿,好好休养,吃啥休养神经的药就成,王丽她爸这次是真的吓坏了,昨儿跟你爸说着说着都哭了,说以后再也不犯傻了。 吴金花所有所思的点点头,想起昨天傍晚王丽特意过来跟她说检查情况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我爸第一次跟我妈说对不起,也第一次跟我说对不起,我差点以为我耳朵坏了呢。 ...... 县文化馆的礼堂座无虚席。 从省城来的专家正在讲解新型柴油机的维修技术。 吴金花和吴建国坐在第一排,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满了要点。 接下来,我们要讲气缸磨损的修复方法。 专家推了推眼镜,非常满意的看了专心学习的吴金花一眼。 传统的方法呢,无非就是堆焊修复、喷涂修复、粘接修复或者调整换位修复,现在我们有一种新的工艺...... 吴金花全神贯注的听着,突然感觉到有人碰了碰她的后背,她转头,看到小李朝着她眨眨眼,递过来一张纸条。 【中午要不要去津津凉皮吃凉皮】 吴金花笑了笑,在下面写了一排字。 【改天吧,我妈今天给我和我爸带饭了。】 她把纸条传回去,没注意到小李脸上闪过的失落。 讲座结束后是实操环节,专家拿出一台故障发动机,邀请学员们上台尝试诊断。 吴金花首先举手。 我我我,我来! 专家笑了,点头:行,就你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熟练的拆开发动机盖,认真的观察里面的零件,很快就锁定了故障点。 第三缸的喷油嘴堵塞,需要拆下清洗或者更换! 第23章 第23章 专家一脸惊讶:完全正确,小姑娘,你今年多大啊学了多久汽修啊 正式学没多久,以前自己喜欢瞎捣鼓。吴金花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踢着地面。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吴金花红着脸回到座位上,扭头看了一眼小李,发现他眼神亮的吓人。 怎么了她小声问。 没什么,我骄傲!小李笑着扬起了下巴,眼底满是欣慰。 中午,吴金花跟父亲俩个人吃了铝饭盒里的饭后,一起蹲在文化馆的角落里,相互交流着上午学到的知识。 吴建国没想打女儿竟然记得这么清楚,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不停的点头。 下午的技术交流会,又换了另外的专家上台演讲。 这一次,他的演讲涵盖了国产和进口的多种车型,比如说红旗ca770,是1965年正式投产的豪华轿车,外观设计经典大气,内饰豪华,是国内高级官员的座驾,代表了华夏汽车龚烨的较高水平,展现出华夏汽车制造的实力和工艺。 又比如说魔都SH760,是仿造奔驰220的发动机和奔驰112的底盘,以凤凰之名首次问世,后更名为魔都牌,一般都是厅级领导的座驾,装备六缸双化油器和直列分电器点火系统。 他最后重点讲解了京都吉普212,这是华夏工业的里程碑,具有卓越的越野性能和坚固耐用的品种,军队和民用领域都广泛使用,是县团级干部用车,使用京内BQ492-100发动机。 坐在台下的吴金花听到这里,有些激动,脑海里竟然展现出自己拆卸这些车辆的发动机的情景,忍不住乐了。 吴建国见自己女儿笑的牙不见底,有些莫名其妙,轻轻的用胳膊肘捣了她一下。 注意形象。 吴金花这才板起红扑扑的脸,认真听讲座。 技术交流会结束后,吴金花和父亲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将他们父女俩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吴金花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中。 爸,你说我以后有没有机会去修那些车啊她突然开口,眼底满是憧憬。 吴建国一边卷烟一边问:哪些车 就是专家说的那些,红旗、魔都牌、还有吉普!吴金花掰着手指头数着,尤其是吉普212,那么耐造,越野性能又好,要是能全部拆开让我仔细研究一下内部构造就好了。 吴建国哈哈大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行啊,咱家的姑娘理想远大!不过这些车在县里都是领导才能坐的,咱们未必能沾手。 那可不一定,以后条件越来越好了,说不定家家户户都能开车呢!吴金花不服气的扬起下巴。 再说了,万一要是没地方能修好这些车,非要来咱们八队才能成呢 啧啧,这个非要来咱八队才能成,哈哈哈哈。吴建国乐不可支,行,那你现在就要好好掌握技术,等以后真的有机会让你修这些车,你可别丢了咱们老吴家的脸。 那必须的!吴金花拍了拍胸口,信心满满的模样。 俩人一路上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走到家门口了。 还没走进门,吴金花就听到爽朗的笑声。 吴金花推开门看到王丽和她父母竟然都来了,不由得一怔。 第24章 第24章 王叔,姜婶,你们怎么来了 王铁柱之前指着吴金花的鼻子骂过她,现在见她也有些尴尬,满面局促的搓着粗糙的手。 小吴师傅回来了......我们,我们是来道谢的。 道谢吴金花一脸不解。 姜秀兰拉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丽丽都跟我们说了,是你带着她学的电焊,让她有了自己的主意,现在她爸也想明白了,以后也不拦着她学技术了。 王丽往前走了两步,羞赧的低下头:我还准备上夜校学习...... 吴金花惊喜的握住了王丽的另一只手:真的吗这太好了!咱们都要学习更多的文化知识! 王丽狠狠的点头。 吴金花这才对着王铁柱一笑:王叔,您真的想明白了 王铁柱搓了搓手,一脸的憨厚。 我以前是老思想作祟,总认为女孩子学这些没用,可你爸说得对,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有本事才能过上好日子,而且想要过好日子,还得靠自己。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了吴金花。 这是......我上次骂你......算是赔罪了! 吴金花打开一眼,竟然是一套径直的微型工具,锉刀、扳手、螺丝刀一应俱全! 她立刻合上了布包,想要将东西还给王铁柱。 不行!王叔,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别别别!丽丽跟我说了,她上次鬼迷心窍,信了别人的鬼话,弄坏你们的东西,这是我以前得奖的时候的奖励,不值钱,你留下吧! 吴金花歪着头,天真又真诚的看着王铁柱:王叔,真不是您买的 真不是!我作证!姜秀兰开口了,笑盈盈的将布包再次推给吴金花。 吴金花爱不释手的摸着布包,咧嘴笑了起来。 行!那我就收下了!多谢王叔!多谢姜婶!多谢王丽! 孟翠兰在一旁看着,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招呼着大家继续坐着。 队里的年轻小伙子们今天下午去河里捞鱼了,足足七八斤的鱼,给每家每户都分了,今晚就在我家吃饭!我给大家做红烧鱼块! 王家也没有多客气,姜秀兰跟着孟翠兰钻进了厨房去帮忙。 而吴金花则是跟父亲一起给王铁柱讲今天的交流会的信息。 与此同时,彭旭东家里炸开锅了。 彭旭东还没走到家,就听邻居有人说王铁柱一家去了吴家,说是要去道歉。 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了,一进门,就对着王兰芳吼道:你哥是不是疯了带着你侄女和你嫂子去吴家道歉!他难道不知道孟翠兰让我怎么下不来台的吗 王兰芳被吓了一跳,菜刀差点就切到左手指了。 怎么了我哥去吴家 第25章 第25章 彭旭东阴沉着白面馒头似的脸盯着王兰芳。 你不知道 王兰芳摇头,一脸的茫然:我知道什么啊 你哥他们去吴家道歉了! 彭旭东气的抓起一个碗就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划过王兰芳的眉梢,一丝血迹缓缓的从眉梢处流下来。 你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吴家算什么东西他一个农机厂的老师傅,竟然跑去给一个丫头片子道歉! 王兰芳颤手摸了摸眉梢,看见是血,嘴唇都在发抖。 你疯了 你朝我发什么火儿是我让我哥去的吗 你们王家人都一个德行!彭旭东忽略王兰芳眉梢的血迹,咬牙切齿的骂道。 王兰芳忍无可忍了,抓起菜刀朝着他呵斥道:姓彭的!你最好祈祷我脸上不要留疤,不然我把你砍死! 说着,菜刀朝着彭旭东扔了过去,彭旭东下意识的避开,砰的一声,菜刀被卡在了门板上。 彭旭东被老婆这个操作吓傻了,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 彭旭东怂了,骂了一句后转头把腿就走。 王兰芳站在门口吼道:你有本事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彭旭东生怕王兰芳拔出菜刀再朝自己扔过来,穿过大门竟然小跑起来了,浑身的肉都跟着颤个不停。 彭旭东的儿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眺望父亲的背影,啧啧了两声:我爸就跟被狗咬了似的,跑的真快! 反观吴家这边,气氛截然不同。 王铁柱一家离开的时候,吴建国还特意给了王铁柱一包莫合烟。 这个莫合烟很好,化痰的,你回去尝尝,有空常来窜门! 等他们走了后,吴金花兴奋的摆开了新工具,眼睛亮的吓人。 爸,这套工具真是太棒了!我已经有两套趁手的工具了!接下来,有什么汽修的活儿,全都丢给我吧! 吴建国笑着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行!以后只要有活儿,就先让你干! 孟翠兰看着吴金花神采奕奕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正在津津有味的看《笑傲江湖》的儿子,时不时的还会发出嘿嘿的笑声,摇摇头。 我啊,是把这俩孩子的性别生颠倒了吧! 吴金花抬眼看了哥哥一眼,突然开口:哥,你别整天混日子了,要不去学开大车,拿个驾照吧! 开大车吴金龙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妹妹,开什么大车我不是已经会了吗 我是说,你得拿个正式的驾照,先在队里开大车,以后说不定还能去单位当司机,实在不行,也能开出租车。 出租车在打毛衣的孟翠兰抬起头,那是什么车 吴金花嘻嘻一笑,小李手上有一些英文杂志,她看过那种黄色的,车顶挂着几个英文字母的车,她那会儿好奇。专门问过。 嗨呀,我也是之前看了一个外国杂志看到的,有一种车,专门载客的,像公共汽车似的,不一样的是,它会招手停下,送你到家门口。 哦还有这样的车 第26章 第26章 吴建国也来了兴趣:居然还能有这种车 吴金花点点头。 以后咱们县里肯定也会有的,据说港岛那边已经开始有了,要是哥现在开始学开车,到时候就是老司机了,以后万一被单位调走拿个铁饭碗也好,实在不行,开出租车也能赚钱。 吴金龙合上,满满的好奇。 真的可以吗 当然是真的了!吴金花拍着胸脯保证,你看现在的政策越来越开放,以后私家车肯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啊,会开车的人肯定吃香! 吴建国和孟翠兰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赞同。 儿子,我觉得你妹妹说的有道理。吴建国肯定的说道,明天我就带你去报名。 吴金龙忽然从凳子上蹦起来:我要有驾照了 孟翠兰笑着摇头。 你们兄妹俩啊,一个学车,一个修车,还真是...... 一家人说笑着,准备洗漱休息,突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声。 老孟老孟! 隔壁邻居黄婶踩着梯子靠着墙头,打着手电筒呼喊着孟翠兰。 孟翠兰应声走出房门,看到夜色里的黄婶眼睛比天空的星星都亮。 老孟,听说了没毛纺厂的那个车间主任,老彭,被他老婆赶出家门了! 孟翠兰很惊讶。 真的吗王兰芳平时也就是嘴巴刻薄点,其他时候还挺温柔的啊 千真万确!刚我妹妹过来了,她就住彭旭东他们家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据说王兰芳拿着菜刀追着彭主任跑,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吴金花和吴金龙也好奇的跟在母亲身后出来,津津有味的听着八卦。 这个时代没有电视节目,家长里短是家家户户最喜欢关注的,不然黄婶的妹妹也不会这么晚了还跑姐姐家来八卦。 活该!吴金龙小声嘀咕,彭旭东那个狗东西,平时就在毛纺厂里耀武扬威,欺负咱妈,别以为我不知道!王婶虽然也不咋地,但是好歹恶人自有恶人磨! 吴金花摇摇头,皱起眉头。 王婶嘴巴是刻薄了点,但是心里多少还有点数,能把她逼得拿起菜刀了,彭旭东肯定干了什么过分的事儿呢! ...... 第二天,彭旭东被老婆赶走的消息传遍了半个县城。 听说是为了她侄女王丽的事情。食堂里,老王师傅一边打饭一边说,彭主任觉得能拿捏大舅哥家了,想要用侄女去欺负小吴,结果没想到人王丽跟小吴关系处好了,大舅哥还亲自去吴家登门道歉,把他气坏了。 彭旭东被老婆撵走,那是他活该!刘阿姨忍不住撇嘴,不就是个毛纺厂的车间主任,整天高傲的不行,摆什么官架子,现在好了吧! 吴金花端着饭盒站在队伍里,听到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金花! 小李在吴金花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在发呆啊 没什么。吴金花回过神,我就是在想彭旭东的事儿。 第27章 第27章 吴金花端着饭盒,和小李在自己的秘密基地里坐着,开始交流昨天交流会上的技术。 她还没吃两口米饭,就听到维修车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小李探出身望了望,朝着吴金花挑挑眉。 金花,是王兰芳和她儿子。 吴金花心脏突突突的加快速度了。 不是来找她麻烦的吧 之前王丽的爹过来找事,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想到这里,她立刻瑟缩在了角落里。 李哥,要是找我,就说我不在! 小李抿唇笑了,这个小姑娘啊! 就在这时,八队的大喇叭突然响了。 八队维修班的吴金花同-志,请立刻到队长办公室!重复,维修班的吴金花同-志,请立刻到队长办公室! 吴金花和小李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同时升腾起一个不太妙的预感。 我陪你去! 小李放下了饭盒,坚定的站起身。 两人急匆匆的赶到队长办公室,推门一看,赵队长脸色凝重的坐在桌前。 彭旭东和他的表哥,县水泥厂的副厂长常建平,一脸阴沉的站在一旁。 吴金花同-志,赵队长轻叹一口气,有人举报你违反规定,私自在外面接活儿修车。 吴金花眼皮猛地一跳,想起今天早上看到一个老头儿的自行车坏了,她帮他修好了链条,那老头无论如何也要给她塞钱,她没有要,最后,老头硬是给她塞了两颗糖。 吴金花从口袋里掏出了两颗水果糖,啪的一下按在了桌子上,目光冷冷的看着彭旭东。 如果说我私自接活儿修车,那酬劳应该就是这两颗糖,我帮一个老头儿早晨修了自行车的链条,他好说歹说硬要塞给我钱,我没要,他最后给了我两颗糖。 请问,这算接私活吗 常建平的脸色登时变了变。 他家老爷子说的是给了这小丫头片子五元钱啊! 后来他还给老爷子补偿了十元钱呢! 难道老爷子没给! 坏了! 办公室瞬间陷入了寂静中。 只有两颗糖在闪烁着五彩的光芒。 常建平的脸一阵哄一阵白,他猛地看向了彭旭东,朝他递眼色。 彭旭东额头上渗出冷汗,支支吾吾:也许......你拿钱了呢...... 听谁说的吴金花步步紧逼,眼睛带着怒意瞪着彭旭东,彭主任,你亲眼看见我收钱了吗 彭旭东说不出话来了。 赵队长到这里已经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脸色越来越难看,他重重的拍了拍桌子:彭旭东!你这是诬陷! 彭旭东脸色一片惨白,望向了常建平。 常建平心里更慌啊! 他真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没有给人家给钱,而是给了两颗糖! 这下好了,他进退不是。 这件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常建平决定不要脸了,一甩袖子大步的离开了队长办公室。 彭旭东眼睁睁的看着表哥走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的滚落。 第28章 第28章 那个......应该是我姑父眼花了,没看清楚......误会,误会一场! 吴金花很不高兴,彭旭东太过分了,这次她不想就这么算了,不然这人三天两头针对他们,烦都烦死了。 队长,这件事情您看怎么办吧,实在不行,咱们就告法院! 赵队长瞪大眼睛:要告法院 这可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 彭旭东也吃惊了。 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这就是个误会,你咋还想告法院去呢法院忙着呢,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他们管不着! 吴金花气鼓鼓的看着彭旭东。 你道歉都不真诚!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李突然开口了:道歉可以,就在广播室里用喇叭公开道歉吧。 彭旭东气的脸都绿了。 赵队长却认为这个办法不错。 行,彭旭东,你就公开道歉吧!明天早上,你就到我们的广播室里,通过喇叭道歉,这件事情就算了。 彭旭东脸色难看的就跟上坟似的,却没招了,只得缓缓点头。 ...... 下午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孟翠兰正在百货大楼的柜台前整理货品,重新标价,突然听到隔壁柜台的同事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水泥厂的常副厂长去了八队,说是要处分那个女汽修工呢! 为啥啊那姑娘不是特别能干吗 还不是毛纺厂的那个彭主任搞的鬼嘛,听说昨天都被自己老婆打出去了,气不过...... 孟翠兰听到这里,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你们说谁 她一个健步冲过去,凑到了同事身旁。 孟,孟姐...... 同事吓了一跳。 孟翠兰已经听明白了,这是彭旭东没死心,找自己闺女麻烦呢! 她转头朝着主任方向喊了一声:唐主任,我请个假,出去一趟! 她脱下套袖就往外冲,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柜台地下抄起一根大约一米二长的竹竿。 孟姐,你这是干啥去啊!同事见状,顿时慌了。 去毛纺厂!孟翠兰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只听得牙齿被她咬的咯吱咯吱响,格老子的,敢欺负我闺女,我让他彭旭东吃不了兜着走! 十五分钟后,毛纺厂车间里响起了一阵尖叫。 孟翠兰!你是不是疯了! 彭旭东东躲西-藏,狼狈的试图避开竹竿的攻击:你快住手!这里可是工厂! 工厂怎么了孟翠兰抡圆了竹竿,狠狠的抽在彭旭东肥胖的身上,打的他嗷嗷叫。 你跑去八队欺负我闺女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那是她上班的地方! 车间的女工们全都瞠目结舌的看着平时温顺能干的孟翠兰,此时像极了护崽的母老虎,追的彭旭东满厂子乱跑,还吱哇乱叫着。 厂长!厂长救命啊! 彭旭东被打哭了,实在受不了,朝着厂长办公室连滚带爬的跑去。 毛纺厂厂长办公室。 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厂长听完孟翠兰的哭诉,脸色越来越沉。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八队的电话。 喂,老赵,我是毛纺厂的老周,下午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八队的小吴同-志没有问题,是我们单位的彭旭东胡闹! 第29章 第29章 你,过来。 老厂长挂了电话后,看向瑟缩在角落里的彭旭东。 彭旭东战战兢兢的靠了过去。 女人的底线就是孩子。老厂长一字一句的说,明天早上,记得去八队的广播室,公开向吴金花同-志道歉。 厂长! 这是命令!如果你不去,就停职检查吧! 老厂长一拍桌子,下了死命令。 ...... 夕阳西下,吴金华一直沉浸在修车的工作中,外面发生的事儿是一点都没往耳朵里灌。 直到她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一阵哄笑声。 黄婶正站在梯子上,半个身子探过墙头,手中还抓了一盘瓜子,一脸的兴奋。 老孟,老孟!黄婶扯着嗓子喊,你快说说,真的把老彭打的满厂乱窜 孟翠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这话,也忍不住乐:那能有假的 啧啧啧!黄婶高兴的拍着墙头,打的可太好了!早都看不惯那个狗东西了,该打! 吴金花憋着笑溜进院子里,正好看到母亲正在甩衣服,衣服被甩的啪啪作响,仿佛那就是彭旭东的脸。 妈...... 吴金花刚开口,就被黄婶的尖嗓子打断了。 金花回来啦!嘿,我跟你说啊,今天你妈可太威风了,拿着那个竹竿......喏,就那根。黄婶热心的指了指立在门口的竹竿,打的彭旭东乱窜,听说裤子都跑掉了! 黄婶!孟翠兰哭笑不得,没有的事儿! 吴金花忍不住嘎嘎乐,脑海里浮现了彭旭东被自己的妈追的提着裤子到处乱窜的样子。 孟翠兰打她和她哥的情景,她可记得清楚呢,估计打彭旭东也跟打他们差不多。 妈,你今天用全劲了没有她凑到母亲身边,小声嘀咕。 去去去,做饭去!大人的事儿小孩别掺乎! 孟翠兰推了推女儿,还特意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吴金花哈哈大笑着,一蹦一跳的钻进了厨房里。 厨房的窗户开着,吴金花一边切着白菜一边哼着歌曲。 突然,窗户底下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小李蹲在墙根下。 你怎么在这里 吴金花一只手拿着菜刀,一只手扶着窗台,看着小李。 今天我爸从省城带来的配方做的卤牛肉,给你送一份尝尝!庆祝咱们小吴同-志沉冤得雪! 吴金花眼睛登时一亮,放下菜刀伸手接过卤牛肉。 就在这时,墙头传来黄婶的怪笑声:哟哟哟,这年轻人可真懂事啊! 小李脸一红,站起身朝着透过窗户朝着黄婶做了个鬼脸后,兔子似的蹿的没影了! 晚饭时,吴建国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在了孟翠兰面前。 来来来,敬我家的巾帼英雄! 孟翠兰啐了他一口,却还是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吴金龙趁机要夹走最大的一块卤牛肉,被吴金花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第30章 第30章 哥!那块给妈吃! 吴金龙嬉皮笑脸着,把原本要夹进自己碗里的卤牛肉夹到了母亲的碗里。 我这本来就是要给妈夹的牛肉! 吴金花不甘示弱,也夹了一块牛肉放在了母亲的碗里,朝着哥哥吐了吐舌头。 一家人其乐融融。 ...... 夜色渐渐地深了,身上挨了很多竹竿打的彭旭东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家门口,却发现大门从里面扣上了。 他拍了拍门板,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兰芳,开门! 门内传来了王兰芳冷冰冰的声音:滚去宿舍睡吧!明天上午咱们去民政局办离婚! 彭旭东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离婚 县里可从来没听说过离婚的,这要是让家里老人知道了,岂不是抬不起头了 得有多少人戳他脊梁骨啊! 兰芳!别闹!他急得直跺脚,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儿子还小呢,你要是离婚了,他可要受到多少白眼啊! 门内沉默了片刻,传来了儿子彭小凡的声音:嘿,爸,我想赶个时髦,当咱们县第一个父母离婚的的孩子! 你这个小王八蛋!彭旭东气的眼前发黑,扶着门才没有栽倒。 王兰芳的声音更冷了。 听见没你儿子都支持咱俩离婚,你这些年干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我不管,我也不会说出去,就当咱们夫妻缘分尽了! 彭旭东心头一紧,冷汗唰的一下冒出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前:兰芳,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改,一定改! 你给我个机会啊!咱们夫妻这么多年...... 砰的一声,一个皮箱子从院子里翻墙丢了出来,差点砸在他的脑袋上。 彭旭东心更沉了。 好家伙,这个女人是真的铁了心不跟他过了! 拿着你的东西滚! 王兰芳说完这话后,就往屋子里走,传来了咚的一声关门声。 彭旭东抱着皮箱子,在门口蹲了半宿,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提着皮箱往毛纺厂走去。 毛纺厂里有他的休息室,他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 清晨八点半,八队那个原本播放上班铃声的喇叭再次响了。 咳咳......彭旭东沙哑的声音立刻传遍了整个大院,我是毛纺厂车间主任彭旭东,昨天我诬告吴金花同-志接私活,在这里跟她道歉...... 维修车间里,正蹲在地上修变速箱的吴金花突然笑出声了。 一旁的小李递给她一个扳手,也在笑:解气吧 还行!吴金花接过扳手,就是不知道他以后还敢不敢再使坏。 他敢老王师傅凑了过来,笑嘻嘻的分享自己知道的最新情况,他老婆闹着要跟他离婚呢,儿子都支持,现在他都快要成为全县的笑话了,哪儿还有脸折腾啊! 正说着,广播里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怎么了怎么了 吴金花好奇的也跟着众人往广播室的方向望去。 第31章 第31章 不一会儿,就看到老王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彭旭东念完道歉信晕倒了!现在被抬到医务室去了! 车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阵的大笑。 吴金花摇摇头,也跟着苦笑后,继续蹲下修变速箱,这些闹剧,已经不值得她费心了。 ...... 彭旭东被人从医务室抬回家后,他就哼哼唧唧的躺在床上不起床。 他还裹着被子,脑门上顶着一个湿漉漉的毛巾,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着,跟前来探望的同事们诉苦。 我这个病啊,就是心病,就是被吴家的孟翠兰和吴金花那个小丫头片子气出来的! 王兰芳原本还想照顾他一二,见他还在这里颠倒黑白,二话不说的开始收拾行李。 你干啥,你这是干啥啊! 彭旭东见老婆把结婚时候陪嫁的箱子都搬出来了,顿时慌了,把额头上的毛巾丢在一旁,一咕噜爬起来。 我看你精神挺好的,不需要人照顾,回厂里去吧! 彭旭东眼珠子一瞪,气的不得了:嘿!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要走也不应该我走! 王兰芳冷冷的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 是吗彭旭东,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这是你的房子,要走也不应该是你走,这话是你说的吧 来探望彭旭东的同事尴尬了,原本坐着的人现在也坐不住了,搓着手躲在一旁,不疼不痒的说两句。 哎,我说嫂子,别气啊! 那个,主任啊,不能这样说话啊! 可是他的劝说太软弱无力了,俩个在气头上的人都听不进去。 王兰芳把自己的衣服和儿子的衣服塞进箱子里,冷笑一声:行,那你就守着房子过日子吧! 说完,拉着儿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彭旭东傻眼了,同事也傻眼了。 【咋就走了呢】 俩人同时想。 三天后,彭家老两口风风火火的从乡下赶到了县城。 一进王铁柱家的院子里,彭老头就拿起拐杖砸碎了窗台上的花盆。 反了天了!彭老头扯着嗓子吼,我老彭家的媳妇想离婚门都没有! 彭老太找个块干净的、没有水的地方一屁股坐下,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开始嚎:哎呀,不得了了,儿媳妇翻天了啊!把我老彭家的孙子带走了啊!离婚行!孙子得还给我们家! 王铁柱气的脸色都青了,抄起铁锨就要劈过去。 他的脸色太吓人了,吓得彭家二老以为他真的会劈死他们,嗷嗷的叫着往外逃。 王兰芳躲在屋子里,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落。 姜秀兰搂着小姑子的肩膀,小声的安慰着她。 王兰芳哭的更凶了:嫂子......都是我连累你和大哥了。 瞎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意味着什么就是要守望相助。 这话是姜秀兰看电影学会的,她认为这句话特别好听。 随后,她又压低声音问:兰芳,你不会无缘无故的闹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跟嫂子说实话。 第32章 第32章 王兰芳抹了抹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毛钱递给了儿子,让他出去买冰棍,这才低声说出自己为啥非要离婚的理由。 嫂子,我亲眼看到......他跟厂里的那个出纳在仓库里......我本来想忍的,忍不下去了...... 话没说完,她又捂着脸开始哭。 姜秀兰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暴跳如雷:离!必须离!这种男人咱们不要了! ...... 彭家老两口在王铁柱这里碰了钉子,转头就冲向了吴家。 孟翠兰!你这个搅家精!彭老太拍着院门大骂,教唆我媳妇离婚,不得好死! 吴金花正在院子里用汽油清洗零件,闻言二话不说,抄起母亲之前打过彭旭东的竹竿就要冲过去,被吴建国拦住了。 爸! 吴金花眼睛都红了,怒容满面。 你待着,爸还活着呢! 吴建国沉着脸打开院门,目光阴沉的瞪着彭老两口。 彭叔彭婶,我念你们是长辈,喊你们一声叔叔婶婶,有事儿说事,别在我家门口闹事! 彭老头一听这话,顿时有种长辈的感觉,理直气壮的抡起拐杖就要打:好好好!那我这个长辈今天就要让你们知道,不教育好自己媳妇和丫头是怎么样的后果! 吴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拐杖,声音陡然提高。 再闹我们就去派出所!我讲礼貌喊你们一声叔叔婶婶,别蹬鼻子上脸了! 彭老太见状,立刻就要坐在地上哭闹:就是你媳妇和丫头闹得我儿子家破人亡! 吴建国见老两口如此不要脸,眯了眯眼睛,眸光暗沉下来。 你们儿子干的那些龌龊事,你们真当别人不知道 这话一出,围观的邻居顿时炸锅了。 啥啥啥龌龊事会是啥龌龊事啊 嘿,我听说彭旭东老是趁着上晚班,去慰问那些单身女工人...... 嘘,可不敢胡说,那是流氓罪了! 他都敢做,凭啥不让我们说! 彭家老两口全都听到耳朵里,脸色顿时变了,相互搀扶着灰溜溜的跑了。 彭旭东躺在家里,额头上敷着凉毛巾,眼睛却一直朝着窗外望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有脚步声,立刻夸张的呻-吟着:哎呦,我是不是快死了啊...... 毛纺厂医务室的大夫姓钱,他看到彭旭东这幅模样都忍不住皱眉。 他一言不发的给彭旭东测量了血压和体温后,终于开口了。 彭主任,你这血压、体温都正常,检查不出任何毛病。 钱大夫!彭旭东一把抓住老张的手,声音都在颤抖,我心里难受啊,这是心病啊...... 老钱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心里忍不住暗暗唾弃:装,继续装,装成真的有心脏病了才可笑! 只是他嘴上还是在积德:多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开点安神的中药喝一喝。 就在这时,彭老两口风风火火的冲进屋子里来。 彭老太一看老钱,一把抓住他:大夫!我儿子怎么样了是不是被王兰芳那个破鞋气的得病了还是被吴家搞得生病了 第33章 第33章 彭旭东看到母亲这架势,立刻戏精附体。 他趴在床边,朝着母亲伸出一只手臂扯着嗓子嚎:娘啊!儿子活不成了! 彭老头看到儿子此时奄奄一息的模样,老泪纵横。 儿啊!爹这就把他们拉过来给你赔罪! 彭旭东虚弱的抬起头:爹,别为了儿子......得罪...... 话音未落,他就闭上眼睛昏死过去了。 彭老太拍着大腿跟杀猪似的哭喊着:杀人啦!杀人啦!吴家和王家把我儿子逼死啦! 院墙外,站着几个毛纺厂的职工,听着里面的吵闹声,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一个年轻的职工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来了:真能演啊,跟电影似的,昨儿下午他还去食堂打了两勺红烧肉吃了呢! 老张默默的坐在八仙桌旁,摇摇头,在自己的出诊记录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几个字。 建议调岗到文艺部,演技出众,适合演出! 最终,这一场闹剧由毛纺厂的老厂长出面才平息。 彭老两口生怕闹腾的厉害了,儿子的工作被折腾没,也只能偃旗息鼓。 但是关于王兰芳要离婚的事情,他们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同意了,甚至还在毛纺厂家属院里宣扬,没了王兰芳那个家庭妇女,他们家儿子还能找个年轻的花黄闺女结婚,还能给他们家生个大胖小子,关键是,年轻姑娘还有工作。 这下让王兰芳气坏了,跑到毛纺厂,揪着彭旭东问他父亲有没有说过这些话,彭旭东不承认。 王兰芳干脆拉着彭旭东回到家里,质问老两口有没有说过这些话。 彭老两口见王兰芳终于出面了,又开始扯着嗓子嚎,一边嚎,一边骂。 你这个贱骨头,你走!你走!你离婚了,我们家旭东还能娶个有职称的年轻媳妇回来!你老了,没用了!连儿子都教不好...... 王兰芳抖动着嘴唇,看向了身旁被自己扯着的彭旭东,眼眶里包着泪。 彭旭东,凭良心说,你是不是也认为我老了 彭旭东不说话,只低着头。 王兰芳看着彭旭东这幅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笑了,一边笑一边点头。 好好好,好好好!彭旭东,你跟你们厂的出纳在仓库的事情...... 彭旭东猛地抬头,吃惊的看着王兰芳。 院子外面还围着很多毛纺厂的职工看热闹呢! 你胡说什么你!你是不是疯了!我们就是同事! 彭旭东急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离婚吧,闹到这个程度,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王兰芳平静的下了最后通牒。 围观的职工们再次被惊呆了。 老彭竟然跟咱们厂的出纳搞在一起了 天啊!出纳不是订婚了吗 真是恶心死了! 一个小时后,王兰芳和彭旭东从民政局里走出来,一人手上拿着一张离婚证。 王兰芳头也不回的朝着大哥家走去。 和彭旭东的日子到此为止了,她还要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和儿子,还要找个房子,总不能一直赖在大哥家。 ...... 天气渐渐热了,凌晨六点也不算太黑,吴金花和王丽在福利厂门口碰头后,默契的走向了电焊车间。 金花,你来看看我这次的焊点怎么样。 第34章 第34章 王丽指着自己刚完成的焊缝问吴金花。 吴金花摘掉防护面罩,凑近检查,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不错啊!比上周进步了许多,就是电流有点大了,下次可以调小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焊枪示范。 喏,就这样...... 蓝色电弧在晨光中跳跃着,金属融化的气味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 两个姑娘全神贯注的身影,被老金看在眼里,满意的点点头。 八点整,吴金花准时出现在八队维修车间里。 她利落的换上工装,蹲在一台发动机前开始检修。 老王路过时忍不住驻足赞叹:这小丫头的手法越来越娴熟了,快要出师了。 都是您们教得好。吴金花抬起头笑着,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带停的。 到了傍晚,下班的铃声响了后,吴金花在车间里收拾工具,小李也凑了过来,帮她一起收拾,突然问道:金花,你的梦想是什么 当最好的汽修工啊!吴金花不假思索的回答。 小李将扳手递给她:在县城里当维修工,能修的车太有限了。 吴金花愣住了。 这话像根针,戳破了她心底一直隐隐存在的忧虑。 你看这个。 小李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掏出了几本杂志递给了吴金花。 杂志上面写着英文,封面是她从未见过的汽车。 你能看懂这些字母吴金花翻开杂志看了几页。 嗯,小李点点头,我父母以前都是大学教授,我从小就学习英文。 他翻开了一页,指了指上面画着的图纸:你看,这是德国最新的发动机技术,我们至少落后二十年。 吴金花抿着唇,手指轻轻的抚过那些看不懂的文字,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这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要问我的理想是什么 吴金花抬头看着小李,她不信小李是随口问的这个问题。 因为......小李认真的看着吴金花那双好看的杏眼,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女孩子,可是再好的天赋,也是需要更广阔的平台。 傍晚的轻风缓缓的从车间门口吹进来,拂过吴金花的鬓发。 吴金花突然合起了杂志,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教我! 什么 教我认识这些字!看这些图! 吴金花的眼睛在斜照进来的夕阳下亮的惊人:我要学! 小李大笑,抬手轻轻的拍了拍吴金花的发顶,点点头。 好啊!你的时间安排的过来吗 吴金花想了想,点点头。 可以,晚上来我们家,教我一个小时,可以吗 小李再次大笑:真的可以吗我真怕吴师傅会把我用扫把赶出去! 毕竟他真的对这个勤奋好学的小姑娘上心了。 第35章 第35章 对于女儿要学习英文这件事情,吴建国夫妇首先是震惊和不解。 可当吴金花将外文杂志摆放在两人面前,看着那些复杂的结构图和完全看不懂的弯曲的字母,俩人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是傻子,早已经意识到了社会在发展,在变迁,故步自封已经不可取了。 吴建国轻叹一声。 我其实还是后悔,没有让你继续读高中...... 爸!我喜欢现在的生活。 吴金花含笑,想着这些日子的忙碌,觉得异常充实。 我慢慢走着,慢慢寻摸着,哪里不足补哪里,这也是一条路啊! 孟翠兰见丈夫再次沉默了,抬起胳膊肘轻轻的捣了捣他,示意他开口。 吴建国咳嗽了两声,掏出了莫合烟再次慢慢的卷上。 行,你主意大,就按你的想法去走吧...... 吴建国知道小李的家庭,知道他不会带着女儿走歪路,更何况,这小伙子真的对女儿有什么想法,他们家两个男人也不是吃白饭的。 吴金花欢呼一声,从小杌子上跳起来,抱着父亲和母亲,在他们的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发出了吧唧的声音。 孟翠兰下意识抬手就在女儿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狠狠的擦着沾着口水的脸,嗔怪:这丫头越长大越没形了...... 吴金花哈哈大笑着,往车间冲,还一边跑一边喊:妈!你打的不疼! 就这样,吴金花过上了非常繁忙的生活。 清晨六点的福利厂,可以看到她手中的焊枪闪烁着蓝光,刺破黎明,王丽看着她越来越娴熟的电焊技术,都忍不住赞叹:金花,你这技术马上就要赶上咱师傅了! 吴金花哈哈大笑,故意朝着金厂长挑挑眉:师傅,听见了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金厂长好气又好笑,故意喊她铁锤。 吴金花瞬间苦瓜脸了,现在福利厂里的职工都知道她的外号是铁锤,老远看见她都会跟她打招呼:铁锤!铁锤! 真是让人头疼的外号啊...... 到了八点,她就会回到车间,继续在东风卡车旁边忙乎,或是钻进底盘下,或是坐在引擎旁边,她甚至还学会了老王的技术,利用听诊器听出机器哪里出了问题。 这让几个老师傅都面面相觑,甚是震惊! 这才学了半年,怎么连听声辨位都学会了! 在夜晚昏黄的电灯底下,一张张报纸上写满了英文字母。 小李不厌其烦的从字母开始教授,吴金花学的飞快,那些扭曲的符号一个个变成了有着意义的单词,最后连成句子。 Engine......发动机。 吴金花磕磕巴巴的读着,忽然欢呼一声:李哥,这些词语我全都懂了! 小李含笑点头,递过来一张牛皮纸,纸上写着一排英文字。 吴金花辨认着缓慢的读出来:The future belongs to those who ha-ve dreams! 未来属于有梦想的人。小李轻轻的说道,这是我母亲送我的话,现在送给你! 此时的窗外,星光灿烂,吴金花的手指轻轻的划过牛皮纸,将它夹在了笔记本中。 我打算考中专。 第36章 第36章 好啊! 我要去省城,看更多的汽车,学习关于它们的知识。 好。 那你呢她抬头,眸中倒影着昏黄的灯光,你不会一直待在这个小城里,是吗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在等。小李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安静的夜,我在等高考恢复。 这句话如同炸雷在她耳边隆隆作响。 吴金花看着小李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也不过才二十岁,他的前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光明。 你打算......考哪一所大学 吴金花的嗓子有些发紧,大学啊!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未来。 清北大学,学习机械,我的梦想和你一样,也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汽修工。 小李笑了,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眸光闪亮,盛着星河。 吴金花摆摆手,干干的笑了两声:咱俩不一样,你出来就是工程师,我就是汽修工...... 未来是充满不定性的,金花,或许我们都会在顶峰...... 小李说的很真诚,吴金花看着他明亮热烈的眼睛,半晌后点点头,笑了。 是啊,未来是充满无数不确定的,或许,他们真的可以顶峰相见! ...... 一股谣言像十月的冷风,悄无声息的传遍整个八队家属院,起初只是几个聚在一起捡菜的妇女窃窃私语,后来竟然传到了百货大楼去。 孟姐,听说你家金花天天晚上跟一个小伙子住在你家布匹柜台的刘姨趁着没有顾客,凑到孟翠兰跟前,你们家女儿才十五岁啊,要当心啊! 孟翠兰正在整理柜台里的的确良衬衫,听到这话,手指一颤,别针直接扎到她的指腹里,血珠冒出来了。 她啪的一下将衬衫拍在了柜台上。 刘淑芬,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我也是听毛纺厂的人说的......刘淑芬被孟翠兰突然拔高的声音和愤怒的举动吓了一跳,说,说是一个姓李的小伙子,天天往你们家跑...... 孟翠兰三下两下扯下了胳膊上的花套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我闺女跟着小李学文化!准备考中专呢!有错吗我跟老吴都在家呢!能干啥能干啥! 孟翠兰气的浑身发抖,声音也跟着抖了。 现在什么年代了1976 年了!不是封建时代!妇女能顶半边天! 她怒不可遏,猜到是谁在恶心人,可又担心女儿听到这些恶言,顾不上交接,抓起人造革就往外冲。 百货大楼的楼梯口贴着禁止奔跑的标语,可她全然顾不上,三步并两步的往下冲,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了啪啪的脚步声。 吴金花正在家里洗工作服。 热气腾腾的水汽往上升,她哼着《外婆的澎湖湾》,把衣服按在木质的搓衣板上使劲揉搓着。 突然,院子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孟翠兰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第37章 第37章 妈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吴翠花看了看日头,还没到下班的点儿,又看到母亲阴沉着脸进来,她甩了甩手上的泡沫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啦在单位被人欺负了谁呀谁呀谁那么大胆子,敢欺负我妈!我找他算账去! 吴金花双手朝后一抹,把泡沫抹到了屁股上,就要往外冲。 孟翠兰一把拉住了吴金花的胳膊后,转身就把门关上,拉着女儿走进了屋子里,这才冷声说道:现在县上到处都传着你跟小李的闲话,你听到了没 吴金花愣了一下,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妈,就这事儿啊 孟翠兰见她不上心的样子,眼珠子一瞪:咋,你还想闹多大啊这外面说的有多难听,你是一点都没听到吗 说去呗,咱又不能把人嘴巴缝上,妈,你又不是没看到,我俩天天在学习呢。 孟翠兰眼眶红了,还是觉得委屈。 自家女儿光明正大的跟人家学文化,结果被人造谣成这样。 现在看自家女儿这心态,她又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了,抹了一把鼻涕,就往门外走:我回去上班了! 吴金花没忍住乐了,推着母亲往外送。 去吧去吧,别理那些风言风语,我干啥都没瞒着你们过,别难过,谁敢嚼舌根,你就扇他嘴! 孟翠兰心情还是很沉重,可被女儿这么一逗趣,摇头苦笑了起来。 你这个闺女啊,你不知道名声对姑娘家有多重要...... 知道啦知道啦......妈,你先上班去吧,别旷工啊! 吴金花将母亲推出家门,隔着门突然拔高了声音说道:妈,我在学技术,学文化,我没错,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要做新时代的女性!别人嚼舌根要是被我听到了!我拿大粪糊他们家门去! 一些听墙根的妇女一听这话,连忙挥着手四散离开了。 吴金花可是八队的刺儿头,她说要泼粪,肯定要泼的!算了算了,惹不起这个刺儿头,以后不提这事儿了! 往深里说,这大院里的孩子们,哪个不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长大了,啥德行她们难道还不清楚 这事儿就好像一阵风从八队略过,只是微微泛起了涟漪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天晚上,吴金花在等着小李来给她上课的时候,小李一直没有出现。 吴金花复习完了英语后,合上了书本,她猜到小李为什么没有来,看来是要找他谈谈话了。 第二天清晨,吴金花特意从福利厂早了半个小时来到了车间里,看到小李正在埋头用汽油清洗零件。 她走过去,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昨晚为什么没有来给我上课吴金花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他了。 小李的手僵了一下,不敢扭头看她的眼睛,继续低头清洗零件。 这几天,家里有点事儿...... 第38章 第38章 狗屁!吴金花没忍住爆粗口了,你就是被那些谣言吓到了!你在意那些莫须有的闲话! 小李的脸顿时涨红了!他放下了手中的零件,抿住唇,好似下了大决心。 我们去你的秘密基地说罢! 两人走到了车间后面吴金花的秘密基地后,他才抬起头,看着吴金花,声音很轻。 那些谣言,对你不好......你是女孩子,所以我想......我们暂时别...... 吴金花死死的盯着小李的闪避的眼神,突然抓起一旁的一块废铁,狠狠的砸在了墙壁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李牧川!我看错你了!吴金花的声音很大,在发抖,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我以为你是一个勇敢的人,结果你也是个胆小鬼! 小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慑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吴金花是有脾气,可从来不会这样对着他大喊。 那些长舌妇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说什么就是真的我都没有在意!吴金花继续怒吼,我们每天都是在一起学习英语,你教我学,我父母哥哥都在家里,是哪一点见不得人还是说......你觉得被我拉着陷入了谣言中,让你忿忿不平 我没有!小李看到吴金花眼睛里含着泪水,他急了。 金花,我没有,我只是......我不想让别人...... 你管别人做什么就因为那些莫须有的屁话,就让你这么轻易放弃,你知道我多珍惜跟你学习的机会吗 吴金花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她真的好生气啊! 对不起。小李哽咽了,低下头,是我想多了...... 吴金花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李哥,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说,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只是想学英语,想要学习更好的技术,想要去看更大的世界。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请继续教我,别当逃兵,好吗 小李抬起头,眼睛因为含着泪水,有些模糊,他对上吴金花那双真挚的眼睛,看到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他甚至能看清楚她脸上的汗毛。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藏在箱底的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保尔柯察金说过: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 好。小李点点头,也学着吴金花深吸一口气,今晚七点,我去你家继续教你! 吴金花终于破涕为笑了:这还差不多!你不是孬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金厂长的声音:铁锤!铁锤! 吴金花翻了个白眼,冲着小李做了个鬼脸。 我看这个外号是甩不掉了,我去看看金厂长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儿。 她转身跑向了车间,两条麻花辫在身后欢快的跳跃着。 小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发芽。 吴金花冲到了金厂长面前才刹住车,笑嘻嘻的看着他:金厂长,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第39章 第39章 金厂长一只健全的眼睛看着明媚阳光的吴金花,想起这些日子漂在县里的那些谣言,眼中闪过了一丝阴霾,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市里要办青年技能大赛。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递给了吴金花,焊工组缺人,我打算让你和王丽一起去。 站在一旁也被金厂长叫来的王丽猛地抬头,讶异的看向了金厂长,声音里都带着一股畏葸。 师傅......我能行吗我才学半年...... 金厂长一听这话,玻璃花眼睛都瞪圆了。 怕个球!你是老子的徒弟,你不行还能有谁行 他的嗓门很大,惊得一旁的树上的几只麻雀都飞了。 王丽被吼一声后,吓得缩了缩脖子,可眼神里却满满的跃跃欲试。 吴金花嬉皮笑脸的扯了扯她的袖子,眨眨眼睛。 别怕,有我在呢! 王丽瞧着吴金花自信的模样,不由自主的鼓起胸膛,点点头。 好!师傅,我去! ...... 十月的秋阳已经失去了威力,软哒哒的晒在吴建国的肩头上。 吴建国蹲在毛纺厂门卫室的阴影下,慢慢的用裁剪好的报纸卷了一根莫合烟。 他在等彭建国。 下班的铃声响了,他眼尖的看见彭旭东那肥胖的身体一摇一晃的走过来。 老彭!他站起身,叫住了准备往毛纺厂家属院走的彭旭东,中午国营饭店,咱哥俩喝两盅去 彭旭东在看到吴建国的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他最近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吴建国拿着巨大的扳手,将他的脑袋砸出一个大洞,血液混着脑-浆子一起汩汩涌出。 他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吴建国那宽厚粗大的手掌上,眼神晃了晃。 那个......我忽然想起我还有点事,我就在单位食堂吃饭了,中午还要加班呢!彭旭东转身,脚步不带停的往车间人多的地方走去。 吴建国呵呵一笑,跟上他,还递给他一根大前门:你们这些领导抽不惯我们的工人烟,来,抽根大前门吧。 老彭,我请你吃饭,别客气,你不是最喜欢吃你们的老家饭了吗 彭旭东莫名想起自己上次就是喝多了在国营饭店里说了几句关于吴金花和小李晚上经常在一起的事情,之后谣言就发酵了,没几天就满天飞了。 这吴建国把自己叫到国营饭店去,是不是想找人对质啊!不行不行,他绝对不能去! 真不行,老吴,厂里,厂里要突击检查!改天,改天啊!你快家去吧! 他干脆小跑了起来,浑身的肉都跟着颤啊颤。 吴建国停住脚步,目光冷冷的看着仓皇而逃的背影,把大前门重新塞回了烟盒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刘淑芬按了手印的证词,还有他从国营饭店的师傅那里拿到的证据,表明吴金花和小李的谣言正是这个彭旭东传出来的。 吴建国一向喜欢先礼后兵,既然彭旭东不愿意跟他交涉,那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第40章 第40章 他转了个方向,朝着厂长办公室大步走去。 现在是刚下班的时间,老厂长正在收拾文件,准备回家吃饭,在看到吴建国敲门进来的时候,顿时露出了一抹真挚的笑容。 什么风把咱们的吴建国同-志吹来的啊 吴建国淡淡的笑了笑,也没有多拐弯抹角,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把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子上,推到了厂长面前。 周厂长,看看你手下的好干部干的事情。 周厂长看了看吴建国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想起这些日子流传在县里的谣言,他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吴建国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打开信封,仔细翻看着里面的材料。 证词上有刘淑芬红艳艳的手指印,有些刺眼,国营饭店王师傅写了书面证明也按上了手印。 最底下是皱巴巴的几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些不堪入目的字句,而这些字体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正是他手下车间主任彭旭东的字迹! 周厂长的脸越来越阴沉了,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直到看完了所有的东西,他突然拍案而起,桌上的搪瓷缸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个王八犊子!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摇把,手指因为愤怒而发抖。 保卫科!立刻把彭旭东带到办公室来! 等待的间隙,周厂长从身后锁着的铁柜里取出了一个档案袋,递给了吴建国。 老吴,你看这个,这是两年前我们厂里技术科的小陈的档案,她也是被彭旭东毁掉的!可惜小陈不知道如何反抗,跳河了...... 档案袋里是一些纸条,上面的字迹和他交给厂长的那些纸条上的字迹相同,上面写着让人家帮忙造谣的内容。 吴建国的手指轻轻的划过纸条的表面,想起两年前那个因为被造谣而跳河的姑娘,抿紧了嘴唇。 还好他的女儿坚强,不然,也许县城外面的那条河里,也会多一个少女的灵魂。 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挣扎声。 彭旭东被四个保卫科的干事架着胳膊拖进来,裤腿上满是尘土。 厂长!我冤枉啊! 彭旭东被丢在厂长办公室的水泥地上的时候,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也不小心撞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当他抬起头看到吴建国平静的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的时候,整个人好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厂长阴沉着脸,缓缓的取下眼睛,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冰冷的盯着他,将手中的证据晃了晃。 彭旭东,你还有什么话说 彭旭东抖动着肥厚的嘴唇,目光在那些证据上游移着,当他看清上面的字迹后,整张脸惨白一片。 厂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天喝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糊涂啊! 他膝行了几步绕过办公桌,抱住厂长的大腿,开始嚎啕大哭,一副撕心裂肺的模样。 第41章 第41章 周厂长一脚踢开他,指着另一份档案袋,气的嘴唇都在发抖。 两年前,你也是这样陷害小陈的!可惜啊可惜,小陈是个农村来的技术员,没有啥背景,最后被逼得跳了河!你的良心呢你还想要曾经发生的事情再重演一遍吗你的良心不痛吗 吴建国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的卷好一支莫合烟,看着彭旭东那副被养肥的身躯,一阵阵的恶心。 彭旭东愣怔住了,满是不敢置信,他......是怎么知道小陈的那件事情的 看着愤怒不已的厂长,他好像一下明白了,自己的活路应该在吴建国那里。 他肥厚的巴掌撑着地面,连滚带爬的过来,继续跪在吴建国面前。 老吴,老吴,你听我说!他拽住了吴建国的工作裤,掌心里的灰尘也都抹在了他的裤子上。 我真的是喝多了胡咧咧的,我真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你说让我赔钱也行,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以后真的再也不会干这些蠢事了! 吴建国看着他的脸,慢慢的抽回了自己的腿,目光幽暗。 老吴,我家都散了啊!我说几句话罪不至死,你说是不是!小陈的死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保卫科的小张忍不住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之前还趾高气昂的车间主任,此时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满身灰尘,额头还肿起一个鼓包。 吴建国点燃了莫合烟,将火柴甩灭,吐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面前男人的脸。 小陈才二十岁吧,多年轻啊,你给过她机会吗彭旭东,多亏我女儿坚强啊,不然城外的那条娥河,也有可能会添上一条命。 周厂长一听这话,毫不犹豫的抓起电话就要摇总机。 彭旭东-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不停的朝着厂长磕头,额头上撞在地面上泛出青紫。 我赔钱!我赔钱!赔多少钱都可以!我扫厕所!我干苦力!我去广播室念检讨!我赔偿小陈的家人!求求你们了! 彭旭东短胖的手指抓住吴建国的解放鞋。 老吴,老吴,我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你不能送我去死啊! 吴建国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某种决定,最后,他拍开了彭旭东的手指,捏住了彭旭东的下巴,目光依然幽冷。 我过不去!小陈那条命过不去! 他一脚踢开了彭旭东,大步的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周厂长吧。 周厂长办公室的挂钟敲响了一下,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沉闷的钟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着。 彭旭东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滩死猪肉。 带走,移交给公安机关吧! 周厂长摘下老花镜,疲惫的揉了揉鼻梁。 保卫科的人架起彭旭东时,他的裤管下竟然淅沥沥的滴下了液体,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就在吴建国刚走出毛纺厂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广播声。 下面播送毛纺厂党委决定:撤销彭旭东所有职务,并移交公安机关! 路上的梧桐叶已经黄了,缓缓的飘落着,有一片落在了吴建国的肩膀上。 他眯着眼睛透过梧桐叶看着软趴趴的秋阳,想起两年前,是他亲自下了娥河打捞起那个穿着蓝布裙子的姑娘。 整个县里,他的水性最好,是陈家父母听说了这件事情后,求到他跟前,希望他来打捞他们的女儿。 陈家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在看到小陈的尸体的时候,先是跪下给他磕了头,这才抱着女儿的尸体嚎啕大哭。 第42章 第42章 他抹了一把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流泪了。 姑娘,安息吧,正义来的很迟,但总好过没来。 ...... 吴建国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往家里走,走到供销社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自行车铃铛声。 他扭头看到小李单脚撑着地面,停在他身旁,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好消息!叔!金花她们比赛拿了第一! 青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评委说金花的焊接技术可以当成教学模板呢! 吴建国大笑起来,想起女儿一开始学电焊的时候,手指上烫的都是水泡,妻子看一次哭一次,一次又一次的给她在破洞的地方加上一层又一层的厚布。 走!回家去!吴建国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早上你婶子说了,晚上烙韭菜盒子吃。 小李哎了一声,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并肩跟吴建国一起往八队家属院方向走。 市工人文化宫。 吴金花和王丽一人拿着一张奖状,兴高采烈的走到了金厂长的面前,得意洋洋的扬起眉头。 老金同-志,喏!我们拿了第一! 她把奖状往前一伸,塞在了金厂长的手里。 金厂长满意的点点头,认认真真的看着手中的奖状。 好!太好了!铁锤,王丽,你们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我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不要骄傲,要继续保持! 有奖励吗 吴金花目光灼灼的望着金厂长。 金厂长大笑,指了指不远处的市百货大楼。 去吧,买点姑娘家喜欢的东西!我有票! 吴金花和王丽对视一眼,欢呼着,手牵手朝着百货大楼的方向跑去。 可真当她们站在柜台前的时候,却只是每个人买了一块手绢和一些大白兔奶糖。 金厂长有些讶异:就这些 就这些! 两个女孩异口同声,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金厂长。 金厂长还有些怀疑。 真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吴金花又笑了,推着金厂长的后背往外走。 走吧走吧,咱们得赶紧坐班车回县里,我妈早上都说了,晚上要吃韭菜盒子! 班车在戈壁滩的公路上颠簸,吴金花靠在车窗边,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将戈壁滩都染成了红色。 她手中紧紧的握着卷成筒状的奖状,想到一会儿回家后的情景,唇角情不自禁的挑起。 想什么呢王丽靠在了吴金花的肩头上,也看向了窗外。 第43章 第43章 车窗外闪过一丛丛红柳,倔强的扎根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 吴金花扭头看向王丽,笑了笑。 我要去省里念中专,王丽,你呢 王丽愣住了。 她是知道吴金花一直在读书学习的,她也没有放松过,也在努力学习文化知识,甚至还上了夜校。 只是她没有想到吴金花已经不甘心在小小的县城里继续待着了,而是要去更广阔的平台展翅翱翔。 我不知道...... 王丽苦笑一下,目光幽幽的眺望着远处的夕阳:我家里情况你也知道的,家里就我爸一个工人,我还有四个弟弟妹妹,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也多亏我现在赚钱了,也学会了一门技术,将来家里不会太难,可...... 她的头轻轻的靠在吴金花的肩膀上,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可我的路大概到此为止了,而你还能继续翱翔,金花,答应我,以后无论怎么样,拉我一把,我会继续把电焊技术钻研到底,不会给你丢人的。 班车继续颠簸在石子儿公路上,夕阳将王丽睫毛上的泪珠染成了金色。 吴金花感觉到肩膀上沉甸甸的,像发动机压在心口上,她摸出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王丽的嘴里。 甜吗 王丽含着糖点点头,奶香味在舌尖晕开。 吴金花指了指外面快速倒退的风景。 你看那些红柳,我听小李说过,这些红柳会把根扎到地下十几米去找水。她扭头看向王丽,突然笑了,王丽,我们要学习红柳的精神,一起加油! 王丽点点头,笑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好!我们一起奔向美好的未来! 车后座传来了金厂长的咳嗽声。 两个女孩又笑作一团。 班车驶过娥河大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河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岸边春天栽种的树苗随着晚风轻轻的摇摆着身姿。 吴金花贴着车窗,看到小李竟然骑着自行车追在班车后面,蓝布的外套被风吹得鼓成帆。 幼稚鬼!吴金花整张脸贴在车窗上,笑弯了眉眼朝着小李挥手。 王丽也瞧见了小李,忍不住偷笑。 小李对你可真好! 吴金花理直气壮的解释:他可是我的老师哩! 当班车的车灯照亮八队大院的铁门的时候,孟翠兰打着手电站在铁门好久了。 看见女儿下车,她急急忙忙的迎过来:今天班车咋这么慢啊!我这韭菜盒子都热了好几遍了。 当王丽和金厂长都下车后,她又热情的招呼两人:走走走,去我家吃韭菜盒子去! 王丽笑着摆手,看到父亲站在不远处,有些激动。 姨,金花,我爸来接我了!我走了! 这是父亲第一次来接她,她很高兴,蹦跳着朝着父亲奔去。 金厂长也跟着摆手。 不去了不去了,老婆子肯定做好酒菜了!我得回去喝两盅! 他含笑看着靠着母亲的吴金花,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 这孩子被你们教的很好。 妈,听见我师傅夸我了吗以后可不能再打我了啊! 孟翠兰一听这话,下意识的就要抬起巴掌往她胳膊上拍。 吴金花机灵的躲开,朝着师傅吐了吐舌头,转身往大院方向跑去。 孟翠兰哭笑不得,只能摊开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丫头就是皮得很,金大哥,谢谢你对金花的栽培,有空就来我们家找老吴一起喝酒,我给你们炸小鱼下酒! ...... 第44章 第44章 吴金花一到家,就把奖状拿出来给父亲过目,随后搬来凳子站在一墙的奖状前开始发愁。 我这奖状该贴在哪块呢 吴金龙看不得妹妹这么嘚瑟的样子,忍不住撇撇嘴。 炫耀自己拿奖状多,是不是 吴金花扭头看向哥哥,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那你去拿一个嘛! 我是不稀罕拿。 哟哟哟,那你倒是拿一个给我看看呀。 好了。 吴建国见自家儿女开始拌嘴,就开始头大,干脆叫停两人。 金花,你妈不是去八队大门口接你去了吗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院子的门响了,传来了孟翠兰进门的声音。 我妈刚要打我,我是跑回来的。 吴金花朝着父亲做了个鬼脸,跳下凳子,跑进厨房,拿出了母亲留给她的韭菜盒子。 韭菜盒子还是温热的,压根不是母亲说的热了好几遍的样子。 吴金花三下两下就吃完了一个。 她是真的饿了。 这丫头,凳子用完了也不放回原来的位置上!说了多少遍都不改! 屋子里传来了孟翠兰的声音。 吴金花咬着第二个韭菜盒子,忽然听到父亲在堂屋里清了清嗓子。 金花,你过来。 吴金花端着一盘子韭菜盒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坐在了父亲面前的小凳子上。 怎么了,爸 彭旭东被抓了。 吴金花点点头,继续咬下一个韭菜盒子,这是个好消息。 毕竟,当初谣言散布开的时候,她不能说是无动于衷,只是她不想着别人的道儿。 就今天中午的事儿,我去找了周厂长,刚好周厂长那边也有人举报他...... 孟翠兰正在抹桌子的手停住了,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向丈夫。 你是说还有人举报他我一直以为就是你去找周厂长说给金花造谣的事儿。 两年前跳河的那个小陈姑娘,就是他造谣的...... 吴建国抬起手轻轻的揉了揉坐在小凳子上女儿的发顶,声音有些发哑:多亏你是个坚强的姑娘...... 吴金花吃不下去饭了,胸口有些发闷。 她想起娥河边新栽的树苗,那个年轻的姑娘。 爸......她轻声问,小陈......家里人知道了吗 吴建国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我托人给她爸妈带话了。 那就好,那就好。 吴金花轻轻的呢喃着。 ...... 第二天一大清早,吴金花一进维修车间,就看到小李神神秘秘的朝着她挤眉弄眼。 她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小李肯定是有事儿找她。 第45章 第45章 有什么小道消息 吴金花凑近了小李,小声的问他。 我这里有消息,明年就要正式恢复高考和中专生的招生,各地随后会陆续发布招生通知,启动报名工作,估计会在明年这个时候组织报名! 吴金花听到这消息,眼睛登时亮了亮。 也就是说,咱们还有一年的时间学习! 对!考试科目有政治、语文、数学、理化,我爸跟我说,由各省统一命题,实行全省统考! 吴金花的手隔着裤子口袋摩挲着口袋里的单词本,脸上浮现一抹担忧。 语文数学我不怕,就是理化......我不太行。 你们俩在那儿嘀咕啥呢金花,来卸这辆车的离合器片,老徐说换挡的时候齿轮打齿,挂挡困难。 老王蹲在卡车旁边,看着两个小年轻交头接耳了好半天,忍不住打断他们。 哎,来了来了,老王叔,这个故障我来处理! 吴金花笑嘻嘻的走到了卡车旁边,二话不说就钻到了车底,摸出挂在腰上的扳手开始松动传动轴与变速箱的连接螺栓,取下了传动轴,又用一块布堵住了法兰口防止灰尘,随后将变速箱推了出来。 小李接过变速箱,快速的拆除变速箱上的附件,换挡杆、离合器拉线、推杆全都被查下来后,他拧下变速箱与发动机缸体的固定螺栓。 这个时候,吴金花已经从车底钻出来了,两个人配合着,小李托住变速箱底部,吴金花用撬棍轻轻的撬变速箱与发动机结合面,把变速箱向后平移拉出,放置在了木块上。 等到变速箱被拆下来后,吴金花大手一挥。 李哥,看我的! 小李就知道吴金花打算自己排查故障了,笑着蹲在了一旁。 吴金花用扳手按照对角线顺序拧下离合器盖螺栓,防止压盘变形,之后取下离合器盖及压盘总成,记下压盘与飞轮之间的垫片的位置。 离合器片就在这个飞轮与压盘中间,中心孔套在发动机曲轴的导向轴承上,吴金花直接伸手轻轻的晃动了几下取出片体。 吴金花拆下离合器片的速度很快,老王看着都赞不绝口。 她查下离合器片后,查看曲轴前端的导向轴承是否卡滞,之后滴入机油润滑了一下,可还是有些卡滞。 吴金花叹口气:我这徐叔是挣着劲儿上档吗这磨损也太严重了,得把专用拉马取出来换掉了。 老徐坐在不远处的小马扎上,听到吴金花的抱怨声,啧啧了两声:小丫头片子,你徐叔叔在这儿呢,说人坏话得背着人不知道吗 吴金花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嘴:我可从不背后说人! 车间里顿时响起了哄笑声。 老徐递给吴建国一根大前门,笑的脸都红了。 老吴,你家这个鬼机灵丫头,这手艺比你还强了。 吴建国掩藏不住的得意,却还是谦虚的摆摆手。 哪儿的话,她还得学呢,翻了年才十六岁,还年轻。 老徐听得直撇嘴。 得了吧,老吴,你这眼角的皱纹都快成一朵花了,谦虚啥啊谦虚! 哈哈哈哈哈...... 第46章 第46章 车间里再次爆发出笑声。 到了傍晚的时候,吴金花和父亲收拾完工具准备回家,看到母亲孟翠兰沉着脸走了进来。 吴金花以为她在百货大楼被人欺负了,连忙上前抱住她的胳膊。 妈,这是咋啦被人欺负了 孟翠兰撇了丈夫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爷爷奶奶来了。 吴金花脸上的笑容倏地没了。 吴建国听见了妻子的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的消失了。 啥时候来的 我下班回家了,看到他们老两口坐在门口呢,还带着吴康保呢! 吴康保是吴建国的弟弟,老两口最疼爱的老小儿子。 孟翠兰继续嘀咕:康保说他老婆跑回娘家了,想让我们给点钱,他去丈母娘家接媳妇去! 他是不是又借酒打老婆了 吴建国的脸愈加阴沉了。 那谁知道呢,你也知道你爸妈多护着这个小儿子,能跟我说实话吗我去老张家菜园子拔点菜去,你们先回去吧。 孟翠兰转身朝着八队家属院最头头的老张家走去。 夕阳将家属院的土墙染成了金红色,吴金花磨磨蹭蹭的跟在父亲身后,见到小狗都要蹲着玩一会儿,几百米的距离,硬生生被她走出了两公里的架势。 远处又传来了几声狗叫。 爸......吴金花抓住了父亲的衣角,拽了拽,要不我去王丽家住一晚上吧。 吴建国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怕啥,这是咱们的家啊,有爸在呢! 院门口小杌子上坐着一个穿着黑布衫的老太太,手上拿着一个千层底的鞋底子和锥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额头上的皱纹里夹着几分刻薄。 哟,七点半下班,往家走不过五分钟,怎么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家啊,真是大忙人呐! 吴金花低着头,目光落在了另外一个已经缝制好的布鞋上,那是母亲熬夜为她缝制好的一只棉鞋,看现在这个架势,应该是奶奶要拿走穿了。 妈,您怎么坐在这儿呢吴建国的声音有些发硬,天冷,进屋吧。 堂屋里烟雾缭绕。 吴老爷子慢慢的卷着一根莫合烟,坐在八仙桌的旁边,另一旁的凳子上则是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领子被洗破的白衬衫,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的,好像被牛舔过似的。 哥哎!你可算是回来了!吴康保跳起来,亲亲热热的去揽吴建国的肩膀,我跟我媳妇闹了点矛盾,她回娘家去了,你给我借上五十块钱! 吴建国推开了吴康保的胳膊,坐在了刚才吴康保坐的位置,先是喊了一声爸,这才看向弟弟。 你去年借了我二十块钱,还没还呢! 还没等吴康保说话,老太太突然拽过国吴金花,枯树般的手指掐的她胳膊生疼。 这个死丫头,怎么不会叫人白养你这么大了! 第47章 第47章 吴金花感觉胳膊被奶奶掐的生疼,她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 奶奶,轻点,我这是肉! 老太太有些发灰的眼珠子一瞪,直接开始嚷嚷:你这个死丫头,胡说啥胡说啥!你是不是在挑拨离间跟你那个妈一个德行! 这句话就好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记忆深处。 她想起十岁那年夏天暑假,奶奶非要她半夜去河边找贪玩的堂弟。 那天夜里一直在刮大风,风吹的芦苇丛不时的传说诡异的沙沙声,娥河水黑的像墨,她攥着快没电的手电筒,边哭边喊。 在她手电彻底没电了,回到奶奶家的时候,亲耳听见奶奶小声嘀咕:怎么没掉进河里淹死啊...... 金花!吴建国突然出声了,伸手扯开了老太太的手,把吴金花护在了身后。 老太太没防备,踉跄了两步,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大儿子,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又觉得这么哭着不够气势,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 老天爷啊!你快来收了这个逆子吧!老天你开开眼看看啊,儿子打老娘啦! 她的哭声很干涩难听,像是铁片刮过黑板,表情很丰富,却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吴康保趁机窜到了五斗柜前,打开柜门就想要乱翻。 吴金花见状,蹿了出去,一把挡开了吴康保,怒气冲冲的瞪着他:叔,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吴康保没想到侄女竟然朝自己大吼,眼珠子一瞪,手就扬起来了:嘿!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敢跟你叔喊!看我不打你! 你敢!吴建国突然抄起了小马扎,挡在女儿面前,怒视着自己这个亲弟弟,你动一下试试 屋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老爷子坐在凳子上,指尖夹着的莫合烟明明灭灭,映衬着他阴沉的脸。 院墙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孟翠兰回来了。 她抱着一捆青菜进门,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唇角扬起一抹嗤笑:哟,这是唱哪出啊妈,深秋了,地上不凉吗建国,把马扎放下! 继而转头看向女儿:金花,过来厨房帮忙做饭!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松动。 吴金花看到母亲眼底的怒意,却还保持着笑盈盈的模样,心里就明白母亲在隐忍。 她跟着母亲走进了厨房里,坐在小凳子上,和母亲一起择菜,外面堂屋里的声音不时的传入厨房里。 老爷子吐了口浓痰在地上,用脚蹭了蹭。 第一件事情,你弟要去老丈人家接你弟媳妇回来,要路费,你给五十块钱。 这第二件事,就是你大侄子马上要上初三了,要自行车,永久牌的,一百五十块钱,这个钱也不让你全出,你就出五十块钱! 加起来一共一百块钱。 吴金花抬头,看见母亲的脸色难看极了,她戳了戳母亲的胳膊,摇摇头,示意她不要生气。 钱,我有。吴建国的笑了,但我这个钱是给金花念中专用的! 赔钱货读什么中专!老太太发出了尖叫声,有这钱你不给你大侄子!你侄子马上就要初中毕业了! 第48章 第48章 孟翠兰忍不了了,将手中的青菜扔进盆子里,走出厨房。 建国挣的钱不养自家的儿女,养别人的儿女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哟,当家的出来了老太太阴阳怪气的斜晲着儿媳,我儿子挣的钱,倒让你这个外人把着! 孟翠兰都气笑了。 妈,金花这半年拿了两个奖状,奖金都贴补家用了,您那个小孙子上学期的考试及格了吗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康保老婆跑了,是我们让她跑的吗他喝多了就打老婆,老婆跑了两次了,前两次都是我们好说歹说,求着人家回来的。 哪一次不是我们出钱出力,有用吗常青跑的好!不然骨头都要给你们嚼碎了吃了! 孟翠兰这是气狠了,字字句句像枪子似的,朝着不识相的三个人射去! 这下真的炸锅了。 老太太一骨碌的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的朝着孟翠兰扑去。 吴建国一个箭步过来,挡在了妻子面前,铁塔般的身躯纹丝不动。 够了! 老爷子突然暴喝一声,目光阴沉沉的盯着吴建国。 你不管管你媳妇 吴建国冷笑一声,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媳妇说什么都是对的,我管不了她,都是她在管我,我-日子过得好,全都靠我媳妇! 吴金花静静的站在厨房里,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心里有些难受。 她听说过父母当年结婚的时候,是父亲借了十块钱,和母亲就在八队分的这个房子里结的婚,当时奶奶送来四个碗,没过多久,竟然问父母要了八毛钱,说是碗的钱。 这件事情在她小的时候听起来都觉得荒唐,一家人竟然能算计到这个地步。 她甚至好奇的问过母亲,父亲到底是不是爷爷奶奶亲生的孩子。 母亲笑着告诉她,父亲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所以感情不深,而二叔是他们自己带大的,自然很疼爱。 吴康保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见哥哥和嫂子这次是坚决不帮自己,立刻转换战术。 哥,嫂子,你们别生气了,爸妈这辈子说话都这样,坐下说话坐下说话,我们好好谈谈。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吴建国。 吴建国甩开他的手,目光冷冷的盯着他。 吴康保,你今年三十六岁了,不是六岁,你媳妇到底为什么跑回家,你心里不清楚吗 吴康保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飘忽不定。 没......我真的没惹她...... 还不说实话!吴建国冷笑,要不我现在借个车带你们回村里问问邻居 老太太一听这话,立刻跳起来维护小儿子。 她那是活该!谁让她不起床给我儿子做饭!我儿子喝多了想吃个面条怎么了做人老婆的,不听丈夫的话,就该挨打!打出来的老婆揉出来的面! 第49章 第49章 孟翠兰最听不得这话了,眼睛都红了。 你儿子打老婆还有理了!你儿子是废物吗胳膊断了吗自己不会做 你骂谁呢!你诅咒谁呢! 吴康保突然暴起,抄起小凳子就要砸吴建国身后的孟翠兰。 吴建国眼疾手快力气大,一把夺过凳子,反手就给了弟弟一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堂屋里回荡。 吴康保捂着脸,一脸震惊的看着哥哥。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 吴建国怒目圆睁,我警告你,敢在我家里闹事儿!我打断你的腿! 老爷子终于坐不住了,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指着吴建国的鼻子。 反了你了!我跟你妈都没打过你弟弟! 爸!吴建国眼角发红,嗓子发胀,有些发堵,您要是再这么惯着他,他早晚都得进去! 放屁!放屁!老太太尖叫着扑上来撕扯大儿子,你竟然敢诅咒你弟弟!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不如刚生下你就掐死你算了! 吴金花再也忍不了了,冲出来挡在了父亲面前。 够了!你们要是再闹,我就去派出所报警! 告啊!你去告啊!老太太嚣张极了,伸出干枯的手指戳着吴金花的脑门,我看哪个派出所敢管我们家的家事! 那就试试看!吴金花毫无畏惧的瞪着奶奶,现在又不是旧社会,打老婆是犯法的! 堂屋再次陷入了寂静中。 老爷子阴鸷的目光在儿子一家脸上扫过,突然冷笑一声。 好好好!你们现在翅膀都硬了,不把我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了! 他拽着还在哭闹的老太太往外走:走!我们回家!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吴康保不甘心的瞪着哥哥:哥,你就这么看着爸妈生气天都黑了! 滚!吴建国指着大门,以后一刀两断!别来我家了! 老太太边骂边走:小王八蛋!小王八蛋,早知道生下来就掐死了! 等三个人骂骂咧咧的走出了院子,声音越来越远了。 孟翠兰才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小凳子上。 吴建国发现妻子的手都在颤抖,连忙扶着她蹲下,一脸的愧疚:翠兰,对不起...... 孟翠兰摇头看着丈夫,勉强笑了一下。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吴金花见父母疲惫难过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 她默默的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 夜深了,吴金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爷爷奶奶刻薄的嘴脸,想起叔叔嚣张跋扈的模样,心里沉甸甸的。 金花,怎么了 吴金龙突然小声问道。 没事,你怎么也没睡吴金花翻身面对着帘子,爸跟爷爷奶奶断绝关系了,你知道吗 第50章 第50章 吴金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听到了,那会儿我就在窗户底下蹲着呢。 哥哥,你说爸真的会跟爷爷奶奶他们断绝关系吗 爸这个人说一不二,吴金龙轻声说道,我有点害怕...... 吴金花楞了一下,没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哥哥竟然会害怕。 怕什么 我怕爸和爷爷奶奶真的断绝关系。吴金龙的声音有些发闷,那样我们就没亲戚了...... 吴金花叹了一口气,拿着手电筒朝着哥哥的床的方向闪烁了两下。 哥,有些亲戚,有还不如没有呢!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去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堂弟吃鸡蛋,她只能喝稀饭的情景,即使过了很多年,想起来还是很难过。 睡吧,明天还要继续上班呢! 吴金龙嗯了一声,翻身继续睡了。 吴金花则是盯着窗帘缝里透过的月光,久久没有入睡。 ...... 第二天早晨,吴金花是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的,发现父母已经起床了。 起来了赶紧洗漱吃饭。 孟翠兰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咸菜,放在了桌子上。 吴金花见父母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应了一声去洗漱了。 等到吴金花踏进维修车间的大门的时候,就看到小李朝着她招手。 金花,快来,这里有个你想修的车! 吴金花精神一振,小跑过去:哪儿呢哪儿呢 她顺着小李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车间中央听着一辆崭新的吉普车,军绿色的漆面格外显眼。 这是......吴金花瞪大眼睛,走到吉普车跟前。 县政府的车,发动机异响,赵队长点名让你来修! 小李嘴角扬起,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你梦寐以求的机会来了! 吴金花眼睛格外的亮,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套戴上,伸手触碰到吉普车的车身,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 怎么样,能修不赵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吴金花坚定的点点头:我能! 她打开了引擎盖,找到覆盖气门的气门室盖,用扳手拧下固定螺栓,取下气门室盖,露出气门摇臂。 之后转动曲轴皮带,查看1缸进、排气门关闭了,调整了间隙后,用塞尺插-入气门摇杆与气门杆顶端之间,轻轻的拉动塞尺,发现塞尺松动,顿时笑了。 哈!和我猜测的差不多,果然是间隙过大了! 吴金花逆时针拧动螺钉,使摇臂下降,缩小间隙,边调整边用塞尺测量,一直到塞尺插-入时有阻力,刚好达到标准间隙,又快速的固定调整螺钉,拧紧锁紧螺母,再次依次调整对应气门间隙。 最后用塞尺检测了所有的气门间隙,装回了气门室盖,拧紧螺栓。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的周围老师傅连连点头。 启动试试! 吴金花跳下引擎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发动机轰鸣着苏醒,运转平稳,没有异响。 好!赵队长带头鼓掌,小吴,你这修车手艺越来越好了啊! 吴金花不好意思的挠着头笑了,目光却忍不住朝着吉普车使劲瞟。 要是能坐上这个车转一圈就好了...... 第51章 第51章 赵队长好似看穿她的心思,朝着吴建国扬了扬眉头:你家闺女想坐坐这辆车,你要不开车带着她转转去 吴金花眼睛一亮:可以吗不好吧 就当试车,看看到底修好了没,去吧,让你爸带你转一圈!看看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好嘞!爸!走咯! 吴金花兴奋的跳上了副驾驶,又探出半边身子朝着站在外面的几个人招手。 李哥,王叔,赵叔,走走走!一起! 被他叫到的人则是纷纷摆手。 你跟你爸去吧,我们还有活儿! 吴金花也没有再谦让,兴奋的催促着父亲发动车子。 吉普车的座椅要比解放车的座椅舒服多了,整个车身也轻灵很多。 车子被吴建国开出了县城后,停在了路边。 要不要试试看 吴金花心跳加速了,激动的脸都红了。 我可以吗 吴建国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忍不住抬手轻轻的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当然可以,我教你开过大车,这个车不是问题。 吴金花和父亲换了位置,双手握住吉普车的方向盘,心里的感觉很奇妙。 她小心翼翼的启动车子,缓缓的前行着。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年轻的脸庞上,吴金花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这一刻,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九霄云外。 试车回来后,吴金花跳下了副驾驶,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再次瞧着吉普车。 队长,没问题了,我们检验过了,运行很平稳。 赵队长满意的点点头,接过吴建国手中的车钥匙。 好,我现在通知县政府来取车。 中午休息的时候,吴金花一如既往的蹲在树荫下吃饭,小李神神秘秘的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她。 喏,给你的。 吴金花打开一看,竟然是省城机械学院中专招生简章。 我托我爸找来的,你看看。 吴金花仔细的着简章,心跳越来越快。 这所学校的汽车维修专业在全省可是数一数二的! 谢谢你!这个一定很难弄,谢谢你的父亲! 吴金花合上简章,小心翼翼的装在了贴身的口袋里,眼睛如同明亮的启明星。 小李摆手笑了笑:好好准备,明年一定能考上! 吴金花用力点点头,她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一定能顺利考上! ...... 周日这天休息,吴金花还在睡觉,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了嚷嚷声。 她睁开眼翻身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窗户前,看到爷爷奶奶竟然带着堂弟吴天赐来了。 孟翠兰脸色不太好看的看着来者,扭头朝着堂屋里喊了一声老吴。 第52章 第52章 吴建国应声走出来,在看到父母和侄子的时候,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孟翠兰看到吴金花穿着秋衣站在窗台前,立刻大声喝道:吴金花!你是不是又不穿鞋! 吴金花朝着母亲吐了吐舌头,转身就回到了床边快速的穿好了衣裳和鞋子,走进了堂屋里。 一进堂屋,就看到爷爷奶奶坐在正位上。 比她就小半岁的堂弟吴天赐穿着时兴的喇叭裤,头发梳的油光锃亮,不知道用掉了多少瓶头油,光亮的都能当镜子照。 他嘴里叼着根烟,大摇大摆的坐在凳子上抖动着腿,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啧,这不是咱们家的铁姑娘嘛!听说又拿奖了 吴金花冷冷的扫了一眼这个被宠坏的堂弟:关你屁事! 吴天赐走到吴金花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她:丫头片子,识相点!听爷爷奶奶说,你要报考中专是吧行,你考上了后,我去顶替你上!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吴金花都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装什么装!吴天赐阴笑着,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你一个女的,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我可是吴家的根,吴家的未来都在我身上!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掏吴金花的口袋。 把参加比赛拿到的奖金拿出来!我要买自行车! 吴金花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哑然失笑:吴天赐,你想要顶替我去读书,是不是要把身上多的那二两肉给割了 吴天赐没想到吴金花说话这么直白,霎时涨红脸,扬起手就要打吴金花。 你她娘的找死! 吴金花早有防备,侧身避开,顺势抓过他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就把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堂弟重重摔在地上。 啊! 吴天赐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吴金花已经骑在他身上,二话不说,左右开弓,扇了他七八巴掌! 金花!别打了!孟翠兰急忙喊道。 老太太眼睛都红了,尖叫着扑过来就要撕扯吴金花的头发。 小贱人!你竟然敢我孙子!当初怎么没淹死你! 吴金花听到这话,怒意瞬间被燃烧到最顶点,再次左右开弓,朝着吴天赐的脑袋一顿狂扇! 吴建国一把拦住冲过来的母亲,冷眼看着自家闺女单方面碾压侄子。 让他们打,天赐不是自称是男子汉吗 吴天赐被打的脑袋都有些蒙了,试图挣扎,却惊恐的发现堂姐的力气大的惊人,自己怎么都挣脱不掉! 放开我!贱人!他满嘴脏话的骂着。 吴金花揪住他的衣领,朝着他的嘴角打了一拳:你要是嘴巴再这么脏,我就把你的牙都打掉! 这一拳是替那些被你欺负的同学打的! 这一拳是替你妈打的,当初她被你爸打的住院的时候,你还在旁边笑! 吴天赐被打的鼻血直流,总算是害怕了。 别打了,别打了......姐,我错了...... 老爷子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吴金花,想要骂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最后指着大门。 走!我们走!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老太太跑过去扶起孙子,恶狠狠的瞪着孙女: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以后别再来了!吴建国挡在了吴金花面前。 第53章 第53章 老太太边走边吐唾沫。 白眼狼!早知道生下来就掐死你! 等老两口骂骂咧咧的拖着鼻青脸肿的吴天赐走出院子,孟翠兰慌慌张张的抓起女儿的手,认真的打量着。 没事吧,手没受伤吧 吴金花摇摇头,看着孟翠兰要哭不哭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 妈,我没事,进屋吧。 吴金花扶着母亲往堂屋里走,吴建国看着院门口,半晌后,叹了口气跟着进了堂屋。 你哥一大早就跟着师傅出车去了,得亏他不在,不然估计更乱。 原本打算烧水洗衣服的孟翠兰,被老吴家人这么一闹腾,都没有啥力气洗衣服了。 爸,爷爷奶奶真的会跟你断绝关系吗 吴金花看向了缓慢的卷着莫合烟的父亲。 吴建国的手微微顿了顿,苦笑着摇摇头。 他们就会嘴巴上放狠话,我做他们儿子这么多年了,太了解他们了。 吴金花沉默了。 屋子里陷入了寂静中。 厨房里的水开了,孟翠兰打起精神往厨房走。 我先把衣服洗了,金花,你去张婶家地里拔点香菜和葱回来,中午我们做面条。 ...... 吴金花下午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词典,心情总算放晴了,一路上哼着歌往家走,远远的看到母亲站在门口张望。 妈!她小跑过去,你在这儿站着干啥 孟翠兰的脸色阴沉的都要拧出水来了:你爷爷奶奶刚才又来了,又带着你堂弟! 吴金花脸上的笑容一僵:他们又来干什么早上不是才放过狠话吗 说是要和解。孟翠兰冷笑着,睨了堂屋方向一眼,我看他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走进堂屋,吴金花看到这三个人还是按照早晨的位置坐着,都拉长着脸,好像欠他们几百块钱。 吴天赐在看到吴金花的时候,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可又很快挺起胸膛。 我早上那是让着你一个女的! 吴金花懒得理他,看向了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有事儿吗 老太太一反常态,表现的极为和蔼,是吴金花从未见过的慈祥。 金花啊!早上是天赐不对!他给你道歉哈! 说着,她推了推孙子。 吴天赐不情不愿的嘟哝着:对不起...... 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开口了。 建国啊,你也知道爸的脾气,容易急,咱们是一家人,你也别计较了。 吴建国轻笑一声,开门见山的问道:爸,你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 吴天赐突然抬起头,看向了吴建国,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 第54章 第54章 大伯,你不是要送金花去省城读中专吗 关你什么事吴金花冷冷的看着他。 我是咱们吴家的男娃啊!吴天赐理直气壮的说,我将来是要继承香火的,金花一个女的,读再多书,最后不也是泼出去的水嘛! 吴金花简直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了。 吴天赐,你是不是早上被我打傻了你是吴家的男娃,那我哥就不是了吗就算我要找人顶替我上中专,那不还有我哥呢么!你算老几 金花!老爷子将桌子敲的咚咚作响,呵斥金花,怎么跟你弟弟说话呢!你哥都多大年纪了!这个机会本就该让给天赐! 吴建国猛地站起身,怒视着父亲:爸!你要是再这么胡搅蛮缠,就别怪我翻脸了!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吴天赐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大伯,别吵,别吵,爷爷奶奶也是为了我好......大伯,我就是想学一门手艺,您就给我个机会吧! 吴金花盯着吴天赐虚伪的模样,灵光乍现,突然问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打架被学校开除了没地方去吧 吴天赐脸色一变,正要反驳,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孟翠兰示意吴金花去开门。 吴金花开门看到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 吴天赐在吗 吴金花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把门让开指了指堂屋:在里面。 当两名警察走进堂屋的时候,老太太一把抱住了孙子,呵斥道:你们干什么找我孙子做什么! 有人举报他参与抢劫,请跟我们走一趟! 吴金花都震惊了,她一直以为堂弟顶多就是欺负学校里的同学,没想到他竟然还跟着校外的混混一起抢劫路人,现在同伙把他供出来了。 警察先去了村里,按照村里邻居提供的线索,找到八队来了。 吴天赐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老太太哭天抢地的扑过去撕警察的制服。 我孙子多乖的一个孩子!不可能干这种事的!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吴金花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小时候去奶奶家,堂弟往她床上倒水,害她感冒发烧,爷爷奶奶却笑呵呵的夸他干得好:男孩子调皮是正常的,看他多聪明,都知道倒热水,没让金花发现,睡了一夜才发现的!嘻嘻嘻...... 金花,吴建国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进屋吧! 堂屋里,老爷子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老太太跟着吉普车跑出去老远,最后还是被邻居黄婶搀扶着回来。 黄婶跟着孟翠兰走出去,撇了撇堂屋,递了个眼色。 孟翠兰摇摇头,指了指堂屋,示意她先回去。 黄婶有些担忧的看着孟翠兰,最后点点头离开了。 造孽啊!老太太捶足顿胸,嚎啕大哭,我孙子要是坐牢了可就完啦! 孟翠兰忍不了了。 妈,天赐这孩子就是被你们惯坏的!他上次把他同学打了,你从我们这拿了二十块钱赔给人家了,上上次他偷东西,你们说是别人栽赃。她把手一摊,现在好了吧,抢劫可是重罪! 你闭嘴!老爷子猛地拍桌,都是你们,你们就是见不得天赐好! 吴金花听着都觉得可笑。 爷爷,天赐抢劫,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太太指着吴金花,一把鼻涕一把泪,让你们给钱你们不给!不然他为啥去抢劫啊! 第55章 第55章 这种荒谬的逻辑听得吴金花瞠目结舌。 她现在总算是明白叔叔和堂弟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有这样是非不分胡搅蛮缠的爷爷奶奶,能教出什么好孩子来 爸、妈,吴建国的脸色始终阴沉着,你们在这儿又哭又闹有什么用我会想办法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老太太这才停止了哭闹:你说真的那是你亲侄子,你可不能糊弄我们! 吴建国疲惫的点点头:我会尽力,但是你们也做好心理准备,抢劫是重罪。 老两口这才骂骂咧咧的离开,临走前还不忘记警告吴建国一定要把孙子捞出来。 吴天赐背部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不出两天,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吴金花上街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 就连孟翠兰都感觉到了县城里大家八卦的热情,甚至跑到百货大楼找她打听消息。 孟姐啊,听说你们家那个小叔子家的儿子被抓啦真的 你那个小叔子我见过,侄子我也见过,挺机灵的一个孩子啊,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呢 孟翠兰还能说什么,只能摇头苦笑。 毕竟是自己丈夫的亲戚,她就算心里有怨,也不能跟外人多说啥。 ...... 吴金花闷闷不乐的蹲在解放车前清洗零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有个小石子儿砸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扭头看到小李从发动机后面探出头,朝她挤眉弄眼,她也做了个怪脸,俩人不约而同的笑了。 午休的时候,俩人坐在车间后面新锯掉的木头桩子上吃饭。 别在意那些闲话。小李递给她一个煮鸡蛋,咱们这个县城里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没有娱乐活动,就只能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儿了。 吴金花用筷子夹着鸡蛋,盯了好一会儿:李哥,你说这些人怎么那么奇怪啊!明明是我堂弟犯的错,可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我心里堵得慌! 他们就是爱看热闹,小李轻叹一声,等过段时间有了新话题,他们就忘记这件事了。 俩人正说着话,车间里的一个年轻学徒急匆匆的走过来:小吴,你爷爷奶奶去队长办公室了! 吴金花心里一沉,将饭盒塞给了小李,急匆匆的冲到了队长办公室。 此时的队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的能拧出水来了。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干嚎着:我孙子是被冤枉的!他那么听话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去抢劫呢!队长,你一定要给我们做主啊!好好骂一骂吴建国!他根本就没用心去救他侄子! 老爷子则是拍着桌子对着吴建国吼:你不是说会想办法吗这都几天了天赐还在拘留所!他还不到十五岁呢! 吴建国脸色铁青,他真没想到父母竟然能闹到队长办公室来,让他再次成为一个笑话。 第56章 第56章 爸妈,我已经托人问过了,天赐的确参加抢劫了,两名受害者和两个同伙都指认天赐了!证据确凿,现在只能争取从轻处理。 都怪你!老太太突然转向刚进门的吴金花,都是你这个扫把星,是你把警察放进来的!不然警察就抓不到他了! 吴金花听到这话都觉得不可理喻。 赵队长实在听不进去了:老太太,您这话就不讲理了,拒捕可是很严重的事情,甚至会吃花生米呢! 老太太一下哽住了。 老爷子见说不过,突然换了一副嘴脸,抓着儿子的袖子,哀求他:建国,建国,爸知道你在县里生活了几十年,肯定有门路,你看这样行不行,就让金花跟警察说,是她去抢劫的!警察们认错人了!反正她是丫头片子...... 爸!吴建国怒吼了一声,狠狠的甩开了父亲的手,一脸的不敢置信: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吴金花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爷爷奶奶竟然能无耻狠毒到这种地步! 赵队长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好了好了,老吴,这件事情你们回家慢慢商量,在办公室里闹影响不好。 吴建国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辈子积攒的脸皮都被父母踩在地上来回擦了。 他强压住心头怒火,目光幽深的盯着父母,像是在看着陌生人:好了,爸妈,咱们回家说吧! 老太太还想撒泼,被老爷子拽了一把。 三个人先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吴金花从后面看到父亲的后背比平常都要佝偻几分。 回家的路上,吴建国落后几步,和金花并肩走着,突然低声开口:金花,爸想好了,你专心准备考试,等中专录取通知书到了,你就直接去省城。 吴金花的鼻子突然泛酸:爸...... 你爷爷奶奶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掉的。他掐了掐眉心,声音低沉,但是你的路还很长,不能被他们拖累,爸希望你能走出去! 孟翠兰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公婆跑到八队队长办公室去闹腾的事情,请了假就急匆匆的往家赶,刚好在门口碰到了几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孟翠兰疾步走过去,把女儿挡在身后。 老太太已经进院子了,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就又开始干嚎: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我苦命的孙子啊!被人冤枉了也没人帮啊! 吴建国突然暴喝一声。 够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颤抖着手指着院门,脸色发黑:你们要是再闹,就别怪我不认你们! 老爷子脸色铁青,不知道从哪里找的一根棍子当拐棍,敲得地面梆梆作响:好啊!为了个丫头片子,连爹妈都不要了! 吴金龙今天没有跟师傅出车,在家休息,突然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走出来,皱着眉头看着院子里的人。 这是怎么了怎么吵起来的啊 第57章 第57章 吴金龙的突然出现使院子里然陷入了奇怪的寂静。 吴金花朝着哥哥使劲使眼色。 可吴金龙缺根弦,没看懂妹妹的意思:咋啦,金花,你眼睛咋抽筋了都跟你说了,晚上不要熬夜学习! 吴金花都被哥哥气笑了。 吴金龙突然反应过来妹妹是什么意思,注意到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爷爷奶奶和父母之间来回游移。 这是咋了出啥事儿了 老太太见是大孙子,立刻来了精神,一把抓住了他:大孙子啊!你快劝劝你爸!你弟天赐被人冤枉,你爸都不管!你们兄弟俩要守望相助啊! 老太太爱看电影,电影里的台词记得到不少。 吴金龙抽回了胳膊,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了:奶奶,天赐抢劫被抓,那是他自己作的,我爸能有什么办法那派出所又不是我爸开的! 老爷子一听这话,再次敲着地面发怒:放屁!那是你堂弟!跟你都姓吴!一家人不帮一家人,那算什么亲戚啊! 吴建国突然冷笑一声:爸,你是不是都忘记了,金龙八岁那年寒假去你们家,发高烧了, 他问你们要两毛钱想去卫生所买感冒药吃,你们给了吗幸亏是邻居给我消息,我及时把他接回来了,不然他现在就是个傻子了!那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了老爷子心窝里,他脸色涨红,支支吾吾的,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来。 孟翠兰趁机拉着女儿和儿子往堂屋走。 行了行了,进屋说,别让邻居看笑话! 老太太不依不饶,拉着吴金花的胳膊不放手:死丫头,让你去顶罪是看得起你!你还不去! 孟翠兰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震惊的看着婆婆。 你刚才说啥你说让我女儿去顶罪 孟翠兰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整个院子的温度仿佛都被凝结了,就连蹲在墙根听是非的黄婶都震惊了。 老太太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慌忙松开了吴金花的胳膊。 我......我啥也没说! 老太太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有多泼辣的,平时很讲道理,但是触碰到她的逆鳞了,她是真的能扇人的。 吴金龙一个箭步上前,把妹妹护在身后。 奶奶,我听得很清楚!你说让金花去替天赐顶罪! 老爷子见状,索性破罐子破摔了:怎么了丫头片子有什么用让她去顶罪是看得起她!天赐可是我们吴家的孙子!是康保唯一的独苗! 吴建国突然笑了,声音比哭声还难听:爸!妈!你们是不是忘记金花十岁那年半夜去河边找天赐差点淹死的事情 老太太脸色一变,挥舞着手叫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提它干啥! 吴建国上前一步,目光格外阴沉的盯着母亲:那天晚上您让金花半夜去找天赐,可实际上呢天赐明明在家睡觉,您却骗她天赐在河边玩没回来! 第58章 第58章 吴金花浑身一颤,猛地看向了奶奶。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 那个恐怖的夜晚,她在漆黑的河边边走边哭,喊着堂弟的名字,差点失脚掉进河里! 孟翠兰倒吸一口凉气,这件事情她从来都不知道!吴建国从来没跟她提起过! 她指着老太太的手都在发抖:你,你是故意的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家姑娘好好活着吗 胡说八道!老太太尖叫着,我怎么是这种人...... 够了!吴建国打断了她,从今天开始,我们恩断义绝,你们要是再敢折腾我的女儿,别怪我对康保下手! 老爷子一听这话,目眦欲裂,抬起拐杖就要打过来:你敢!反了你了! 眼看着拐杖就要落到吴建国的额头上,吴金龙一把夺过拐杖,咔擦一声折成两端丢在了地上,下巴一扬。 爷,你要是想打,你就打我!别打我爸! 老两口被这举动吓着了,他们好像现在才发现,曾经小小的孩子们,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 老太太心里有点慌,真要断绝关系,她又舍不得老大家逢年过节给的孝顺,而且小孙子现在还需要老大家来帮忙。 她没招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老天爷啊!这可咋活啊!儿子孙子都造反啦!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派出所的民警走了进来。 吵什么呢,吵什么呢邻居都报案了! 吴金花抬头一看,差点笑出来,这不是肖姐姐的对象嘛! 她又踮起脚往院门外看,刚好看到了肖姐姐露出半张脸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老太太和老爷子见到警察进来,气焰瞬间消失了。 老爷子甚至还讪笑着迎上去:同-志,没事儿,就是家里闹了点小矛盾。 民警目光威严的扫过几个人,沉声说道:声音都小点!别吵着邻居了! 哎哎哎,知道了,知道了!老爷子连连点头,一副谄媚的样子。 对了,你们是吴天赐的家人,是吧民警又问。 老太太一听吴天赐这个名字,眼睛都亮了,连忙爬起来,抹了一把鼻涕问:警察同-志!咋样啦!您知道我孙子的事儿啊!哎呀,警察同-志,能让我们去看看孙子吗他还不到十五岁啊! 民警严肃的看着老太太,摇摇头。 吴天赐的案子在咱们县城算大案子了,他已经满十四岁了,应该要负刑事责任,但是会考虑他未成年的因素,量刑的时候会适当从轻或减轻处罚。 老爷子心头瞬间燃起了希望之火,他殷切的抓住了民警的手,焦急的问道:会不会无罪释放啊!民警同-志,要是能争取无罪释放,你放心,我保证部我们会管好他,保证不让他再犯错误了! 老爷子,你们的心情我们很理解,不过一般来说,可能会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将两老口浇了个透心凉! 第59章 第59章 闹剧后的连续三四天,吴家老爷子老太太再也没出现过,就连刺头吴康保也没出现。 这现象让吴金花有些不踏实。 她太了解自家这些亲戚了,不是那种善罢甘休的人。 这天早上,吴金花一上班就接到赵队长的通知。 小吴啊,四车队那边的有辆解放车出了点故障,点名要你去看看。 赵队长笑眯眯的拍了拍吴金花的肩膀:你现在可是咱们县里的汽修名人了! 吴金花一听要出去展示自己的技能,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立刻开始收拾工具箱:行,我马上就去! 小李也挺高兴的,这说明吴金花的汽修技术被认可了,他帮着收拾工具箱的时候,想了想,还是叮嘱了她几句:四车队那帮子人向来眼高于顶,这次主动来请你,我总觉得不踏实,你自己要注意点。 怕啥呀!吴金花将工具箱里的工具塞进了帆布工具包里,系紧工具包的袋子,冲着小李嘻嘻一笑,越是难修的车越有挑战性! 八队在县城的东边,而四车队在县城的西边,吴金华一路兴高采烈的小跑,用了十五分钟,跑到了四车队。 四车队的大院比八队宽敞许多,院子里也铺着沥青,地面很干净。 吴金花刚走进大门,就看到一辆解放车停在厂中间,四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维修工围着车头争论不休。 你们好,我是吴金花!八队维修班的! 吴金花主动上前打招呼。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她。 一个满脸油污的老师傅抬头,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皱的更紧了。 咋是你来了一个丫头片子能干啥 吴金花早都习惯这种蔑视了,她挺了挺腰杆,大声说道:赵队长说你们四车队点名要我来得! 老师傅低下头,不知道嘀咕了啥。 吴金花取下斜跨在肩上的工具包,凑近了卡车:怎么回事车出啥问题了 好几个问题,一个年轻的汽修工回答,我们已经处理了油路渗漏的问题,但是仍然有些别的问题。 吴金花点点头,正要上前进行检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哟,这不是咱们县里赫赫有名的铁姑娘嘛! 吴金花回头,瞳孔猛然一缩。 吴康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有些诡谲怪诞的笑容。 叔,你怎么在这儿 她一脸警惕的盯着叔叔问。 吴康保没回答她,反而看向了站在解放车跟前的司机和维修工们。 各位同-志,你们知道吗这个丫头是我的亲侄女,说她修车技术好,其实全都是我大哥,也就是她爸干的,最后安在这个丫头片子的头上!你们可别上当啊! 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时不时的用质疑的目光打量着吴金花。 小吴师傅,这话是真的吗老师傅问。 千真万确!吴康保拔高了音量,生怕别人不信,女人属阴,车属阳,让女人修过的车都会带上阴气!对车对司机都不好!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 吴金花听到这话都要气笑了,汽车被发明出来才不过百年,怎么就成老辈人传下来的道理了 吴康保,你胡说什么汽车引进咱国家才多少年啊!你别瞎扯! 第60章 第60章 大家好好想想,吴康保似乎听不见吴金花的反驳,继续煽风点火,她一个丫头片子,翻了年也不过十六岁,这才学了几天汽修啊!别听八队那边的人胡咧咧,还不都是靠我哥在八队的关系 解放车的司机脸色变了,膀大腰圆的中年司机立刻挡在了车前,护住车头,一脸警惕的看着吴金花。 不好意思啊,小同-志,我这个车不能让女人碰,晦气! 师傅!吴金花急了,我是被你们四车队的队长叫来修车的啊!您得让我检查一下,如果修不好,您再拒绝我也成啊! 不行不行!司机连连摆手,我这车夜里也要上路跑,不能沾阴气! 周围响起了阵阵附和声,有人甚至开始起哄。 女人就应该回家做饭生孩子,修啥车啊! 就是,别把我们的车修坏了! 回家准备准备,相个亲就结婚抱孩子去吧! 吴金花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上涌。 她死死的咬住下唇,直到唇被自己咬破,她闻到了铁锈味。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门口方向响起。 谁说女人不能修车 所有人都看向了大门口。 小李推着自行车站在大门口,上午的暖阳照在他的身上,他像一道救赎的光站在那儿。 吴金花不知道怎么了,鼻子都有些酸了。 嗐,她可是一个铁姑娘啊,怎么能轻易哭呢 李牧川同-志!有人认出他来了,你怎么来了 小李大步的走到了吴金花身边,从斜跨的军绿色包里取出了几张张照片递给了刚才解放车的司机。 师傅,这都是吴金花同-志的获奖照片,这些奖状是她凭借自己的能力拿的,你看这张照片里,可是市长亲自颁奖的!市长总不会给顶替人发奖吧 这话说得没毛病,司机一张一张的看着照片,周围的人也凑了过来。 咦,还真是! 这就是市长!厉害啊! 电焊大赛她也拿奖了!真是厉害! 老金是你的师傅那老头肯收你当徒弟 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 吴康保见状,脸色变得难看极了,他阴沉沉的瞪着小李。 小李扭头看向他,目光也极为冷冽。 吴康保被小李的眼神吓了一跳,悄悄的朝着大门口挪动,到了门口转身就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小李轻笑一声,转回头高声说道:技术不分男女,吴金花同-志的技术,是经过专家认可的! 吴金花感激的看了小李一眼,深吸口气走上前。 师傅,我想我应该知道您的车是哪里出问题了。 第61章 第61章 卡车司机很惊讶。 啥你还没检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吴金花掏出了线手套戴上,走到了卡车前。 嗯,刚才那位师傅说是油路渗漏了,但是还有别的问题,我仔细想了想,还有些故障隐蔽性比较强,很难发现。 就比如说分电器触点烧蚀或间隙异常、离合器分离轴承异响隐蔽、缸体轻微裂纹导致渗水、底盘悬挂衬套磨损,这些都要进行一下排查。 四车队的维修工们面面相觑。 老师傅再次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故障的 吴金花微微一笑:解放CA10B这款车因为制造条件有限,所以会出现这些难以发现的故障。 她说着打开分电器盖,观察触点表面是否有烧蚀痕迹,用塞尺测量间隙,朝着司机喊道:师傅,发动一下车子! 卡车司机应声,启动发动机。 吴金花拔下分缸线对缸体进行试火,火花有些断断续续。 瞧,接触点接触不良。 吴金花说着,更换分电器触点总成,合上了分电器盖。 接下来,我们进行离合器分离轴承异响! 吴金花拍了拍手,再次示意司机踩下离合器踏板,认真的听着变速箱与发动机连接处的异响。 有嗡嗡的声响,分离轴承磨损! 吴金花示意司机熄火,查下离合器底盖,伸手拨动分离轴承,感觉到有些卡顿,确定了故障。 有黄油吗吴金花朝着四车队的维修师傅们伸出手。 老师傅立刻掏出了黄油挤压管递给了吴金花。 吴金花认真的用油嘴注入了黄油,再次检查一下效果,还是有些微动。 看来要更换轴承。 老师傅皱着眉头看着吴金花。 有必要换轴承吗 吴金花拍了拍变速箱,笑了。 不换也成,不过要不了开多久,还是要换,不如直接一步到位! 换!万一要是坏在半路,遭罪的还是我自己! 卡车司机下了决定。 吴金花立刻在其他师傅的协助下,拆下变速箱,取下分离轴承总成,指着滚珠说道:师傅,你看,这滚珠都被打碎了几个了! 老师傅凑近一看,果不其然,立刻吩咐身边年轻的维修工去取来新的轴承。 卡车司机眼看着吴金花开始检查缸体了,忍不住连连摇头。 我这个车看起来毛病很多啊! 正常的,有些问题是一直没发现,没有及时修理,现在修来得及! 吴金花用手动打压泵连接散热器盖,加压后观察压力是否下降,又在缸体外部抹上了肥皂水,看到没有气泡出现,几个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还好缸体没有出现问题,不然就真的是大修了! 第62章 第62章 吴金花笑嘻嘻的拍了拍手,一副很轻松的模样。 现在就剩下检测一下底盘悬挂衬套磨损了! 几个师傅帮忙用千斤顶顶起车轮。 吴金华钻到车底下,观察橡胶衬套是否老化,金属衬套与轴套件有磨损痕迹,手动晃动钢板弹簧、下摆臂等部件,发现有明显的松旷。 衬套磨损了。吴金花从车底下探出头,眸光很亮,更换一下橡胶衬套就好了! 维修工们全程都凑在一起观看,对于吴金花的精准判断不得不叹为观止。 起初质疑她的老师傅蹲在一旁,忍不住问:小姑娘,你这些技术......真的是自己学的 吴金花趴在车底下更换着橡胶衬套:我在八队拆了五个变速箱,大修过数次解放车,手上的伤痕不计其数,老师傅,您说呢 老师傅哑口无言。 吴金花在四车队待了整整一上午,解放车如同获得了新生,发出了平稳的轰鸣声。 卡车司机试驾回来,满脸的惊喜。 小吴同-志!真的好了!我感觉这车能再开十年! 说完这话,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朝着吴金花道歉:那个......小吴师傅,刚才对不住了啊,我嘴巴不太好,你别介意。 吴金花连连摆手,笑呵呵的开始收拾工具:没事儿,以后您的车还有啥问题,直接来八队找我! ...... 吴金花和小李一起回八队的路上,秋阳暖融融的照在俩人身上,一路上的梧桐叶已经落完了,偶尔有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叫着从这个树枝飞向另一个树枝。 你叔叔怎么会出现在四车队呢小李突然开口问。 吴金花脚步微微一顿,摇摇头:我不知道,自打上次爷爷奶奶来我家闹事儿后,他们太安静了,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太安逸,他们不是那么轻易能放过别人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吴金花挑了挑眉。 现在尘埃落定了,我心里突然舒坦了,他们不作妖,我还真不习惯。 小李被吴金花这话逗乐了,这姑娘真是会苦中作乐啊! 我要是没猜错,八成是我爷爷奶奶怂恿我叔找事儿来的,天赐被抓,他们一直认为是我放警察进我家抓的天赐,恨我的很哩。 所以就想要毁掉你的名声,真是可怕啊! 小李都有些不寒而栗,多大的仇恨啊这是! 吴金花踢飞了一颗石子,声音有些低沉。 我一直都搞不清楚,他们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就因为我是女孩吗 小李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的说:有些人被困在旧时代太久了,但是金花,时代在变,你这样的铁姑娘将来一定会越来越多。 吴金花转头看向他,看到他的眼神温柔和坚定。 今天要谢谢你,李哥。吴金花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低沉,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难受的,今天要不是你出现...... 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啊!小李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回单位吃个饭,咱们把上午的事儿得跟你爸说一声,你叔叔的这些行为,必须要让你爸知道。 吴金花和小李回到八队,在维修车间没找着父亲,她下意识的朝着自家方向看去。 李哥,我回家看看。 她急匆匆的朝着家里跑去,刚到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了摔砸东西的声音。 第63章 第63章 院子里一片狼藉。 晾衣绳被扯断,孟翠兰挂在墙上的干菜被丢了一地,花盆也统统被砸碎了。 堂屋的门敞开着,吴康保正揪着吴建国的衣领咆哮。 都是你养的好女儿,把我儿子送进了看守所,还让我在四车队丢了脸!你们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不把她生下来就淹死啊! 吴金花心中的怒火节节高升,腾的一下烧的她天灵盖都要掀开了。 放开我爸!吴金花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扯开了吴康保的手,狠狠一推。 吴康保趔趄的几步,撞在了身后的凳子上,最后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炉子上,炉子上刚好架着一壶水,水壶被撞翻了,水撒了一地。 好哇!这个死丫头片子!竟然敢对我动手!吴康保一双眼睛猩红,抬起手就想要揍吴金花。 吴康保的手刚扬起,吴金龙就从门外突然窜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敢动我妹妹!吴金龙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声音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上的力道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吴康保疼的直龇牙。 老爷子见状,抄起新的一根棍子就朝吴金龙的背上抽! 小畜生,竟然敢打我吴家的人!打死你个小畜生!都去死!都去死! 拐杖带着风声落下,在棍子再次打在吴金龙的背上的时候,吴建国伸出手,牢牢的握住了棍子。 父子俩四目相对,空气顿时凝固了。 爸,吴建国的声音出奇平静,儿子是我的,轮不到你们吴家人来教训。 老太太见自家人占不到一丁点便宜,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这个不孝子啊!为了个赔钱货都敢顶撞自己亲爹啊!我不活啦...... 孟翠兰突然从大门外面走进来了,手中拿着一根发动机皮带走进来。 老太太,你再说一遍,这个家里哪个是赔钱货 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孟翠兰有点轴,孝顺你可以,但是朕发起来火来,谁都不管不顾! 吴金华站在父亲和哥哥的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炉子上洒落的水已经浸透了她的布鞋,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了心底。 叔,她盯着吴康保,天赐是自己犯了法,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吴康保跳起来,青白的脸上满是狠戾,要不是那天你开门,我儿子怎么会被抓走要不是你爸妈那会儿为了你考中专,不肯把钱借给我去给天赐买自行车,他能跟着那两个混混去抢劫吗 吴金花都没忍住气笑了:你活了三十多年,就学会了胡搅蛮缠吗 你! 吴康保又要扑上来,被比他还要高大的吴金龙挡住,目露凶光的盯着他,他浑身哆嗦一下,竟然没敢动弹了。 老爷子用棍子重重的捣着地面,捶足顿胸:建国!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天赐的事儿到底怎么办!可别忘了,天赐是咱们吴家的独苗苗! 第64章 第64章 独苗苗吴金龙连连冷笑:独苗爷爷,你讲这话亏不亏心我不姓吴金花不姓吴这院子里站着的人,也就我妈和我奶不姓吴! 丫头片子算什么人啊!老太太尖声叫道,早晚都是泼出去的水! 吴建国冷冷的看着两个老人,半晌后,突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来的凄凉。 他转身走进了卧室里,从暗红方格的皮箱子里翻出来一张照片,回到了堂屋里。 那是一张他幼年时期和一对老人的合影。 爸、妈,你们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回家的时候吗他看着手中的照片,眼眶发红,你们把我从爷爷奶奶家里带来的所有东西都烧光了,你们说,爷爷奶奶身上有虱子,怕传染给弟弟...... 老太太脸色讪讪,眼神飘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这个孩子就是记仇! 我不是你们的亲生儿子! 吴建国翻过照片,目光逐渐冷冽。 吴金花看到照片背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凑近一看,震惊了。 原来照片后面贴着一张领养证明! 父亲竟然是爷爷奶奶从育婴堂抱回来的孩子! 你!你!老爷子浑身颤抖着,眼神都变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们前面有过三个孩子,都流产了,后来听说收养孩子,能给你们带来孩子,你们就去育婴堂领养了我,我被抱回来还没半年,你们就有了康保,觉得我多余......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秋风缓缓的扫过。 我想我该报的恩情已经报完了,可以两清了! 吴康保突然伸出手抢过照片,一把撕成两半丢在了地上。 不可能!你就是我哥!你就得养着我们! 清不了!清不了!老爷子慌了,这大半辈子可是占了这个养子不少便宜,他怎么可能舍得丢掉这样一个长期饭票呢! 我告诉你,就算你不是亲生的,可我们也养了你十几年!你的工作也是我托人找的! 吴建国连声冷笑:爸,我从十六岁开始工作,结婚前每个月都要把一半工资寄给你们,结婚后我把三分之一的工资给你们,翠兰一次都没责怪我过! 你们说的你们给我找的八队的工作,呵呵!吴建国看向女儿,金花,去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把红本拿过来。 吴金花跑进屋子里,从五斗柜里翻出了一个红色塑料皮的本子,翻开一看,是五零年八队招工考试的准考证,成绩单上面赫然写着第一名三个字! 你自己看!吴建国把红本拍在了老爷子的手里。我的工作是我自己考上的!你们当年是让我去煤矿干活的!是我自己偷偷报名参考的! 老太太一看这情况,知道吴建国是铁了心要两清了,拍着大腿又要开始嚎,却被孟翠兰一句话堵回去了。 妈,您要是再闹,我就把康保去农技站偷农药倒卖的事情捅到公社去! 吴康保的脸瞬间就白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第65章 第65章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孟翠兰冷笑,你们天天来闹,想让我们家吴金花去帮你们的亲亲孙子顶罪,真是让人恶心! 吴康保,你儿子能走到今天这步,跟你这个爹有着莫大的关系!我就问你,出了这么大事儿,常青呢那也是她的儿子,她为什么一直在娘家不回来 那个娘们儿没有心!吴康保涨红着脸嚷嚷。 呵,你们父子把人的心都伤透了,现在还说人家没有心真是不要脸!我再说一次,你们再敢动我们家金花的主意,别怪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孟翠兰说这话的时候,气势凌人,杀气腾腾,倒真是把几个人给镇住了。 老爷子手中的棍子颤悠悠的点着地,却再也没有之前的气势了,整个人好像泄了气的皮球。 吴康保拽着父母往门外走,走到大门口处,恶狠狠的把院子里的一家四口轮流瞪了一眼,最后盯着吴金花说道:咱们走着瞧! 等三个人骂骂咧咧的走远了,院子安静了下来。 吴金花这才发现父亲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她轻轻的握住父亲的手:爸...... 吴建国缓缓的吐了一口气,揉了揉女儿的发顶:我没事,爸今天终于把憋了很多年的话说出来了! 孟翠兰心疼的看着丈夫,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抹抹眼角的泪,强打起精神。 马上就要到三点了,要上班了,我去煮点面条吃吧! 妈,我帮你!吴金龙跟着进了厨房。 吴金花蹲下身子,捡起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照片,小心的拼在一起。 照片上的太爷爷太奶奶笑容慈祥,年幼的父亲站在他们俩人中间,带着一顶缝了羽毛的帽子。 你太爷爷太奶奶是好人。吴建国突然开口了,眼神里写满了回忆,他们一直悉心教导我,就怕我跟你爷爷奶奶一样,是非不分...... 吴金花扶着父亲坐在小凳子上,自己蹲在他身边,脑袋轻轻的搁在父亲的大腿上,轻柔的说道:爸,我知道的,太爷爷太奶奶是好人,所以才养出你这么好的爸爸。 爸不是好爸爸,以前还封建,金花,爸以前委屈你跟你哥了。 吴建国轻轻的拍着女儿的后背,目光柔-软温和。 爸真的没事,去帮你妈做饭,我收拾一下院子,咱们一家人啊,力气往一处使,以后日子肯定越过越好,你瞧你妈现在,都时髦了不少...... 吴金花噗嗤一声笑了,站起身来,朝着吴建国伸出了右手。 那,吴建国同-志,请不要继续哀伤,我们一家人砥砺前行!定要创造出一个辉煌的未来! 吴建国被逗笑了,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紧紧的握住了小吴的手。 好!我们老吴家的小铁锤同-志有觉悟! 爸!吴金花佯装生气的抽回手,气鼓鼓的模样,说了多少次别叫我铁锤! 院子里想起了久违的笑声。 孟翠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发梢上沾着面粉:你们爷俩赶紧忙起来,老吴,收拾院子!金花,收拾堂屋! ...... 吴金花早上从福利厂跑回来上班的时候,看到赵队长带着笑盈盈的笑容看着自己的模样,突然抱住了八队的大铁门,惊恐的看着队长喊道:队长,你别这样笑了!我害怕! 赵队长脸上的笑容倏地收起来,故意板着脸:金花!好事儿啊! 第66章 第66章 啥好事儿啊!能让队长您在门口等着我 市里大修厂点名要你去帮忙!说是来了一辆吉普车,折腾了他们三四天了死活修不好! 赵队长的嗓门洪亮,来上班的好几个修理工都侧目瞧着。 吴金花这才松开铁门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队长面前:啥时候去 今天十二点的班车你就过去吧,把自己的工具带上,要不要带个人帮你 吴金花下意识的首先想到了小李,可是她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明年她会去读中专,而小李要去上大学,她终究要学会独立解决问题。 我自己就行!吴金花挺起胸膛,坚定的回答。 等到吴金花站在市大修厂门口的时候,心里突然开始打鼓了。 这里是市里,可不是县里,没人会突然跳出来兜底。 可她还是坚定的踏入了大修厂的门里。 市大修厂的厂区要比八队大好几倍,柏油地面上停着各式各样的车辆,又解放卡车、吉普车212,甚至还有一辆崭新的小轿车! 她可没在县城里看到过这种小轿车过! 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师傅正围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争论不休。 吉普车被拆的七零八落的,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了。 其中一人暴躁的踢了一脚地上躺着的轮胎:格老子的!再修不好,上面领导就要骂人了! 吴金花就知道肯定是这辆吉普车难倒几个臭皮匠了,走了过去。 几个师傅显然也注意到她了,纷纷侧目看向她。 你们好,我是簿县八队派来的维修工吴金花。 她刚说完这话,就有人嗤笑:切!八队是没人了吗派一个小丫头片子来 吴金花脚步一顿,抬头望去,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 旁边一个大约五十岁的师傅扭头轻声呵斥他:刘刚!少说两句! 小同-志,你就是八队的吴金花同-志他转头看向吴金花,语气温和的问。 吴金花点点头,目光落在了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的吉普车上。 车有啥问题 跑着跑着就熄火,油路、电路,我们能查的都查过了,就是找不出问题,明天一早领导就要用车了。 吴金花没多说话,而是放下工具包,蹲在了发动机跟前,伸手摸了摸油管,又检查了点火圈,眉头紧皱。 油泵换过了 换了新的,没用!刘刚抱着胳膊冷笑,小丫头,别逞能了,这车就连咱们厂里最老的师傅都找不出故障。 吴金花没理他,而是手指顺着油管一路摸到邮箱附近,突然停住。 第67章 第67章 吴金花摸到邮箱接口处的橡胶垫片有些发硬,边缘微微翘起。 问题找着了!她直起身子,捻了捻手指,油箱密封垫老化油泵吸油时漏气,油路供不上,自然熄火了。 刘刚惊呆了,甚至还凑上去,眼睛都盯成对对眼了。 怎么会这么简单我们检查了这么多次,怎么可能是这种小问题 吴金花懒得跟他争辩,从包里翻出自己准备的垫片,三下五除二的拆开邮箱接口,换上新的垫片,拧紧螺丝。 先把车组装发动一下。 年长的师傅半信半疑,可还是听话的跟着其他的维修工一起重新将拆的七零八落的吉普车组装到一起。 吴金花也没闲着,跟着一起组装。 拆散组装吉普车可是她目前的理想,现在总算是能实现了! 等到吉普车组装好,老师傅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发动机轰鸣一声,稳当的运转起来,吉普车围着大修厂的院子转了一圈,再也没有之前的抖动和熄火迹象了! 几个维修工脸都青了,一片寂静。 年长的师傅跳下车,激动地握住吴金花的手,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小同-志!真是神了!我们折腾了三四天都没查出这个毛病来,你一来就找到问题了! 吴金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笑了笑:小毛病,主要是很容易被忽略。 傍晚的余晖洒在市大修厂的院子里,吴金花在收拾工具包。 年长的师傅,也就是张师傅,是厂里的技术骨干,端着一个搪瓷管子走过来,缸子里还冒着热气。 小吴同-志,喝口水。张师傅把杯子递给吴金花,眼神里都是欣赏,今天这事儿,真的多亏你啊! 吴金花含笑接过缸子,她从中午坐车来市里后一直没喝水,真的有点渴了。 水温透过搪瓷传到掌心,暖暖的。 这就是县里来的那个小同-志 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吴金花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 张师傅笑着点头:对,郑厂长,这位是吴金花同-志。 郑厂长上下打量着吴金花,突然笑了。 好!年纪轻轻的就有这么好的手艺,很好!愿不愿意来我们厂里上班啊 吴金花傻眼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我说请你来我们大修厂上班,愿不愿意,提供宿舍!而且我们厂每年都会保送表现好的职工去进修。 我......吴金花想到自己答应过小李要去考机械学院中专,犹豫了一下后果断拒绝了,谢谢厂长的厚爱,我,现在还小,还得在学一学。 郑厂长惊讶的瞧着眼前的小姑娘:是怕想家吗 吴金花摇头笑了,没有多说,毕竟小李那边的消息,她不便现在说出来。 郑厂长有些遗憾的搓了搓手:那可真可惜啊!行,我不为难你,今天晚上就住我们大修厂的宿舍吧,老张,一会儿带着小吴同-志去食堂吃饭啊! ...... 大修厂的食堂此时灯火通明,张师傅给吴金花打了一份土豆烧肉和两个大白馒头。 吴金花尝了尝,虽然比不上母亲的手艺,但是油水还是很充足的。 小吴同-志,你今年多大啦张师傅一边吃一边问。 第68章 第68章 十六了,翻年就十六了。 可以啊,这么小就有这手艺,是你跟爸学的吗真是不错!张师傅感叹,郑厂长可真的很少亲自留人的。 吴金花想起郑厂长的邀请,心里有些慌。 在市里上班这是她以前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 吴金花明白,只要自己能继续努力学习,将来一定会有更多的机会。 俩人正在聊着,食堂门口突然骚动起来。 原来是郑厂长带着两个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他们桌前。 老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修好吉普车的小吴同-志吧 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人笑眯眯的看着吴金花。 是,这位就是吴金花同-志,老张连忙站起来,小吴同-志,这位是咱们市工商局的胡局长。 吴金花有些紧张,连忙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别紧张。胡局长和蔼的望着吴金花,真是年轻有为啊!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吴金花的脸一下红了,连连摆手。 局长您过奖了。 别谦虚,有句话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胡局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表格,递给吴金花。 小吴同-志,市里现在正在选拔青年技术能手参加全省技能大赛,我想推荐你参加。 吴金华盯着表格上的武省青年技术能手参赛表几个字,手指都有些颤抖。 张师傅站在一旁激动的搓着手:好哇!太好了!小吴同-志,这是好事儿! 我......能行吗 吴金花心里在打鼓。 胡局长笑了,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人,朗声道:修好那辆吉普车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这次的比赛除了实操,还有理论考试,你的文化程度...... 初中毕业。吴金花大声回答道。 好!非常好!回去后好好准备准备,需要什么技术指导,尽管来找郑厂长,十二月五号就要去省里参加比赛了,抓紧时间! 吴金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砰的跳着,说不上来的激动。 参加比赛意味着能见到更多的高手,学到更多的技术,还能接触到更多类型的汽车! 好!我参加! 吴金花大声的回答道。 ...... 吴金花是次日中午抵达簿县的,当她踏入维修车间的时候,维修工们都围上来了。 金花,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修好了吗 老王师傅在一旁大声说:金花,你笑的这么开心,一定是修好了!我说的对吧! 吴金花连连点头,喜笑盈盈。 是!王叔你猜对啦!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大家!我已经被举荐参加十二月的全省技能大赛啦! 第69章 第69章 原本挤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吴金花笑的小李,一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亮了几分。 等到人群散开后,小李才凑过来,低声笑道:你能参加全省技能大赛是好事儿,等到时候考中专还能加分呢! 吴金花猛地回头看向小李,一脸的惊喜:真的吗 小李肯定的点点头,抬手揉了揉吴金华柔-软的发顶。 恭喜你啊,运气真好,这次比赛你一定要全力以赴! 吴金花坚定的点头,朝着小李笑:我一定会努力的! 当孟翠兰听说吴金花参加了大赛,忧心忡忡的看着女儿。 金花,答应去省里参加比赛,压力很大吧 吴金花笑嘻嘻的靠在了母亲的胳膊上。 妈,我压力大,但是动力更大!放心吧,我肯定能拿第一回来! 吴建国轻斥了她一句:全省人才济济,可别说大话,参赛能学到知识就是收获。 吴金花嬉皮笑脸的朝着父亲吐了吐舌头。 也就自从这天开始,吴金花特意跟金厂长请了一个月的假,每天清晨五点就起床去维修车间。 现在已经是十月底了,五点钟天还很黑,维修车间黑着灯,可吴金花的手电却照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李哥 吴金花惊讶的喊了一声。 我知道你这一个月肯定会专心研究汽车零件的。小李朝着吴金花走了两步,朝她递过来两本书,这是我从我爸的书柜里翻出来的书和笔记,对你应该也有用。 吴金花接过书,指尖都在发颤。 李哥,你的恩情我真的无以为报了。 好好比赛,就是感谢我,拿不拿第一不重要,重在参与,别给自己压力。 小李笑着抬手揉了揉吴金华的发顶。 这个动作真是越做越熟练了。 以后我每天早上都来陪你复习。 也就是这天开始,小李每天五点就来到维修车间,俩人几乎将车上所有的零件都拆开,仔细研究结构,再重新组装起来。 有时候没有注意组装好,老师傅们用的时候都散架了,就能听到维修车间里时不时的传出吼声。 吴金花! ...... 十一月初的一个傍晚,吴金花正在煤房里砸煤,院门突然被轻轻的叩响。 谁呀吴金花从煤房里探出头问。 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金花,我是常青。 吴金花愣住了,放下了手里的榔头,跑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妇女,正是叔叔吴康保的妻子,常青。 常青看起来比孟翠兰都要老十岁,鬓角满是白发,眼角满是细纹。 她怀里抱着人造革的皮包,眼神惶恐的看着金花。 婶婶 吴金花轻轻的喊了一声。 常青眼泪倏地掉落了,她缓缓的点头。 是我,金花,我能进去说话吗 吴金花这才想起来请人家进门。 第70章 第70章 堂屋里,孟翠兰给常青倒了一杯热水。 常青捧着搪瓷缸子,热气氤氲中,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天赐被判了三年。 她的声音哽咽沙哑。 我去看他,他说都怪你们家...... 吴金花握紧拳头,眉间扶起一抹戾气,刚想要说什么,却被孟翠兰按住了。 常青,你今天来是...... 常青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嫂子,我想离婚!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常青是为吴康保打的没办法跑回娘家,这次因为儿子被抓,她才回来的,可是回来后,吴康保变本加厉,更是酗酒打人,公婆纷纷指责她没用,管不住男人还管不好儿子。 我,我被公婆撵出来了!我没地方去......常青哭的都有些抽抽了,哥,嫂子,我没地儿去了! 蹲在门口抽烟的吴建国扭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弟媳妇,突然问:你真的想好了要离婚吗 想好了! 常青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决绝的光。 我被吴康保骗着嫁过来的这些年,挨打比吃饭多,儿子又是那个样子!我过不下去了! 孟翠兰扶起常青,看到她露出的手腕上满是青紫,心疼的掉泪。 你看看你这一身伤!康保他就不是个人!别哭了,今晚你就住我们家吧! 她看向了吴建国:老吴,明天我们陪着常青去公社一趟吧! 夜深了,吴金花躺在床上,听着对面帘子后面,传来常青压抑的哭声。 吴金龙跟着师傅出车了,常青睡在吴金龙的床上。 她想起小时候,放假的时候去奶奶家,婶婶给她梳辫子,还偷偷把奶奶留给天赐的糖分给她吃...... 那样温柔的人,这些年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第二天一大早,吴建国夫妇就带着常青去了公社。 中午回来的时候,三人都阴沉着脸。 吴金花从食堂打了饭回来,见状问道:这是怎么了 离不了......孟翠兰气咻咻的坐在凳子上,把布兜丢在了八仙桌上。 公社说要大队开证明,大队长是吴康保胡吃海塞的把兄弟...... 常青的脸色也很难看,只低着头垂泪,什么也不说。 那怎么办啊!吴金花有些急了。 话音刚落,院门突然被推开了,吴康保满身酒气的冲击来,身后跟着两个看着痞里痞气的男人。 常青!你他娘的想跟我离婚!我告诉你,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想离婚,没门儿!走!跟我回家去! 吴康保上前一把抓住常青的头发就往外拖。 住手! 吴金花一个箭步窜上去,想要制止叔叔,却被一个男人挡住。 小同-志,不要掺乎别人的家务事! 吴建国沉着脸看着跟来的两个人:你们是谁 公社治安队的!其中一个人亮了下证件就收起来了,吴康保同-志举报你们拐带他的妻子! 常青突然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朝着吴康保的脸上狠狠的抓了一把。 我不是他的妻子!我要离婚!我就是死也不会跟着他回去的!他天天打我!你们看! 她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可怖的青紫手印! 第71章 第71章 吴康保没有防备,被常青一把抓花了脸。 他只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抬手一抹,竟然抹到了血。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常青,扬起巴掌就要还击:贱人!我打死你!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响彻院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金花挡在常青面前,右手还保持着扇人的姿势。 你再动她试试看!吴金花嘶吼立刻一声,声音异常响亮清晰,吴康保,我告诉你,上午我就已经公安局报案了!家暴也是犯罪!你就等着跟你儿子一起吃牢饭吧! 那两个跟着吴康保一起来的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其中一个人小声嘀咕:这吴康保下手也忒狠了吧...... 吴康保捧着已经肿-胀起来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胡说!胡说!她这都是自己摔得!关我啥事儿! 摔一个给我看看!孟翠兰扯着常青藏在了身后,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棍,凶巴巴的瞪着吴康保。 就在这时,院门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吴金花家的门口。 来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都好奇来的是什么人。 郑厂长!您怎么来了 吴金花瞧见来者竟然是市大修厂的厂长,惊讶极了。 你们这是......郑厂长看着院子里不可开交的形势,疑惑的开口了。 吴金花指着吴康保,大声说道:郑厂长,这两个人说是公社治安队的,来我家找事! 郑厂长是见过风浪的人,听到这话,脸色一沉,走到那两个人面前,伸出手。 工作证拿过来让我看看。 两个人支支吾吾的,之前掏过一次的工作证,说啥都不敢掏出来,最后只得承认是吴康保找来的两个盲流。 郑厂长当即让司机去县公安局报案。 吴康保见势不妙,拔腿就跑,可刚一出门,就被热心的围观群众给摁在了地上。 警察们来的很快,带走了吴康保和那两个假治安队员。 让人意外的,县妇联的主任竟然紧随他们其后赶来了。 妇联主任在看到常青胳膊和脖子上的青紫斑痕后,勃然变色。 太不像话了!这种情况必须立即处理! 在妇联的干预下,常青的离婚申请被特事特办,下午一上班就给她办出来了。 当妇联主任听说常青还没有工作的时候,主动提出了邀请。 县酒厂现在在招工,还提供宿舍,你要是愿意,明天过去报道吧!我会跟酒厂厂长打好招呼。 原本万念俱灰的常青,此时已经潸然泪下了,连连点着头,紧紧的握着妇联主任的手。 谢谢......谢谢! 第72章 第72章 等这场闹剧结束后,为了庆贺常青获得新生,吴建国特意跑了一趟娥河边,捞了两条大鱼回来。 常青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容,整整吃了两大碗米饭。 常青,你去酒厂上班后,可不能再那么老实了,该你干的事儿你就干,不该你干的你就别去干!不然时间长了,人家都会欺负你。孟翠兰絮絮叨叨的传授上班的经验。 吴金花含笑看着常青点头如捣蒜,也笑弯了眉眼。 夜深人静的时候,吴金花躺在床上,写完了这天的日记,最后在结尾上写了一句话:婶婶获得重生了,我相信她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好很好,希望她能创造出属于她自己的奇迹吧! 时光荏苒,一转眼就到十一月底了。 吴金花现在对自己的技术充满了百倍的信心。 孟翠兰早已经给她收拾好了去省城参加比赛的行李。 小李在给她补习完课后,笑着问她: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参加比赛了,紧张不紧张 吴金花目光炯炯的盯着小李,拍着心口,故意一本正经的点头:紧张!紧张的都不想去参加比赛了!怎么办 小李呆住了,按理来说,吴金花是个自信心非常强的女孩子,怎么会不想去参加比赛呢这题他不会啊! 吴金花见他呆愣住了,知道自己的玩笑开成功了,忍不住吃吃笑起来了。 小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被金花被作弄了! 他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啊你!这次去省城参加比赛,可以去那边的新华书店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资料书可以买,对了,冷库那边有些二手书市场,你也可以去那里淘一淘,说不定能淘出什么有用的书! 是!李哥,请问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小李有些担忧的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轻叹一声:还有就是,这次参加比赛的可都是全省优秀的汽修工,有些汽修工,文化不高,素质不好,可能会说一些难听的话...... 噗嗤......吴金花没忍住笑出声了,李哥,我从一开始学汽修,到现在,听到的那些怪话还少吗放心吧,我一定行! ...... 比赛前三天,吴金花在家休息看书,院门被敲响了。 金花!开门! 院外传来王丽清脆的声音。 吴金花套上棉衣一路小跑过去打开门。 只见王丽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鼻尖都被冻红了。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吴金华连忙拉着王丽进了屋子。 王丽笑嘻嘻的僵布包塞在了吴金花的怀里,扬起下巴。 喏!给你的,打开看看! 吴金花打开布包,看到里面是一条崭新的蓝条毛巾,一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管子,还有一小包高粱饴。 这......吴金花摸着柔-软的毛巾,眼眶有点发热。 毛巾是从百货大楼买的,刚好还是你妈妈推荐给我的,说这个毛巾好洗耐脏!王丽得意的扬着下巴,搪瓷管子是我爸他们农机厂发的奖品,糖是我妈给你准备的!说是路上吃的。 这太贵重了!吴金花将东西放回了布包里,推给王丽,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东西就不要了。 王丽一见吴金花拒绝自己的礼物,顿时急眼了:咋回事啊金花!你这是嫌弃我吗 第73章 第73章 眼看着王丽眼眶都跟着急红了,吴金花哭笑不得,一把将布包拿回来抱住。 别哭别哭!我错了!我没嫌弃你!我留下我留下,求你可别掉金豆豆啦! 王丽这才破涕为笑:这就对了,你是代表咱们县区参加比赛的。 吴金花珍重的把礼物放进了帆布行李袋中,这才看向王丽。 你工作转正的事情怎么样了 王丽顿时眉飞色舞。 通过啦!下个月就是正式工了!她凑近吴金花,小声说道:福利厂里近百人,我负责办公室里的事儿,出纳都是我,我还拿上电焊证了,工资可要比之前高二十块钱呢! 吴金花连连点头,竖起了大拇指。 十二月二号,清晨五点,大雪纷飞。 吴金花踩着白茫茫的马路,裹紧枣红色的围巾,一步一步的朝着亮着昏黄灯光的客运站走去。 金花!身后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吴金花转身看到父亲和母亲打着手电筒朝着她走来。 天这么冷,你俩怎么出来了,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吴金花朝着父亲和母亲摆手。 客运站也不远,送完你我们再回家休息。孟翠兰伸手扯了扯吴金花头上戴着的皮帽子,呼出了一团白气。 吴金花知道拗不过这两口子,只能让他们陪着自己走到了客运站。 这个点,发往省城的班车正在热车。 由于天气太冷了,班车还要用喷灯加热才能发动着,要去往省城的旅客们便三三两两的坐在小小的客运站里。 爸,妈,你们回去吧! 吴金花再次催促父母。 好,那我们回去了,你路上要注意安全。 孟翠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十块钱塞在了女儿的口袋里。 把钱装好,别委屈自己,穷家富路。 吴金花点点头,当着众人的面,清脆响亮的朝着母亲的脸上亲了一口,之后笑嘻嘻的避开母亲要打来的手。 孟翠兰哭笑不得,摸着脸上的口水,嗔了女儿一眼:一天天可能作妖了! ...... 省城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涌来。 吴金花攥着介绍信站在客运站门口,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吵得她耳膜生疼。 穿着蓝布工装的汉子们扛着麻袋横冲直撞,挎着铝皮饭盒的女工们则是裹着严实的皮大衣匆匆走过。 姑娘,是来参加比赛的吗一个戴着红袖标的工作人员朝着吴金花喊。 吴金花提起工具包和行李,大步的朝着工作人员走去:我是!我是来参加技能大赛的! 工作人员打量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就你一个人没带队的师傅 我们县里就我一个人来参赛。吴金花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工作人员皱了皱眉,转身就走:跟我来吧! 招待所里住满了省各个地区的比赛选手。 吴金花被安排和一个大辫子的姑娘同屋。 你好,我叫刘晓娟,来自柯市!姑娘热情的伸出手,你也是汽修工 第74章 第74章 吴金花点点头,脸上满是惊喜:你也是吗 她话音刚落,房门突然被推开,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男人打量着两个姑娘,露出了一抹鄙夷的笑容。 哟,还真是娘们儿啊!我当他们开玩笑呢!你们来干啥啊回家奶孩子去吧! 刘晓娟气的涨红了脸,试图上前去争辩。 吴金花却一把拉住刘晓娟:晓娟,知道在哪儿打水吗 她无视这三个人的挑衅。 跟你说话呢!领头的人见吴金花无视他,气的一脚揣在了木床上。 吴金花这才缓缓的撇了他一眼,眼底说不出的鄙夷:比赛比的是技术,不是谁嗓门大,有本事明天赛场见!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被噎的说不出来话,又看到有人过来围观,只能悻悻离开。 刘晓娟一脸崇拜的看着吴金花:你胆子好大啊! 吴金花笑了笑,可心里却有点发慌。 她知道刚才那个挑衅的人,那是上届比赛的第三名,人家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第二天一大早,吴金花起床时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你怎么了对面床铺的刘晓娟一把扶住她,焦急的问。 没事,可能路上着凉了。吴金花摆摆手,说了这几个字后发现自己嗓子肿-胀的疼。 看来,她是真的感冒了。 走进赛场的时候,她的额头烫的吓人,整张脸红扑扑的。 有裁判看到她的脸色不对劲,走过来询问她:小同-志,你是不是在发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去 没事。吴金花坚定的摇摇头,我没问题。 她不会因为生病放弃这次比赛的。 第一项测试是故障诊断。 吴金花强忍着头晕,蹲在了面前的解放卡车前。 当她弯腰准备检查底盘的时候,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 她下意识的死死咬住了下唇,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报告裁判,这辆车的故障是分电器触点烧蚀。 裁判们交换了惊讶的眼神,掐了一下秒表,记录下吴金华监察处故障的时间,眼底满是欣赏之色。 这是最难排查的隐蔽故障之一,这个小姑娘仅仅用了五分钟就检查出来了。 等到实操环节的时候,吴金花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深呼吸着,只觉得鼻翕内的热浪烫的吓人。 静下来,静下来,我一定能成功。 吴金花开始寻找这辆解放车的故障,很快就让她找到了故障表现。 这辆车的制动踏板行程变长,气压表指针下降速度略快,但是踩制动时无明显漏气声。 吴金花用肥皂水均匀的涂抹在制动管路接头、橡胶气管、金属管路弯角处、制动阀接口等易漏部位,发现果真出现了细密气泡。 吴金花用胶带做了标记。 因为漏点是在金属管路上,吴金花用细砂纸打磨漏点至光滑,涂抹了金属修补剂,等到固化后用纱布包裹加强。 等到修复后,吴金花启动车辆,低速行驶中踩制动踏板,感受踏板硬度和行程后,停车下车,朝裁判竖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