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不回的十年晚风》 1 1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我定了裴书珩最喜欢的餐厅。 从天亮等到天黑,他始终没有出现。 我平静地让服务员将未动的菜肴打包,走出餐厅,冷风灌进领口。 对面商场巨幕上正在现场直播。 高架桥被一辆横停在中央的宾利堵得水泄不通,画面中心的主角正是我丈夫,裴书珩。 他在桥边死死攥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肩,红着眼嘶吼, 宋知杳,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宋知杳是他资助的一个贫困生。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起哄声,那一刻,我的心被泡进了冰桶里,没有痛,只有麻木的冷。 十年婚姻,他说不喜欢我性子活泼,我便为他磨平所有棱角。 到头来他的目光却会被活泼的学生吸引,这场独角戏我实在是演累了。 这回,我不打算再原谅。 ...... 别墅的灯我一盏没开,任由黑暗将我吞噬, 估计是今天等的时间久了,吹了冷风, 此刻身上阵阵发冷,额头滚烫, 就像我十年都未曾熄灭的爱意,现在却烧得我快要灰飞烟灭。 玄关处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裴书珩回来了。 我强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如同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迎上去,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书珩,你回来了,周年快乐。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耐。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用等我。 今天不一样,我声音有些哑,是我们结婚十周年。 我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 可什么都没有。 今天为什么没来我还是问出了口。 他解开领带,动作一顿,随即淡漠地开口:公司临时有急事。 我拿出丝绒礼盒,里面是我提前两个月找意大利手工大师定制的蓝宝石袖扣, 这是给你的礼物。 他接过去,漫不经心地打开,袖扣内侧还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那是真心实意地喜欢。 你有心了。他说着,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扔给我,你的。 一个廉价的纸盒,上面印着银行的LOGO。 我打开,里面是一支平平无奇的钢笔。 这是他们银行VIP客户的伴手礼。 十年婚姻,换来一支赠品。 我压下喉间的苦涩,朝他走近一步。 我帮你戴上吧。 他立刻就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你身上的香水味太冲了,难闻。 我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味道, 反倒是我靠近他的时候,闻到了不属于他的味道。 他转身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水停之后,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但是内容模糊不清。 没多久,我的手机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 是宋知杳发来的, 你来了吗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好怕。 一瞬间,我整个头皮发麻,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在离家十公里的酒店谈事情,太晚就宿在那儿了, 我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给他打电话。 他却对我说:云禾,我已经很累了,刚沐浴完,你知道我的习惯沐浴后不出门,你自己叫救护车吧。 那现在呢 浴室门打开,裴书珩裹着浴袍走出来,带着一身水汽。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径直拿起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 我出去一趟。 他甚至懒得再编一个理由。 门被重重关上,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深夜里,没有半分留恋。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我拿出手机:张律师吗是我,纪云禾。 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麻烦你,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书。对,越快越好。 那一晚,裴书珩没有再回来。 三天后,我打印了两份离婚协议书,驱车前往裴书珩的公司, 大厅光可鉴人,前台小姐的笑容标准又疏离。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裴书珩。 请问您是 我顿了顿, 我是他妻子,纪云禾。 前台小姐脸上的职业微笑僵了一瞬,随即换上鄙夷的眼神。 她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我耳朵里。 又一个自称是裴总老婆的,上周那个还说怀了孕呢。 这个不像,不过也挺可怜的。现在的人都不看新闻吗高架桥上那一出,裴总的心尖尖是宋小姐,全城谁不知道。 我在意珍惜的十年婚姻现在只剩下可笑二字。 我看着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拍在前台上。 很快他就不是已婚了,我是来给他和宋小姐让位的,既然你不让我上去,那就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 2 2 前台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愣住。 为了证明我的身份,我开口道, 他今天戴的是我送他的百达翡丽星空腕表,为了配这块表,他还用了我买的圣罗兰领带夹,纯黑色的那条。 我甚至滑开手机,找出当初的购买记录递过去。 前台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同情更甚了。 女士,您可能记错了。裴总戴的是爱彼的皇家橡树,而且他从来不用领带夹。 我心猛垂了一下,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他离开前就是这个装束, 原来,他是在离开我视线的那一刻,就迫不及待地抹去了我留下的所有痕迹。 前台小姐脸上的同情转瞬即逝,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 这位女士,裴总马上要带宋小姐去医院做检查,实在没时间见您。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 又补充道:要不您就在门口稍等片刻他们很快就下来了。 算了。 我转身离开,身后,她和同事继续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又是个死缠烂打的!还好我们火眼金睛,不然真让她上去打扰裴总和宋小姐了。 可不是,谁不知道宋小姐才是正主儿。你看她那副样子,真是可悲。 以为租几件名牌就以为自己是上流社会的人了能入裴总的眼了~真可笑哦!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大厦,躲进了街角的一根石柱后。 强撑的身子此刻瞬间瘫软下来,我拼了命控制自己不要流泪。 告诉自己他不值得。 不过几分钟,裴书珩果然带着宋知杳出来了, 他身上那件高定西装被他穿出了十足的温柔气派,只是那温柔从不属于我。 西服心口处别着一枚看起来很廉价的兔子胸针,与他上亿的身价格格不入。 裴总,这个胸针会不会太普通了配不上你这身衣服,云禾姐送你的可都是奢侈品大牌。 裴书珩低头,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宠溺,他伸手理了理宋知杳的碎发。 她懂什么,就知道用钱砸,俗气!还是你有心意,我喜欢。 他夸她有心意,他怕是忘了,他所有的服装以及配饰, 全部都是我亲自联系各大顶级设计师,苦苦砸钱排队等来的。 他们说笑着走向那辆熟悉的宾利,我从柱子后闪身而出,挡在他们面前。 我还一句话没说,宋知杳就像受惊的小鹿,猛地往裴书珩怀里一缩,身体瑟瑟发抖。 裴书珩立刻将她护在身后,抬头看我时,眼中充满怒火。 纪云禾!你跟踪我 我看着他,最后一点余温也被他浇灭了。 没有,我只是想问你,这几天,你为什么不回家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仿佛我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公司事多,你是不是当家庭主妇太闲了所以在这里无理取闹 他怀里的宋知杳立刻探出头,眼眶红红的。 姐姐!你别怪裴总,都是因为我,我身子不舒服,你别生他的气。 裴书珩的脸色因为她的话缓和了不少,看向我时却更加不耐。 十年。 我脑中闪过无数个夜晚,他就算再晚,就算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也总会回家。 而现在,我这个妻子问一句他为什么不回家,就成了罪大恶极。 我扯出一抹冷笑。 裴书珩,我们是合法夫妻,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 话音刚落,宋知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裴书珩彻底被激怒了,声音压抑着, 把我逼近到角落,话语从牙缝里挤出来, 结婚了又怎么样!需要你这样拿出来,在知杳面前炫耀吗!她现在无依无靠,身子又弱,你是不是非要故意气她才满意! 看见他这样,我猛地一恍惚, 以前我身子不好,也经常求助他帮忙,可他总是声音冰冷:纪云禾,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没照顾好自己,怪谁 再没多一句,就匆匆挂断电话。 原来,他的温柔和耐心,从来都只对特定的人。 我的心彻底死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两份文件,递到他面前, 裴书珩,我们离婚吧。 3 3 他看都没看我手里的文件,眼里尽是不屑。 纪云禾,这种把戏你还没玩够 他将我的手猛地一推,纸张脱手,漫天飞舞。 宋知杳不舒服,你别在这里自导自演耽误我们!看着就烦。 他紧张地护着怀里的人,我的东西却被他当成垃圾丢在地上, 旁边传来窃窃私语,是两个刚下班的护士。 那不是裴总吗就是高架桥上那个,为了那个叫宋知杳的,把路都堵了。 可不是,我听急诊的同事说,宋小姐就是不小心划破了点皮,裴总心疼得不行,包了我们整个专家门诊,连着陪了好几天了。 宋知杳听到议论,娇羞地往裴书珩怀里躲了躲。 裴总,大家都看着呢,都是我不好,让姐姐误会了。 裴书珩立刻低头,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跟你没关系,别理她。 他再抬眼看我时,那份温柔瞬间消失, 纪云禾,你闹够了没有!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才甘心! 她现在身子弱,受不得刺激!我先送她去医院,你自己回去吧。 我笑了, 他怀里的人只是划破了皮,就兴师动众,包下整栋专家楼。 而我呢身上持续的低烧已经让我坚持不住,眼前的一切此刻开始天旋地转。 裴书珩的脸在我眼前变得模糊,只有那张刻薄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纪云禾,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我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冰冷的地面倒去。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我看见他抱着宋知杳,冷漠地后退了一步, 耳边,是他依旧冷漠刺骨的声音, 别管她,她最会用这招博同情,装的。 让她自己躺着冷静冷静,还嫌不够丢人的。 随后,是皮鞋敲击地面远去的声音,没有半分停留。 我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我依旧躺在原地,周围空无一人。 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一样, 我挣扎着坐起来,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不好意思地凑过来。 女士,您没事吧 他挠挠头,满脸歉意, 刚才裴总不让我们帮您,否则就要辞退我们,实在是对不起。 没事。 我挥挥手,声音已经嘶哑到难以发声。 我打车回到家,径直走上二楼,从衣帽间最顶上拖出一个落了灰的行李箱。 管家闻声赶来,看到我的动作,一脸惊慌。 太太,您这是要做什么 先生只是一时糊涂,他心里还是有您的。您忘了,您刚嫁过来时水土不服,先生... 王叔。 我打断他,回忆是最无用的东西。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视频。 视频里,宋知杳举着手机,笑得一脸甜蜜,镜头扫过裴书珩的侧脸。 裴总,你觉得这个天丝的怎么样还是这个埃及棉的不知道云禾姐会不会喜欢。 背景是奢侈家纺店,他们正在挑选家居四件套。 裴书珩宠溺的声音传来,不用管她,你喜欢就好。 我把手机递给王管家看。 王叔,你看,新女主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平静地合上行李箱, 我得识趣些,给她让位。 我看着他,他回来,别说我走了。 我跟您玩个游戏,您猜我这个妻子消失了,他过几天才会发现 我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别墅大门, 我收拾好了,你来接我吧。 4 4 我离开的当晚,那辆熟悉的宾利就驶回了别墅。 裴书珩下车绕到副驾,绅士地为宋知杳打开车门,手臂稳稳地护在她头顶。 管家王叔听到动静,匆匆赶到门口,却在看清来人时,脚步蓦地一僵。 宋知杳跟在裴书珩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走进玄关, 王叔,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王叔的视线越过他,看向空无一人的客厅, 我以前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可眼下,我不见了。 按理说他应该一眼就会发现。 他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开口:先生,宋小姐她... 她今晚住这儿。裴书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先生,这不合规矩。王叔鼓起勇气, 宋小姐只是您资助的学生,就这么住进主宅,太太知道了,会伤心的。 裴书珩闻言,冷笑一声,伤心 他逼近王叔,王叔,你是在教我做事别忘了,是我在给你发薪水。 她纪云禾有什么资格伤心一个只会无理取闹的女人,我需要考虑她的感受吗 一旁的宋知杳立刻拉住他的手臂,柔弱地开口, 裴总,您别生王叔的气,都怪我!我不该来的,我还是走吧。 裴书珩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他转身握住宋知杳的手,语气是王叔从未听过的, 跟你没关系,是我让你来的,你身子不舒服,住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他回头,冷冷地瞥了王叔一眼,把太太隔壁的房间收拾出来。 那间房,是我的书房,里面放的是我珍爱的收藏, 每日都需要人进行维护整理,从不让陌生人进入, 不过现在我也无所谓了。 王叔最终还是垂下头,沉默着去执行命令。 深夜,别墅静得可怕。 主卧的门被轻轻敲响,裴书珩不耐地打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穿着真丝睡裙的宋知杳,她怀里抱着枕头,眼神怯怯的。 裴总,我一个人,好怕。 她声音发颤,这个房子太大了,我听说云禾姐不在家,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她生气了是嘛 裴书珩的眉心拧着,但看着她,终究没说出重话。 宋知杳适时递上一杯温水,我看您一直在忙,休息喝点水吧。 他接过,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很快,裴书珩只觉得一阵眩晕,意识开始模糊。 宋知杳扶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张我亲手为我们俩挑选的婚床, 我收到了她发来的视频, 背景是凌乱的大床,宋知杳光溜溜地趴在裴书珩身上。 他们的隐私部位若隐若现,我只淡淡看了一眼,就直接把她拉黑。 一个月过去。 裴书珩扯了扯衬衫领口,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油然而生。 他盯着镜子的自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衣帽间里,最新一季的高定西装整齐挂着,可再也搭不出他想要的感觉。 宋知杳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裴总,还在为发布会的事烦心吗我给你煮了咖啡。 裴书珩头也没回,声音冷得掉渣。 谁让你进来的 宋知杳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抖。 我看你心情不好。 出去。 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宋知杳咬着唇,委屈地转身离开。 裴书珩感受到她发颤的背影,紧皱的眉头缓和下来, 咖啡放下吧,我等会儿喝。 宋知杳立刻破涕为笑,将咖啡放在桌上,乖巧地退了出去。 他拿起手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音让他的火气一下就蹿了上来。 摔门而出,对着王叔怒吼。 王叔!纪云禾到底死哪儿去了! 王叔放下手上的活儿,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先生,您终于发现太太不在了。 5 5 裴书珩一愣,随即怒极反笑。 她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让她给我滚出来!一个月了,闹脾气也该有个限度! 王叔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双手递到他面前。 这是太太一个月前留下的。 裴书珩一把夺过,撕开封口,几张A4纸落在他手上。 顶头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呵,他冷笑一声,将纸揉成一团,她以为她是谁 王叔的腰杆挺得笔直, 太太说,如果您在一周内发现她走了,证明您心里还有她,那这份协议就作废。 如果您在一个月后才发现。 王叔顿了顿,看着裴书珩愈发阴沉的脸, 那证明您根本不需要她。 他将纸团狠狠砸在地上,眼中满是鄙夷和不屑。 她离开我能去哪儿一个与社会脱节十年的家庭妇女,她会什么 裴书珩的声音充满嘲讽, 没有我,她连活下去都是问题!不出三天,她就会哭着滚回来求我! 王叔的眼中闪过一丝痛心,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生,您真的了解太太吗 您忘了,太太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经济学和艺术史双学位毕业,当年她为了跟您结婚,放弃的是牛津大学的全额博士奖学金。 她的家族,论底蕴,并不在裴家之下。她若不是为了您,本该是站在云端、受万人敬仰的纪家大小姐,而不是一个在您眼中一无是处的家庭妇女。 裴书珩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些他知道,却早已遗忘在记忆的角落,被他视作理所当然。 王叔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十年,太太将您照顾得无微不至,您所有的衣食住行,每一个细节,都是她亲力亲为。您以为的岁月静好,不过是她倾尽所有为您撑起的一片天。 临走前,太太说,她用十年做了一场豪赌,赌您的真心。现在看来,她输得一败涂地,所以,她不玩了。 不玩了。裴书珩喃喃自语,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住,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学术论坛上,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台上侃侃而谈,眼睛里闪烁着自信与智慧的光芒。 那个人,是我。 可婚后的我,永远是低着头,声音温顺,说着好的,书珩。 王叔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将地上的纸团捡起,抚平,重新放回他手中。 先生,太太已经把属于她的东西都带走了。她说,剩下的,包括您,都不要了。 他看着协议书上纪云禾三个字,那笔迹清秀又带着一丝决绝。 他好像,真的把那个会发光的女孩,弄丢了。 听筒里重复着冰冷的机械音。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猛地挂断,又立刻拨了过去,结果还是一样。 他转而发疯似的编辑短信, 纪云禾,你闹够了没有立刻给我回来! 我知道错了,你到底在哪 接电话! 宋知杳穿着一件我衣柜里留下的浅蓝色针织裙,缓缓走了过来。 书珩,别着急,云禾姐可能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裴书珩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手机, 宋知杳见他不理,咬了咬唇,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怯又带着期盼的红晕。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书珩,我怀孕了。 现在云禾姐也走了,我们正好可以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趁着肚子还没大,我们尽快把婚礼办了吧 裴书珩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阴冷的眸中没有半分喜悦, 你说什么 宋知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强撑着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怀了你的孩子!我们要结婚! 裴书珩忽然笑了,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宋知杳,孩子 强大的压迫感让她不自觉地后退, 我无精症,生不了孩子,这个野种是哪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6 6 宋知杳脸上的血色瞬间消散,她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你骗我!我只和你... 裴书珩冷哼一声,我还没糊涂到连自己身体什么状况都忘了。 宋知杳扑上去抓住裴书珩的胳膊, 我不管!孩子就是你的!我只有你一个人!书珩,你不能不要我和宝宝! 裴书珩厌恶地甩开她的手,她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太太只有一个,那就是纪云禾。 是我不好,给了你太多不该有的希望,让你这种野鸡也误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宋知杳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孤注一掷换来的是这样的羞辱。 她看着眼前这个翻脸无情的男人,恨意从心底疯长, 她猛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发颤的手点开了一段视频。 裴书珩,这是你逼我的! 她咬着牙,将那段在主卧床上拍下的,角度暧昧、引人遐想的亲密视频发布了出去, 并配上了一段文字:谢谢大家的关心,我和书珩很好,很快就会有好消息告诉大家。 她甚至直接@了裴氏集团的官方账号。 一瞬间,裴书珩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各大媒体的推送、社交平台的热搜提醒,像潮水般涌来。 裴氏总裁好事将近 总裁与女友恋情曝光 视频被疯狂转发,评论区里满是郎才女貌终于官宣祝福的字眼。 大众早已将高架桥上的那个女孩认定为正牌女友, 如今的官宣,不过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完美结局。 宋知杳看着他愈发阴沉的脸,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认为我是你裴书珩的女人,未来的裴太太。 她挺直了腰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他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视频和下面清一色的祝福,一股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媒体负责人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接通。 裴总,恭喜恭喜啊!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什么时候的婚期,给我们透个底呗 什么婚期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裴总,这就没意思了啊,还跟我们打官腔。 高架桥上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全城谁不知道宋小姐是您的心头肉现在视频都发了,就别藏着掖着了。 高架桥裴书珩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天宋知杳哭着打电话给他,说自己抑郁症发作,想不开要跳桥, 他才鬼使神差地错过和纪云禾的纪念日赶了过去。 可他根本没注意到有人在拍摄,更不知道会被放到商场巨幕上! 那是个意外!裴书珩对着电话低吼, 我和宋知杳没有任何关系!再说,我早就结婚了! 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随即换上一种更加暧昧的调侃, 行行行,我们都懂,官宣前统一口径嘛。裴总放心,我们都懂规矩!不过说真的,您对宋小姐是真爱,连结婚这种事都拿来当挡箭牌,佩服! 裴书珩这才猛然想起,当年他和我在一起,不过是两大家族间的联姻, 他说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从未对外官宣,除了至亲,无人知晓他已婚。 他挂断电话,死死地盯着宋知杳,那天是你设计的 宋知杳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柔弱被疯狂取代。 是!是我找人拍的,也是我找人放的!不然呢 我告诉你,你甩不掉我!宋知杳挺直了腰板,故意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认为我是你裴书珩的女人,未来的裴太太!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太太只有一个,那就是纪云禾! 裴书珩彻底被激怒了,冲上去死死掐住她纤细的脖子, 是吗宋知杳吃痛,她用指甲死死掐入他的手臂, 裴书珩吃痛松开了手,用力一甩,将她推倒在地, 她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随即拨通了一个记者的电话,并按下了免提。 喂是张记者吗我是宋知杳。 7 7 她的声音瞬间切换回无辜的语调,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书珩不愿意和我结婚,我才知道我们的感情被一个叫纪云禾的女人插足了! 她一直缠着书珩,用各种手段破坏我们,现在还逼着书珩跟我分手,我肚子里还有宝宝,我好怕! 什么电话那头的记者声音瞬间激动起来, 宋小姐,您是说,您和裴总是真爱,那个纪云禾是第三者 求求你们,帮帮我,我不能没有他! 宋知杳声泪俱下地表演着,将一盆脏水直接泼在我头上。 你干什么!裴书珩双目赤红,一把夺过手机,狠狠砸在墙上,手机瞬间四分五裂。 宋知杳看着他暴怒的样子,笑得更加畅快淋漓,裴书珩,你现在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纪云禾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王叔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先生!不好了!外面来了一大群记者,保安拦不住了! 话音未落,客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无数记者举着相机和话筒蜂拥而入, 裴总!请问您和宋小姐的恋情曝光,裴氏股票今日开盘即涨停,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总,二位打算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裴书珩恢复了一丝清明,他看着眼前这群记者,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宋知杳。 他知道,他被算计得死死的。 他将宋知杳从地上拉起,强行揽入怀中,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谢谢各位关心,我和知杳的事情,会尽快给大家一个交代。 记者们瞬间沸腾了,这无异于公开承认。 现在还请各位先出去,否则我不介意给你们公司发律师函。 裴书珩对着记者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立刻上前,强硬地将所有记者请了出去。 大门关上的瞬间,裴书珩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宋知杳的脸上,她整个人撞向旁边的墙壁。 他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拖进旁边的小房间, 王叔!去查!哪个保安放进来的记者,给我废了,扔出去! 说完砰的一声甩上门。 房间里,裴书珩眼里的杀意毫不掩饰。 你以为利用舆论,就能逼我就范 宋知杳狼狈地擦去嘴角的血迹,没有畏惧,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但你别无选择。 她从身上拿出一张纸,递给裴书珩。 你不是说你无精症吗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裴书珩低头,亲子鉴定报告书几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睛,鉴定结果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亲权概率99.99%。 他怎么可能! 裴书珩,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了! 宋知杳笑得更加畅快,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说: 我早就把我们俩在床上拍的所有视频,都发给纪云禾了。 她现在,一定觉得你恶心透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裴书珩的理智。 他猛地伸手,再次死死掐住宋知杳的脖子, 你找死! 宋知杳被掐得脸色发紫,却还在断断续续地笑,杀了我!你也得不到她! 王叔冲进来,劝慰着裴书珩, 先生!不要冲动!你要是出事进去了,太太真的回不来了! 他缓缓松开了手,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 裴家,只需要这个孩子,不需要一个下贱的母亲。 宋知杳知道他从不开玩笑,听到这话,她彻底傻眼, 跪在地上爬到他脚边求他:不!不!书珩,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啊,你也爱我呀!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他眼神冷得可怕,她第一次见到如此冰冷的裴书珩 不可能!宋知杳癫狂地大笑,你没爱过我裴书珩,你骗鬼呢! 我一哭,你立刻抛下她就来了。 她指着他的胸口, 纪云禾送你百万名表、高定袖扣,你说她俗气!我送你的胸针,你却宝贝得不行! 你在高架桥上为了我失控,当着所有人的面吼‘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你就是爱我的!你只是不敢承认! 滚开!他一脚踢开她,你是我资助的学生,我只是在对你负责而已。 他鹰眼一顿:谁准你穿云禾的衣服! 他从桌上抄起一把水果刀直接朝衣服划去,瞬间衣服从她身上掉落, 王叔,把她关起来,我再也不要看见她! 8 8 我定居在法国南部的一座小镇,这里阳光充足, 风里都带着薰衣草的香气,足以洗涤掉任何不愉快的回忆。 门铃响了,是快递员上门派送离婚协议书的文件。 关门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抵住了门板。 是裴书珩,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满脸胡茬,眼窝深陷, 浑身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和我记忆里那个一丝不苟的男人判若两人。 云禾。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事 我没签字,云禾,你回来好不好 我轻笑出声, 裴书珩,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你现在来告诉我,你后悔了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被我侧身躲开。 那天高架桥的事情是她设计的,其实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他急切地解释着, 我静静地听着,然后问:说完了吗 他愣住了。 所以,纪念日那天,你没有失约,是我在做梦 我急性阑尾炎那天,你没有让我自己叫救护车,是我幻听了 我在公司门口晕倒,你没有带着宋知杳冷漠地走开,是我眼花了 我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那时候说要跳桥!她说她活不下去了!我也是一时情急。他终于忍不住,冲我低吼, 云禾,你那么坚强,什么事都能自己处理好!可她不一样,她那么脆弱,她没有我她会死的! 原来我的坚强,就是他可以肆无忌惮伤害我的理由。 所以,你现在是来做什么的告诉我你有多伟大,又拯救了一个少女 不是的!云禾!他眼眶通红,我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我把她... 把她怎么样了我打断他, 关起来了还是让她消失了裴书珩,你看,你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这么简单粗暴。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要你。他上前死死抓住我的肩膀,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可能。裴书珩,我不爱你了。 不,你爱我!他被我戳到了痛处,情绪失控, 你只是在生气!你气我陪她的时间比陪你多!气我关心她比关心你多! 我承认!我是混蛋!我是被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骗了!可她送的那些东西,我戴上只是为了应付她!她说你送的东西俗气,我反驳她也只是为了气你!我就是想看你在乎我的样子! 我用力推开他,裴书珩,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转身回屋,拿出了一支笔,重新递到他面前。 签了吧,别再纠缠了,我们之间,完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绝望。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我撇过头不再去看他, 他愣了愣,接过笔,在协议书的末尾,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将签好的协议扔给我,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又踉跄。 我关上门,将那份协议书拍照留存之后,直接寄出给律师。 转眼已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过得很平静,偶尔,也会从金融新闻里,看到裴氏集团的消息。 一月前,裴书珩的私人飞机在飞往海外谈判的途中遭遇特大雷暴,坠毁于公海。 机上人员无一生还,只有他被救援队在残骸中找到,至今仍在ICU昏迷,医生说即便醒来,高位截瘫也已成定局。 裴氏集团的核心机密被宋知杳泄露,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金融海啸,股价一夕崩盘,集团濒临破产。 据说她在事发后生下一个男孩后,便在拘禁中割腕自杀了。 我端着咖啡走到别墅的露台上,眺望着远处蔚蓝的地中海。 海风吹起我的发梢,带着咸湿而自由的气息。 有些人,有些事,不过是上辈子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