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随心随性》 第一章 金色华年 仲夏，六月流火，烈日炎炎。 一中校门口，人潮汹涌。 一年一度的高考节来临了。 交警汗流浃背，声嘶力竭。学子或从容自若，或愁眉紧锁。 送考家长中，殷殷嘱托，高谈阔论，忧心忐忑，形形‌色​‌‍色‍尽皆不一而就。 人群中，桂成梁已然脑中一片空白。 三年初中，三年高中，二千余日夜的陪读，颠佩流离，里长里短，鸡飞狗跳，剩得一地鸡毛。生活不易，早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身若临渊。 “桂师傅，你也是来送考的吗？你家亲宇前二天我见过，长得帅气，还很有礼貌和我打过招呼呢。” 近乎窒息，思绪空白的桂成梁，突然被身边一位男子拉回了人世间。 “噢，杨总，你看我，这几天像个癫子一样，不晓得么子哒，碰在一起也冒看见你。你家梓涵我记得与我屋里大崽一起读过幼儿园的，应该也是这届吧？” “嗯，我女儿是同你崽伢几博雅幼儿园读过。那时你崽虎头虎脑，一双大眼珠挺招人喜欢。我女儿经常和你崽玩，还牵着手呢。那时候你老婆和我堂客还开过玩笑结娃娃亲，对亲家呢。”杨沫玩笑着说道，话语间充满随和。 杨沫是早年经商时认识的，交集不多。虽如此，有个熟识的人打发这考场外煎心的等待，是最好不过的了。 乘着孩子们已进入考场，大人们无所事事之际，桂成梁与杨沬打开了话匣子，聊起了各自情况，以前相识的过往，更多的聊了今年高考的情况与各自孩子的学习情况。 杨沫很健谈，一则源自他顺风顺水的人生自信，二则来自他与成梁比较，无论家境，人脉抑合成就都高人一等。 滔滔不绝中，桂成梁成了倾听者，不多的几句问答也多是敷衍。 杨沫车行一个，门面十间，名车豪宅。桂成梁房贷高层首付，有轮的车倒是二三台，却是摩托，三轮车，说起来都寒酸。 桂成梁四十多年人生中，仅有的那段高光时刻，在杨沫面前却也太不值一提了。 讲起各自境遇，桂成梁多是草草应付几句了事，不多的对话集中在各自孩子的学习与未来的规划上。 这年头，人比人，气死人。没有一颗豁达开朗的心，事事攀比较真，是绝对活不到看见明天的太阳。 就是各自孩子的情况，桂成梁也是没有多少值得讲的。 亲宇人帅气，阳光，还算不错的学业，是许多女同学眼中追风少年。这点骄傲，可在混迹了社会几十年的成年人眼中如同白开水般淡然。 这年头，拼爹，拼人脉，拼资源，这或许是桂成梁永远都给不了亲宇的。 杨沫讲起他女儿读贵族学校，一年大十来万的开销，云淡风轻好似拨他身上一根汗毛般。 桂成梁早深谙人情世俗，相容比较下仍面有羞愧。虽他尽了一个父亲力能所及的所有努力，但内心中仍是迷惘自责的。 杨沫也觉察到了桂成梁的窘态，有意的收起了些高调，转而奉承道:“你家亲宇，那模样与幼时一样。将来考个好的大学，就不要你管么子事哒。将来你两口子只等抱孙子亨福呢！” “前福后福，这等事，想想就好，趁现在红火大太阳说说还行，到夜里讲这些就成了鬼话。” 桂成梁自嘲的说道。 好在二个小时的等待很快结束了。 终考铃声响起，不大一会学生们陆陆续续出了考场。 刚还滔滔不绝的杨沫停了下来，有些焦虑的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女儿。 梓涵先出来了，嘟着个嘴，看样子考得不尽人意。 杨沫脸上掠过一丝失忘，复又笑容满脸的对梓涵说道:“女娃子，幸苦哒，考完了就好，爸爸等下带你去呷西餐，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想去哪玩就去哪玩，算爹老子的！——这是以前幼儿园桂亲宇爸爸，叫桂叔。” 梓涵虽不识得成梁，却记得亲宇。 自小学后她虽然去了贵族学校，可因为户籍问题高三又回了本地高中备考。尽管只有半年多同校，凭亲宇在女同学中的八卦传闻，梓涵已然与亲宇熟识。 她听完爸爸介绍，忙收起小情绪，礼貌的叫道:“叔叔好，桂亲宇跟我不是一个考场，应该也快了。” “梓涵长得乘，还是小时候一样。你们幸苦哒三年，乘长假好好休息三个月，上大学又不自由哒呢。” 桂成梁夸道，绝口没提梓涵考得咋样。 高考期间，学生家长都忌讳成绩这个话题，生怕一不小心惹坏心情。 杨沫与梓涵两‌父­女‍­‎兴高采烈的聊起去哪呷饭的问题，考场上所有的得意失落一扫而空。 临走时，杨沫还客气的邀请桂成梁父子一起庆祝呷饭。 世俗的客套，桂成梁见多了，忙回道:“谢谢老兄好意，亲仁她妈已经搞哒饭，三年哒，一屋人也要好好呷餐安心饭。梓涵，你们玩得开心些，我们就不讨扰哒！” 杨沫‌父­女‍­‎走了不到二分钟，亲宇出来了。 看着高大帅气，神色轻松的亲宇，桂成梁悬在嗓子口的心掉进肚中。 亲宇走路时，左肩略有些低的姿态像极了成梁。亲宇妈曾笑说，其他的不讲，你个儿子是不要做DNA的。 桂成梁鼻子一酸，千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他也曾似亲宇般长发飘飘，追风逐日。而如今，两鬓斑白，华发如野草般疯长。 亲宇没有觉察到爸爸的心酸，自顾自道说:“爸爸，考得还行。前天数学难出天际，后面几场都还好！一本应该是肯定有读的，不要跟你学电工哒，运气好考个好些的大学还是可能的。” “考得好也好，差也罢，尽哒力就好！我们回家去，你妈搞好哒可乐鸡等你呷呢！”桂成梁说道。 “爸，不哒，等下我班上组织一起呷庆功宴，晚上还要看电影，班费结余的。”亲宇解释道。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玩得开心就好！……” 桂成梁话音未落，亲宇早扭头去找同班的同学去了，一边走一边回道:“晓得了，1点钟会回来的！” 望着远去的亲宇，桂成梁伫立了好一阵子。 梅山山庄。 小儿子去了同学家玩耍，桂成梁与青芹夫妻相对而座。 青芹取出来了多年珍藏舍不得喝的红酒，真切的说道:“唉，总算是石头打坑落了底，放心哒！你也辛苦了，喝一杯。” “你更辛苦，大肆一起喝。” 杯来盏往中，两个苦命人述说这些年来的不易，描画着未来的蓝图。 日子叠日子，以后路长着呢！ 乘青芹收拾饭菜打扫卫生之际，桂成梁整理下心情，写了一篇短文发到了朋友圈，分亨了这几年儿子学习的曲折过程，舒解心情。 宇儿高考记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宇儿的三年高中学习生涯，作为父亲的我全程陪伴。一路走来波澜起伏磕磕碰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今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三年时间，说来不长但也说来不短！一千多个日夜煎熬，我只想对他说一声:辛苦了！千里搭长棚，为父的扶上马送一程；黄沙滚滚，山高涧深，余下的路你自己闯！ 回想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作为父亲的我内心澎湃千言万语涌心头。 宇儿三年高中，头年躺平转放荡不羁。为父的胆战心惊忧心丛丛，遵循着理家学说灭人欲存天理的理想主义想法，经过了多轮父子拉锯交战，结果为父认输了，有些气馁。后转念一想，自己也有个年少轻狂懵懂怀春的岁月，秉着堵不如疏的原则放任了宇儿一回。 次年继续放荡不羁不思进取，一年来老师请喝茶聊天的次数胜过往年，静静想了想，为人父母该干点啥了。痛定思疼下反复穷词究理索问追思问题所在，一番穷尽考究下也找出了为人父母自己的不当，纠偏改错下调整了家庭的许多不足不到之处。思想之下干脆不做父子做兄弟，推心置腹总冒错的。一番操作下，问题没解决，家庭忿围却好多了，得瓜种豆有些意外收获，好似农人种地有了些许盼头！ 进入决胜第三年，宇儿兜兜转转下终于自己走了出来，有了些奋发向上的想法，尽管行动还是赶不上思想，但学习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有了改观，三年级一学期的成绩单上的数字日渐好看，明明白白的诠释了什么叫做功夫不负有心人。成效虽不及预期，为父的仍心中略有愉悦！ 三年级二学期开始，宇儿再激再励继续用心，虽然仍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境界，但为父的已经很满足了！三番模考开始，宇儿再次人生开挂，开始了青铜到王者的逆袭！重新复制了当年他学习不佳时我们父子同读一个寒假半个月后，初三成绩提升一百多分成绩的历史，从一模五百零分提升至三模五百六十分，全市联考五百八十几！ 自六月一日起，晨昏偶感风寒的宇儿服过三四次药仍无起色，整个人昏昏沉沉！为父的看在眼中急在心头！六月四日晚自习后全家陪伴宇儿在刘医生处打完了最后一瓶吊针，六月五日晨，宇儿大好，为父心安！ 五日宇儿晚学归家，考前焦燥情绪呈现。六日晨分，宇儿言昨夜失眠了，看看宇儿精神状态尚似还好，未放意上。夜学归来，宇儿提议去散散步，为父的不敢怠慢，于是全家自晨光路，沿河街，燕子桥兜了一圈。宇儿虽学理，但素喜历史人文，一路上父子侃侃而谈，从胡适、林语堂、鲁迅直聊至陈延年、饮冰室主人梁任公，霓虹闪烁清风拂柳，沉醉不知归路，子夜方返屋收拾停当入眠！十二点十多分左右，小区一货车不识时务反复启动，入睡才十来分钟全家惊醒，货车仍反复操作，心情烦燥之下当时连杀他、物理消失此徒的心都有！交涉之下，原是车坏在修理试车，一顿唬吓下有些惊怕的司机赶紧走了，念及同是天涯不易客不再追究。 四下静寂，可受干扰的宇儿情绪崩了，再也无法入睡！试过述说文史，探讨人文均无济于事！万般无耐下父子两人于凌晨近二点在晨光路良乙路慢跑起来，宁静中不意扰动村民狗吠，折抵回屋。收拾停当后，从不信奉神佛的我长天祈祷故去已十多载的曾经疼我爱宇儿之祖母！说来也怪，许是亲人间冥冥相许相助，一番祈告下宇儿安然入睡！是夜为父的彻夜未眠，三五次查看宇儿睡眠情况，战战兢兢不敢有丝豪分外闪失之大意！ 高考三天，烈日炎炎下宇儿妙笔生花奋笔书人生，为父的场外祈福许愿心焦，漫长的三个日夜犹似三年般难熬！ 七日上午语文考试完毕宇儿回家午餐，欣喜之色溢于形，为父的心中窃喜；午后数学考试，宇儿萎靡不振心态崩盘，为父的嘴上安慰，内心却与宇儿身同感受！冷静之余忙上网查阅——网上骂声一片，抖音里全是数学之难难出天际，犹如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也！未己全省普高老师风评今年之难比之葛大爷03届安徽数学试卷过之犹不及，全省高中老师启动了考生心理疏导干预处理，心乃略安！八日上午物理考试，宇儿语气波澜不惊，言意料中，中规中矩，为父的心如静水；下午英语再战，宇儿患得患失，不倚不偏，为父的稳如山岳。 九号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看着宇儿轻松的神态心中顿刻释然，身体飘飘然已不知晓世间万事，脑中一片空白。 考后估分及提前批次志愿填报继忱而来，想想今年数学试题之难，赋分制的不可确定，宇儿说一本保底，应该可以有些其它的想法吧。看着自信满满的宇儿，我只想说，余下的路你自已选，父辈的这点人生历练已引导不了你将来人生发展的轨迹，提些看法可以，大主意你自己拿！ 想起高三百日冲考动员大会时父子相拥而泣的感动——父子十八年为父的第一回为宇儿落泪！基于此，为父的想最后啰嗦一回，好的大学不是什么罗马通途，这点成绩仅仅是你人生中赚取的第一块敲门砖，并不一定意味着你将来人生一路顺畅辉煌！长路漫漫，磕磕绊绊下无数次试错纠偏后，远方天际才会为你驱开层层叠叠的重霞迷雾云开日朗。 人生路，岁月悠长，愿宇儿脚踏七彩祥云遨游宇际，前程繁华似锦！ 为人父者，是为记，聊以抒怀！ 2022.6.9于梅山蜗居 第二章 童年 . 降世 发完朋友圈，桂成梁沉默了，思绪拉回到了四十多年前。 湘中山区一个叫红星村的小山村里，桂有福家婆娘嗷嗷叫着，第三个孩子即将出生了。 桂有福是村里治安主任兼看山员，自家田土多，还揽着村里那些破事，整天焦头烂额忙得像条狗。 这也难为他了，家里已生了一崽一女，再生就是五张嘴巴问他一个人要呷。 那年月，搞口呷的全凭田里土里抠，忙死忙活一年到头能撑个肚饱就是能人。 他那婆娘虽也是山里长大的，却天生懒惰。除了洗衣做饭外，外面的农活是不沾的，就连土里的瓜蔬都多是桂永福摘回来。其他人都笑说，桂主任疼堂客，惯出毛病来哒，怨不得别个！ 有福也是有苦说不出，他婆娘迟莲原是亲戚介绍的。刚来时还好，自怀了大儿子后便露出来了平日娘家偷懒的毛病。总以怀着崽的缘由，这里不便，那里头疼，能撇能推的尽量使唤有福。 生第二个女儿时，迟莲发生血崩，差点命都丢了。自那后，有福也怜惜妻子的不容易，能干不能干的全包了。久而久之，除了屋里那点茶饭外，连家里喂猪的事，只要有福有一点空闲，便使唤他去做。 有福伯娘曾同侄媳妇开过有福玩笑，说，你家有福像只赶山狗，只要放到山上，就到处找野兽呷的到处钻。你命好，伯娘五六十岁的人哒，还要整天田里土里打泥滚呢！ 迟莲听闻也不在乎，能赖就赖。 这不，还在山上巡查树木的有福被人告知婆娘当生的情况，风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屋里迟莲在干嚎着。 有福没有进屋，直接拔腿往陶妈家跑。 陶妈是村里唯一的接生婆。几十年了，经她手出生的好几百人呢，村里三十岁以下全是她迎到这人世间。 气喘吁吁的有福赶到陶妈家，正好碰上刘聋子。 刘聋子不是全听不见，重度耳背而已。拜旧时缺医少药的罪，一场高烧耳朵听不清楚了，走到身边声音小些都听不明白。村里顽皮的孩子常笑着骂他，欺负他听不清楚。刘聋子也是，看着小孩子们笑着张嘴，以为是小孩子叫他呢。 每每如此，挨了骂还要从身上掏出几个糖果给那些孩子们。得了便宜还赚了糖的孩子们更得意了，接过糖果后大声叫道:“刘聋子，叫化子，冒得堂客搞狗婆子！” 听清楚的刘聋子反应过来，便破口大骂:“你们这些鬼崽子，哄我的糖，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脚！” 骂完后作势欲追，孩子们早鸟兽散了。 见孩子们跑远，刘聋子自个乐了，嘴巴里念叨着:“这些鬼崽子，鬼得狠……” 其实刘聋子早就晓得了孩子们套路，他乐意。 因为耳聋的缘故，刘聋子一生没娶过老婆，孤苦伶仃的。 那年月，没有破败的男人娶不到亲的都一抓一大把，况他一个残废人。 他是真的喜欢孩子，也爱跟孩子们玩。 他看见有福风急火燎的进了陶妈院子，便明白有福意思。 他大声对有福嚷道:“桂主任，陶妈去桂家湾永刚屋里接生去哒，去哒一个时辰，应该快回来哒！你赶过去可能在路上碰得到的。” 有福听闻，返身便赶往桂家湾，一边走一边谢道:“永昌叔，劳烦你哒！” 河湾处，正好碰上从桂永刚屋里接生的陶妈。 待有福说明来历，陶妈从容说道:“桂主任，刚好我东西带齐了，我们这就去。” 进到家中，在外面打棕绳的有福妈丁香早回来了。她远远迎了上来，招呼着:“陶妈，又要幸苦你哒，好像快生了，刚刚好像羊水都破了！” 陶妈闻言，来不及喝口水，便快步进了有福房里。 那迟莲正在鬼叫着。 陶妈察看了一番，招呼丁香道:“嫂子，快些打盆热水来！闲了去打几个荷包蛋，迟莲等下就要呷的！” 迟莲生过两个，晓得生产的痛苦。虽如此，她仍哼哼唧唧，时不时还嚎几时，可就是舍不得使力配合陶妈。 陶妈忙得满头大汗，迟莲却就是不配合，使一下劲便泄了气。眼看羊水都流了不少，孩子都露出了头，可一怕痛，一泄劲又缩了回去。 陶妈着了急，大声数落着:“主任娘子，你也是生过二回的人，你越怕痛越生不出。就光喊不使劲孩子如何出来？你越怕痛越不使劲你越受罪，细伢几也不好！” 一阵数落下，迟莲终于横下心憋了口劲。 “哇……” 一阵清脆的婴儿哭声响彻满屋。 收拾停当后，陶妈开门叫着有福:“桂主任，恭喜你又添了一个少爷。哎，说来也巧，桂永刚家也生的伢几，今天是个生崽的日子！菩萨保佑，母子平安，大吉大利！” 端着刚打的荷包蛋，有福来到迟莲床边，说道:“生下来就好哒，趁热吃个蛋就恢复得快。” 陶妈一边清理着东西，一边笑说道:“早些使口劲，荷包蛋都呷得肚里去哒。” 打发陶妈走后，有福去看看新生的孩子。 这时有些疲惫的迟莲对永福说道:“桂有福，你看看这伢儿眼角上有点红，该不是有么子问题嘛？” 有福仔细端祥了一番孩子，左眼角处果然有一处淡红。 有福看了又看，过了一会想了想说道:“冒得事，过几天会褪去的。再说三国里那个关云长也是红眼珠，说不定这孩子有出息呢？” 后来有福给新生的二儿子取派名周祥，大号叫成梁，寓意成长为国家栋梁。 只可惜日后成梁没有成为栋梁，平庸而坎坷的折腾了半辈子。 桂成梁自嘲道，成么子梁，成根木头才是真的。 第二章完 第三章 童年 . 天真无邪 桂成梁的到来，没有给这个不太富裕的家庭带来什么，只是多添了一张呷饭的嘴。 桂成梁出生时，他那已四岁的哥哥桂成才已经懂些什么了。 满月那天，桂有福给桂成梁办了满月酒，亲邻好友来了二三桌。正忙着张罗弄饭菜时，桂成梁又拉了一裤裆屎尿，裤腿都脏了。奶奶见状忙去火炕边找寻干衣服。 寒冬腊月的，烘在火坑上的尿布衣服挂满了，却找不到一件干衣裤。 奶奶走到房里打开衣柜门，翻找着合适的衣裤。这时成才一本正经的奶声奶气对奶奶说道:“妹妹的是妹妹的，老弟的是老弟的，我的我自己要穿的。” 当时惹得满屋子大人们哄堂大笑。 那时是七十年代末，还是集体经济。桂有福除了大队的工作外，生产队那份工还是要出的。迟莲在大队茶场上工，相较队上其他妇女轻松多了。她整日茶场嘻嘻哈哈，照例能躲则躲，少干一点就是赚了。 其他茶场上工的人多是各个生产队老弱男劳力或青年妇女。男劳力负责茶园累活脏活，妇女多是采摘制作茶叶。 迟莲是青年妇女中最偷懒的一个，不过她也有长处，做事精细，嘴巴还能说会道。加上桂有福是村治保主任的原因，茶场上下都让着她。 那日子，迟莲过得惬意舒适。 队里农忙时，茶场工人都要回生产队参加会战赶进度。 这不，队上给迟莲分了四分水田的插秧任务。 五六天过去了，人家插的秧都开始返青了，可迟莲分的那丘田中央还有分把田还是空的。 队长没得法，其他人看着呢。于是收工时，他找机会和桂有福说了这事。 桂有福没得法，累得像条狗也只好摸黑扯了十来把秧，当天夜里趁着月色把那分把田补齐。秧是有秧龄期的，再迟就会影响产量了。 桂成梁1岁多能走路后，他便跟着奶奶丁香去大队部打棕绳。一天下来，小脸小手满是棕绳灰尘，像是从灰堆里捞出来的一样，光剩俩个大眼珠转。 丁香是个极能吃苦又耐得烦的人。 她三十多岁便丈夫得了肝病去世了，还是六十年代那个缺呷的时期。 孤儿寡母，她愣是带着四五个孩子，最大的孩子桂有福才十二岁，小的一岁多，肚里还有一个遗腹子的情况下，风来雨往一个个拉扯大。 人人都讲，丁香就是男人托的女人身。 桂成梁三四岁后，便和队上其他同龄或稍长的孩子们一起顽耍。 大些的孩子带着成梁他们般小些的孩子做游戏，演当时流行的战斗游戏。 大些的孩子王易武辉充当司令。他指派这个当团长，那个当警卫员。平日不服有些反对的孩子成了反动派官兵。成粱他们这些小的充当小兵或放哨押管俘虏的看守。 旷野中，孩子们分成二队，易武辉带人呆在下边田地，反动派则在上边田里修起简易工事。为了烘托气氛，孩子们还点燃田埂上的荒草。烟燎雾绕中，一场大战准备就绪，易武辉发起了对匪军的进攻。易武辉挥舞着自制的木手枪，大吼道:“同志们，活捉敌军司令桂梓云，冲啊……” 听到号令，手端自制木枪刀剑的孩子们越过田埂上的烟火，桂成梁他们小些的则拿根细木棍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敌人部分佯装战死，或被俘。那个桂梓云平日有些不服易武辉，便主动提出加戏，要与易武辉这个司令单挑肉搏。 易武辉斜愣着瞪了他一眼，叫道:“行，你个反动派司令还跟我们较劲，反了你个狗司令。” 话音刚落，两个司令便手持刀剑乒乒乓乓战斗起来，不分高下。 后来两人怕伤了人不好，提议弃了刀剑，展开了肉搏战。 在众人助威呐喊中，易武辉不负众望，一身泥土将那敌司令制服压在地下，口中叫道:“服不服，服不服……” 这种情形下，那桂梓云多数是口中叫道:“哎哟，痛，痛，痛，我投降……” 此刻旁边的孩子们兴高采烈，大呼胜利了！ 夕阳余晖下，孩子们排着不是很齐整的队伍各自回家。 回家后，一身泥污，衣服被扯破的孩子们被自己妈妈打得鬼哭狼嚎。 第二天，孩子忘了昨晚的皮肉之苦，重复着昨天的故事，乐此不疲。 春上秋后，孩子王带着孩子们上山摘茶泡，野草莓，救兵粮，牛奶果，酸枣，洋桃，八月楂之类的野果。易武辉他们大些的孩子很义气，爬树采摘苦差一身揽。成梁他们小的只要负责捡拾的差事。 呷的时候，你一个，我一个，分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有时也吵架较真，吃了亏的便哭哭啼啼回家告状。涵养好的家长带着自家孩子上门与打人孩子说和劝解。脾气坏的只占好处不吃亏的家长气势汹汹上门讨个说法，护犊子破口大骂的都有。 那岁月，孩子们的那点破事都会让不少大人们结仇不来往。 孩子们却是昨天刚打个头破血流，过不了二天又搅一起了。 那年头，孩子都是野放生长，大地母亲就是最好的屁护。 队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叫易模，他早年上过学，当过国民党的下级军官。听人讲，那老头早年还是娶过亲的，带回来一个皮肤白析漂亮女人。不晓得后来怎么回事，大约是婆婆看不惯那新潮儿媳妇的作派，那女的也耐不了农村乡下的苦闷。 半年后，那女的提着自己的皮箱，连易模也没打个招呼就走了。 自那后，易模便一个人生活，再也没走出家乡，单身一辈子。 易模老些过继了侄子易政柱为嗣。 那易模是红星村不多的走出去家乡见过世面的人，懂好多南京北平往事，传书逸闻奇淡知晓不少。 易模是队上妇女老人小孩们的最爱。他那独居的二间茅屋，一到晚上便人来人往，听传书白话是当时农村乡下最好的消遣。 易模负责看队上的大水牛。一到下午，他便牵着牛到易家湾后的山上。孩子们便三三五五赶了过去，央求着易模讲传书白话。 讲累了，易模便唆使孩子们打野仗。 打赢了的孩子得意洋洋，输了的垂头丧气。有些吃了亏孩子还哭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易模总是不失时机的劝说:“xxx，你最勇敢的，不哭，不哭。晚上易老爷给你一个人讲三拜寒江关……” 这法子万试万灵，哭鼻子的孩子破涕而笑，像是他得了胜般。 易模才是真正的孩子王。 桂成梁经常同两个儿子讲起那些幼时往事。 两个儿子眼中那个嫉妒恨，好似他们生错了年代。 第三章完 第四章 童年 . 苦乐年华 过个三二年，桂成梁六岁半，到了入学年纪。 上学那天，桂有福领着成梁去上学，背着哥哥读一二年级时的旧黄书包。学费是7块五毛，老师是一位慈祥的三十多岁的曾老师。 她挺喜欢成梁，还奉承桂有福道:“桂主任，你家成梁机灵，将来肯定会读书，是上大学的胚子。” 自此后桂成梁收了些许野性，踏上了求学路。 那年是1983年，责任制土地承包，改革开放接踵而来。 生产队解散了，农具，牲畜，田土，山林全部分配到各家各户。那种摸洋工，混日子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以后过好日子全凭八仙过海自显神通。 桂成梁家与叔叔共同分得一头大黄牛，轮流照看。哥哥考上初中去了远方，成梁读二年级，看牛的任务也传给了他和姐姐。 从那时起，那头大黄牛陪伴成梁成长，小学六年形影不离，初中后仍然节假礼拜周日相伴。 这头大黄牛成了成梁最好的伙伴。多数时间，开心不开心的事他都试着和它讲，管不管它听得懂。 这头黄牛挺有灵性挺听话的，很少偷吃禾苗庄稼。有时桂成梁小孩子心性，把牛往山边田埂一放，便忍不住小伙伴­‌‍诱‌惑​去偷玩去了。没有了管束，黄牛也同样耐不了­‌‍诱‌惑​偷吃起禾苗庄稼，为此桂成梁挨了不少大人们的骂。 第二天，桂成梁便赌气变着法子惩罚黄牛。他把黄牛拴在屋后的茶籽树下，先用竹杈打它一阵，然后嘴里数落着:“要你给我扯祸，嗯，不服，看我打不死你……” 黄牛很有灵性，晓得自己给小主人惹了麻烦，低头躲闪，打急了眼角还掉了泪。 这时桂成梁仍觉得余怒未消，便把黄牛用长绳拴树下，嘴中说道:“今朝罚你就在树下吃草……” 次数多了，那些个茶籽树下早寸草不生哒。二叔见了，便半心痛半玩笑着说:“幺伢几，你这样看牛，茶籽树脚下的黄泥巴都会呷掉……” 桂成梁听了二叔的话，也觉得自己过份了，便解开绳子让它自由自在。他也晓得，他家黄牛已是队上不多的听话的牛了，好些牛牵手里看还会扯茅扯草偷吃呢。 不过大多时候他和黄牛处得很好的，下雪下雨打水放草料给它呷。尤其是农耕时，他总是割好几捆青草喂它，有时还偷偷抓把谷子喂它。 头回黄牛不敢呷，也怕小主人套路它。次数多了它也懂了，放心的呷得津津有味。吃得美时还用鼻子围着成梁嚊，用它那舌头舔舔成梁的小手小脚。 那滋味怪怪的，挺舒服。 除了看牛，像砍柴，挑水，插田，割禾等等农活都要做。 砍柴还好，三五个小伙伴扛个扦担上了山，山林里摘些野果，累了喝口山泉水。有时几个伙伴还摆起龙门阵，扯谈野玩。 最有趣的是几个男孩子站一排，比赛谁洒尿洒得远。照例女孩子们都羞得跑得远远的，除了极个别不害臊没皮没脸的假小子。 赢了的，得些野果，或者罚输了的替自己挑一段路的柴。 这种比赛，一般是年长的男孩子胜算大。除非是那天小些的男孩子尿憋急了，才射得远。 农活中最险的一次是成梁永远失去了半截大拇指。 农村人，割个手划破个脚是常有的事，不过那回也太凶险了。 那天桂成梁照例配合姐姐毓秀铡干红薯苗。当时几根干红薯苗卡在了铡刀中，桂成梁试着去拔了拔，弄出来了不少。毓秀叫了声:“好了，可以哒……” 然后她回头去拿红薯苗放进铡刀下，准备铡草。桂成梁看见还有一根长的卡住了，便伸手拉着往外扒。 毓秀没有注意，一铡刀下去了。桂成梁来不及缩手，大拇指早应声断了小半截，顿时血如泉涌！ 十指连心，锥心的痛，瞬间桂成梁滚到地下。 近在屋前耕田的桂有福听到惨叫拔腿就冲了回来，来不及捡那半截断指，飞快跑进厨房。用刀在菜锅底下刮了一把锅末灰，顺手扯了块破布头，快步来到铡刀边。 他一把拉开桂成梁抓住伤指的手，把那锅末灰朝断指上一泼，快速用破布头包裹起来。 那锅未灰是治刀伤止血的特效土法。还别说，包好后便不再流血。 来不及斥骂毓秀，桂有福背着桂成梁就往村卫生室跑。 当时村医不在，左等右等二个小时后那个刘医生才来。 那刘医生打开看了看，说，没事了，弄些消炎药早晚换一下纱布就好了。 换药那几天，痛得桂成梁哭天喊娘。 最苦的差事是农忙插田割禾。 插早稻还好，天气不是太热。除了腰酸背痛外，没有太多不适。农村孩子嘛，习惯了。 双抢是最难熬的。 六月暑天，地上都冒白烟了。 桂成梁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去割禾。也不知道是那个学校领导安排的，不多的几回长假都会安排在双抢时放，连远在其它镇上的哥哥也躲不了。 那时成梁老是琢磨，兴许校长老家也是农村的，也要回家帮屋里插田割禾。要是换个大城市，或者北京那样的大地方来的校长，或许就用不着放假回来割禾了。 想归想，禾还是要割的。 稻田里那个闷热，几乎让人窒息，还有那稻谷灰痒得人受不了。回家时，孩子们挑不起稻谷，大人们会叫孩子提几个稻草回家喂牛。像哥哥这种上初中了的大小伙，还要挑半担湿滤滤的谷子回家呢！ 双抢也不全是坏事，起码那几天的生活是过年都有得比的。鸡鱼肉这种平时见不着的东西，这时会应景出现在餐桌上。 最妙的是，黄昏收工时，孩子们三五一群，跑河里水塘打泡秋——游泳。 清凉河水中，洗涤掉身上的泥淖，尽情戏水。 那惬意欢畅，无以言表。 最让桂成梁骄傲的二件事。 第一件是姚家冲一丘冷浸深水田翻耕时，桂有福他们大人太重，站农具上，会连牛带农具陷进去。这时桂有福会把最轻的桂成梁放上去站在农具上，由他翻耕那小块田地。 第二件是哥哥考试回不来，姐姐爸爸桂成梁先割一阵子禾。然后姐姐一个人割，爸爸打谷子，成粱负责配合爸爸踩脚踏打稻机，愣是一天收割完屋前1亩四分地的稻谷。 天已漆黑，一家大小拖着累得几乎无法动弹的身子回了家，心里却是乐呵呵的。换平常，四个劳力正常一天才干得完的工作让他们三父子干完了。 谁让妈妈迟莲是个极自私顾全自己的人。迟莲集体时尚在茶场上份工，到单干后便只管家中洗涮饭菜了。她每天功课是呷完早饭后便提着昨天换洗衣服去河边洗衣，磨磨蹭蹭到茶时回家做中饭。中饭过后便是睡二个小时的午觉，天塌也不管的那种。睡醒了东家逛逛，西家哈哈说笑，近黄昏时弄好晚饭便是功德完美。 此习惯几十年雷打不动，日复一日。 想起那段往事，成梁满是心酸。 亲仁已年满十八，亲义也十岁多了。别说割禾打草，上十公斤的东西也未提过，多走几步，便手一扬唤个三轮摩托。想起幼时翻耕田地，脚下是毫无保护的铁制农具翻滚，稍一不慎，断脚断手都是轻的。 人啊，经历过才晓得珍惜。 奶奶丁香是极好的，平时扯秧割草晒稻谷帮些忙。那回父子三个收割稻谷时，恰巧二叔家也收割，她一人晒两家稻谷累得也不行。 丁香一人独居，弄些好呷的便叫上几个孙子孙女一起呷。 到如今，桂成梁下巴一条长长的疤痕见证了那段岁月。 那是秋末，丁香弄了一大锅的红薯菜。浓浓香味穿过隔壁，桂成才‍​兄‍‌妹‎闻得气味，便端起碗便往奶奶家跑。 桂成梁年纪小，跑在后头。 过门槛时，成梁一不小心拌了门槛。咣的一声，连人带碗摔地上了，破碎的瓷碗划破了成梁下巴，痛得成梁嚎啕大哭。 殷红的鲜血流了一地，自那后，那道深深的伤疤伴了桂成梁四十年。 六年级那年毕业，成梁高分考取了洢家中学。 他也第一回离开了生活了十二年多的家。 第四章完 第五章 青葱岁月 . 开学 中学在镇上，街道商铺林立，各式车辆自行车穿梭街头巷尾，远比乡下热闹。学校也远比乡下农舍般的小学气派，一层楼高的大铁门，空旷的操坪比乡下的完小都大，有些古老的苏式大礼堂足足可容纳一二千人。最让人称奇的是，新修的教学楼有三层，比街道上绝大多数建筑高大漂亮。 这一切在桂成梁眼中都是新奇的，小宇宙莫名的充满兴奋。 桂成梁小时候也随桂有福到过镇上几回，印象最深的是桂有福种秋菜时带梁上汽车站公共厕所淘粪和去粮站完粮食上缴那二回。 缴公粮挺开心的，村里三五个搭伴同行，一路有说有笑。 粮站位于东街大码头，修得很是气派。 桂有福挑着粮食上了二楼，通过一个长长的过道，下面便是存粮的仓库。通道尽头是一平台，上面有二台风车，一台大秤。车好的饱满谷子过完秤后，便倒入长长的布袋管道，车出来的瘪谷用袋子装起带回家喂鸡。 桂成梁小，淘气，还玩了好一阵子风车。最后还是粮站工作人员轰走的。 完粮后，平日节约的桂有福破天荒的带成梁下了面馆。那1毛2的面条比自家下的面香多了，还有肉沫。桂有福还打了2两散酒，两父子呷得那个舒心！ 淘粪那回就算了，说起来就让桂成梁憋气，下人一等。 那时的公共厕所淘粪是要收费的。桂有福好像订了三担，五毛还是三毛来的，忘记具体数字了。 那天一大早桂有福父子扒了几口昨天晚上的剩菜剩饭，便急匆匆出发了。 到车站大门时，刚好八点钟。那时守车站大门的刚好换班。桂有福殷勤的忙递上根平日自己舍不得抽的909香烟，问道:“领导，前些日子我同王站长讲过的，到你们站里买几担大粪回家种菜，麻烦你一下！” 一句领导让那看门的很受用，他眯着眼接过香烟点起，吸了一大口后悠悠吐出一串烟圈后，说道:“兄弟，你找对人哒。别看站里人来人往，可现在节气种菜的多，近些日子天天有人担。女厕所那头低，沉底的大粪浓，不像男厕所这头，尽是些尿还有些是渗进去的阴沟水。那大粪还冒得你们乡里打的擂茶浓，掏那粪白费你那一二毛哒！” 桂有福听罢，忙讪笑着道:“那太感谢领导哒……” “哎，么子领导，就一守大门的。不过话讲回来，站里像扔掉些么子不要了的，么子要请些人维修等等杂七杂八的事我还是做得主。就是站里要种些树，添些设备，搞些建设啊，站长面前我都讲得上话，你这点事小着呢！” “是的，是的！古话讲的好，衙门里有人好担水，何况像你这等和站长关系好的。” 就这样两人一路聊着嗑来到公共厕所后面。 桂有福先掀开那女厕粪池盖板，伸下粪勺搅了搅，舀了一勺看了看，有些稀，比不得自家粪坑的粪。桂有福呆了一下，又回头掀开了男厕所粪池盖板，舀了一勺上来。 “哎啊，你还信不过我，当我哄你……”那守大门的有些不乐意嚷道。 “冒呢，冒呢，我就是看看稀得幺子程度。这玩意真的还冒得我们农村米擂茶浓，跟清水茶有得比……”桂有福连忙赔笑道。 这话管用，那人顿时高兴好多，扔了桂有福敬的香烟蒂，说道:“就是嘛，换平日，我让掏哪坑就掏哪坑。这儿个看你老兄懂道理，才好意帮你的！” 正当桂有福再次掀开女厕所那边舀粪时，这时刚好来了一个女的来上厕所。 桂有福舀粪时的响动惊动了那个女的，那女的刚拉了一截的屎。恼了，大声尖叫道:“你个陶瞎子，一日二十几个钟头，你不晓得安排时间。偏偏刚一上班，你就安排人来勺粪！那个勺粪的也是，活该一辈子跟屎尿打交道……” 后来在守大门那人唯唯诺诺道歉中，那女人最终消停下来。等那女人拉完后桂有福才继续舀粪。 回的路上桂成梁闷闷不乐，没说一句话。中午下午那二担是桂有福一个人来的，尽管桂有福许诺成梁陪他淘粪买个红辣椒糖给他吃，这也没能打动他。 那女人最后那句，活该一辈子和屎尿打交道深深刺痛了懂些事的桂成梁。自那后，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 缴学费时，桂有福用他那一双老茧的手恭敬的递给老师。老师点钱时，桂有福的手在微微抖动着。 不容易，三个书包。 成才高二，毓秀初三，一期好几百元的学费。那年头，搛几个钱都是地里刨出来的东西，一年到头养个猪大半都变了现钱，剩些头脑四脚五花肉尝个鲜。 办完手续，桂有福回家了。 临走时，桂有福交代道，好好念，你读到那，爹老子送到那！翻旧书重读你就莫想哒，屋里冒得那么多钱让你耍！ 走了几步，桂有福又折返回来。上下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在上衣口袋烟袋里掏出五毛皱巴巴的钱，说道:“带的咸菜呷二天还是有的，这五毛钱你去食堂买些蔬菜，换换餐。星期三你妈冒来送菜，你自己回来拿。” 送走爸爸后，桂成梁回了教室。 班主任正在准备安排寝室。 班主任姓王，挺和气慈祥。她晓得农村的孩子头回离开家有如多不便，带着寄宿的学生一起去了寝室。 寝室是地铺，三四十个人分二排靠墙开的。铺位是一个挨一个，脚头放着带来的箱子。箱子装平时换洗衣服和米菜等等。 王老师怕学生们弄不好，还带他们去高年级女生优秀寝室参观。大到如何铺垫被，折盖被，小到如何摆放鞋子，洗漱用具，挂小物件等等。最后她还不放心，回到寝室亲自示范了一遍，然后让同学自己反复练习二回才放心。 当天没有开新课，尽是讲了些学校纪律，班上纪律，饭堂制度，寝室制度等等。 十点钟左右，桂成梁他们八人一组分了一个长方形饭盒。他们用一个塑料杯每人舀一杯米放入饭盒，几个人随高年级学生一起去洢水河边淘米煮饭。学校水龙头有，可三个初中年级加上高考补习班有近千人，忙不过来。再说高考补习班学生高大，早占据了不多的几个龙头，所以大多数时候是要去河里淘米。 河很近，出了校门过条马路沿台阶下去十多米便是河了。 那时洢水河清沏见底，和如今不可同日而语。 浅水处，稀稀疏疏可见许多淘米时掉入河中的大米，白茫茫的在阳光照射下晶莹玉透。 这种淘米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第二年便改革了。 一是河水开始有了污染，不卫生。二则学生淘米时过马路影响交通，镇政府领导都过问了。 后来学校加了个工友，增加了十个水龙头。米统一交食堂，也可以折钱。这一改革节约了学生学习的时间，方便了学校统一管理。 当天夜里，桂成梁与同龄的同学都很兴奋，叽叽喳喳闹了好久，全没了初次离家独自生活学习的思念孤独。 就寝铃响过之后，成梁他们仍在左右相邻说着小话。 值班老师巡查时听见，推开门狠狠训了好几分钟才安静下来。 第五章完 第六章 青葱岁月 . 政治动员 那年的开学典礼很特别。 校长宣讲时事，政治动员，最后开誓师总结大会。 校长姓邓，戴着个老花眼镜，唾沫横飞连续给他们讲了七天的政治课。是那种全校师生一起，近千人在那个破旧但不失古典气派的苏式大礼堂开的会。 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一场近三个小时的那种。邓老爷子撑不住了或上厕所时，教导主任刘老师临时替下手，客串讲一段。 老爷子是高年级学生私下叫的，不到一场课新生都晓得了。那老爷子外表凶，瞪着一双牛眼珠，让人生畏。高年级学生告诉桂成梁他们新生蛋子，老爷子外表凶，其实婆婆妈妈慈悲着呢。那个白白净净瘦高瘦高的斯文模样刘主任才是真的狠人，千万不要栽他手里，栽他手里冒得好果子呷！ 此言不虚，后面三年的初中生涯真正领教了何为真人不露相，三国大胡子张飞原是善良人。 老爷子讲的那些桂成梁当时真不懂，那时信息没有现在厉害。关于时势，国家大事仅仅限于中央新闻联播。就是新闻联播多数人都看不到，那时别说彩电，连个黑白电视机都是稀有之物。 桂成梁队上有一个在云南行医的易荣搛了大钱，买了一台大彩电，好像有21吋。放如今，那可是收废品的大爷都嫌弃的东西。在89年那个时候，绝对是个稀罕物，奢侈品，二千好几，还是省城长沙买的。 一到晚上，全队老小都爱去他家蹭电视看，那效果是代销店老板那种14时的黑白电视无法比拟的。刚买回来那天全队还放了鞭炮贺喜，易荣弄了好几桌擂茶招待乡亲，花生，瓜子任呷，还摆上了好几斤叫不上名的来自省城的糖果。 自那后，他家一到晚上，那个放电视机的客厅从来都是满坑满谷。光论容积率来讲，与郭德纲老师开封箱庆典都有得一比。 那易荣两口子也是热情耐得烦的人，再说乡里乡亲的人家看重他们才来啊。 可就是电视里那点有限的新闻信息，也完全不足以让我们知晓太多的时事。况且乡里人关心的是西游记里唐僧有没有让妖怪呷掉，孙悟空又收拾了几个妖精，新闻联播永远是被孩子们忽略的，除了一些大人们看看而已。 第一天听老爷子讲还有些新鲜，毕竟那些高大上的语言还是有些煽动力。全场肃静，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第二天起，会场就有些不应景了。 下面讲小话的讲小话，开溜的开溜，高年级的叛逆男生时不时还在底下打闹，厉害时连会都被迫停了下来。 这时白白净净的刘主任显示了手段，他站台上观察，精准的不动声色逮了几个调皮捣蛋鬼，一个个拎到礼堂后那堵墙边，面壁罚站。 散会时，学生们路过灰溜溜一串串倚墙面立的高年级学生们时，那个刘主任抱胸陪在一旁，像欣赏一群怪物般，白晰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第三天起，学校各色领导轮流表态讲话，领悟会议重要精神。尤其是那个刚参加工作二年便当上了团委书记的吴老师，打了鸡血似的近乎哱哮的讲了一大通。肢体语言过激时还不小心撞倒了讲台上的茶杯，尖锐的碎裂声唬了旁边桂成梁班的班主任王老师一跳。 第五天时那个刘主任成了主讲，学校纪律是主核心，其他的桂成梁忘了。 刘主任讲话言简意赅，只有讲到重点或以往学校出现过的问题时才会绘声绘色讲述，神采语言中透出无比自信与骄傲。用他的话讲，最厉害的猴子也打不过他的手掌心，有同学想试试他欢迎！ 第七天开总结誓师大会，是几天来最轻松的。 那天各个班派代表宣了誓，场面热闹非凡。在激亢的进行曲旋律下，在老爷子宣布动员大会完美结束的总结发言中落幕了。 新课是开学第八天正式才开始，虽然第二天便发了新书，班主任王老师也让同学们自己晨早预习。但多数人也就是翻翻新书，闻闻课本散发的油墨清香而已。 桂成梁进初中的考试成绩在班上六十余人中排名第八，全校二十来名，学起来较多数人轻松，底子好。一周下来，各任课老师都慢慢对这个平时沉默讷言的学生有些喜欢。 进这个学校读书纯系偶然。 本来成梁他们有近三十余人被一所全县最好的重点初中预录了。那个时候升初中不是容易的事，能顺利考进初中算很不错的，升学率达到百分之三四十的完小不多，更别说是重点初中了。 当时桂成梁他们整个完小仅有三个人被预录了重点初中，为此有福都脸上有光，走路腰背都直些。知晓的邻里免不了奉承几句，你个幺儿将来是读大学的胚子，将来当大官你有福亨噢。 听到邻里夸奖，有福嘴里说着，嗯，将来还要努力，考大学还远呢，冒得这么容易的，还八字冒一撇九字冒一横的事，算不得么子。不过也算开了个好头，借你吉言，为愿噢！ 桂有福其实心里高兴着呢！ 可那时开始改革，各乡镇学校想方设法留住本地户籍成绩优异学生。从前几年就有动作，截留了部分成绩优秀的学生。 为这事上届的教导主任费了不少心思，立了大功，学校升学率稳步上升，赢得了上级教育部门多次表彰嘉奖。因为截留的原因，那所最好的县重点初中成绩一年不如一年，慢慢的口碑也坏了。 桂成梁接到预录通知的第二天，便被通知上洢泉中学去一趟。 桂成梁来到校门口时，早有一位女老师在门口候着。 那时是暑假时节，学校平日没有一个学生。当桂成梁怯生生来到门口时，那女老师早迎了过来，主动热情打着招呼:“这位同学，你是被通知来学校的吗？” 桂成梁点了点头，小得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回答道:“是的。” 那老师忙领着他去了学校的一间办公室，连什么名字那个完小都没有问。 办公室里已经有十来个与成梁年纪相仿的少年。那老师一边倒了一杯茶水，一边说道:“同学，你先同大伙休息一下，等人齐了，熊主任同大家伙谈谈话。” 说完后急匆匆又去了校门口等候其他同学。 满屋子人成梁仅认识一个同是完小还不是一个班的同学，成梁挨着他坐了下来，随便聊了几句便无法可说了，毕竟平日没打过多少交道。 屋里有些沉闷，其他人也都陌生着呢。就这样尴尬的熬了个多钟头，其间那位女老师陆陆续续领了好几个人进来。 快中午时，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约模三十左右的男老师走了进来。 他极有亲和力，满面真诚带着儒雅的微笑，恰到好处的扫视大家一遍后，用带着磁性的男中音说道:“各位同学好，今天我奉邓校长的指示来同同学们见个面。我叫熊武中……” 一番开场白后，他又奉承了我们一番，说我们是将来的天之骄子，未来如何如何的。话音一转便切入了主题，说希望我们能留在本地念书，将来给我们乡镇争光，并不厌其烦的介绍了本校近二年来的辉煌成就。提到本届初三时，他不无得意的说，这届初三联考，我校在尖子成绩上已直追那所重点初中，差距就那么一点点了。 说到这，他还比划了一下，眼中充满骄傲。 最后他说道，如果你们这届尖子生能全部留下来，我熊某人保证，我们打伴三年，三年后，我们学校就是全县最好的初中。 在他一番鼓动激励下，我们这帮乡下孩子们个个稀里糊涂在那个登记名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想起这些往事，成梁肠子都悔青了。三年的初中成了炼狱，家里的一些变故加上青春期的叛逆彻底改变了他的以后人生。 那个儒雅的熊主任高升了，开学就再也没见过他。听人讲，他因为教学方法好，去了一所市重点高中当了团委书记，说好的打伴三年成了空话。三年后，洢泉中学改名后的梅城镇中学在升学率上如愿的超过了那所重点初中，只是庆功表彰大会上少了熊主任，换成了白晰肤色的刘主任。 ‍同­人​­讲起这事，成梁几十年后仍恨意未消，说，当年就是那个熊武中把我诓去的。 第六章完 第八章 青葱岁月 . 情愫 一年一学期期未考试结束了。 第三天领通知书时，桂成梁有些小得意，班上排名第七，校排名却窜到了十五名。如果不是英语拉胯，在三个班排名上升至前十问题不大。 花样年华，没有太多人情世俗，多的是至纯至洁。 已经萌芽的情愫己然成长，它更多的产生于优秀的成绩，拉风的表现，阳光青涩的外表上。 成梁个头中下，五官秀气，但绝不属于帅气高大之列。出风头，篮球场上奋勇，玩酷耍帅也不是他的长项，唯一可取的便是不错的学习与精致的五官夹杂着腼腆的秀气。 第二期开学后，桂成梁收获了人生中第一份朦胧与美好。 豆蔻年华，花一般的节气，莫名的暧昧与希望像春天的种子一样在泥土发芽，尽管多数萌灭在寒春里。 刚进校时，成梁有些自卑。 这些多数源自家庭原因。 他爹老子有福是个极有正义感，地方上乐于助人的忠厚人，可偏偏有着不好的脾气。他生于红旗下，长于红旗下，加上自幼丧父，成长教育接受的都是理想的，高大上的。 成年后入了党，干工作积极任劳任怨，为人刚正不阿。他平日眼中容不得半粒沙子，见到身边自以为不对，损害集体利益的行为便管，无形中得罪了不少人。 例如他当队长时，谁家谁偷个懒，耍个滑头他会当场指出来，任你亲戚长辈都一个样。当治安主任时，谁家媳妇不孝顺冲撞公婆，哪个毛头小子仗势欺人，或者里长里短不顺眼的他都要说上几句，管教几言。 更让人招恨的是他兼的那个看山员。 经过五六十年代那个时期，山头早光秃秃了。为了恢复早年那个青山绿水的环境，自七十年代末开始封山育林，禁止乱砍乱伐，各乡村专门配置了专职育林看山员。 那年头，烧饭煮食，喂猪什么都是柴火烧的。山还是那光秃秃的人，人却一年年增加，年年植树造林，可怎么也赶不上人们对柴火的需求啊。有福白天巡山，晚上还要不定时去山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人偷偷黑夜上山砍个树做个门框房梁啥的。 有福也不是那种一味表现惩人为乐的人，他是真心想创造一个青山绿水环境。逮个小媳妇毛孩子的乱砍违规的事，多半吓唬，上火了也没收过几回夹了树苗的柴火。 虽如此，那些个人仍然恨他恨得穿肠入肺。 成梁姊妹上山砍柴，小伙伴们都排斥，说么子跟你们捞几根茅草要爬二个山头，不值当。孤立还算了，易家湾的孩子们还编排起有福的顺口溜，说么子，“桂有福，看山狗，看见野猫子追着跑……” 因这事，成梁还同小伙伴们干过架。一对三的那种，输了架冒输气势。后遗症是他更孤立更沉默了，与年龄不相称的那种木讷。 自那后，成梁性格更加内闭，也极少伙伴，除了易辉他们兄弟等几个为数不多的同龄孩子。 进入初中，环境变了。原是县城的学校驻地虽不复三十多年前县治的繁华，却也是除了新县城之外的热闹存在。 那时已经开始改革开放，来自港台的文化开始席卷内地。街头摊贩们除了贩卖些小商品外，还摆上些明信片，港台偶像图片买。有些模糊印刷质量不好的盗版青春偶像们，男的意气风发，女的长发飘飘，甚是好看。 尤其是他们那些衣着打扮，酷酷的表情，让内地还刚有口饭呷的孩子们着了迷。 最便宜的偶像图片也要一二毛，成梁只有翻翻看看的份，除非饿上一顿。看着家里条件好的同学买的各色玩意，收集的新潮港台明星图片，聊着时下流行的话题，时不时还来几句音乐课上永远听不到的流行歌曲，成梁感觉自己就是历史课本里的原始人类，还在饮毛茹血，自卑感日盛一日。 不过好在一件事情彻底改变了成梁的处境。 那个时候，成梁班上有许多插班生，外校转来的，也有部分考初中时差了分数缴了建校费卖进来的。一般来讲，此种学生不是底子差就是平常调皮捣蛋不上进。 那时候，老师们比现在老师辛苦，平时批作业，还要辅导成绩差的学生。真正是师者父母心，不似今天老师搞个补习纯粹看钱份上，有点事还尽推给家长，做个家庭作业要家长辅导，美其名曰家庭学校互动共同关注教育。 那年头，老师有时会给调皮捣蛋不上进，脑袋转不了弯的学生气个半死。课余时间给小祖宗们补课时，老师们讲得唾沫横飞，可那些个弟子人在眼前，心却梦回周公。脾气好的老师训一阵了事，暴躁的拧下耳朵骂学生祖宗的都有。 唉，真苦了当年的老师。 老师也只有一张嘴，拉后腿的学生多了，着实也忙不过来。 于是老师们想了个高招，让成绩差些的同学主动向成绩好的同学请教，团结互进嘛。 成梁虽比不得班长陈伟那种天赋神勇，却在差生眼中也属神一般存在的角色。 同学们主动向他求教时，成梁平日不多的话匣子打开了。他不同于陈伟那种大神级别的神仙般指点，让人迷茫不得要领，他总能不厌其烦的从基本解题思路说起，直致明白才放手。 其实成梁愿意且耐心，更多的赶走儿时孤立感。何况那种施教于人的小骄傲也极大的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没有了心底潜意识的自卑感。 田雨是成梁班的一个女同学，个子与成梁相当，皮肤白嫩白嫩，一双大眼晴眨巴眨巴像会说话般，乌黑闪亮的齐头短发散发着一种不知名的香味，是成梁他们那种香肥皂怎么也洗不出来的清香。听人讲，田雨是用的她爸爸从省城带回的叫么子洗发水洗的头。 为这事，成梁困惑过。尤其是是田雨向他请教题目时，她不经意甩了甩头，香味更浓了，害得他都走了神，结结巴巴不晓得如何往下讲解了。 田雨除了成绩不好外其它都好。她爸爸在省城是有名外科医生，上面有个哥哥酷帅的那种。因为家庭条件好，她生性活泼，同学间都愿意同她玩耍。 有一回，田雨照例向成梁请教个数学题。讲解时，田雨突然用她那会说话的眼晴紧紧盯着成梁头发出了神。成梁没有理会，问道:“这题把小明走路速度设为未知数?，组个方程，你试试……” “噢，你讲的啥，我忘了……” 成梁顿时心里有些生气，声音大了一拍，“这题不用代数都可以做出来的，不晓得你想么子去哒。我讲的啥你也不晓得，难怪曹老师给你们气死哒……” 田雨没有因为成梁数落生气，眼睛也没离开成梁的头发。突然她冷不丁来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桂成梁，你的头发好多的雪片，还是鹅毛大雪呢！” 成梁低了低头，瞅见了自己劣质香皂洗过的头发掉落的头皮屑飘落在胸前‎­‎黄‍色­​外套上。 瞬间，成梁感到了极度的自卑，全没了施教于人的快乐，血也涌上了脸，红彤彤的像极了四月的桃红。 成梁收起笔，低着头扭身回了宿舍。留下田雨一人发呆。 很快，田雨发觉自己说错了什么。 一连好几天，成梁碰到田雨都是绕着走的。 第八章完 第九章 青葱岁月 . 怀春 那段时间成梁挺闹心的，情绪极其低落，不是因为田雨无意的冒犯，而是家里的事。 那年十月，有福他们村里进行了民主改选。 支书是上级领导选派，村长是民主选举。有福虽然平日招些人恨，但多数人看在眼里，都知道他是个忠厚实心为群众办事的人，拥护他的人不少。有福也自以为为群众办了好多实事，有继续为大家做些事的想法。 改选前，镇上领导征询了上届村委意见，也找过有福谈话。经过一段时间酝酿，最后确定了有福与十一队的周保胜作为候选人竞选村长。 一段时间后，结果出来了，周保胜赢得了村长选举。 那次选举失利，有福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这场选举中竞争对方私下诋毁，拉拢群众捏造不实情况败坏他名声的行为。 那个乌龙莫须有的事还是造谣有福家存有集体时期的三百斤谷，后来集体解散后有福私自侵占了。 这是赤裸裸的侵犯，也是有福再在意的东西。 其实队里粮食寄存有福家是常有的事，队里仓库换新腾空时，就近寄放。不过每回队里都有两人以上经手这事，从无二话。 后来队里一个老会计去世了，剩下的那个仓库保管员平时因为偷闲挨过有福的批，内心里有千万个不服。 竞选酝酿阶段，那个人在一次乡里办丧事时与人汹酒，讨论谁更能胜任村长时，口无遮拦大咧咧嚷道:“你们都讲桂有福如何好，如何好，我们队里存放他那里的粮食有三百斤都冒得数，鬼晓得他冒私自吞了。那粮食寄的时候我亲自担进他的仓，后来话都冒一句哒……” 其实那三百斤谷确实寄在有福家里半年多，后来队里搞水利维修时抵了有福的工资。知道的人多，不晓得的也有。 说者无心图个嘴巴快话，可让帮办丧事的周保胜记在心里。他使了个坏，那段时间他亲自或授意心腹到处散布桂有福贪污粮食的事。 这事在有福队上没掀起么子风浪，人家都当是那保管员酒后无德胡咧，可在其他队里却传开了，有鼻子有眼的，平时对有福不满的好事之人还添油加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那事让人越描越黑，有福忠厚人设彻底毁了。 村长选举结束后一段时间，那事也慢慢销声匿迹了。 有福那个憋屈。 有福年轻时就有喝酒的老病，婚丧喜庆时好那么一杯，有时还因醉酒误事，这是成梁儿时为数不多的对有福的坏印象。 有一回他带着成梁去岳父家拜中秋节，那日几个小舅子都在家，难得聚一块，便放开了痛饮。日已斜西，有福与几个小舅子喝得云雾海，丝豪没有散席的意思。 成梁第二日是要上课的，于是他几次凑到酒桌边，向大人们说起明天要上课。这时有些醉意的大舅向平眯着朦胧醉眼笑着对成梁说:“外甥，今天你爹老子有些高了，明早回一样的……” 有福早已烂醉，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等下……我和你大舅……呷……呷得团圆酒……就回去……” 成梁没法，只好耐心等了一顿，可舅舅他们杯来盏往，丝豪没有停的意思，这时太阳已快落对面山凹里了。 成梁晓得，从外公家回屋有十几里路，还要翻一座大山呢。他着急了，便再次来到有福旁，拉了拉有福衣袖。 有福已然醉了，他瞪着红通通的双眼，嘟噜道，“拉么子拉……你……你冒看见喝得得……” 成梁没了法，来回在屋里屋外走动。 当最后一抺阳光从山凹落下去时，霞光下天色渐渐青黛。成梁真急了，也不管大人们喝酒的事，决定一个人爬山回家。 那年成梁九岁。 翻过山时，天色已暗，旷野寂无一人。 经过苟家洞那二三里无人烟的峡谷河口时，天已漆黑。两岸高山夹立，黑影幢幢，成梁心都吊嗓子眼里了。尤其是经过那个洞口，平日白天看上去都有些阴森的溶岩洞更加渗人。成梁路过时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掀起的沙土打在后背让他更加害怕。 到河口终于看见一户人家油灯亮时，他狂奔了起来。 到家时已是淋漓大汗，身上没有一根干纱。 奶奶丁香晓得了，甚是心痛，连连阿迷陀佛菩萨保佑。 有福他们终于散席了，当发现成梁不在，他顿时酒醒了大半。 黑夜里，他跌跌撞撞爬山过凹，沿着回家的路一路找寻，自己不晓得摔了多少个跟头。 回家已是10点，一身酒气夹着汗臭的有福瞅见成梁，便气打不出一出，追打起成梁来。 丁香闻讯赶了过来，一边护着成梁，一边数落着有福，“酒是人呷的，你自己醉得一个癫子一样，崽女都不管哒，回来还发气！你再打一个看看，你哪只手打的我就剁了你哪只手……” 当天夜里成梁同奶奶丁香一起睡的。 那件事，成了成梁童年时的阴影。后来他也喝酒，却从不烂醉，如果实在醉了，他趴厕所里也要抠嘴吐出来，怕酒后失德啊！ 这回选举失利后，有福汹酒的毛病更深了。 无论是地方上红白喜事，还是招待客人，有福沾酒必醉，有时一人独饮也喝得不管人事。 平时有福对迟莲唯唯诺诺，喝酒了便话多，话一多必与迟莲起冲突。迟莲不是善茌，嘴上从不饶人，有时还奚落他就是酒后失德才当不上村长。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捅到痛处的有福便和迟莲干起了架，只是每回都是有福吃亏。就是有那么一回迟莲受了委屈，酒醒了必找回场子。 其实是有福心好，自己女人还是痛的。 就这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大人们不打紧，苦了成梁。周三周六是他最难熬的日子，人家回去兴高采烈，他却是恍恍惚惚魂都失了般。 许多年后，成梁仍然耿耿于怀，有福临终时他还同哥哥姐姐提起过，“你们初中高中都是住校，一个月才回一次，我算是赶上了爹娘吵架那趟子事，唉，世上冒得那么多如果，如果有如果，我也像你们一样体制内工作，少些奔波劳累……” 这不，大哥考上了大学，家里办起了喜酒。本来是开心的事，可喝酒时有福又醉了，醉得又哭又闹。 他憋屈，成才的成功让他欢喜，一扫半年来的萎靡。酒席上敞开了敬酒，自个还自酎自饮。 客人们走了，望着瘫在桌下有福和他呕了一地的秽物。迟莲厌烦恼火，不晓得轻重用铁钳抽了有福两下。 痛疼让酒醉的有福醒了过来，他摸了摸抽得红肿的腿，嚎叫起来，“你个贼婆娘，见不得我开心！我桂有福哪点不比人家强，你废人一个，天天嘻嘻嘻嘻哈哈，还不知福……” 迟莲抽了他，嘴上还不饶人，“前福后福，跟你个酒鬼算倒了八辈子霉……” 就这些两人干了一晚的仗。 大哥成才高考成功的喜悦就维持了那么十来天，接下来都是腥风血雨…… 其他同学很少人在意成梁，况他平日里也不是喧闹的人，没人留心他快乐与否。 田雨却觉察了，她看到躲着她走和一个人默默在沙坑里玩着沙子也不去和大伙麻电的成梁，她有些惆怅。 后来她耍了些小伎俩，故意制造了些与成梁接近的法子。 第九章完 第十章 青葱岁月 . 萌动 晚自习后，食堂打水处，成梁借着楼道昏暗的路灯光亮，提着水桶去打热水洗澡。 他去得有些晚，因为有福夫妻吵架，他浑浑噩噩竟然家庭作业也未做完，好几天的，晚自习完还有好几篇未做完。等做完后回宿舍，同学们都洗涮睡觉了。 四下静寂无人，成梁打好水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头上感觉有人用手抹了一把，瞬间觉得有流体东西沿头发浸入头皮，凉丝丝的。 成梁唬了一跳，连忙扭头一看。 廊柱后探出一头，原来是田雨。 她正闪着那会说话的水汪汪大眼睛，喀吱喀吱笑呢。 成梁窘得满脸通红，正欲发火，但一见她那天真无邪有些撩人的模样，火气下来了。 成梁挠了挠头发，丝滑丝滑粘稠如鼻涕的东西粘在手上。成梁恼了，手使劲甩了一下，嘴里咕噜着:“你弄的啥……” 田雨停着笑声，眼睛直勾勾盯着成梁，怯声说道:“你闻一下就晓得……” 田雨这么一说，成梁感觉到手指间丝滑粘稠的东西透着水果味的清香，就是帮田雨辅导时撩得他心神不宁的那股子香味。 瞬间，成梁从田雨的举动中读懂了些什么。 他急忙提起水桶，做贼似的小跑起来，留下田雨一人在昏暗中零乱。 洗浴室内，成梁用手捧了捧水，浇到头上。 刚用手揉了几下，头顶上顿时起了许多泡泡，是成梁那肥皂永远都洗不出来的效果。 密闭的浴室内，满屋飘着那种水果味的奇异飘香，泌人心脾。 成梁陶醉了，心里有些燥热，不知名的骚动。 成梁意乱了，回味着刚才与田雨的相遇，好似浴室外她张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在窥望。更可气的是，他那渐渐成长的躯壳有种莫名的冲动。 成梁暗暗心中咒骂了自己几句，连忙几搓几揉洗净一身，逃似的回了宿舍。 此时宿舍空寂无声，室友们都已沉睡。 是夜，成梁嗅着自己手指，胸部等等全身透出的那股奇妙的香气，辗转反侧失眠了…… 第二日晨自习，成梁老远瞧见田雨在二楼教室外的走廊上用手支愣着个头，四处张望。 四目相对时，成梁嗓子眼都有些干涩窒息的感觉，他连忙低下了头，慢慢向楼梯走去。上楼梯时，平时麻电后飞奔上楼赶课的脚步沉重了许多，二十多个台阶走了差不多分多钟。 上楼后，田雨已返过身来，站在楼道口呢。 成梁避无可避，硬着头皮冲田雨尬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田雨见成梁这幅光景，晓得不恼她了，她浅笑了一下，说道:“我有一个题目不会做，等你呢……” 成梁边走边回道:“么子题目，我看看……” 教室内，熙熙攘攘大家有大声诵读，有默写默看的。 成梁与田雨隔了二排，他挪了他的单凳在田雨座位边坐下，问田雨:“你哪道题不明白，我试试，等下我还要背单词……” 田雨摊开几何书，指着课后作业上的一道题说道:“就是这，我怎么也解不了这个图例……” 成梁瞧了瞧，分来钟后便有了答题思路。 小骄傲又上身了，他由浅入深一个公式一个为什么的述解起来。 田雨盯着成梁的头发，全然不顾成梁滔滔不绝的讲解。 成梁讲完后，问道:“整明白吗？……” “哦，懂了没有？……咦，桂成梁，你的头发其实也很黑亮黑亮……昨天那个洗发水好用吗？”田雨答非所问的冒出了这么一通。 成梁闻听，脸一下子红了，如春日映山红般白里透着胭红。好在同学们都在各自晨读，无人注意。 成梁连忙起身，从胸腹间迸出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小声说话:“好……” 回到座位，成梁大声朗读起英语单词，掩饰起内心涟漪。偶尔停顿间，他用余光瞟了一眼田雨，感觉她正在盯着他…… 再以后，成梁觉得很有压迫感，上课时走神了，老觉得田雨偷偷看他。 二单元考试后，成梁成绩出状况了，尤其是英语，从中上直接掉到了中下水平。有一回，那男人婆般凶神恶煞的英语老师那粉笔刷直接飞向了走神了的成梁脸上。 后来，成梁找到班主任，撒了个慌，说六组陶星宇老问他题目，他想换去那组，这样方便互相探讨。王老师思考了片刻，同意了，只是提醒陶星宇平日爱玩搞些小动作，千万不要把自己折进去，被他带坏哒！ 这样，田雨坐在一组第三排，成梁坐在六组第二排。距离远了，成梁少了许多压迫感，轻松许多…… 一个周三下午二点的动物课后，陶星宇课间休息时，用手捅了捅成梁，脸色有些怪怪的邪笑了一下，说道:“假夫子，有人给你纸条……” 成梁心里喀咚了一下，心率有些加速。 他怕陶星宇看出异样，强作轻松一手接过，快速揣进兜里，说道:“嗯，我去刘老师那去领个篮球，下节体育课好用……”。 说完后转身走了，陶星宇有些无趣，在成梁身后佯佯说道:“你也不问是谁给你的，哪个写给你的……我真服了你个假夫子……” 这陶星宇书念得不咋的，却能张口编排成绩好些的这个老学究，那个孟先生，成梁也荣幸获得了个假夫子封号。 成梁走到报刊栏处，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后，便打开纸条看了起来。 见字如见人，那是田雨写的，上面只有一行不是很秀丽却还工整的字:‘体育课自由活动后，我找你，校门口等。’ 成梁有些紧张，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慌乱。 体育课集中训练个十多分钟，老师便宣布自由活动。 体育课是同学们的最爱，可以打各种球类与玩各种游戏，爱安静的学生也能找到自己的爱好。正如体育老师讲的那样，自由活动。 人群中，成梁瞥见田雨一个人向校门处走去，边走还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 成梁觉得喉咙有些干涩，心脏小鹿般跳动着。 这时班长陈伟抱着篮球走了过来，用手肘碰了他一下，说道:“桂成梁，走……” 成梁瞥了瞥校门方向，脱口撒了个谎:“班长，我去外面街上买本英语作业本，上回那个男人婆曹麻子撕了我的作业。” “哦，行，你去，”陈伟一边回应，一边招呼其他男生:“陶胜林，王向前……搞起场伙来！” 成梁思索了几秒，快速做出了决定。 田雨是从跳远沙坑直接走向校门位置，他则迂回从那苏式大礼堂巷道穿过小操场，然后从小操场穿过实验室拱门过道，才来到校门口。 远远的，他看见了躲在校门围墙外侧的田雨。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青葱岁月 . 懵懂 第十一章青葱岁月.懵懂 成梁不敢直视田雨，望了望传达室那个整天不管事的戴着黑边老花镜周大爷。 周大爷是老爷子弄来的，平日不管么子事，进进出出的人碰上了问一声，嘴巴甜些奉承几句就放了行。为此屠夫主任有些意见，说过几回，但看在老爷子校长面上，只要不出事，也没有细究。 周大爷不在，成梁连忙快步溜了出去。 田雨朝他努了努嘴，转身向马路对面初一时淘米的河边走去。成梁无瑕细想，跟在她后面。 下了河堤，田雨停住脚步，眼神有些幽怨的嗔道:“你老是躲着我，会吃了你……” “冒呢，我……我……”成梁怯声道，说话都有些结巴。 田雨看他这幅窘态，扑哧笑了起来。 这一来尴尬化解了，成梁轻松了许多。 田雨走在前头，过河去向那个名叫蒙拉丽莎的小岛。过踏脚石时，她轻快的蹦着跳过去了。 在小岛那排树荫下，田雨背靠一棵柳树，成梁有时拘谨的手脚都不晓得放哪的站在离她两米开外的地方。 还是田雨胆大，她先开口聊起了学校的事，哪个老师如何如何，还有哪个同学的某些趣事。 她极会聊天，木讷如成梁这种榆木疙瘩也能接上茌，不时附和说了起来。清澈明亮泛着午时阳光照耀下闪着亮光的河水无声流淌，时不时还有那么一两只鸟雀飞过，在这个生气盎然的小岛上，两个豆寇年华的少年倾说倾听着，场境唯美的如同一幅春日山水画。 后来，田雨聊到她准备和表姐住在落霞湾她爸往返梅城长沙时租住的行医场所。 说到这，她扬了扬头，说道:“我们那个女宿舍，人太多，十几个人一排躺地铺。我爸说了，下个礼拜给我买一台女式单车，往返学校几分钟的事，好方便的……” 自行车在那年代是绝对的希罕物，不亚于今日之小汽车。成梁突然感到有些莫名的自卑，以上回她抹洗发水给他头上那回更甚。 成梁没有接话，眺望了远处山峦一眼，说道:“时候不早了，体育课应该快完了，回教室去，被抓住就不好哒……” 田雨闻听，便起身蹦着跳过了那些河中脚踏石上了河堤。成梁等田雨身影消失了才慢慢溜回了学校。 那一回，幸好无人发现，不然又会编排出一段美丽故事来。 自那回后，田雨与成梁又恢复了往昔打打闹闹来往光景，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有些异样的感觉。 成梁学习好，还会一手画画的天赋。他从未系统学过画画，却画人物花草信手捏来，别说还有那么几分像。每回班上贴窗刊和教室后面学习栏地时，班长总让他画上一二幅插图。 成梁每回画画时，田雨总歪着个头看他作画，小眼神里全是敬慕。 田雨有时从家中带些好呷的来学校，分给同学们时，每次都不落下成梁。但她也不会刻意给他一个人，她读书不行，情商已超同龄的成梁他们。她懂得照顾成梁的感受，她也知道成梁家里那破烂的几间泥砖房——她表姐与成梁同一个队，她去表姐家玩时刻意打听了成梁的家。 她怕吓跑了成梁，交往中，她从成梁的一举一动觉察到了什么，女孩永远比男孩心细。 田雨极爱干净，衣服穿得也比同班女孩子们洋气，好些衣服是她那省城妈妈捎回来的。走在校园内，回头率绝对百分百。 有回麻电时，田雨不小心摔了一跤，白色的连衣裙被泥巴污了一大片。成梁见状，想都没想拉着她的手拽了起来。田雨有些慠恼，拽起时，心痛起自己刚穿没几天的新潮裙服，弯下腰揉擦好几回。 成梁傻傻站在一旁，眼睛盯着她颈脖处那束好看的头发露出来的白晰颈脖出了神。 整好衣裙后，田雨猛一抬头，看到成梁那幅傻样，反而安慰他道:“冒事，放学回去洗一下就好哒……” 成梁回过神里，马上回到麻电的队伍中，积极捕虏。捕虏时，他心不在焉，为自己刚才的失态，暗自庆幸没被大家发现。因为精力分散，不大功夫被陶星宇虏获了。 游戏结束回教室时，察觉到异样的陶星宇偷偷拉住成梁，调笑道:“你不光假夫子，还假正经，刚才看你心痛田雨那模样，是不是那个啦……” “你胡说个啥，走，走，走！”成梁掩饰着奔跑回了教室。 事后，他才回味起田雨那柔软带有香皂余味的小手。晚上睡觉时不自觉的嚊了一下早没了田雨小手余香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田雨最近距离的接触。二三十年后，成梁忘了许多曾经的点点滴滴，却牢牢记住了那回拉手的往事，回味无穷。 个多月后，田雨终于等来了她爸爸许下的诺言，从省城捎回了一台漂亮精致得无比的女式单车。 放今日，那女式单车与村里不多的二八式男式自行车比，就是名贵宝马与七座商务车的比较。 放学后，操场内，田雨在表姐及其他几位女生的帮助下学起了自行车，周围围满了一大群看稀奇好事起哄的男同学。 成梁却从未出现在那个场景中，有时也远远的在教室外走廊上偷偷看田雨笨拙摔倒的样子。 每回练车时，田雨除了向其他同学炫耀外，有时也在围观人群中搜寻什么。 在同学们的起哄羡慕中，她满脸骄傲之系，眼中充满一丝丝旁人无法觉察的失望。后来，她终于看到了倚在围栏边的成梁，她作势扬了下手，却一留神摔倒了。 顿时，围观同学噢的一声起哄看洋相。 田雨也不恼，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一脸春风的推起单车练了起来。 突然间，成梁好似成熟了。 他莫名的想起他曾路过田雨她那带有围墙的小院的家，想起她洗头时那清香水果味的洗发水，还有她那漂亮的女式单车…… 他丧气了，心底突然燃起了一股可怜的自尊自重感。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注定会走岔的…… 想到这，成梁转身回了教室，静静的呆坐到晚自习铃响…… 那夜，成梁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 更让他感到羞耻的是，梦中的女主角不是田雨，而是初三高年级一位长相姣好但平日没有交往的女生…… 那夜，那个梦很奇异。 先是他与那位学姐拉手去了那个他与田雨去过的蒙拉丽莎小岛，然后不知怎么就缠绵一起了。他清晰的看清是那学姐顾盼生辉的眼神，精致的脸蛋。 难以言状…… 梦醒时，他觉得有些异样……… 他摸了一把，粘糊糊的，散发出一股奇异的…… 长夜漫漫中，他伤心了。没有流泪，却在口腔中品出了泪水的那种特殊的咸甜味……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青葱岁月 . 伤春 第十二章青葱岁月.伤春 经过个来星期的努力，田雨终于能熟练驾驭她那辆漂亮的自行车了，而且能带上她表姐一起上下学。 因为练车的缘故，她与成梁一起嘻闹相处很少，除了上下课碰上打声招呼外。 成梁自那夜难以启齿的梦后，恍恍惚惚了好多天…… 又是周未，成梁像往常一样收拾起坛坛罐罐，准备回家拿下个礼拜的裹腹之物。 出了校门，成梁顺着马路走了五六分钟，便到了二医院附近。 这时，在二医院不远处的高墙巷口，田雨推着她那漂亮的女式单车出来了，齐耳的秀发，一身浅粉运动服。 成梁心又莫名紧张起来，手心都有些粘糊的感觉…… “成梁，刚巧我去西街买了几张明信片，就遇到你。今天我表姐不同路，我顺便带你一路……” 成梁低下头，用左手捏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上衣衣摆，未置可否。 田雨见他拘谨，语气高了一拍的说道:“来嘛，你还怕我技术不好摔坏你啊！” 成梁迟疑了片刻，好一顿挤出来一句，“我不会搭车……” “怕么子，我一个女的都不怕，你一个男的还怕摔！过两天我带你去十三中操场练两天，以后你来骑，我搭你的车，行吗？……” “我……我……我还是走路好……”成梁说出了心底想说的话，人顿时轻松下来。 田雨卒不及防，脑子一下空白，她不晓得哪里惹到了他。 她开始有些失落，一会便心情平复下来，没有再吭声。 成梁在前头走着，她推着她那漂亮的女式单车在后面跟着走了一程。 两人都没有说话，后来还是田雨憋不住，她有些恼怒的责问道:“你怎么啦……” 成梁没有回应，低着头头也不回慢悠悠的走着。 后面，田雨扶着单车原地没动，直到成梁到了街心，她才伤心的骑上她那心爱的单车。 快到车站口时，田雨稍慢了车速，没有看成梁…… 望着远去的田雨，成梁如释重负长吁了口气。田雨不见身影了，他心底又升起一阵莫名的失落…… 回家后，成梁照例随伙伴们上山砍柴看牛。砍柴时，牛偷偷跑到山林附近的红薯地吃了几口红薯藤。瞬间，成梁心底迸出一股无名业火，没有用土块驱赶，直接冲了过去，用他那还不是很坚硬的拳头猛的使力砸向牛背。牛受了惊，撒开蹄丫向树林深处跑去，扬起一阵尘土。 成梁瘫坐地上，最后干脆躺在红薯藤上。 红薯藤散发着夹杂着泥土味与藤叶的清香，这时成梁才感觉到手掌隐隐作痛。刚才打牛时用力过猛，伤到手啦。 砍柴时，因为手痛有些迟纯，一不小心柴刀砍了左手食指一下。还好偏了一点，只拉了一道口子。 虽如此，殷红的鲜血冒了出来。成梁连忙扔了柴刀，先将受伤的食指噙在口中，然后用右手死死压住伤口。 鲜血腥咸的气味刺激了成梁，他呆坐地上…… 片刻，他突然流泪了。不是刀砍痛疼的缘故，但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 回到学校，食指仍然包着裹了山上砍柴时嚼的一味止血消炎的草药二天。 那二天，他更沉默了。 田雨也沉默了许多，平时爱说爱笑的她恍惚变了个人。成梁平日就话不多，众人不在意，田雨不一样，她嘻嘻哈哈，爱出风头，大家都有些关心起来。 慢慢的，几天后，田雨又恢复了往日活力，同学们都诧异怎么啦。其中缘故，除成梁田雨外，她那表姐略知些。 成梁没事时常常画些课本上的插图人物，同学都说有些像。有一回他还刻意画了一幅课本上一名穿白裙的女生图像，齐耳短发，婴儿肥的脸蛋，水灵灵的大眼睛。当时围观的同学很多，人们啧啧称奇时，陶星宇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大声叫道:“假夫子，你不会是画的田雨吧！” 围观同学们细细一看，确有几分像，尤其是田雨那招牌似的婴儿肥脸形。成梁闹了个无趣，脸红耳赤的争辨道:“才不是，才不是呢……” 田雨没有围过来，听到大家议论，更不好意思过来了。不过，她心里有些小得意…… 一日晚自习，田雨像往常一样，好似什么也没发生的来到成梁面前。她漫不经心的对成梁说道:“假夫子，我有个题不会，你教教我解……” 见田雨一副世俗无关的模样，成梁放下心结，便一五一十与她讨论起题目来。 解完题后，田雨突然盯着成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成梁，你给我画一副像……行吗？” 当时不晓得成梁怎么想的，可能是没有准备，他顿时脸红耳赤。 半晌，他挤出了一句，“我……不会画……” 这时，田雨脸色顿时变了，刚刚还和颜悦色的白晰脸蛋涨得通红。她站了起来，通红的脸蛋瞬间变成了忿怒。 呆呆站在成梁桌位前有个分多钟，成梁不敢直视她的脸…… 这时，邻桌的陶星宇发现田雨那好看的水灵灵大眼睛中流出了两行泪珠，滴落在成梁作业本上。 陶星宇惊愕了，不晓得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正要劝解时，田雨突然爆发了。她一把冲到成梁面前，当着全班同学，将他的课本作业本哗的拨到地上。 成梁无动于衷，任凭田雨。田雨见状更气了，索性将他的课本全部扔到地上，然后转头冲到自己座位坐了下来，伏头大哭…… 全班同学全体愕然，片刻都明白怎么回事…… 后来，班长通知了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看了看满地的狼籍，又看了看成梁与田雨的模样，作为过来人，明白了个八九分…… 王老师没有责备他们两个，而是弯下身子一本一本的帮成梁拾起课本…… 第二天，王老师找田雨谈了话。 与田雨谈完话后，王老师没有找成梁谈话，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一个月后，田雨转学去了长沙省城。 成梁是田雨走了两个星期才晓得她转学的。 一年后初中毕业时，在长沙读书的田雨突然寄来了五十六份明信片，全班同学人人有份。 成梁也有一份，班长陈伟亲自给的。他还转述了田雨的祝福，具体什么成梁不记得了…… 那张明信片与其它同学的都不同，比其他人的都精致，可折叠打开的那种。更特别的是，没有签名留念，也没有祝福，只有三个字——山无棱，后面还有三个点的省略号。更奇的是，那个棱字上，还模糊了，似乎粘了什么水似的，晕开了有几分像山野里的野​​菊­‍花‎…… 成梁日后一直保存了那张明信片，天南海北飘零都揣在身上。 九八年，长安一次躲避查户口时，成梁匆忙中翻下堤坎，不小心把那张怀揣了七年有些泛黄的那张明信片掉落在咸西那道堤坎下。 第二天，发现明信片不见了的成梁，发疯股的找了一个上午，翻遍了堤坎下的草木，寻遍了每寸泥土。可那明信片却找不到了，为此成梁慠恼了好些日子。 那份真，那份纯，永生缠绕…… 第十二章完 第十三章 青葱岁月 . 口舌 田雨走后不久，成梁就完全从那段朦朦胧胧说不明道不白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尽管有时路过她家那带有围墙的小院时，他害怕看见她，却又极力想看见她像往日一样出现。 很可惜，她从此永远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偶尔从同学中听到她只言碎语…… 初二下学期，是初中史地毕业会考。那个来月，成梁聚集精力，全力赴考。功夫不负有心人，毕业会考出来成绩，历史100，地理98。那时史地合并成一科，总分99，全校单科第一，计入初三升学成绩。 初战告捷，成梁心中燃起向往美好的火焰。像大哥成才那样读大学他还不太懂，没有规划，那是有些遥远的事。但考进隔壁那所市属重点高中在他看来是必然的，似乎那个学校已经向他招手了，只要他愿意，进那里读高中不是梦，一抬腿的事而已。 正当成梁满怀信心之时，家中的一些变故彻底摧毁了他的计划，他的人生从此改写。 有福自参选村长失败后，酗酒的毛病越发严重。迟莲一如既往自私自利，全然不顾有福田里土里挥汗如雨的幸苦。 自村长败选后，村里平日有些不对付的人故意讥讽嘲笑他。那些个子虚乌有的事，不怀好意的人还肆意邸毁。他们晓得有福的眼里容不得半粒砂子的脾性，哪痛尽往哪捅。 有一回队上开会，讨论起集资修路的事。易家湾部分人把集体承包给他们的田土视如珍宝，都想少出或者多得些补偿，便七扯八扯说起队上历史上某些他们自认为不合理或者曾经自己呷过亏的往事。 在农村，因祖祖辈辈住一起，恩恩怨怨家长里短自然不少，一触及个人利益得利，免不了翻起那些陈年烂谷子的往事。按队上规矩，每10年进行一次水田重新划分承包。易冬家近五年新增了3个孙子孙女，他家已几年没分到田地，他认为呷了亏。他提出轮到他出的水田面积他暂时不愿意出，等五年后分到水田再扣除，他这点水田现在连糊口都不够。 易冬这一闹，其他人不干了。桂子能卷起一根草烟，深吸了一口，喷出的浓烟呛得邻座的易庆老婆眼泪都出来了。易庆老婆一边躲闪，一边说道:“子能叔，挨你坐都受罪……” 桂子能没回应易庆老婆，却望着易冬说道:“挨我坐只烟熏，跟有些人打邻舍那才叫呷亏。我屋里二孙子三年冒分田，这回还只动工二天，车路进口的长丘就挖了二分田，轮到我屋里八口人的水田摊份全部兑了现。如今个这个讲法，我还不晓得这五年找哪个要田呢？……” 桂子能这么一说，平日因解放前他爹欠了易冬爹的利子钱，被迫低价抵押田土有些恩怨的易智，好似自顾自话道:“嗯，我爹老子当年就稀里糊涂在田契上签了字，楼房台上那点爷爷手里搛的保命田给他败哒。如今责任承包又回得我手里。这回修路又要修路占去一半。我还不如我爹，我爹当年还抵了两担谷，这回瘪谷子都赚一粒不到手……” 桂子能与易智一唱一和，易冬涨得满面通红。易冬还未开口，却早激怒了旁边的兄弟易合。易合张了张眼，脖子伸得老长，嘴哆嗦了几下，忽的猛的一拍桌子:“哎，你们当如今还是当年！解放前我爹搛下的田土屋堂，也不是偷的抢的你们的田土屋堂！我们当初集体时，田土分了，屋里的家俱，楼上的楼板都不晓得给些么子人搬哒回去撬哒做哒门板牛栏……哎，你们要是冒出气，再斗一回……！” 易合这么一闹，当年分了他家田土家俱的人脸上都挂不住了，尤其是火气爆燥的桂有生早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对拍了桌子一把，吼叫道:“平哒反揭了帽子你们就称王称霸，你们不就仗着弟兄多，队里一开会你的就把住，轮不得别个讲话！哎，当年拆楼板我也有份，我屋里挡茅屎屋的门板就是你们屋里的，如今我不要哒，你们弟兄拆了回去，我拉撒光腚冒长杨梅疮，不怕人家看！” “哎，你讲那个称王称霸，我们弟兄多又如何，抢哒你屋里堂客啊？！……” 话音未落，桂有生一把掀了开会的八仙桌，上面的盘盘碗碟掉了一地，险些还砸了人。 这一来，会开不成了，谩骂乱斗起来…… 第二天，村里原来的村长现在的何支书带着新村长周保胜找到有福，诚恳的说道:“桂主任，您是党员，又是多年的村领导。作为队上一员，这回我们上门请你帮帮忙，把这回征地集资修路的事弄好！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就算是提带提带了我们……” 那靠诋毁有福上位村长的周保胜，眨巴眨巴他那绿豆般的细眼睛，谄笑道:“是呢，我遇人就讲，桂主任最是热心，忠心于群众的。上回选村长我跟我老弟都讲过，我怎么比得上桂主任。后来拗不过镇上刘书记劝说，他讲党内同志民主竞选，是改革开放来的头等改革，是更有利于党内民主走群众路线的决策。听他那么一哄，我脑壳一热就选哒……后来侥幸，刘书记还专门找我谈了话，要我向你求教多学多问呢……” 有福心直口快之人，平日有个毛病耳根子软，喜欢听奉承话。虽然周保胜当年下三烂才微弱赢了他当了村长，今天他这么一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半是真心想为村民办些实事，另一半是为了在周保胜面前争个亮堂堂的脸。有福抿了抿嘴，豪气的对支书村长说道:“何支书周村长，今天你们上哒我的门，求教是不当，为地方上做点事，福泽子孙应该的……” 三人一番计议后，便上门找上易冬做摊派田亩的事。 易冬见新老领导上了门，便诉起了那天开会时憋屈。 何支书是个老好人，先讲了一通修路造福子孙的大道理，然后对那天开会的纠纷胡乱劝解了一通。易合油盐不进，执意摊派田亩等五年后增加了田亩再出份子。周保胜见状，望着有福眨巴了一下眼睛，奉承说道:“桂主任，你是土地老倌，懂得来龙去脉，今天无论如何替我们疏导疏通些意见……” 有福这人直肠子稟性，他诚恳的说道:“冬老兄，那天开会不提以前分田土的事就好哒。当然，其他人，我就不讲名号哒，有些话确实伤人，是不对的。不过话讲回来，我认为修路摊派是今年兴起的，田是五年前拟的条款，如果都像你说的一样，五年后再出田，那车路不要拖个五年才修得成。就是等五年后再修，那些二十来岁冒讨堂客冒生崽女的岂不也要呷十年的亏？？如果以后都这么一闹，岂不是永远修不成路？冬老兄，做老弟的劝一句，看子孙份上，呷些亏呷在明处，好事做在暗处，天都晓得的……” 易冬低着个头，一声不吭。 有福见状，开导他道:“冬老兄，前年你们二儿子冒得屋堂，占了河坑不说，还占用了一小块队上承包给你的责任田。队上有人讲闲话，可也不是睁只眼闭只眼冒人较真。你就当出的田给你二儿子修了屋……” 话说到这，戳到了他的软助，闻言后他抬头望着天上，长吁了口气，叹道：“今天支书村长上哒门，福老弟又是老领导，不看佛面也要给你们的面子。当年我爹老子一个盐萝卜就稀饭嘴巴里抠出来置哒几亩田土，喊一声充公就充哒公。如今修路造福，我只当做善事……” 周保胜听到心中一喜，与何支书对望一眼，陪笑说道:“老兄哥是爽快人，难怪当年叔几发家！如今政策好哒，三五年你屋里又是万元户，你们是财老爷照顾，走路都碰金银。” 这话受用，几个和和气气达成和解，路不久也修好了，困绕着村里祖祖辈辈出行难的问题彻底解决了。 可有福冒想到，当时他劝解易冬时提到的他儿子占了责任田的事让他招了怨恨，埋下了祸根。 后来有回周保胜和易冬兄弟一起帮人打助工呷酒时，聊起了他不自愿出了田土摊派的事。他有些愤喷不平的嚷道:“那个桂有福，平日里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其实跟我们一样的。我儿子占的是自家承包的责任田，他屋下首有棵樟树，分山土时讲了只能蓄三年就要砍掉，免得影响树下首稻谷收成。现在快十来年哒，分给桂希平的田被树遮荫了六七年，也冒见他砍掉……要我讲，既然树三年冒砍，将来砍树时我们都要分一块树干做菜板也是应该的……” 那周保胜听闻，睁着他那喝得有些醉意的通红绿豆眼，胡咧道:“是那理，桂主任那人，平日一副两袖清风的假把式，我是最看不惯的。上回村长选举，群众眼珠明亮着，他嘴巴讨人嫌是个事，真像他自个标榜的干净也不见得……” 那易冬见村长顺了他意，如得了救济，当即嚷道:“逼我出田，明朝就去他屋里砍樟树，人人有份……” 周保胜得了意，假意劝道:“乡里乡亲，和为贵……冒讲那些烂谷子陈年话，来，来，来，呷酒……” ………… 此话一传开，有些眼皮子浅的人也附和着这么一说，还讲周村长都说有理。 第十三章完 第十四章 青葱岁月 . 家变 不久，有福二弟有贵家盖新房，因为屋堂与他小舅子易荣挨着一处。封顶时，有贵老丈人有些不悦了，原因是有贵新盖的房比他小舅子盖的屋高了四层砖。 其实这事有些冤，当年易荣盖新屋时，标准是当时最高最好的。时过境迁，有贵新屋按现在流行标准是要高个半米多。他老丈人认了真，认为女婿与儿子挨一块，无论如何也只能修一样高。 有贵伯父夏生生了气，与他老丈人辩了几句。有贵左右为难，愣是顺了老丈人意，忍痛拆了几层砖与易荣屋一样高，弄了个二楼低矮不伦不类。 夏生生了气，晚饭冒呷，对有贵扔下句，‘今朝你盖新屋被揭了几层砖，对不起你死去的爹，打绳子养大你的娘！’便气冲冲走了。 晚饭时，心中替兄弟抱不平有怨气的有福酒喝过了头，无意中对易辉说道:“大舅，今天是我老弟华堂封顶，好事！不过，今朝我还是有些闲话要讲，修好了再拆几层砖多少有些不是……何况如今潮流也不比当年。” 那易荣本就老爹与夏生争了几句，夏生赌气不呷晚饭有些不快，如今有福又提了这茌，他仗着酒意，大声叫道:“大伯，你这话就不在理哒，伯爷饭都不呷赌气！我们晚辈，讲不得！可如今大肆弟兄般欢喜呷酒，你还提这事！你执意讲那几砖砖头的事，莫非是要我们两郎舅争个强弱，难道一沟水平着碍了你的事？！你这分明是分桂府易府，争高低……” 有福见易荣一副得了意还倒打一耙的嘴脸，气愤的争辩起来:“哪个争高低，你们是明着欺负有贵嘛……” 那易荣二弟易子任见有福如此一说，有些醉酒的他拍了桌子一巴掌，吼道:“以前亲戚里道，原以为你是好人。今天看你分彼此，挑拔离间，想欺负我们兄弟，门都冒得！合大哥讲的有理，你屋下首那樟树公家的，我们明朝就去砍你的树……” 这一来，彻底激怒了有福，他也对拍起桌子，碗筷惊得掉了一地，吼道:“看你们兄弟哪个敢……” 有贵老丈人见状，忙喝斥起他那两个儿子，道:“尽扯些乱七八糟的话……大伯，你莫信他们的……” 好端端庆祝酒，闹个大家不欢而散…… 易子任醉着回家的路上，又骂骂咧咧嚷着明天砍树。有福酒意熏熏与他对骂起来，如果不是有人拉着，都打了起来…… 易合兄弟恨有福，听见吵架也帮起易荣兄弟的忙，叫嚷着树是公家的…… 那棵樟树，埋下了许多祸端…… 这一天，成梁刚好回家拿米拿菜，目睹这一幕…… 受了气的有福醉熏熏回了屋，迟莲却没给他好脸色，数落道:“你屋里贵伢几起屋，两郎舅的事，关你么子事？醉得个癫子一样，莫进我的屋……” 有福尽管已有些酒醉神质恍惚，外面受气够了屋里还冒得个好脸色，顿时火气上来，咬着牙，脸都变了形，歪咧着个嘴，说话都有些不利索道:“你个贼婆娘，不……要……要你帮忙都是一桩，你还……贵伢几是我老弟……爹死哒，我……我长兄为父，哪个都管……” “你管，你管，你管得好！都是你在外嘴巴子扯的祸，如今队上堂客们都挤兑我！你以为还是你集体当主任，醉得跟二队上勋光癫子一样，这日子冒得过法哒，我去讨米都过得比跟你强！”迟莲哭闹着数落。 “你个鬼婆子，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做的事冒……冒得人家堂客们一个早上多，还讲么子长短。你来哒二十年，地方上帮忙都冒人请你，嫌你懒，耍心机。眼睛一眨就出名堂，你以为人家都是我一样傻，让着你……” ………… 是夜，有福两夫妻吵了一整夜，丝豪不顾及明天早上还要上学的成梁。 第二天，双眼浮肿的成梁云山雾海赶路上学，经过他爷爷那片坟山时也不晓得害怕了，人昏昏沉沉只有双只脚条件反射般向学校方向走去…… 连着好几天，人都是浑浑噩噩，老师讲甚么都不晓得了。 自那后，有福夫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不要因为多大事，诸如盐淡盐咸，鸡狗不归屋这类小事都斗嘴，还从来不避成梁。打那起，成梁便打心里害怕回家，自然心中也没了家的归属感，只是肚饿要拿米拿菜迫不得已。 有时有福夫妻吵架还扯上成梁，让他讲下谁对谁错。开始时他还叫嚷几回，你们莫吵，再吵就会吵死人的。再后来，他麻木了，任他们吵个天昏地暗…… 有二回还很凶险。 一回是有福不晓得么子事招惹了迟莲，心狠的迟莲竟抓了有福下阴，痛得有福人都昏厥过去。惊吓得成梁高声大喊奶奶快来，闻讯赶来的丁香见状很是心痛，平时从不讲媳妇半个字的她数落了几句:“两口子冒得隔夜仇，用得着下死手……” 迟莲也晓得扯了祸，平日嘴巴不饶人的她乘得像只猫，忙着帮丁香侍弄有福。 另一回是有福在外头帮工醉了酒，迟莲骂了他几句。有福那日恰巧收工时喝酒被人奚落嘲笑，回屋里又挨堂客的骂，气不过顺手抓了迟莲的头发。迟莲想都冒想，直接用手中铁钳砸向有福头上…… 殷红的血顺着有福有些酒精中毒状的青白色脸庞滑落，旁边的成梁却麻木了。没劝没说，只是弄了些锅未灰像当年有福给他治断指一样给他抹上…… 有福夫妻吵架时迟莲嘴巴上挂着离婚，但她就那么一闹，她清楚得很，离了她再也找不到有福这么勤快，又能让她日子过得如此轻闲的主了。闹离婚时，她还拉上成梁，口中数落着有福的不是，说离婚你们崽女同意不同意…… 其实她明白着，离了有福，她啥都没了…… 闹离婚的假戏演多了，成梁也看穿厌倦了她的把戏，冷冷回应道，你们今天就去离。 打那后，两人战争虽然仍继续，但迟莲再也不提离婚两字。有福却很震惊成梁的态度，他不懂孩子的内心，也没从根本上认识到大人们吵架对孩子影响有多么巨大的错。 他惊讶成梁的冷漠，开始了父子间一道一道代沟裂缝误解的演进，至死都无法弥合。 第十四章完 第十五章 青葱岁月 . 迷失 成梁自此后性格更加内向，沉默寡言，有着一种莫名的自卑感。初中三年，他从未邀请过一个相好的同学去过他家，他压抑甚至有了与年龄不相称的些许抑郁，像河沟里飘零的浮萍一样，任风雨吹打飘到那就是哪。 班上有取绰号的传统，多以名字特征和性格胡捏的。陶剑个高胆大，在同学中有些威信，尤其是不少情窦初开的女生很是倾慕，也闹出不少似有缥缈的段子传说，有些过程老师都介人了。久而久之，人们誉为情种，取了个雄鸡公的浑名。 多年后，同学聚会。陶剑喝高了，与那些同学时传出绯闻的女生诉苦道，他娘的，当年我雄鸡公莫说亲嘴那啥的，手都冒牵一回，人人传得我似西门庆般，冤，冤，比窦娥都冤！今儿个，不说如何如何，抱着亲一个也是应该的，莫像红楼梦里那个晴雯般担个虚名死了都闭不了眼！ 说完，他歪歪斜斜追着那些个女生搂搂抱抱，满嘴油腻直往上蹭…… 那些个风韵犹存的娘们笑骂中，将那陶剑捉手的捉手，抬脚的抬脚，玩起了摆秋千的游戏…… 快乐嘻闹中，中年不得意的陶剑满足这帮娘们的戏谑。在娘们有节奏的摆动中，心思潮涌泪都出来了…… 娘们都慌了，以为伤了他，忙放下询问。 他爬了起来，抹了把泪，感叹道:“冒事呢！就算伤了也是痛且快乐着……” 成梁取了个良种鸡的浑名，是缘自那个小才子曹舒的杰作。成梁安静木讷如刚刚兴起的养鸡场养的那些鸡们，庸懒毫无生气。同学们的戏谑一点也提不起他的兴致，开始叫时他漠然不闻，叫多了就叫一句应一声。 有时回家，精力过剩吵过架后的有福夫妇又回头数落成梁上回单元测试成绩不理想的事。成梁少有的咆哮一回，叫骂叫板起来，我考几分关你们屁事…… 有福，迟莲惊愕了。 小时那个文静如女生的儿子咋变了…… 辩嘴开了先例，就有了无数次…… 迟莲恕恕叨叨叨讲她十月怀胎养他们不容易时，他反讽小学三年级自己放学回来，赶上大雨淋湿摔跤弄了身泥巴，迟莲不安慰不说，还拿铁钳夹火屑吓唬烫他的事。 有福祥林嫂般讲述他年轻当主任时如何兢兢业业招人尊敬，如何为人民服务受表彰时。成梁反唇相讥，如今队上哪个哪个比你会挣钱，哪个哪个比你种的稻谷好，哪家养的鱼卖的钱一年都比你几年赚得多！鱼卖不掉，天天弄些腥气重的鲢鱼子回来呷，那玩艺我看见都作呕…… 这些话深深刺痛了有福的心。 外面旁人如何讥讽嘲笑他都受得了，但出自他田里土里一点点抠出来养大的儿子口中，他伤心了，如同郭德纲老师说的般，别人怎么害怎么整也伤不了他的事，让十几岁养大的儿徒做到了…… 每每如此，有福有时暴怒，大骂一通只差动手。有时可怜兮兮的祥林嫂般的向成梁反复辩解，说么子你娘手像个漏斗一样，地里菜烂了也不收，他辛苦收回来也是堆在屋角烂得成屎，你娘也不去卖了变分钱。你妈养鸡从来不惜成本，一斗一斗的洒地上，地上的谷子都一层，鸡都懒得呷，人家养的鸡都是早上放养，晚上才放食逗回来。还有…… 不管是有福暴怒，还是苦口婆心的解释，成梁都置若罔闻。看着有福时而愤怒时而贱兮兮低声下气求和时，成梁有些莫名的兴奋得意，尽管从他面上瞧不出什么…… 等后来亲宇亲义到了他当年年纪，他后悔了，他觉得对不得有福养的鲢鱼，对不起有福给他烤的红薯…… 有福六十五岁那年得病死了，成梁除了清明外很少去坟头看他。只是十九年时，因老婆儿子招他烦心，他少有的去了有福坟头。那时天黑寂静无人，他没有哭诉什么，静静躺在有福坟墓间隙，张眼望着满天繁星，泪流满面，直致模糊看不见任何东西…… 成梁后来还与同年级的一帮不读书的男生混上了，第一回去了溜冰场，五毛一回的那种。他没有出钱，是仗义的体育委员陶剑请客出的，他对成梁说道:“今天我请客，是因为你假夫子，平时我们校长训，班主任骂，成绩好的都躲着我们，好像我们踩了他们尾巴！你读书算一号，今天你同我们一起耍，我高兴，哥几个的钱我一个人出……对了，只是你莫讲是我带坏哒你，要是那样你现在回去上晚自习还来得及……” 大家玩了个多小时后，便赶回学校。回的路上，邻班那个叫种马的曹留还炫耀他看过录相，他舅老有钱了，给他表哥租房外住读书。表哥买了一台录相机，可放歌放戏，贵得很，那些录相带里的电影，是那种港台武打戏，飞来飞去，比学校组织在电影院看的那些电影起劲多哒。 陶星宇讥笑道:“吹么子牛，还港台录相，听说那玩意精贵精贵……” 种马一听急了，忙一把拦在众人前面，说道:“你们不信，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我表哥家，兴许正放着呢，就是冒放，也是我同我表哥讲一句的事……” 见他着急那样，陶剑头一歪，说道:“行，要是哄我们的，等下提起你撞秋千……” 那种马还真不是吹牛，他表哥是高三复读生，在校外租屋居住。可能是家境特别好，租的那屋是二室一厅的，比班主任王老师学校分的住房都气派。 当时他表哥正在看录相，看到我们进来，扶了扶眼镜，礼貌的点了下头后，对种马问道:“今天又不上晚自习？……” “噢，上了二级，第三节请假哒，陶剑肚子疼，我们几个陪他一起来的……” 那表哥没说什么，坐下又看起了录相。种马见状，连忙里屋外屋找起了凳子，大家心照不宣坐了下来…… 成梁第一回看这种录相，几十年后仍清楚记得那剧戏叫乌金血剑，女主角是那个清纯甜美的当时港台玉女偶像周慧敏，男主角记不起来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随着那港台特有的好听主题歌曲响起，种马表哥连忙起身按了下面那个机子的按钮一下，停了，又按了一下，从那个机子里吐出一个书本大的录相带。 他习惯性的扶了扶眼镜，对我们说道:“快点回校，老师会骂的……” 回的路上，大家都很兴奋，变了调的哼起了片尾歌曲的第一句…… 还未到校，便听见了学校的就寝铃声。 众人慌了，大家都晓得那个守门的周大爷早关门睡觉了。那铁门不好爬，三四米高不说，上面那些尖刀似的铁刺可不是闹着玩的。上届就有一名男生爬大门挂伤了大腿，挨了处分，家长连上门都不敢，那年头没有义务教育一说，开除个学生就是校长签个字的事。 站在街上沉默了片刻，陶剑突然一拍大腿，说:“有了，去种子公司那边围墙，那里是老围墙，矮些不说上面还冒得新围墙上玻璃片……” 那年头，不晓得是那个好事的建筑师想出来的，所有机关学校都喜欢在围墙顶上抹上水泥，然后把打碎的玻璃片插在围墙上防止人们攀爬。 大家都称剑哥厉害，便拥促的来到种子公司围墙下。陶剑带头一个纵步手攀围墙跃了上来，陶星宇兴奋的叫道:“剑哥跳高冠军不是吹出来……” “你叫死！等下让屠夫听见了你就好看哒……”站在墙头的陶剑连忙小声厉喝道。 陶剑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安全后身如轻燕跃进了校内。 大家会意，鱼贯翻过了围墙，只是翻越是没有陶剑潇洒。成梁是手脚并用挣扎一通才爬了上去，下去时也时手脚并用小心下去的。 大家在围墙边那排大树了藏了起来，一个一个逐次偷偷溜回了宿舍，全程悄无声息。 自那后，大家上了瘾，选个曹留表哥回家或上晚自习去了的空档，偷偷在曹留带领下去了他租房。 曹留熟练的摆弄起那个录相机，等字幕出来时，大家便安静了下来，比课堂纪律都好…… 后来队伍越来越大，到乌金血剑快大结局时，曹留表哥那个客厅人满为患，前排扯张旧报纸叠个书本席地而座，后面凳子上坐满了人。人太多，后面来的还全程挤在后面站着看完的。 查寝的老师终于发现了。一个宿舍少个一二个，宿舍里的同学随便撒个谎说回去拿菜了便糊弄过去，可一宿舍十多人不见就遮不住了。 乌金血剑大结局那天晚上，还陶醉在女主角凄美死去剧情中的大伙，一个个如往日般逐次一个个攀越围墙…… 陶剑照例第一个翻下围墙。 黑暗中，脚刚落地的陶剑被人拉了一下。他定晴一看，坏了，黑暗中是屠夫主任那张白晰的脸…… 教导主任示意不要吭声，然后指了指旁边那排树。陶剑没得法，只好垂头丧气的按照屠夫指示去了那树后。如法炮制，全体25人无人幸漏，全程如往日般无人吭声…… 操场内，教导主任一如往日面无表情，他不屑于老爷子校长那套说教。 逐个察看后，对陶剑说道:“陶剑，你是体育委员，今晚的体育课长跑训练你带队。一人三十个圈，我也不占你便宜，跑一圈你给我一个石子，满了我叫停……你们精力好??，有劲尽管使，明天我让周叔晚自习放你们出去，回来再跑三十个圈。三三得九，9000米??，对剑哥来讲，小菜一碟……” 那夜，昏暗的操场内，陶剑带着大家跑了起来…… 不是人人都如陶剑般体育生身体好，七八圈下来，就有人落下了一圈。教导主任看着累得气喘吁吁的某些学生，一如即往冷峻。 到九圈上，便有人跑到跑道那头时，偷偷一头钻到树后藏了起来…… 平日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教导主任却好像冒发现一样，到陶剑递上第三十个石子时，他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不过七八人。他看了看，叫了声:“全体归队……” 从树后躲着的与落在后头的同学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聚了过来。望着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学生，教导主任冷峻扫视一遍，严厉的说道:“欢迎明天继续，解散……” 那晚，成梁跑了22个圈，6600米，创新了个人长跑记录…… 第二日，成梁他们缺席了晨自习，没有梦里周公，全像死猪般沉睡……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 青葱岁月 . 梦醒 王老师晓得成梁的事后，专门找他谈过话。 她有些恨铁不成钢，语气多是责备，少了训斥说道:“平时看你中规中矩，初二史地联考全校第一，其实课除英语外都不错啊？！这一期以来，你心思哪去了，还学人逃自习课？！你看看单元测试，期中考试，哪一回各课成绩比以往好！对了，英语你本来就拉垮，这回更不像话，昨天刘老师讲你1个多月冒交课堂作业了，你对得起你爹娘送的饭菜吗？……” 看着低头不语就差掉泪的成梁，王老师心软了，语重心长地说道:“下回注意些，期末考试只有两个星期哒，明年6月中考，合起来顶多一个学期的课。你本来考个好高中，中专都冒得事……这样下去，你上十三中都难啊！现在来得及，冲一把……” 说完摆摆手让他出去。 出了王老师办公室，成梁还听见她念叨着:“这伢几以前挺懂事的，这一期咋变这样哒……” 讲到一个月冒交英语作业那事，成梁更羞愧。英语课他老走神，挨老师点名也不是一天二天，后来心情更坏了，彻底厌恶起来英语这门课。当时班上有些成绩差的学生抄人家作业，或者花些钱买些呷的给成绩好的代做，以前成梁还给陶星宇做数学题赚过几个肉包子呢。抄人作业和请人代做成梁是不耻于此种路数的，于是他干脆不做作业了。 那时英语老师怀着孩子，心意放在养胎上没发现。后来英语测试时成梁成绩考了个36分太离谱了，刘老师一查，才发现了这一猫腻。当时她就震怒了，像这种一个多月都不缴作业的行为，连成绩最差的学生也干不出来。 当场她狗血淋头痛骂了成梁一通，转身从办公室拿了一??的暂新英语作业本，说道:“这作业本全归你哒，不要你一分钱！给我从第一课抄到二十二课，抄一百遍，本子不够我再免费提供……” 后来成梁抄到第五课时，刘老师预产期快到了，她那帅气的老公心疼她，上学校找校长提前给她办了生产假养胎去了。 第二天，英语老师换了人，那罚抄作业的事不了了之。这事还因祸得福，刘老师给他的那二十几本作业本他刚用了一本多，剩下的让他以1毛五的低价格卖给了其他同学，小赚一笔挣了三元多钱，可抵得上个多星期生活费，也算小阔了一回。 拿了得手的钱，成梁奢侈了一把，花五毛钱要了一份足额小炒肉，吃的那个香…… 多年后，同学聚会时王老师仍很惊讶成梁居然没有读书出身，那一刻成梁惭愧得无地自容，连声说道:“对不起老师们当年的看重……” 最后两星期，成梁奋发了一把。期未考试成绩出来了，班上总分十一名，虽然不是好看，但还过得去，初二史地联考99分垫了底，最后一期努点力，进隔壁那所全县最好的市级重点高中还是有希望的。 寒假期间，有福夫妇一如即往的闹得鸡飞狗跳，连过年那天都大吵了一场，一件很小的事，具体啥事小到成梁日后都记不起来，整宿整宿不得安宁。正月初一去外公家过年都是赌气到过了茶时才动身的，到外公家已是下午一点多。往常外公都是等有福下厨帮忙弄饭菜，这回是舅舅舅妈姨娘姨父一大众人等他们呢。 呷饭时，姨父笑说大姐夫迟了到，要罚酒！有福少有的没有吭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疼爱有福的外婆看出了端倪，饭后悄悄拉了迟莲到房内，不问是非曲直，着实数落了迟莲一番。 新学期开学不久，成梁按捺不住又和陶剑他们混上了。 今天去一中拐角处用石子比赛，砸那盏五六米高的路灯看谁砸得准。明天又晨自习溜去河边沙滩比试，看哪个水漂打得多打得远。后天一帮子找上某个高三复读生的麻烦，原因是他勾搭上了他们班原来倾慕陶剑的一个女生。不过特没劲，那人是个孬种，见他们人多势众立即服软，断了与那女生交往…… 后来玩出了事，也终于把成梁从浑噩中拉了出来。 那事缘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却引发了学校大地震…… 那是中午休息，成梁他们几个照例在球场上打篮球。当时高三复读班一名戴眼镜的学生正在球场边看书。 夏留进球时砸偏了，不沾板直接飞向了那个高三复读生。球没砸中他，在他脚边不远处停了下来。 陶星宇见状，便冲他叫了一句:“喂，踢一下球……” 那人也晓得怎么了，可能惊了他读书，或许心情不好，他看了一眼篮球，站起来使力朝篮球就是一脚，向相反方向踢去。陶星气喘吁吁去捡回了球，走向那个学生。 那学生看见陶星宇过来，转身就向苏式大礼堂与职工楼中间那条巷道走去。陶星宇见状，抱着球追了过去。 不一会，巷道里传来陶星宇与那高三学生的尖叫吵闹声…… 众人一见事情不对，忙赶了过去。 只见陶星宇一脸惧丧，球也掉进了巷道边的水沟里。原来刚才陶星宇追上质问那人为何踢我们的球时，那人不道歉不说，还抢了陶星宇球扔水沟里了。陶星宇生了气，便上前推搡起来。 高三学生高了他半个头，自然呷了亏…… 闻讯赶来的陶剑一听火冒三丈，嚷道:“他们高三复读班借住我们学校教室上课，还欺负到我们头上，反了天哒，夏留，快去多叫些人来，灭灭那狗东西的威风……” 不大工夫，初三三个班的男生来了二三十号人，还多是高大的体育生。众人在陶剑带领下，浩浩荡荡向试验室二楼的高三复读班兴师问罪去了。 高三课程紧，中午休息40来分钟就上课了。 当时刚上讲台教学的白发苍苍返聘复读班的老师一见窗外黑压压气势汹汹的陶剑他们，连忙出门喝问道:“你们哪个班的，想干么子？……” 陶剑理都不理那老师，用手一扒拉，那老师早趔趄到了一边。 那老师见事风不对，吼了句，“我认得你，我找你们校长……” 陶剑轻蔑的回了句:“找你爷爷都不行……” 那老师怕出事，冲高三学生说了句，不要冲动，我去办公室找他们校长……转身便从人缝中挤了出去找校长去了。 有了陶剑的鼓舞，十来个体育生冲进了教室。5班王豪4班刘刚是陶剑铁哥们，他们冲进教室后，扫了一眼惊吓得全身发抖的高三学生，吼道:“哪个王八蛋欺负我弟兄……”外面，成梁他们一众齐声呐喊助威。 高三学生没人敢吭声出气。 王豪刘刚得了意，两人不约而同一脚踢向第一排课间。哗啦啦一阵桌椅板凳书本倾倒声响起，被桌椅砸中的学生尖叫起来…… 尖叫声让吓懵了的高三学生醒了过来，拥挤着从教室后门逃跑起来。陶剑他们也不阻拦，他们已在陶星宇指认下确认了靠在里侧窗户下惊魂失色的那个眼镜。 陶剑他们十来个人前后把守，王豪刘刚与陶星宇冲上前去，对着那个眼镜就是一顿暴打…… 教室外，教导主任在那个气喘吁吁的白发老师带领下赶来了。 见此情形，他大喝一声:“住手，……” 刚还血液沸腾的陶剑他们听到教导主任喝止，人顿时冷静下来…… 在窗外呐喊助威的成梁他们，在教导主任上楼时，早一窝蜂从楼道另一头板梯跑了…… 校务处，进了办公室的十一条好汉个个垂着个头，整整站了三节课。 暴力斗殴是恶性事件，学校领导连同各班主任一起紧急开会讨论处理事宜。会上，教导主任力主将动了手的学生全体开除，其余八人记大过处分。王老师为陶星宇据理力争与教导主任吵了起来，王老师认为那个高三学生开始明显有错，他先欺负陶星宇的，处分不反对，开除坚决反对…… 后来高三班主任来求了情，力保了全部涉事学生。据后来传出来的信息，说是那个高三家长出面强烈要求息事宁人，他害怕事情闹大了他儿子别说读书，人身安全都没有保障。 后来教导主任退了一步，涉事学生动了手的全体记大过，留校察看，其余八位记过处分，作书面检讨…… 那事处理结果深刻震撼了陶剑他们，余下的一二个月再也不敢造次。成梁心中有些暗喜，幸亏当天人多，他个头小没有随陶剑他们冲进教室，那个处分不是闹着玩的，会记案存档，将来升学都有一定影响。 自那后成梁把心思收拢放到学习上来，离中考余下的日子不多了。就现在的水平，考上那个重点高中还是件不稳当的事。 他已经有了梦想，像哥哥叔叔一样考大学出人头地，书还是要好好读才行。 那时候，那个重点高中正常收费录取的学生百多人，全县有成千上万学生盯着呢。 第十六章完 第十七章 烈火青春 . 失学 成梁开始了紧张复习备中考，各种模考一日紧似一日。 五月份，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联考。成绩出来时，成梁有些小得意，班级排名冲至七名，关键是校排名从上期期末考试三十名左右回到十五左右。按学校规划，冲刺五至八名中专，十名左右重点高中，五十余名普职高，毕业率百分之九十的目标，成梁进那个重点高中希望还是蛮大的。 临考前一个月，晚自习时成梁走神了，恍恍惚惚，不是传说中的临考焦虑，而是因为每周六回家时有福夫妇一如即往的斗嘴造成的。 开毕业晚会时，成梁很郁闷，没有同学们抑合兴奋，抑合同学老师之前三年的不舍。毕业晚会时，班长组织同学老师各讲一段话，或表演一个节目。班会很热烈，平日有些破旧的教室装扮一新，同学们也拿出了自己绝活，平时不怎么露脸的各任课老师也客串出场了一把。那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有些土气呆板的物理课杨老师，用一首可比肩原唱的北国风光将晚会推向了‌​‍高‍‎‌潮​‍‌。整个晚会精美绝伦，成梁却提不起一点兴致，轮到他表演时，豪无准备的他呆立冷场了分多钟后，在一帮子同学鼓动下，搜肠刮肚讲了个连自己都哄不笑的笑话，声音小得只有周边三五个能听出个子丑寅卯辰。还未完结，在成梁停顿时刻，文娱委员就急切宣布谢谢桂成梁精采讲演，下一位…… 晚会全程没有一点感觉也不是，当晚会快结束时，班主任王老师一个人擦了黑板所有的晚会章程粉笔字后，拿起粉笔，在这块她写了三年的黑板上写了长长一段话…… 王老师写到一半时，还在表演的节目自然的停止了，大家不约而同的看着王老师写的毕业告别。 没有标题，开头即引用改编了徐志摩的廊桥遗梦——轻轻的来，正如我轻轻的走了，挥挥手，告别我们三年来的相知相守……若有缘，他年后，洢水畔，紫云山巅，我们再聚首…… 写完后，王老师转过身来，朝我们全体同学深深躹了一躬。抬头时，同学学发现王老师已经泪流满脸，也是第一回让同学们看到她的至情至性…… 躹躬后，王老师没讲一个字，带着满眼眼花去了她那办公室…… 随着她办公室门轻声掩上那一刻，整个教室哭成一片，成梁也感动了，平日让家中份扰弄得泪腺退化的成梁也不争气的挤出了几滴泪花…… 好不容易熬到6月15日，学校全部放假。因为16号要腾教室做中考考场，初一初二从14号就离了校，初三是处理好一些中考考场的事后，15日上完早自习才离校回家备些考试用度。 回到家中，有福出去做工去了。迟莲询问了一些考试准备情况，成梁说，冒得事，只等考试。迟莲有些欢喜，说道，那就好，明天一定金榜题名，双百分…… 成梁暗笑，六门功课，双百分，毕业都毕不了，还金榜题名，当是小学数语两门考试…… 他也没纠正迟莲的话，转头忙自己的事去了。 中午时，有福回家呷饭。有福也很关心，仔细询问了一遍。呷饭时，迟莲讲起她给成粱准备的茭白炒肉。有福听了，有些不悦，喝道:“你个堂客们，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红火大太阳，茭白炒肉到晚上都不一定呷得，明天还不馊得屎一样……” 迟莲见自己辛辛苦苦弄的菜受到了喝斥，满肚子不高兴起来，便数落起有福来，“哎，我头发长见识短，也比你个酒癫子爹好……” 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还翻起了一万年的陈帐，全然忘了成梁明天的中考。 回校后，晚自习时成梁恍恍惚惚，根本看不了书，耳边老响起迟连尖利的叫骂与有福暴怒的吼叫。晚自习后就寝，成梁失眠了，脑子一片空白却怎么也睡不着。 好不容易到深夜时分，他才昏昏沉沉入睡，梦中还惊醒二回…… 第二日是数学考试，本是他特长的课目却失了水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平时信手拈来的公式，就是想起了也无法怎么运用它们解出题目。平日满卷答题的成梁，到考试结束时，还有一个大题没有动笔，更不要说检查…… 17，18号情况好了些，除了英语拖杳些，其余课目一切正常。 考试完那天，有福来学校帮成梁收拾行李回家。整理物品的间隙，有福试着询问了他的考试情况。 成梁黑着脸，理都不理有福。 回家时，父子俩一前一后离得老远，有时有福放下行李停了下来等他，他却就地坐了下来，时刻保持二十米距离…… 那回，成梁恨透了有福夫妇，心中甚至恶毒的诅咒他们早点离婚，或者永远看不见他们…… 等待成绩的过程是难熬的。 出成绩那天，成梁没去，是上大二的哥哥成才去的。 回来时，成才有些惧丧，对有福说:“老弟平日数学还好，这回考个70来分，只怕一中冒得希望……”有福闻听，呆立了片刻，然后默默回头走了…… 高中中专的预录通知出来了，没有成梁的名字。有福与小叔叔哥哥商量了一番，在大福任职的小叔叔说:“以成梁的成绩，就是冒报大福四中职高，只要他愿意，我同校长说一声，校长肯定会收，还不要么子学费……一中就难些，虽然开了三个班，可是正式录取的只有百多一点的人，另外三分之一都要收建校费的，还要讲关系……” 成才望了一眼一脸漠然好似与他无关的成梁，对小叔叔说道:“读个职高就是混张高中毕业证，考大学基本不可能，要不叔叔想想其他办法……” 后来不晓得有福托上么子关系，终于给成梁争到了重点高中读书的机会，只是要缴连学杂费建校费在内共计千余元。缴不到千元的建校费还是成梁成绩十分接近正式录取的分数线，有些成绩差的要花五千元建校费，成绩太差的任你是县长的儿子学校也不会收。 那年头，教育资金短缺，学校自力更生筹集建校资金是政府默许的。 关系弄好后，钱的事难住了有福。成才大学不要么子钱，生活费还是要的，毓秀高三，是花钱不眨眼的主，成梁光学费建校费就一千好几，开学没有三千元是打不了开销。 报名截止前的头天那晚，因为钱还没有着落，迟莲又与有福吵了起来。吵闹中迟莲提了个让毓秀不念了，送成梁读书的话。毓秀听闻，当即加入了争吵战仗…… 第二日天未亮，一脸疲惫的有福出了门，成梁则呷过早饭后与同队连毕业证也没捞到的易辉去了冯家冲山涧旁悬崖边砍起了柴。 易辉是注定什么学校也读不了的，看到一脸灰头灰脸的成梁，极力劝说他不要上那么子学校，自由自在多好…… 近午时，有福终于找到了成梁他们砍柴的悬崖。 有福一脸高兴，隔着刺窝对成梁嚷道:“幺伢几，学费我找你姨父借到了，快些回去报名，那个张主任讲了，今天最后一天，过了今天想进都进不了！现在回去呷口饭，走快些二点钟赶到学校还来得及……” 昨晚的纷纷扰扰，让成梁头都炸了，他漠然回道:“不念哒，砍一世柴……” 有福有些扫兴，他呆立了片刻，思考片刻后以为成梁因要毓秀退学的事，便开导道:“莫信你娘的，今早我去了你姨父家，他一口气借了二千元给我，你有读，你姐姐也有读……” 成梁停了下来，坐在地上用柴刀拨弄着蚂蚁毛虫，没有吱声。 有福见状，又苦口婆心的劝了起来，说现在你看你小叔叔，就比我强的话，还说成才毕了业，大后年就可以挣钱给我们花的道理…… 有福的话，让成梁动了继续念书的念头。 就在这时，在刺窝下边砍柴的易辉，害怕成梁动了读书的心思，他就没了伴。他偷偷小声冲成梁叫道:“念么子书，就算读完高中也不一定有大学读……” 那句读完高中也不一定有大学读的话，断了成梁脑中闪过的继续念书的想法，坚定了成梁不念书的念头。 他晓得，有福夫妇因为鸡毛蒜皮的事会吵个底翻天，将来三个书包，万一毓秀成梁都考不了学，还不晓得会欠多少帐。将来日子，只怕是…… 想到这，成梁昂起了头，一字一顿的对有福说道:“书不念哒，钱你还给姨父！” 说完后便转头钻进了另一个刺窝砍柴…… 有福仍然没有死心，口中念念叨叨反复讲着读书的好。 中午时，父子仍僵持在悬崖边，成梁早停下了砍柴，柴早弄好了。 午后二点多，太阳已斜西，有福双手抱着双膝，仰着头望着太阳，叹了口气，“幺伢几，将来你莫怪做父母的冒送你书……” 成梁闻言，内心有一丝丝感动，但没有回应。 回家时，有福替成梁挑着柴，成梁紧紧跟在后面，转过凹时，柴被路上的刺绊住了，成梁马上用柴刀砍断了那根刺。 自那后，成梁告别了他的学生生涯，开始人生坎坷的路…… 第十七章完 第十八章 烈火青春 . 混沌 失学的头二个月是最难熬的。 九月开学那几天，成才去了远方城市读大学，毓秀依旧去了原来成梁念书的隔壁重点高中。有福忙着他们大的二姊妹上学的事，也不管成梁干些什么。 成才去念书时，成梁扛着仟担去了他念书去的路上山上砍柴。有福迟莲都去送他，成才是他们的骄傲…… 看着成才有些别于乡下小伙的步伐，成梁心里有些后悔，他脑中闪过一念头，这回放弃继续是不是错了…… 那几天，成梁砍柴从不与易辉结伴，不是恼他，而是和他一起砍柴总招来邻里的询问。九月一日那天，易子任就碰见了他与易辉结伴砍柴。他站在原地停了下来，等他们路过时，他脸上露着一丝不晓得么子意思的笑容问道:“哎，幺少爷，听说你考了重点高中，咋不去报名读书，跟易辉砍么子柴？” 成梁羞得好似偷了人家东西，燥得满面通红，低着头不言语快步走了过去。易辉跟在后头，大声答道:“差几分……”然后快步去撵上成梁。 易子任原与有福吵过架，不过乡里人里长里短没有过命仇，仇得快也好得快。易子任家小孩同易辉一样不会念书，望着远去的成梁他们，咕噜了一句:“大学生胚子？还不同我屋里云伢几一样……” 听见身后易子任的嘀咕声，成梁快步走了起来，恨不得立马找个缝钻进地下…… 那天砍柴，易辉很是兴奋，话唠子般嘀嘀咕咕围着成梁扯东扯西。砍柴时还尽让着成梁砍硬柴，他尽挑差的地方弄些茅柴，捆柴时还一起帮他的忙。回的路上，他看见成梁的柴比他的起码重个三十斤，他屁颠屁颠争着跟成梁换着挑了二段路…… 那几日，碰到的长辈熟人都会问上二句。有真心替他惋惜，也有表面安慰心里实际幸灾乐祸的…… 开学第三天起，成梁便不与易辉同路了，他受不了人们指指点点问东问西。他一个人扛着仟担，刻意避开熟人，挑那种很少人去的山上涧边砍柴…… 砍好柴后，他便躺在地上，随便扯根丝茅或树枝叨在口中嚼着玩。实在无聊了，还挖藏土里的虫蚁玩，玩腻了掏出那货洒泡尿把它们淋死…… 成梁也同有福一起上地里挖红薯，挖土种冬菜等等农活，轮到他家看牛时他带上那头老黄牛上山砍柴。那牛还是集体解散时分的，十多岁了，老了。他砍好柴后，便斜躺地上叨根树枝发愣。黄牛通人性，颤歪歪走了过来，围着成梁嗅来嗅去。 看着同自己作伴七八年的老牛，成梁百感交集，站了起来，帮它捉起了牛蚤子。老牛很亨受，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回家时老牛不要牵的，走在担柴的成梁后面，差个五六步，不远不近。回牛栏时，老牛自己径直进去，一点也不劳他的心。几个月后，有福有贵兄弟嫌牛太老，犁田耙田时都慢悠悠的，后来找个牛贩子把牛卖了。 没有老牛作伴的日子，成梁更加孤独…… 有福看出了成梁的心思，便筹划着替他找一门技艺拜师学艺。 腊月十八，从四队帮忙安葬老人回家的有福，试着询问成梁道:“幺伢几，今天我碰到百云叔，他是开摩托修理店的。技术好生意不错，喝酒时听他讲，他随便鼓捣二个小时顶我做一天工。百云叔以前和我相好的，还是刚出五服不远的堂兄弟，我开了口，央他带了你。他含糊答应了，就看你的意思。学艺三年，苦是苦点，总比和我挖锄头强些……” 成梁呆了好一刻，没有吭声。 刚失学那会，他恍恍惚惚，脑袋里都是空白。几个月下来，他又想起读书的点滴，脑中不时闪过继续读书的幻想…… 有福这一问，他毫无一点心理准备。摩托车那时还是希罕物，在单车都不是家家有的年代，他想像不出来怎么鼓捣那玩意，至于将来靠这门手艺讨呷的规划，那是遥远想都没想过的…… 出神时，有福追问了一句，“幺伢几，你好好想想，这个事要得的……” 成梁反应过来，随便回了句:“不学，跟易辉挖黄姜……” 有福愣住了，好一刻缓缓说道:“你不愿意就算了，勉强的事你也学不上身……” 学艺这事搁下了，成梁天天跟着有福干各种农活。 那以后，成梁身后再也没人指指点点，大家都视他为千千万万挖锄头的同类，有时年长的还和他开些荤腥的玩笑。成梁也适应了自己学生向社会转变的变化，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尽管遇到不多的同龄学生时，心中仍有些许失落…… 成才毓秀过完寒假又去上学了，这一回成梁没有去年那种茫然与难过。毓秀上学后，他还去那所高中给她送过菜，换作去年，他路过那里心里都会难受。他送完菜后，还兴致勃勃的看了学生们做的画报刊栏，还给画栏里那些美术生画的人物吸引了。成梁有画画天赋，可与那些专业培训过的学生画的人物比，简直太小儿科了。 他趴在画栏上，看着那人物的头发，五官，肌肉是那么的立体明晰，简直就是照的黑白照片一样。他琢磨端详了半天，寻思着怎么用铅笔也能画出这个效果来…… 回到家，他用铅笔在原来读书时剩下的空白作业本，回忆起画栏里的人物画，按自己想出来的办法试着涂鸦起来…… 别说，他还真鼓捣了些效果，尤其是画阴影明暗度时，他还自创了用烧火时的碳未涂画，然后用手指小心翼翼涂抹。还别说，虽然与那些专业美术生比差老远，但还有那么个意思…… 三四月份时，成梁与易辉去了一趟镇上赶集卖山上挖的黄姜，十字街头粮杂百货门前一群人围着什么东西在看。易辉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忙招呼道:“幺少爷，我们也去看看……” 刚挤进去，便有人小声说道:“这个珠宝厂是做钻石的，听人讲，那东西值钱呢……招初中以上学历的，不晓得进得去吗？” 成梁仔细逐条逐款看了，大意是在原农民中专开办了一家珠宝厂，招录一百名初中以上学历的适龄青年。面试体检合格后正式录取，要交三百元押金，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每月75元。试用期后，工资按计件算，多劳多得…… 看完后，成梁拉着易辉挤出人群，嘀咕道:“冒得么子好看的，快些回去……” 易辉有些不舍的边走边说道:“只有你个幺少爷，搞么子都急死一样……” 刚到供销社附近，成梁他们碰上一个熟人，那是易辉在农科所的大姑父，就在农民中专那里。 他一见易辉，便说道:“辉伢几，你来得好，我们农科所那里开了个珠宝厂，那个技术好，你跟我去报个名。厂长就是我们农科所的会计，老板是在深圳厂里打工当了官赚了钱回来办的。他同我们农科所签了合同，我们负责组织生产，他提供技术安排机器负责销路，前途蛮好。你要进厂，我说一句就行……” 易辉听了十分高兴，便一把拉起成梁，说:“你同我一起去……” 成梁便同易辉大姑父一起来到了农民中专。 农民中专是初中不发奋读书的学生的去处，那个学校是让人鄙夷的。以前读书时，那个老爷子邓校长开大会时，总是苦口婆心教育学生们，说，你们今天不努力读书，将来河对面那个地方就是你们想读书了的时候，唯一的去处…… 每说到这，下面学生总是一片起哄笑闹。 那里的校纪是出了名的乱，老师也不管的。像这种只管毕业证不要升学率，也不会安排工作的学校，老师们也懒得管。农民中专曾有个传颂广远的笑话，说曾经有一位女生与男生到开学一个月了也没来上学了。那个班的班主任被校务处追问学费的事才想起有两个学生没来上课。 那班主任便去了那两个学生家里家访，还真不是为了学生学业前程，关心的是那两人的学费呢！ 老师先去了那男生家，却看见女生抱着个婴儿，那个男生在旁逗弄着。女生看见老师来了，有些害羞，抱着孩子进了房，剩下那个男生手脚都不晓得放那头干愣着。 后来那男生爹妈回来了，热情的招呼老师。呷饭时，那男生爹问道:“老师，我崽伢几还去读不读得书……” 老师愣了一下，停下夹鸡腿的筷子，说道:“行，办完酒过二天来缴学费……” 那男生妈听了，忙给老师斟满一杯酒，谢道:“那谢谢你哒，我个崽还是个猛子，关在学堂比在外面瞎逛强多了……我媳妇就算了，带起人也不方便……” 老师憋住笑，说道:“等细伢几大些再讲……” 后来，农民中专出现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一个自己还像个孩子的女孩带着一个呀呀学语的孩子经常来到学校看他男人——其实他也还就一个毛头大男孩。 那些个同学很是兴奋，这个抱那个抱，还逗那小孩叫叔，叫哥，叫姨，叫姐…… 乱辈了…… 第十八章完 第十九章 烈火青春 . 珠宝厂 在新挂上梅岭珠宝厂的农民中专原教学区，易辉大姑父带着他俩去了厂部办公室。 农民中专快倒闭了，一年级只有一个班，不到30个人，二、三年级也就二三个班不等，总共不到二百学生。校长见学校空着浪费，便招了这个珠宝厂进来。为了方便管理，将原来的老校区用石棉瓦临时做了个围墙，算是与学校分开。 厂子办公室就是原来的传达室，有2间房还算宽敞。里面分别摆了三张办公桌，有二张是空的，没有人，另外一张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的，头微秃，戴着可能是老花镜在看报纸。 他瞧见易辉大姑父，连忙起身让座，看了看易辉他们两个，口中说道:“陶支书，这是……” “刘厂长，这是我堂客侄儿子，还有他队上的一个伴。我想让他们来看看可不可以……” “哎，你陶支书介绍的，不要也要，后生家，多大了……” “16岁，……初中毕业……”易辉报年龄时声音宏亮，报学历时声音很小，做贼似的怕被怀疑。 易辉那毕业证是补考的，前二个月才到手，补考时成梁代的劳。那时这种补考很松，没有现在的身份证也没有人脸识别，随便进去个年纪差不多的就可领个表填一下进考场。成梁代考时还闹个笑话，在答卷上习惯性填上自己名字，后来交卷时才发现弄错了。当时他着急的用沾了口水的手指涂抹更改，却怎么也擦不掉。当时监考老师正在旁边收卷，催促道:“快点，快点，要你读书的时节不读书，抓个青蛙当阉猪，如今晓得急了??……” 成梁一急，力用大了，把涂抹的名字处弄了个洞。他见老师催，便干脆把那名字带纸弄掉，在上面故意歪歪斜斜写上易辉的名字…… 后来易辉补了证，还专门花了挖黄姜挣的五元钱请他打了一回台球，呷了肉臊子面。 那刘厂长看了易辉一眼，笑道:“你姑父同我一个单位的，我们平时两家好着呢，你随便么子时节来就好。你填个表，身上有钱办了手续就是厂里的人……” 易辉填表时，刘厂长把眼镜往下拨了一下，眼睛盯着成梁问道:“你呢？毕业证带了吗？……” 成梁还没回答，正在填表的易辉立马回道:“我们都冒带，他成绩好着呢，考一中都只差几分……” 刘厂长笑了，对易辉说道:“好，好，好，他将来当个车间主管，你侄儿子将来坐刘伯伯的副厂长位子……” 就这样，成梁也跟着易辉稀里糊涂填了表。 回的路上，成梁拿毕业证的事开起了易辉玩笑，“娘的，我一个正牌初中生要看毕业证，你的假把式倒免了，还是有个姑父管事些……” 一说毕业证又臊到了易辉，他连忙央求成梁道:“千万莫跟别个说毕业证的事……要不我再请你呷回面，从今往后再也莫讲……” 几天后，成梁揣着三百元钱押金，人生第一回拿这么多钱独自去办理了入厂手续。 成梁他们在刘副厂长的带领下进入那个用教室改装的车间。车间主任是个30多岁原农科所职工，分流到这里管事。他带着成梁这帮子一二十岁的少男少女，熟悉车间的情况，介绍了制作产品的流程，并现场在那个刘副厂长的协助下，完成了一颗乳白色的小石子制成有棱有角并且闪着五彩色的小钻石。他拿了一个放大镜，让每个人都来观赏一下钻石的模样。 成梁第一次看到这么精美的钻石，心中有了跃跃欲试自己也制作一颗…… 经过二天简单培训后，成梁终于能够独立把那一颗颗石子制成五光十色的钻石了，那一刻很兴奋，似乎读书时拿了第一名一样…… 第四天，成梁他们分了组，分成了三人一组的二十来个组，各自完成底，面等等工序。几天的培训，他认识了许多工友，年纪大多相仿的年青工友，除了那几个农民中专老师的女家属外。 晚上睡觉是睡在原来中专的宿舍，一人一个上下铺的铁床。因为农民中专学生没几个，宿舍空余多着呢。上面放东西，下铺睡人，比读书那会住的宿舍强多了。 吃是自理的，早上吃个1毛的包子，就着厂部免费烧的茶水呷。中餐晚饭是自己去那个农民中专原书记现在的珠宝厂杨厂长妹妹办的学校食堂那里自由买饭菜。带肉的6毛一份，素菜4毛一份。 杨厂长是正厂长，大家刚来乍到，都在他妹妹食堂买饭菜。后来农科所有些职工家属眼红，偷偷在家也弄起饭菜，招揽相识的工友呷饭。由此厂长妹妹还与那些职工家属发生了争吵。那些职工家属也不是好惹的，说这个是远房表侄，那个是娘家侄儿，自家亲戚还不让弄饭，再说又不是学生，凭什么让管。后来杨厂长和他妹妹做了工作，让她算了。易辉大姑母也弄起了这行当，揽了易辉，成梁六七个人的伙食，一天1元或1元2角，菜品好几个，比厂长妹妹那个食堂大锅菜强多了。 厂子是每天八小时制，没有加班，空余时间自由打发。 刚来那顿，成梁他有些拘束，慢慢的便在易辉带领下，认识了不少厂外的许多农科所职工及周边的邻居。 易辉是个爱玩的主，读书不咋的，情商还不错。他除了会家里就会的跑胡子、扑克牌外，还学会了城里的麻将。 后来成梁也学会麻将，一到晚上便同他去农科所鱼场和那帮人打麻将。一夜下来，输赢三毛五毛，有时一二元。一个月才75元，赢了好说，输了别说攒钱，连一个月基本的30多元生活费都成问题了。 开始成梁输了二三回，输个二元多，他心痛，看了二晚没上桌。后来有一回差个人，架不住劝又上了桌，那晚小赢一元多。自那后，有赢有输，渐渐成梁也沉迷此道…… 慢慢的，他彻底走出了失学的阴影。 第十九章完 第二十章 烈火青春 . 初涉 自失学以来，成梁告别了长达三年的腌菜伴饭生涯。虽不得大鱼大肉，蔬菜是日日可见的。原来初中三年，入校1米45，出校1米53，年均长个二三公分，全是营养塔配不良闹的。出校门不到一年，长到了1米66，净长十三公分，比三年增长还多。害得迟莲老给他买衣服，以前的搁身上吊了一大截。 这或许就是不念书了的唯一好处吧。 厂子隔壁是学校，那些个男女学生老往珠宝厂跑，一则好奇，二来想顺些质检不合格的钻石。 钻石原料有数的，给你多少，你就得交多少，那怕是次品，丢了要罚钱的。虽如此，但仍有人顺出去不少钻石，也未见过有人被罚过钱。易辉先后顺出去十多颗合格成品，后来在广东打工时还用它哄了一个老婆回来，这是后话。 成梁从小让有福教育得如他的翻版，那种摸东西的事他不敢，也做不来。四个多月的珠宝厂生涯，他连一粒半成品也冒拿过。 成梁进厂二个月后，农民中专三年级一毕业，偌大的个中专只剩不到一百个学生，比老师都多不了多少。后来校长着急了，到处找合作伙伴。 功夫不负有心人，真让他弄来了个武校。 那是个与公安部门有过合作的武校，承诺训练优异的可推荐去新疆当监狱看守，公安治安联勤单位等等。那个校长是娄底人，武术之乡出来的，有些名头人脉好。他曾在其它地方县市办过几年学，有成功向公安系统输送人才安排工作的先例。 他在农民中专一挂牌，立即吸引了不少来自各个乡镇，甚至周边县市的读不进书的初高中学生。 那个学费有些高得离谱，一年学杂费就近三千元，这是成梁二年不吃不喝才能挣下的钱。 那些学生中，有一个是相识的，还是初中同学陶剑呢。 见到陶剑，成梁很是高兴。只要一下班，他便跑去看陶剑他们训练散打，对抗训练。 陶剑是那武校校长带过来的，他初中一毕业便去了那个武校。陶剑本就体育生出身，身体素质杠杠的，在武校甚得教练器重。现在搬来这里，他算是学员加半个助教了。 其他人来观摩训练，陶剑总是立马轰走。成梁带着易辉去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学员们散场了，还让成梁他们带上拳套护具，过一把散打的瘾。 时间一久，教练们都熟悉了他们，晓得是陶剑的同学，便大开方便之门，让他们全程观看教学。 原来厂里是三个月试用期，后来为提高产量，从第二个月未便开始计件。一个月下来，手脚快的可以拿个一百二三十元，在小镇算是不错的啦。手脚慢，次品率高的就惨了。本来生产的产品少，加上超过一定的次品率是真会罚材料成本费钱。那个后来当了房地产老板娘的女孩，第三个月时只发了42元钱，还是她哭着鼻子，质检员动了恻隐之心才拿到手。 成梁中规中矩，第三个月拿了88元。发工资时，易辉几个相识的工友起哄道:“这么好的工资数字，你不请客今天晚上莫想困觉……” 后来成梁拗不过，带着易辉他们四个工友来到镇上，先打了2元钱一个小时收费的台球四个小时，后老板优惠只收了六块钱。打完台球，拿了几瓶啤酒，跑到易辉大姑那里整了几个好菜，又花了15元，一天下来花掉二十一元。 成梁有些心痛…… 成梁喝酒时对易辉说道:“辉少爷，今天让你宰出了血，只剩67元钱哒，明后天就呷你的……” 易辉对着啤酒瓶正在吹瓶，听闻后放下酒瓶，用手一抺嘴巴上的啤酒沬，嚷道:“你毕业证的事就宰了我二回，呷你一回不应该吗？……” 那个叫刘畅的工友听了，忙追问是怎么回事。 易辉晓得自己酒后失了言，慠恼的讲起自己让成梁永远不说的丑事…… 后来易辉请成梁当枪手拿毕业证的事成了工友的梗。打麻将算输赢时大家故意少给个一二毛，这时易辉梗着脖子与人争辩少钱的事。每当这个时候，人们总玩笑着说:“你书不会读得，数算得准。只怕是当年考试，阅卷老师弄错哒，让你花了冤枉钱让幺少爷给你代考……” 厂里也有许多同成梁年纪相仿的女孩，多数大个一二岁。成梁生性腼腆秀气，那些个女孩当他就一大弟弟罢了，她们眉来眼去的对象永远是那些二十来岁的工友。以致于多年后，成梁都记不起那些曾经青春活泼的同事。后来有个嫁了房地产老板的当年哭鼻子的女孩，在一回聚餐时与成梁偶遇同桌。那个珠光宝气有些发富，意气风发的中年贵妇，吹嘘当年的创业光辉史时，偶尔提起曾在珠宝厂的经历。默默坐在角落里埋头造饭的成梁抬头仔细端详，才努力想起当时那个因为产品不合格让质检刁难哭鼻子的清秀女孩…… 后来他​‌‎同‍人‍‌聊起珠宝厂的风月事时，自嘲的说自己就一冒长大开情窍的毛头小伙。 就这样成梁仍摊上了一件莫名，难以启齿的冤枉事。 工作时，成梁与一个农民中专老师的老婆同组。 她叫芸姐，二十六七岁，长相清秀，性格开朗。她与成梁配合很好，做事也比成梁细心，另外她还挺关心成梁，当他是自家小弟弟。 芸姐生了个小孩，长到二岁时，婆婆带着。她闲来无事，便来这里赚些钱补贴家用。 芸姐是个极爱说笑的人，同车间的男女们打打闹闹。她老公来过一回，偷偷来的，当时芸姐正与人说笑，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她那戴眼镜的男人极为不悦，贴在窗户上望了好久。后来还是刘副厂长发现了，走出去与他打个招呼芸姐才晓得。 她止住说笑，走了出去，问道:“男人家，有么子事吗……” “冒得幺子事，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她男人心不在焉的答道。 后来芸姐进了车间做事，她男人还在走廊过道处向车间里张望什么…… 这也是成梁第一次见到芸姐丈夫。不成想这个看上去斯文的男人，后来竟找上了他的麻烦…… 那件事很冤…… 那天工作时，芸姐照例与成梁配合着做事。她正在点倒酒精进那个装了钻石的皿盘，车间比较吵，成梁大声叫了句，“芸姐，你把那个盘拿来，我看看行不……” 芸姐听到，忙把那装了钻石的皿盘递了过去，边大声笑着叫道:“你用布擦干酒精，看钻石有沙点吗？……” 两人说话递东西时，不晓得是哪个碰到了点着火的酒精灯，嚓的一下引燃了皿盘的酒精…… 芸姐一声惨叫，捂着眼晴蹲了下来…… 整时周围的人都吓坏了，连忙围了过去。成梁当时人都傻了，芸姐让大伙搀扶出去时，他都忘了上前询问…… 下班后，清醒过来的成梁连忙赶到芸姐住处询问情况。 芸姐没什么大碍，她笑着对成梁说道:“桂老弟，冒得事，吓了一跳而己……” 这时她丈夫教完书回来了，他一见成梁，便一边招呼一边问芸姐，“坐，坐，随便坐……这是哪个……” 成梁扯了祸，人有些拘束，只讪笑了一下。 芸姐见状，连忙介绍道:“就是刚才与我打伴的伙计，他来看看我……” 那老师顿了一下，盯了成梁两秒后，一边放下作业本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今天你们咋那么不小心……” 成梁见问，连忙回道:“都是我不小心，芸姐有冒得事，要不我出点医药费……” 他男人回过身，眼晴盯向空处，不紧不慢说了句玩味的话:“人冒得事，只买了一支眼药水……事情只有这么大，你随便看着办就好……” 成梁涉世不深，不晓得他的意思，胡乱应了句:“晓得，晓得的……” 出去时，芸姐送了他出门，笑着说道:“冒得事，你有心哒……” 回到宿舍，工友们又聊起今天这件有些危险的事。成梁讲了去看芸姐的情况，并询问大家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年长些已经二十二岁的傅东默默听完，想了一下，说道:“即然冒得事，只买了支眼药水，那你买几斤水果去看一下芸姐就行哒……” 当晚，他便去小卖店买了几斤桔子去芸姐住处，芸姐夫妻都不在。 他便提着东西往回走，在下楼时正好碰到同厂的一位老师家属姚姐。 “姚姐，我买了几个桔子来看芸姐。她屋里没人，方便的话你转交一下！” “要得的，你太有心哒！要不去我屋坐坐……” “不麻烦哒，谢谢姚姐……”成梁边走边谢道。 第二天上班，姚姐提着成梁买的那袋桔子还给了他，面色有些不自然的说道:“芸姐冒事，她们让我退给你，以后也不要去看她……” 成梁愣了一会，没懂姚姐的意思…… 那天开始，芸姐再也没有来上过班…… 大约过了三四天，成梁都完全忘了这回事，芸姐丈夫带人找上了门…… 当时成梁没有发现，是旁边傅东推了推他，他才发现芸姐丈夫带了个人在外面冲他指指点点…… 成梁正想起身，芸姐丈夫带来的那个人冲进了车间，劈头盖脑对他一顿乱打…… 成梁豪无心理准备，被打了两三下时才本能躲闪。 幸亏旁边傅东人高马大反应快，一把抱住那个人，推搡出了车间…… 杨厂长闻讯赶了过来，问询了一下情况，便叫芸姐丈夫上他办公室去谈谈。 下班后，得了消息的陶剑赶了过来。他听完成梁讲述后，掏出一把不晓得从哪里弄来的匕首交给成梁，对他说道:“桂成梁，莫怕，他再敢找人打你，你就拿刀捅他……” 那二天成梁真的时刻揣着陶剑借给他的匕首带在身上，尽管如此，他那几天都是在惊恐中渡过的。 自那后，芸姐丈夫再也没来找他麻烦，听工友们讲，杨厂长兼着农民中专党委书记，他以党委书记的名义狠狠批评了他一阵，并警告有下一回后果很厉重…… 最后来，厂里传说起芸姐被酒精吓了一跳后，他男人怀疑她与成梁勾搭上有一腿。芸姐不服，与他吵了起来…… 她丈夫恼了，动手打了她…… 自那后，成梁人都郁闷了…… 后来易辉回家告诉了有福夫妻。 第二天，迟莲找到厂里，与杨厂长讲:“我崽才17岁人，招这样的闲话不讲，还被打……我冒得要求，结了工资退了那三百元押金就好……” 那杨厂长也怕久而久之弄出事来，立马同意了迟莲的要求。 当天，迟莲就领着押金连工资一共四百零八元钱带着成梁回了家。 经历了四个来月的工厂生活，成梁又回到那个他生厌的家。 生活又回到了原点…… 第二十章完 第二 1 《似水流年随心随性》第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一章 烈火青春 . 书山路断 第二十一章烈火青春.书山路断 回到家的成梁又跟着有福摸起了锄头，易辉在珠宝厂继续上着班，听说一个月能挣个一百多，日子舒坦着。 他忘了曾经失学时央求留下与他作伴的成梁，只是偶尔回家时招呼他一声，少了亲昵…… 有福与迟莲一如即往的拌嘴。成梁有时烦燥，冲他们两个撒个气，揭他们的短，哪能伤他们就说哪。有福是他们姊妹的长兄，父亲过世早，他十三岁便干起大人的活，拿大人的十分工，呷过不少苦。甚至成家后，他还出工分供了读大学的小叔叔一年书。 小叔叔后来参加了工作，还当了副乡长，人前甚是威风。有福长兄为父，尽管小叔叔人前威风，在他面前是不敢呲牙的，有福说东就是东，说西不能偏北。 有福这种大家长意识害了他，隔二代的堂兄弟中，他也是老大。于是，他把对自家亲姊妹的个性带到了大家族中。凡某个堂弟做得不合理的，他会训两句，哪个婶子不敬长辈，欺凌年少小叔子的，他会出来主持公道，说道说道。 自家亲姊妹，自幼习惯了长兄庇护教训，再加上有福于他们有恩，不管怎样也受得了。那些个堂弟堂媳们就不是那回事，得了好的奉承二句，挨了训恨在心头，由此有福招来许多的仇怨…… 这不，太爷辈下来的一位堂兄显祖，娶了个利害婆娘吴氏。那吴氏与迟莲原是要好的妯娌，吴氏还带迟莲去过她娘家好多回，亲姐妹般。 显祖是他们亲姊妹中的老大，仅小有福半岁，小时也是要好的。显祖娘死得早，爹又是个爱吹牛却没么子本事的人，姊妹也一大串，做老大的同有福一样呷过不少苦。 吴氏刚娶进门时，与年幼的姊妹相处还好，时间长了便觉得呷了亏…… 显祖的小弟弟显平念过初中后升读高中，他爹老子抚养十分吃力。显平因家境不好，呷过不少苦，十六七岁的大小伙了，上学穿补丁衣不说，没钱买皮带，腰上系根他爹老子春生自己编的草绳上学，招尽了同学旁人的讥笑…… 好在那显平遗传了春天乐天吹牛能说会道的本领，在周围邻里同学间吃得开…… 有一回上镇上高中去读书时，正赶上下大雨，他便拿起家里唯一的一把雨伞出门…… 这时吴氏发现了，平日对小叔子这么大还念书就有些怨言的她，喝斥道:“你打了伞去，我们屋里做事的人怎么出门……” 显平打着伞停了下来，见嫂嫂语气不好，便回道:“嫂嫂，这么大雨，我不打伞怎么去上学？再说你们要出门借一下福大哥他们家的伞不一样的吗？……” 吴氏见显平回嘴，气冲冲冲进雨中，一把抢过显平的伞，骂道:“你个呷空饭的，要借伞你不晓得去借，凭么子要我们去借……” …… 当时有福刚好路过，睹见这一幕连忙喝止，问清原因后，他训斥吴氏道:“显平着急要去上学，你凭么子抢他的伞。你是长嫂，要做表率，莫带坏了样……” 吴氏理亏，只得??旗息鼓让显平打伞上学。 只是有福那句莫带坏了样深深刺痛了她，那以后，她与迟莲都没那么亲昵了…… 这样的事还有好多，诸如吴氏平日不尊重鳏居的公公春生等等…… 后来有贵与显祖因为修牛栏的事发生了冲突，显祖有些过激，有福出于公道讲了显祖几句。 显祖心里不服，但也碍于长兄的面不好发作。 回家后，肚里有些怨气的显祖便与吴氏聊了二句。吴氏素恨有福，便挑拔道:“贵伢几同我们相争，我不讲。你那个大老兄就不是个东西，平日尽欺负我！如今他与贵伢几是亲弟兄，向着他呢，这口气忍不得……你要是个男人，让他们欺负了不吭声，还不如扯根毛吊死……” 耳根子软的显祖一听，觉得有理。第二天便在有贵修牛栏的前面他的地里，连夜修了二间牛栏…… 后来有福出来说几句，听信老婆的显祖，全不顾几十年兄弟情份，破口大骂…… 自那后，有福与显祖几十年的兄弟情断了。后来虽然红白喜事有些来往，心中都隔了厚厚的一堵墙…… 有福于自己家族的事招事就算了，队上邻里有不公平的事，他都会出来说几句。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记着恨呢，全是嘴巴管不住惹的祸…… 成梁人不大，嘴毒。与有福争嘴时，尽拿那些事怼他。有时甚至父子呷饭聊起英雄人物时，有福出于历史教育认知原因，认为某某是中国的伟大人物，他的儿孙也必是好，现在某某子孙不得势了，必是某某某害的。这时成梁必会回击，说隨文帝统一中国，他儿子隨炀帝就不是么子好东西，几年工夫就把江山丢了…… 有福一时语塞…… 还有有福管那些闲事招恨时，成梁总怼他呷得饭不得消，管那么多干嘛？！再说你一个大老兄，有么子了不起，不就大他们几岁？如今人家长大了，各自有家，轮得你训这训那…… 这时有福来劲了，呡了口酒，嘴角往下一拉，说道:“路不平要人铲，只管自家算么子男子汉？！……长兄为父，活一百岁还是要听老兄的，就像你将来也要听成才的话……” 对有福这套封建礼教，成梁总是不屑一顾…… 父子间，那道心理上的墙越来越厚，堪比八达岭的城墙…… 成梁与有福心理上那道墙加厚时，成梁差点有了最后一次离开有福夫妇的机会…… 已当上乡党委书记的邹龙，在一回做生日酒时与有福有贵两位哥哥聊起，说，你们两个大老兄当年送我老弟读哒书，我感恩不尽！如今，我们党政系统工作人员，有一个家属读中专的指标。我想同二个老兄商量一下，除了成才外的几个侄子，都符合条件！我做叔叔的，侄儿子都一碗水端平，由两个老兄商量决定…… 成梁在旁听到，心中泛起对读书已死心好久的渏涟…… 有贵老婆易萍看了成梁一眼，忙放下碗筷，一面和气如往日般微笑着对他说:“成梁，这回读书的事，婶婶求你帮个忙！你年纪小些，将来还有机会，二哥大你差不多四岁，二十的人哒，再错过就冒得书读哒……” 有贵家守义，人直爽不大会说话，招有贵不喜欢。尽管如此，有贵仗着开出租车挣了不少钱，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冤枉钱。念完初中时没考上高中，有贵花了伍仟建校费，托关系愣是将还差了一大截分数的守义，送进了成梁报考的那所重点高中的校门。三年下来，勉强拿了张毕业证随南下大军去了广东打工。 本来有贵夫妇认为守义凭着那个年代不多的高中毕业证，无论无如也能混个人模人样。不承想，情商不在线的守义却在流离了几个厂后，灰溜溜回了家，人们都嘲笑他不如某某某小学二年级冒毕业也捞了个拉长在厂里混得风生水起…… 听完平日和善的二婶婶的请求，成梁沉默了，未置可否…… 饭后，已大三快毕业的成才，悄悄把成梁拉进里屋，对成梁说道:“幺伢几，这回读书你要争取，不要放弃……” 后来，有贵夫妇又同有福夫妇商量了一番。有福是有心送成梁书的，碍于只有一个名额，况且确实守义年纪大了没有机会，于是同意了。 只是后来读了会计专业的守义，终不是坐办公室的料。拿着文凭，别说当会计，连面试那关都从未通过一回…… 自那后，守义死了那条路的心，拿了驾驶证干起了有贵的行当…… 成梁虽最终未读得成书，但内心对成才仍很感溉。日后，两兄弟生活中有些点滴不称心的事，成梁都会隐忍着……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十二章 烈火青春 . 阋墙 第二十二章，烈火青春.阋墙 毓秀高三了，成绩不是理想。 她在老师的鼓动下，决定不参加高考，而是参加定向特招。那个年代，循正规高考录取的学校，哪怕中专都是有分配的，定向特招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有关系，有门道的城里学生找个工作不是很困难，农村的孩子就不是那么回事。 毓秀晓得自己几斤几两，高考这条路她是走不通的，特向招生还有点希望。她渴望能够走出这片大山，至于父母能不能够承受她是顾不了也不愿意顾。 报考时，她同有福讲过，说要参加一个么子考试，考完后就提前可以放学回家等通知。有福不懂，也没去学校问老师，依了她。 考完后回家不久，邮递员果然送来了一张红彤彤的湖南师范大学定向委培通知书，比成才当年那个大学录取通知更气派。有福迟莲夫妇甚是高兴，还特意留了邮递员呷了中饭。吃饭时邮递员奉承了几句，未了无意中说了句，“你个妹几利害，人家高考成绩才出来，她通知书就来了。湖南师范大学我们湖南有名气，一中以前一年都考不了二三个，你妹几成绩肯定学校头几名吧……” 有福晓得毓秀啥能耐，梗着脖子不言语。迟莲是个好面子的人，况那邮递员陌生人一个，不明底细，便瞎说道:“我们农村人冒跟老师交往过，不过奖状年年还是捧了几张回来……” “寒门出贵子，城里孩子哪有农村人呷得亏读得书进……”那人立马又奉承起来…… 迟莲得意起来，有福喝了点酒的脸脖更红了…… 邮递员送通知书时没细看，他走后有福夫妇才仔细反复端详。这一瞧不打紧，那附着的缴费明细着实吓了他们一跳，光学费就好几千，还要生活住宿自理。当年成才读大学时，三年才几百元，这一年就好几千，这是么子学校啊？ 当天，左邻右舍都晓得了毓秀考了湖南师范大学的事。人们都奉承道，这是你们下边湾里屋堂好，出人才。迟莲脸上乐呵呵，心里也暗思着，毓秀一个女娃儿，这书还要念不念下去？有福也犯愁了，这几年大学下来的钱，够修一栋当时最气派的楼房哒。 第二天，学校放假后搞了一段时间家教的成才回来了，他刚听说这事也很高兴，后一看大学通知书就看出了名堂。他读书多，懂的多。 他瞅瞅表面镇定其实内心有些忐忑的毓秀，没有祝福，也没有责问。 次日，他带着有福夫妇去了学校找老师了解情况。当老师看到有福衣褛褴褛的样子，便实话实说了这定向招生咋回事，明确表示了，花那么多钱读完后也不一定有工作分配的，送不送是家长的事，我们老师不参考意见…… 老师那句花那么多钱读了书也不一定有工作分配，让有福当堂傻眼了…… 回的路上，迟莲恨恨的说道:“这妹几，平时花钱大手大钱，如今弄了个工作都冒得分配的大学哄我们！早晓得依了我，不送她高中，让你弟弟读高中还强些……” 有福有些不死心，询问他们村里有些见识的人的主意。他们绝大多数都讲这书送不得的，一个女娃儿都十八九岁的人哒，过个一二年嫁人是正理。 有福还找到邹龙问主意，邹龙含糊着没个态度。他也不好讲啊，一边是大哥这情况，送书的话不晓得以后日子大哥得遭多少罪，一边是侄女，万一将来读了混个铁饭碗，将来不恨他个做叔叔的当年不支持才怪？邹龙堂客倒是直爽人，侄女考了学堂她做婶婶的祝贺她，只是学费他们帮不上么子忙…… 整了一圈，有福夫妇弄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们达成了共识，书是断然不送的…… 回到家，有福夫妇便与毓秀明确讲了这书做父母的送不起…… 毓秀听闻当时就情绪崩溃，闹了起来，说什么她自己考的学堂，又不是买的，凭么子不送她书…… 迟莲平日笑哈哈好似平和，一到关键时候，她那刻薄尖酸的嘴脸就上来了，她大声嚷道:“鬼晓得你考的是个这号子学堂？要是早晓得，莫讲让你去考，还不如当初不送你高中，让你老弟读都强些……” 一句当初不送你高中，让你老弟读都强些深深刺激了毓秀。她顿时眼泪都出来了，声嘶力竭吼叫起来，“我早就晓得你们重男轻女……书我就是要读……” 毓秀这点像极了迟莲，自己利益是绝对不放弃，至于其他人，她是不顾的。当时迟莲讲宁送成梁读也不送她时，她眼晴余光瞥向成梁的目光中都有些怨恨，让本置身事外无辜的成梁都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那天夜里，家里又刮起了台风，彻夜风雨。 以后日子，毓秀时而沉默发呆，时而咆哮嘶吼，扰得全家不得安宁。 丁香瞅着毓秀那个样子，有些忧心忡忡的对有福道:“毓秀这样子也不是个法，莫弄出神经病来。我娘家一个伢几，就是平时读书成绩好，后来升学冒考上，人都气癫哒！她是我带大的，小时候都是同我一起睡，我最了解，她脾气犟……要不，这学堂的事你再问问别个……” 有福想了想，也觉得有理。 不久，队里回来了一位长沙省城的邻居易恒，易恒的串家看望使毓秀读书的事有了转机。 说起那易恒，还是个传奇人物呢。他爹老子是个糊涂人，做人胆小唯唯诺诺，一个农夫，不识穑?，闹了不少笑话。他有时被人嘲笑急了，便结结巴巴回应道，我……我……一世农夫，也冒得你们讲的那么不堪，除了犁田耙田，秧插得冒你们好，其它的还是样样精通。还有一回，他家杀年猪时，他兴冲冲的拿起猪板油油对杀猪师傅说:“师傅，这回终于搞明白哒，我手里的是猪网油（当地猪身上附着肠肚内脏的油的叫法），那粘在猪肠子上的是猪板油……” 听他这一说，杀猪的师傅乐得气岔了…… 就这么一货，娶的老婆姚氏却是个精明利害的角色。她晓得自家男人懦弱不能当事，便充起了男人角色。邻里乡亲，只要是提起与姚妈的事，都得让她几分。她恨自己男人不成器，便把希望寄托在独子易恒身上。 易恒像极了他老子，只是没他老子那么笨。易恒早年与族上堂叔易政柱一起在英武中学读过书，说是堂叔，其实是同年的，他这个侄儿还大易政柱几个月呢。 易政柱能言善道，书读得极好，老师同学都看好。易恒嘛，人木讷，书是努了力，成绩还是个中下水准。姚氏是个好强的人，她把对丈夫的失望全押易恒身上了，但凡易恒做错了什么事，或偷了懒，那姚氏心必是一番棍捧下出孝子的操作。可怜见的，那易恒后来进了省城当了工程师，衣锦还乡后在别人面前得瑟，在姚氏面前是必恭必敬。他是那种骨子里头怕老母，敬老母。 后来叔侄读完书后，易政柱因能言会道，立马被解放后的新政府聘为了村里教书先生。易恒木讷，不招人待见，灰溜溜与他老子下地干活，还时不时招姚氏的训斥。后来中苏合作搞工业化要人时，读了英武中学在家摸锄头的易恒被大队领导想了起来，让他充个人数去了远方。在村里队上，易恒这货同他爹老子一样，干啥农活都不像，外调走了对大家都是好事。 不承想，在家乡不受待见的易恒，从此人生开挂。先是在基建工地打杂，因为姚氏平时教育的缘故，易恒做事努力认真勤快极为领导喜欢。那年头，工业搁谁都是门外汉，让谁上不让谁上全凭领导瞅谁顺眼。就这样易恒从外调到正式转编，然后进省城娶妻生子，人生一路通畅，顺风顺水…… 易恒有了成就，乡里眼皮子势利的乡下人，管起了当年他们不待见的分不清网油、板油，不懂犁田耙田的易恒老子叫起了老太爷…… 话说当年他那同学兼堂叔易政柱，自回乡当了老师后，头几年娶妻生子，日子还好。不过好景不长，五六十年代时，缺呷少喝，他挣的那几个豪子根本撑不住那个家。看着家里饥肠饿肚的几个孩子，想想在学堂摇头晃脑教着书也不见赚几口呷的丈夫，易政柱老婆桂丁娥不干了。先是上学堂大队村里闹，见大队干部不放人，便寻死觅活起来。 大队领导没得法，只好让易政柱回队上干个会计，同大家伙摸起了锄头…… 后来，同易政柱一起教书的先生，退休后都领起了工资，子女继班，人人比他强。桂丁娥后来也晓得错了，做么子农活，她从来都是抢着干，她亏欠丈夫啊…… 好在易政柱脑子灵活，自生产队起便学了养鱼苗的技术，改革开放后贩卖起鱼苗，人幸苦点，饭还是有呷。 易恒叔侄两人遭遇，成了村里队里老幼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二十二章完 第二十三章 烈火青春 . 毓秀上学 姚氏同丁香集体时在食堂一起做过事，极其要好。那易恒回到家乡，循例必来丁香家拜访坐坐，唠唠嗑。 丁香晓得易恒大城市工作，见过世事的人，便把孙女考学堂的事告诉了易恒，问问主意。 易恒正要与丁香讲话时，有福正好收工回家。见到易恒，有福便客气招呼起来，“恒哥，你么子时节回来的？看你每回回来都那么客气，看我娘老子，今天中午就在我屋里呷个便饭……” 易恒挺着个大肚子，呵呵笑道:“福老弟，刚才婶几同我讲，你个妹几考了大学，我正想同你说说！今天中午我就不客气了，讨扰一回……” 有福迎着易恒去他家，进屋便叫迟莲捉个母鸡杀了。易恒连忙摆摆手，连声说道:“你看你饭都弄熟了，杀鸡就不必了。兄弟间呷的情份，不讲呷的么子东西。你要杀鸡，那我回家等你们呷完饭后再同你嗑……” 有福见状，便对迟莲道:“好，依了恒哥，炒几个鸡蛋，那腊肉现成的，弄起来也不费事……” “要得，要得，我在外面工作，平时最想的就是家乡的腊肉……” 说话间，有福丁香与易恒坐了下来，边喝酒边聊起了天，迟莲则忙着加炒几个菜招待这位贵客的到来。 首先，易恒对毓秀考了大学这事表示祝福，然后现身说法讲了自己当年的情况，说到动情时，喝了几杯酒的易恒拉着有福的手，说道:“要是当年没有我们屋里娘老子的执着，哪有我的今天？！那时我政叔读书比我强，嘴巴子也利害，怎么也想不到比我劳碌……当然，我叔现在也不错，只是肉身辛苦些。但看看后一辈，他三子二女都待农村，无论工作条件，生活方式，各个方面都比不得我屋里那三个千金小姐。你家毓秀，虽是定向招生，读了书日后还是有机会的，有张大学文凭就是去外面打工都比别个强，更何况湖南师范大学这招牌在全国都是响的……再说，当年我叔回乡当教书先生，我回乡摸锄头，后来机会来了，现在不说如何好，人模狗样也不见得比哪个差？如今知识社会，有张文凭就是强些……” 易恒这番话，深深打动了有福与丁香，连正在忙着整最后那道腊肉菜的迟莲也停了下来，认真倾听着。 有福呡了口酒，说道:“前些天让人说得云里雾里心慌，今天听老兄哥一说，心里明白些……” 丁香瞅了有福一眼，感既的对易恒说道:“恒哥，今天婶几听你这么一说，我个孙女书还一定要读噢？！……” “那当然，想当初，我娘为送我读那几句书多么不容易，送菜送米从家到学校的路都让她踩宽哒。后来我回家挖锄头，叔几伯父婶婶哪个不在背后说嘲讽的话……” 这时弄好了腊肉的迟莲端着菜摆上桌，边用围裙擦手边问道:“这书念了好是好，可万一……哎，恒哥你也晓得，你福老弟早年送老弟书，前几年三个书包，屋里如今都冒摆通……” “是的??，当初你们送小叔子的书都送，如今自家个妹几更要想办法啊！”易恒连忙接住迟莲话头说道。 那顿酒，有福与易恒喝得甚是畅快，是有福喝高了夫妇间少有的不争吵的一回…… 易恒的来访，坚定了有福送毓秀念书的念头，学费却成了他头痛的问题。毓秀得知父亲送她书的意思后，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家里农活都争着做，而且做得有板有眼。迟莲有些忧心，嘴上不说什么，心中却是有十万个不情愿。 好在上回借姨父给成梁念高中的钱尚未还，2000元钱可应付个学费，余下的费用只能另外慢慢想办法…… 九月上旬，成才上学去了，他还有最后一年大学。有福夫妇冒见过世面，几十年都窝在家里没有出过门。于是，送毓秀去长沙念书的重任便交给了17岁的成梁。 成梁毓秀都未出过远门，一路上看到异于家乡的景致，两人都觉得十分新奇兴奋，毓秀原来因迟莲说过送成梁书不送她时的不快也释然了。 到溁湾镇时，好心的司机告诉他们下了车，并告诉他们如何横穿马路沿对面公路直行向岳麓山方向行走便是师大。 下车后，毓秀姊妹提着行李，沿路张望，约行个一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了师大定向招生区的校门。 那校区有些破败，大门斑驳，连镇上毓秀就读的高中都不如。找到招生办，毓秀姊妹办了相关手续，便有人带着去宿舍放置行李。 宿舍很旧，不过地面还是很干净。毓秀却满怀高兴，虽然她读书的环境是师大本部不能比的，但能在师大这个名头下念书她已非常知足。 成梁回来时，毓秀忙她的事去了，连送成梁出校门都冒送。 成梁出了校门，便在对面饭馆叫了个快餐。真饿了，成梁狼吞虎咽起来。从早至下午一二点，粒米滴水未进。 饭饱后，成梁沿原路回到路口，按来时司机的指点在那等起了回家的班车。 成梁不敢怠慢，站在路口死死盯着来往班车。司机讲过，错过这趟班车只能住宿一晚赶明天的车才能回家。有福夫妇给他的那点钱，仅能买张车票了。饿一天事小，人生地不熟的，晚上睡马路都不晓得去哪睡。 焦急等待中，一辆辆班车从成梁面前驰过，却没有看见有一辆前挡风玻璃上标有长沙至梅城的车。成梁站累了，便蹲地上，蹲一会又站了起来。如此往复，成梁死盯来往车辆的眼晴都有些模糊…… 正擦眼时，前方十来米一辆车好似有梅城两字。他急了，一边挥手，一边大叫搭车。 车从成梁身边驰过，司机从后示镜发现了他，便慢慢减速，行过一段距离后在公交临时停靠点停了下来。 成梁一路奔跑追赶，气喘吁吁爬上班车。这时司机对他说:“后生家，你下回坐车不要在半路上拦车，你找找公交站点牌子等，城里比不得乡下，乱停乱搭不得的……” 回到家，天已漆黑，奶奶丁香在村头焦急等候着。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四章 烈火青春 . 遇劫 毓秀上学时，仅带了初秋盖的铺盖，到国庆中秋后，晨晚已是乍暖还寒。另外，她带的钱仅仅够交学费，余下的书本费，住宿费，生活费等等杂七杂八的开支还冒着落呢…… 钱的事愁坏了有福，看着萎靡不振的儿子，丁香老将出马了。 丁香回了一趟二三年都未探访的柏英村娘家。丁香侄子们见了好久未见的姑母，都很殷切。 农村俗话讲，年年月月寻亲烂草鞋，三年一访清官到。这寻亲访友，与当官是同理的，平日地方官吏不论做好做歹，无人觉得好坏。如果上头来一个大官，偶尔为地方解决了一件事，地方百姓必是举手齐额唱赞歌，你看这是个青天大老爷，平日县衙那些混饭的解决不了的事，他一来就解决了……。平日那些个忙死忙活管理芝麻绿豆事的地方官们，这会估计气死上吊的心都有。这亲戚也一样的，挨近了瓜藤葛叶里长里短，多了了解长相处，少了亲戚间的亲昵…… 这不，当丁香说明来意后，那些侄子，甚至已成家立业的侄孙们，个个都很热心。于是，这个二百，那个五百，一顿饭的功夫便把困绕有福的头痛问题解决了。 那时成才大三还有一年，有福夫妇冒出过远门，去长沙送钱物的事又落在了未满17岁的成梁身上。 这时长沙读书的毓秀也来信了，催起了钱物。根据毓秀的描述，她白天读书，送东西要晨自习早饭前才有时间拿。于是，有福与长沙的易恒联系，成梁到长沙后，在他家讨扰一宿，次日晨早去师大。 成梁也是第一回独自出远门办这等大事，况那年代社会治安不好，那么多有福一年也攒不了的钱带身上委实不安全。迟莲想了想，把那捎的大棉被拆开一角把钱藏里头，用针线缝好。成梁兜里则只揣了来往车费和搭公交车与二个快餐钱在身上。 迟莲这一举动，无意中挽救了这个已经四面透风的家庭免于一场灭顶之灾…… 成梁一直坐车到车站才下车。刚一下车，那些拉客的摩托三轮车立刻围了上来，争抢客源。 成梁没见过这种阵势，面对争抢他的棉被的摩的三轮时，他死死拽着他的行李，口中急切的叫道:“我不搭车……” 摩的三轮们松开了手，争抢起下一个客源…… 望着诺大的停车坪人潮涌动，成梁不晓得如何迈腿。张望片刻后，成梁将棉被搭在背上，随人流行动。 出了车站，望着马路上车来车往，成梁努力搜寻着开往长郡中学的班车。渐渐的，同他一起出站的人们一个个搭了他们要搭的车走了，只余下成梁仍在茫然无措的找寻等待…… 不晓得过了多久，累了的成梁蹲在地上，被什么碰了一下。成梁连忙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八字胡须有些瘦削的三轮车师傅停在他的身边。 那八字胡须没有像车站里那些拉客的一样抢拿行李，甚至连三轮车都没下。他冲成梁笑了一下，八字胡须向上翘了翘，问道:“后生家，去哪里，要我送吗？” 成梁见那人虽面像有些冷峻，语气还是挺和善的，不似车站那帮人争抢粗鲁，于是警惕心放了下来。 他支吾着怯声说道:“我去长郡中学，冒得班车……” 那人锐利的目光扫过成梁稚嫩的脸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恑异神色。他下了三轮车，左右瞧瞧，上下打量成梁一番后，殷勤的说道:“小伙子，看你是寻亲的吧？今天你碰到我运气好，我刚好要路过长郡中学，算你3元钱，比公交车也贵不了多少。再说，我这三轮车比公交车舒服，你拿着行李，上车下车人都会挤扁的，掉点么子行李不是一二元的事。城里风景好，还可免费旅游呢……” 这一番说辞，彻底拉近了成梁与那八字胡须的距离。他仔细看了看那人，那人见状，笑着道:“你搭不搭，不搭我走了，我只是看你拿个行李不便，只当是做好事呢！” “好的，就搭你的，麻烦叔叔……”成梁临出门时迟莲交代出门在外嘴巴要勤快甜软些，莫像你爹老子一样像根顶门杠硬邦邦，于是他特意加了句麻烦叔叔。 那人将成梁行李提上他那三轮车，待成梁上车坐稳当后将车厢板关紧，便开了起来。 一路上沿街楼房林立，一排排如列兵式的马路景观树让成梁啧啧称奇，安化山区，最不缺的就是树，可像这么漂亮整齐划一的树他也是头回见。 转过二三个路口后，正沉浸在欣赏街景的成梁，突然觉得有些不对颈。成梁方向感极强，小时候上山砍柴去个五六里地外的陌生地方也从不要问路，他隐隐感觉这三轮师傅走了个S形道…… 纳闷间，那师傅三轮车减速了…… 疑惑间，成梁正要张口询问，那人煞住了车，回过头来，低沉声中带着一股凶狠气，“你身上有好多钱，全给老子拿出来，莫要我动手！！” 成梁惊了一跳，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呆立片刻后，明白了，他遇上打劫的…… 人生地不熟，四下一望空无一人。他努力理了一下头绪，便把自己口袋都作势翻了一遍，可怜兮兮的对那八字胡须说:“叔叔，我是长郡中学学生，天冷了家里捎床被子来，身上只有二十来元，要不你拿了去……” 他长了心眼，把那呷饭搭公交车的二十元钱递给八字胡须，车票钱那个口袋只是作个样子翻翻…… 那八字胡须上下左右打量一番。停住片刻后，他脸上没有了那股凶恶。他拿着那零零碎碎二十来元，思虑一会后，从中抽出来七八元零钱还给了成梁，语气和缓的对他说:“你是学生？……这点钱给你，等下你去对面路口那块牌子下等车，不一会就有车去长郡中学的……” 说完后，那人跳上三轮车，飞似的跑了…… 惊恐中，成梁无瑕细想，匆忙提着行李吃力的跑过对面马路，生怕再次节外生枝。心中还暗自庆幸，藏被里那二千多元好好的呢…… 等车那几分钟，他努力回忆刚才的遭遇，整明白了咋回事。首先，他等车时，那个路口根本就不是去往长郡中学的方向，让那八字胡须瞧出端倪，晓得他人生地不熟是下手的好对象。二则他故意兜了个圈，成梁竟豪无觉察，他认定了成梁是个无社会经验的嫩货，必定乘乘就范。 只是他无论如何想不到乡下人的智慧，被子里藏起来的才是他念兹在兹掂记的东西，想到这，成梁不寒而栗…… 这时来了一趟公车停靠站点，成梁看都未看，提着东西拚命挤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完 第二十六章 烈火青春 南下 返回二环路口时，刚才血肉横飞身首分离的车祸现场已经恢复了车水马龙的原状，水泥路面上那台货柜重车紧煞拉出的长长的黑焦车印还在，溅射的血迹成了暗红色，空气中仍迷散着刺鼻的血腥味。 成梁下意识屏住了气，回想起刚刚半小时前的往事，全身寒冽…… 刚才和本姑娘她们一起经过路口去弘基厂应聘，一位十七八岁与他同龄的姑娘抢过马路时，一辆十六对负重轮的货柜挂车迎面而来。那货柜车司机虽拉了煞车，但沉重的车体仍停不下来，碾着那女孩卷入车轮底下，倾刻不见了身影。 伴随着车拉煞时尖锐的制动声，旁边的人们尖叫起来。拖行了好几十米，车终于停了下来，人们围了过去。只见那女孩从车轮下滚了出来，身子已碾成两段，头完全掉落在路沿石边，篷松的长发缠着了脸，依稀能看出她那血污狼籍的清秀惊恐脸蛋，胸腹已碾成了肉饼，只剩双脚还在那里弹着…… 成梁不忍睹视，别过头，对本姑娘说道:“我们快走，等下厂门口排队都排不上了……” 那时代，马路碾死个人同家乡碾死只鸡般见怪不惯，众人围了几分钟唏嘘一顿便快步离开，向各自准备去的厂门口碰运气去了…… 弘基厂门口，黑压压的已排了上百人的五六个纵列，企图插队的人们在保安的打骂下灰溜溜的回了原处。 本姑娘搂着成梁的腰，生怕让人挤出了队列…… 十来分钟后，一个穿着厂服带着眼镜的女孩在两个保安的保护下，来到人群前。那女孩用手作势捂了下嘴，然后另一只手把手里的文件夹挥了挥，嚷了句:“女的，二十五岁以下，有高中毕业证的留下，其他人散了……” 说实在话，那排队等待进厂的人们，有些流浪好些天也未洗澡，气味着实难闻，要不是焦心找工作，谁都不愿遭这份罪。 成梁有些惧丧，冲身后本姑娘道:“你快些到前面去，我不行……” “噢，我去哒，不要灰心，再找找其他厂看看……” ………… 成梁拚命挤出人群，静静在绿化带边蹲了二分钟，然后站了起来，恨恨的冲厂门口骂了句:“一个烂麻皮厂，害我排了老半天队……” 半月前，成梁跟随大舅南下广东打工。那年代，能在广东打份工可顶上农村三四倍的收入。农村孩子，除了读书，当兵，外出广东打工就是最后的也是最好的出处了。 成梁大舅是个有头脑的人，不似有福榆木疙瘩不懂变通。八十年代集体解散后，他便搁下了队上分给他的那二亩薄田，先是做起各种贩卖生意，哪个挣钱干哪行。成梁记忆特深的是大舅搞的收购野兽蛇类生意。 那天他去大舅家询问去广东打工的事，正碰上大舅在杀蛇取胆。成梁平日野外碰到过蛇，也曾几个十来个孩子追着蛇打，弄死后用棍挑着扔进河沟。可当大舅一手抓着蛇头时，那蛇张开大嘴，尖尖的长牙着实渗人。蛇刚扭了扭身想挣脱，大舅不急不慌拎着蛇甩了一下，蛇便老实的垂下了身子。这时大舅瞅准时机，用那刮胡刀片在蛇颈腹交接处那么一划拉，然后挤出一颗绿色的鸟蛋大小的玩意，也不管什么血腥，直接塞嘴里吞了下去，然后顺手端起旁边桌上的白酒，抿了一口。 见到成梁，大舅手上的活也也没停下来。他拿起桌上的剪刀，朝挨着蛇头的颈部一剪刀下去，那张着大嘴的蛇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掉落泥地，嘴一张一合还蠕动着。大舅把没了头的蛇身躯朝地上一扔，蛇身倦缩着扭动着，颈腔渗着血，着实有些恐怖?人。 成梁别过头，大舅这时开了口，说道:“噢，成梁来哒，坐一下，等下你大舅娘会回来给你弄饭呷……你爸说了，你要同我去广东。也好，年轻人也该出去闯闯，窝屋里冒得么子出息的。” 成梁想同大舅去广东，其实根本没有么子出不出息挣么子大钱的想法，纯属是想远避这个家，逃离有福夫妇而已…… 他呆在原地，没有搭话，也不晓得如何接茌。大舅扭头过来，看了看这个小外甥，缓缓说道:“外面世界比屋里热闹，混得好还是有奔头的。只是出门在外，比不得屋里安逸，要呷得苦脑子灵活些……” “嗯……”这时成梁来了半晌才应了这么一声。 …… 几天后，成梁随大舅搭乘改装的工地泥头车和三十多号人南下广东。 那泥头车仅仅是加装了个篷布，大家伙挤在一团，行李垫在下面坐着，空气混浊，有些窒息的感觉。唯一的好处是因为人多的缘故，车内没外边冷。 车启动的时刻，成梁心抽了一下，下意识掀开了车篷布一角，向处探看。 有福夫妇没来。 这时送行的大舅娘见状，便大声叫道:“幺伢几，听大舅的话，在外面好好干……” 成梁鼻子有些酸，没有应声。车癫跛着前行，挥着手的舅娘渐渐模糊成了一个小黑影，直至不见…… 车内开始人声鼎沸，相识的互相打探着各自的去向，或兴奋，或茫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车癫跛时的咒骂。成梁也有些好奇抑合兴奋，掀开车尾的篷布，看那沿途村镇渐行渐远。 不晓得行了多久，司机停了下车，冲车厢吼了句，“大肆注意把车篷布盖严实些，等下前面有交警巡逻。抓住了你们去不了广东，我呢白跑几趟也挣不了罚款，开不得玩笑……” 加装蓬布，一则是怕遇上雪雨，二则怕路上遇上交警寻事。 那年头，南下广东人员众多，春运车辆紧张，许多泥头车便打起了这行当的暴利主意，他们比长途客车少收个那么几十元钱，一车人30多人也有好几千，顶得上去广东干苦力的人们一年的收入。况许多泥头车是顺带，去了广东把人一下便去了工地干活，这纯属净收入，有些风险但与收入比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篷布关严实后，车内顿时漆黑下来，在有节奏的晃动中，多数人都沉睡起来，成梁抵不住昏昏睡意，与旁边一个大他两岁的女孩靠在一处睡着了。 到饭点时，车突然停了下来，司机大声嚷叫，“呷饭哒呢！……” 正梦周公的成梁一激凌，便醒了起来。这时才发现自己头枕在那姑娘胸口，他顿时脸都红了，忙爬起身子，口中小声咕噜道:“压着你哒，……” 那姑娘却丝毫不在意，大声笑道:“本姑娘冒事，我们打伴去呷饭！” 旁边熟识的人哄笑起来，有一个人还打趣道:“你不是官丰蒋武的幺妹几，改了名叫本姑娘啊？！……” 下了车，大舅成梁同那号称本姑娘的一伙人一起呷的饭。那里的饭菜老贵老贵，一个辣椒炒肉就要十几元。司机他们呷饭，饭店是不收钱，四五个菜还有一个汤，走的时候老板还送烟送什么啥的客客气气点头哈腰。 没得法，司机们跑惯了，故意找这种前后无人家的饭铺停车休息呷饭，没得挑。这在长途客运中，司机与饭店老板不成文的默契规矩。 上车后，大家饭饱后睡意全无，便又侃大山聊起了天。那个叫本姑娘的女孩大大咧咧，不怯生，与周边相识不相识的人都聊得来，况她一口一个本姑娘逗得大家忍俊不禁，给有些枯燥的两天三夜途程平添许多谈资。自那后，同车的人们都叫她本姑娘。 因为怕路经郴州查车，司机刻意绕道湖南江西边界进入广东，据车上多次往返广东的人讲，这条路要比郴州那边走多要一个晚上的时间。 那是原始森林地带，百里内荒无人烟，司机难得的掀开了车厢后面及两侧的篷布，车内因为人潮拥挤散发的的恶臭散去了，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虽有些寒冷刺骨，大家却都不在意下，憋了一天一夜，终于可以透口清新空气了。 望着车外郁郁葱葱的森林，大家都兴奋起来。那本姑娘嚷道:“这松树高倒是不吓人，只是这树干也太大了，树杈都比我们家里山上的松树大……” “嗯，是的呢，没个几百年长不了这么粗的树，要不然叫么子原始森林，这树要是在我们屋里，在炼钢铁那年头早变成了灰！本姑娘，你个细妹几不晓得呢，我爷爷那代，石灰冲枫树湾也有这么大的一棵枫树，扮完禾把扮桶放树后，前面都看不见哒，要不叫么子枫树湾！古时候这种大树我们那里也有的，只是没那么多……”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男人说道。 “叔几，是的呢，以前我念高中时，乡土教材里就介绍过，我们安化原来也有许多原始次森林，想来应该是有的！” 本姑娘正与那男人聊得起劲，突然有人大叫道，“快看，快看，那里有块大牌子，上面讲此地有华南虎……”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循着那人指点方向望去，果然上边转弯处有一块高达五六米的巨型牌子立在路边，上面书写着，“此地有华南虎出落，注意安全。” 大家兴奋起来，便讨论起老虎的话题。成梁很是兴奋，探头向外到处察看，四处巨木遮天蔽日，别说老虎，兔子都冒一只。 成梁有些扫兴，回头对本姑娘说道:“听我奶奶讲，解放前我家就来过一回老虎，还叨走了春生爷爷家一头四五十斤重的猪呢！这老虎是希罕物，就算这里真有，也很难看到的……” “老虎是独居动物，有领地，其它动物都躲着它走，真要碰上了，我们一车人都干不过它……” “那怕么子，随便扔个人下去，胀都胀死老虎。本姑娘你能说会道，把你扔下去最合适。说不定那老虎成了精的，见你会说会道，人又年轻漂亮，说不定不呷你，把你当压寨夫人，那你就走了运。像西游记里那个么子洞的老虎精把公主掳到洞里，还生了两个小老虎精，要么子有么子，远比去广东打工讨饭呷强多了……” 大家顿时哄笑起来，本姑娘原是极会讲的，但终究是姑娘家，见那人说老虎掳了她当压寨夫人一事，便也禁不住脸红不言语了…… 两天三夜后，成梁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那是五更时候，远处昏暗路灯的照射下，成梁随大舅提着自己的行李进了工地一处工棚。 工棚里已有部分先来或过年未回家的人们出来迎接，熟识的不熟识的都帮忙提下行李，安排住处。也有几个冷漠的翻了下身，复又钻进被子，蒙头大睡起来。 那工棚的床铺，都是两边一长溜挨着，中间一个床位用一根支撑棚架的竹子分开，作为床位的界限。上下两层，长长的工棚分成了五六十个床位。 弄好行李后，天已鱼肚白。大舅从床下木箱拿出米来，招呼成梁道:“幺伢几，你去外面煮饭，我去市场买些菜回来……” 成梁随大舅来到工棚外，外面已有两处架起了锅煮饭。那灶就是在空旷处拣几块砖头，架个灶台煮饭炒菜，柴便是工地拆下的破模板木头。 成梁弄了好一顿也没把火烧旺，旁边一人走了过来，随手拣了一根包装带，绕了几下便点燃扔在木头上，说道:“这东西出油，点燃了不会熄……” 不大一会，舅舅买菜回来了。 在工棚自己订制的临时桌子边，大舅招呼几个相识的人们一起呷饭。 出门在外，平时只要听到同一声腔调，混个三二餐饭是极简单的事。同是天涯沦落不易客，保不齐都有个饥肠锇肚求人的时候，乡党文化是最能感召凝聚人心的。 呷饭时，大舅对成梁说道:“你即来之，则安之。头二天跟他们来过的去厂门口碰碰运气，熟悉熟悉地方。身份证毕业证要保管好，进厂没这个东西是不行的……”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