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我妹妹的传说》 第101章 行，成语都会用了 朱老师心中满意，面上毫不表露。 不仅不表露，还火上浇油地批评起来：“说的什么玩意儿，干干巴巴，麻麻列列，一点都不生动形象！” 程千里飞快抬一下头，偷窥一下朱老师，瞬间被朱老师的黑脸吓到。 “轮到你说了！程千里！” “我说！我说！” 同学们哄堂大笑。刚才的对话，太像包公审案了。 “要大家伙给你喊倒计时吗？” “不，不用了吧。”程千里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要！要！”同学们起哄。那些6年级的哥哥姐姐们也看热闹看得很投入。 “行啊。大家伙说要就要呗。预备，齐！” “3。” “2。” “1。” 班里气氛那个热闹呦。上课铃声响了大伙都没有留意到，6年级的老师拿着讲义站在班级后门口，正抿着唇笑着瞧热闹呢。身为同事，他预感到，老朱应该不会是带着同学们瞎起哄这么简单！ “我，我，我同桌——我同桌叫李奇，他有个妹妹叫李巧。要我说，李巧比李奇出名多了！有外国人，一个蓝眼睛的外国老头儿，开了一辆​‌‍黄­​‎色‍­‌跑车，专门为了李巧跑到我们寨子里，还给李巧很多很多颜料，各种各样的颜料，保管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也没有那么多。 哦，我忘了，我们今年根本没有美术老师。我们的美术老师一年前就支教结束，离开了。” 朱老师大手往讲台上一拍：“程千里！我看你是离题万里！” 同学们正因程千里的讲述而怀念那个温柔可爱的美术老师呢，被朱老师这一拍，又迅速免于伤感，关注起眼前的闹剧来。 “朱老师您不是说要生动形象嘛。” “生动、形象，不是啰嗦、跑题！记住：紧扣主题！” “好好好。主题是我同桌李奇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学校里的两间危房要推翻重新盖。这事我绝对不信！唬得了别人唬不住我啊。我爸是施工队队长！ 我爸他是谁呀？人精啊！ 学校还没有发现那两间房年久失修，我爸就发现了。还是我爸跟校长说，那两间房看上去快不行了。我爸看人不一定行，看房子那叫一看一个准。 后来？房子果然不行了！ 我爸赶紧摸黑去村长家。村长家也就是校长家，因为咱们校长是村长的儿子嘛。 我爸想接为学校盖房子的活儿。可校长一口拒绝了，不是因为我爸业务能力差，绝对没那事儿，校长说，没钱盖！ 真的，校长亲口对我爸说的，经费紧张，要层层审批，没钱！至少当下没钱！ 千真万确！ 可李奇却大言不惭。说学校会盖新房！我怎么可能服气！” 朱老师的黑脸上露出笑意（如果你在现场，保准得同意，他还是不笑时好看）：“行。刚才的一段话里，虽然依旧啰嗦，但确实有文采不少。成语用了好几个。继续！你是怎么想到爬桌子上广播的？” 程千里受到表扬，头也不低了，眼神也不呆滞了。被全班，不，两个班级的同学们注视着，让他不禁小得意：“我呀，最羡慕李奇两点：一，李奇爸爸不在家，李奇比我少挨多少爸爸的胖揍啊；二，李奇有个厉害的妹妹，不像我，有个凶巴巴的姐姐，天天骗我糖豆吃。” 第102章 他这是强颜欢笑 读6年级的程万云瞬间臊得脸红，心中暗暗发誓，放学回家看她怎么收拾弟弟！ 程万云和程千里相差一年零十一个月又30天，巧就巧在一个在9月1号生，一个在8月31号生。这就导致9月1日出生的姐姐延迟一年入学，明明比弟弟大两岁，却只比弟弟高一个年级。 撇下姐姐不提，弟弟在台上讲得正眉飞色舞。 “我既然平时找不到茬看他笑话，现在，笑话跑到了我的手里，我怎么可能会放过？所以，我就爬到了桌子上！我要让全班同学跟我共同见证李奇丢人时刻！这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后面发生的事情，嘿嘿，朱老师就都知道了，被班主任撞见，当众检讨呗。 你们要是想问我，假如一切重来，我会不会不那么做？不，我会告诉你们，我会比之前更快地爬上桌子广播，争取朱老师进来之前结束！” 全班“哄”地笑了起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兴奋之情的，还噼里啪啦拍起了桌子。 朱老师也跟着笑：“行了，我算是知道你老子技术不咋滴，却为啥能当施工队队长了。你们下去吧，我们这节课写作文。所有5年的同学，以自己的视角，把刚才发生的事当作作文素材，写下来。” 6年级的老师不由暗挑大拇指。老朱，果然会因地制宜、因材施教。 李奇和同桌程千里纷纷走回自己的座位，拿出练习本开始写作文。这一节作文课，大家都觉得素材很丰盛，很生动，不愁写。 下课的时候，有十来个都写好了草稿，班上洋溢着愉快的气氛。 放学的时候，朵朵没好意思在班级等值日的阿奇，一口气奔到了一年级的教室门口。一年级比五年级少上一节课，早就放学了，但是一年级的教室还开着，允许同学们放学后留下看书、写作业。 “阿巧！阿巧！”朵朵在窗口呼唤阿巧。 阿巧看书看得入迷，还是别的同学提醒她，她才发现朵朵姐在窗口呼唤她。 阿巧慢条斯理将书放进书包，背起书包，跟同学们告别，走出了教室。 “今天班级里发生了一件事……”朵朵三言两语，将作文课前发生的事讲给阿巧听，“那个程千里太坏了，他，他……” 朵朵说不出来程千里到底哪里坏，很着急，“我觉得阿奇被他弄得有些下不来台，整个下午都很不开心，基本没怎么开口讲过话。他现在在教室值日，待会我们见到他，你要多哄哄他说话，把坏情绪发泄出来就好了，不然会生病的。” 阿巧呆呆地望着朵朵姐，心里充满了感动。 朵朵姐姐跟自家哥哥非亲非故，只是邻居、同学而已，就可以这样切身地为哥哥感到着急，这，就是喜欢的力量啊。 哥哥真幸福，有人喜欢他。 阿巧郑重点头。 不一会儿，阿奇做完值日，背着书包来找妹妹，远远看见妹妹和圆润的朵朵在一起。 阿奇露出大笑脸，朝她们挥手。 “他这是强作高兴呢，有个成语叫，叫‘强颜欢笑“’！”朵朵在阿巧耳边悄声道。 阿巧郑重点头，深信不疑。 第103章 有个叫约什么锡的孩子走路去上学 “咱们走吧。”阿奇走到妹妹和朵朵不远处时，扬声打招呼道。 “哥哥！你猜，咱们回家的路上会遇到什么事？”阿巧笑嘻嘻地凑上来，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哥哥的手，让哥哥牵着自己。 阿奇耸了耸肩。走熟了的路，从校门口到家门口，总共拐七个弯，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家，能遇到什么事？ “熟门熟路也是可能有意外发生的！有一天，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走路去上学。他走着走着，突然，下水道里钻出一只鳄鱼，鳄鱼一口咬住他的书包……” 朵朵吃惊地“啊”叫了一声。 阿奇哭笑不得地看妹妹一眼，妹妹爱讲故事的老毛病这是又要犯了？ “后来呢？”朵朵探头问阿巧。 阿奇率先制止：“妹妹，咱们这里哪有鳄鱼啊。别说鳄鱼了，连下水道都没有！只有路边排水沟！” 被哥哥怼，阿巧一点不在意，她的目的就是惹哥哥讲话。朵朵姐姐说了，心中的淤积，讲出來就好了。 “哥哥，你说的跟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的老师说的一毛一样。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的老师……” “停！是‘一模一样’，不是‘一毛一样’！” 阿巧脸上露出微笑，她还似有若无地朝朵朵姐挤了个眼：“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的老师拿着教鞭疯狂地敲击在课桌上，张大嘴巴凶狠地教育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说，这附近的下水道哪里会有什么鳄鱼。下课后，你给我留下来，罚写三百遍‘我不可以说有鳄鱼的谎，也不可以把手‌‎套­‌弄‎丢’。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好委屈噢。” 阿奇不由皱起眉头：“约翰派克什么锡，名字也太长了吧？”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啊。当你翻开书，一眼看到这一串名字，第一反应是：哇，三四个孩子一起走路去上学，会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呢？结果，那只是一个孩子的名字。” 阿奇干巴巴笑一声。好吧，他不是很懂冷幽默。 “后来呢？”朵朵瞅准时机，在沉默的间隙插话问道。她给自己的定位是制造气氛、推动谈话继续。 “第二天，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急急忙忙走路去上学。他走着走着，突然树丛里钻出一只狮子，一口咬破了他的裤子。他好不容易爬道一棵树上，在树上一只等到狮子对他不感兴趣，走开了，他才下来。” “他老师这回是不是气得蹦上天了？” “哥哥威武！哥哥太聪明了！哥哥真棒！”小阿巧不遗余力拍马屁，把朵朵和哥哥同时逗乐了。小阿巧眼睛看到哥哥在笑，心里越发沉着，娓娓讲述起来。 “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的老师呀，真的快蹦到教室的房梁上去了。他当然不相信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的话，还要罚他大声说四百遍‘我不可以说有狮子的谎，也不可以把裤子弄破’。又一天，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急急忙忙走路去上学，他走着走着，过桥时，突然一个巨浪打来，他……” “停！约翰什么锡那孩子也太倒霉了。你就告诉我们，最后发生了什么事吧！”阿奇打断阿巧。 第104章 夜半狼嚎缭绕 “因为说小河里有巨浪被老师再次责罚后的一天，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再次急急忙忙去上学，一路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这下子，他可以准时到校了。可万万没想到，他进了教室，没有看到老师。” “他老师在上班的路上也遇到奇怪的事情了？” 阿巧施施然摇头：“他虽然没有看到老师，却听到了老师在求救。‘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我被一只毛茸茸的大猩猩抓到屋顶上来了，你快想办法救我下去！” “哈哈哈哈。”阿奇突然笑出声来。 “咯咯咯。”朵朵也跟着笑起来。 阿巧也笑了。一颗心彻底落进肚，她算是圆满完成朵朵姐的托付了。 “后来呢？”这回追问的，是哥哥阿奇。 “后来，约翰派克罗门麦肯锡就模仿他老师的腔调，回答，‘老师，这附近哪里会有什么毛茸茸的大猩猩！’然后，就出教室回家喽。” “解气！”阿奇一只拳头打在另一只手掌上。朱老师当众叫他站在讲台上，虽然朱老师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他心里还是隐隐生气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听到武断的老师被大猩猩抓走后脱口而出“解气”俩字。 阿巧小脑袋歪了歪，她应该劝哥哥“为人处事当大度”吗？想了两秒，决定算了吧。哥哥比她年长，轮不到她教育哥哥。何况，哥哥本来就不是小气之人。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完了回家之路的一半，拐到第四个弯的时候，听到了熟悉的叫喊声。他们赶紧噤声，低头，快步走。 回家的路上，如果想走最近的路，就必须经过杨得意家。 而杨得意家，是村寨里孩子们不折不扣的梦魇之地！ 村寨里，绝大多数人家都很普通而正常，唯独杨得意家是个例外。他家，相当于孩子们想象世界里的鬼屋。 这可不是骗人的。 风平浪静的夜晚还好，月黑风高之夜，杨得意家会传来阵阵狼嗥声，声音传得极远，听的人无不感到毛骨悚然。 阿奇和阿巧小时候（乃至现在）没少受到惊吓。 每逢狼嗥缭绕村寨的时候，小孩子都会忍不住钻进大人的被窝，特别胆小的，直接睁着眼睛吓尿床。 大约是狼嗥声从小听到大，害怕久了，多少有些习惯，去年夏天的那一晚，阿奇和阿巧深夜遇狼群，才没有慌乱到只会原地惊叫。他们能敏捷反应，多少应该感谢杨得意家几年如一日的恐怖教育。 谁会起名叫“得意”呢？ 那得多‘欠’呀。（欠揍，欠打，欠骂，欠挨批……） 显然，杨得意是有自己的本名的，只是大家把他的外号叫惯了，反而没人在意他本名叫什么了。杨得意之所以得了这么个绰号，据说是因为他一度生活很得意。 他在“外面”（他拒绝透露详细地址，十有八九是云海城），做了几年“大生意”（他含糊其辞，后来有人猜是收破烂），因此，家境极好，娶了个漂亮媳妇，生了一个白胖儿子，春风得意，到谁家都想指点一下人家的生活。 那高高在上的姿态，终于为他赢得了一个“得意”的绰号。 第105章 彩虹马屁 “咦，今天并不是月圆之夜，尤其是，现在还不到晚上，怎么杨得意家就传来了狼嗥声？” 走过杨得意家，又拐了一个弯，大家放松下来。 一放松，朵朵的脑子就活泛起来。她提出心中的疑问。 阿奇并不当回事：“有规律就会有例外。” “哥哥，你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很聪慧，很绝妙，很像读过很多书的大人说出来的话。”阿巧还处在拼命拍彩虹马屁的阶段。 阿巧笑笑地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他现在确实感到很愉悦，对同桌程千里的怨气、对朱老师有失公允的不满，统统烟消云散。 不得不说，朵朵观察入微，阿巧哄人一流。 不多久，三人回到家。 一到家，奶奶就向阿奇和阿巧通报喜讯：“明天就会有很多人去学校，说什么勘测地址（其实是地质）。他们会带上专门的家伙，量啊，测啊，最后决定在哪里建新校舍合适。决定好后，就要破土动工了。你们的崔叔叔说，只要大伙齐心协力，两个月就能盖妥。” 阿奇稳重地点点头。 要不是在班级里被程千里闹过一场，这会儿他准兴奋地一帮三尺高。 阿巧听得明白，却也不放在心上。她跟哥哥一样，以为是为六年级建新教室。这事跟哥哥关系大，跟她可以说是毫无关系。她才一年级呢。 奶奶兴奋着她自己的兴奋：“你们见徐叔叔了吗？说起来应该叫他大哥哥的，他还没有结婚，是个很好的后生小伙，他呀，为了给孩子们建学校，把自己结婚的房子都卖了。作孽哦，要是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那可真是作孽哦。” 阿奇已经搬出了小方桌，准备趁天色还亮，在院子里写一会儿作业。 果果不时朝阿奇的腿扑过去，想让阿奇跟它一起玩。 阿巧乖巧地洗过手，从奶奶给她准备的零食包里小心地取出一枚话梅糖，美滋滋地含在嘴巴里。撩拨不动阿奇的果果，已经转头来用小脑袋拱阿巧了。阿巧蹲下来，摸果果的头。果果幸福得在地上直打滚。 “我寻思着，要不要把你们表七姨家的二女儿介绍给他……可心里又总觉得，介绍给他，是我们高攀了。人家毕竟是城里人，还是大学生，能买得起那么贵的婚房，家里一定不缺钱。他来帮我们做事，我们还赖着脸高攀，怕不合适呀。”奶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阿奇埋头写作业。 阿巧跟果果玩了一会儿，又去洗手。洗完了手后，搬出画架，在院子里随心所欲画画。她画飘着云的天空，画落着麻雀的树冠，画追鸡鸭的果果和勇敢与果果对峙的大鹅。总之，入眼的，心动的，随便画。 没有老师指点，难免走弯路。 可有时候，弯路其实是风格。 崔裴牙的插画师朋友不是说了吗？技术好学，风格难得。阿巧因为没有老师指导，反倒轻松成就了个人风格。她拙朴、大胆的画风，有返璞归真的质感。 第106章 各得其乐的放学后时光 奶奶还在叨念着，自己说说，自己笑笑。好久不见她这么生动了。 简朴小院里，大家各得其乐。 朵朵跨过矮篱笆熟门熟路地来了。上来就把作业往小书桌上一放，冲阿奇天天一笑，扭身跟奶奶打招呼，接着招呼果果看阿巧画画。阿巧正在画枝头的麻雀。 把邻居家的所有热闹凑了个遍后，已经半小时过去了。 天色渐渐变暗，阿奇很自觉地将小方书桌搬进室内，打开灯，继续写作业。扭头看室外，看到朵朵和果果，正在追家里的大白鹅。 “朵朵。你要是打着来我家写作业的旗号过来，回家时发现一个字儿没写，看你奶奶明天还让你爽快来不？” 其实他已经蛮顾及朵朵的面子，没有将实话说出来。实话是——打着来我家写作业的旗号过来，回家时发现一个字儿没写，为了交差，拿起我的作业本子就抄，看我答应不答应！ 谁教训朵朵都不好使，唯独阿奇是个例外。 朵朵吐了吐小粉舌头，乖乖回到小方书桌前，坐下来写作业。 奶奶在厨房，她今晚给大家泡方便面——这对阿奇和阿巧而言，像是在过节。 “崔叔叔和徐大哥给你们带的，还有蛋糕哩，等吃过方便面就给你们吃蛋糕。” “崔叔叔怎么不等我们放学就走了？”阿巧在院子里接。一团一团的小麻雀，她已经画好了五六只。 “他没走，还住在县城。他忙着哩。忙盖房子的大事呢。”奶奶回。 阿奇一边抄生词，一边腹诽。不就是两间房吗，也至于忙得前脚后脚不着地？不过，他有心给朵朵做榜样，因此才没有接腔。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证明自己够聪明。”阿奇作业写完了，一边收拾一边“敲打”朵朵。 朵朵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自作聪明地在心里接下半句：“是只有够聪明才能被你喜欢吗？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的！” 事实证明，“敲打”很有用，朵朵一口气将作业做完，才离开小方书桌。这是前所未有的。 泡面做好了，奶奶给朵朵也盛了一碗。每个碗里还卧了一只鸡蛋，又撒上几片新鲜的菜叶，看上去花红柳绿的。这种曲里拐弯的细细面条，别提多受孩子们喜欢了。 大家哧溜哧溜地吸着，话都顾不上说。 朵朵奶奶站在她家院子里喊朵朵，三喊五喊喊不回，跨过院篱笆进阿奇家，发现自己孙女正趴在人家桌子上哧溜面条呢。仔细一看，还是很贵的泡面。 “哎呀，你个馋嘴孩子！”朵朵奶奶又想气又想笑。在她的认知里，阿奇家还很穷呢。 阿奇奶奶笑笑道：“一包泡面，还吃不穷我们家，老姊姊放心吧。这泡面还不是我买的呢，是牙仔和他城里带来的朋友送的。牙仔知道孩子们喜欢这个，说偶尔吃吃解解馋也还行。” 朵朵奶奶笑着直戳自己孙女的额头：“你个馋猫，怪不得天天闹着要到奇奶奶家里来！” “我来可不是为了这碗泡面。”朵朵口齿不清道。 第107章 变狼妄想 两位奶奶同时一愣，脸色瞬间有些尴尬——她们真怕朵朵张口说出“我来是为了阿奇”，这样面纱被揭开，可就没有回转余地了呢。 “唔，你踢到我了。”傻傻的朵朵嘟起嘴巴对着阿奇嗔怪。 阿奇愣头愣脑：“啊？对不起哦。” 阿奇确实是有意而为，只是不方便坦言说出而已。他怕朵朵口不择言，说出她喜欢他的秘密，于是桌下轻轻踢了一下她。没想到，她愣直愣直的，竟然张口说出他踢她。 不管怎么说，被阿奇一打岔，朵朵忘了补后一句，两位奶奶也赶紧岔开话题。 “你听说了吗？杨得意家的腰断了。” “好好的，‘腰’怎么断了？”朵朵好奇地接。 “城里在改革，医生不能给开太多，所以杨得意得不停地往城里跑。可总有耽搁的时候不是？这不，这一回因为羊丢了，急着找羊，耽搁了，药就断了。” 朵朵丢给阿奇一个意会的眼神：哦哦，找羊，摔断了腰。真不划算！ 两位奶奶边说边往外走，朵朵奶奶要回自己家，阿奇奶奶要收拾厨房。 两位奶奶走后，阿巧才将口中的那一口食物咀嚼并吞咽下。这时候，她才开口：“杨得意家的得了什么病？” “找羊，摔断了腰，这算大病。飞来横祸啊。”朵朵用笃定的语气接。 阿奇怪异地看朵朵一眼：“你在说什么啊？” “奶奶们刚刚讲的啊，你们肯定只顾着吃，没有仔细听。” 阿奇和阿巧彼此对望一眼，最后，阿巧弱弱开口：“我年龄小，理解有误，我以为是‘药’呢，没想到是‘腰’。” 阿奇看一眼洋洋得意的朵朵，摇摇头没说话。 不过，妹妹问的对，杨得意家得的什么病呢？变狼病吗？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这种病呢？ 他家有手机，可以百度一下。 跟奶奶打了声招呼，阿奇找到奶奶放在枕头下的手机，输入“变狼病”，结果还真搜出来了！ 变狼妄想症！ 百度上说，患了变狼妄想症的人，会幻想自己是狼，并且拥有狼的本能及习性。“属于超自然的迷信，认为人们的形体会变身成狼人。” 阿奇震惊不已，拿给朵朵和妹妹看。 “我爸爸妈妈带我看过《狼人》的电影。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狼人，如果你被狼人咬了，也会变成狼人。这是真的！”朵朵信誓旦旦。 阿巧不由抓住哥哥的胳膊，两只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目光。 “别怕，以后我们绕道，不从杨得意家门口走。” 阿巧重重点头。 “跟杨得意家有什么关系？”朵朵茫然询问。 阿奇再次无奈摇头。这家伙，到底带不带脑子？他们不是今天刚路过杨得意家，刚听过狼嗥吗？ 隔了好一会儿，朵朵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哦，夜半狼嗥，原来是从杨得意家传出来的？哎呀，哎呀，今天放学路上还听到了呢。所以！杨得意家一家都是狼人！”朵朵郑重其事下结论。 第108章 阴差阳错的“知道” 朵朵的这个结论让阿奇哭笑不得。 不过，却把阿巧吓得魂不守舍。 阿巧毕竟年龄小，分辨能力弱，听朵朵说得煞有介事，便信了七八层。 “别听她瞎说。没那回事！变狼幻想是心理疾病，狼人是假的，不存在的。正确的推理结论应该是杨得意家有位变狼幻想症的病人。杨得意需要为他定期买腰，这一次，因为寻找丢失的羊，没能及时买药，是‘药’断了，而不是‘腰’断了。药断之后，那人就开始乱叫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放学路上听到狼嗥。” 阿巧停止瑟瑟发抖，一脸敬仰地望着她的哥哥。她读过很多书，虽然不能像哥哥那样推理，却能判断一段话是否有逻辑。 很显然，哥哥阿奇说的话，比朵朵那跳跃得出的结论可靠。 朵朵也很欢喜。她很高兴阿奇这么能干。像极了主心骨的样子。 “阿奇哥哥你真棒！我好崇拜你噢。”朵朵十分干脆地放弃自己“对里面”的立场，狗狗地夸阿奇。 阿奇再次哭笑不得。 晚上，崔裴牙叔叔从县城打来电话。崔叔叔先是抱歉这几天太忙，实在应酬多，抽不出时间留下等他们放学。 阿奇小大人一样客气而不疏离地应酬，阿巧歪着小脑袋听。 “好在事情都顺利地在极短的时间内搞定了。”崔裴牙叔叔意气风发道，“明天就要破土动工了！听说会有个破土动工仪式……对了，阿奇阿巧，你们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阿奇点头：“知道，学校房子的事。” 阿巧换个朝向，歪头看阿奇。学校房子的事呀。她倒是影影绰绰听老师讲，学校有人投资，要盖一所像宫殿城堡一样的漂亮房子。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了。 崔裴牙暗吸一口气，心想，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才多久没见阿奇，这小小少年，竟然这般沉稳了。听说要盖新校园，竟然这么淡然笃定！ 崔裴牙心中默默夸阿奇，全然不知道，在阿奇心中，所谓“学校房子”的事，不过是两间瓦房的事。他甚至觉得崔裴牙专门为这两间瓦房跑一趟，又这么费心劳力的，太小题大做！ “校长很激动，原本决定让孩子们停课参加破土典礼，见证历史，结果被教育局局长给叫停了。局长批评校长，不可耽误教学工作。”崔裴牙叔叔兴致勃勃地说着内幕消息。 阿奇追问：“明天真的要破土动工？” “那必须的！我们心里有数！打破一切障碍，力争在7月底前全部完工，不耽误你9月开学使用。” 崔裴牙叔叔明明确确说的是“你”，他说的是“不耽误你9月开学使用”，阿奇终于情绪被调动起来，他激动地追问道：“真的啊！” “真的！”崔裴牙大声回答。嗯，这才是孩子的模样，小小少年扮什么老成！ 皆大欢喜的通话结束后，阿巧和阿奇各自去洗漱。 躺在床上，阿巧幻想她是《大脚丫跳芭蕾》中的女孩贝琳达，她幻想她穿着如梦似幻的芭蕾舞裙和精致的芭蕾舞鞋，在空中旋转，尽情跳跃。 阿奇睡前独处的时光，忍不住设想明天一早找程千里翻本的场面。 最后，俩人都嘴角上翘，把各自哄睡着了。 第109章 被噩梦纠缠的一晚 这一晚上不停地做梦，而且，梦境可怕极了。 阿奇梦见他重回夜遇狼群的那一晚，他往树上爬，可双脚直打滑，怎么都爬不上。一只彪悍的大灰狼，远远助跑，朝他冲过来。 他急得虚汗直冒！ 好像脑袋后长了眼睛，他一边拼命地往树上爬，一边清楚地看到灰狼凌空跃起，两只有锋利爪子的前蹄朝他伸来，一寸一寸地接近，慢动作一般。他甚至提前感受到了被狼爪抠进身体内的痛楚。 “啊，啊——”他徒劳地张嘴，却喊不出声音。唯一的慰借，是妹妹已经坐在了高高的树枝上。 眼看狼爪要落在他小腿上，地面上的果果凌空一跳，将大灰狼扯落了下去。而果果…… 阿奇在梦中，看清了那血淋淋的一幕。 泪水沿着眼眶，无声滑落。 睫毛颤动，阿奇默默睁开眼睛。 天色还是灰暗的，窗外已经能听到鸟鸣声，大约是早晨5点来钟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身陷险境，而是做了异常噩梦，阿奇稍感放心。他翻了个身，拥紧被子，开始无尽地怀念起前一只果果来。 阿巧也做了一个凶险无比的梦。不同于哥哥梦回过去，她的则是遇到“未来”。 未来，充满狼人和僵尸的未来。 她和哥哥是为数不多的人类幸存者。她还是当下的年纪，哥哥则比实际大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哥哥在她的意念中很能干、勇敢，所以梦中形象格外高大了一些。 哥哥牵着她的手，俩人奋力在奔跑。 身后黑压压一大堆僵尸在追他们。她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有哥哥在。 可就在他们将要甩掉僵尸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几匹狼！ 那些狼低着头，抬着眼，阴险地注视着他们，慢吞吞朝他们靠拢。 前有狼，后有僵尸，双面夹击，这下可怎么办是好？ 就在哥哥和她不知所持之际，有一辆坚固的越野车横冲直撞地开了过来，漂亮地漂移后，停在了她和哥哥面前。车窗玻璃落下来，露出朵朵姐姐的圆脸：“上车！” 她和哥哥平安上车。朵朵姐姐一踩油门，冲狼群开了过去。那些狼凶猛地扑到车上，徒劳无益，被车甩了下去。其中一个，还被甩到了车轱辘地下，发出惨烈的狼嗥声。 “噢——呜——” 阿巧趴在车后窗玻璃前，看那些被他们甩下的狼。其中一个狼被车甩落在地后，顺势打了个滚儿，重新站稳时，竟然起身站了起来，化身为村寨里杨得意的模样。 她还看到杨得意笑眯眯地朝她招了招手呢。 一激灵，阿巧被惊吓得醒了过来。 妈妈咪呀，这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以后睡前坚决不听恐怖故事！（在阿巧看来，朵朵姐姐讲“狼人”，单单俩字，就如同一部恐怖故事。） 鸟鸣啾啾，天色渐亮。 几次辗转反侧之后，阿巧决定起床。 蹑手蹑脚起床后，阿巧于看得不甚清楚的光线中翻找书桌上的书。 “你在干什么？”哥哥的声音稳稳传来。 第110章 请给青蛙一个吻 “我急切地需要做一件事情。”阿巧头也不回地说。 “什么？” “我需要找一本美好又甜蜜的故事书，读一读，压压惊。” “你也做噩梦了？” 阿巧正在翻找心仪故事书的手不由停住，她扭转头，往上铺看。哎呦喂，刚才她竟然在跟哥哥“真实”地对话？她都以为是自己在自问自答呢。 “你也醒啦？”阿巧讪讪的，答非所问道。 “嗯。你是做噩梦了吗？”哥哥从床边露出头来，追问。 阿巧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她可不想再回忆一边前有拦截后有追杀的恐怖噩梦。 见妹妹摇头，阿奇有些失落。他很想倾诉一下对大果果的思念。但妹妹实在太小太脆弱，不是合适的倾诉对象。 阿奇翻了个身，缩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哥哥，我可以开灯吗？”自认为找到合适的书的阿巧问哥哥。 “可以。” 阿奇打开大灯，穿上上衣。因为天色还早，不着急起床，她重新坐回床上。 “哥哥，我可以念出声吗？”阿巧可怜巴巴地问哥哥。 “可以。” 要是在平时，默读就是了。可现在不是平时，现在满脑子都是僵尸、狼人和冲她招手的杨得意，她已经在瑟瑟发抖，就差吓尿床了。如果依旧默读，肯定安抚不了她的慌乱。她得大声读出声，让声音安抚她自己。 得到哥哥首肯后，阿巧认认真真翻开书，开始朗读起来。 “在一座雄伟的城堡旁边，有一个池塘。在清澈凉快的池水底下，住着一只青蛙。有一回，这只青蛙爬到他经常坐的一块木头上，说：‘今天是情人节，我希望今天尝尝做王子的味道。摇变成王子，我就需要一个吻！’”（《请给青蛙一个吻》，作者，英，汤尼·邦宁） 王子？ 上铺的阿奇翻转身，停止怀念，竖起耳朵。 “想到这里，他跳到了岸上，一路蹦蹦跳跳，你想他碰到了谁了？是头牛。” “嗨，牛啊牛！我想尝尝做王子的味道。噘起你可爱的嘴唇，给我一个吻吧。” “给谁一个吻？给你？哞——不给！走开吧！” “噢，帮帮忙，就给一个好吗？” “不给！走开吧！” “青蛙只好走了……” 上铺的阿奇嘿嘿笑出声。他喜欢这种故事，一点儿不矫揉造作，不像那种假的要命的粉红公主故事。 有哥哥的笑声作伴，阿巧读得更投入了。 青蛙一路蹦蹦跳跳，陆续遇到了羊，蛇，猪。他兴高采烈地向他们索吻，他们要么不肯吻他，要么吐着蛇信想吻他而他被吓跑，总之，折腾了半天，还没有成功过一回。 青蛙丝毫没有气馁，他继续蹦蹦跳跳。结果，竟然真的遇到了一位公主！ 公主穿着蓝色的漂亮裙子，戴着花瓣皇冠，在小湖泊旁边玩耍，正在观察一块石头上的蚂蚁。青蛙勇敢地跟公主打招呼。 “噢，公主殿下，如果正好是你能吻我一下，那真是太幸运了。让我尝尝做王子的味道吧。” “噢！公主说，‘我在童话书里读到过这种事。说一个吻能让你变成王子。’她说着，把青蛙捧起来，给了他一个吻。” 上铺的阿奇微微嘟起嘴巴，可不是模仿公主要给青蛙一个吻，而是略感失望。好吧，难逃窠臼，又成童话故事。 哪知，就在这时，忽听妹妹清脆奶甜的声音读道：“哎呀，有什么不对头。这个吻没有让青蛙变成王子。” 阿奇一下子来劲了。 第111章 门内肌肤白净的英俊少年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是一次。’青蛙央求。公主吻了，还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哎呀，最后再来一次。’公主又吻了。还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已经又试了一次，两次，可你还是没有变成王子。” “‘没有！’青蛙说，‘可是我尝到了做王子的味道。这是最主要的。’” 阿奇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哈”笑起来。在他畅快笑声的带动下，阿巧也“嘻嘻嘻”地笑起来。隔壁的奶奶起床后，一推门，就听见孙子和孙女在开心大笑。虽然不知道他们这一次为何而笑，听到笑声总是令人高兴的。 阿奇奶奶没有推开孩子们的门详细询问，而是微笑着走出堂屋，走向厨房，为孩子们做早饭去了。 阿奇和阿巧笑闹了一会儿，起床出卧室。 从奶奶的视角看，两个孩子都精神抖擞的，完全看不出做噩梦的后遗症。阿奇吃早餐的时候狼吞虎咽，比平时快多了。他简直迫不及待，想尽快见到程千里。 这天阿奇、阿巧和朵朵三个人急急忙忙走路去上学，习惯性地抄近道，又一次路过杨得意家。 “呀！”正当人家门口，朵朵惊讶地短促叫一声。 “怎么了，朵朵姐姐？”阿巧仰头看突然原地停下的朵朵。 朵朵两眼圆睁，双手缩在胸前，像小爪子一样支棱着。 阿巧顺着朵朵的目光，望向了……杨得意家。 杨得意家的两扇门，难得开启了其中的一扇。透过那扇半开的门，里面有个白白肤色的英俊少年，正痴痴地望向门外。 阿巧忍不住想，要是目光能连成一条线，那白净肌肤的英俊少年目光和朵朵姐的目光，一准是条直直的线！ 阿奇走得快，三两步就过了杨得意的家门，远远看到程千里，快步赶了上去，把朵朵和妹妹都丢在身后。 阿巧见哥哥越走越远，又想起狼人传说，吓得不敢大动，偷偷推了朵朵一把。 朵朵如梦初醒，转过头，拉住阿巧，飞快地跑掉了。 杨得意家的少年仿佛被无形的绳子牵引，也跟着跑动起来。不过，他还没有出院子，就被家人拦住了。接着，那难得开启的半扇门，也紧紧地关闭了。 朵朵紧紧攥住阿巧的手，小跑了好一会儿，才追上阿奇。 “阿奇哥哥！”朵朵惊魂未卜地喊阿奇，声音里蕴藏后怕和委屈。 这声嗲嗲的“哥哥”，惹得程千里那么不住地刮鼻子，还不住地喊“羞羞羞，小小年纪有媳妇儿”的顺口溜。 朵朵一下子怔住，脸腾地红了起来，眼眶里飞快蓄满泪水。 阿巧一看不妙，朵朵姐姐不哭则已，一哭没有半小时停不下来！ “阿奇哥哥——”阿巧拖着更长的声音，大声呼喊。 这声比朵朵的那声肆意多了，也奶甜多了，完全是此嗲胜彼嗲。那些喊“羞羞”的男孩子们震惊在这犹如山歌的婉转呼唤声中，含羞带怯地偷偷溜一眼阿巧，莫名红了脸，纷纷规矩起来，正正常常走路去上学，不复刚才上窜下跳野小子模样。 当然，顺口溜肯定也不再喊了。 第112章 肥皂泡它不幸破了 “阿奇哥哥！”阿巧一声连一声地喊，“你跑那么快，我们都追不上你了。我们回家要向奶奶告你的状。你答应过奶奶要路上照顾我们的。阿奇哥哥！” 阿奇哪里不明白妹妹的“良苦用心”。他讪讪地挠后脑勺，嘿嘿笑着，嗫嚅着“对不起”。 “阿奇哥哥！下不为例！”阿巧大声教训哥哥。 阿奇点头不已。所谓权衡利弊，向妹妹低头，当然比让班上男生嘲笑划算。 在阿巧的连声轰炸下，朵朵的那声“阿奇哥哥”终于不再突兀，男生们不愿意显得自己少见多怪，都不再拿它说事。 朵朵想跟阿奇说自己刚才的奇遇，但碍于阿奇满是警告的目光，只好忍下，等放学回到家后再说。 “程千里！”阿奇决心抢回面子，“我告诉你，今天学校会举行盖房子的破土仪式！学校确实要盖六年级的房子，你等着瞧吧！” 阿奇说得很大声，也很自信，路上前前后后的学生都听到了。 程千里哼哼着，不说话。他的耳朵有点疼，昨天放学回家后被他姐姐拧的。他的屁股也隐隐约约有点疼，昨天放学后被他爸爸揍的。 爸爸跟他说，任何时候跟任何人都不能闹别扭。因为，和气生财嘛。 程千里心里委屈，无处诉说。 见阿奇自信地宣称学校会盖房，还说有什么破土仪式，还让他等着瞧。他内心那个不服噢～然而不服归不服，他揉揉耳朵，搓搓屁股，最终啥也没说。 白天，阿奇逢课间就跑出教室，快马加鞭在校园里跑一圈。上午的时候还算镇定，午饭过后，就有些莫名心慌了。 校园完全是平时模样的校园，一点不见什么破土动工仪式！ 下午最后一个课间，阿奇又跑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他垂头丧气，少见地耷拉着脑袋，慢吞吞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屁股坐下。 却不想蔫不声的程千里暗中勾走了他的板凳，他因为过于失望而失于观察，坐个空，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儿。 “啊哈哈哈。” “哈嘿嘿嘿。” “噢噢耶耶。” 班里响起各式各样的嘲笑声。 阿奇心里委屈至极，他简直无法相信，他最信赖的崔裴牙叔叔竟然骗他！根本没有破土动工！校园里一块被翻动的土都没有！更不存在为他而建的房子！ 巨大的失落，令阿奇想放声大哭。 狠狠摔的这一下，正好给了他机缘！ “哇呜。哇呜。哇呜。”阿奇像警车鸣笛一样狂暴地哭起来。嚎啕大哭的那种。他不管不顾大哭的样子，瞬间吓坏了同学们。 刚才出声嘲笑阿奇的同学，并没有什么恶意，无非是想借机放松一下而已。现在，他们的笑声陡然断在口中，手足无措地望向坐在地上莽莽大哭的阿奇。 班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快步走过去，蹲在阿奇身旁，手轻轻搭在阿奇的肩膀上。 “李奇，李奇，是不是摔疼了？还能站起来吗？” 班长抬头望程千里。程千里已经傻眼。他们男生彼此玩偷对方凳子的游戏，已经玩了两三年，还从来没有谁像李奇这样上大当！ 第113章 无地自容时来转机 昨天只是发生“上桌子广播事件”，就先后被朱老师、姐姐和爸爸收拾。今天发生“摔得同桌嚎啕大哭事件”，朱老师和爸爸还不轮番活剥了他。 “喂，程千里，你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李奇起来！” 班长的话点醒了程千里，程千里连忙掺扶同桌的胳膊。 阿奇嚎啕半分钟后就懊悔自己的失态了。 肥皂泡破了。 破了就破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不过是做了一个华丽的梦罢了。 还不允许梦醒了？ 正愁没办法收场呢，班长来了，程千里也来献殷勤来了。他就见好就收吧。 正如哭得突然，不哭也来得很突兀。 阿奇一立起身，就彻底收了声。他揉了揉被摔疼的地方（比起身体，更疼的是心灵），对班长说道：“就刚摔的那会儿疼得厉害，现在已经好多了。” “我就知道你很勇敢，李奇！” 程千里怪异地看班长一眼，又心虚地看李奇一眼，终究没有说出“他借机发泄心中不满，因为没有破土，没有动工，没有新房子要盖”的怀疑。 上课铃声响起，大家各自落座，翘首等待老师入场。 奇怪！平时老师早早等在班级门口，争分夺秒来上课，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五分钟过去了，也不见老师进教室？ 端坐的同学们“端”不住了，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程千里趁机倒向李奇，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抽你板凳是真，但并没有想让你真的上当。” 李奇虚虚地快速瞥一眼程千里，真的好害怕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问诸如破土啊动工啊什么的。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自认为自己道过歉的程千里，眉眼藏笑地接着问道：“早上你让我走着瞧，这节课上完都放学了，请问同桌，我该往哪里瞧？” 李奇自然脸颊变得火烧火燎。 正当他无地自容之际，远远传来急切的踏步声。朱老师精神焕发地大步进了教室，他明显很激动，来回在讲台上踱步，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同学们！”他望着台下两个班级的孩子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们将有一所新的学校！一所美得像童话城堡一样的学校！” 所有同学都惊愕地望着台上的老师，甚至有些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今天，在老学校一墙之隔的南边，新校园破土动工仪式已经开过！我抢先一步奔跑回来，就是为了给你们第一时间通报这个好消息！不用等太久，只需要5到6个月，一个全新的，像童话一样美好的校园，就将建成！” 时间、地点俱全。 这回，同学们听明白了。 大伙情不自禁热烈地鼓起掌来。 程千里已经下巴跌落。别的同学都在看老师，唯独他在看阿奇。 “这所新校园，它大有来历。它跟一位牵挂家人的孩子有关，更跟一位热爱孩子的老人有关。让我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这所新校园的缘起，正是我们班的李奇和李奇的奶奶！”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程千里揉了揉下巴，越发吃惊地看着阿奇。 第114章 酸涩并炫耀 阿奇深深地被台上的朱老师吸引。他有些不敢相信。崔叔叔没有骗他！是他自己误会了，不是两间房，而是一座全新的校园！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比预想的肥皂泡还要华丽！ “李奇小小年纪，就知道操心家里年迈的奶奶和年幼的妹妹，甚至想通过辍学改善奶奶和妹妹的处境，当然，这里要特别说明，辍学这个想法是不可取的。他的奶奶，感动于他的孝心，为李奇在村寨里再多上一年学，决心捐出毕生的积蓄。” “李奇和李奇奶奶之间的感人事迹，被远在云海城的朋友听说。那位热心朋友决心为二人的心愿在网上发起募捐。两个人的事迹，感动了一位建筑设计师。” “正是这位建筑设计师，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在无偿的情况下，画出了美如童话城堡的新校园。今天，那位兼职设计师给我们展示了他画的蓝图，好几位老师，在看到那图纸的当下，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孩子们！你们真幸福！我为你们感到由衷的高兴！” 六年级的孩子们目露羡慕地望着五年级的孩子们，孩子们一边拼命鼓掌，一边交头接耳。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着“李奇”的名字。 阿奇觉得，当下就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没有喝酒，他已经体会到醉的滋味！ 那节课的下半部分，朱老师兴致勃勃在黑板上努力画他记忆中的新校园模样。他每画出一部分，底下的学生就沸腾一阵子。 放学的时间到了，讲台上的朱老师热切地看一眼阿奇，点着头道：“快回家吧。这件事也让我意识到，亲情，是多么重要。亲情，催生了太多的美好！” 同学们甩着拍疼的手掌，三三两两走出教室。好多人，不由自主地靠近李奇。有人问他点什么，有人不知道该问什么，依旧笑笑地围着他。 李奇突发奇想，忍不住猜，当明星是不是就是当下这种感受？ 新奇感受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他的眼睛，也冒出像班主任朱老师那样亮亮的光。 朵朵被挤在人群之外，她远远地望着被同学们围在中间的阿奇哥哥，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能被阿奇哥哥甩下太远！ 朵朵扭身，去一年级教室找阿巧。 一年级的小豆宝们到底单纯，不太知道阿巧就是阿奇的妹妹，更没有人围着阿巧东问西问。阿巧见朵朵姐姐来，收拾好书包，像往常一样走出教室。 “我看今天我们难跟你哥哥一起回家了。”朵朵开口，语气酸不溜秋。 “发生了什么事？” 朵朵便一半酸涩一半炫耀地跟阿巧讲了最后一节课时发生的事情。当然，为了保全阿奇哥哥的面子，她没有提摔屁股蹲儿的只言片语。 阿巧略略吃惊而已。 她多少知道盖房子的事情，而且，她才一年级，对现在的校园还没有厌倦。再说了，她一直在读书，头脑里有丰富的想象世界，对城堡一样的校园并不像别的孩子那么稀罕。 第115章 “奶奶哪来的钱？” 快要出校门的时候，阿奇还是甩开众人，跟上了朵朵和妹妹阿巧。 “哼，当新闻人物，是什么感觉啊？”朵朵酸不溜秋地问阿奇。 阿奇大度地笑了笑，快走两步，倒转身面对朵朵和妹妹阿巧：“我们也去看看破土动工的新校园怎么样？就在我们老校园南边不太远的地方。” 朵朵看到阿奇眼中的央求，脸一红就低下了头。她说不出反对的话。 “不要。”阿巧一口拒绝，“我们老师说放学后，一旦离开校园，就要直接回家，不可以乱逛。” 阿奇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顶，脸上露出温柔的笑：“跟哥哥在一起，看为我们建的校园，怎么叫乱逛呢！” 阿巧歪着头：“哥哥！是为所有人、为大家建的校园。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新校园是因为你才建的吧？” 阿奇脸上的笑又深了两分。他把头凑到阿巧耳边，轻轻讲述奶奶的秘密。 阿巧听完，不可思议地望着哥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阿奇点头。他将他的辍学念头、奶奶要挽留他在村寨里多读一年、奶奶拿出绝大部分积蓄委托崔裴牙帮忙促成这件事一一扼要说给妹妹听。 “奶奶哪来的钱？” 阿奇眼睛里的笑意加深。妹妹果然好犀利！ “奶奶……你还记得那个邀请你去米兰参加春节服装展的外国老头吗？对，就是那个服装设计师！他给了奶奶一笔钱。” “所以，奶奶捐出去的钱，是我挣的？” 妹妹的犀利吓到了阿奇。他眼睛里有一丝惊慌，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妹妹大声喊着她不同意。要是妹妹当众问他：私自动用我挣来的钱，你们问过我吗？我说过同意吗？他该怎么办？ 就在阿奇独自惊慌时，妹妹阿巧却突然露出绚丽的笑容：“天哪。我不是家里白吃饭的那个人了！太好了！太开心了！” 阿奇暗中舒了一口气。同时有些自责。他把妹妹想得太狭隘了。 “好妹妹，去看看我们的新校园吧？”阿奇央求阿巧。 阿巧歪头看朵朵，朵朵忽闪着两只水灵灵的眼睛，不住眨眼，活脱脱在点头。既然朵朵姐姐和哥哥都愿意，那她这个小豆包就跟他们一起去吧。 三个孩子折身往校园南边走。 其实，好多孩子都没能控制住好奇心，都三三两两结伴去校园南边的荒地去了。 校园的南边，本是一片稀疏的、未长成的小树林。这会儿，小树林已经大变样，被砍得七七八八。十来个工人，穿着单薄的衣衫，正满场跑着画线呢。 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穿着工装裤和黑色的薄羽绒服，尤其活跃，简直满场蹦跳着走路。 阿巧从围观的大孩子们的腰间露出脑袋，一眼认出了满场蹦跳、指挥这个、吆喝那个的人是徐长安徐大哥哥。 “喀嚓。” 照相机快门按动的声音。 阿巧抬头，看到胸前挂相机的大哥哥。那位大哥哥老喜欢拍她家的果果了。 大人们依旧有条不紊地忙碌，甚至因为有了小观众而干得更加起劲。 第116章 白日狼嗥，就在身后（祝大年夜快乐） 孩子们推推搡搡，不小心，一个孩子被众人推进了工地。那孩子手足无措极了，脸红得像秋后的苹果。孩子们爆发出善意的笑声。 工地里干活的建筑工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戴红色安全帽的监理走近徐长安：“这不行啊，这会机器还没开进来，万一挖掘机进来，搅拌机进来，孩子们再这样围观，会出事的。” 徐长安抬胳膊圈住监理的肩膀，勾肩搭背道：“郑监理，你说得对。赶明咱们就把施工围墙拉起来。也就多花一两三四万块钱吧，安全第一！” 郑监理抬眼看徐长安，哭笑不得：“好小子，你这是变着花样跟我哭诉额外花销大呢。行吧，我给你指条路，你去找村长，让他发动村民，用砍下的小树栽成树篱笆！” 徐长安眼睛一亮，连连拍监理的肩膀，不住叫好。 黑猫白猫，逮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砖墙树墙，能安全隔离就是好墙。 阿奇第一个号召去看，却也是第一个看够的：“我们回家吧，还有很多作业要做呢。”朵朵连忙答应下来，拉着阿巧的手要走。 一拖拖不动，再拖才勉强把阿巧拉回现实中。 阿巧啊，早就看入了迷。 “我真是服你了。这种级别的工地你也能看入迷？我告诉你，在云海城，几百个工人同时出现在工地，大家各司其职，那才叫震撼呢。哦，对了，除了工人，还有各式各样的车！车和人协同作业。一天都能起好几层楼高！” 不得不承认，尽管阿巧和阿奇去过米兰，他们三人中真正有见识的，还是朵朵。朵朵说着，阿奇和阿巧只有听着的份儿。 “我突然很想快点回家，我想把我看到的工地画出来。” 朵朵本想积蓄说新校园那巴掌大的工地没什么了不起，转念一想，这工地可是因为阿奇才有的。她因此舍不得非议起来。 三个人在讨论新校园的进度，讨论得很投入，不知不觉，又沿着老路从杨得意家走过去。 杨得意家门缝里，露出一只黝黑的眼睛。那只眼睛贪婪地注视着从门前走过的阿奇他们。当目光看到白嫩圆润的朵朵时，黝黑眼睛的瞳孔不由扩大。那里面有惊奇，更有欣喜。 朵朵浑然不觉，还沉浸在对所讨论话题的权威发言中。 “我觉得凭那几个工人和咱们这里简陋的设备，明年也未必该好！” 朵朵的结论令阿奇脸色不由慌乱。自我察觉后，朵朵马上改口：“但我觉得咱们这里人杰地灵，一定会上天保佑出奇迹的。” 阿奇果然脸色放缓，嘿嘿笑了笑。 阿巧歪着头不解地看着朵朵。要不要开口问刚才朵朵姐姐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好像听不懂哎。 正要开口，狼嗥声陡然在身后响起。 吓得三个孩子同时腿软，回头。 幸亏幸亏。 “在身后响起”只是他们的幻觉。 事实上，他们的身后是惯常走的七八米宽的村间土路，明亮亮的太阳光安静地铺在路上，偶尔鸡鸭闲散走过，再远处，也有同学归家的身影。他们身后，并无异常。 “是我的错觉吗？”朵朵揉揉耳朵。 “那叫幻听。”阿巧纠正。 “不！”阿奇开口，“我听得很真切。就在我们附近。” 说到这里，三个人不由将目光聚焦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杨得意家。 第117章 送春牛俚俗 从外面看，杨得意家的院落静静伫立，看不出任何异常。 三个小伙伴狐疑地注视了几秒钟，胆量迅速消耗，忽然惊恐起来，一个比一个快地飞奔起来。 一口气跑到了家门口，在熟悉的环境里，这才放慢速度。 “我说，你们跑什么呀？”阿巧年龄最小，最吃力，因此也最不满。 “嘿嘿，嘿嘿。”阿奇歉意地笑。 “我是看阿奇哥哥在跑，想着，千万不能被他比下去。为了证明我也能跟上，我才玩命跑的。”朵朵憨憨以实相告。 “所以，哥哥，我们到底为什么突然奔跑？”阿巧怒气冲冲转向哥哥。看不明白的事，都容易让她生气。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我直觉觉得有人在门缝里盯着我们看，看的我毛骨悚然，心里害怕，所以才跑起来。后来嘛，跑都跑了，就一直跑喽。” 阿巧气鼓鼓地叉着小腰，很不满哥哥胡编乱造的理由：“下回不许这样……我跟不上你们！” 阿奇牵上妹妹的手，嘿嘿笑道：“好，下回不自己吓自己了。” 殊不知，杨得意家的门后，确实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匆匆看过阿巧，好奇地细细打量阿奇，目光落在他的身高、眉眼、四肢上，尤其盯着他试图拉朵朵的手上。 阿奇被人盯上的直觉，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吧。 回到家，照例是写作业，吃晚饭，看书，看手机，洗漱，睡觉。要说当晚有什么不一样，当是村长前来送《春牛图》。 每年春分这一天，村长会将提前拓的《春牛图》挨家挨户发给大家。印有农夫耕牛图案的《春牛图》寓意五谷丰登。 阿奇奶奶接过《春牛图》后，反复谢了村长，村长比阿奇奶奶还殷勤地道谢。 连年龄小的阿巧，都能轻易感觉到，村长对奶奶变得极其客气了。 胜日寻芳似水滨， 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 万紫千红总是春。 阿巧能背诵好多关于春日的诗歌，阿奇却能精准说出关于春天的俚俗谚语。破个谜儿之类的，也不在话下。 身穿黑色外套， 尾巴尖如剪刀。 家住房屋檐下， 捕虫最为勤劳。 打一动物之类的谜，他脑子里记了很多。不是从书本中看到的，而是奶奶口口相传给他的。 村长跟奶奶闲聊几句后就走了。阿巧细细看《春牛图》。 “真有意思。”阿巧翻来覆去看那粗糙的图画。 “这是习俗。跟立蛋、粘雀嘴儿一样是习俗。” 阿巧脸上露出别样喜悦。她翻找着她的画夹，找出几张图画来。奶奶凑过来看，看到了斗蛋图和粘雀嘴儿图。 斗蛋图上，朵朵和阿奇哥哥或蹲或趴，试图将鸡蛋立起来。粘麻雀嘴图上，地头草间，立着一串串冰糖葫芦一样的汤圆串儿，几只鸟扑棱着翅膀来啄。村民们希望汤圆能粘住雀的嘴儿，好让它们没法再偷吃东西。 奶奶笑岑岑地翻开阿巧的画，眼睛里冒出喜悦的光。 “奶奶，我的这些画，还有人愿意花钱买吗？” 第118章 疑心村里藏个狼人 猛然听到阿巧谈“钱”，奶奶吓了一大跳。 阿巧的声音脆脆的、奶甜奶甜的，听上去特别纯真、无邪。这样的声音说起世间的大俗物，听在奶奶耳朵里，特别违和。 奶奶的脸色，因此僵硬了一瞬。 “奶奶，如果有人愿意花钱买我的画，我可以很多很多。”阿奇表情很是殷切。 奶奶狐疑地寻找阿奇，想责怪阿奇为什么要违背约定，跟妹妹说捐钱的事。阿奇跟果果在玩“握手”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奶奶和妹妹之间正在谈敏感话题。 “巧丫头，”奶奶生涩开口，“你别想这些，你好好读书，一心不能二用。” 阿巧很意外奶奶的态度。 为家做贡献，人人有责。 为什么奶奶态度如此逃避？ 奶奶搂住阿巧，心慌意乱道：“女孩子家家，要活得单纯些。钱的事情，你不要操心。来了就来了，没有就没有。这种事情，你不要刻意追逐。你就做你应该做的事，就好了。你知道什么是你应该做的事吗？” 阿巧些许茫然。 认真思考了一下，她试探性地问：“读书？学习？上学？” “对！”奶奶肯定地对她说道，“你正处在吸收知识的年龄，像树苗扎根的时候，树苗只有把根扎深了，将来才能长高、长大。你不好好学习，将来就不会有进步。坐吃山空，是赔本买卖。” 奶奶原本还有些犹豫，越说越肯定。 阿巧本来还有些纳闷，听了奶奶的比喻后，豁然开朗，不再想着买画挣钱、为家做贡献。 祖孙俩你抱着我，我抱着你，摇来晃去，好不和乐。 “嗷呜——” 狼嗥声穿破夜色，远远传来。 阿奇瞬间呆住，他怀里的果果也支棱起耳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有奶奶，比较习以为常。 “奶奶，这真的是狼在叫吗？”阿巧抬头问奶奶。 “那还有假？” “有没有可能是狼人叫的呢？”阿奇扭头问奶奶。 “狼人？”奶奶笑起来。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狼人！”阿奇用肯定的声音大声对奶奶说。 “我反正是没有见过。” “你没有见过，不代表没有。你前面几十年，还从来没有去过米兰呢。你能说米兰不存在吗？”阿奇噼里啪啦，说得头头是道。 奶奶噗嗤乐了：“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伙子！” 阿奇丢下果果，栖身在奶奶一旁，试探地问道：“杨得意家，是不是就有个狼人？” 奶奶奇怪地望一眼阿奇，脸上颇为不悦：“瞎说什么呢。咱们可不兴这样背后嚼人舌头！” 阿奇强作镇定：“我们上学或放学的时候，总是路过杨得意家。他家确实传出过狼嗥声。真的！真的！” 也许阿奇的语气实在是太肯定了，也许是阿巧恰逢其实也点了头，奶奶神色不由沉思起来：“算起来，他家也有一个跟你们差不多大……”话说到一半，奶奶忽然收住了声音，脸上现出忧桑。 “他家也有一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孩子？”阿奇敏锐地接道，“后来呢？那孩子去哪儿了？被狼叼走了？变成狼人了？” 住在山边，村子里的大人喜欢用狼啊熊啊猴子呀吓唬孩子，企图让孩子们听话些。“被狼叼走”、“被孩子抱走”、“被熊瞎子夹胳膊肢夹走”之类的说辞，孩子们不知听过多少遍。 第119章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阿奇好奇的模样惹得奶奶直接拿手指戳他的脑门：“瞎想什么呢。” “那奶奶自己说，杨得意家跟我们同龄的孩子去哪了？”村寨里有多少小孩，阿奇心里门清，反正阿奇是没有见过杨得意家的。 说不定，正是因为杨得意家没有孩子，所以才在孩子眼中变得神秘、可疑。 阿巧不似哥哥那样熟悉每家每户的孩子，因此只有旁听的份儿。 “杨得意家的孩子呀，说起来作孽，唉，也真是的。”奶奶只顾着叹息，急得阿奇直搓手。 “奶奶话不要停，杨得意家的孩子到底怎么了？” “那孩子生得极俊，人见人爱。唉，可惜了。” “奶奶，你这是要急死我这个等着听故事的人啊。快说快说，到底怎么了！” 阿巧歪着头看哥哥，她很想说，哥哥你不要打岔，奶奶不就顺畅地讲下去了吗？不过，一想到自己劝阻哥哥也要浪费时间，她便忍着没开口。 奶奶看到阿奇急得直跳脚的样子，忍不住乐了，于是快刀斩乱麻道：“那孩子真真漂亮，坏事就坏在漂亮上。她的奶奶疼他疼得呦，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都不知道该怎么疼是好了。” “那孩子后来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出。唔，这样说也不恰当。那孩子被他奶奶藏起来了！” 此话一出，阿奇和阿巧都吃惊地闷叫了一声。 “他奶奶不放心他，走哪带哪。渐渐的，觉得看他孙子的人都在打坏心眼，看谁都像是偷小孩的人贩子，就这样，本来最爱串门的人，为了心爱的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将自己和孙子锁在了家里。” “杨得意和他媳妇不管？”阿奇追问。 “一开始确实没想过管，那时候孩子小，出不出门无所谓。后来，杨得意和他媳妇不是出门打工去了嘛，等他们两三年后回来，才发现自己儿子被老娘带得羞答答像古代的大小姐。杨得意便设法自己把孩子带出来。” 奶奶眼睛一转，看着阿奇：“说起来，那孩子三四岁的时候，还被他爸爸夹在大衣里偷抱出来过，还跟你和隔壁的朵朵一起玩过呢。” 阿奇耸了耸肩膀，他全无此记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呀，杨得意还没有抱着他儿子回家，他老娘就拿把菜刀从家里杀出来了。那阵势可真吓人。跟失心疯了没两年，见谁都敢砍。杨得意吓坏了。最后，还是白白嫩嫩的大孙子止住了杨得意老娘的癫狂。从那以后，杨得意就不敢轻易偷儿子出门玩了。” 阿奇像听天书一样听得津津有味。不过，他心里始终有一个预设：即，杨得意的儿子后来发生了意外，不幸身亡。 带着这样的预设，他不住追问奶奶“后来呢”。 “后来呢？”他摇着奶奶的手急切问道。 “后来呀，就到了适龄儿童入学的时候。杨得意家的老娘，死活不肯让自己的漂亮孙子入学，哪怕是答应她可以跟本随读一个月也不行。” 第120章 听故事的这一晚 “这不是太自私了嘛！”阿奇没桌子可拍，只好怕奶奶的腿了。 “杨得意老娘可不这么看，她认为这是爱。”奶奶回。 三人静默了一会儿，阿奇执念重生：“后来呢？后来那孩子愤怒之下离家出走了吗？” 阿巧怪异地看哥哥一眼：那个漂亮孩子从不曾体验过自由，凭什么会为了自由而离家出走？ 果然，奶奶反驳了哥哥的问话：“没听说过。自从入小学时闹过一阵，后来就没怎么听过那孩子的消息了。” 据奶奶讲，入小学时闹得可厉害了。学校老师、乡村干部轮番到杨得意家，劝说其家人让孩子入学，甚至把派出所的警察都请来了。可谁劝都没有用，说什么不让孩子上学违反什么教育法也没用。 杨得意的老娘撒泼撒出新高度，骂人、吐唾沫是小儿科，拿刀乱挥乱舞也是常态，后来，她索性披了床红色床单，把菜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说谁再劝她她就抹脖子，变厉鬼。 事情闹到要出人命的份上，那些劝说的人，慢慢就散了。 杨得意也被吓破了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老娘大概真的疯了。 可是看病要花钱，还是把儿子塞给老娘比较不破费。此外，还能成全他“孝顺”的美名。 杨得意的儿子就像老娘的药，只要大孙子不离开视线，杨家老娘就和和气气、笑盈盈的。 “他妈妈就什么都不做，任由他奶奶把他拴在身边？”阿巧终于问出她的第一个问题。阿巧内心细腻，始终对母爱怀有期待。她甚至为了公开大声喊出“妈妈”，让自己置身于险境。 “他妈妈，这儿不太好。”奶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啊？”阿奇和阿巧同时意外地叫出声。 奶奶说，杨得意其貌不扬，之所以能生出漂亮的孩子，功劳全在杨得意的老婆。然而他的老婆，却不是正经婚嫁娶来的，而是捡来的。 别人去云海城都去工地做工人、到小区当物业保安，脑子灵活些的送快递，杨得意别出心裁，去收垃圾，结果闷声赚了不少钱。 有一天，他在捡垃圾时，在一家酒店后厨的几个大垃圾桶之间，发现了扒垃圾桶餐余的杨得意老婆。发现杨得意老婆时，她蓬头垢面，脸上的污垢有城墙那么厚，别说看不出美貌了，连男女都看不出。 杨得意没有嫌弃她恶臭无比，只觉得一个好端端大活人混成垃圾，实在可怜，便把她领回家。本意是攒个小弟，运垃圾时有个帮手。谁知道，回家给她清洁后，发现她倾国倾城。 杨得意连收垃圾的生意也不做了，当晚买了回家的长途汽车票，一路颠簸，领着媳妇给老娘看。再后来，杨得意的漂亮儿子呱呱坠地。 “杨得意的儿子会不会也是个傻子？”阿巧问。她读过一些书，书上说有些特性会遗传给下一代。俗语也有类似的说法：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天生会打洞。 第121章 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奶奶想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对杨得意的儿子实在一无了解，也就三四岁时见过一面而已，因此谨慎地闭口不言。 阿奇百爪挠心，但是夜色渐深，再好奇也只能忍耐下来，安心睡觉。 第二天，崔佩牙叔叔早早从县城赶来，还带来了热气腾腾的水煎包。可把阿奇和阿巧高兴坏了。一直知道崔叔叔在，一直没有机会见崔叔叔。在小​­兄­妹​‌­俩完全没有期待的时候，他从天而降，带来的惊喜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水煎包特意捂在棉袄里，还热着呢，快吃，把隔壁的果果也叫来一起吃。” 阿巧噗嗤一笑。好嘛，崔叔叔又把朵朵叫成“果果”了。她轻拍了一下院子里警觉回头的果果的头，笑眯眯到篱笆处喊朵朵去了。 朵朵一听有好吃的，跑得比兔子还快。朵朵奶奶在她身后追着：“傻丫头，梳完头再去。瞧你蓬头垢面的模样。” 朵朵奶奶说什么都没有“水煎包”三个字好使。 “别急，别急，多着呢。”崔叔叔笑呵呵道。他热情地邀请朵朵爷爷和奶奶一起过来吃早餐，被朵朵奶奶婉拒了。后来，阿奇奶奶派阿奇送了一碗过去。 乡里乡亲只见的感情，就是这么朴实到位。 朵朵狼吞虎咽，吃了七八个才止住。饱是饱了，味却不怎么知，颇有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意思。她见阿奇和阿巧都吃得很斯文，不觉红了脸。吃饱之后，才觉得礼仪的必要性。 怯生生又伸手拿了一个水煎包，出于挽救形象，这回她吃得可优雅了。 她将小小的水煎包轻轻掰开，露出肉泥和微透的弹性粉丝来，雪白的发酵面皮上，有一块煎焦黄的脆皮，看上去分外诱人。她将其中半块放入口中，细嚼慢咽，哇，鲜美无比！ “真好吃。”朵朵由衷赞叹。 身边的几个人都友善地笑了，没有一个人出言讥笑她。 这一顿早餐，孩子们吃得别提多满足了。 “我今天就要回云海城了，走之前特意赶来看看你们。”崔叔叔摸摸阿巧的头，捏捏阿奇的脸，眼睛里全是疼爱。 “向阿姨、甜心姐姐和小宇宙问好。” “好。欢迎你们暑假再到家里来。” “好。”阿奇脱口而出。出完心虚地看看奶奶和妹妹。还好，奶奶和妹妹跟没听见似的，不曾有大的表情变化。 阿奇之所以心虚，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怕自己的言辞，令奶奶想起她无用又不孝的儿子，令妹妹想起他们狠心又冷漠的爸妈。 崔叔叔陪着他们去上学，一直送到校门口。 还没有到学校，就感受到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孩子们，快步往校园南边的工地跑，边跑还边交头接耳，在动情议论着什么。连崔叔叔都被惊动了。 “发生了什么事？”崔叔叔问阿奇和阿巧。他听方言听得不太懂。 “我们去看看。”阿奇神色肃穆起来。他想起来，他们昨天围在工地，其中一个孩子被其他孩子们挤进了工地，一位头戴安全帽的大叔很严厉地大声嚷嚷，说太危险了！莫非工地上出了什么事？ 第122章 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奇迹 一个大人和三个小孩撒腿往工地方向跑。 阿奇脸色尤其严峻。 潜意识里，新校园是为他而造，他可不想开工伊始，就出什么乱子！ 从他们察觉路上异常到新校园工地之间，距离并不长，连阿巧这样的一年级小豆包，也嫩过一口气跑到。 拐了个弯，还没有到工地，赫然发现一堆的学生拥堵在一块。阿奇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心儿也剧烈地怦怦乱跳起来。这一大早上的，不会真的发生什么离奇事件吧？ 阿奇觉得他的心已经跳出胸膛，就跳动在嗓子眼！ 转眼他们跑到人群外围，阿奇扒开人群，一直扒到人群的最前面，也没有见到预想中的躺倒在地的人、血红刺眼的颜色……一颗心慢悠悠往下坠，终于落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在看什么？” 阿奇左问右问，同学们都怪异地看着他，跟看傻瓜似的。 “到底围在一起看什么嘛。”阿奇被同学们盯得不好意思，不自觉摸起后脑勺来。 阿巧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拿手指戳了戳哥哥的胳膊，又戳了戳虚空。 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阿奇望过去，赫然瞪圆了眼睛。 好家伙！在他们面前，一条密实紧致的竹子围墙，一夜之间，高高树立了起来！阿奇呆呆地望着竹子围墙，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已不是四年级的那个小孩，再也不会半信半疑地怀疑魔术师能凭空办大事。现在的他，无比笃信，这堵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竹子围墙，是出自一群人熬夜扎墙的结果。 小汽车按喇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孩子们下意识回头。 车子停住，车门打开，徐长安和他的摄影师朋友大白哥哥分别从驾驶位和副驾驶位露出身体。一俟他们站定，脸上也是惊诧的表情。他们定定地望着那堵竹子墙，许久没有动弹。 最后，还是大白哥哥先回过神来，他连忙举起常年挂在胸前的相机，对着竹子墙咔嚓咔嚓拍起来，连孩子们动容的表情也一并拍了进去。 阿巧抬头看了一眼崔叔叔，崔叔叔已经在忙不迭地抹眼角了。 竹子围墙前的孩子们越聚越多，大伙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差知道是谁熬夜呕心沥血扎好了它们？ 是工地上工作的建筑工人吗？ 他们劳作，晚上熬夜，又不是钢铁打造的，身体如何吃得消？ 就在孩子们浮想联翩的时候，竹子围墙拐角出来一群人，孩子们眼前一亮，第一时间认出了自己的爷爷。那群爷爷们打着哈欠，眯着眼睛，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大衣，彼此说些嘲讽谁眼花、谁手慢、谁力气没剩一把的话，正笑着往前走，忽然看到一群孩子。 “爷爷！” “大爷！” “三叔公！” 孩子们呼呼啦啦围了上去，泪点低的，已经稀里哗啦哭了起来。 阿奇就算是再愚笨，也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夜之间起来的竹子围墙，正是眼前这群爷爷们熬夜奋战的结果！ 山里三月的夜里，多湿多冷啊。 他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却引得更多眼泪落下来。 第123章 留守爷爷们感动全场 崔裴牙和阿奇一样明白了，是这群留守的老人创造了奇迹！ “魔法墙。”阿巧娇嫩的小手抚着捆绑得异常结实的竹子墙。 “不是魔法变出来的。”阿奇纠正妹妹。 “不！是的。是爱的魔法变出来的！” 崔裴牙感动得要哭了：这句话一定要记下来！ 恰好这时徐长安和他的摄影师朋友大白驱车赶到。他们也被震惊了。大白二话不说，端起胸前的相机就是一阵猛拍。 孩子们簇拥着他们的爷爷、阿公，动情地相拥而行。 走到学校路口的时候，校长含着眼泪行注目礼。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大家纷纷怕起巴掌来。孩子们像看英雄一样看着这些留守老人。 崔裴牙忍不住用手揩眼角。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写下来！一定要尽快写下来！ 上课铃声响了，孩子们依依不舍地与老英雄们道别，别样沉静地进了校园。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爷爷阿公们这样不辞劳苦，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有更好地学校读书！他们要争气呀，要好好读，才能不辜负他们的辛苦付出！ 这一天的校园，课间都鲜少有人跑出来打闹。留守的老人们为留守的孩子们上了生动的一课！ 崔裴牙怀揣着别样的激动回云海城，用最快的速度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报道自己亲历的这件事。不少读者一听说事情发生在绘画小神童的故乡，纷纷留言，说想知道后续。 崔裴牙在网上回复，说自己会定期回到故乡，跟踪报道新校园建设的事情。 “不，”有读者留言，“我们更想知道绘画小神童的后续。” 呀，原来，不知不觉，小阿巧已经有了粉丝。 工人们一进场，就被整整齐齐的竹子围墙感动了。包工头将帽子一摔：“难道我们这些顶天立地的年轻汉子，还不如那帮老头儿？” “干！” “爆干！” 工人们受不住即将，纷纷摩拳擦掌起来。当天工地上的效率，蹭蹭往上涨。 大家伙都被那群倔强老头儿们感染了。 放学的时候，阿奇、阿巧和朵朵三人边走边议论，不知不觉又按老路回家。走过杨得意的家门口时，门内响起了低低的狼嗥声。这声音叫得婉转、幽咽、形神兼备。 “呀！”朵朵当即花容失色。 “狼崽崽？”阿巧侧耳倾听。 只有阿奇，十分机敏地循声看向杨得意家。那天奶奶告诉他，并没有狼人，也没有变狼幻想症，只有一个被奶奶用爱囚禁起来的小可怜。 这个小可怜还跟他同龄。 奶奶的话，是他有胆留下来的重要原因。 “阿奇哥哥～”朵朵声音发颤，央求阿奇快带她跑。 阿巧奇怪地看朵朵一眼，心想，朵朵姐姐完全可以自己跑呀。现在太阳那么大，完全不用怕。再说了，狼崽崽跟狗狗有什么区别呢？ 阿奇往杨得意家紧闭的门口走去。 一步。 两步。 朵朵受不了了，捂着耳朵尖叫起来：“阿奇哥哥！不要过去！” 第124章 谁给钱听谁的 出于说不清的原因，阿奇在距离门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置身在什么人的视野内。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戒备，那个人的紧张，却感受不到那个人的恶意和由此带来的风险。 之所以没有继续走过去，是因为朵朵叫得实在太惊悚了。 阿奇心血来潮，朝门缝挥挥手。 他看不到门口的眼睛，门后的眼睛应该能看到他。 挥挥手之后，阿奇带着朵朵和妹妹走了。 “你看到了什么？”阿巧好奇地问哥哥。 “我什么也没有看到。”阿奇回答，停顿一秒，他接着说，“但是我感觉到了他。” “谁？”朵朵惊恐地问。 “……不知道。”阿奇本来想说“一个跟我们同龄的小男孩”的，出于谨慎，临出口改成了不知道。 小插曲过后，三个人回到家。 才走近家门口，三个人立刻发现家里来了人，人影绰绰，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吓得阿奇当即奔跑起来。朵朵家还有爷爷奶奶想作伴，他家可只有奶奶一个人，别不是奶奶出了什么事吧。 跑近些，才发现影影绰绰晃动的身影，是远近闻名的民间施工队，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同桌程千里的爸爸。 朵朵爷爷蹲在家门口的树下，拿烟斗在地上磕灰。 “爷爷，他们干什么？”朵朵大声问。 “问你奶奶。”爷爷不悦道。 程千里的爸爸哈哈笑着，接道：“你奶奶忙着呢，叔叔回答你吧。你爸妈打了钱给我们施工队，包工包料，让我们帮你们砌院墙。我告诉你啊小姑娘，要不了三天，三面大院墙，我们就帮你们砌起来了。上面再撒上碎玻璃碴子，可以跟公主住的城堡媲美了。” 朵朵顿时柳眉倒竖：“不许砌我家跟阿奇哥哥家之间的那堵！” 程千里的爸爸嘿嘿一笑：“你说了不算。谁给钱，谁说了算。” 朵朵当即往屋里跑，边跑边嘟嘟囔囔道：“你们给我等着，我有压岁钱！我这就去拿去。” 程千里爸爸和几个施工工人听到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大爷，你家丫头很天真啊。” “哼，傻丫头。”也就是谈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朵朵爷爷才流露点笑意。 朵朵奶奶躲在屋里，不好意思出来。一则怕被爷爷骂，二则怕见到阿奇奶奶。总觉得她家砌墙，显得主动生分，伤老邻居之间的感情。 朵朵跑进屋，从铁盒子里拿零花钱。印象中她有好几百的，等真的去拿的时候，发现才只有一张红色大钞票，剩下的都是零的十块居多的，加在一起数一数，两百块还不到。 朵朵有破产的感觉，她拖着哭腔问奶奶：“奶奶，我的钱呢？” “你不都花村中间的小卖部里了吗？三天两头买泡面、糖果、瓜子、泡泡糖什么的。” 朵朵欲哭无泪，悔不当初。拿着全部的钱，跑到门外，找到程千里爸爸——程千里和他爸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认错都难。 “叔叔，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能听我的吗？” 程千里看一眼少得可怜的钱，笑着摸了摸朵朵的头，答非所问道：“这孩子，真可爱。” 第125章 墙会挡住风 阿巧在人情世故上总是反映慢半拍。她把眼前的一切单纯地当热闹看，压根没想到攀比之类的负面情绪。 歪着头看建筑工人打地基，她笑着跟哥哥说：“哥哥，他们砌墙，等于让我们观摩如何建房子呢。” 阿奇挤出一个微笑，送给妹妹。 “这也是一个傻丫头，”程千里爸爸宠溺地说道，“建房子可比砌墙复杂多了，要挖更深的地基，还要上房梁，收房顶。咱们村寨里房子裸着墙也就让它裸着了，城市里的房山墙，还装饰外立面呢，有的办公楼，整个用玻璃片包起来，太阳一照，金光闪闪的。” 阿巧高兴地歪头认真听。 程千里爸爸说的，她都见过。有的是在云海城里见的，有的是在米兰见的。能听懂大人说的话，令小小年纪的阿巧感到很自豪。 被程千里爸爸答非所问的朵朵气得跺着脚跑了。她跑回屋，胡乱搜着奶奶的衣服口袋，要找手机，跟爸爸妈妈打电话。 早防着她这一招的朵朵奶奶，早就把手机藏严实了。朵朵奶奶举着双手让朵朵尽情搜，朵朵搜不出，就乱发脾气，乱扔东西，最后，不知怎么灵光一闪，自己眉飞色舞起来。 “奶奶，你想看我绝食吗？不想吧。要不想看我绝食，那就得答应我，墙上得多装一扇门！” 朵朵奶奶尴尬到用脚指头抠地。她能答应吗？她要是能答应，干脆就不砌墙了。 朵朵和奶奶磨来磨去的时候，阿巧干脆搬了把凳子，坐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看工人砌墙。三四个人，挖坑，拉线，和水泥，有说有笑，有条不紊。 程千里爸爸大约是包工头，像是监工一样，时不时搭把手，到处帮忙，并不固定在某个地方。他笑着跟阿奇打招呼：“李奇，我儿子是你同桌哩。” 阿奇“嗯”一声。他不久前还被程千里在本里羞过，热情不高。 “你奶奶呢？”程千里爸爸跟阿巧搭话。 “奶奶在后院整理菜园子。”阿巧回答。 “让你奶奶也拉大高院墙！以后你在院子里玩，奶奶也好放心。”程千里劝阿巧道。 “贵吗？” “不贵。” “我只是问问，贵不贵我家都不会修的。”阿巧小大人一样说。 “为什么？” “墙会挡住风的。” “挡风？” “你没有看过《老鼠娶新娘》吗？墙不仅会挡住风，还会挡住视线。修了墙，就不嫩望见山。修了墙，嗅到的味道都会不一样。”阿巧说得一本正经。 眼见包工头被一个一年级的小姑娘说得一愣一愣的，三四个工人不由笑出声来。 阿奇奶奶拿着一些菜叶从后院回来，果果闹闹腾腾地前后绕着奶奶跑，奶奶笑笑地打过招呼后，就进了厨房做晚饭。 程千里爸爸还准备把阿奇家也拿下，谁知道，还没有正式开口，就先折到一个7岁小姑娘手里。 挠了挠后脑勺，程千里爸爸决定改日再劝。 “爸爸——”不远处，传来程千里的声音。 第126章 小小少年也有面子困惑 程千里来送晚饭，这样可以节约点施工队工人的时间。做事时，时间就是钱。 大家同住一个寨子，谁家住哪里，走就了然于心。 程千里知道李奇和朵朵是邻居，来送饭之前就知道会遇到阿奇，但绝对没有想到会见到阿奇在院子里写作业。 “喂，你这样眼睛会坏的！”程千里将饭篮子往地上一放，就奔阿奇来了。 “院子里的光线太暗了。爱眼护眼，眼睛才能好。”程千里一副严肃口气，“我姐姐就是因为老躺着看书，结果早早就把眼睛看坏了。必须花钱配眼镜，又贵又不方便。跑步老掉。” 大概是程千里的诚意感动了阿奇，阿奇将作业收起来，搬起桌子回堂屋。 “我跟你一起抬。”程千里根本不在乎李奇不怎么理睬他，他还是一副热心模样。 李奇没有拒绝，两个一米五多的半大小伙子，轻轻松松将木桌搬进屋子里。进屋之后，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些啥，就没再出来。 阿巧看得兴起，干脆拿出画架，对着施工队随意画起来。 祥和有序的场面中，阿巧运笔如飞，线条或许笨拙，但极富风格。 奶奶做好晚饭，喊孩子们洗手吃饭。 程千里看着端着饭桌的香椿头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烫荠菜，眼馋得不行。他脑海里想起奶奶胡乱做的那些疙瘩面，再看看精切细炒的、有黄有绿的小菜，心里别提多羡慕了。 阿奇奶奶邀请他一起坐下来吃，程千里逃一样地跑了。他怕他抵挡不住‌​‌诱​‎‍惑‎，真的应邀坐下来，然后疯狂席卷整桌子的饭菜，第二天，成为学校的笑柄。 “奶奶，我们要砌围墙吗？”阿奇问奶奶。 奶奶慈爱地望着两个孩子：“你们觉得呢？” “不要。”阿巧果断回答。 阿奇有些说不出话。他知道家里有钱，也有一定程度上的攀比心，加上砌墙的是同桌的爸爸，他又亲耳听过同桌的爸爸劝说他家砌墙，万一奶奶拒绝，会不会传出他家又穷又小气的流言蜚语呢？ 五年纪的阿奇，已经有“面子”的概念，并且本能在乎面子了。 “阿奇怎么想的呢？”奶奶追问阿奇。 阿奇心里有话说不出口，只得闷在肚子里，口是心非道：“我……听奶奶的。” “那奶奶就听巧丫头的，不砌。” 阿巧高兴地多扒一口饭。 阿奇如赤脚踏在泥潭，别扭又难受。不过，只一顿饭的功夫，他就成功开解了自己。不砌就不砌呗，过去他家就没砌过墙，不也越过越好了吗？ 何况，他家里的钱，都是妹妹挣的。 妹妹喜欢无阻挡地吹山上的风，就让妹妹自由自在地沐浴在她喜欢的风里吧。 想通不砌墙这件事后，阿奇就将之抛到一边。 才吃过饭饭，正擦餐桌，朵朵肿着俩眼泡进来了，一进来就抽抽嗒嗒，又是唉声叹气又是跺脚的。 “怎么了？”阿奇和阿巧异口同声。 “我爸爸、我妈妈太不给我面子了！”朵朵哭，“我要离家出走！” 阿巧当了真：“你想去哪儿？夜里出去会遇到狼的！”这是她的切身体会！ 第127章 有人一早登门来感谢 阿奇隐秘地轻推一下妹妹，冲朵朵笑了笑：“你不是已经离家出走了吗？都已经出走到我家了！” 阿巧拍着手：“哥哥说得好！哥哥说得妙！” 朵朵破涕为笑。 阿奇的话，化解了朵朵的气愤和尴尬。她本来就是柔顺好说话的，因此马上高高兴兴跟‎​兄​​妹‍俩玩起来。 到了晚上八点钟，朵朵奶奶跨过目前尚矮矮的小围墙，喊朵朵回家写作业。朵朵不肯，而且放出豪言，说从此以后就住在院墙外头的阿巧家。 朵朵奶奶捂着胸口，当时脸色就变了。 刷白刷白的。 吓阿奇奶奶一跳：“我说嫂子，你可别跟孩子较真儿！你先回去，我来劝朵朵。” 朵朵奶奶喘着气，步履艰难地走了。 朵朵已然被吓到。阿奇奶奶又温言款语劝说她，诸如“你爸妈再爱你，也是远水，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要跟爷奶生活在一起，爷奶长寿健康，你才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朵朵其实是个懂事的孩子，看到奶奶因为自己的话而脸色变白的那一瞬，就后悔了。阿奇奶奶一劝，她马上顺台阶下，飞奔回家看自己奶奶去了。 洗漱。 睡觉。 躺下后，阿奇幽幽问妹妹：“阿巧，你想过……攀比这件事吗？” “攀比是什么意思？” “就是忍不住去比较。朵朵有爷爷奶奶，而我们只有奶奶；今天到我们家里来的我同学，他爸爸妈妈都在家，而我们爸妈都不在家。” “哦。”阿巧一波三折地拖长音调表示她了然了，“每个人都不同啊。每个人的名字都不同，长相也不同，穿的衣服也不同，说的话也不同，写的字也不同，学习成绩也不同……有什么好攀比的呢？” 阿奇冷不防被逗笑了。是呀，他钻什么牛角尖！ 第二天，朝阳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阿巧从容平和，吃过早饭后，甜笑着跟奶奶告别，跟着哥哥和朵朵姐姐一起去上学。 孩子们走后不多久，家门口外有人叫门。 “请问，是李巧家吗？” 奶奶在收拾厨房，听到陌生的声音后，连忙从厨房走出来，围裙都没有来及摘。果果机警地放弃追鸭，严阵以待地守在奶奶身旁。 大门吱扭打开，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仔细再看，陌生男人还牵着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小女孩。 “你们是？” “这是李巧家吗？”陌生男人再次确认道。 “是的。请问您是？” “啊，老人家，您别客气，我是小赵。这是我的女儿，咪咪。咪咪，快叫奶奶。” 咪咪大概认生，一转头，脸埋在了爸爸的腿上，只露出一只怯生生打量的眼睛。 奶奶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来人是谁，要干什么。她暗紫猜，来人喊着阿巧的名字，是不是要让女儿拜师学画？那可不好意思，她得代为拒绝，不能让阿巧耽误了人家孩子。 “大娘，我是带女儿来感谢您家的李巧小妹妹的！” 这可稀奇怪了！ 阿巧天天学校家两点一线，不曾独自出门，怎么就招陌生人一早来上门感谢呢？ 第128章 听神话故事了 山里人家的质朴与单纯，让阿奇奶奶很快让陌生人进门。 恰好在这时，砌墙的施工队来了。乡里乡亲的人热情地打着招呼。 “大婶，家里来客人啦？” 阿奇奶奶神色尴尬地看陌生人一眼，陌生人笑笑，也没有自我介绍。 阿奇奶奶见陌生人似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就再把他和他女儿让到她家里屋。在相对‎​私‍‎密‌‍的堂屋内，陌生男人开口了。 他说他是不久前逃到山里的女会计的丈夫。四岁的女儿是他们的独生女。他妻子贪污的事情已经在走司法程序，他从警察那里得知，让她妻子放弃跳崖轻生念头的是李巧，听所后马上就想来道谢，一直忙得抽不开身。 一直到今天，才得空来感谢。 陌生男子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推给阿奇奶奶：“不知道买什么恰好孩子需要，怕浪费。请帮我转交给李巧，我代表我女儿，真诚地感谢她！” 阿奇奶奶连忙将红包推回去：“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这钱我不能收，阿巧也用不着，还是给你女儿留着用吧。” 陌生男子眼圈一红，说不出话来。 过了这阵哭意，男子说，全家正在积极筹款，返还妻子欠下的债务。虽然筹集到的款项有限，未来还债的路还有很长，但一步一步走下去，总会有还清的那一天的。 阿奇奶奶听得一阵心软，差点想再添些钱还回去。还好，冲动过后，觉得四岁小姑娘穿得比她家阿巧还要好，就作罢了。 “孩子妈妈当初弄来的钱呢？”按照阿奇奶奶的理解，贪进来，还回去，不是应该相当的吗？ “别提了。都被她花个差不多了。” 阿奇奶奶不好意思问得更详细，譬如贪了多少钱，花到哪里去了。她觉得问得太细，就像是在别人伤口上撒盐，是不礼貌的事。 大约看出阿奇奶奶脸上的疑惑，陌生男子道：“哎，她买了好多口红。您不知道，口红分很多颜色，细枝末节的，总要几百种颜色，几百个网红品牌，她什么都想要。床底下的箱子里，光口红都有几百支，绝大部分连拆都没有拆。” 阿奇奶奶听得目瞪口呆。她这一辈子，还不曾用过一管口红。 “小小一管，三五百块。迪奥，香奈儿，阿玛尼，魅可，纪梵希，雅诗兰黛……哎呀，哄女人买买买的品牌五花八门。​‎​诱‌‎‍惑­​‎多着呢。” “这还只是口红，此外还有包，各式各样的包，从几十块到几万块到几十万块，多的是。还有丝巾、内衣、外衣、毛衣、甚至还有扎头绳……大娘，您能相信吗？一根扎头绳能卖两千块，而且还有人买。这个世界够疯狂的。” 阿奇奶奶已经下巴掉了一地，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显示她在听神话故事。 “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我想我们住在小城小镇，应该不怎么受影响，唉，哪曾想，网络移平地域，住小城小镇也没有用。” 阿奇奶奶紧张地搓搓手，想到大城市打工的儿媳妇，她是不是也身处千万种​‎​诱‌‎‍惑­​‎之中？ 第129章 烫手山芋 陌生男子诉了快2个小时的苦，阿奇奶奶听久了，约略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感谢是其一，最主要的，只怕是郁闷淤积在心里，无人可倾诉吧。 既然陌生人急需一双耳朵，对她来说只花功夫不花钱，她就奉献一双耳朵就是了。 何况，陌生男子说的内容，也太打开她狭窄的视野了。 两个小时后，小女孩已经敢摸果果的脑袋了，闲散走着的大鹅已经不想着驱逐小女孩了，女孩爸爸也已经喝了两大碗水了，阿奇奶奶已经能接受女孩爸爸口中光怪陆离的世界了，女孩爸爸的倾诉，终于告一段落。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肚子。 咕噜噜。 是饿肚子时的声音。 阿奇奶奶笑眯眯道：“你们远道而来，这一路也够波折的，中午吃我做的手擀面吧。我孙子、孙女都好喜欢吃。” 女孩爸爸想客气推却，实在姐难忍，最终只好很不好意思地答应下来。 小女孩早就不听大人在说什么了，她跟果果玩得不亦乐乎。果果人来疯，表现追逐大鹅给小女孩看。小女孩笑得咯咯响。 女孩爸爸搭把手烧火，阿奇奶奶和面，切面条，炒菜，煮面。短短半小时后，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就做好了。 分别盛进碗里，端上桌，大家哧溜哧溜吃得很饱足。 这段饭结束后，女孩爸爸心满意足，偷偷将装了钱的红包塞在阿巧的书内，也不告诉阿奇奶奶。稍作歇息后，他要带女儿走了。 阿奇奶奶送到村口，一直等到女孩爸爸等到顺风车后，她才回家。 女孩爸爸坐在农用机动车上，跟阿奇奶奶挥手，车子启动后，他才扯着喉咙喊：“大娘，留意孩子书桌上的书，书里有东西。” 阿奇奶奶一拍大腿，急不可耐。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女孩爸爸还是把那个红包留在她家里了。 车很快开远了，阿奇奶奶着急也没有用。 这位女孩爸爸，家住哪里，电话号码多少，她统统不知道，车子一开走，余生都未必能再见，上哪儿还钱去！ 阿奇奶奶下意识地追着车跑了，又哪里能追得上！ 车子拐了个弯，从视野中消失。阿奇奶奶没办法，只能回家。 回到家后，挨个扒阿巧书桌上的书，果然扒到那个红包，打开一看，里面足足有一千块钱。阿奇奶奶心里突然变得好堵，这钱就像烫手山芋，拿也拿不得，扔也无处扔。 最后，阿奇奶奶决心把这笔钱存起来，将来送给女孩爸爸，或者送给更需要这笔钱的人。 此外，她突然想把今天发生的事给孩子们说说，一是共同讨论该不该要这笔钱；二是给孩子们打个预防针，让他们约略知道他们的妈妈面临的是什么样的生活环境。万一…… 阿奇奶奶不敢继续想下去。 万一阿奇妈妈经受不住‌‌‎诱‎惑​‍‍，不幸走了弯路，她儿子有兜底的能力吗？他们的妈妈会不会干脆舍弃孩子们？ 一想到阿奇和阿巧会成为没有妈妈的孩子，阿奇奶奶就忍不住心脏紧缩。 作孽呦。 第130章 做妹妹的哥哥，好难！ 当晚，孩子们如常放学。 阿奇奶奶罕见地绕着孩子们转，寻找合适的谈话机会。她本打算吃过晚饭后再聊，就怕那时候朵朵要来。 听了同学程千里的劝，阿奇不在在亮度不够的室外自然光线里写作业，而是转战到室内开灯些。阿巧虽然喜欢观看砌墙工人砌墙，但明显图书馆里借来的书更有吸引力。 既然哥哥开了灯，本着节约的精神，她马上去蹭光。 阿奇奶奶走进室内，在小方桌前转了两圈，以“今天家里来了客人”开头，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讲给两个孩子听。 “你说，他们偷偷放下的红包，我们能要还是不能要？” 阿奇心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好家伙，这钱还是妹妹挣的！ 他默默而幽怨地看妹妹一眼：好家伙，当你的哥哥好难啊！ 妹妹阿巧一派纯真，压根没想过这笔钱与自己之间的因果关系。她想的是：“多少？” 奶奶回答：“一千块。” “正好是当砌墙的人工费。” “难道上天的意思是让我们砌墙？” “可是砌墙除了人工费还有砖头的成本费呢。” “难道不久之后还会有另外一笔意外之财？” 两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 阿奇奶奶缓缓听，听完笑了：“咱们要不要砌墙，跟有没有意外之财没有关系。并不是有钱就可以随便花，你始终得记住：钱要花在刀刃上。” 阿巧乖巧地应答，虽然她完全不知道刀刃到底是指啥。 “照你的说法，你不知道那人住哪，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啥都不知道，就算是想还钱，你到哪儿去还呢？”阿奇到底年龄大一些，问问题很犀利。 奶奶点头：“是的，想还也还不了。” “那还讨论啥要不要。不要也得要，总不能扔马路上去吧？”阿奇道。 奶奶包容地笑了：“是的，不能扔马路上去。但是，可以留给更需要的人用。” 阿奇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妹妹，神色有些不悦：谁是更需要的人？家里的大钱都是妹妹挣的，显然更需要的人不会是妹妹。难道他这个男儿长了一双手还养不活自己吗？ 最后，阿奇将目光投向奶奶，嘿嘿一笑：“奶奶，最需要的人，肯定是你啦。” 阿奇奶奶拍拍胸脯：“我这老骨头还算硬朗，兴许还有比我更需要这笔钱的。” “谁？” “我目前还不知道。你们的活动范围比我广，认识的人比我多，你们想一想，你们身边有没有人比咱们更穷，更急需钱？” “啊！”阿奇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要捐给别人？” 奶奶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阿奇脸上飞起光来，他陡然兴奋起来：“这很好，这很无私，这不仅无私，还博爱，送人玫瑰，手留余香，这真是太棒啦……只是，如果那​父‍女‎再来，这钱已经没了，可怎么办？”从自家腰包里掏了还给人家？ 阿巧倒没有哥哥那么激动，也许是因为她惯常看书，书里多的是真善美的事情，她习以为常了。 奶奶点了点头，心里赞许：孙子脑子不笨啊，问的问题都很尖锐。 第131章 我不知道我是谁 “你问的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我自己，最后觉得，要想心里安，只能自掏腰包了。” 阿奇没再说话。没反对，也没有赞同。 “不急不急，等咱们都想通了，再做也不迟。” 奶奶不舍得勉强阿奇，当天的讨论就到这里。她穷过，最知道从腰包里往外掏钱的滋味了，跟剜心一样痛。 至于讨论孩子妈妈们面临­​诱­惑‌­的生活，那更不着急了。 年龄大的好处就是耐心好。 奶奶的话题才结束，阿巧就开始咯咯笑。 “笑啥呢笑啥呢？”阿奇心里五味杂整，正在内心天人争斗，忽然听见妹妹笑，不免语气有些冲。 “看到一本好好玩的书。” 阿奇翻了个白眼：他真是多余问！ “哥哥，我讲给你听。” “不要。” “听听嘛，好哥哥！” 只要妹妹一撒娇，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阿奇不情不愿，但还是默认听了。 “哥哥真好。那我开始讲啦。” 书的名字叫《我不知道我是谁》，讲的是一只迷糊兔子的故事。 兔子名字叫达利·B，但他并不知道他是一只兔子。有一天，他突然想知道自己是谁。画面上，呆萌的兔子迷惑地伸出食指咬在嘴角，小圆眼睛瞪得溜圆，小小的黑眼珠直直盯着看书的人。 “兔子有食指吗？”阿奇瞥一眼绘本，挑刺道。 “不重要。重要的是画出感觉。” 阿奇心中默默鄙视了个……虽然他不知道他鄙视的是妹妹的回答还是他自己的无知。 我是一只猴子吗？ 我是一只树袋熊吗？ 我是一头豪猪吗？ 兔子展开灵魂拷问。 我应该住在山洞里吗？ 我应该住在鸟窝里吗？ 我应该住在蜘蛛网上吗？ 我应该吃鱼吗？ 我应该吃土豆吗？ 我应该吃虫子吗？ …… 听听！听听！这应该是一只兔子问的问题吗？疯兔子！（妹妹因此笑得咯咯响，因此笑得东倒西歪，因此笑得从凳子上跌下，因此笑得抱着果果直打滚儿。） 达利·B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长那么一双大脚。爱思考的兔子继续发奋图强，思考兔生。 是用来滑水的吗？ 是用来给老鼠坐的吗？ 是用来遮雨的吗？ 直到这一天，树林的兔子们都慌慌张张地躲起来，他们还不忘跑到达利·B所在的树下，喊他快躲起来，因为洁西·D来了。别的兔子们顾不上跟他解释洁西·D是谁，就藏了起来。 呆萌的兔主角不慌不忙，继续待在树上啃橡子，琢磨他的大脚。直到一个“牙齿像碎玻璃一样锋利、眼睛像跳骚一样灵活”的动物，来到它跟前。 呆萌的兔主角非常友善，非常有好奇心，两者综合在一起，就变成了无数问题。 它问道： 你是一只獾吗？ 你是一头大象吗？ 你是一只鸭嘴兽吗？ 你住在池塘里吗？ 你住在水坝上吗？ 你住在狗窝里吗？ 你吃圆白菜吗？ 你吃昆虫吗？ 你吃水果吗？ （这一回，连阿奇也感受到兔子的呆萌了。他不禁也噗嗤笑出声。真是傻到家的傻兔子，连本能也没有的傻兔子。） 毫无疑问，新来的动物正是令其他兔子们慌张逃走的洁西·D。 第132章 记忆力有些恐怖 而洁西·D，正是一只黄鼠狼。 黄鼠狼用他刺耳的声音喊道：“我吃兔子！像你一样的兔子！” 哒哒哒哒，谜底揭晓。达利·B非常吃惊：“我是……兔子？”他结结巴巴道。 （阿奇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毕竟到这里已经够展现一只呆萌兔子的傻缺了。没想到，妹妹翻过一页，还有两三页。余下的两三页，会讲些什么呢？阿奇不由放下笔，转头向妹妹。） 阿巧抱着果果，席地而坐，热切地翻着书。 “洁西·D点点头……舔舔嘴唇……然后一跳！达利·B想都没想，他像闪电一样转过身，用他的超级大脚使劲一踢。洁西·D飞过天空，远远地，远远地，从哪儿来又飞回到哪儿去了。 其他的兔子们从兔子洞了钻出来，跳啊，欢呼啊，还互相拥抱。 ‘你是一个英雄，达利·B！’他们大喊。 ‘真奇怪，’达利·B说，‘我还以为我是一只兔子呢。’” 念完，阿巧抬头，她已经笑得眼睛都眯成缝儿了。阿奇不禁也回给妹妹一个笑脸。 《我不知道我是谁》确实挺逗得。不仅行文天马行空，内容跨度大，能戳中妹妹的笑点，培土也很赞（用妹妹的标准看）。阿奇刚才还纷乱的心境，因为妹妹讲的这个故事，而重新归于宁静。 经过砌墙工人白天一天的努力，阿奇家和多多家新出现的那堵墙已经一米2那么高，圆圆润润的多多是没有能力跨过了，再说了，墙还湿着，水泥没有完全凝固，还碰不得，朵朵奶奶拦着不让朵朵到墙跟前，朵朵灵机一动，超大门口跑去。 跑到门外，还伸出头，朝奶奶做鬼脸。 她扒着眼角，扯着嘴角，伸出舌头，“啦啦啦啦”地发出噪音，还不忘摇头晃脑。 看得朵朵奶奶心里怦怦跳。真是魔怔了这丫头，隔壁阿奇家里有什么好！只怕快穷成四面透风了！至于那个阿奇奶奶捐了一所学校的传闻，谁爱信谁信，反正她是不信！ 阿奇奶奶上次阑尾炎手术的钱，还是乡镇医院得知她家贫穷后，特意免费的。别人不知道阿奇家有多穷，作为几十年的老邻居，难道她还不知道吗？ 朵朵奶奶本来已经不反对朵朵去阿奇家了，自从朵朵宣称要离家出走到阿奇家后，朵朵奶奶心中警铃大作，害怕朵朵真的晚上要睡阿奇家。 女儿家的名声什么的，不得不要考虑，毕竟朵朵也已经虚岁12岁了。 搁中国古代，12岁就进入金钗之年；就算是现代，12岁也告别童年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警铃大作之后，朵朵奶奶内心开始排斥起朵朵动辄去隔壁了。她内心开始赞同起砌墙来。再过两天，墙就会完全砌好，朵朵奶奶只盼两天后快点到来。 朵朵跑进阿奇家，正赶上阿奇和阿巧笑呆萌兔子的尾巴。 “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啦？说说，让我也乐乐。”朵朵一进阿奇家，就心情大好。 阿巧这种年龄的孩子，最喜欢重复了。朵朵一这么说，她马上重复了一遍。 阿奇吃惊地望一眼妹妹：好家伙，她这次重复的时候根本没有看一眼书。这记忆力有点恐怖啊。 第133章 天上掉下一个新朋友 听故事的朵朵，笑声有些夸张，不过，却因此深得阿巧喜欢。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睡觉时间，朵朵依依不舍回了家。不像以前那样可以跨过篱笆，阿奇只好把她送出家门，再送进家门。 第二天是周五。 阿巧背着奶奶做的书包，跟在哥哥和姐姐身后去上学。 他们依旧走老路，依旧会路过杨得意家，杨得意家的门缝越开越大，连朵朵都发现，门后藏这一个个头跟他们差不多的男孩子，应该就是那天她看到的皮肤极白、长得极漂亮的男孩子。 有时候，恰逢朵朵心情好，还会向门缝里招招手。 到了学校之后，阿巧跟哥哥姐姐分别，背着书包一蹦一跳进了自己的教室。一进教室，她就开始观察：谁看上去更需要钱的救赎？是冬天还穿着单鞋子的丹丹，是缴不出饭前的燕燕，还是铅笔头很小很小了却不舍得丢的军军？ 阿巧的水漉漉的漂亮眼睛在全班同学身上逡巡。 不期然，目光与朱彤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朱彤朝她挥了挥手，还冲她甜甜一笑。算起来，这是阿巧进入一年级后，第一次社交了。 之前，她都是上课听讲，下课埋头看书，根本没有交朋友的意思。 阿巧回以微笑。 虽然不跟同学闹着玩，所有的名字和面孔她还是对得上的。朱彤是班里的班长，人气很高。 朱彤收到微笑后，马上来到阿巧身旁，跟阿巧搭讪起来。她夸阿巧的鞋子真好看。阿巧低头看看，是奶奶帮她做的红条绒面鞋子。朵朵姐姐还曾说过很土。 阿巧仰起头，甜甜地笑了，柔柔地道声“谢谢”。 “哎呀，我很少听你说话，你说话就跟城里的文静小姑娘一样。我有个亲戚，亲戚家住城里，他们家的女孩说话就跟你似的，嗓门小得几乎听不见。” 阿巧噗噗直笑。 她以前也扯着嗓子说话，自从到云海城见过甜心姐姐说话后，她就降低了嗓门。后来有幸去过米兰，在餐厅，人们窃窃私语；在秀场，人们干脆不说话。原来，嗓音，是需要控制的。 有这个意识后，她不自觉也收了嗓门。 她都没有发现自己这个变化，没想到，被班长朱彤指了出来。 朱彤绕着阿巧各种夸，夸得阿巧相当不好意思。 这样的事情持续到下午，忽然，两个女孩在卫生间门口拦住了阿巧。 阿巧认识她们。她们是朱彤在班上最交好的同学，下课时总在一起玩。她们的名字分别叫“丫丫”和“月月”。 “丫丫、月月，你们有什么事情吗？”阿巧很恬静地问道。 “哼。”丫丫转过脸。 月月剁起脚。 最后俩人你推我我推你，丫丫决定开口：“别以为你有多好！彤彤忽然找你玩，跟你没关系，只是因为跟我们闹别扭了而已。” 阿巧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你们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又是一番推却，这回是月月开口：“你告诉彤彤，只要她肯跟我们道歉，我们就原谅她。” “为什么要道歉呢？” 丫丫和月月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决定把案子说出来。 第134章 《最奇妙的蛋》 “案子”是这样的： 丫丫新买了一个多功能铅笔盒，月月新添了一双漆皮鞋，而彤彤，什么新鲜玩意儿也没有添。彤彤心里酸，就开始挑剔丫丫的多功能铅笔盒颜色不好看，挑剔月月的漆皮皮鞋又不是真皮有啥好炫耀的。 丫丫和月月心中不服气，疯狂反击，说彤彤连个像样的铅笔盒都没有，说彤彤鞋子还是她姐姐穿小的，说彤彤有时候作业还要抄她们的，还是班长呢！ 彤彤被说得脸上挂不住，从此以后就跟丫丫和月月绝交了。 “本来，她挺寂寞的，眼看她要服软了，谁知道，跟你交上朋友了。”丫丫和月月争先恐后道。 阿巧耸了个肩膀，心中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呀，把话说开就是了。” “可是，谁第一个道歉呢？如果让我和月月道歉，没这道理啊，是彤彤先伤害我们的。可要是让彤彤道歉，她心高气高，又怎么肯？” 阿巧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放学后见。” 终于，放学时间到。 丫丫和月月期期艾艾，等待别的同学放学。她们远远眺望阿巧，阿巧正跟彤彤说着什么，俩人一块笑起来。 正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过去呢，阿巧招了招手，喊她们过去。 丫丫、月月、彤彤和阿巧，四个女孩坐在前后相邻的四张座位上。阿巧晃着身子，高高兴兴说：“我想到了一则有趣的故事，正想问你们看过没有，名字叫《最奇妙的蛋》。你们都看过吗？” 三个女孩都摇摇头。她们只认作业，老师布置啥作业，她们就完成啥作业，仅此而已。 “我讲给你们听，可好玩了。” 三个女孩同时点点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三只母鸡咯咯咯地吵个不停，她们都说自己是最漂亮的母鸡。” 这个开头，可把丫丫、月月和彤彤笑坏了。一则听故事很令人兴奋，二则这开头跟她们之间目前的关系神似，不禁令她们加倍期待。还有嘛，当地本来就有用“丢蛋鸡”形容马虎女生的俗语。 “圆圆有最漂亮的羽毛，琪琪有最漂亮的腿，毛毛有最漂亮的鸡冠。因为吵不出来个结果，她们决定去请教国王。” 三个小女生更乐了，这个故事是真的有，还是李巧同学现编的。她们三个也是闹别扭闹不出来个结果，而李巧，把她们召集在一起给她们讲故事，多像那个被请教的国王啊。 “国王说，你们会做什么，比你们长得好不好看重要多了。你们三个谁能生下最奇妙的蛋，我就封谁当公主。于是，全国的母鸡都跟着国王走进了皇宫的庭院里……” 一开始，三个小女生还不住联想自己的情况，后来，她们进沉浸在故事里，认真地仰着小脸听阿巧讲故事。 圆圆下了一个世界上最完美的蛋。蛋又白又干净，形容也好看极了，蛋壳像磨光的大理石一样，闪闪发光。 没有人能下一个更完美的蛋。 结果，琪琪下了一个世界上最大的蛋。这个蛋大得连鸵鸟看了都会嫉妒。 没有人能下一个更完美或更大得蛋。 结果，毛毛下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蛋，每一边都像用尺画的那样直，每一面都有不同的颜色，而且十分鲜艳。连国王都忍不住呼喊：这是我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蛋！ 第135章 “背后有人盯着我们看” “要从这三个蛋里挑选出一个最奇妙的蛋，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国王决定圆圆、琪琪和毛毛都可以当上公主。 从此以后，她们三个成了最要好的朋友，而且继续快乐地生世界上最特别的蛋。好啦，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一年级教室门外，阿奇和朵朵相视而笑，目光仿佛在说：天哪，她又在给人讲故事！没救了！ 教室内，三个女孩子听得如痴如醉，很不情愿地听到“结束”两个字，还想缠着阿巧再讲点什么，却听教室外有人喊阿巧的名字，唤她回家。 三个女孩只要依依不舍放走阿巧，至于《最奇妙的蛋》能带给她们什么感受，就靠她们自己琢磨啦。但是，不管吸收到什么样的经验教训，有一点是肯定的，坐在一起共同听一个故事后，她们不漏痕迹地和好了。 阿巧出教室，迎面挨上朵朵姐姐一个挂鼻子：“小嘴挺能说的啊。” 阿奇默默看朵朵和妹妹一眼，心想，这重点抓得不妥当哈，应该是，记忆力很赞！ 因为是周五，明天不需要上学，放学回家就从容很多，不必像以前那样急着赶回去写作业。 三个孩子先是去新校区的工地溜一圈，由于竹子围墙扎得很扎实，根本看不到什么，只能听到里面机器作业的声音。 即使什么也看不到，围着竹子围墙转一圈也很解馋。 转一圈后，三个孩子脱离围墙外的大部队，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草长莺飞的三月，孩子们都暖暖的，心里也痒痒的，总要生些事端，好刺激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朵朵想起杨得意家门后的那张英俊少年面孔，于是眉毛一挑，贼眉鼠眼道：“咱们放学路上去敲杨得意家的门怎么样？” 刺激。 就怕妹妹不肯。阿奇斜眼看妹妹。 妹妹阿巧还在巴巴听下文。朵朵姐姐的馊主意，在她这里像是个正经提议，只是，她不懂，敲完门之后干什么，朵朵姐姐为什么不接着说？ 哎，果然年龄小，情商有待发育。 阿巧懵懵懂懂的样子激发出朵朵的保护欲，另外，她对狼人传说也有畏惧心，她挑着眉毛看着阿奇笑：“阿奇哥哥，要不，我抱住妹妹，你去敲门？” 阿奇哭笑不得。 他没怎么理睬朵朵的这个奇葩建议，而是自顾自往回家的路上走。奇怪了，常年大门紧闭的杨得意家，今天正逢他们路过时，忽然“吱扭”一声开了门。 一脸愁眉苦脸相的杨得意从里面走了出来，并马上关上了身后的门。阿奇和朵朵白眺望一场。 杨得意望着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们从他眼前走过，眼睛里流露出羡慕的目光。他其实并没有太大，也就三十出头，看上去活像个四五十岁的大爷。 朵朵回头看一眼，看到杨得意痴痴的目光，吓得她一激灵。 “阿奇哥哥，背后有人盯着我们看。” 阿奇扭头，正好看见杨得意双手盖在脸上。杨得意佝偻着背，耷拉着肩，脸微微向上，上面盖着一双粗糙大手，看上去非常憔悴、悲伤。 第136章 自信他不会突然暴走 那一眼，令阿奇心头一颤。 疲惫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痛苦的灵魂。这就是阿奇那一眼得出的结论。 正要回头，视线中忽然出现一个小脑袋。垂下视线一看，我的天，他妹妹竟然朝杨得意走了过去。真是太不知道自己斤两了！ “阿巧，你要干什么？” 阿巧没有回答他，而是又往前走了两步。 阿奇反应过来她妹妹是要朝杨得意走过去，连忙冲过去，一把扯住了妹妹的棉衣领子。阿巧被哥哥的手臂固定住。发出不满的叫声。 就在这时，杨得意落下来他粗糙的大手，他顺手揩了一下眼角，愕然又歉意地注视着齐齐望向自己的三个小孩，咧着嘴问：“不，不好意思啊，我，我吓到你们了？” 两个摇头，一个点头。 杨得意将目光聚焦在摇头的一大一小身上：“我，我出来是因为，是因为……”他有点说不下去的样子。 “是因为你家里有人想让你出来吗？”阿巧歪着脑袋看杨得意。她刚才之所以折身朝他走过来，是因为被他痛苦的样子吸引了。她很好奇，既然他都没有露出眼睛和嘴巴，那么“痛苦”的气息是从哪里流露出来的呢？ 她想走近点看看，仅此而已。 算是一个自由生长的绘画人的天生好奇吧。 杨得意下意识点头，马上又摇头。 “到底是还是不是？”阿巧有阿巧的执着。 阿奇心中也有同款疑问，因此没有打断妹妹。再说了，现在日头还挂在天西边呢，太阳之下，总不见得杨得意会突然暴走。何况，路上，断断续续，不时有人走过。 他只要紧紧拉着妹妹的衣服领子，并且保证无论发生何种情况，均不跟杨得意去杨得意家，他们就应该是安全的。 “其实不是。”杨得意回答。他生得一般，风吹日晒，皮肤镀了一层铜色，又愁眉苦脸，脸上固定一些皱纹纹路，就显出几分丑陋。因为目光不凶不凌厉，他的丑陋就染上几分蠢笨的色彩。 这使得少年阿奇略放心一些，也因此愿意让妹妹多问两句。 “然后？”阿巧追问。 “然后？”杨得意吃惊重复。 “我的意思是，那么是什么呢？” “是……”杨得意又开始吞吐了，他还下意识转动眼珠，左右看了一眼，仿佛有大秘密要说。 “是什么？” “是我自己要走出来看看的。”杨得意说。 无论是阿巧还是阿奇，对这个答案均感到失望。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默契地将这个答案看成是虚假答案，是一个父亲替儿子揽下原因的虚假答案。 阿巧转身就走。哼，既然杨得意撒谎，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转眼，就成了阿巧梗着脖子拖哥哥走的相反境况。 阿奇被妹妹拖走前，最后看杨得意一眼，看到他眼里盛满了话，盛满了期待，也盛满了着急。 朵朵长吁一口气，失而复得般揽上阿巧的小肩膀，加快步伐夹持着阿巧走。阿奇快步跟上来。 第137章 抱朵朵和抱果果有区别吗？ “你们俩刚才太冒险了！”朵朵心有余悸地批评阿奇哥哥和阿巧妹妹，“你们站得太近了，杨得意往前冲一步，就能抓到阿巧。还有你阿奇哥哥，别以为拽着巧妹妹的领子就万事大吉，你力气又不是杨得意的对手。就你们俩，他俩胳膊肢，一边夹一个，能跑得飞快。” 阿奇有些不以为然。 “阿奇哥哥，你的表情出卖了你的心，你心里不信，对不对？我告诉你，你严重低估了一个成年男性的力气！真的！”朵朵原本想追加一句“这不怪你，因为你身边就没有成年男性”，到底是长大了，知道共情了，没有说。 见阿奇哥哥还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朵朵决定把自己豁出去：“就拿我说吧，我知道我不瘦，重量不清，可我爸单手就能把我抱起来。就连我爷爷，他都老成老头儿了，他还能轻松俩手把我抱起来，抱起来后依旧能松开一只手。你能吗？” 阿奇眼中燃烧起不服的好胜目光。 他上下打量朵朵，目光里带足“估算”的味道。 朵朵却忽然脸一红：这家伙……他不会真的要抱抱试试吧？朵朵感到一阵恐惧，又莫名期待。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她，忽然拔脚朝家的方向跑去。 边跑边回头：“追我呀，追上就让你试试。” 她喊得太大声，家离得又不远，在路上检查砌墙成果的朵朵奶奶被惊动，撩起手，搭起凉棚，远远地望一眼，望见路上朵朵在前面跑，阿巧在后面追，阿奇在最后面追。三个孩子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也没当回事。 围墙已经砌好，验收也已经过关，剩下的就是结账了。 程千里爸爸站在朵朵奶奶旁，等着结余款。 总不好大街上给钱，朵朵奶奶把程千里爸爸让进屋里。山里人客气，就算给钱了事，也要先喝杯茶。 朵朵肉肉的，圆圆的，哪里跑得长远！ 离家门口还有50米，她就跑不动了。嘟嘟的脸蛋因为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阿巧很快追上她，不过，她知道自己抱不动朵朵姐姐，就没起哄，乖乖地跟她并派往家走。 离家门口40米的样子，阿奇轻易追上了朵朵和妹妹。此后，他就开始从背后上下打量朵朵。目测……40公斤？45公斤？50公斤？ 离家门20米的时候，阿奇感觉手痒难耐。 离家门10米的时候，阿奇感觉心痒难耐。 离家门5米的时候，阿奇忍不住，张口叫住了朵朵。 朵朵心儿一颤。不敢回头。但是住了脚。 “我想试试！”少年的声音无比坚定。 朵朵微微侧过脸，紧张到呼吸都乱了。 “我不信！”少年的声音透着不服气。 朵朵微微笑了一下，眼睛一闭，语气忽然变得痞里痞气：“那你就试呗。” 阿巧神态自若，因为在她眼里，无非是看看抱不抱得起而已，这不算什么。哥哥还天天抱果果呢。 在阿巧纯真清澈、无世俗污染的内心里，抱朵朵和抱果果，是没有区别的。事实上，在阿奇心里，也确实如此。 虽然朵朵不这么看。 第138章 是不是闯祸了？ 阿奇得了应允，丝毫不见忸怩，上前几步，瞅准了位置，身后就抱。 一开始比较轻敌，他从背后腰部抱起。很快发现他没有身高优势，就算稳扎稳打抱得动，也抱不起，毕竟朵朵的身高比他还猛些，高他一个头顶。 阿奇决定换个姿势。 他转到了朵朵的前面。 朵朵此刻脸蛋已经红成红苹果，还是那种天天得太阳充足光晒的顶捎苹果，红得已经发紫了。 这回伸手去抱，就不像刚才那样心无杂念。 刚才伸手一抱，才发现触觉是多么地不同。与抱果果时的手感相比，差别大到天上地下。 话说朵朵奶奶请程千里爸爸喝过茶，递过早就准备好的余钱，请程千里爸爸当面数过之后，俩人高高兴兴往门口走。送客嘛，朵朵爷爷也客气一下，从屋里跟了出来。 三个大人不紧不慢从院子里走出，边走还边打量新砌的围墙。 大门之外，阿奇在阿巧面前站了三五秒，目光瞄准了腿弯处。 阿奇心想，蹲下来，从腿弯上一点开始抱，肯定有身高优势……就是不知道到时候站不站得起，不如折中些，从大腿开始抱起吧。 想到这里，他微微蹲下，抱住了自己瞄准的位置。 阿巧只是期待最终结果而已，看哥哥磨磨唧唧，有些不耐烦。 阿奇背对着朵朵家的大门，一点不知道他蹲下抱住朵朵时，身后的门口恰巧走出三个人。 “嘿！”阿奇短促地吼叫加力，竟然真的把朵朵平地抱起。 一高兴，他转了个圈。 一转圈，他就对上了门口那六双惊诧到极点的目光。 赶紧撒手！ 从阿奇站在自己对面，朵朵就无师自通地感受到“不胜娇羞”，她初时是垂着眼眸的，后来，觉得微醺要醉，干脆闭上眼睛。再后来，她感到腿部被箍紧，下意识手抓住阿奇哥哥的衣服，咬着牙没有挣扎，正体会无翅而飞呢，忽然腿上紧箍感消失。 要不是她手抓着阿奇哥哥的衣服，保准要摔个屁股墩儿。 朵朵生气了，猛然睁开眼，正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推搡阿奇哥哥，忽然觉得阿奇哥哥的目光有些奇怪……顺着阿奇哥哥的目光往身后看，好家伙！奶奶的面孔已经扭曲变形！ 砌墙的包工头语无伦次地打着哈哈，逃一样走了。 朵朵爷爷在新墙上磕了磕烟斗，默默但深深地看了阿奇一眼。这一眼，好像刀子一样锋利。阿奇直觉得身上一层皮肉被他剜去。疼。虽然不见血。 相较朵朵爷爷的力度，朵朵奶奶的生气倒表面多了。 只是五官变形而已。 朵朵奶奶到底是读过高中的，脑子活泛，一边怒火中烧，一边冷静推理。她想起来进门前听到的自家孙女大喊：追我呀，追上就……加上自家孙女一惯不加掩饰她喜欢阿奇的内心，说不定是自家孙女撩得人家少年呢。 这么一推理，发火的根基就减少了一半。 再看阿奇神色除了惶恐再无其他，而自己孙女脸红心跳，欲语还休，明显参杂了少女心事。 第139章 一根食指的含义 咳！朵朵奶奶一跺脚，闪身进庭院。 好嘛，连另一半发火的根基都没了。 进了庭院后，仰脸向天，一边大喘气，一边快速顺胸口：“没羞没臊，真真气死我了。” 朵朵爷爷随后跟进来，狠狠瞪朵朵奶奶一眼：“瞎说什么！闭上你的嘴！” 朵朵爷爷性子温和，鲜少这样严厉地说话。朵朵奶奶有些发懵。 目睹朵朵奶奶和爷爷黑着脸进院子，阿奇有些惶恐，他转向朵朵：“我，我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朵朵飞一眼阿奇，推了他一把，没说话，跑回了家。 她想的是，必须赶紧回家。如果奶奶生气了，就撒到她身上好了，千万不能让奶奶去找阿奇的奶奶。 朵朵奔跑进院子，冷不等发现奶奶就在门口。连忙刹住脚，抱住奶奶的胳膊，脸往奶奶胸口一贴，红着脸道：“是我激将阿奇哥哥，说他力量小，肯定抱不动我。他不服气，才要试一试。奶奶，我们是光明磊落的，但凡有阴暗的心思，也不会这样被你们撞到了。” 朵朵奶奶低头，看到黝黑发亮的浓密头发。 朵朵的话落在她心里，使她格外意外。她竟然不知道，朵朵说话可以这样有条理！只短短几句话，就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又这么地有信服力。 终究是个半大孩子，较不得真儿。 朵朵奶奶叹了口气，来回抚着朵朵的秀发：“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闹不妥当了？” 朵朵内心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只是为了让奶奶高兴，才违心地点头。 “年龄大了，就要知道避嫌。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不分男女地跟人瞎胡闹。” 朵朵咬着牙，再点头。 “好了，要想让我不告诉你妈妈，你得答应我，这三天都不去阿巧家。” “啊？三天？也太长了吧！”朵朵瞬间蹦出去两步远。 朵朵奶奶假装生气。 朵朵僵持着，像炸毛地小奶猫，眼睛里呈现着犹豫。大概在琢磨，要不要服从。 朵朵奶奶见状，生怕猴子捞月，一场空，连忙妥协：“至少两天！”朵朵多精明呀，马上看穿了奶奶的外强中干，索性做出更明显的炸毛的样子。朵朵奶奶彻底怂了。 “我的小姑奶奶，你到底想怎样？” 朵朵伸出一根食指。 “罢了，一天就一天吧。” “不，我的意思是，一小时。” 朵朵奶奶昏厥。 一小时后，洋洋得意的朵朵开心地溜到阿奇家。 阿奇正魂不守舍呢。他很大心自己的莽撞给朵朵带来麻烦。眼见朵朵跟平时无异常，阿奇才松一口气。 阿巧根本没有把家门口发生的事放心上，当时她背对着朵朵家的门，没看到朵朵奶奶扭曲的面孔。就算她亲眼看到哥哥抱起姐姐，也觉得稀松平常，不算啥事。每当有什么东西哥哥够不到时，哥哥也会把她当工具人，抱起她，让她帮着够。 阿巧见到朵朵，还觉得她来早了呢。毕竟他们刚刚吃过晚饭，餐桌还没有来及收拾呢。 第140章 关于“秘密” 阿奇拿眼神默默问朵朵，朵朵微笑回答。 翻译起来如下。 阿奇目光：你没事吧？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朵朵微笑：别担心！啥事没有！ 阿奇目光：那真是太好了。我刚才好担心。 朵朵微笑：原来你还知道担心我。 交流到这里，阿奇错开了目光。因为妹妹开始拿灼灼的目光盯着他和阿巧看了。 “你们两个好像在用无声的语言说秘密的话！”阿巧开口。 阿奇和朵朵连忙摆手、否认，慌手慌脚的样子笑坏了阿巧。 “怎么可能！你们又不会武功！”阿巧拍拍自己的肚子。他们偶尔在朵朵家看电视，看到会武功的人，可以练就腹部密语传音的地步。 被戏耍的两个人，因为心虚，不敢发作。 阿巧摇头晃脑：“有秘密，有秘密朋友这种事还差不多是真的。我就看过一本跟秘密朋友有关的书。名字叫《我的秘密朋友阿德》。 阿奇借故走开。 朵朵为了化解无形的尴尬，连忙殷勤询问阿巧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阿巧瞬间来了劲。 最近，连后知后觉的阿奇都发现，妹妹阿巧背书的本领见长。你瞧，阿巧连书都没有去找——当然，也可能根本找不到，毕竟她看的书，都是从学校图书馆里借来的——张口就来。 “故事里的‘我’是个穿​­‎黄‍​色​‌‌中袖T恤的短头发小女孩，她长得有点丑丑的，因为她没有脖子。她可能脖子比较短，也可能画她的人比较高，所以看不到她的脖子，所以画到书上的时候就没有把脖子画出来。” “她穿着白色有竖条纹的到膝盖那么长的小裙子，穿了一双快到膝盖的白色袜子，和一双带袢的方口皮鞋。我猜是黑皮的皮鞋。她顶着乱乱的长发，露出小胳膊和交叠在一起的手，当然，还有两个膝盖。” 阿巧认真地交代给朵朵听。朵朵忽然着眼睛，陷入遐想状态，仿佛真的看到这么一个透着孤单感的不那么受欢迎的小姑娘。 那么，故事开始了： ——有很多时候，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当然，我会看电视。我也有很多玩具、书和各种各样的东西。 “她有个妈妈，”阿巧补充，“有时候她跟她妈妈在一起，这时候，她会会说‘我们’。你仔细听。” ——有时候，我们会去公园，偶尔我们会到外面吃饭，我觉得很不错。可是，回家后，我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可能她跟你一样，是个独生女，家里只有她一个小孩，不一样的是，她没有奶奶，她一个人睡一间房。我不知道她妈妈为什么不陪着她。可能要做事情吧。”阿巧贴心地追加解释道。 ——不过，我很幸运。我实在非常非常幸运，因为我有一位特别的朋友。他叫阿德。 “你不要一位阿德真的是她的朋友。因为，书上面画得明明白白，阿德是一只兔子。一只跟她大小差不多的兔子。书上兔子围了条绿白条纹的围巾。”阿巧仔细补充道。 第141章 受教了，这一次！ ——阿德是我一个人的朋友，他是我的秘密朋友。只要我遇到麻烦，他就会来帮助我。就像那一天，他们欺负我。阿德以来，他们就都跑开了。 “那一天发生的事很可怕。那一天，两个女孩子，一个穿蓝色毛衣，一个穿绿色毛衣。她们俩把穿‍­黄‌色​中袖的书里的主人公挤在了卫生间，拉她的头发，扔她的书，拿脚踹她，还打她的头，打她的后背。太恐怖了。真吓人。我不敢想象，要是我遇到这样的事，该怎么办！” 朵朵一直听得三心二意，直到听到这里，才来了精神：“你在班级里会被人校园霸凌吗？” “什么是校园霸凌？” “就是像书中那个穿‍­黄‌色​衣服的乱头发小姑娘一样呀，被同学欺负，各种欺负，可能是骂你，打你，也可能是孤立你。” 阿巧摇了摇头：“没有哦。” “要是有的话要告诉我，也可以告诉你哥哥。总之，坚决不能自己默默忍耐。知道了吗？” 阿巧乖乖地点点头：“知道了。” “好的，自己写作业吧。”朵朵摸了摸阿巧的小脑袋，笑眯眯地走了。她很喜欢这样跟阿巧说话的感觉，就像是个大人。 阿巧点点头，掏作业，掏着掏着停下来：“朵朵姐姐，阿德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 朵朵早逃之夭夭了。有的故事她爱听，有的故事她不爱听。全然不像阿巧，兼容并蓄，什么都看。 阿奇抱朵朵以证明自己力气够大的事，湮没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中。阿奇虚惊一场之后，这件事就了无痕迹地结束了。 程千里爸爸不曾多嘴多舌到处传播，朵朵奶奶不曾任由怒气发泄咒骂朵朵，朵朵和阿奇这两位刚步入少年期的人，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人生的一次重大危机。这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惊醒。 朵朵从她奶奶那里得了警醒：不可再像小孩子那样瞎胡闹。 阿奇从朵朵爷爷那里得了警醒：那凌厉的一瞥，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让阿奇每每回忆，都一身寒毛忍不住竖起。 从那天之后，阿奇和朵朵之间的互动果然“疏离”了很多。两个人都有意规避对方，当然，还不至于到生疏、疏离的地步。 落在朵朵奶奶眼里，令朵朵奶奶也不禁对阿奇心生好感。 一点就透的孩子，谁不喜欢呢。 阿奇奶奶每日忙着地里、家里，做饭、洗衣、收拾家，一刻也停不下来。好在她现在手里有存款，心里宽心，所以不骄不躁，不忧不愁，身体挺好。 自从朵朵家的院墙修好后，阿奇奶奶和朵朵奶奶就不像以前那样一天见几百次面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变成了一日不见一回，有时候两三天才偶然遇上一趟。 倒是朵朵爷爷，每天闲暇时刻，雷打不动地蹲在门楼下抽烟斗，每回阿奇奶奶出门、归家，总会彼此打招呼。 院墙很高，总有两米出头。院墙头上洒满了玻璃渣子，用水泥固定在墙头。 第142章 想为孩子们撑腰 跟高门大院一比，阿奇家的篱笆小院，平白生出一种穷酸破落的景象。 有一天，徐长安在工地上转累了，发现车上带的水喝完了，便想到跑阿奇阿巧家借水喝——他完全可以就近找老乡借水喝，不过是因为跟阿奇阿巧家熟，一举两得来看看奶奶或孩子们。 徐长安远远看到一束光。是墙头玻璃折射出的光。 徐长安拿手下意识挡了一下，定睛在看，好家伙，才三天不见，眼前突然出现一道院墙。走进了瞧，原来是阿奇阿巧家隔壁邻居起了新院墙。 徐长安抬头看看高院墙，低头看看矮篱笆，一秒下决心：他要帮阿奇阿巧家盖院墙！他有一种病态的好胜心：决不能让弱小者被人欺负！ 昂首挺胸进阿奇阿巧家的小院，口里亲切地呼喊着“大娘”，弯腰揉着果果的下巴，徐长安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在。 跟崔裴牙的爸爸风不一样，徐长安自带哥哥风。 阿巧最喜欢徐长安哥哥和总拿着相机乱拍的大白哥哥。 徐长安因为心怀想法，三言两语就把话头扯到了邻居家新建的围墙上。他没直接问阿奇奶奶，怕她不好意思，而是转而问周末在家的阿奇和阿巧：“我们也把围墙拉一圈，好不好？” 万万没想到，两个孩子都摇了摇头。 徐长安当即得了结论：连孩子都知道自己家没钱！太悲哀了！他必须加以支持！ 他小时候就是个自卑的小孩。眼见别的小孩都有父母陪，而他只有保姆阿姨陪，而且，多心眼的妈妈怕他跟保姆阿姨建立亲子感情，三五个月换一个保姆阿姨，弄得他情感上就是活脱脱一个孤儿，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 “咱们石头剪刀布，谁输谁付钱。像我这种一玩剪刀石头布就只知道出石头的人，你们赢我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哦。”徐长安游说道。 阿巧当即笑了，眼睛里像盛满了星星一样。徐长安还意味她笑完就欢呼着答应，结果，她笑完，用甜甜的嗓音说：“长安哥哥真傻。” 徐长安哭笑不得。 他眼睛望向阿奇，目光异常坦诚，而且带着明显的央求意味。 阿奇的目光与他的交汇。阿奇思量片刻，开口：“长安哥哥，我妹妹不喜欢围墙，她说围墙为挡住风，而她喜欢自由的风。她想看风吹动树叶和院子的花草、菜叶。她想感受夏天的风吹过身体。我也爱夏夜凉风习习的感觉。”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阿奇受妹妹影响，现在日常说话也颇富文采。 徐长安听得愣住了：怕墙挡风……这还真是充满诗意的说法呢。他相信，能说出这样理由的，却是是孩子的真心。 徐长安轻轻缓出一口气，微微笑了笑。 在阿奇家喝过水，聊过天，再回工地。走出院子，回头再望，或许是心理作用，再望高门大院旁的篱笆院子，竟生出雅致、风流之感。隐隐约约还有高人在野的意境。 这令徐长安异常满意。 第143章 爷爷的心事 徐长安自从半个月前跟崔裴牙来到星月湾后，就没有再离开过。 晚上，他借宿在好朋友大白家；白天，他全天候在工地。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过。每天倒头就睡，睡眠质量无比好。偶尔做梦，也是事关工地。 第二天醒来，开车到工地，一忙就是一天，连瞎琢磨的时间都没有。 日子倏忽而过。 一忙，就忘了跟爷爷打请安电话了。 以前想拉爷爷投资校园筹建的时候，他一天两问安，动不动殷勤地上门拜见，水果，软糯吃食，好话儿、捶肩捏背……没有他不做的。 发现爷爷无论如何也拉不动的时候，他才在极短的时间内火速卖了房。房子一成交，他就拉着崔裴牙奔星月湾来了。 说说他的爷爷，被孙子缠磨惯了，已经习惯了那份热闹，突然之间，他的孙子消失不见了。不仅从此不上门，还电话都不带打的。让爷爷顿时如坐针毡。 爷爷在家苦思冥想，最后认定，这是孙子玩的苦肉计。他可不能上当。 于是，摒着。 爷爷生生熬了一周，觉得浑身不得劲，吃啥啥不香。于是给自己的儿子打电话，想询问孙子的事情。可是儿子今天在美国，明天在英国，后天在俄罗斯。做国际贸易做得不亦乐乎的儿子，带着儿媳妇满天飞，想在国内的白天联系上都很勉强。 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儿子回答的语气透出茫然：“我儿子？我总有半年没有接过他电话了。谁知道他又跑哪里混去了……啥？你说我不关心他？那他也得让我关心啊……抽空？我都忙得跟陀螺一样了，哪里抽得出来空！” 爷爷跟自己的儿子驴唇不对马嘴地讲了一会儿，双方都闷闷不乐地挂断了电话。 爷爷觉得自己把儿子培养歪了，只知道做生意、赚钱，完全不知道享受生活、享受天伦之乐。赚钱就那么重要吗？也不想想，赚来的钱干什么用！ 不教育好后代，辛苦十年赚来的钱，能被后代一晚上败光。 所以，赚钱不如育子。 可惜他是人到晚年才悟出这个道理。 既然儿子对他的儿子不感兴趣，他决定自己来。 凡事预则立，爷爷决定要有计谋地来，不能露了底牌。于是，他生生又等了一周。这一周，简直度秒如年。 靠着顽强的毅力，爷爷苦撑过急切想寻找孙子的心，终于等到这周结束。 晚上八点，爷爷特意挑了这样的敏感时间给孙子打电话。万一在电话里听到孙子吃喝玩乐的声音，他好名正言顺地教训他，甚至要求他明日到跟前领教训（这样他就可以亲眼看到他了）。 电话很快接通，里面传来的声音沉闷单调。不等他开口，孙子先说话：“爷爷，我正在开车。到家给你打电话。先挂了。” 爷爷惊呆了！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扑面而来。 孙子的声音低沉沉稳，说不出的踏实。 孙子在最适合吃喝玩乐的时间在开车？从哪里开回来？多久以后到家？ 第144章 给线索，求破案 爷爷想问得详细些，又深知开车不方便接电话，只能继续忍着。 爷爷忍得好辛苦。 差不多八点半的时候，爷爷终于等到了孙子徐长安的电话。 “爷爷，我好累，想睡觉。您有什么事，长话短说哈。” 爷爷的血压直往上飙升。这是什么叛逆孙子，他老人家还没开口呢！何况还是他防下面子先打的电话！ “放肆！”爷爷威严开口。 “你干什么去了？”爷爷加以询问。 “去工地了。” 咦咦咦？爷爷倒吸一口气，这思路跟他预想的不符合呀。 “什么工地？”语气不觉柔和三分。 “之前跟你提过的，建小学的工地。”徐长安的声音透着疲倦。 “……”爷爷有些哑口无言。他似乎记得似乎不记得，好像孙子有提过，不过，他确实没有往心里去。他本能不相信孙子说的任何话，一听他开口，就忍不住猜他又来骗钱了。 现在后悔，于事无补。爷爷只好老脸一红，“不耻下问”道：“哪儿的小学？” “星月湾。” 爷爷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回头百度搜索一下（好确认真伪）。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爷爷听孙子说话的声音确实疲倦，加上孙子哈欠连天，他只能直奔主题。 “短期内去不了了。” “短期指多久？” “三五个月吧？” “啥？”爷爷震惊了。也难怪，一年才不过12个月。 “没办法，工期紧。”又一个哈欠，伴着声音送进听筒。 “我不相信！”爷爷也是急了，居然说出孩子般赌气的话。 “那我也没办法……要不，您好亲自来看一眼？”徐长安揉搓一下脸，无奈地对爷爷说道。期间大白跟他打招呼，他应了一声“回来了，今天都挺顺利的”，被爷爷警觉地听在耳朵内。 “谁？”爷爷问。 “我房东。”徐长安扼要回答。是他同学，是他朋友，现在，也确实是他房东。虽然是免费的房东。 爷爷吓一跳。今晚的这通电话，信息量太大了。几乎每一句来自孙子的回答，都像深水炸弹，炸得他七荤八素，神魂颠倒。 “你自己有大别墅，为什么还要住在别人家？”爷爷质问。 徐长安又打了一个哈欠：“大别墅（哈欠）……已经记在别人名下了（哈欠）……爷爷，我好累，想赶紧洗洗睡，明早还要早起。我就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哈。我住别人家，因为别人家离工地近。晚安，爷爷。” 爷爷气得敲打起拐杖来。可惜，通话已经结束。 爷爷是有生活助理的人。爷爷当即打电话给自己的生活助理，给他几个线索，让他去查。 生活助理看着自己记下的线索：星月湾、小学工地、徐长安。耸了耸肩膀，他又不是私家侦探，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靠这几个次破老爷子心中的疑案。 他干脆打电话给徐长安。这条路简单多了。 徐长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眼见是爷爷助理打来的电话，还是忍着困接了。他怕爷爷因为刚才的那通电话气到了。 第145章 好能装好能装的车 “把你的位置共享给我。还有，你没做违法乱纪的事吧？” 爷爷的生活助理问一句话就了事。 徐长安通过微信分享给助理他的地理位置，简要回答他“没有”之后，便结束了通话。 果然年轻人沟通起来方便、高效得多。 徐长安敷衍完爷爷和爷爷的助理，闷头大睡。一觉到天亮的感觉太爽了，他感恩极了。 天亮后，在城镇上吃了水煎包和当地的酸汤早餐后，他毫不客气地开着老友大白的代步车，直奔小学工地。 工地上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也会有些许品控方面的小问题。本地的施工图部画施工图时，画得很细致，施工工人有时会偷懒，但都被勤奋地巡逻在工地上的总设计师徐长安发现了，并且威逼利诱，让工人都改正回来。 次数多了，工人们都知道他对建筑品质的执拗，因此也老实很多。目前，地基部分已经全部完工。 徐长安将车开过蜿蜒的山路，大好路上风景被他尽收眼底。他感到由衷地心旷神怡。 一群黑山羊，被勤奋的牧羊人赶着上山，路过公路。 徐长安耐心地刹车，等待羊群慢吞吞走过。 在城市里，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可没有这么好的耐心。更别说堵车的时候了。 羊群过后，徐长安继续疾驰在路上。 今天，他看看时间充足，特意绕道，到阿奇阿巧家门前。按了按喇叭，果果在篱笆院子里欢快地呼应，大概是闻到他的味道了。 徐长安落下车窗玻璃。 果然，阿奇和阿巧从院子里冲了出来。 “上车！我顺路载你们！” 阿奇和阿巧开心坏了。得瑟是天性。有机会得瑟一把，孩子们乐不可支。 阿巧还不忘喊上朵朵。 朵朵奶奶追在后面，本想阻止，出门一看是徐长安，立刻出于敬畏心，停了下来。所有的村民都知道，徐长安是为他们的孩子们建新小学学校的人，是带给他们光明和希望的人。 徐长安接上阿奇、阿巧和朵朵，走着走着，又接上了路上的其他孩子。 装满孩子的汽车像乌龟一样一点点挪在路上，车内全是孩子们兴奋的说笑，甚至尖叫声。徐长安笑得很无奈，也笑得很幸福。 他知道超载是违规的，但他实在拒绝不了孩子们祈求的清澈目光。 他能做的，就是接纳，并出于安全将速度放到最慢，脚随时踩在刹车板上。 比走路还慢的上学速度，也有终将抵达校门口的那一刻。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从车上下来。一个，两个，三个……十个，十一个！整整十一个孩子！徐长安简直不敢相信，大白的破代步车，居然塞得下这么多孩子！ 他高兴地笑了笑，挥挥手，看孩子们进校园。 待孩子们都走进校园，他才钻进车内，将车停泊在固定的停车位，徐长安戴上施工安全帽，进了工地。 他早已把昨晚的电话抛到脑后了。压根不曾想过，爷爷亲临这片小小工地的可能性！ 第146章 是不是谁都有个秘密朋友？ 阿巧和十个从车上下来的小学生鱼贯进校园，跟哥哥和朵朵姐姐告别后，她进了一年级的教室。 教室内，前几天新交的好朋友彤彤她们热情地跟阿巧打招呼，阿巧自然回以招呼。见阿巧温顺可爱，其他的同学们也陆陆续续跟阿巧打起招呼来。 短短几天，阿巧忽然跟整个班级的人都相处融洽起来。 融入集体的感觉是这么奇妙！ 春季运动会，也因此成了阿巧心中挂念的集体活动。 在春季运动会报名的时候，班上一个经常一声不吭的孩子想报名接力赛，被彤彤一口给拒绝了：“你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被拒绝的孩子脸刷地红了，在众目睽睽中默默缩起脖子，低下了头。 阿巧看到这一幕，忽然想到那天跟朵朵姐姐未讲完的《我的秘密朋友阿德》。她无师自通地想到，不是扯头发、打脑袋、踹腿肚才叫校园霸凌。像彤彤这样当众挤兑别人，也是一种霸凌。 阿巧悄悄走过去，扯了扯那个脸红的小个子小男孩：“你叫陈平安？” 小个子小男孩羞怯地点点头。 “你喜欢跑步？” 小个子小男孩又点了点头。 “你跑得快吗？” 小个子小男孩顿时理直气壮多了，他隐约挺起小胸脯，郑重地朝阿巧点头。 “有多快？” 小个子小男孩拿食指按在嘴角，眼睛骨碌转，大概在找说辞。想了一会儿，他说：“我可以赶上刚起飞的鸟；我可以追上煽动翅膀的鸡，即使它不断挑头；我可以跑得像林中的鹿一样快。” 阿巧情不自禁拍起手来。她倒没有被小个子小男孩陈平安说的“快”打动，而是被他的排比句打动。 陈平安跟阿巧聊了会，有效缓解了刚才被班长彤彤拒绝的尴尬。 “你看过《我的秘密朋友阿德》吗？”阿巧问。 虽然问得有些突兀，陈平安却丝毫不觉得。他用手指按住嘴角，眼睛转了一圈，回答：“没有。我不看书。书上的字跑来跑去，我看得头晕眼花。” “书上的字是死的，怎么会跑来跑去呢？”阿巧吃惊地反问。 陈平安也是一脸吃惊模样：“怎么，你书上的字都是趴着不动的吗？” 阿巧不明白字怎么才算是“趴”，但她看的所有书，都确凿是字不会乱动的。这一点，她万分确信。两个人就字会不会乱跑讨论了一会儿，也没讨论出来结果，上课铃上倒响了。 这一节是语文课，阿巧却罕见地跑了神。 她交替在想两件事。 黄中袖T恤的丑丑小姑娘有一位特别的朋友。毫无疑问，他的名字叫阿德。阿德是丑丑小姑娘一个人的朋友，是一个秘密的朋友。阿德救她，安慰她，陪她玩。和阿德在一起，丑丑小姑娘觉得内心很安稳，什么都不怕。 但是丑丑小姑娘不能和任何人谈起阿德。 因为他们一定不会相信她，只会笑她。 陈平安有属于他的阿德吗？ 陈平安说书上的字会跑来跑去，他是得了障碍症吗？ 第147章 上课跑神被抓 丑丑小姑娘的父母有时候会吵架，每逢这种时候，丑丑小姑娘夜半会做噩梦醒来。幸亏有阿德，阿德会给她读故事书，一直读到她睡着。 阿德是丑丑小姑娘永远的、秘密的、忠心耿耿的好朋友。 真希望害羞的陈平安也有属于他的阿德。 障碍症可以治愈吗？ 不断检索之下，一些模糊的信息逐渐变得清晰。阿巧想起来，她确实在一部书上读过这样的话：之后依旧不懂词、文章的意思，需要去猜；容易将字看反或颠倒，很容易跳行或漏字；必须用手指头指着每一个字来…… 学汉语的儿童中，患有障碍的人在3%－5%左右。 阿巧简直要颤抖！ 她知道怎么理解百分数。 这意味着，他们的校园里，至少有小十个有障碍的人。别人只是认为他们贪玩，谁能知道，他们其实有心无力？ “李巧！” “李巧！！”语文老师拿粉笔擦敲黑板，终于敲醒了阿巧。 “站起来，回答这个问题！” 阿巧羞得脸红成红苹果。她跑神跑得太厉害，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问题。羞怯地抬头，看到黑板上写着“姓氏”，她脑海里有个声音，怂恿她背诵课本里的姓氏内容。 内容从心底流过： 你姓什么？我姓李。 什么李？木子李。 他姓什么？他姓张。 什么张？弓长张。 古月胡，口天吴， 双人徐，言午许。 中国姓氏有很多， 赵、钱、孙、李， 周、吴、郑、王， 诸葛、东方， 上官、欧阳…… 真要张口背时，又心虚得要命。有个声音严厉地指责她：不要耍小聪明，你没有认真听课，就应该接受惩罚！就算真的是要背课文，就算你真的会背课文，也应该保持沉默，好不推诿地接受老师的责骂！ 同桌拼死小声地提醒阿巧：“你听说过的姓氏！你听过的……” 阿巧听若无闻，打定主意挨批。 语文老师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把阿巧叫起来时还温柔：“哎，要认真听课啊，你们这些山里孩子，要走出去看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你们走出去的捷径，就是好好读书啊孩子们！” 阿巧共情到老师的良苦用心，感动又自责，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老师快步下讲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纸巾包，抽出一张洁白、印花、带着幽香的纸，温温柔柔地递给阿巧：“我骂你们，推你们，用处很有限，重要的是你们自己要有走出去的强烈愿望。别以为你们还小，人生的跑道上，不断向前，在每个年龄都很重要。” 语文老师走在教室内，用慈爱的目光注视这些纯真的小豆包们：“你以为你们年龄小，可在大城市里，像你们这么大的孩子，已经能独立儿童绘本了，不仅能中文的，还能英文的；不仅语文好、英文好，数学逻辑也都很强。” 语文老师慢慢踱步回讲台，手撑讲桌，认真又真诚地注视着班上的同学。 第148章 他不敢回头 年轻的她想激发孩子们的急切感。 “语数英这些传统意义的主课外，他们还学stem，学科学、技术、工程和应用数学；学编程，你们拿着父母、爷奶的手机玩游戏的时候，山外面的同龄人已经开始在编程设计制作小游戏；学芭蕾、钢琴、小提琴、毛笔、硬笔、绘画、游泳……” “高强度的学习之外，他们也会跑着玩。去公园，去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去各种各样的体验馆。玩的同时，他们的爸爸妈妈甚至爷爷奶奶围在他们身旁，不住地跟他们科普，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接受知识的熏陶。” “而你们，只能靠自己和学校！” “我由衷地希望，你们能认真听课！” 孩子们虽然小，却也识好歹。老师的一番话，说得他们的小脸也严肃起来，上课时的姿势也端正起来，果然是认真听课的样子。 语文老师露出欣慰的笑脸。 这些孩子们，比毫无畏惧感的城里小孩可爱多了。 语文老师刚要继续上课，下课铃声响了。看来这节课上的思想教育的福利，不得不赠送给后面课程的老师了。 果然，当天后面上课的老师下课后直嘀咕：今天小豆包们超认真，超听话，真的太让人喜欢了！ 这天放学，阿巧一反常态，低着脑袋走路。 朵朵早晨可是坐小轿车上学的，今天昂扬得就差用鼻孔看天了。热心肠如她，看不得阿巧这样萎靡。 “巧儿，发生什么事了？” “上课挨批了。” “咳，那是人生常态。学上久了你就习惯了。” 阿奇差点平地跌跤，有这样说话的学姐吗？ “巧，别听朵朵瞎说。你因为什么事情挨批呀？回答不出问题吗？” “上课跑神。” “我也常跑神。老师们怎么不反省一下，是他们讲课的方式太枯燥，太乏味呢？”朵朵插话。 阿奇严厉地瞪朵朵一眼，他可不愿意朵朵把自己妹妹带歪。 “巧，上课跑神是不对的。老师为咱们讲课，是在辛勤劳动，咱们要尊重人家的劳动，要认真听讲。记住了吗？” 阿巧乖巧地点头。 “记住就好。有错就改，还是好学生。”哥哥像模像样地安抚妹妹。 三个人说说走走。阿巧只心中奇怪，为何哥哥和姐姐都不问她为什么而跑神。既然他们不问，她就不用主动说“障碍”之类的丧气话了吧。 走着走着，又路过杨得意家。 这回同几天前一样，他们堪堪走到，院子大门就打开。 一脸被压迫的挣扎，杨得意驼着后背走出来，他摊着两手，像是想祈求什么，目光无助又满含羡慕地望着眼前的孩子们，嘴巴嗫嚅，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没下定决心似的。 朵朵拉着阿巧，快步向前。 阿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上朵朵和妹妹，走了。 他感觉到，他们走出很远了，杨得意还在后面注视他们。 但他不敢回头。 不敢回头的那一刻，他清楚地认识到他毕竟是个孩子，力气有限，能力有限，还是不要胆大妄为地惹事生非的好。 这是朵朵给他的教训。 他内心还是感激朵朵的。 第149章 假装感兴趣 朵朵能察觉到阿奇的一步三回头的精神状态，尽管阿奇在现实中并没有回头。 “我们三个是好朋友，就是应该同进退。”朵朵安抚阿奇哥哥。 最近，围墙一修，朵朵迅速长大了。以前脑袋空空，除了小零食就是小零食。现在，开始学习不说，还开始思考了。 至于思考些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但朵朵变得更敏锐，以及更苗条，这是有目共睹的。 闹着不让修围墙无果后，朵朵花了巨大的力气闹着要在墙上加扇门，在此过程中无数次以“绝食”相逼，也确实尽她最大的努力饿了几天自己。最后，墙还是安全无虞地完完整整地修了起来。 心情悲痛的朵朵想了超级多。譬如，阿奇哥哥会不会觉得她家暴发户（着实想多了，她家还未必如阿奇家有钱呢）？阿奇哥哥会不会难为情跟条件优越的她交往？阿奇哥哥会不会自尊心受打击从此绕着她走？ 大概怕，从来都是爱的另一面吧。 朵朵的忧思影响了她的食欲。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褪去那层婴儿肥，变得紧致少女。 半个月后，见阿奇哥哥待她如初，她才悄悄放下心来。朵朵奶奶内心欣喜着呢，小妮子正常进食了，而且变得又高了些，重点是瘦了很多。早知如此，当初还犹豫啥修墙的事！ 朵朵妈妈在视频里对着女儿夸了又夸，表面上朵朵的神色淡淡的，其实她自己也高兴得很。 从前的衣服穿着又小又宽松，妈妈少不了给她淘宝些新的衣服。 而且，她也超喜欢苗条的自己啊。 妈妈和奶奶耳提面命，要她以后进食克制些，要提防体重反弹。朵朵默默记在心里，但凡吃饭的时候，就拼命想阿奇哥哥。 阿奇哥哥自己精瘦精瘦的。 阿巧妹妹不要太纤细哦。 阿奇哥哥又怎么会喜欢肥圆的呢？ 用阿奇哥哥来对抗食欲，百试不爽。 敏锐地察觉到阿奇哥哥犹犹豫豫的心思，怕他冒险找狼人，朵朵用“三个好朋友共进退”来劝说他。这句话落在阿巧耳朵里，阿巧眼睛一亮。 “哈，三个朋友，三个你不知道的朋友，《你不知道的三个朋友》。你不说我都要忘了呢。” “巧，你在说什么啊？” “一个叫《你不知道的三个朋友》的故事书啊。” “怎么会有是朋友还不知道呢？” 朵朵的声音很夸张，起起伏伏，抑扬顿挫。成功地吸引了阿奇。阿奇不知不觉收回放远的心思，关注起身边的谈话来。 “书讲的是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你就有的三个朋友。他们分别是脑教授、心小姐和肚子先生。” 朵朵就是知道阿巧嘴巴里说不出不幼稚的故事。可是，为了吸引阿奇，她不得不装装优质。 “哈，哈，哈。”她干巴巴地笑，假装感兴趣，“真有意思，说说看。” 阿奇怪异地看朵朵一眼。心想，脑、心、肠胃，哪里有意思了？不过是一本粗糙的、浮夸的、拟人地介绍几样器官的运作罢了。 阿巧动着小嘴儿叨叨地说，果然跟阿奇预想得差不多。不过，确实也有有趣的地方。 第150章 “人死之后”的探索 “夜里你睡觉的时候，脑教授还在工作，他要把所有的卡片整理得井井有条。但有时候他也会把两张卡片弄混，放错地方。 这时你就会做噩梦。” 朵朵听到这里就夸张地笑。声音怎么听怎么做作。 阿奇忍不住再多看她一眼。 “心小姐把那些被泪水湿透的心晾干，把那些悲伤破碎的心粘好，把那些郁闷扭曲的心重新抚平。心小姐把这些心都小心地保存起来，好让你随时都可以送给别人。” 朵朵夸张的笑声一路不停：“哈，哈，哈，‘把郁闷扭曲的心重新抚平’，哈哈。” “他们三个虽然是好朋友，但偶尔也会吵架。要是他们吵翻了，你就会生病。” 朵朵越多阿巧都看一眼阿奇，发现阿奇哥哥脸上虽然有不少可疑的表情，但明显，他的心思从狼人身上收会拉了。耶，太棒了！朵朵暗中给自己32个赞！ “……一直忠于你，知道你死去。在你去世的那一天，这个三人小组就解散了。” 死亡！！ 这个话题很酷！！ 阿奇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死了之后三个朋友会怎么样？”阿奇闷声问。他的嗓子，还是男孩子的嗓音，尚没有进入变声期的兆头。 因为阿奇哥哥感兴趣，朵朵瞬间也专注起来。 “死了之后，肚子先生依然陪着你；脑教授会去找他的同行——别人的头脑，给他们讲你从前的生活。 心小姐会照顾那些在你一生中播种的所有的心，她还会捕捉那些没有走进你心里的心，收集你没有献出去的心。她把这些心以你的名义送给大家，这样你就会住在别人心里，永远不会被人忘记。” 这个文绉绉的答案显然没能令阿奇满意。 他凝眉自己思考。死了之后，死了之后……最近一次思考“死了之后”，是三天前奶奶低烧。奶奶许是夜半起床起夜，受了凉，开始咳嗽，接着发起了低烧。 像奶奶这样的倔强户，是难以劝说她有病去看病的。 她只会选择捱着，苦也捱着，一直捱到病自己好。 可万一不好呢？ 这个问题，奶奶是拒绝思考的。 万一拖得更严重了，万一奶奶从此不治身亡了，他和妹妹岂不是要成为孤儿了？他没本事的爸爸和狠心的妈妈会为了他们从大城市回来吗？会把他们带到大城市吗？ 每一个疑问，通向的都是未知。深不见底的未知。令他胆战心惊的未知。 “死了之后去天堂。就这么简单。活着的人不需要为死去的人担心。他们会过得很好。而我们，只有过得很努力，才能拥有进天堂的资格。别未遥远的将来担心！” 朵朵铿锵有力地说道。 她越来越能捕捉阿奇的情绪起伏了。 阿巧傻乎乎的，既不知道奶奶生病了，也不知道哥哥的曲折心事。她喜欢书里的故事，思绪总能跟得上书上的节奏，却看不懂身边人的内心情感。 对于朵朵姐姐的“死后去天堂”一说，她完全没意见。 第151章 支开妹妹说悄悄话 三人时不时说两句，很快走到了家。 阿奇破天荒怂恿妹妹去朵朵家看朵朵家的肥猫咪咪。朵朵以为阿奇哥哥要同来，热情得不得了，拉住阿巧的胳膊就不松手了。 把阿巧扯进院墙内，才发现，阿奇哥哥早就不见了踪影。 恰巧奶奶从堂屋出来，朵朵想回头呼唤阿奇哥哥，在奶奶的灼灼注视下，鲜见地难为情了一次。 阿奇拜托妹妹，顾不上跟果果厮混，急切地跑进奶奶的房间。奶奶果不其然，还躺在床上。她像呼吸困难一样，张着嘴巴，艰难呼吸。 察觉有人进来，她努力睁开眼睛，并转过头：“我的大孙子回来了……奶奶起床，给你们做晚饭。” 阿奇一个箭步奔过去，将奶奶按在床上：“奶奶别动。您好好躺着。待会我去做晚饭。妹妹要是回来，就说您白天干活累了，躺着休息一下。奶奶要喝水吗？我去倒。” 阿奇奶奶脸颊烧得有些红。她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在卧室里忙碌得孙子，心情最是复杂。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当穷人家的孩子实在太艰难了。 现在，穷的不是一日三餐，而是缺依少靠的感觉。 阿奇虽然没有说，奶奶却深切地体会到他的惶恐、担心。她的眼眶，因此蓄满泪水。因风吹日晒而苍老多皱的深色皮肤里，眼睛浑浊而湿润。 背过脸，擦了擦眼泪。 奶奶无奈地吸了一口气：“别担心，奇，奶奶的身体奶奶心里有数，只是伤风感冒，骨子里还硬实着呢。” 阿奇倒茶水的手哆嗦了一下。怎么，他担心得这么明显吗？ 将热水壶放好，阿奇把茶碗端给奶奶：“奶奶，您又瞎想了。我当然知道您身子硬朗得很，我只是担心您生病受罪。舍不得您吃苦。” 阿奇奶奶的眼泪弥散出眼眶，藏也藏不住，挡也挡不住。 阿奇这孩子，实在太暖心了。 奶奶接过茶水碗，幽幽叹口气，暗恼自己身体不争气，年前做了阑尾炎手术，年后又咳嗽，让孩子们担惊受怕。 “奶奶会争口气，活到99的。” “不，奶奶要争口大气，活到120。” “好，好，奶奶争口大气！” 说话间，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和果果的撒欢呜咽声。阿奇耳朵尖，知道应该是妹妹从朵朵家回来了。 果然，堂屋门被推开，妹妹欢快的声音响在耳边：“朵朵奶奶让我带回来好多好吃的。奶奶——” “哎！”奶奶提声应到。 妹妹从软布门帘下钻进来，手里提了个软布袋，里面装着袋装泡面、膨化米饼、散装饼干等。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识客气？”奶奶声音里藏着责备。 妹妹阿巧小嘴儿一撇，差点当场哭出声来：“我不要，朵朵和她奶奶非要给。朵朵姐姐说，这些都是她的零食，她现在不吃零食了。朵朵奶奶说，我不拿，她也要送过来。因为她和朵朵爷爷从来吃不惯这些零食。朵朵不吃，放坏太可惜。” 第152章 “我喜欢，做早餐！” 阿奇不愿意病中的奶奶太费心，积极打圆场。 “奶奶您别急。这些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花钱买也不过二三十块钱，您别往心里去，更不值得责怪妹妹。妹妹拿就拿吧，您真要过意不去，改天再送朵朵些吃的就是。我会网上淘宝了，也能买东西。” 阿奇的话，很好地宽解了奶奶。 奶奶点头。 她的那一套，大约过时了罢。 现在的社会，她有些看不懂。一个小小的手机，拿来戳戳戳，竟然足不出户就能查银行存款余额，还能足不出户买来外面天南海北里的东西。 有了手机之后，奶奶渐渐就觉得孙子高大起来。虽然她很清楚，孙子才是不足11岁的半大小子。 阿巧歪着头看奶奶，她虽然在人情世故上迟钝，但是依然不妨碍她看出今天的奶奶有些异常。哥哥阿奇一胳膊撸了过去，他胡乱柔搓着妹妹的头，企图揉乱她的疑心：“快去写作业，我刚才跟奶奶说，劳动课上新学了一种做饭的方法，晚饭交给我做呢。” “你……别不是一看就会，一学就废吧？” “要不然你一旁打下手？” “好呀！”阿巧最喜欢这类实践了，跟过家家似的。 小‎‌兄‍­‎妹​​俩做了胡椒煎饼。阿奇摊饼，里面放了盐、油和胡椒，阿巧烧锅，阿奇在锅里翻来翻去，有时候让妹妹也下手感受一下。 阿巧兴奋到不行。 “翻个饼而已，你怎么会高兴成这样。” “好玩，好玩，实在是太好玩了。” 原来高兴到极致，巧舌如簧如妹妹，也会辞穷。 “真的那么喜欢？”阿奇撕一块煎好的饼，塞进妹妹口中。阿巧一边嚼，一边点头。 “真的喜欢，你哪天早晨可以帮我们做早餐呀，我给你打下手，帮你烧锅。”阿奇试探性地说。把阿巧激动的，眼睛里像揉碎进了无数星星。她迫不及待，想明早就来实践。 阿奇笑了笑：“不必那么急，周六早上吧。万一你没做成，我们还有时间重做。” 阿巧不甚满意地点点头，压了压自己的兴奋劲。 两个人摊了差不多40分钟的饼，终于摊出一叠。阿奇怕妹妹起疑心，自告奋勇要帮奶奶送过去。阿巧坐在余烬尚红的锅前，自己笑盈盈的，嘴巴念念有词。 “你喜欢—— 大象喝光你的洗澡水，老鹰抢走你的晚餐，小猪穿上你的衣服，还是河马睡在你的床上？ 你喜欢—— 为了200块钱跳进寻麻丛里，为了500块钱吞一只死青蛙，还是为了1000块钱，在鬼屋里待整整一个晚上？ 你喜欢—— 被蟒蛇捆起来，被大鱼吞下去，被鳄鱼吃掉，还是被犀牛压扁？ 哈哈哈，我喜欢，做早餐！” 阿巧站起身，在狭窄的厨房里跳了一个圈，大笑着拍手叫道：“我喜欢，做早餐！”果果闻声跑过来，冲着阿巧汪汪叫。 阿巧蹲下身，抱住果果，很认真地对他说：“我喜欢，做早餐！” 经过几个月的发育，果果已经到阿巧膝盖那么高，体重跟阿巧也不相上下，将近20公斤。虽然果果的狗生才过了几个月，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大约跟阿巧差不多大。 第153章 妹妹是他对抗命运的底气 阿奇从奶奶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见妹妹在院子里跳舞。 一种她自发创造的舞蹈。 “你喜欢—— 一只猴子让你瘙痒，一只无尾熊听你念书，一只猫陪你打拳，一只狗和你一起溜冰，一只猪驼着你到处跑，还是和一只羊一起跳舞？” 阿奇噗嗤笑出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喜欢—— 和老鼠住在笼子里，和鱼住在鱼缸里，和鹦鹉住在鸟笼里，和兔子住在兔子笼里，和鸡住在鸡舍里，和狗住在狗窝里，还是你喜欢就躺在自己的床上睡觉？” 阿奇这些忍不住，当真笑起来：“你念的什么呀，怪好玩的。” “《你喜欢》！书名就叫《你喜欢》！” 阿奇看妹妹蹦蹦跳跳，像小精灵一样，心中的愁元顿时风吹云散。 虽说奶奶在身后的屋子里病着，有妹妹在眼前活蹦乱跳，生活总还是有盼头的。这样痛并快乐的生活，就是他的生活。 阿奇挺了挺胸膛，镇定地接纳属于他的生活，属于他的命运。 阿巧和果果闹了一阵子，满院子蹦蹦跳跳了一阵子，到底年龄小，很快就累了。她揩了薄薄的虚汗，欢快地跑进奶奶的卧室。 奶奶嚼着喷香的油饼，心里高兴，身子大为轻快，自觉病好了大半。见孙女阿巧活蹦乱跳的进来，白白的面皮透着绯红，煞是好看，病更轻落不少。 “奶奶，奶奶，我班上有个同学，他经常孤单单一个人，他好像有障碍症，就是看书的时候字总是跳来跳去。哎呀，跑题了跑题了，我想说的是，他好喜欢跑步，但是他没有好的鞋子。我们可以用你说的基金，送他一双鞋子吗？” 阿巧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说这些的时候，她在奶奶身旁蹭啊蹭，像只可爱猫咪似的。不光形态嗲嗲的，声音也软软糯糯的，当真像极了传说中的娇憨小女儿模样。 奶奶心里高兴得很，喜悦之下，病又好了一层。 “行行行，你的同学他穿多大的鞋子？可以叫你哥哥从手机上买给他。” “买一双多少钱的鞋子呢？” “你和你哥哥看着办吧。奶奶老了，奶奶在这些事上呀，还不如你们呢。” 阿巧搂着奶奶的脖子，左一句“才不老”，右一句“年轻着呢”，哄得奶奶合不拢嘴，笑声不断。窗户开着，空气流通。阿奇在厨房收拾，听到奶奶卧室传来的说笑声，心里顿时放松不少。 能有一个妹妹，尤其是能有一个阿巧这样的妹妹，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哪怕生活有再多的苦，有妹妹，有奶奶，他就有足够多的力量去对抗生活中的苦。阿奇心中有了底气，手下的活做得又快又好。 这时，朵朵自顾自从家里跑进阿奇家，一不留神，发现厨房里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忙碌。定睛一看，可不就是阿奇哥哥吗？ 想到爷爷和爸爸从不进厨房，而厨房，历来是女人的地盘，阿奇哥哥他却认真地在厨房劳作，不知为啥，朵朵感到有趣得很。 她蹑手蹑脚，慢慢走向厨房。 厨房半扇门关着，半扇门打开。朵朵用半扇门掩着自己，只露出一个脑袋。 第154章 朵奶奶的灵验预感 阿奇刷锅，用手很仔细地一个点一个点触摸锅上粘的东西，再用指甲抠掉。昏黄的灯泡下，少年认真得可爱。 朵朵看了一会儿，不禁轻笑出声。 这是轻慢的笑声，惹得阿奇抬头四望，对上了朵朵笑意盈盈的目光。 “是你呀。”阿巧平淡道，并低下头，继续刷锅。根本没有避嫌的意思。 “我以为男性是不进厨房的。”朵朵双手叉腰，一副看戏模样。她快活地走进厨房，随意地打量阿奇。好像发现阿奇进厨房就拿住了阿奇的短处，这令她莫名有优越感。 “不知道别人家的男性怎么样，在我们家，男性意外着责任。凡事需要我的地方，我都本着尽责任的心去做，做什么都行，所以根本也就不存在不能进厨房这一说。”阿奇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得瑟，相反，还透着一丝忧桑。 朵朵凭空扭了扭，翘起的嘴角耷拉下来。唉，她不该拿别人的痛处来取笑啊。 “阿奇哥哥，你这样刷到猴年马月呀。用工具呀。丝瓜瓤。那个老掉的丝瓜瓤就是派这个用途的。” 阿奇左右环顾一下，家里还真有这么个东西。他以前只是当配角烧烧火，一旦做好饭，奶奶就打发他去学习，他还真没有见过厨房做好饭后是怎么收拾残局的。 只是在理论上自己推演出将一切该洗的洗干净，该归位的归位。 “我来吧，你一看就是没经验的样子。”朵朵撸起袖子，一把抢过阿奇哥哥手中的老丝瓜瓤。她虽然没有大理想、大道理，也没有怎么实践过，或许是看得够多，或许是天性使然，她做起厨房的收拾有模有样。 阿奇有些难为情。 他鲜少有对朵朵感到难为情的时候。 朵朵自己忙，还不忘指示阿奇：“你把案板上的面粉扫一扫，还放回面缸里。把案板扫完抽起来，省得夜间被小虫臭鼠爬。你把刷锅水给倒了，我端不动。” 阿奇从来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听话，他闷声不响，按照朵朵的吩咐去做。 一墙之隔的朵朵奶奶忽然有些癔症。 “我说老头子，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啥事奇怪？”朵朵爷爷抽着他几十年不离手的烟斗。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突然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是我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闲得你！” 朵朵奶奶瞪一眼朵朵爷爷，没再跟他计较。她丢下做针线的小簸箕，茫然地站起身，任凭本能走动，走到了屋外。 她望着寂寥的夜，黝黑的夜空。传说中山里的夜空能看到星星，那也得眼神够好。像她这般老眼昏花的，是没有指望看浪漫的星空了。 她也不耐烦仰头望了。 她只想低头守住她的宝贝孙女、守住这个家，就够了。 宝贝孙女？ 朵朵奶奶一拍大腿：“朵朵呢？又跑那小子家啦？” 朵朵爷爷瞥朵朵奶奶一眼：“一惊一乍的。” 懒得跟迟钝的人废话，朵朵奶奶忧愁地望向阿奇家。可惜！现在有了一堵墙，不能一眼望过去！ 第155章 墙上出现一双眼睛 朵奶奶向新砌起的围墙眺望时，朵朵正撸起袖子向阿奇实力演示如何刷锅呢。 一边演示一边指挥。 阿奇嘛，一边看一边听从，心中还默默叹服：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师！ 两个人在厨房忙好，净过手，熄灭厨房的灯，并肩往堂屋走。 朵朵一不留神看到一双幽深泛光的眼睛，还以为是黄鼠狼，吓得“啊”地叫出声，下意识就往阿奇身后躲。 “怎么了？” “看那！” 阿奇顺着朵朵的手往墙头看，两只微微泛光的眼睛一眨一眨，当即明白过来是朵朵奶奶或朵朵爷爷。于是壮胆摆摆手，权当打招呼。 墙头的眼睛本想偷窥，结果费了老鼻子劲将小板凳摞到大方凳上，召唤朵朵爷爷来扶又召唤不来，颤颤巍巍扶墙爬上来，偏还差那么一小截，只得再吃力地踮起脚。 作孽呀，哪知刚冒头，就见厨房的灯熄灭。 正适应昏暗的院子里的视线，忽然见孙女朵朵手一指，尖叫一声，暴露了自己。 咳。 朵朵奶奶老脸一热，谄笑道：“我，我就是喊朵朵回来，怕墙挡着声音不容易听到，才，才……咳，朵朵呀，快回来，你妈打电话了。” 朵朵两手叉腰：“羞羞羞，趴墙头。羞羞羞，你几岁了？” “淘气孩子！快回来！你妈妈正在打电话，要跟你说话，别让你妈妈久等。” 朵奶奶一句一声地说到“你妈妈”，听得阿奇心惊肉跳。他可不想在奶奶生病的时候，让奶奶多想，或者平白勾起妹妹的忧思。 本着让朵奶奶快闭嘴的想法，阿奇破天荒推了一把朵朵：“你快走。” 朵朵却不知阿奇的动机，一厢情愿地将这稍显粗鲁的推搡看做是关心。不想违逆阿奇哥哥，朵朵开开心心、活蹦乱跳地走了。 阿奇一个人进屋。 阿巧不住朝他身后张望：“朵朵姐姐呢？我好像也听到了朵朵奶奶的声音。” 阿奇不作声：“作业写完了吗？” “早写完了。” “图书馆里借来的书看完了吗？” 阿巧吐了下小舌头，埋头看书去了。 确认过奶奶感觉好多了，阿奇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室内只有大灯，没有小台灯。对于山里的孩子来说，有明亮的大灯已经是很满足的事情了。至于动辄几百上千的护眼灯，尚属于阿奇阿巧世界之外的事物。 写作业之余，阿奇偷窥妹妹。发现妹妹神色平静，看书专注，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他内心大为放松，同时也默默伤感起来。 爸爸妈妈真的淡出了妹妹的生活。 妹妹听到“妈妈”都已经没感觉了。 真不敢想象，万一哪一天，爸爸妈妈回来生活，发现妹妹在内心对他们十分疏离，会不会伤心？这个想法瞬间搅动阿奇平静的内心。 会有那一天吗？ 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万一是太遥远的以后，遥远到他和妹妹都不需要他们了，他们再回来，他和妹妹还愿意接受他们吗？阿奇不觉抱住了脑袋。 这些设想问题，凭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答案。 第156章 一双小白鞋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清明节前，春季运动会开跑。 阿巧班上军军的脚上穿着一双最洁白干净的鞋子。军军像长了翅膀，尽情飞奔在压实的操场上。他成功吸引了全校人的目光。男生多是羡慕他的速度，女生多是羡慕他的小白鞋。 “军军家里那么穷，听说他妈妈跟人跑了，不要他了，他爸爸做了别人家的上门女婿。一直很穷的他，怎么突然有钱买一双这样漂亮的白鞋子？” “是呀。他爷爷两年前就没了，家里只有一个哭瞎一只眼的奶奶，他上哪买的小白鞋？” “我觉得我穿那双小白鞋肯定更好看。” “好喜欢他的鞋子啊。” 同学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阿巧恬静地立在同学们中间，目光一直追逐着跑得飞快的军军。她年龄小，能力有限，没有办法改变军军的障碍，她能做的，就是央求奶奶同意，让哥哥在网上帮军军买一双鞋。 奶奶提醒她，要去问脚的大小。 她顺便还问了军军，如果有人送他一双新鞋子，他希望是什么颜色的。军军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他想要白色的。最白的那种白色。 记得当时她还很纳闷，白色易脏，不好洗，为什么要白色的呢？军军一脸向往，说，他在别人家的电视里看到城里的小孩都喜欢穿白色的鞋子，他做梦也想体会一下当城里小孩的感觉。 “听说城里的小孩身边好几个大人围着他转。有爸爸妈妈、阿公阿婆，外公外婆，有的还有专门听他支使的保姆和保镖。” 阿巧温言款语告诉军军，那些都是电视上演的，她还说：“其实大部分城里的小孩，日子过得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们住在高高的楼上，出门就是马路，马路上全是汽车。他们的父母要去上班挣钱。他们上学的时候锁在校园内，回家后锁在屋内。根本没有奔跑的机会。” 军军露出吃惊的面孔。显而易见，他超级喜欢奔跑。喜欢自由自在奔跑在森林边的小道上，与风比速度。 “他们不光没有自由奔跑的时间，还没有自由奔跑的空间。大城市里，角角落落都盖着房子，各种各样的房子，房子和房子挤在一起，密不透风，有的房子，连阳光都照不到。” 军军的表情已经不是“吃惊”能形容了，而是“怜惜”。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他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给我们盖新校园的崔裴牙叔叔，我去年暑假的时候和哥哥就住在他们家。他们一家四口挤在一套小小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生活在小小的房子里。白天，大人去做事，孩子只能写作业、看电视。时间久了，手脚都要僵硬了。因为没有地方活动，所以城里才有那么多小胖子呀。” 军军脸上的怜惜越发明显，他昂了昂他的小脸，斩钉截铁道：“我不羡慕城里的小孩了。” “那鞋子你还要白色吗？” “我……还是想要白色。我不羡慕是不羡慕了，可我还想体验一下。” 第157章 神奇飞毛腿 阿巧告诉军军，差不多十天之后，他就会拿到他想要的白色鞋子。 “谁那么好心，送我一双鞋子？”军军问阿巧。他压根没想过是阿巧送的。在他的感觉中，阿巧跟他一样，是个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情、只能等大人来照顾的小孩。 阿巧想了一下，笑着回答：“大约是好心的天使吧。”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使吗？” “嗯。天使有时候会藏起来他们的翅膀，化装成平常人的样子。他们对别人施以援手，别人当时可能没有意识到他是天使。但是，早早晚晚，会明白，天使曾经帮过他们。” 军军露出神往之情，他望着阿巧，突然说一句：“天使通过你帮助我。” “你也可以成为帮助别人的天使。” 军军郑重点头。小小的善念的种子被播种下，早晚有一天会破土发芽。 十天后，军军果然拿到了阿巧许诺的小白鞋。 他手碰鞋子，什么话都无法表达他内心的激动，情绪实在太汹涌，他只好用哭发泄出来。 “我体会到了幸福。幸福让我又感动又难受。”军军说话，总是那么又质朴又切中要害。 军军拿到小白鞋后始终没舍得穿，直到春季校运会这一天。 他一举震惊了全校，不光是因为他穿了一双白到耀眼的鞋子，还因为他跑出了碾轧5年纪大姐姐大哥哥的速度。 体育老师是三年级的数学老师兼的，他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手机秒表，激动得抱住了一旁的校长，惹得全场哄笑。 他和校长都是五大三粗的男的。 “我居然没发现咱们学校里有个飞毛腿！” 校长矜持地推开体育老师（或者数学老师）：“是不是县里正让学校推荐名额参加赛跑比赛？” 阿巧离校长他们距离比较近，恰巧听到校长嘀咕式的反问。 那一刻，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豁然想到：也许军军可以靠他的双腿，跑出小山村，跑进繁华的大千世界。 在米兰的时候，她清楚地记得，大家都起身鼓掌欢迎一个即使穿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肌肉发达的人。翻译告诉她，那是一个体育明星。 也许有一天，军军也会成为一个体育明星。有时间就有奇迹发生的可能，何况，军军是这么这么热爱奔跑。 军军跑到终点后，第一件事情是脱下鞋子。 他情不自禁亲了一下他的新鞋子，小心翼翼把它们端在手上，赤脚走在泥土路上。 有人笑了，笑的人还不少。军军知道他们在笑他给了鞋子太高的待遇。 “快穿上鞋子，小心碎石割破你的脚。”体育老师大声喊道。 “我舍不得。”军军笑着回。 “傻孩子，你以后会穿不完的好鞋子的。我保证！”体育老师挥了挥手中的手机。 不得要领的军军充耳不闻，照旧端着他的小白鞋。他背了书包，书包里放了一双旧鞋子。他跑步的时候，请阿巧帮他拎书包。 跑完了，自然是要到阿巧在的地方，将白鞋子放进书包，穿旧鞋子。虽然旧鞋子已经被他的大拇脚指戳破，露出一个洞来。 第158章 清明节和柳条花环 军军走到阿巧身旁，如他自己设想般当众换鞋子。 他换得从容笃定，换得心满意足。 体育老师挤过众人走过来，爱意慢慢地抚摸军军的头，叹了一口气。他都不需要问军军为什么要把新鞋子换下来。他太懂贫穷孩子惜物的感觉了。 “老师带你飞……不不不，你带老师飞。”体育老师站起身，两手叉腰，似乎已经看到军军在县长跑比赛的赛道上叱咤风云的样子。 军军换好鞋子，感恩地冲阿巧笑笑。他凑到阿巧耳边，说：“听说跑得最快的人可以得到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如果我得奖了，就送给你。” 阿巧连忙摇头：“你得奖了，是你辛苦努力赚来的，当然是你用。” 军军爽朗地笑了：“我学习不好，用了也是浪费。送我鞋子的人是我的大天使，你就是我的小天使。我送给你，你要是肯收，我会非常高兴的。” 阿巧想了想，无话反驳，于是欣然接受。 春季校运动会结束后，清明节到了。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 日暮笙歌收拾去，万株杨柳属流莺。 吴惟信的这首《清明·苏堤清明即事》描述的就是清明时节的景色及习俗。“清明”的意思本事天清地明，阳光明媚，天空清澈，因为“清明节”的缘故，它注定是一个哀愁的日子。 奶奶按照习俗要折纸烧纸，烧给十年前死去的爷爷，也烧给李家的列祖列宗。外面的世界已经实行火化，因为山里本就适合耕种的土地少，村民们也舍不得在适合耕种的地上埋列祖列宗，因此不存在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争土地的问题。 阿奇今年10岁半，这意味着他出生才半年，爷爷就已离世。家里没有照片，他完全不知道爷爷的模样，只知道他在参与村寨修路的时候，因为山石塌方而不幸离世。 怀着沉重的心情，给爷爷和列祖列宗烧过纸钱后，阿奇和奶奶从坟地回来。 妹妹阿巧在家里翘首以望。 奶奶说清明节阴气重，妹妹年龄小，不让她跟着去烧纸。阿奇隐约明白不让妹妹去，多少跟性别也有关系。他知道他是男儿，是家里的担当，是李门的传承。这是妹妹不需要承担的责任。 妹妹见奶奶和哥哥回来，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 阿巧忙前忙后，又是搬板凳，又是递茶水。 阿奇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扯了两根柳条。一根半给妹妹编一个圆环，上面插着路边的野花，做成了一个漂亮的花环。 原本想做两个的，怕朵朵奶奶多心。 “你手里还有半根柳条，是准备做笛子吹吗？”阿巧一边快乐地往头上戴花环，一边问哥哥。 “这是拿来插在后院的。” “插在后院？” “是呀。你没有听说过吗？柳条的生命力顽强，插到哪里都可以活。我要拿回来插到后院的篱笆墙角，这样以后烈日当头，奶奶在后院整理菜园的时候，天热就可以在柳树下乘凉了。” 第159章 油桐花开 阿奇稀奇地看着哥哥。关于柳条的说法，她还真没有听说过。 她明明跟哥哥生活在同样的时空，可哥哥在生活中总能捕捉到她捕捉不到的信息。也许，有的人天生适合从生活中获取知识，而她，属于适合从书本种获取知识。 前院的油桐花开得正茂盛。 花瓣上淡红色麦纹，非常漂亮。 果果稀奇，不断地拿爪子碰触掉落的油桐花。 鸭子嘎嘎，鸡子咯哒，小院里别有一番宁静。矮篱笆之外，路上的行人可以与阿巧他们彼此眺望，微笑着打招呼。 朵朵家就不一样了。 朵朵家拉围墙后，跟村民之间的互动大为减少。 不过，这不妨碍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拉围墙。程千里爸爸乐不可吱，带着他的施工队四处转辗修围墙。偶尔路过阿奇阿巧家，也会劝说两句。 “大娘，围墙拉了好呀，安全，夏天洗澡还方便。” “大娘，准不准备拉围墙？不用担心鸡蛋鸭蛋被偷哦。” “大娘……” 程千里爸爸向来不执拗，说两句，点到为止。 每回阿巧都嘟嘟囔囔，小声反驳。诸如“在屋子里洗澡也没有什么不好”、“鸡蛋鸭蛋从来就没有被偷过好不好”。 程千里爸爸眼里只有阿奇奶奶和阿奇，从来都忽略妹妹。他做梦也想不到，坚持抵制砌围墙的人，正是他忽略的那个小不点。 清明一到，天气开始稳定地转暖。奶奶的咳嗽终于日渐好起来，阿奇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这天是周六，终于得脱棉装的朵朵兴奋地跑进阿奇阿巧家：“看我手里拿的是什么？阿奇哥哥！阿奇哥哥！” 这如黄莺般啼叫的“阿奇哥哥”，被围墙之内的朵奶奶听得心惊肉跳。她揉着胸口，念经一样喊着“小姑奶奶，小姑奶奶”。 现在，朵朵奶奶觉得围墙一点不是围墙，而是牢墙。住牢的，正是她自己。 阿奇和阿巧循声从堂屋里走出来。他们俩也脱去了棉装，阿奇穿了件海军蓝的双层外罩，下面穿了条黑布裤子和黑面方口手中鞋；而阿巧，穿了件红色带帽子的双层外套，下面穿了条浅蓝色的仿牛仔裤，脚上踩了一双小白鞋。 这双小白鞋，是阿奇执意为妹妹买的。 自从从妹妹这里听说过军军买白鞋的理由后，他就打定主意要为妹妹也买一双。妹妹身上穿的红外套，也是他从网上购来的。 朵朵一看到阿巧，目光就不由凝滞了。 阿巧真是太好看了。 她想赞叹，又不甘心赞叹。 酸涩了一下之后，注意力转移到阿奇哥哥身上。阿奇穿的是去年秋天的旧衣服，衣服显得有些短了，因此也格外精神。 朵朵把手从后背伸出来：“喏，这个。” 是一个风筝。 小小的，两个语文课本那样大小的竹风筝。红色风筝上唯一醒目的，就是画的那双醒目的黑眼睛了。 “风筝！”阿巧惊喜地扑过去，丝毫不曾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刺激到了朵朵姐姐。 第160章 眼泪惊动蚂蚁 朵朵下意识就躲了一下。 阿巧扑了个空。 阿奇不觉脸色一沉。在他眼中，一个破风筝可比他妹妹逊色多了，朵朵居然主次不分！ “朵朵姐姐，给我看看风筝好吗？” “朵朵姐姐，我想看看风筝。” “朵朵姐姐，可以给我玩玩吗？” 阿巧在这一刻，像极了单纯的小孩子。她的心思都被风筝吸引了，喋喋不休地不住央求。朵朵有本领完全充耳不闻，当她不高兴听的时候。 阿奇的不快，更明显了。 “给我看看你的风筝。”阿奇伸出手。朵朵马上将手中的风筝交给阿奇哥哥。阿巧马上转向哥哥，拉着哥哥的袖子：“哥哥，给我！给我！” “等一下！” 阿巧在两个人面前都受挫，受挫之下，嘟起了嘴巴。她怏怏的，情绪低落地蹲了下去。手按在小白鞋上，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真的很想要那个风筝啊。 阿奇接过风筝后，仔细地看，默默地记，翻来覆去看了几分钟，又还给了朵朵。朵朵笑眯眯接住，歪着头，可可爱爱地问：“一起去放风筝去吧？” “不去！”阿奇转身。 转身之后，才发现妹妹蹲在地上看蚂蚁。让她看一会儿吧，他去后院弄棵竹子来。劈成细竹丝，他也能做风筝……如果奶奶肯把旧雨伞的布拆给他的话。 朵朵大惊失色，追上阿奇哥哥：“你不去放风筝吗？我们……可以带上阿巧妹妹。” 阿奇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刚才朵朵对妹妹的冷淡已经烙在他的心里，短时间内，“不满”已经无法消除。不满的情绪支配下，他根本不理睬朵朵。 朵朵脑子活络，马上反省，并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阿巧！阿巧你想跟我一起放风筝吗？”朵朵一边问阿巧，一边眺望阿奇的背影。 蹲着的阿巧昂起头，她到底是小孩子，眼睛里泪水还滴溜溜地转，心已经被朵朵轻巧的一句话勾动。只是她抬头看朵朵姐姐的时候，发现姐姐根本没有看她。 哼，不诚心！ 阿巧复又低下头。 眼泪吧嗒落在了地上，溅起轻微的灰尘。一只蚂蚁受到惊吓，连忙挑头。 朵朵前面看看阿奇哥哥，阿奇哥哥的背影已经消失；朵朵低头看阿巧妹妹，阿巧妹妹埋头不堪她。好尴尬，谁都不理她。 朵朵也是有自尊的人，尤其是，她现在已经明显瘦下来了，在班上也越来越多的男生开始关注她了的情况下。 一跺脚，朵朵扭身跑出阿奇家。朵奶奶犹豫又煎熬，想借故去阿奇家联络一下感情，重点是观察一下自家孙女到阿奇家到底干什么。没想到，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建设，孙女已经自己跑回来了。 好惊喜哦。 朵奶奶咧开的笑脸还没有充分绽放，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朵朵气鼓鼓的。 “小姑奶奶，小姑奶奶，你这是又怎么了？” 朵朵不肯留步，恍若没听到奶奶的话，不等奶奶追上她，就猛然甩上了自己卧室的房门。 第161章 你就没反思点啥？ 朵奶奶鼻尖碰着房门，眼睛受到惊吓，不由自主闭上。 朵爷爷冷冷笑了一声。 朵奶奶的火气无处发泄，正好找到契机。她转过身，气恼道：“你袖手旁观有意思吗？天天冷言冷语，到底起什么用？” 朵爷爷本不想说什么，想了想，最后还是开口道：“你小时候，敢这么对你长辈吗？” 这话问得很突兀，朵奶奶下意识回答：“我是吃了贼心豹子胆吗？当然不敢！” “可朵朵为什么就敢这么对你呢？” 朵奶奶顿时哑口无言。 “你想过原因吗？” 朵奶奶嘴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来话。她何曾想过原因？她每天忙忙碌碌，或者假装忙忙碌碌，为了就是不去思考自己地位低下的原因。 “……要说没想过原因，也不尽然。这原因，依我看，就是时代变了。风气变了。当初我当儿媳妇的时候，对公婆不要太恭敬哦，生怕乡里乡亲说我的不是。 终于到了我当婆婆，可是，社会风气不知怎么突然一变，变成了需要婆婆讨好儿媳妇，不然儿子就不开心。为了儿子开心，我只好做小伏低。我容易吗？”说到伤心处，朵奶奶流下了眼泪。 “说到朵朵，我宠她爱她，是因为觉得她这么小年纪，爹不在身边，娘不在身边，可怜。我心里可怜她呀。”朵奶奶左手右手交替擦眼泪。 朵爷爷拿烟斗敲敲鞋底：“要我说，错就错在你太上赶着宠她。都宠得没样了！” 朵奶奶手足无措：“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朵爷爷道：“冷处理。” “怎么冷处理？” “不理睬她。” “那不是不管不问了？” “……”朵爷爷望着朵奶奶，看到她一脸的不舍，劝说的话也不再说了，他叹口气，“你自己想吧，是冷落一下她让她摆正位置，还是热脸贴冷屁股让她蹬鼻子上脸。” 朵奶奶手按脑门，难以下定决心。 她缓缓转过身，手作敲门状，最终，没有落下。 也许，朵爷爷说得对。她表现得太在乎朵朵了，以至于，朵朵根本不拿她当回事。 朵奶奶心一横，自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朵朵在屋子里发了一通脾气，渐渐觉得不妥来。咦咦咦，奶奶怎么没有进来哄自己？朵朵偷偷透过窗棂往外看，奶奶很笃定地在扫院子。 朵朵在屋子里又闷了一会儿。看啥都没劲。总不能隔着窗户喊奶奶过来哄自己吧。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朵朵觉得时间这样浪费掉好可惜。 最后，在极度的惋惜情况下，她自己走了出来。 有点难为情，有点小忧桑，朵朵蹭啊蹭，蹭到奶奶身旁。朵奶奶假当一切正常，忍住没有跟朵朵说太多，只说饿的话她就去做饭。 朵朵用脚踢着小鹅卵石子，百无聊赖道：“这么好的天，不出去玩可惜了。” 朵奶奶忍住不接。本来想嘲讽朵朵几句呢。她眼见朵朵乘兴去隔壁、败兴而归。 “我没有给阿巧看我的风筝，阿奇哥哥不高兴，不理睬我了。而阿巧妹子也因为生气不理睬我了。都怪那个破风筝！害得我这么无聊！” “你就没有反思点啥？”朵奶奶试探性地反问。 第162章 传说中的寿衣？ 朵朵仰天思考了一会，一脸懊悔状：“我反思了。以后要对阿巧好一些。可以不对阿奇哥哥好，但一定要对阿巧妹妹好。” 这个结论让朵奶奶好生无语。 伸手戳一下朵朵的额头，朵奶奶坚决忍住不去批评朵朵。她决定了，要建立权威，第一件事就是保持距离感。 朵朵在家百无聊赖的时候，阿奇在后院乒乒乓乓又是砍又是削。 阿巧蹲在地上落了一会儿眼泪后，觉得还是书不会辜负她。她决定去看书去。 要往屋里走，忽然听到奇怪的声响从后院传来。阿巧一时弄不清楚奶奶有没有在后院，但这声响也太大了吧。 那一瞬，她头脑像是炸开了花。各种奇怪小兽在她脑海中出现，天兵天将，中外神奇动物故事的主角……带着探秘情节，阿巧蹑手蹑脚沿墙向后院靠拢，谨慎地露出一只眼：什么嘛，原来是哥哥！ 冒险也太短暂，而且，结局也太普通了。 阿巧带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失落，一脸不高兴地往哥哥身边走。 “你干什么呢，哥哥？” “给你作风筝。” 前一秒还不高兴的阿巧，瞬间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啊，好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 阿奇哭笑不得。一个破风筝，有什么稀罕的。一个破风筝，有什么好激动的。只能说，小女孩的心事他不了解。 自从知道哥哥在为自己做风筝，阿巧的委屈统统烟消云散。她乖巧地蹲在不远处，两眼放光地看。小白鞋才在绿色的竹叶上，红色的连帽衫映得她脸色红润，加上一脸欣喜与期待，这样的妹妹，看上去漂亮极了。 阿奇间或笑了一下，手下做风筝的动作更快了。 阿奇心灵手巧，在做手工这一方面颇有天赋。不过就，他想要得竹篾就有了。他拿着他认为合适的几根，抬脚往前院走。 “哥哥！哥哥你去哪儿？” “绑风筝！” “哥哥你真棒！” 找到奶奶的针线筐，拿西线仔细绑了风筝的骨架。 “用什么给它做衣服呢？” “你还记得那把旧雨伞放哪儿了？” 阿巧骨碌着眼睛，一时无语。 阿奇想，要不是病一好的奶奶拦也拦不住地去地里忙了，他这会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我们动手找一找吧，奶奶啥也不舍得扔，我觉得一定在奶奶的屋子里。”阿巧迫不及待。 还真是，奶奶的屋子快成垃圾房了。各种各样废弃的东西她统统拿进自己屋内，总觉得有一天会用得到。 阿巧和阿奇这扒扒，那扒扒，还真被他们扒到了。不光扒到了旧雨伞，还扒到了意想不到的新鲜玩意儿。 “哥哥，这个布包里面是什么啊？沉甸甸的。” 阿奇拎了拎，确实沉甸甸的。 他把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簇新的衣服，棉衣棉裤帽子，什么都很新。 “这好像是奶奶冬天穿的衣服。” “可我从来没有见奶奶穿过。这衣服很漂亮，比奶奶平时穿的衣服好多了。” 阿奇左看右看，忽然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寿衣？ 第163章 秘密！不要问 想到奶奶口里反复说着“自己身体硬朗着呢”，却背着他们悄悄准备寿衣，阿奇像是腹背受敌，心慌得厉害。 对“寿衣”完全没有概念的阿巧，直接对着精致绣花的漂亮衣服赞叹起来，她一声比一声高地呼喊着“这衣服真漂亮”，还接连问哥哥“奶奶为什么不穿呢”。 阿奇心慌意乱，一把推开妹妹，将衣服远样折好，用原本包的粗布包好，像以前一样系个死扣。阿奇把布包塞回原来的提防，又慌乱地把扒开的东西复原。 他神色严肃，沉吟片刻，对妹妹说道：“以前那个外国爷爷送给你过几件漂亮衣服，你也没有穿，你为什么不穿？” 阿巧没有想到问题忽然扯到她身上，她抬着头，眼珠45度上转，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哥哥：“因为那些衣服太漂亮了，漂亮得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我不想让自己不自在，更不想让别人不自在，所以才没有穿。” “这个道理是不是也可以放在奶奶的新衣服上？” 阿巧想了想，点点头。奶奶藏起来的新衣服绣工非常好，红的、绿的、黄的、橙的丝线绣出一朵朵绽放的花，惟妙惟肖，确实跟日常穿的衣服不一样。 “所以，你不要问奶奶为什么不穿这种话，既不要问我，也不要问奶奶。” “哥哥你真啰嗦。” 阿奇出其不意被妹妹挤兑，勉强笑了一下，慌乱的内心也因此放松了一点：“妹妹你有秘密吗？” “嗯？” “不想讲给别人听的事，有吗？可能是你心血来潮偷了同桌的好看铅笔，也可能是你偷了谁藏在麦秸垛里的秋柿子，还可能是你悄悄捡了路上偶然遇见的一张带颜色的纸……” 阿巧的脸“刷”地变苍白，继而绯红。 哥哥说的“可能”，对她来说，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实”。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甚至自己已经忘记了它们确实发生过。哥哥竟然全都说对了！ 她原本指望哥哥记不得他到底塞进麦秸垛多少个柿子……原来那些小聪明根本就不是真的小聪明，只是哥哥包容罢了。 阿巧眼泪汪汪，怯生生地望向哥哥。 阿奇手按在妹妹肩头，矮下身子，平视她的眼睛：“阿巧，谁都有秘密，玩得再好的朋友，关系再好的家人，他们之间都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你的秘密不需要跟任何人坦白，如果你不想的话。哥哥说的对吗？” 阿巧眼泪汪汪点头。点头的时候，泪水冲破眼眶，在脸颊上流下一行湿漉漉的泪痕。 “奶奶也一样。奶奶不想说她藏起新衣服的事情，这是奶奶的秘密。就算你偶然发现，只要奶奶不想主动说，你就不要问！”阿奇声音掷地有声，态度坚决。 阿巧哪有不听从的道理。她再次点头。 “记住了，不要问！任何时候都不要问！” 阿巧撇着嘴，又点头。 阿奇见妹妹很认真地点了又点头，以他对妹妹的了解，知道妹妹应该是记在心上了。他不是非要这样严厉，只是，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妹妹罢了。 他要在妹妹与死亡之间隔离开。 在他心中，寿衣就代表死亡。 奶奶已做好随时迎接死亡的准备，他不能让妹妹发现这个秘密。 第164章 “希望”比金子还金贵 阿奇读的书不多，但，那些他读过的书，都记得很牢。 他记得他读过一篇小故事，故事上说，一家人已经穷途末路，再也没有钱吃饭。家里人很沮丧，这时候，妈妈搬来一个小箱子，拍着箱子对家里的孩子们说，其实妈妈手里是有私房钱的。 孩子们振奋了，希望妈妈能快点把私房钱拿出来，好买吃食。 妈妈告诉孩子们，私房钱不多，只能够大家吃三天。她认真地问孩子们，是再坚持一下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再开箱子，还是现在就开箱子拿钱？ 振奋的孩子们认真想了想，决定等一等，再努力一把，等实在赚不到钱的时候再开箱。 就这样，毫不气馁的孩子们使出浑身解数，不断地寻找赚钱的门路，终于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等家里开始存钱的时候，孩子们笑嘻嘻地让妈妈开箱子，好把所有钱都放在一起。妈妈沉心静气，对孩子们说，箱子是空的，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些钱。 她说有钱，只是为了让孩子们不心慌，不沮丧，让孩子们内心充满希望而已。 阿奇从这个故事里看出“希望”的力量，他从自身的有限经历，也体会到了“希望”的力量。 要是去年夏天他去云海城之前，就知道他和妹妹等不到他们的爸爸妈妈来接他，他绝对怎么都不肯再去。 正是因为怀着“希望”，他才和妹妹一起跟着崔裴牙叔叔坐火车离开大山，咣当咣当奔赴爸爸妈妈所在的云海城。 阴差阳错，没有等到父母接他们走，妹妹倒在崔叔叔家爱上了画画。 其实妹妹之前就喜欢画，绝大多数是拿根小棍子在地上画。在崔叔叔家，妹妹用甜心姐姐的纸和颜料作画，被崔叔叔大为赞赏。 崔叔叔在他做插画的朋友那里炫耀、推荐妹妹的画，那位插画朋友把妹妹的画挂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妹妹的画才有机会被更多人看到。 这一环套一环，最初的起点，难道不是“希望”吗？ 所以，人们才用“美好”，形容“希望”。 “希望”比金子还金贵。 当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保住妹妹的“希望”。决不能让妹妹看到死亡的影子。 虽然妹妹的小脑袋里装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和千奇百怪的知识，说到底，她才是个7岁的懵懂孩子。 这样打定主意的阿奇，强装笃定地摸了摸妹妹的头，伪装出的微笑有些奇怪，但情绪复杂的小阿巧并没有察觉。 他俩一时有些茫然，意识有些恍惚，想不起他们在奶奶屋子里到底在找什么。 窗外果果在叫，应该是奶奶回来了。 自从奶奶上次生病，她再去地里干活，阿奇就坚持让果果跟着一起去。如果发生意外，果果至少可以跑回来找人报警。 果果回来了，阿奇连忙跑去院子看。 还好，果果身后跟着奶奶的身影。 “怎么啦？”奶奶熟悉阿奇，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有事情发生。 第165章 自己也是“功臣”之一 阿奇灵光一闪，想起了他原本要找什么：“奶奶，我找了半天了，都快找恼了，那把坏了的旧雨伞放在哪里了？我想把伞面扯下来做风筝。” 奶奶笑呵呵：“就挂在我房间的门后呀。那把伞坏得不算厉害，凑合凑合也还能用。” 阿奇转过身，特意用很大的声音“嘲笑”奶奶：“您也太抠了吧。” 阿巧在奶奶房间听得很清楚，她默默走到门口，取下那把伞骨坏了的旧伞。 伞原本是红色的，因为风吹日晒，已经跑色，颜色变淡，淡红中透着苍白。 阿奇接过妹妹递来的雨伞，又去找剪刀，不一会儿，就把伞面拆了下来。横比竖比，怎么都不太合适的样子，最后还是奶奶帮忙，又剪又缝，才做出风筝的皮来。 阿巧嫌风筝显旧，就用她的画画颜料重新画了色。自然是画得漂漂亮亮的。奶奶还别出心裁剪了两条长长的尾巴。 经过三个人耗时一个多小时的努力，漂亮的鹦鹉风筝新鲜出炉了。 阿巧到底是孩子，被眼前漂亮的鹦鹉风筝惊喜坏了。她拍着手跳着笑着，果果很通人性，见小主人高兴，也高兴地汪汪叫起来。 一墙之隔的朵朵顿时坐不住了。她决定了，抛开面子不面子那种虚妄的好胜心，还是老老实实追逐快乐吧。 “奶奶，我去阿巧家看看她乐啥呢，这么开心。” 话音还没有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朵奶奶有心去追，想起自己要树权威这件事，忍住没回答。 朵朵探头探脑出现在阿巧家门口，离开发现了阿巧手中的漂亮鹦鹉风筝。也太好看了吧？朵朵一个没留神，双腿自作主张就跑了过去。 “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 阿巧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新风筝递给了朵朵。 阿奇站在一旁，将一切看在心里，心里别提过骄傲了。看，他的妹妹多棒啊，一点都不睚眦必报。嘿，“睚眦必报”是他新学到的成语呢，复杂的俩字念yázì，成语的意思是像瞪一下眼睛那样极小的怨仇也要报复。比喻心胸极狭窄。 他的妹妹是个心胸开阔、为人大方磊落的好孩子！ 朵朵眼下可顾不得想太多，她接过风筝，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心里稀奇得不得了。 “阿奇哥哥，这是你做的？”她目光泛着光，惊喜地问阿奇。 阿奇骄傲地摇摇头：“我妹妹、我奶奶和我，我们三个人做的。” 阿奇奶奶已经去济水，没听到孩子们的对话。阿巧听见哥哥把自己也列在“功臣”里面，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跟手中的鹦鹉风筝一比，自己的那个风筝简陋得拿不出手。朵朵依稀觉得自己要流哈喇子了。 “真棒！”朵朵由衷赞叹。 “我们一起去放风筝去吧。”阿巧提议。 “好啊好啊。”朵朵反而像是小跟班。 提了半桶水的奶奶正好经过，听见孩子们说要去放风筝，笑道：“吃过午饭再去放吧。下午的风还要大些。” 阿奇连忙帮奶奶提水，被奶奶笑眯眯地推开了：“奶奶还干得动。” 第166章 孝子杨得意 阿奇不管，执意将半桶水抢了过来。 奶奶笑眯眯地看自己健壮的孙子，心里乐开乐花。 奶奶在做午饭，阿奇烧火，阿巧和朵朵就在院子里欣赏鹦鹉风筝。 这时候，门外响起询问声：“李大婶在家吗？” 咦，这声音有点熟悉啊。阿巧和朵朵同时抬头往门外望。门没关严，正好看到门外的人。不看还好，一看，朵朵吓得蹲坐在地。 门外，站的不是别人，正是杨得意。 太阳在正头顶，杨得意的脸因此反而看不清楚，感觉阴沉沉的。难怪把朵朵吓个屁股蹲儿。 阿巧站起身。 或许是感受到小主人的情绪变化，也可能是嗅到生人的味道，果果如临大敌，狂吠起来。 奶奶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发现是寨里的杨得意，笑呵呵地打招呼：“得意啊，进来进来，我正在做午饭。” 杨得意挣扎了一下，还是迈步进来了。 朵朵最夸张，手脚并用地倒退几步后，一下子爬起来，下意识就躲在阿巧身后。阿巧那么小，又怎么能遮挡住她。 杨得意特意看了朵朵一眼，因为自从他进院子，数朵朵的动作最多。 朵朵被他一看，直接吓得叫出声。 杨得意不由再看朵朵一眼：“你怕我？” 朵朵自欺欺人地盖住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杨得意追问。 “阿奇哥哥！快来救我！”朵朵失声尖叫起来。 阿奇手拎一个还在燃烧的木棍，气势汹汹走出来，发现院子里一片宁静，只是多了一个双手下垂的杨得意而已。 阿奇转身又进了厨房。 奶奶已经开口：“得意，那个隔壁刘大爷的孙女。她大概不认识你。” 杨得意转向阿奇奶奶：“今天突然过来，打扰了。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您同不同意。” “啥事啊？” “我想带我家那小子来你家玩玩。” 奶奶似有话说，不过，孩子们在，她有顾虑，因此只是怔怔地看着杨得意。杨得意似有领悟，开口道：“别担心，我妈她……她已经神智不清，认不出人了。” 阿奇奶奶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这是命运的捉弄吗？杨得意是个孝子，对他的母亲最为真诚虔诚。他母亲爱孙子爱到了心尖上，只要孙子不在眼前就心慌得厉害。 小时候，杨得意的母亲天天把孙子抱在怀里，她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于把孩子严丝合缝地圈在了家里。 这样下午，孩子势必智力发育迟缓。 外面打工归来的杨得意看出不妥，就把儿子偷出来，带到别的孩子跟前玩。儿子很开心，笑声史无前例地说。谁知，竟然惹得老母亲当众发疯。 孝子杨得意再也不敢肆意妄为。 杨得意的老婆刚开始还高兴婆婆带孩子，后来也开始意识到不妥当，但那时候老母亲已经把孙子看成自己的私有财产，谁敢抢她的孙子她跟谁拼命。 杨得意的老婆思前想去，觉得自己白白生了一个孩子。老公杨得意又硬不起来，不敢跟老母亲对着干，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第167章 漂亮少年叫成功 杨得意守着老娘和被老娘以爱的名义囚禁起来的孩子，心里郁闷得很，因此也老得很快。 他其实跟阿奇父母、朵朵父母年龄不相上下。 阿奇奶奶望着眼前憔悴的杨得意，再听他说他的老母亲已经神智不清，认不出人来，心里哪能不感慨。 奶奶的这声叹息，落在杨得意的耳朵里，差点勾出他的眼泪。 他望着阿奇奶奶，眼眶里泪水闪烁：“大婶，我儿子他……他胆小得像只刚出生的小鸡仔，他经常扒着门缝往外偷窥，但是不敢走出门一步。我也想过把他先放在我兄弟家，可，我兄弟的婆娘嘴特别碎，心眼又不正，肯定会捉着我儿子问来问去，想证明他有多傻。唉。” 沉重的叹息，灼热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阿奇奶奶不忍心他再为难，连忙说：“送我家吧，我家阿奇心宽仁厚，会帮你照顾你儿子的……对了，你儿子叫什么名字？好多年不见，都忘记了。” “叫成功。杨成功。” “好好，我记住了。成功！” 朵朵躲在阿巧身后，弓着身子，露出一只眼睛谨慎地瞧杨得意。见他正正规规地跟阿奇奶奶说话，看样子、听声音都很正常。慢慢地，戒心就放松了一些。 余光瞥见阿奇哥哥拎着火棍走出来，虽然很快又进去了，心里的感动是已经生了的。她猜，阿奇哥哥之所以又进去，是因为觉得杨得意不危险吧。你瞧，阿奇奶奶正跟杨得意说话呢。 阿奇奶奶姿态放松，说话间的语气充满心疼，显然是同情杨得意的。 杨得意口中说的胆小如小鸡仔的儿子……莫不是那个脸色白净的漂亮孩子吧？朵朵心意一闪，努力回忆某一天偶然看到的白净少年。 那少年长得像是从画里，或者从电视富裕人家里走出来的孩子。要多好看有多好看。朵朵两只眼睛开始活泛起来，听杨得意的话，他要把他儿子送到阿奇家。 阿奇奶奶用肯定地语气答应了杨得意。 杨得意得了应允，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他已经被生活磨砺得失去了生机，因此也忘记了客套。 阿奇奶奶也并不计较这些小事。杨得意走后，她就回了厨房继续做午餐。 午餐是汤河粉。 炒青菜，水烧滚，下河粉。最后水开，就成了。 午饭做好，阿奇奶奶一边盛河粉，一边邀请朵朵一起吃。朵朵真的好想好想一起吃，不说那河粉看上去像很好吃的样子，单说跟阿奇哥哥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就够下饭了。 朵朵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当下答应。 “一起吧，一把河粉而已。吃完你们可以一起去玩。”阿奇奶奶笑眯眯地说。 “行。” 虽然知道回去必然被奶奶戳着脑门责骂，朵朵还是一口答应了。她嘴角上扬，乐不可支，赶紧拿碗去盛米粉，还不忘飞眼看一眼阿奇哥哥。 阿奇淡定得很。他稳妥地把火熄灭，起身接过奶奶递过来的米粉，端起米粉朝外面走去。 三个孩子，围着一张桌子。 第168章 盲肠炎和阑尾炎是两种病 人多吃饭最香。 阿巧是那种食欲一般，吃饭会跑神儿的孩子。 今日餐桌上多了朵朵后，攀比的味道忽然横空出世。阿巧吃得好专注、好认真。三个孩子呼噜呼噜，十分钟就吃完了汤粉。 “可以出去玩喽！”朵朵振臂高呼。 阿奇奶奶笑：“坐坐等一等吧，消化消化。” “不然会得盲肠炎。”阿奇接。 “你知道什么叫盲肠炎吗，朵朵姐姐？” 朵朵憨憨一笑。她还真不知道盲肠炎啥症状。不过，大部分情况下，她自尊心不强，因此也不屑于掩盖自己的无知。 “盲肠是大肠的起始部分。盲肠炎的表现就是肚子疼。有时候这里疼，有时候那里疼。主要在肚脐眼附近疼。疼起来闷闷的。疼得久一些，就会变成右下腹疼。除了疼痛，还会有不想吃饭、恶心、呕吐、发烧等症状。” 阿巧脆生生的童音背出这么专业的问题，明显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阿巧，你怎么会记得住这些？”朵朵吃惊询问。 “我奶奶她曾经得过急性阑尾炎，所以我一想到自己身边的人有关系，那些字就清晰地印在了脑子里。因为熟记了阑尾炎，再记与之相关的盲肠炎，就好记得多。” “你的意思是说阑尾炎和盲肠炎还不是同一种病？” “长的地方不一样。”阿巧用手往自己肚子上比划，朵朵一看要上课，立马头摇得像拨浪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咱们就坐一会儿再去玩就是了。” 说话间，朵朵奶奶绕过两家的大门进来了。 隔壁的朵朵奶奶终于找到名正言顺的机会踏进阿奇家的院子。她一进院子，就忍不住四下看起来。看熟了阿奇家的院子，她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变化。 篱笆墙角的三株桃花粉红粉红一小片。月季和紫叶花斗芳争艳，显得生机勃勃、别有乡野情调。小院子一如既往收拾得干净清爽，令人一看就知道主人能干、勤奋持家。 “嫂子过来啦？”阿奇奶奶刚刚好从厨房出来，并拢上厨房的门后，一扭头，看到了朵朵奶奶。 “奶奶我在阿奇哥哥家吃过午饭了，吃的汤米粉，可好吃了。吃完我们坐着歇一会儿，准备去放风筝。”朵朵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全说完她的关注点。 朵朵奶奶心中牢记“树立权威”的宗旨，淡然地看自家孙女一眼，没有吭声。转而，她对阿奇奶奶道：“谢谢啦，给您添麻烦了。” 阿奇奶奶在围裙上擦着手，笑道：“客气啦。” 两个奶奶你夸我能干、她夸你聪慧，客客气气说寒暄话。听得三个孩子笑得东倒西歪。朵朵奶奶自己哈哈笑。围墙砌好，见得次数少，水到渠成就变得客气了。 一客气就有疏离感。她也不想这样啊。 “中午的时候杨得意过来，说要抽空把他儿子带过来玩。”阿奇奶奶说得云淡风轻。 “呦。”朵朵奶奶吃惊不少，“那孩子……” 第169章 鹦鹉丢了 “那孩子几年前我曾见过一次，挺好，长得又白又净，好看着呢。被他奶奶耽误了。可惜。”阿奇奶奶不无惋惜道。 朵朵奶奶更多的担心的话，碍于孩子们在场，没有说出来。她只问了问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来，大约是想着他来的时候让朵朵规避一下，以免意外发生。 可阿奇奶奶并不知道杨得意的儿子杨成功什么时候来，因此无法给朵奶奶确切的答复。朵奶奶讪讪笑着，决定以后多在门口瞧着点儿。 午饭后歇了一会儿，孩子们撒欢一样往村后的月亮湾跑。 月亮湾虽然是鹅卵石滩，却也有小如小拇指大小的鹅卵石，穿上鞋子的话，约等于沙滩了，而且比寻常的细沙沙滩来得有支撑。 星月湖边风大，风筝很容易放出来。 他们的风筝很快飘在半空中，寨子里的孩子们陆陆续续从自己家中看到漂亮的鹦鹉风筝。风筝在半空中自由自在地飞，像是无声的号角。但凡看到的孩子，无不心痒难耐。 朵朵、阿巧和阿奇在鹅卵石沙滩上放风筝，不久，有大大小小的孩子陆陆续续出现在鹅卵石沙滩上。小孩子带来了狗狗，狗狗们互相追逐、打闹，热闹非凡。 而孩子们更能闹腾：打水漂的，顶膝盖的，跳山羊的、看放风筝的……沙滩上成了孩子们嬉戏的天堂。那些特别小的孩子，也加入到热闹的春日盛会里，光是在大鹅卵石间走一走，就够他们胆战心惊的了。 以阿奇的记忆看，整个寨子的孩子都跑来了——除了杨得意家的杨成功。 阿奇满头大汗，奔跑得畅快淋漓。这种情况下响起那个被祖母关在小小的院子之内的孩子，心中不禁充满怜悯。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天空飘来一阵乌云。细细密密的雨丝落下来。 春日盛宴在细雨中依旧意犹未尽，孩子们好不在于这恼人的细雨。 “阿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阿巧打了个喷嚏。 阿奇在热闹的人群中敏锐地捕捉到妹妹的异常。为了健康着想，他开始跟几个阿爷阿婆呼吁大家快点回家。 遗憾的是，大家抢着收回半空中的鹦鹉风筝的时候，因为你拉我扯，鹦鹉的绳子断了。 阿巧看到鹦鹉突然急剧升空，惊呆在原地。等她意识到鹦鹉的绳子断了，鹦鹉会随风飘逝后，情不自禁追了起来。 孩子们一窝蜂地朝鹦鹉飘走的方向追。 阿奇跑得尤其快。他超越了一个又一个人。他可不是为了追风筝，而是为了追追风筝的妹妹。 终于，在林子的边缘，阿奇抓住了妹妹。 “风筝！我的风筝！”阿巧拼命挣扎。真不知道，小小的身体里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行了，以后哥哥帮你再做一个。”阿奇一边捉住她不放，一边安慰她。 一阵风吹来，鹦鹉迅速飘走，飘出了视线，被高大的森林遮挡住了。 阿巧心中明白无望追上鹦鹉了，她难过地趴在哥哥胸前，呜呜放声哭起来。 第170章 春雨时来急 阿奇拍打着妹妹的头顶，像哄果果一样哄妹妹：“别哭，别哭，以后咱们再做个更好的。” 阿巧情绪发泄后，终于抽抽嗒嗒不再哭了。 那时候鹅卵石滩上的孩子已经快全走光了，只剩下朵朵执拗地躲在一旁。她将手紧紧地背在身后，仿佛要掩盖右手的存在。 大概只有她自己才明白，刚才拉扯风筝的时候，她拉得有多用力。细细的风筝线几乎勒进她的细皮嫩肉里。她以为刚才已经够疼了。 这会儿才知道，更疼的是懊悔的心。 当她看到阿巧痛哭失声时，当她看到阿巧在越下越大的雨中不肯离去时，她发自肺腑地希望时光能倒流，这样她就不会再暗中做傻事。 因为明白是自己暗中伤害了阿巧，朵朵没脸走过去安慰。她远远地看着，自己眼眶中也蓄满懊悔的泪花。 雨丝渐渐变成小雨点，再变成大雨点。 朵朵的外套开始变得潮湿。 雨点落在脸上，凉得惊心。 这时候的雨是不能就淋的，因为天气里还蕴着几分寒意。 朵朵真相隆起双手，像往常一样大声喊：阿奇哥哥，巧妹妹，快回家啦。 可内疚让她喊不出来。手更是沉重地抬不动。 朵朵的眼泪，终于在一滴雨水的牵引下肆意流了出来。她撇着嘴，无声地哭，哭得比阿巧还要痛。 就在这时，朵朵奶奶披着一块塑料布来鹅卵石滩找朵朵来了。远远看到朵朵，朵奶奶蹦在嗓门的心才得以落下去。她呼唤朵朵，一阵风吹来，几乎吹得她张不开眼睛。又一阵风吹来，她披在身上的塑料布呼啦乱飞。 朵朵奶奶终于跨过层层障碍来到朵朵身旁，她一把将湿淋淋的朵朵拉进自己的塑料布下，用胳膊夹裹着她，用小老太太从骨子里爆发出来的执拗劲儿带走了朵朵。 朵朵挣扎着，一阵风夹雨扑面打在她脸上。 朵朵伸手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哽咽着声音说：“奶奶，阿齐哥哥……” “行了！”朵奶奶烦躁地打断她，“他奶奶会来接他们的。” 真不明白朵朵为什么迟迟不归，那些风一乍起就回家的孩子，早在雨丝飘落前就到了家里！就算是落雨丝后再回家，最多衣服薄薄淋一层湿气而已，全然不会像现在这样浑身上下湿淋淋的。 山里的雨来得快。一阵乌云一阵雨。但再快也架不住鹅卵石滩离家近啊。年轻孩子撒丫子跑，都能赶在落雨前跑回家！ “真是犯了痴心了！”朵奶奶狠狠拉拽着臂弯里的朵朵，发泄她不能说出口的怨气。 臂弯里的朵朵几乎罩不住，她的力气也不容小窥，朵奶奶必须十分留神，十分用力，才能提防她撇下自己跑回后滩。 雨抖转急下。 刚才还是雨丝、雨线，忽然就变成了雨点、豆大雨点。急赤白咧往下倒。 阿奇顿时无比着急，脱了外套就往妹妹头上罩。他比妹妹年龄大，又是男孩子，抵抗力好一些，可千万不能让妹妹生病！ 第171章 雨后带意外收获回家 “快走！”阿齐拉着妹妹往森林中跑。那里枝繁叶茂，树下能避雨。 阿巧混混沌沌，由着哥哥拉着自己跑。 快跑到树下了，阿巧才清醒过来一般。她忽然在雨中刹住脚：“哥哥！有雷声！” “所以，快跑啊，待会雨要下得更大了。”阿奇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的手，紧紧拉住妹妹的手，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 “有雷就有闪电！不能到树下！”阿巧扯着喉咙着急地对着哥哥喊。 阿奇不笨，一经妹妹提醒，立刻反应过来。他嘿嘿傻笑两下，讪讪道：“忘了，忘了。”说罢，拉着妹妹就转身。他当时就下了判断，不能去林中躲雨的话，就没有捷径可走了，唯有回家一条路。 俩人堪堪才转身跑了几步，头顶上忽然一声炸雷，炸得人头皮发明，接着，身后扑梭梭、直愣愣落下几只鸟，有两只，还蛮大，跟野山鸡似的。 当时是白天，加上情急，没有往天上看。恰好一道闪电，霹在了阿奇原本想躲雨的高大树下。树上的鸟于是遭了殃。 阿奇和阿巧纷纷转过头，地上的鸟爪子和翅膀都缩得紧紧的。从树上栽下来后，一动也不动。 阿奇心中涌出一个想法，问妹妹：“闪电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霹两次吧？” 阿巧猛烈摇头：“不！不行！万一呢。” ­‍‎兄‎​妹​俩相视挣扎的时候，乌云被风吹走，天光放晴了。 前后不过是半分钟的事。 阿奇哈哈直笑：“现在总不至于担心还有闪电吧？”阿巧想笑，结果硬生生打出了一个喷嚏。 “你往家跑。我捡了鸟就去追你。”阿奇说一不二地吩咐妹妹。 挡在妹妹头顶上的衣服早已淋湿，阿奇正好用它兜鸟。好家伙，大大小小有七八只呢，其中三只超级大。 阿奇乐不可支，捡着掉着。 阿巧见状也跑过去帮忙。 阿巧抱两只大的，阿奇兜四只小的，单手抱一只大的。两人只顾觉得收获满满，心里乐着呢，都忘乐身上淋得透心凉。 “咱们得快点，省得奶奶担心。”阿奇道。 “呀，奶奶是不是下地干活去了？她会不会也淋了一场雨？”阿巧担心地追问。 阿奇默默咬牙，心里担心到了极点。奶奶的病刚好没几天，可禁不起再病了。 他用空着的手接过妹妹胳膊支下的鸟，脚下快步移动。 阿巧虽然年龄小，但毕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脚下功夫也算是有的。俩人花了几分钟，到了家门口。家门口的大门虚掩着，呼唤果果，也不听回复。 看样子，奶奶果然下地还没有到家，淋雨的可能性极大。 “怎么办？”阿巧望向哥哥。 阿奇推门进家，回头对妹妹说：“我去打水烧水，烧好水了你先洗个热水澡。我去地里找奶奶。对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阿巧点点头：“我去找换的干衣服。” 说干就干，俩人迅速分头行动。阿奇去厨房，阿巧进堂屋。 第172章 穷人家的孩子早独当一面 阿奇有把子力气，很快在锅里倒了半锅水，燃起火苗，烧起热水来。 他家有个大红盆，用了很多年，塞子都用坏好几个。红盆的红色犹如用旧的雨伞伞布的颜色，褪成淡粉上覆盖一层苍白色。那个用旧的大红盆，就是他们洗澡用的工具。 阿巧脱了湿衣服，换上干衣服，“阿嚏”一个借着一个，打得不亦乐乎。她抱着给哥哥找来的干净衣服，去厨房找哥哥。 那些从树下捡回来的鸟，就堆在厨房门口外。 “哥哥。阿嚏——你的衣服，阿嚏——” 阿奇赶紧往炉灶内多塞两根木头，好让火烧得更旺盛一些。他虽然渐渐感到冷意直逼骨头，却还没有打一个喷嚏。 “把衣服放一边，我去拿红盆，水已经热了，你先洗个热水澡。对了，你能切点姜片吗？算了，我自己切吧，省得你切到手。” 阿奇絮絮叨叨，他一着急就这样。可嘴上再怎么絮叨，也没有影响他手下干活。他麻利地从墙上取下破旧的大红盘，放到地上，将厨房的门一关，扭头对妹妹：“稍等一下，我冲好水了你再脱衣服。” 一回头，妹妹不见了。 再一看，小身影在砧板前切姜片呢，拿刀的姿势有些怪异——她单手拎不动刀，于是改为双手拎，看上去不相识在切姜，而是剁姜。 成效还不错，剁出了一小堆。 “好了，可以了。” 阿奇抓起那把姜块，丢进过内。搅了搅，开始用瓢舀水。一回回地舀，伴着阿巧的喷嚏声。 “行了，快脱吧。” 阿巧非常听话。不听话也不行，她的清水鼻涕已经流到了下巴上。 阿奇特别舍得，给妹妹舀水舀了大半盘。阿巧脱衣服坐进去后，水直接漫了出来。 “哥哥！”阿巧惊叫。 “没关系，我来处理。” 阿奇熟门熟路，搬了几个沙袋来当水。阿巧心满意足地缩起身子，尽可能多地将身子浸泡在热姜水里。 “阿嚏。”阿奇的喷嚏来得比较迟，但声响巨大。 “哥哥！”阿巧担心地望过去。 “没关系，你泡热了再出来。” 水其实有点烫，但阿巧心里知道，烫水才能逼出寒气。她忍着烫，很快肌肤变成红色，相是煮熟的青虾。 过了一会儿，阿巧感觉鼻尖沁出一层汗。 “哥哥，我鼻尖出汗了。我好了，我要出来了。” 阿奇已经拿着用旧的床单等在一帮帮妹妹擦水珠了。浴巾什么的太奢侈，他们家并没有。 “我自己擦，哥哥快去洗。” 阿奇已经顾不得客气，寒气湿冷，他都有些开始打冷颤了。 舀出几瓢冷水，再加几瓢热水，摸摸水温是热的，阿奇三下五除二剥去湿衣服，跳进热水了。 “吁。”他长出一口气。脑袋微微发晕。 阿巧自己擦好，穿上干爽衣服，按照哥哥的吩咐又喝一杯姜水茶，神奇地不再打喷嚏。 锅子里还剩一些水，阿巧小心翼翼给哥哥补充进澡盆里。 不多久，阿奇的鼻尖也沁出一层汗。 第173章 三个人一只狗 “哥哥，给你姜茶水。”阿巧像个小仆人，忙前忙后地添水倒茶。 一杯姜茶下肚，脑门也冒汗了。刚才还有些晕乎的脑袋，此刻又恢复了清醒。阿奇感到自己逃过一劫。现在，他又有力气担心奶奶了。 “奶奶她……”话说一半，他停住了。奶奶她不会晕倒在地里了吧？ 想到这里，阿奇再也无心贪恋热水，他很快起身，擦干，穿上妹妹为他找到的干爽衣服。他将灶内的余火埋进灰烬中，正要带着妹妹出门，忽然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果果的叫声。 俩人才刚刚从厨房走出来，果果已经奔向院子里的被雷霹死的鸟们。果果兴奋极了，它一声比一声高的汪汪叫着，显然非常想大快朵颐，但是又觉得需要先得到主人的默许。 “吃吧。果果，奶奶呢？”阿奇捡了一只中不溜地递给果果。 果果一下子噙在嘴里，呜哑呜哑地低声叫着，咬着，开心异常。 “奶奶呢？”阿巧追着果果问。 木门吱扭一声响。“哎——”奶奶答应的声音稳稳传来。声音恬静，带着喜悦。 阿巧和阿奇齐齐奔过去，俩人争先恐后抱住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奶奶。 奶奶不得其解：“你们俩的头发怎么这么湿？” 阿奇和阿巧相视一笑，心里极为宽慰。 原来，山里的云彩是分片的，这片云彩有雨这片下，奶奶在山中开辟出来的地里，那里竟然是没有下雨的。没有淋雨的奶奶是安全的，阿奇这下放心了。 “快去擦头发。”奶奶放下下地干活的工具，严肃道。 奶奶进堂屋，着了干爽的枕巾，帮阿巧擦，扔一块布，让阿奇自己擦。两个孩子笑嘻嘻的，你一言我一语，讲了放风筝、淋雨、捡鸟的事。 阿巧讲得太高兴，都忘记了丢了风筝的事。 奶奶听得一惊一乍，但好在她没有板着面孔说教，而是真的把自己放在孩子们的朋友的立场，单纯第听一个冒险故事。 “奶奶，快去看，厨房门口堆着好几只我们捡回来的鸟呢。”阿奇拉着奶奶。 “好好好，我们中午煮鸟汤。” 奶奶走到厨房门口，果果跟几只悄然来到他们院子里的其他人家的狗正无声对峙呢。奶奶和孩子们的到来，吓跑了其他的狗。 嗯，某种程度上说，果果保护了孩子们的胜利果实。 阿奇高兴坏了，当即又赏给果果一只鸟。 奶奶见厨房里一片狼藉，不过，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她拿着扫帚扫积水，心里很骄傲孩子们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照顾自己。 奶奶花了不少时间清扫厨房的地面，还好，阿奇知道搬沙袋挡水，厨房内存放的柴火没有湿掉。奶奶扫完地，就去烧水，烧水退鸟的毛。阿奇和阿巧一旁看着，说着，笑着。果果一不开眼睛，流着哈喇子。三个人一只狗，画面要多融洽多融洽。 一墙之隔的气氛可没有这么好。 朵爷爷听说朵奶奶只接了朵朵，把邻居家的两个孩子撇在了鹅卵石沙滩，当即火了。 第174章 猪油蒙了心 朵朵爷爷毫不客气地斥责朵奶奶猪油蒙了心，拿起早已分不住正面反面的塑料布，披在头上作势就往外走。 朵奶奶拉住朵爷爷：“你去哪？还指望你烧锅给朵朵洗热水澡呢。你走了，我忙不及，朵朵感冒了怎么办？” “你不是歹毒的人，关键时候，怎么只想到自己家孩子感冒？你就没有想过隔壁那俩孩子缺爹少娘的，不招人心疼？” “疼疼疼，你先去烧水，我准备好洗澡用的东西后，你想去找就去找。好不好？” 朵爷爷一扭头，看到朵朵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朵爷爷还以为朵朵这是生气了，误以为他爱隔壁的孩子胜过爱她，于是心中一软，听从朵奶奶的安排，进了厨房心烦意乱地烧热水。 朵朵心里好失落。她其实是盼着爷爷去鹅卵石滩上找阿奇哥哥的。阿巧妹妹那么小，下雨，鹅卵石踩上去格外地滑，阿巧妹妹会不会跌跤？阿巧妹妹万一不幸崴到脚，阿奇哥哥岂不是要背她回来？阿奇哥哥背得动吗？ 朵朵似乎看到阿奇即使背不动，也死命硬背的样子。 大滴的泪水，从她眼眶里溢出来。 她咬住袖子，以免自己真的哭出来。 大约只有朵朵奶奶，知道朵朵是在后悔当时没有坚持等阿奇和阿巧。 “唉。”朵奶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诚如朵爷爷所说，她也不认为自己是奸佞邪恶之人。她当时实在太担心朵朵了，每一分一秒都犹如踏在刀尖上，踩在油锅里，她舍不得朵朵多淋一分一毫的雨，她迫不及待要带朵朵回家，以至于根本没有去想阿奇和阿巧也是柔弱的孩子。 她何尝不后悔。 朵爷爷将水烧热，又打上凉水，刚要出门，天色却放晴了。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久久没有动。 将澡盆弄好，要呼唤朵朵的朵奶奶，出厨房看到院子里仰天傻看的朵爷爷，诧异道：“你不是要出门找那俩孩子的吗？怎么没走？” 朵爷爷闷闷道：“天都晴了，我再去有什么意思。” 语气意外消沉。 朵奶奶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她知道，她老伴最不中意做锦上添花的事情了。他要做就做雪中送炭的事。 朵朵在奶奶的细心照顾下，洗了个热水澡。等她洗完出来，又被奶奶按住用吹风机吹了头发。粉色的小巧吹风机是她妈妈特意从网上买来邮寄回家的。她妈妈还特意嘱咐她奶奶，晚上不要洗头，即使白天洗头，也务必用吹风机吹干。 头发吹干后，惬意地蓬松着头发的朵朵又被奶奶安排去涂香香。 什么都好了，她才被允许出门。 怀着难以言说的愧歉，朵朵去推阿奇家的院门——山里人家，除非出远门，院门一般都不落锁，有些甚至连堂屋也懒得落锁。 乡里乡亲之间的信任使然。 木门“吱扭”打开，院子里空落咯的。 因为一阵急雨，鸡鸭鹅都找了自己的避雨处。 第175章 “脑残酸菜牛肉面” 果果显然不在家，阿奇和阿巧也不在家。 朵朵还从未见过如此寂静的阿奇哥哥家的院子，吓得她心惊肉跳逃回了家。 朵朵逃回家后，扑到自己床上，心儿还怦怦乱跳，各种不好的预感赶也赶不走。她担惊受怕地蜷缩在床上，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躺久了，倒意外地睡了个下午觉。 不久，一缕奇香飘飘荡荡，越过围墙，穿过堂屋，来到了床上睡觉的朵朵的鼻孔里。朵朵在睡梦里抽动着鼻子，贪婪地闻着。 半睡半醒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回去年夏天，她跟阿奇哥哥和阿巧妹妹一起去鹅卵石沙滩，阿奇哥哥告诉她鹅卵石滩上来了一位魔术师。他们过去一看，魔术师在帐篷前煮老坛酸菜牛肉面。 那时候的她，笃定是“脑残酸菜牛肉面”。 方便面是她的最爱，带辣味的方便面是她最爱中的最爱。爱到情愿为此饿两次肚子。 睡梦中的朵朵看到帐篷前升起一堆篝火，篝火上架了个锅，锅里煮着什么，冒出氤氲气息和奇异的香味。 朵朵控制不住自己，嗅着香味径直往前走。 阿奇哥哥小心谨慎地拉住她，说前方行迹可疑，似乎有危险。让她不要往前走，观望观望再说。 朵朵心痒无比，难以忍受香味的吸引，挣扎着一定要扑过去尝一尝。她来到无人的帐篷前，用勺子盛出锅子里的汤，妈呀，里面黑乎乎的、黏糊糊的。 黑臭的浓汤里伸出一个黑色的爪子，直直地来抠她的眼珠。吓得她手一撒，转身就逃。阿奇哥哥为了掩护她跑，手拿了块石头准备跟黑色的手搏斗。 朵朵回头，看到阿奇哥哥坚毅的身影，再也逃不动，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阿奇哥哥对她这么好，她却把他撇在了大雨中。 阿奇哥哥待他妹妹那么好，她却暗中把他辛辛苦苦为他妹妹做好的风筝掐断了。 她可真是个坏女孩！ 她这样的坏女孩，有什么脸面再见阿奇哥哥呢？ 朵朵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得异常伤心。 朵奶奶闻声进屋，发现朵朵在被窝里哭。再一看，竟然还闭着眼睛，显然是没有睡醒。朵奶奶轻轻拍朵朵：“乖宝？朵朵？醒醒。你做梦呢。” 朵朵迷迷糊糊睁开眼，愣怔了一下，发现是在家里、床上，这才松了口气。 她揉着眼睛看奶奶，脸色忧伤。 等等！ 空气里确实弥漫着一种肉香。 香得能直接馋出口水！ “什么味道？”朵朵的表情活泛起来，眼睛都亮了。 朵奶奶嗅了一口，好像才闻到香味。喃喃自语道：“嗯，是呢，好香。让我想起久远时代山上打下的猎物，现在没有猎户了，土枪有没有了，山上陷阱也不许挖了。久了久了，就忘记了。” 朵朵嘟起嘴吧：“这香味不是我们家里的？” “嗨。午饭吃了片汤，晚饭时间还早……咦？莫非是隔壁阿奇家？” 本以为朵朵会拦也拦不住地奔跑出去，哪知道，她反倒往墙角缩了缩。 第176章 什么这么香？ 朵朵刚刚还亮起的眼睛，此刻已经如墨一般暗沉下来。 “怎么……”朵奶奶问得不那么心甘情愿。她很高兴朵朵不疯疯癫癫日日记挂着去隔壁，又不愿意她这么沮丧难为。 朵朵摇摇头，低头不再说话。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圆圆的膝盖上，脸上尽是忧桑。 朵奶奶左右哄了几句，什么效果也没有。只得站起身，向朵爷爷讨教去。 朵爷爷坐在院子的桐树下抽烟。 “老头子，你闻到什么香味了吗？” 朵爷爷面带神往的微笑，点点头。 “是什么的香味啊？只觉得熟悉，就是想不起。” 朵爷爷只管自己笑了笑，却没有回答。他转而问：“朵朵呢？睡了还是醒着？” 话题一转到朵朵身上，朵奶奶立刻忘记刚才自己在等答复，她马上进入喋喋不休状：“朵朵本来在睡，我忽然听到抽泣声，过去一看，她在睡梦中哭呢，哭得可伤心了。你知道吗？她醒来问我第一句就是哪来的香味。 我合计着，我家没开灶，香味应该是从阿奇家传来的，就这么说了。我以为她准一蹦而起，拦也拦不住地奔阿奇家，谁知道，她竟然连床都没有下。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这心啊，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越跳越乱、越跳越心慌了？” “你就是没事瞎折腾。”朵爷爷淡淡地说。 朵奶奶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见他说得淡淡的，也就懒得反嘴计较了。 “咦，到底是在煮什么呢？这么香。”朵奶奶自己琢磨起来。一个念头凭空从心中惊起，该不会是他们捉到什么山珍了吧？ 这个想法一冒出脑海，就立刻自己打消了。 隔壁家老的老、小的小，没胆子也没有能力。除非山珍自己跑他们家锅里了。 想到这里，朵奶奶自己笑起来。 “你笑什么？”朵爷爷问朵奶奶。 朵奶奶白他一眼，噗笑着说道：“偏不告诉你。就兴你自作高深啊。”说完，回屋子去了。回屋的路上还不住地想，要是不拉这围墙就好了，只需要眺望一眼，就能看到。 就算看不到锅子里到底在煮什么，只消看到人，随口问一句就行了。 现在要是煞有介事绕门去问，也显得太三八了。 朵奶奶幽幽叹口气。然而也只能是叹口气而已。难不成把墙再扒掉？ 朵奶奶进屋，看到朵朵还缩在墙角，脑袋支在腿上，蔫蔫的，跟个斗败的小鸡子似的。看一眼心疼一眼。朵奶奶在那一刻，清晰地明白，朵朵快乐，比闲言碎语重要多了。 她依靠在门框上，心里默默地想，以后再不拦着朵朵去隔壁。 抢两天她也没有拦，但那不是出自真心，而是出于“计谋”。以后不拦，不关计谋，只关真心。 朵朵不知道奶奶暗中已经改变了对她的态度，她还沉湎在自己的忧伤中。 “以后该怎么去见阿奇哥哥啊。”这是朵朵忧思的源泉。 “以后阿奇哥哥会怎么想我啊。”这是紧随其后的担忧。 第177章 意外比想的来得快 朵朵在家里翻来覆去地忧愁，正愁着无解。门外忽然响起脆生生、甜蜜蜜的呼喊声：“朵朵姐姐！朵朵姐姐！” 一听就是阿巧的声音。 朵朵用从来没有过的快速从床上翻下，拉起窗帘就往窗外看。看到阿巧走进她家的院子。她马上折身往院子里跑，因为太激动而磕磕巴巴，不是碰了胳膊就是碰了腿，一向娇气的她顾不上等，跑进了院子里。 “慢点，慢点。”朵奶奶在她身后追。 朵朵跑进院子，一双眼睛冒着晶亮的光，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阿巧，满心期待地等着阿巧跟她说话。 “朵朵姐姐，快到我家里来，我家煮了肉。”阿巧亲亲热热拉住朵朵。 朵朵脸刷地就红了。 “阿巧，对不起……”她嘟嘟囔囔，还是勇敢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你不去吃？”阿巧惊讶地反问。这跟她心目中的“朵朵是吃货”的形象太不吻合了！ 朵朵的脸更红了，火烧火燎地不说，连耳朵都是热的。朵朵忍受着难受，迫使自己继续开口：“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识是说，是说……” “是说什么？你不是一直都很爽快的吗？” “我是说，”朵朵一跺脚，爆豆子一样大声说出口，“下雨的时候我一个人跑回来了，没有等你们，我很抱歉……” 面对阿巧清澈的目光，朵朵还是说不出“我使坏弄丢了你的风筝”这种话。能说出口的，只是不那么恶劣的。 阿巧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没关系。下雨天自己跑回家，很正常的呀。” 朵朵讪讪的，很难为情地看着阿巧：“你原谅我了？” “原谅原谅，快到我家吃肉喝肉汤。”阿巧笑嘻嘻地拉朵朵。 朵朵长吁一口气。妈耶，人生重要烦恼终于解决了。阿巧真是她的小仙女呀。 心里负担一消除，朵朵马上笑出声。 阿巧带着朵朵回自己的短暂的路上，不忘跟她形神兼备地将得来鸟得过程。朵朵一惊一乍地听，又是附和后怕，又是庆幸好运，让阿巧特别满足。 “我跟你说哦，我哥哥去喊长安哥哥去了。” “长安哥哥？” “就是那个帮我们建学校的设计师大哥哥呀。我哥你说哦，听说地基挖得不多了，地基挖好之后，往上再建，就建得快了。” 朵朵胡乱听着，眼睛不时往去学校的路上眺望。 “我奶奶说难得有这么鲜美的肉，一定要借机谢谢长安哥哥。所以我哥哥就跑去找他啦。其实也可以打电话的，可我奶奶觉得路途近，亲自跑过去显得更有诚意，而且更能保证把人拽过来。如果长安哥哥客气不好意思来的话。” 阿巧因为太兴奋，说得难免细碎些。 阿奇奶奶笑得还是那么慈祥友善。 朵朵忍不住想，要是下午换作阿奇奶奶去接，阿奇奶奶一定不会抛下她。 这个设想让她为自己耐你感到羞愧！ 朵朵忐忑地迎上阿奇奶奶的目光，发现阿奇奶奶一丝一毫问她雨中怎么回家的意思，才慢慢放松下来。 第178章 鸟肉汤好鲜美 在阿奇哥哥家等了一会儿，透过矮篱笆墙，终于看到阿奇哥哥和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子并排走过来。阿巧当即挥手，蹦跳着跑出门去迎接。 孩子们的热情最真切可感。 徐长安忍不住抱住飞扑过来的阿巧，举高高，原地转了几个圈，还作势要把阿巧抛起。阿巧吓得尖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朵朵羡慕地看着属于阿巧的快乐，但是仅止于羡慕，并没有化成嫉妒。 朵朵在一旁认真看，原来来人就是阿巧口中的“长安哥哥”！在朵朵看来，长安哥哥看起来跟本地民工差不多，只是本地民工的脸色是红铜色，他是铜色；本地民工的衣服除了脏还破，他的衣服只脏不破。 因为这个结论，朵朵隐秘地笑了笑。 阿巧被徐长安放下来之后，就一直牵着徐长安的瘦，顺便热热闹闹地把雨后躲雨并得到鸟的过程讲给徐长安听。徐长安听得哈哈直笑。揉着朵朵的柔顺细发连声直夸“真聪明”。 天色还早，下午4点钟的样子，天光还很亮。 阿奇不用奶奶吩咐，径直去屋子里，闷声不吭搬出了桌子。对他来说，徐长安可没有崔裴牙叔叔来得熟悉。他在帅气、爽朗、心有大梦想的徐长安面前，总是控制不住地拘谨。而妹妹则相反。 搬出桌子，阿奇又去搬椅子。朵朵发现后，跟他一起默不作声搬椅子。 阿奇还忍不住多看了朵朵一眼，总觉得朵朵哪里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不善于捕捉虚的，拼命往发型、衣着上想，因此怎么看、怎么想，也注定发现不了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奶奶将肉汤盛好，孩子们巴巴地望着，巴巴地等，接过盛好的鸟肉汤放在餐桌上，汤没有盛齐前，谁都没有忍不住先喝。 在徐长安看来很平常，对孩子们来说，则需要很大的意志去克制原始的欲望。 终于，所有人的鸟肉汤都盛好了，大家围着桌子，热气腾腾开始吃。坐得有些挤，不过因此更显热闹。 呼噜呼噜，咕嘟咕嘟，嘎吱嘎吱。 鸟肉真好吃啊，鸟汤真鲜美呀。 连徐长安都惊呆了，喝完一碗忍不住问“还有没有”。奶奶笑呵呵回答：“有！有！” 清明时节，天气还是有些寒冷的。尤其是一场雨后，能喝上这样香甜可口的肉汤，实在是太美好了。 一向很聒噪、一分钟都静不下来的朵朵，今天破天荒地沉默着，不过她沉默的时候，内心则是无比满足和甜蜜的。能重新回到阿奇哥哥的世界钟，这让他感到很满足。 至于她暗中扯断阿巧风筝的事情，就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吧。她以后，会真的真的补偿阿巧妹妹的。 这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大家意犹未尽。比起吃到肚子里的美食，吃饭时的热闹和融洽，更让人沉醉。那是一种纯粹的精神享受。 在桌下来回讨食吃的果果对阿巧可亲了。谁给的骨头都没阿巧给的肉多！ 第179章 溯源感谢 奶奶本想把鸟的羽毛收集起来备用，被徐长安阻止了。徐长安说这些鸟毕竟是野生的，不知道它们身上带着什么样的细菌或病毒，还是埋起来比较好。 “埋要埋得深一些，否则果果贪嘴，会扒出来得。” 果果好像听懂了，委屈地呜呜直叫。听得大家不由纵声大笑起来。 小院子里盛满了欢声笑语。 天色向晚，一切都黯淡了下来。徐长安告辞大家，回学校工地的临时住房去了。对差点与这种美好失之交臂的朵朵来说，最担心她奶奶来喊她回家。令朵朵感到满意的是，奶奶并没有来。 “哎呀，我们是不是忘记给朵奶奶和朵爷爷端一碗肉汤？”阿奇后知后觉。 奶奶笑呵呵：“放心吧，锅里有呢。刚才忙，觉得还没有到饭点。现在我盛出来，阿奇你去送过去吧。” 有好吃好喝的，给邻居端一碗。这个传统由来已久。 阿奇端着奶奶盛好的大碗鸟肉汤去隔壁朵朵家，朵奶奶面上笑吟吟，心里着实又臊又激动。看人家少年阿奇，人家胸怀多宽广！ 朵奶奶这厢接了这碗鸟肉汤，那厢赶紧进屋给阿奇找好吃的回礼。阿奇不似妹妹那么好骗，一溜烟就跑了回来。 朵朵探着头在自家门口前偷窥，笑得咯咯响。 奶奶感动了，她看得很清楚。 为了不让奶奶揪住自己的小辫子，这回朵朵很自觉，不能奶奶去喊她，就主动回了家。 周末就这样在惊险刺激中离开了。 周一，老师们说再过3周就要期中考试，这次要全县统考，希望孩子们认真对待。 在新校区工地开工的各种噪音中，孩子们认真上着早读。 体育课上，老师掐着秒表，一次次训练着军军。 阿巧在教室前的空地上，和彤彤她们一起跳着大绳。 太阳东升西落。孩子们在校园内过着快乐的生活。 大约是周三的样子，好几天前到阿奇家，说想委托阿奇奶奶接纳一下自己儿子的杨得意不约而至。那时候阿巧正在院子里跟军军说话。 军军从寨子的西北角一路跑到阿巧家，怯生生地站在阿巧家的矮篱笆前眺望。他今天刚被体育老师告知，明天带他去县城，参加小学生跑步比赛。 体育老师告诉他，到时候会有电视台来摄影，跑步的场景会在电视上播放。 贫穷的军军家没有电视，但他在他家隔壁的邻居家里看过电视。一想到自己会上电视，就激动得心跳加快。军军平静下来后，越想越觉得应该感激阿巧。 要不是阿巧，他连报名参加春季运动会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他不报名参加校运动会，体育老师又怎么会发现他这棵跑步苗子呢？ 所以，阿巧是一切善果的根源！ 何况，阿巧还送给他一双世界上最珍贵的漂亮白鞋子！ 该怎么感谢阿巧呢？军军想了又想，想不出结果。如果在班级里有人欺负阿巧，他将会毫不犹豫用拳头帮阿巧打回来。 第180章 阿哈！果果 可是，班级里，阿巧的人际关系比他的还融洽，连最傲娇的女班长彤彤都带着一股子讨好阿巧的劲头。 该怎么感谢阿巧呢？军军想不出。他在家里转来转去，可是家里家徒四壁，什么什么是新的、好看的、能配上阿巧的。 军军有些泄气。 忽然，他看到了满院子转着的母鸡们。 那些母鸡们咯咯咯地叫着，自由自在地走着，不是啄啄地面，拉拉恩恩。她们！会！下蛋！ 送给阿巧一只能下蛋的鸡……这个想法有些夸张，何况军军也不敢肯定自己能捉得住能上树的鸡。而且，少一只鸡目标太明显，奶奶会追着他打他个天昏地暗。 有了！ 军军微微一笑。 他可以送给阿巧鸡蛋！ 虽然鸡蛋很便宜，但是，他可以天天送呀！ 说干就干，从今天就开始。军军是个行动派。当即跑到鸡窝里摸鸡蛋。左边口袋一个，右边口袋一个。捂着口袋，穿过半个寨子，军军从家奔跑到阿巧家。不敢贸然敲门，他站在院子外面往里面眺望。 这个一个生机勃勃的院子，干净又热闹，还有不少花草。主人一看就很勤快。哪里像自家奶奶那么彪悍、粗糙。 军军人还没有到院子里，心里已经充满了羡慕。 阿奇从屋子里走出来，发现外面有个小脑袋。 “你找谁？”他问。 “李……李巧。”军军怯生生地回答。 “那是我妹妹。你等等。”阿奇说完，转身，朝屋内喊：“阿巧！阿巧！” 军军将这个昵称记在心里。 不一会儿，阿巧走了出来，疑惑地看着哥哥。他哥哥抬手指了指篱笆外：“你同学找你玩。” 阿巧探头，看到了军军。悄声告诉哥哥，那就是收了哥哥网购的白鞋的军军同学。阿奇会心一笑，回头热情邀约：“进来吧。” 军军听话地走进小院，果果马上跑过来，在军军身上嗅来嗅去。军军紧张地立着，他家养了两只猫，并没有狗。因为奶奶说狗吃东西，相当于半个人，太浪费食物了，不如养猫还能捉老鼠，更不如喂给鸡有蛋收。蛋还能拿来卖钱。 军军一眼爱上了果果。 他紧张只是因为阿巧的哥哥在。在他看来，阿巧的哥哥好高啊。又高又大，像是半个大人。他这样的小豆包，对力气天然崇拜。阿巧的哥哥看上去很有力气的样子。 “别怕，他嗅来嗅去是为了认识你。”阿奇安慰紧张的军军。能有人来找妹妹玩，实在是太好了。他生怕妹妹在班级里被排挤。 军军开心地点头。看样子，这个大哥哥并不凶。 果果嗅来嗅去，嗅够了，准备转身走。阿巧忽然弯下腰，小手触摸在果果的额头。 阿巧对军军说：“喏，如果你这样摸果果，或者，这样摸果果，果果会很开心。” 军军学着阿巧摸果果的头，果果的下巴，果果的后背。果果果然很享受的样子。军军本来是来表达感谢之情的，意外撞上果果，马上沉迷于与果果之间的互动。 第181章 哎呦！生鸡蛋 玩熟了一会儿，军军尝试抱起果果。果果比他预期得重，而且，比他预期得热情。果果伸出湿答答的舌头，热情地舔军军的脸。 军军又痒又开心，高兴极了，就越发忘形了。一不小心，抱着果果摔了个屁股墩儿。翻滚着身子站起来时，“啪”，微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糟糕！”军军大喊一声。 他想起来了，他口袋里还装着生鸡蛋呢。 军军发愣的瞬间，已经感受到衣服湿了。 他苦笑不得地用胳膊支起身体，正不知所措呢，果果的脑袋凑过来，已经开始舔碎鸡蛋液了。 “怎么啦？”阿巧问。 “生鸡蛋碎了。”军军回答。 “你干嘛在口袋里装生鸡蛋？” “因为……”军军不好意思地看阿巧一眼，最终，决定和盘托出，“我想送给你。” “送给我生鸡蛋？” “是……呀。”军军觉得自己脸颊开始发烫。 “为什么？我看上去是个喜欢吃生鸡蛋的人吗？” 军军的脸颊更烫了。寨子里有个八十几岁的老爷爷，他到处宣扬养生秘诀就是生吃鸡蛋。一天一个生鸡蛋，直接磕进嘴巴里。“巴咂巴咂嘴巴，你还能尝到生鸡蛋的甘甜呢。”那位老爷爷用方言说，说得可殆尽了。 阿巧这样问，显然是想到了寨子里的那个老爷爷。 军军的尴尬因此而更盛，他挠着后脑勺，着急解释：“不是，不是。我，我就是想拿给你，你早上煮了，可以当早餐吃。我奶奶一直说鸡蛋有营养，一颗鸡蛋能挡一碗米饭。” 阿巧扑哧笑了。 她在人情世故上一向不甚聪明，但是，如果肯给她点线索，她倒是很善于推理的。军军的这番话，马上让她想到，军军是想回报她。 “军军，送你鞋子的人不是我，是，是……大天使！” “知道，知道，你是我的小天使。”军军从谏如流。 他是有障碍，但他又不傻。他好歹也活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事，从来没有见过天使，又让他如何相信天使的存在呢。 一开始，因为阿巧说得坚定，他倒也半信半疑。 后来，他把那双珍贵的白鞋子带回家。奶奶凶神恶煞地关上门，手里抽了一截竹片，一巴掌把他推搡在地，指望他从谁哪里偷来的鞋子。 他情急，就把“大天使”的话说了出来。他说得情真意切，因为他真的怕被竹子打。 奶奶当即就笑了起来，告诉他，说别扯那些没用的，这世界上有好人有恶人，但绝对没有“大天使”。他那时忽然安定下来，是了，没有“大天使”，只有好人阿巧。 于是，军军一五一十将鞋子的前因后果告诉了奶奶。 奶奶愣了很久，反复追问了好几个在军军看来不足为道的细节，譬如“你班长不允许你报名？”“理由是你没有运动鞋？”等等，最后，奶奶叹了一口气，把跌倒在地上的军军拉了起来，破天荒地抱住他，抱了很久很久。 第182章 应约而至 那顿打自然是没有挨，比这还重要的是，他确认了没有“大天使”这件他本就半信半疑的事情。 所谓的“大天使”，应该是阿巧的说辞。 目的嘛，就是免得他太难为情。 这份好意，军军加倍记在心里。 挡鸡蛋碎了的时候，军军鼓起勇气说出感谢的话，阿巧又拿“大天使”当说辞，军军也不点破，顺水推舟说他是来感谢小天使的。 阿巧只好笑了笑，不再说话。 军军站起身，让果果舔他的口袋。 他掏出另一只口袋里的生鸡蛋，小心翼翼递给阿巧。阿巧本可以推辞，她的真心也是推辞，可在那微妙的一秒，她改变了主意，接了过来。 “我收下了。”阿巧双手捂住鸡蛋。 她用很自然的腔调对军军说：“你觉得我家院子里热闹吗？” “热闹呀。” “嗯，你看，我家院子里有很多只鸡，还有外面星月湖里的鸭子、后院被我奶奶关起来的鹅。我家的鸡鸭鹅多得加起来总有几十只。鸡蛋鸭蛋鹅蛋每天都吃不完，只能卖掉。你以后不用送生鸡蛋给我了。这是真的。” 军军闷声不响，但明显低下了头。 “如果你想感谢我，那就奋力奔跑吧，跑出你最好的成绩！” 军军赫然仰起头，一脸激动地望着阿巧：“我会的。我还会上电视的。” “行！我等着在电视上看到你！” 军军攥紧小拳头，激动地扬起来：“你会看到的！你会看到的！” 杨得意就是在这时候走进阿奇家的小院子的。 “大婶！”杨得意粗声粗气喊道。 阿奇奶奶在后院整理菜园，一时没听到。阿奇再次从屋子里走出来，刚才他离开了，倒不是为了让妹妹的同学更自在，而是，他有自己的作业要写。 阿奇抬眼看到杨得意，瞬间愣住了。 并不是今天的杨得意有什么不一样，而是，杨得意的身后，多出两条腿！ 他曾经怀疑过杨得意是狼人，后来纠正成变狼幻想症患者，现在，他开始怀疑杨得意或许真的是狼人。你看，他都变形了！ 一定是阿奇大惊失色的样子警醒了杨得意，杨得意扬起嗓门大声喊：“大婶！在家吗？” 阿奇奶奶听到声音，从后院来到前院。 阿奇惊魂时刻很快成为过去，因为，他马上发现，并不是杨得意变成了四条腿的人，而是，他身后藏着一个人！ “哦，他说过，他要带他儿子过来。”阿奇默默在心中安慰自己。 “得意来啦。”阿奇奶奶笑岑岑道。 军军和阿巧因为没有心理预设，因此不觉得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军军一歪头就看到藏在大人身后的大哥哥。那大哥哥生得太漂亮了，肌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眉毛黑黑的，只是……只是比他还怯生生的。 大约大哥哥也是第一次来阿巧家吧。 军军很快就不看新来的人，而是翻出衣兜供果果舔。对他来说，果果是绝对的意外惊喜。满足了他对狗狗的全部幻想。此刻，除了阿巧，谁还能比狗狗更值得他关注的呢？ 第183章 三人团 阿巧心地纯良，秉持中正善心，当她看到愁眉苦脸的杨得意到她家小院时，没有丝毫敌意。看到杨得意身后的漂亮哥哥时，心里想的只是：朵朵姐姐一定很喜欢。 朵朵姐姐最要漂亮。 这位哥哥实在是太漂亮了。 也仅此而已。 不多久，奶奶从后院赶来，笑模笑样地想拉杨得意身后的少年仔细打量。那少年惊慌地挣扎着躲闪。奶奶灵机一动，指着阿巧道：“不喜欢跟我这个老太婆玩，去跟阿巧妹妹和她同学一起跟狗玩去吧。狗的名字叫‘果果’。去吧。” 在杨得意的一再怂恿和鼓励下，杨成功终于慢吞吞、慢吞吞走向了阿巧。 阿巧抬头，给了他一个善良的、温暖闪光的微笑。 杨得意大约受到鼓励，于是蜗牛的步伐改成了乌龟的步伐。 好歹距离得不算远，蹭啊蹭，也算蹭到了。 军军没有阿巧聪慧，但显然也看出这个漂亮大哥哥大概脑子有问题，不太灵光的。“欺软怕硬”是孩子们中间的生存法则，换作平时，军军肯定会毫无心理障碍地跟别的小伙伴一起欺负这个脑子不灵光的傻大个。 不过，在阿巧的身边，“欺软怕硬”是不存在的。 军军因此也变得包容起来。 “这是‘果果’，我也是第一次见它。”军军先说起话来。 杨成功蹲下来，体型比两外两个大了可不止一圈。 “让我儿子在你家玩一会儿，晚上我过来接他。”杨得意说完，从怀里给儿子掏出一个塑料袋子，塞给了儿子。 他儿子因为长久闭塞才显得不那么灵光，其实并不是弱智。因为缺少外界的刺激，他的智力并没有充分发育，11岁的他，心智发育大约跟阿巧差不多。知识面自然是低于阿巧。 阿巧、军军、杨成功很快玩在了一起。 阿巧柔和、沉静、又那么爱笑眯眯。她似乎自带一种气场，另她周围一片静谧、和谐。杨成功沉浸在阿巧的气场内，感到一种安全感。 “我叫杨成功。”杨成功玩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自我介绍。 “我叫阿巧。” “我叫军军。” 三个人彼此看着笑，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星星。不言自明的默契感，让他们彼此接纳了对方。 “我明天还可以过来玩吗？”杨成功问。 “明天我们要去上学。”军军回答。 杨成功默默地低下了头，眼见很沮丧。 “你明天不需要上学吗？”军军问。 杨成功摇了摇头。 “哇，太棒了，我真羡慕你！”军军发自肺腑地说道。 杨成功猛然抬头，他从来没有想过，他最自卑的事情，居然也有人羡慕。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你为什么羡慕我不上学？” 军军碎了鸡蛋的口袋快被果果舔了个里里外外清清爽爽。他任由果果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一边摸着果果的脑袋一边回答，语气不乏怅然。 他流露出来的忧郁气质颇具感染力。 杨成功或许没有能力分辨那是“忧郁”，但一定感受到它是忧桑的、难过的。 第184章 真·天使 军军开口。 “学习很难受的，因为学不会。坐在板凳上，什么都不能干，只能听老师讲课。最可怕的是老师挑人回答问题。有人把手举得高高的，胳膊把人都快带起来了，可老师跟没看见似的，偏不喊他们。 我呢，我吓得脖子都缩起来了，身子僵硬地动都不感动，生怕被老师点名，可偏偏就被老师点到了。你知道吗？点到就得站起来回答问题。 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还是得站起来。全班的同学都朝我看，无数的眼睛盯在我身上。我甚至不知道老师问的是什么，让我怎么回答老师的问题？ 就算是我听到了老师问的是什么，可我的脑袋里装的好像不是脑子，而是浆糊。我真的弄不明白啊，我弄不明白该怎么回答老师的问题。 我只能一声不吭地低头站着。 就算是低头站着，往往也是不能够的。因为老师会大声喊着我的名字，让我抬起头来，让我看着她或看着黑板。如果我还是不能回答，她就会让我重复她的话。 哎，你不知道，那一刻有多煎熬。 我真想撒丫子奔跑，跑出教室，跑出校园，跑出大山。 我不是学习的料。我真羡慕你不用去上学！” 阿巧已经震惊地张圆了嘴巴。她头回听人将被点名的心理变化，超出她想象的丰富！！她恰巧前几天经历过一次被老师点名而回答不出问题的情况，对军军说的后半部分深有感触。 “你……”阿巧满腔赞叹之情，只是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表达。 “我让你失望了吧。”军军笑，“我奶奶总这样说我，‘你太让我失望了’。我都听得耳朵磨出茧子了。我也不想让我奶奶失望，可我真的学不来习。” “不！”阿巧大声喊，“恰恰相反！” “相反？”军军和杨成功异口同声。他俩都不理解“恰恰相反”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刚才说的太好了，真的，我看过不少的书，可很少有人能把心理活动写得那么生动、精确。这就是说，你在学习上是有天赋的，你只是还没有找到属于你的方法而已。也许，你不是视觉型的学习方式，而是听觉型的学习方式。” “那是什么意思？视觉，听觉，型号？”军军第一次听人说自己是块学习的料，不由关注起来。 “学习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人习惯从书本上获得，有人习惯从经历中获得，有人适合上课的方式，有人适合思考的方式。甚至连学习本身，都有很多类型，有人适合学数学，有人适合学语文，有人适合思考，有人适合运动。总之，不能因为不适合上课的方式学习，就认为自己不是学习的料。” 阿巧说得很激动。 军军听得很凌乱。 但有一点，他听懂了：阿巧认为他可以继续学下去，只要方法得当，也会学得很好。“ 他像看全新的希望一样看着阿巧。真·天使！军军看着阿巧，想把她的模样印入记忆。 第185章 一天两次被人怕 阿巧长吁一口气，拍击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丧道：“我读过的。学习有7种能力。我读过的。可我当时觉得很枯燥，就没有用心看，以至于我现在根本没法复述出来。” 军军够感动的了，他抓住阿巧拍击脑袋的手，认真说道：“你的意思我都懂了。真的，我懂了！我还有希望，我要不断努力，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学习方式！” 阿巧欣慰地点头。 一旁瞪着眼睛看的杨成功，此刻满怀向往地呢喃：“我真希望我也有自己的学习方式……我觉得我再这样下去会长成一个傻瓜。” 阿巧和军军同时转向杨成功，同时很坚定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你可以去上学呀。”阿巧说道。 军军噗笑出声：“他年龄那么大！” “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想学、愿意学，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种一片树林的最好时间，是十年前和现在。” 军军赶紧充满歉意地朝大哥哥拱拱手。他心里其实还是不赞同的，觉得漂亮大哥哥这么高大的个子混在小豆包中间，肯定会被小豆包们联手歧视的。 别以为小豆包们小就仁慈善良。 孩子们的天真里包含的恶意，才是真正凶残的。 阿巧应该没有跟其他的孩子们一起朝孤寡老人扔过石头，也应该没有爬树上掏过鸟蛋，没有粘过知了，没有杀死过青蛙，没有烫死过老鼠……阿巧看上去是那么单纯良善。她不懂野孩子们中间流行的那一套。 但是，军军挺了挺胸膛，他想的是，他要坚定地站在阿巧这一边。 不管他内心怎么想，重要的是阿巧心里怎么想。 军军对阿巧，完全是报以知遇之恩。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又暗，院子里已经明显发沉。果果玩累了，趴在阿巧脚边斜着。 这时候，远处传来各式各样的尾音悠然漫长的呼喊声——多是奶奶或阿婆呼唤自家孩子们回家吃晚饭的声音。 军军敏锐地抬头，朝着虚空听了一会儿，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狗毛：“我得走了，我奶奶在喊我回家吃饭。” 阿巧歪着头，她觉得自己啥也没听到。 “你听到了？”她问杨成功。 杨成功乖乖地摇头。 阿奇的作业告一段落，跟奶奶一起进厨房，路过院子里的妹妹和杨成功，两个男孩子彼此打量了一下对方。杨成功马上缩回目光，吓得手也抓了起来。 阿奇因此没有留步，而是径直进了厨房。他能感觉到，杨成功怕自己。 今天来的小豆包也怕自己的样子。 阿奇不由自主自己笑起来。没想到，他已经长到了有人怕的年龄。 带着良好的自我感觉，阿奇高高兴兴进厨房烧火。烧火这种事，别人家都是女孩帮忙做的，因为阿巧在家里太宝贝了，阿奇自觉地把这项任务揽了下来。 “你笑什么？”奶奶一回头，发现大孙子笑得好得意，不由开口问道。奶奶自己也笑岑岑的。 第186章 帮人难处 “您笑什么？”阿奇赖皮兮兮地反问。 奶奶哈哈笑了笑，没有说话。在她心中，觉得孩子会顶嘴是件好事。有自己主意的孩子才会顶嘴。会顶嘴说明长大了。 她年龄日益年迈，无比渴望孩子们快点长大。 阿奇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既然奶奶不再追问，他乐得守住他的小秘密。 “杨成功在我们家吃晚饭吗？”阿奇问。他生怕再不开口问点什么，奶奶又要揪住老话题继续问他。 “应该在我们家吃吧，天色这么晚了。他爸爸看上去有事情要处理。” “什么事情？” “家事吧。他没说，我也没问。好像，”奶奶说到这里，警惕地转头看一下窗外，窗外，阿巧和杨成功在说着什么，“好像那孩子的奶奶快不行了。” “这时候把那孩子支走，对他奶奶，不是雪上加霜吗？”阿奇耿直反驳。他代入了自己对自己奶奶的情感。 “不一样，”奶奶微微一笑，她懂阿奇的情感，“他奶奶已经神智不清，忍不住自己的宝贝孙子了。而且，好像因为神智不清，会骂人打人，有时候会没来由拿起剪刀，很凶险的。” 阿奇不再说话。 “不经人事，不好开口评价。”奶奶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润物无声地劝阿奇。 阿奇很听劝地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杨成功比自己还高大的个子，想起那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话，那家伙一定很能吃，心里不由不平起来。 不是他小气，实在是，杨成功老爸杨得意平时也没有进过他们家的门呀，凭什么说把他儿子放他家就放他家了？他家是免费公园吗？ “奶奶，咱们家跟杨家熟吗？”阿奇问。他家姓李，又不姓杨。 “乡里乡亲，什么熟不熟！” “可乡里乡亲也有熟不熟呀，同姓同门是亲戚，不同姓同门，自然有亲疏之分。像咱们家和朵朵家就叫熟悉，煮了鸟肉汤，你会记得让我给朵爷奶端一碗，这就叫‘熟’。” 看着大孙子较真的劲儿，奶奶笑了：“行行行，你说得对，有亲疏之分。” “要我说，咱家跟杨家算不得熟，他凭什么说把他儿子放我们家就放我们家，说吃我们家的饭就吃我们家的饭。我们好欺负吗？” 奶奶依旧笑岑岑的：“孩子，你想岔啦。” 想岔？ 阿奇不解地抬眼望着奶奶。 他不反感杨成功，尽管他看上去白白嫩嫩很好看；他也不介意有人吃他家一顿寻常饭，那么好喝的鸟肉汤，他不是也去拉徐长安哥哥来喝了吗？他气的是被人随随便便对待，不被人尊重！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 他家缺爹少妈的，本来就是弱势群体，因此格外敏感了些。 奶奶好像很懂阿奇的心，她劝说的语气柔柔的：“抛开别人不提，咱们自己，就应该做到看人长处、学人好处、帮人难处。今日他家有难，我们能帮则帮，本来就是我们为人处事的准则。” 第187章 心结 阿奇默默地听，不置可否。 “要是你问我怎么看杨得意忽然把孩子放我们家？我的看法跟你的正相反。我觉得他是走投无路，没有办法，只好把孩子送我们家。他是在求我们。虽然他没有明说，你跟他说话，你看他的眼神，你能感觉到。” 奶奶说得很笃定。 阿奇慢慢接受了这种说法。 杨成功大声在笑，笑声很恣意，看样子跟妹妹玩得很开心。 阿奇往外瞥一眼，嘴角也微妙地翘了翘。 “不就是一把米一双筷子嘛，咱们又不是请不起，何必计较呢。你看，妹妹玩得很开心，咱们也没有特别损失什么。” 阿奇长出一口气。到这里为止，他算是解开心结了。 “奶奶，我知道了。”他说。 小铁棍拨弄柴火，火烧得旺盛起来，火光映着他的面孔，照得他的脸红扑扑的。 晚餐做到的是米饭、腊肉炒尖椒，香椿叶炒鸡蛋。 腊肉在热锅的炙烤下，散发出别样的幽香。窗外的杨成功忍不住站起来，循着香味不知不觉来到灶房内。 他情不自禁深嗅一口气。 睁开眼，一不留神看到阿奇，吓得连忙缩起脖子，那神态，活像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很早以前，远在阿奇尚未见过杨成功时，就曾对杨成功心生过怜悯。此刻，久远的怜悯之情重新泛滥。 阿奇于是朝杨成功笑了笑，体恤地问了句：“很香，是吧？” 杨成功收到鼓励，鼓气勇气点点头。 “很快就能吃了。” 杨成功马上摇摇头，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他爸爸临走前塞给他的塑料袋：“我有这个吃。我阿爸让我晚上饿了就吃这个。” “那是什么？”阿巧从他身后好奇地问道。 “阿爸烙的饼。好硬，要泡热水才好吃。奶奶，你家有热水给我喝吧？没有热水也没关系，冷水也行。” 阿奇震惊了。他刚才还误以为杨成功要在他家吃白食，原来人家早就想过无功不受禄。他真是小人之心了。 “让我尝尝。”阿巧一脸好奇，顺便还伸出了小手。 杨成功很大方，马上打开塑料袋，足足拿了一个饼给阿巧。饼有阿巧的脸那么大。 阿巧张口就咬。咬完咯咯笑起来：“咯咯咯，还是真是很硬很硬呢。” “是呀。刚烙好的时候，很软很香。可阿爸一次烙很多，第二天就硬了，第三天就更硬了。”杨成功笑起来眼睛眯起来，像是月牙。 好看是好看，他说的那些话，落在耳朵里，却让人觉得心酸到不行。 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当有趣的事情说。 阿奇已经心软到不行。这时，妹妹说：“挺好吃的，这个饼给我吃吧。吶，那个烧火的是我哥哥，他的牙齿可好了，肯定也很喜欢吃。你愿意给他一个吗？” 塑料袋里总共2个，杨成功纠结了一下，痛下决心，把唯一剩余的，拿出来，递给了阿奇。阿奇心里一热，感动不已。 他本打算说“不用”，忽然看到妹妹直朝自己挤眼。 第188章 妹妹也有了“小妹妹” 那一瞬，­兄­​‌妹​俩心有灵犀不言通。 阿奇笑嘻嘻接过杨成功递来的大饼，阿呜咬了一口。好家伙，真硬啊，差点把他的门牙硌蹦掉。杨得意养儿子也太马虎大意了——时至此，阿奇似乎明白了奶奶说杨得意自顾不暇的意思。 没有人手，说什么都是惘然。 杨得意家总共他一个壮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当老的一病，他一忙，家里就乱了套了——阿奇刚想怜悯，忽然想到，他家连一个壮年都没有！ 所以，阿奇抬起头，眸中异样平静，所以穷人才要帮穷人，困难户才要帮困难户！ 阿奇终于走完了接纳杨成功的全部心路历程，虽然杨成功对此一无所知。 那大饼实在硬得啃不动，阿奇悄咪咪看妹妹，原来妹妹像过家家异样“添”着大饼当“咬”。阿奇噗嗤笑出声。 “哥哥你笑什么？”杨成功毫无障碍地跟着阿巧喊阿奇哥哥。杨成功其实长得人高马大的，大约是心智小的缘故吧。 “我笑，笑，笑你这饼真好吃！”阿奇囫囵找了个理由。 奶奶全程都一边做饭一边默默观察，她当然明白两个孩子要走杨成功大饼的真正原因，她内心为孩子们的善良和机智高兴着呢。 现在不比以往，以往家里没有余粮，自己都吃不饱，接济别人确实需要挑战天性。现在物质上富裕了，精神上的紧张感解除了，人们都乐意释放点无伤大雅的善意。 将最后一个油饼烙好，奶奶吩咐阿奇可以熄火了。 阿奇用灰烬将木棍上的火熄灭，站起身去搬桌子、洗手。 天色比冬天黑得晚，为了节省一些电，也为了呼吸这妙不可言的微香、妙甜空气，他们一家已经从一周前就开始在院子里吃晚饭了。 月季看得正侬，奶奶不知从哪里侬来的郁金香也绽放了，红的火红，黄得金黄，十分秾艳，最入人眼缘。 自从郁金香开放后，每天都有各家奶奶专门跑过来看。阿奇真为巧手奶奶感到自豪。 桌子搬好，妹妹阿巧已经将洗手的水打好。大伙依次洗手，开始吃晚餐。 杨成功期期艾艾的，手足无措的样子竟然有些可爱。妹妹阿巧朝他招手：“来呀，来呀。” 杨成功往前迈出只有一只脚那么长的一小步。妹妹每唤一声，他往前走那么一小步。俩人都无比有耐心，一个一声声喊，一个一步步移。 终于，阿奇将油饼拿起来吃第五口时，杨成功怯生生走到了餐桌旁。妹妹拿起一个油饼，递给了杨成功。 杨成功不敢接。 “投桃报李的故事听过吗？”妹妹阿巧眼睛黑亮，闪烁着犹如星星般的光芒。 杨成功摇摇头。 “你送我桃子，我还送你李子。你送我大饼，我还送你油饼。就这么简单。快点拿着，快点吃，吃完了我讲故事给你听。” 杨成功本来就极度想吃，被阿巧这么一劝，又见奶奶和哥哥朝他不住点头，连忙接住了。一听说还有故事，阿呜阿呜撕咬一般吃起来。 第189章 狼人外逃？ 阿奇惊呆了。 这是什么进食方式？果果见了肉骨头都吃得比他文雅好吗？ “你慢点吃呀。”妹妹阿巧明显也被惊到了。 杨成功困惑了。之前叫他快点吃，现在又叫他慢点吃。他到底是该快点吃还是慢点吃呢？ “吃呀，一口一口地吃。咬一口，充分咀嚼，咽下去后再咬第二口。”妹妹奶奶信心解释。 阿奇算是看明白了，虽然杨成功是个男孩子，虽然杨成功高出妹妹半个身子，妹妹还是拿他当不懂事的孩子看待。他甚至怀疑，妹妹暗中是拿杨成功当小妹妹看待的。 这个想法让阿奇忍俊不住。 妹妹一直都渴望有个妹妹或洋娃娃的呀。 难怪妹妹会毫无障碍地全然接纳杨成功。 阿奇忍着笑意，闷头吃饼。 在妹妹的悉心指导下，杨成功进步很快。吃口油饼，夹口菜，喝口汤，不紧不慢、滋滋润润吃完了晚饭。 阿奇开始想朵朵——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阿奇开始想，朵朵为什么还不过来，他家来了这么个有趣的人——大孩子的外表、小孩子的内核——朵朵怎么还没有来？也不知道她见杨成功第一眼，会是什么反应。 真不经念叨。 晚饭结束，还没有来及将餐桌搬回堂屋，朵朵就欢蹦乱跳着进了阿奇家的院子。 “阿奇哥哥！阿巧妹妹！”朵朵的声音酣甜酣甜的。 杨成功顺年循声转头，看向院子门口。 几乎是下一秒，朵朵从昏暗的门口走了进来。她已经抽条长个，足有1米52、53的样子。本来圆润的身材因为和奶奶赌气更因为抽条长个，只剩下可可爱爱的婴儿肥。 她迈动着匀称、笔直的双腿，弹性十足地轻跳着，手舞足蹈地跑进来。她想当然地以为阿奇哥哥家一切如常，没想到，刚进院子，就魔幻地看到一位漂亮少年。 少年白得发光，眉眼生得极俊，穿得一般，但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嘴角还带着惊喜的余笑。 朵朵下意识收敛自己“疯疯癫癫”的行为。 俩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朵朵正考虑要不要假装一下害羞呢，忽然，像是晴空遭遇霹雳，电光火石间，朵朵猛然想起来这位少年好生眼熟啊，啊啊啊，他就是狼人那家里的少年。 狼人外逃了？ 狼人吃掉她的阿奇哥哥了？ 朵朵又吓又恨，正不知该往哪个朝向发展呢，却见阿奇哥哥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完好无损的阿奇哥哥！ 吁——朵朵松了口气，但对狼人的恐惧还是存在的，她石化一般移不动自己的脚，眼睛向阿奇哥哥一个劲地递眼神——阿奇就算是看到，也看不懂的眼神。 “朵朵，你怎么啦？腿抽筋了？”务实的阿奇担心地询问。 朵朵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又是挑眉毛又是挤眼睛，分明在问化妆成美少年的狼人怎么会在阿奇哥哥你家，偏偏阿奇哥哥一无领悟。唉，榆木脑袋，要是阿巧妹妹在就好了！ 像是感知到了朵朵姐姐的隐秘想法，阿巧恰巧一脸欢愉地走出堂屋。 第190章 被吓到石化 还是阿巧厉害。 零障碍破冰。 她无视凝结的可疑气氛，脚步轻快地走向朵朵姐姐，顺便还拉住了杨成功白嫩堪比女生的手，笑嘻嘻地连珠炮道：“朵朵姐姐，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家来的新朋友。”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朵朵惊慌后退。 现在，她有理由相信眼前的阿奇哥哥和阿巧妹妹是狼人幻化出来的虚假人物。阿巧凭什么跟狼人那么熟络？没道理呀！阿巧妹妹平时连她自家哥哥的手都懒得牵，凭什么自自然然就牵起了狼人的手？ 好阴险的狼人！ 一定是想用她喜欢的阿奇哥哥和阿巧妹妹蒙蔽她，然后把她骗进屋子里，也阿呜阿呜吃掉。但愿是一口吞掉而不是人类吃饭那样咬一口嚼碎再吞咽。 呜呜。朵朵内心已经崩溃。她哭着想，但愿奶奶能早一点过来喊她，从狼人鼓涨涨的大肚子里把她救出来，就像猎人从狼外婆的肚子里救出小红帽一样。 “朵朵姐姐你怎么了？”阿巧歪着头看朵朵。朵朵姐姐像见鬼一样，脸都吓白了。 哦！阿巧想明白了，朵朵姐姐一定是觉得杨成功是男花仙子！ “朵朵姐姐他不是花仙子，你不用怕。”朵朵姐姐老实预谋掐她家的花，想插在水瓶里放床头桌上，被她严厉制止了好几回。 她该不会以为这位漂亮的大哥哥是花仙子下凡，特意来斥责她的吧？ “他，他，他……”朵朵颤巍巍的手虚弱地指向杨成功。 “他是杨得意的儿子。”阿奇走上前，扶了一把朵朵。朵朵看上去确实吓坏了。 温热的触感通过阿奇哥哥的手传递到她的胳膊上，朵朵像是汲取了莫​大‌‍力‌量，一把抓住了阿奇哥哥：“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奇被问得莫名奇妙，忍不住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你发烧了吗？说什么胡话？” “所以，你是真的阿奇哥哥？” 就在阿奇、阿巧纷纷觉得今天的朵朵有些不正常的时候，奶奶从堂屋出来了。天色有些晚，她只看见孩子们簇在一起，没看清他们之间的微表情，于是朗声问道：“外面天都黑了，怎么不到屋里来？” 朵朵侧头看奶奶，心想，狼人的本领有这么高强，居然可以幻化出好几个人影？ 果果从鸡窝里跑了出来，一路扑腾地跳跃，居然也没有冲狼人汪汪叫。 “朵朵！” “朵朵！快回来接一下电话！”奶奶的声音越过墙头传了过来。朵朵从未像这一次这般听话，蹭，溜着墙根逃一般走了。 “朵朵姐姐怎么了？”阿巧一脸莫名奇妙。 阿奇摇摇头。 朵朵跑回家，心里兀自怦怦跳。她捂着胸口，拉住奶奶：“奶奶，你刚才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朵奶奶点头：“你爷爷后院劈木头呢。” “不是不是，我问的是隔壁。你听到隔壁阿奇哥哥家发出什么奇怪声音了吗？” 朵奶奶诧异地摇摇头，疑惑地问道：“他们家怎么了？” 第191章 真相竟然这么平凡！ “他们家突然出现一位超好看的、像画里走出来的男孩子，长得比阿奇哥哥还高一点。我总觉得好怪异，因为，因为……”朵朵偷偷打量奶奶，小心琢磨用词。她还担心自己说出“狼人”会吓到奶奶呢。 “像画里走出来的男孩子，你说的怕不是杨成功吧？” “杨成功？” “嗯。杨得意的儿子呀。当年因为这孩子生得漂亮、气派，杨得意的老娘怎么也舍不下他，天天抱在手上，日日捂在家里，要多宝贝多宝贝。作孽呀。” “奶奶，你有没有听说过狼——”朵朵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奶奶抢了话头。 “你说半夜狼嗥？哦，当然听过！人太压抑太痛苦的时候，本能想喊叫。都是乡里乡亲的，白天不好意思叫，晚上叫也情有可原。杨得意确实心里苦呢，他老婆跑了，儿子被老娘攥在手心里，学都没得上。别的同龄人外出打工的打工，挣钱的挣钱，他守着个破家，啥也没得。能不郁闷吗？” 朵朵已经下巴都惊掉了。 事情的真相竟然这么平凡！ “你们磨磨蹭蹭在外面说什么呢？朵她妈要跟朵说话。”爷爷的声音自屋子内传来。 朵奶奶两手一拍，懊恼道：“小妮子追着我问杨得意家的事，竟然忘了接电话。” 朵朵懊恼地看了一眼高大的围墙，后悔刚才自己大惊小怪。如果时间能重来就好了。 跟阿奇殷切地期盼接父母的来电不一样，朵朵对接听妈妈的电话一点都不感兴趣。颠过来倒过去，不是问学习成绩就是问跟同学之间的相处。 学习成绩问了又有什么用，她不会做的题他们也不会做；跟同学之间的相处又有什么好问的呢，闹了矛盾他们远在千里之外也不能跑到学校替她出头。 对于车轱辘话她已经厌倦了，她情愿跑到隔壁跟小狼人，哦不，跟漂亮少年玩。 朵朵消极接电话，惹得她妈妈一阵伤心。电话一挂断，朵朵就一蹦三跳跑出堂屋。 “干什么去？”朵奶奶终究没忍住，一嗓门喝住了朵朵。 朵朵回头，不情不愿：“问什么问呀，你心里又不是不知道。” 朵奶奶叹口气：“瞧你跟你妈妈说话的那散漫劲，问一句答得那么勉强，问两句就不耐烦了。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你爸妈在外面挣钱容易吗？不容易呀，他们这么辛苦可不就是全为了你？为了你呀。你居然一点不领情，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眼狼！” 朵朵一下子爆发了：“为了我为了我！真要为了我就陪着我！我一顿吃多少饭？一年穿几件衣？至于两人一年四季不回家地挣钱吗？我看他们是掉钱眼里了！自己掉钱眼里了，还把账算我头上，当我分不出好歹吗？” 朵奶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也太不知足了……你长大结婚……不要陪嫁的吗？你跟隔壁的小​‎兄­妹‎​‎俩比比……你都生到蜜罐里了你知道吗？” 第192章 挑战约定吧，少年 朵朵像是被点燃了情绪炸药包：“我为什么要跟别人比？别人还有个玩伴，你们陪我玩过吗？想养条狗你们都不愿意！你等着看，我爸妈挣下的那些钱，我一分都不要！我是生到蜜罐里了吗？我是生到囚牢里了。这四面围墙就是我的囚牢！我说不让建的时候你们听了吗？什么都不满足我，就别说为我好！” 朵奶奶胸口剧烈起伏：“你……你还真是白眼狼啊……给你吃好的穿好的还不够吗，你还想咋滴？想上天吗？你！你一分钱不要，好，好，你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 两个女的——虽然大的大，小的小——话赶话火上浇油一样剧烈争吵起来。 朵爷爷在堂屋门口坐下来，一声不吭地看着她们吵，吧唧抽一口烟，磕磕烟斗。在他看来，全是立场问题。站在大人的立场看，他们待朵朵已经仁至义尽，自然认为朵朵不识好歹；站在朵朵的立场看，给朵朵的都不是朵朵想要的，她自然会觉得没被重视没被爱。 大人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对的。 朵朵真心地认为自己是对的。 时间会改变大人的看法吗？不会。大人只会越发固执。不然怎么叫大人呢？ 时间会改变朵朵的看法吗？兴许会，兴许不会。兴许有一天，朵朵做了妈妈，才能理解大人的苦衷。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现在要确保的是，保护朵朵平安走到很久之后。 朵爷爷抬起头，忧思地看着朵奶奶和朵朵。 “你，你怎么也不帮我说句话？”朵奶奶一回头，看朵爷爷看着自己，悲切追问道。 朵爷爷站起身：“朵，想去阿奇那孩子家，可以去，记住，晚上8点前必须回来。超时不候。一个月里面，第一次8点前不回来，罚第二天不能去；第二次8点前不回来，罚三天不能去；第三次8点前不回来，罚一个星期不能去；第4次8点前不回来，罚一整个月不能去。我说到做到。不管你怎么哭闹，我都会狠心把你锁在房间里。你能遵守这个约定吗？” 朵朵的滔天怨气瞬间熄灭。 约定，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具体说来，1，它刺激。挑战约定，约等于挑战自己。朵朵这个年龄的孩子，自信心突飞猛进，不自觉觉得自己很厉害，因此很乐意接受挑战。2，它赋予了朵朵尊严。平等的约定，照约定而行，不存在谁迁就谁。3，嘿嘿，虽然暂时没有想到，肯定有第三点好处啦。 朵朵脸上的出现笑意：“能！” “好，你去吧。” 朵朵扭身就跑。 朵朵瞬间跑没了影，朵奶奶目瞪口呆。她怎么没想过“约定”这回事？ “老头子，谁给你支的高招？” “你也觉得这是高招？” 朵奶奶就知道他会激将她。可她太好奇答案了，因此只能稳住情绪不发作。 “你读过书，比我有文化，怎么就没有想到？” “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第193章 报上名来 “厉害呀，老头子。不用士别三日，就算天天见，我也要刮目相看啊。” “什么刮木不刮木！我看你就是缺少同理心。一门心思用长辈的身份压制朵朵，就没有站在朵朵的立场上思考过。”朵爷爷批评朵奶奶。 朵奶奶态度谦顺到让朵爷爷不好意思：“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朵奶奶是了解朵爷爷的，知道他有时候会犯说一不二的驴脾气。她相信他说到做到。一想到朵朵有可能在房间里大喊大叫、大哭大闹，甚至那丫头彪起来敢在房间内大小便，她就忍不住打个哆嗦——到时候自己应该不会立场不坚定偷偷放人吧？ 朵奶奶摇晃了下脑袋，把假想画面甩出去。 话说朵朵欢快地奔去阿奇家，果然，如她所愿，小狼人，哦不，小可怜还没有走。 “喂！”朵朵两手叉腰，气势汹汹，她要找回刚才丢的场子，“你！” 杨成功眼睛里冒着惊喜，他绝对没有想到，朵朵会取而又返——阿巧告诉他，她叫朵朵，“花朵的朵”。真是人如其名！ “朵朵。”杨成功试探性地喊。 朵朵两眼上翻，这家伙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你叫什么名字？报上名来！”朵朵虚张声势，假想自己是占山为王的喽啰王。 杨成功蹭蹭跑过去，紧紧抱住了朵朵。 朵朵在那一瞬傻眼了。 阿奇看到后也大惊失色。 大约只有阿巧，在故事书里看多了抱抱，觉得爱的抱抱很寻常，不值得大惊小怪。因此也就看了一长眼而已——这一长眼大约1分钟吧。 1分钟后，朵朵满脸羞红地反应过来。她狠狠地推杨成功，用尽全身之力，把他推倒在地：“臭流氓啊你。叫你报名字，又不是叫你抱我。” 杨成功委屈地从地上爬起来，蹲在地上，抱住膝盖，闷声不说话。刚才朵朵推他用那么大的力气，把他胸口都推疼了。而且，他冷不丁摔倒在地，竟然没有人拉他起来，也没有人耐心哄他，他还委屈呢。 至于报名和抱人，他不是不能区分其中的区别，当然啦当然啦，要想一想，才能想明白“报名”是什么意思。但他当时就是太激动了嘛，一时会错了意。 他犯了米粒儿大小的错，她就生气？怎么跟奶奶不一样呢……杨成功委屈巴拉自己瞎琢磨。 朵朵习惯性地以为杨成功会反唇相讥，会狡辩，会死赖到底——班上的那些臭男生不都是这样吗——谁知道，他闷声不吭起来。 这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阿奇哥哥，几点了？”朵朵自行破冰。 阿奇扭头看一眼室内的钟表：“7点半。” “哎呀，我只能再玩半小时就得回去。那家伙什么时候回去？”朵朵下巴指杨成功。 “不知道，要等他爸爸来接。” “他爸爸干什么去了？” “不知道。我奶奶没有问。” “他烦不烦人？”朵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愣是当当事人不存在，该怎么议论怎么议论。 第194章 臆想世界 阿巧诧异地看一眼朵朵，再低头看一眼杨成功。对比之下，杨成功显得好可怜。 同情弱者是天性，阿巧的天性瞬间被朵朵的颐指气使激发起来。她往前跨一步，拉起杨成功：“快站起来，这里面数你长得最高了。” 杨成功不忍心拂阿巧的好意，阿巧轻轻用力一拉，他马上站起身。 果然，数他最高。 “而且，数你长得最好看哦。”阿巧眉毛一挑，笑嘻嘻地说道。她知道朵朵姐姐最在意好看不好看的事情了，要不是朵朵姐姐对杨成功的态度这么坏，她也犯不着刺激朵朵姐姐。 偷偷瞄一眼朵朵姐姐，她果然已经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你要自信一些，落落大方一些。表现得好，我给你讲故事。”阿巧虽然是仰着头跟杨成功说话，却全是吩咐年幼小朋友的语气。 场面看起来竟然毫不违和。 朵朵气哼哼地。饶是如此，也还是不舍得扭头就走。 “阿奇哥哥，明天的作文提纲你列好了吗？” “列好了。”阿奇中规中矩回答朵朵。因为他对朵朵了解得多一些，因此对朵朵的行为也预判得准一些。早有预判，就会接受度高一些。 跟阿巧认为朵朵颐指气使不一样，阿奇认为朵朵那是心虚。她应该也没想把杨成功推倒在地吧？意外发生后，心虚，所以才格外高傲，不过是为了骗自己罢了。 多一份理解的阿奇，见朵朵吃惊地瞪圆了眼，还觉得她在那一瞬蛮可爱的。 “你选了什么？”朵朵绕开阿巧和杨成功，走向阿奇哥哥。还是阿奇哥哥待她好！ 这一次的作文是关于探险的想象作文。可以选相伴探险的人物和要去探险的地方。朵朵一头雾水，不知道该怎么选。 “我选的是我和妹妹，以及以为经验丰富的旅游爱好者。我打算去探险的地方是沙漠。” 朵朵怅然：“这些好选，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写。” “去网上找沙漠有关的知识点，根据找到的知识点设计剧情。就是这样子。”阿奇“平平无奇”地说道。 “啊？”朵朵有些傻眼。 到网上找知识点？这个点子可从未出现在她的脑海过。她家是有个手机，比阿奇哥哥家还早用上手机，可她家的手机没有联网，只能接答电话、收发短信。联网的话每个月要好几十块钱，别说爷奶舍不得，就算是在大城市用惯手机网络的爸妈也觉得没必要。 朵朵失落地嘟起嘴吧。 奶奶只会说他们多爱她多宠她，给的只是糖果、瓜子和饼干罢了。奶奶总是明里暗里对标阿奇哥哥，暗示阿奇哥哥过得多可怜，可阿奇哥哥有智能手机，能上网，能购物，能查资料！ 奶奶是多一厢情愿地活在她自己的臆想世界呀。 朵朵的失落直接带着她的心幽幽下沉。 “你用我家的手机查吧。”阿奇哥哥说道。朵朵心里一暖，阿奇哥哥就是这么善解人意！朵朵随即忍不住冲阿奇哥哥甜笑。 第195章 可以跟你一起去上学吗？ “真的啊？嘿嘿，好呀，你说我选哪个场景好？沙漠、森林、冰川……”朵朵狗狗地跟过去，嘴里碎话不断。阿奇只告诉她让她自己选。 杨成功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同龄人”——生理上而非心理上的，他用难为情的表情问阿巧：“阿巧，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哦，他们呀。他们在讨论老师布置给他们的作文怎么写。” 老师、作业、学校，这些是远离杨成功生活的元素，充满了陌生感，也充满了‎诱‌​‍惑‌‍力。杨成功努力想象学校和老师的样子，眼神中不知不觉充满神往。 “学校里，好吗？”杨成功问。 他本想详详细细地问，奈何一无所知，只能笼统地问个“好”不好。 “好呀。老师在讲堂上讲课，学生们坐在下面听。有时候老师会提问，老师提问的时候学生要举手回答，不能乱回答。当然，如果你不想回答或不会回答，就不用举手。” 杨成功认真地听，眼睛里冒出的向往神情愈发浓烈。 “你可以去上学的呀。”阿巧出其不意说道。 杨成功吓了一跳：“我吗？” “是呀。义务教育。每个小孩都拥有上学的权利。” 杨成功虽然听不太懂“权利”是什么，但阿巧的意思他已经准确无误地接收。他！可以！去上学！等等！ “上学贵吗？我家……我家可能没有钱。” “上学是免费的。免费的书，免费的作业本，你只需要自己买笔和橡皮就好了。有时候笔和橡皮也不需要买，会有大城市的爱心人士送来。” 免费上学？谁都能上？怎么这么好！杨成功明显激动了。 等等！也不知道他此刻心思怎么这么细腻，他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呀。我都这么高了。”杨成功举起手，比自己的身高。 “18岁以前都是小孩呀。法律是这么规定的。” “法律”是什么鬼，杨成功不知道。但他明白无误地知道他可以去上学，上免费的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学生在讲台下坐着，老师提问的时候可以举手，也可以不举手。他实在是太激动了！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我爸爸为什么不知道？”杨成功问阿巧。 阿巧认真想了想，严肃地回答杨成功：“我从书上都到的，也可能是从老师那里听到的，也可能是乡镇干部到家里宣传的。我想不起来了，至于你爸爸为什么不知道，那你就要去问他了。” 杨成功想了想，像是下定决心，他问阿巧：“你下一次什么时候去上学？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住了阿巧。 阿巧认真想了想，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于是点头：“应该……可以的吧……嗯，可以。我明天就会去上学，明天早晨7点50分出发，8点到校。” “好！我在我家门口等着你们。” 上学这件事，阿巧和杨成功就这么商量定了。 “我给你讲给故事吧。”闲来无事，阿巧又觉得心痒痒了。 第196章 灰王子 “给你讲一个《灰王子》的故事。” “啥？” “你没有听错，不是《灰姑娘》。” “啥？”杨成功晕了。什么叫灰王子，什么叫灰姑娘。当阿巧说要给他讲故事的时候，他想当然地以为阿巧讲的是跟奶奶讲的一样的鬼故事、狼故事、雷劈人的故事呢。 “好好听，别打岔。” 从前从前有个灰王子，他有三个强壮结实、毛发浓密的哥哥。哥哥们总是取笑灰王子长得瘦瘦、矮矮、头发乱蓬蓬。 三个哥哥常常带上公主女朋友，一起去皇家迪斯科舞会跳舞。 “什么是王子？什么是公主？什么是皇家？那个‘思科无’又是什么东西？”杨成功实在憋不住要问。阿巧讲的故事很新颖，他很真心，他担心若是不问怕听不懂后面的。 阿巧侧头看杨成功，仔细琢磨了一下，回答杨成功：“你问的问题很哲学。” “什么是哲学？” “嗯！就是这种感觉！”阿巧两手一拍，高兴地笑了。 “至于问题的答案，不用管了，让它们见鬼去吧。仔细听下面的故事。” 哥哥们到外面花天酒地，可怜的灰丸子只能留在家里洗洗刷刷。毫无疑问，有一天，灰王子正在干家务，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位仙女。 “仙女？哦！这个我知道！就是女神仙！”杨成功开心地笑起来。他因为听懂了而放松下来。 仙女挥舞着魔法棒，念着咒语，要给灰王子变华丽的服装、豪华的汽车，可结果，失败了。 “咒语怎么念？”杨成功别有兴趣点。 “嗯，就像是‘滋滋嘣，踢踢踏，吡哔啵，啪啪噗’之类的吧。”阿巧想象。 杨成功笑得东倒西歪。没办法，11岁的他，某些方面心智恐怕只有几岁小孩大。 “等等，不对，有更棒的咒语。我想起来啦，书上是这样写的‘老鼠趾头蝾螈眼儿，烂围裙变身帅衣服’可事实上烂围裙并没有变身为帅衣服，而是变成了不能去舞会穿的泳衣。哈哈哈，你知道吗？这个仙女大概是实习生，不灵。” 杨成功跟着阿巧一起笑。虽然他不知道什么叫“实习生”。 最后最后，仙女穷尽一切的努力，依然没有把他变成一个帅王子，非常不幸，反而把他变成了丑陋、巨大、恐怖的怪物。可灰王子自己不知道呀，他高高兴兴去舞会了。 “哈哈哈哈哈。”杨成功大笑起来。他感受到故事的剧情冲突了，因此被吊足了胃口。 变成怪物的灰王子兴致勃勃去了皇家舞会，可是，舞会是在室内举行的，而怪物灰王子实在太大了根本进不去。没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回家。 灰王子决定坐公交车回家，车站有位可爱的公主在等车。灰王子询问等车的公主，下一趟公交车什么时候到站？结果，他发出的只是轰隆隆的声音。 “然后呢？”杨成功焦急追问。阿巧并非卖关子，不过是换口长气而已。杨成功听入了味，因此迫不及待。 第197章 活像5岁小孩 阿巧长唤一口气，正要往下讲，忽听奶奶在屋子里唤他们进屋聊。 “天都黑了，快晚上8点钟了，进屋里来吧。”奶奶喊。 “啊啊啊啊。”朵朵姐姐炸裂式叫着，张牙舞爪跑了出来。 阿巧和杨成功莫不被她吓一跳。 “她这样子，可真像《灰姑娘》中知道魔法行将消失时的灰姑娘啊。” “啥？你讲的不是《灰王子》吗？” 阿巧噗噗笑起来：是啦是啦，对于国外童话，杨成功是零累积。一张白纸才好玩呀，一张白纸就可以由她来自由影响。 “《灰王子》是对《灰姑娘》的仿写。只是把女孩子换成了男孩子。因为你是男孩子，所以我才特意选了《灰王子》讲给你听。” “噢噢噢，我们快继续吧。” “要去屋里吗？” “可以不去吗？” “你不喜欢人多？” “不是的，是我被圈养太久了。” 两个人没有格外大声说话，但因为小院子很静谧，因此俩人的话毫无障碍地传到了屋内。阿奇和奶奶同时听到了俩人的谈话内容，因此没再喊他们进来。 故事回到断掉的地方：灰王子询问等车的公主，下一趟公交车什么时候到站？结果，他发出的只是轰隆隆的声音。 公主自然吓坏了。她吓得可不清，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在劫难逃。 巧的是，午夜钟声恰好在那一瞬敲响。灰王子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吓坏了的公主从指缝里偷偷一看，怪物不见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文质彬彬的小伙子。 公主以为是灰王子救了她，是灰王子把那只强壮、结实、毛发浓密的大猴子怪物赶跑了。公主喊灰王子，可灰王子却逃跑了。因为他对自己的外形太不自信了。 他跑啊跑啊跑，连裤子都跑掉了。 “哈哈哈哈，不是吧？”杨成功大笑。声音洪亮。 可是，你知道吗？那位公主可不是寻常公主，而是富有而美丽的潘尼公主。潘尼公主命令人贴出告示，寻找裤子的主人。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王子们千方百计地想穿上这条裤子，可是，不管怎么挤挤挤，塞塞塞，谁都穿不上。”阿巧从容渲染气氛。 “除了灰王子。”杨成功开心地接。他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个5岁小孩。 “嗯哼。你说得对。灰王子穿上正合适！潘尼公主马上向灰王子求婚。就这样，灰王子和潘尼公主结了婚，从此过上了富足、快乐的生活。” “灰王子的三个哥哥呢？” “问得好！”阿巧夸赞道，“那三个哥哥呀……你还记得那个实习生仙女吗？她把三个坏哥哥变成了长了翅膀的打扫卫生的小仆人！” “哈哈哈哈。好。”杨成功击掌大笑。 阿巧发现，他非常善于吸收。譬如拍掌大笑，譬如模仿神态，譬如用她刚才用过的词语。 “你应该蛮聪明的。”阿巧下结论。 “我吗？真的吗？”杨成功欣喜欲狂。 大约晚上八点半的时候，杨成功的爸爸杨得意来接儿子。 第198章 四人团 来之前，他爸爸还担心儿子在李家过得怎么样，还没有进李家的大门，就听见儿子爽朗的笑声。他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竟然在笑，还笑得那么开心！ 杨得意加快步伐，果然看到儿子在灯光下大笑，好开心的样子。只此一个场景，就把杨得意感动得老泪纵横。 在昏暗的门外擦了好一会儿眼睛，等终于不再流泪，杨得意这才进院子。 嘴里喊着“大婶”，迈步进去，看到儿子之后，不由自主伸出了他的胳膊。他当然很爱他的儿子。儿子马上成为他唯一的亲人了。 两个大人说了一会儿客套话，杨成功依依不舍地跟着他爸爸走了。 阿巧打了个哈欠。今天有杨成功作伴，她玩得很尽兴。 第二天，阿巧临出门才想起来告诉哥哥，今天杨成功要跟他们一起去上学。 “他爸爸给他报上名了？”阿奇问。 “报名？” “当然。上学是需要报名的吖。学校又不是菜市场，不能谁想来谁来，谁想走谁走。都要事先登记的。” “呀。”阿巧倒吸一口气。恕她不知道这件事。 朵朵姐姐从她家院子里跑出来，身后追着她的奶奶，要她把鸡蛋吃完，朵朵姐姐嚷嚷着不吃了不吃了，撒腿就跑，生怕被奶奶捉住。 跑过阿奇和阿巧，又往前跑一阵子，才敢停下来。她弯着腰，支着膝盖，喘息着，等阿奇和阿巧。阿奇一点不着急，按着既有步伐往前走。 “哥哥，要是没有事先登记，学校门卫会不让进吗？”阿巧追着哥哥问。 “很有可能。毕竟门卫的职责就是拦住不是老师和学生的人。” “呀。”阿巧再次倒吸一口气。到时候杨成功被拦在校外可怎么办？只要让他一个人再回家了。他该不会连回家的路也不认识吧。 阿巧又默默想了想，觉得杨成功很可能就是不认识回家的路，毕竟他之前也没有走过。 在阿巧的忧思中，三人来到杨得意家门口。 杨成功果然从里面冲了出来。他脸上藏着巨大的惊喜。朵朵已经无障碍地接受了杨成功。只是不太跟他说话而已。阿奇和朵朵交流这作文提纲的事情。 四个人很快走到校门口。照旧是进校门之前先绕着工地转一圈，这几乎成了所有在校生割舍不下的新习惯。 与其说是习惯，不如说是信仰。 工地内藏着他们的希望与期许。 杨成功不知道工地里建的是什么，他以为这是进学校的必经之路，因此规规矩矩地跟着走，并不打岔。 四个人来到校门口，像往常一样往前走。 “哎，你！那个高个子白皮肤的男孩子！”门外既苍老又雄浑的声音传来。 阿巧早有心理准备，依旧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 杨成功用手指了指自己，得到门卫点头确认。杨成功不知所措地扭头看向阿巧。阿巧只好开口：“我们跟你一起过去。” 朵朵本不想一起过去的，但碍于阿奇哥哥过去，只好也跟了过去。 第199章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 “你是谁？” “他是杨成功。杨得意的儿子。”阿奇见杨得意很局促，好心地代为回答。 “问你了吗？他自己不会说吗？” 门外老头凶巴巴，脸上皱纹横生，甚至还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刀疤。阿巧需要鼓足勇气，才敢看他一眼。为了新朋友杨成功，她必须忍住逃跑的冲动。 阿奇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这位姓张的老头儿，是个鳏夫，无儿无女，变脸变得很快。没事的时候也会笑得慈眉善目，一旦触及他的原则，立刻变得凶神恶煞。 阿奇不怪他，要是门卫太和气，谁都可以随便进校园啦。 “你别怕，他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阿奇镇定地对身边已瑟瑟发抖的杨成功说。他的声音里自有一种力量，感染得杨成功也镇定下来。 “我是杨成功。杨得意的儿子。”杨成功有样学样。 “你以前没有来过学校吧？”门卫张老头的声音意外地柔和下来。 杨成功胆怯地摇头，不敢抬头看人。 “孩子，看着我。”张老头儿声音再度松弛下来，堪称温柔。 杨成功怯生生地抬头。 “我认识你奶奶，你奶奶青年的时候……嗯，你有几分你奶奶的神韵。我也认识你爸爸，你爸小时候我还抱过他呢。”张老头儿兀自笑出声来，眼睛望着虚空，像是追忆往事。 一低头，看到身高只差他半个头的男娃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娃一眨眼已经长这么高了。以前在哪里读书呀？” 杨成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上过学，他奶奶不肯让他出门上学。”阿巧见不得杨成功为难，于是陡然开口。 张老头儿扫了一眼阿巧，若有所思。他前些年一直在外打工，不甚清楚杨家的事情。听完阿巧的话，张老头儿问杨成功：“你娃想上学吗？” 这句话问到了杨成功的心坎上，他瞬间忍不住抬起头，热切地望着门卫。他一定误以为只要门卫点头他就能去上学了，于是，郑重回答：“想。”声音又大又干脆。 “好！”张老头儿重重拍了一下杨成功的肩膀，“不过，今天我不能把你放进校园，你现在传达室待一会儿，等我见到校长，问问他的意见。我觉得这事儿最好让你家里大人出面。” 杨成功一听这话就急了，他突然牵住阿巧的手，一副怎么都不肯松开的表情。 就在这时，杨得意自远处气喘吁吁地奔跑过来，一看到他儿子真的在校门口，“啪”一巴掌就扇在了他儿子脸上。杨成功嫩嫩的脸颊上顿时起了5个红印子。 “你这是干啥！”张老头激烈地扯杨得意。 杨得意目光怔怔地看着儿子脸上的红印子和肿起来的面孔，突然捂住了脸，呜呜哭泣起来。他该多懊悔，才这样情不自禁地当众哭出来呀。 杨成功与他爸爸父子连心，马上看懂了他父亲的懊悔，他抱住爸爸：“爸爸别哭，我不怪你。” “儿啊，以后出门要跟我说，我吓坏了，满村子跑着找你。你没事就好。” 第200章 我俩比赛，你站谁？ 原来杨成功出门是偷跑着出来的。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 校园门口围着的一大群孩子听到铃声，撒丫子往自己教室跑。阿巧和阿奇也概莫能外。 阿巧还边跑边回头喊：“你爸爸在，我们就先去上课了。记得登记哈，可以到我班上。” 啪。 撞到了语文老师身上。 语文老师伸手扳正阿巧，抬头往阿巧身后看，只看到一群撒丫子狂奔的孩子们：“跟谁说话呢？身后有人吗？” 阿巧赶紧低头。在她的印象中，低头就是认错的代名词。 “进去吧，幸亏你年龄小、体重轻，不然非撞倒我不成。” 阿巧点点头，一溜烟跑进自己的座位。 座位上，有一个笔记本。崭新的笔记本。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个笔记本就是军军跑步第一赢来的奖品吧。他在还没有拿到它之前就说过要送给她。她还拒绝来着。 到底是不经过她的同意就放在了她的桌面。 阿巧趁老师没开始讲课的短暂时间，往教室后部看，看到军军的座位是空的。吓阿巧一跳！发生了什么事？ 阿巧忍不住戳了戳坐在自己前面的班长彤彤，小声问道：“军军呢？” “他被体育老师带去县城参加比赛去了。” 噢噢噢，是有这么一件事。军军曾亲口对她说过，因为杨成功的事情总在她脑子里晃，她竟然忘记了这事。 语文老师开始讲课了，阿巧无比认真地开始听。她有个全新的想法，她要记住老师是怎么上课的，等军军回来后复述给他听。 白天的时间靠一节一节的课不住往前推进，很快到了放学时间。 朵朵很兴奋，原来这一次的单元测试，她考得很不错，一举进入了班级前十。 “进步神速。老师就是这么说的。神速哦。”朵朵开心得真蹦跳。阿巧也跟着笑。她真心为朵朵姐姐感到高兴。 朵朵眼睛骨碌一转，看向阿奇哥哥：“阿奇哥哥，我的进步神速跟你分不开呢。是你鼓励我，相信我，我才考这么好的成绩的。” 阿奇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真是汗颜，因为分析没有考好，他排名比朵朵还落后一名呢。 “阿奇哥哥，我相信你下次会考得更好的。”朵朵给阿奇打气加油。阿奇点点头。 “你俩比赛呀。加油，看谁赢得多。”阿巧左看看右看看，捉狭地笑。 “我俩比赛，你站谁？” “哥哥赢就站姐姐，姐姐赢就站哥哥呗。” “哈哈哈哈，虾滑头。”朵朵说完，自己笑得停不住。她分明是想说“小”滑头的。 朵朵和阿巧快乐地你追我赶，往家的方向走去。阿奇跟在后面，落得远了就快走两步。他心里似有若无充满了挫败感，不敢相信，朵朵竟然考得比他还好。他以后是要再抓紧一些了。 三个团很快走到杨得意家门口。 杨成功就在门口仔细等着门缝瞧呢。 等他一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要冲出门去。想到爸爸的叮嘱，这才忍住，回头大声喊：“爸爸，我能去阿巧家吗？” “行。”昏不见光的小矮屋里传来爸爸闷闷的回应。 第201章 他其实没胆！ 杨成功奶奶接近弥留。 杨成功虽然不知道“弥留”的意思，但是知道自己的奶奶快要死了。吊着最后一口气，不知道有什么不称心的，迟迟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杨成功觉得屋子里有一股腐烂、腐朽的味道。如果他从来没有去过阿巧家，就不知道自己家竟是这种味道。如果他从没有去过阿巧家，就不知道一个家其实可以那么宁静、温馨，充满温暖感。 他曾经无限依恋过奶奶，视奶奶为天下最亲的亲人。随着年龄渐长，即使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他也渐渐觉出奶奶对自己的爱是控制型的。奶奶不允许他做任何事，只要他好好呆在她身旁。 “小成功啊，别看蚂蚁了。小心眼睛看瞎。” “小成功啊，别捏蚂蚁了。小心手被螫伤。” “小成功啊，别抬头看天了，小心知了尿你脸上。” “小成功啊，别动剪刀，小心戳破你的手。” “小成功啊……” 小成功这，小成功那，诸事都不许，什么都不能干。杨成功感到了窒息，虽然谁也没有教过他“窒息”是什么。 他只要一反抗，奶奶就惊恐万分，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带大他有多辛苦，细数某年某月某一日，他生病发烧，她几天几夜不休不眠不吃不喝陪着他熬，硬生生帮他把病熬好。 杨成功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惜他没有读过书，人也不算天生多聪明，指不出不妥当的地方。 奶奶的“小成功啊”就像是在念经，念得他头皮发麻，心乱如麻。他越来越多的时间偷偷溜到院子里，任凭奶奶怎么呼喊自己，都装作没听见。 偶然一次机会，他从门缝里看到自由行走在马路上的孩子。他感到了伤心。 在此之前，他生气过，难过过，不开心过，却从未体会过伤心。 这是种奇妙的感觉。 他感到了……自卑！并由此伤心。 他感受到他跟外面自由行走的孩子不一样，他不如他们，这一定是他的错！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他小小的内心，却生除了罪孽感。 这种感觉就像小蛇一样盘踞在他心头，吞噬掉他的正常情感。他渐渐不再对奶奶充满依恋，不再感谢奶奶，不再听奶奶的话。奶奶追着要打他，脚下不留神，绊倒了，从此不能下床。 他内心充满了分裂，一方面觉得是他害得奶奶跌倒，罪孽感更深了；另一方面，却悄悄觉得解脱了。终于不用担心奶奶突然从腐烂一般的屋子里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身后，用干枯的、钳子一般的手把他拖进昏暗的屋子里。 他喜欢外面的阳光世界啊。 声称爱自己的奶奶，可以以爱的名义把自己死死圈在腐朽不透气的屋子里面吗？杨成功没有问过奶奶，以没有问过爸爸，但他心中隐隐坚信：不可以！ 因为不可以，所以不可以！ 既然不可以，他就可以鼓起勇气往外跑！ 但…… 他其实没胆！ 第202章 为自由飞奔 是的，他被圈养惯了，勇气比老鼠还小。 无数次他明明可以推开门走出去，可他就是迈不动他的脚。像被神秘的力量钉在原地。几次尝试之后，他放弃了。放弃以后，更加伤心了。 感觉就像明明看到了自由，明明嗅到了自己，却永远迈不进自由一样。 就这样痛苦地生长着，直到前两天，奶奶昏迷了过去，爸爸以为奶奶死了，连忙把他托付给同寨的一户人家。 竟然是他认识的几个小孩中的一个。 大的叫李奇，小的叫李巧。真好，那个小女孩笑起来又甜又暖。 爸爸带他迈出第一步，小女孩阿巧带他走近学校，从此以后，他的人生总算不仅仅限于腐朽的老房子和封闭的小院子了。 还有那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高的女孩！ 有一次，院门阴差阳错没有关上，他径直看到了马路上的她。那一瞬他将永生记得。 光线明亮，小鸟在森林里唱歌，歌声传到了寨子里。 她站在鲜活明亮的光线里，忽然一回头，笑脸对上他。她眼睛里盛着光，嘴角带着笑，是他见过的最美最美的女孩。从此以后，女孩占据了他的所有梦。 居然在被爸爸托付的人家里见到了那个最美最美的女孩。她的名字叫朵朵。 朵朵很凶，但是凶起来也超可爱。 杨成功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三千年没有呼吸过的饕餮神兽，行将窒息，突然又置身于氧气充足的美好森林里。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呼吸了。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身上枷锁碎裂的声音。 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指望他为了给他绑上枷锁的奶奶停留呢？ 杨成功奔跑出院子，以迫不及待的速度。 “阿巧！阿奇！朵朵！”他热切地呼唤着他新认识的小伙伴的名字。 “嗨，杨成功。”他们纷纷回复他。 “我爸爸跟校长谈妥了。我下周一就可以去上学，因为要先去弄一套书。”杨成功的语言学习能力很强，哪怕是第一次或仅听过一次的词语，他也能拿来为用。 “恭喜你啊。”他们说得有些轻描淡写。大概他们不知道那对他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们看上去很开心，很快乐。杨成功便跟着他们笑。 “你上几年级？”阿巧问杨成功。 杨成功一脸茫然：“没有人告诉我。” “他肯定是从一年级上起呀。”朵朵瞥一眼杨成功，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喂，你认识字吗？”朵朵颐指气使地问杨成功。 杨成功想了想，摇了摇头。 朵朵立即笑了：“不认识字，文盲，嘿嘿，老老实实从一年级上起吧。” 首因印象，心理学上也叫第一印象。因为杨成功对朵朵的首因印象实在太好了，导致他不知不觉对朵朵宽容很多。他听得出来朵朵语气里的嘲讽，不过，一点没有生气。 毕竟朵朵说的也是事实。 杨成功看向阿巧：“你是几年纪？” “一年级呀。”阿巧回答。 “切！阿巧能甩你一千条街！阿巧认的字比我还多！”朵朵冷哼。 第203章 最后一眼 朵朵态度不好，杨成功不以为意。 朵朵坚持态度不好，杨成功坚持不以为意。 没有道理可讲，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譬如朵朵，她在阿奇哥哥面前多柔顺谦和，在杨成功面前就有多骄横傲慢。 架不住杨成功不反感啊。 杨成功非常信赖地点点头，一点没有疑心朵朵骗他。他朝阿巧毕恭毕敬鞠躬：“拜托了，以后教教我吧。” 阿巧咯咯笑起来：“好呀。” 阿巧是个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才没有偏见认为自己年龄小就不适合当老师呢。她还打算为因为比赛旷课的军军补课呢。一个是补，一双也是补，有啥不敢答应的。 杨成功求学的意愿非常强烈，当天就跟着阿巧开始人字了。 阿巧拿出去年的语文书，指着aoe认真教。 杨成功惊奇地看着书，原来上学要学小蝌蚪一样的文字，还要学方块字。任重道远的样子，不过，他有信心！ 噗，第二个半小时，杨成功差点就怂了。 什么，算术是什么东西！ 1、2、3到10难道不是全部，还有11、12、13？ 光数数还不够，还要抽疯一样把他们加起来？ 杨成功深切地感到自己动摇了。他为自己的退缩行为感到脸红。 “别着急，慢慢来，你只是需要点消化的时间。”阿巧耐耐心心地鼓励他。 “真的吗？”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真的呀！”阿巧肯定地回答。 第二天，如果阿巧所说，他再回顾昨天阿巧讲给他的内容，神奇了，仿佛真的被他的身体消化了一部分，他不再一听就头大。而且，他能自己摸索着数数数到100了。 11岁才会数到100。对别人来说是智障级别，但对他来说绝对是个质的飞越！ 杨成功信心十足，又有底气晚上迎接阿巧在语文和数学上的摧残了。 当时他蹲在地上吃早餐饼，并且故意掉渣给蚂蚁吃。爸爸在屋子里，蓬头垢面地守着气若游丝的奶奶。 大饼还没有吃完，眼睛血红的爸爸从屋里走了出来。 爸爸站在门口，忧郁地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不过，爸爸在挣扎要不要说。 “爸爸，你想劝我去看看奶奶？”杨成功心有灵犀地问道。 爸爸点点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这些年，委屈你了。都是我的愚孝害了你。我才想明白，我孝顺老娘，不能以牺牲你为代价！” 爸爸突如其来的道歉令杨成功措手不及。他瞬间湿了泪眼。 想通了，他之所以对生病的奶奶那么冷漠，就是因为他觉得他们欠他一个道歉啊。因为没有读过书，脑子不灵光，他都没有想过应该是爸爸给他道歉，之前只知道一门心思怨恨奶奶。 “爸爸。”杨成功站起身。他已经到爸爸的鼻尖那么高了。 “哎。儿子。” “我原谅你了。” “好。儿子。”杨得意看上去一点不得意。不仅不得意，还挺落魄。 杨成功看自己爸爸一眼，长吸一口气，将余下的半个饼塞进爸爸手里，自己进了屋子。 第204章 树屋 奶奶吊着一口气，大约就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吧。他一进屋，就发现奶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奶奶吃力地去抓杨成功的手，可怎么也抓不准。 “小成功啊，奶的心尖尖呐，奶真想……真想……真想带你走啊。” 杨成功吓得一哆嗦，猛得一挣，挣脱了奶奶的手。 再看奶奶，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爸，爸！”杨成功大声喊叫起来。 杨爸爸冲进室内，确认了杨家奶奶的死亡。 发丧的事跟杨成功无关。整个丧礼，杨成功都昏昏沉沉的。 因为奶奶的事，他下周一上学的希望落空了。 最令杨成功内心惶惶不安的，是他担心自己的小命会不保，会真的被奶奶带走。 因为装着心事，精神头越来越差的杨成功越发疑神疑鬼起来。这一天，好不容易丧事全部落定，杨成功惨白着笑脸，木呆呆地坐在院子里。天色已晚，蚊虫到处飞，可他就是不肯进屋。 “爸，今天晚上我们可以睡院子里吗？”杨成功带着央求问爸爸。 杨得意摸着儿子迅速消瘦的脸，问：“奶奶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杨成功不禁大睁双眼，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瞬间。 “告诉我，奶奶最后到底跟你说什么了？”看着儿子心事重重的样子，杨得意不得不怀疑他孝顺了一辈子的老娘临走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譬如“你妈妈不要你是因为你不好”之类的。 “奶奶……奶奶她说……要带我走。” 杨得意震惊了：“你一定是听错了。” “我真希望我听错了。”杨成功喘息着回答，疲倦不堪的样子让杨得意看了好心疼。 没有再分辩下去的意义了，杨得意一把抱住了儿子：“行，咱们今晚就睡在院子里。明天就用砸了这破房子！” “那以后我们住哪里？” “先住数上，我盖个树屋。马上天就热起来了，不怕的。” “等冷的时候呢？” “我寻思着，看能不能把你托管在寨子里的谁家，我外出打工挣钱去。” “可爸，你年龄都这么大了。” “爸不大，爸只是显老。” 父子俩在院子里呢喃，沿着墙根一溜烟奔跑的小老鼠忽然竖起耳朵，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呢喃声，忽而又跑开了。 这一晚，杨家父子真的在院子里睡了一宿。 第二天，杨得意轻微有些咳嗽。在他怀里睡了一晚上的儿子倒精神不少。看着儿子精神充足的小脸，杨得意心一狠，真的将自己家的房子用大斧子砸倒了。 到山里将倒了的树砍伐下来。在后院的老树上架了一个树屋。树屋很小，也没有灯。但对父子俩睡觉用，够了。 杨得意忙着推屋建屋的，倒是越忙越有力。 杨成功不时帮忙，建树屋的那天，他新交的小伙伴们也都跑来帮忙，家里还从来没有那么热闹过。 五天后，杨成功家大变样，焕然一新。 老屋连土渣子都不剩了，院子无比干净，后院的老香樟树上建了一个孩子们一看就忍不住流口水的树屋。 第205章 傻大个成了新同学 杨成功羡慕阿奇阿巧家的院子。 殊不知，阿奇阿巧也非常羡慕杨成功家的树屋。 不仅阿奇阿巧羡慕得要流口水，整个寨子里的孩子都忍不住围着它转。 就这样，杨成功还没有入学，就跟寨子里的其他孩子们混了个脸熟。如果谁能应邀上树屋，那肯定是荣耀到家了。到目前为止，有此殊荣的，只有阿奇、阿巧和朵朵。 周五，阿巧班上转来一个特殊的新学生。 这位新学生一进教室，就惹得教室内的小豆包们哈哈哈哈大笑起来。这可不是嘲笑的笑，而是单纯表示开心的笑。这意味着，他们有机会跟树屋的主人打成一团，继而受邀进树屋。 得亏树屋的存在，提前为杨成功赢得一票。 “他也太大了吧？”班长彤彤皱起眉头。她一定是在想，班上来了这样一个大块头，还轮得到她说话管理班级吗？ 班主任老师向大家简要介绍了插班生杨成功的家庭情况：“一年级不是以年龄算的，而是以已有的知识量算的。如果之前从未学习过，就应该进一年级。杨成功之前因为家庭情况特殊，没有来及上学，所以，他理所当然进了我们班，跟我们一起学习。以后，他就是班里的一分子。请大家热烈欢迎他。” 掌声比老师期待得还热烈。以至于老师以为自己演讲水平又胜了一筹。 杨成功之所以如此受欢迎，阿巧功不可没。 阿巧到处跟班上的同学说杨成功的树屋多有趣，站在树屋上看风景多特别。阿巧本就能言善辩，加上树屋又明晃晃矗立在眼前，班上的同学们馋得不要不要的。 要上树屋，就要跟树屋的主人做朋友——这是阿巧直白地告诉同学们的话。 有阿巧的摇旗助威，杨成功顺利融入了新集体。 他身高高，知识点薄弱，在班上学习成绩一点不出头。不几天，班长彤彤就明白无误地发现新来的傻大个威胁不了她的地位，因此放松下来。 这天，还在课间的时候，有位同学忽然抬手一指：“看！” 离他近的同学听到了他那声激动的“看”后，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赫然看到竹篱笆上冒出了新建筑。 “新校园！” “新校园露头啦！” “新校园长高啦。” 大家奔走相告，不久，整个校园的孩子们都面朝南向，痴痴地望着竹篱笆上露出半个身子的建筑工人。建筑工人的腰间，依稀露出正在建的校园部分。 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但孩子们就觉得无限美好。 上课铃声响了，大家恋恋不舍地转身。转身也舍不得扭头。 这天放学后，大伙比以往更加起劲地奔向建筑工地。大家争着抢着要从偶然发现的竹缝里往里窥视。 “这房子建得好奇怪呀。” “是呀。跟我们的教室完全不一样。” “嗨，恕我直言，昨天就长这样啊。” “怎么能一样呢，今天的它长得高一些了嘛。” 大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第206章 金牌和铜牌 直到里面的尘土朝外面扑出来，大伙呛了土，噗噗咳嗽了几声。这才被里面的建筑工人发现，在工地大总管徐大哥的吆喝下离开。 当晚吃饭时候的话题，十家里有九家跟新学校进度有关系。 阿奇现在已经能用平静的心态对待新学校了。 阿巧因为从来都不知道奶奶捐款建校的内幕，心境一直很单一。 周五，外出了整整一周的军军回来了。他的脸激动得通红，嘴角藏着笑，不再是以前低眉垂眼的样子，而是整个人精神焕发，自信大增。 军军说，按照最初的计划，他们头天到，第二天就比赛，第三天就返回的。这样不耽误周一上课。谁知道，因为比赛时他跑得太好，被县里体育局的什么教练给看中了，软磨硬泡让他代表县某小学再去市里参加一次比赛。 军军自己也搞不清楚那算不算作弊，但他真的喜欢跑步，因此没有拒绝。 长跑。他跑得像风一样恣意。虽然大家都没有见过风。 短跑。他们给他穿脚掌上长钉子的鞋子，他穿不习惯，跑得成绩一般。即使是一般的成绩，也够把什么教练给乐坏了。 他说他想培养军军。 体育老师和什么教练就关在屋子里嘀咕了半天，最后拿出培养计划。军军一点都看不懂，为什么培养计划的第一步是让他转学。 周五回到学校，军军第一个找的就是阿巧。 他脖子里挂了两块奖牌，见了阿巧就往阿巧手里塞：“李巧，谢谢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送给我的小白鞋。” 阿巧反反复复看军军的奖牌：“这是县学生杯小学组春季长跑赛的金牌哎。” 军军歪歪头：“它并不是金子做的，我咬过了。” 阿巧觉得这个回答好可爱，于是咯咯笑起来。 “这个市春风杯市民运动赛之学生长跑赛的季军哦。” “这个比赛按我说一点都不公平，五年级、六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跟一年级的小弟弟、小妹妹们一起跑呢。” 阿巧看着军军：“那你更厉害啦，都能在哥哥姐姐们中跑成季军。” “哦，是哦。”这是个新奇的理解角度，军军顿时将公不公平忘到了一边，开怀笑起来。 “哈哈哈哈。” “咯咯咯咯。” 其他人想加入他们，都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送你给！”当阿巧把金牌和季军牌还给军军时，军军大方又坚定地说道。 “你送我的笔记本我收下啦，但奖牌不能收。它们很宝贵，是你成长的见证，你应该好好放着。” “可没有你，就没有它们！我想送给你！” 阿巧内心有些动容，她眼睛晶晶亮地看着军军：“你的情义我心领了。我还是不能要，它们对我没有意义，对你很有意义。你应该留着它们。我会记得你跑步很快，给我看过你跑来的奖牌的。这就够了。” “好！以后我有了新的奖牌，就第一个拿给你看。” “好呀，咯咯咯。” “说定了哦。哈哈哈哈。” 第207章 五人团 在军军正式转校之前，还有一系列的事情要做。譬如以特长生的名义给他发一张录取通知书，譬如说服他的监护人同意他去县城体校读书，譬如还要落实军军吃住学费的问题，等等。 最快最快，也要等9月份开学的时候再转学——假如一切顺利的话。 天气越来越热，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中，有的已经露出了“谷雨贴”。 阿巧没有走南闯北去过太多地方，不知道“谷雨贴”这种东西在别处有没有。因为谷雨时节气候潮湿，容易发生虫害。人们就想到了“以毒攻毒”的应对办法。 人们把五毒的图案绣在衣服上，做成贴心肚兜，给孩子们穿上，借此祝愿消除虫害，平安健康。 如果你问“五毒”都是什么？阿巧保管能流畅地回答你：蝎子、蜈蚣、壁虎、蟾蜍和蛇。都是很令人恐惧的小动物，是不是？ 阿奇和阿巧身上也穿了谷雨贴，只是他们一个年龄大了知道害羞，一个是女孩子天生会害羞，并不会无所顾忌地把“谷雨贴”给露出来。 月明船笛参差起，风定池莲自在香。 5月5日，立夏了。 上学路上，从最初的三人团，变成后来的四人团，军军跑步归来，又成了五人团。 通常是军军吃过早饭，一阵风似的跑到阿巧家，蹲在阿巧家门口默默等阿巧。只有果果敏锐地察觉到军军的到来。果果会高兴地摇着尾巴去嗅军军，军军就心满意足地抓狗头。 路过阿巧家的，莫不会心一笑。 大人们笑军军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狗，他奶奶硬是舍不得吃的东西给他养条狗。这个想法是那么顺理成章，大人们自以为是地回家以此为例教育自己孩子生活得多幸福。 孩子们笑军军自从收了阿巧一双鞋子后就变成了阿巧家的狗。但是，只能暗暗嘲笑，并不能明着说出来。一是因为“狗”是骂人的话，说了不文雅；二是因为军军如今成了老师们的宠儿，每个老师都说“军军为校增了光”。可也没见学校因他大放光芒，可以关灯不用电了。 “增光”大约是一种比喻说法吧。 总之，军军现在不比以往，绝对不能嘲笑就是了。 朵朵吃完早饭，掐着点去找阿奇和阿巧，发现阿奇哥哥家门口蹲着一人一狗，还以为是杨成功，再一看，个头也太小了。 “哦，你是那个特能跑的——你叫什么来着？” “军军。” “哦，军军，你怎么不进去啊？” “他们在吃早饭。我吃过了。” “喔喔。”其实别看朵朵“喔”得抑扬顿挫，她脑子里还是不明白其中的逻辑的。她也是吃过早餐的，但她却是要进院子里喊人的。 “阿奇奶奶早上好，阿奇哥哥早上好，阿巧妹妹早上好。”朵朵绕过蹲在地上的一人一狗，进了院子，甜甜地打招呼。 “朵朵早上好。”三声温暖的回答马上响起。 “朵朵再吃点我家的韭菜盒子吧？” 第208章 “爸爸”是敏感词 “好呀。唔，就吃半个吧。出门前被我奶奶喂得太饱了。” 无拘无束的朵朵大概永远也不明白，军军等在外面，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那热情的韭菜盒子吧。 等朵朵也吃好了，三个人出门。军军早已闻声站起，装作刚来到阿巧家门口的样子，还无师自通地轻微喘息着。 “早上好呀，军军。”阿巧甜甜地道早安。 道早安这件事，还是从徐长安哥哥那里学来的。他们本来只会说“吃过了吗”。徐长安哥哥说，城里人早就不问“吃过了没”，而是直接说“早上好”。 阿巧立刻就学会了。 朵朵也非常热衷问“早上好”，她觉得这样做很洋气。 四人经过杨成功家的树屋时，杨成功加入上学小分队。从外形上分，小分队3个大小孩2个小小孩；从年级上分，小分队2个大小孩3个小小孩。反正孩子们总体来说都很单纯，也不介意彼此的身份。 “阿奇。”杨成功今日好像有心事，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他其实比阿奇还大几个月，因此不方便称阿奇为哥哥，其实他内心还蛮想像朵朵一样大声喊阿奇哥哥的。 “怎么啦？” “我爸爸他——” 阿奇没有接话，而是猛然低下了头。杨成功与他接触得少，不知道“父母”其实是阿奇的禁区。阿奇并不伤心他父母没有陪伴他成长，他伤心的是，他父母的不称职，使得她妹妹没能体验有父母相伴的感受。 朵朵飞快地看杨成功一眼。杨成功没能理会。 “他想帮我寻一户人家接手我，我爸爸想——” “够了！”朵朵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个没眼色的杨成功，没看到阿奇哥哥的头都低到胸口了吗？“你爸你爸，你爸想干啥干啥，爱干啥干啥，我们不高兴听。” 杨成功吓得瞪大了眼睛，诚惶诚恐地望着朵朵。他想不通呀，他既没有跟朵朵走在一块，也没有跟朵朵说话，朵朵怎么就忽然呵斥起自己来了？ 可是他又不敢申辩。 只能委屈巴拉地默默承受。 阿奇抬眼看朵朵一眼。这一眼目光几多复杂。他能理解朵朵突然插话是怕他听了难过。只是觉得朵朵这样做，对杨成功有失公允。 而且，他才没有那么脆弱，朵朵大可不必那么敏感。 不过，终究要对朵朵的仗义行为表示感谢的。 阿奇于是朝朵朵微微笑了笑。 朵朵马上喜笑颜开，回了一个更大的笑容。 这是属于阿奇和朵朵之间的默契，杨成功看不懂，军军粗心大意没看到，阿巧虽然瞄到了哥哥和姐姐之间的互动，只寻常待之，并不多想。 五个人面上和和气气，一路平安抵达校园。 只需要入校一两天，杨成功就从不同的同学那里听到了同样的故事：有一个全新的校园将在秋天9月开学前投入使用。全新的校园有足够多的教室，五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可以安心读下去，等到读初一的时候再升学转校。 第209章 自认为可怜 杨成功天生的共情能力，使他很快跟他身边的伙伴们一起，殷切期待起新校园起来。 进老校园之前照例绕着工地转一圈。 孩子们之间俏皮地问着“早上好”，一边吃土，一边捂嘴。 杨成功每次路过校门口时，老张头儿都笑吟吟地跟他打招呼。他也热络地回应。在杨成功看来，他复出上学这么神奇的事情，第一个给他巨大希望的是阿巧，将这个巨大希望不遗余力落地的，就是老张头儿了。 老张头那天在校门口拦住他，他不幸挨了爸爸一耳光，老张头吓得得空就把他拉扯到身后，生怕他爸爸再发作，试图用他佝偻的身躯护他平安。他说不出话，但心里着实感动得要命。 他爸爸再三表示不会再动手了，张老头才放松下来。 张老头详详细细地告诉他爸爸该找谁，该怎么说。虽然张老头看上去平平无奇，到底是在学校门口呆了好几年的人，门儿清，而且说话直戳重点。 在张老头的­‌大­力­­​引荐和积极游说下，他不需要等到秋天再入学一年级，而是当即入学一年级，要是跟不上，秋天再重读一年级。 “这是校长您的政绩您的光荣啊，你想想，扫盲是多么重要的事，当年连副乡长都来了，就那个女的，胖胖的那女的，她亲自上门劝说让孩子接受义务教育，都没成功。几年后，这事在您手里成了，说明什么？说明您身为校长，没有放弃过一个孩子呀。” 杨成功听得不是很懂，为什么他求着上学这件事，一转身变成了校长得光荣？ 阿巧在讲故事的时候告诉他，不用不懂就问，不懂就问是骗傻子的，聪明人要想一想再问。刚开始你听不懂，多听一会儿，就听懂了。这是思考的功劳。 杨成功听不懂大人间的谈话，就努力思考。当天思考不通，也没有关系，记在心里，以后没事多琢磨琢磨。 三天后，他果然琢磨通了。 “让每一个儿童都接受义务教育是校长的工作任务。以前奶奶在，死命拦着，校长的这份工作任务没能完成。现在，奶奶走了，他主动要求入学，校长的工作任务顺利完成。不费吹灰之力就完成了，可以称之为‘光荣’。” 画圆了这个圈，杨成功对自己满意极了。 这就是思考的力量。阿巧说得对！ 很真诚地对着老张头问好后，杨成功跟别的孩子一起进校园。 “我觉得门卫张爷爷对你特别好。”阿巧仰头对杨成功说道。阿巧是这样纯粹美好，从来不介意传播善意。 “是的……吧。”想到自己应该谦虚点，句尾又加了个小尾巴。 “连带我们也受到了善待，以前他从不对我们笑的。”阿巧笑着追加。 杨成功不由笑了。 “会不会是因为他觉得我可怜？” 一直笑眯眯的阿巧大吃一惊的样子：“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是不对的。你有胳膊有腿，有手有脑子，哪里可怜？” 第210章 重要决定 杨成功本是随口一说，见阿巧这么当真，自己暗自吓了一跳。 默默反思自己，发现，正是因为随口一说，才说明问题——他确实觉得自己被奶奶白白耽误几年很可怜。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杨成功决定修正自己。 他的秘诀就是睡前不住地重复给自己听：你很棒，你很好，你会变得了不起。 这个方法可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而是阿巧教给他的。 立夏后，村民们猛然忙碌起来。“立夏三天遍地锄。”这是连小孩子都听过的俗语，意思是要尽快在立夏前后把地里的草锄个遍。 立夏前后的杂草长得最快，在田间地头，到处是躬身除草的身影。不快点锄掉，杂草就会跟庄稼抢着吸收营养，影响庄稼的收成。 杨成功的爸爸杨得意一反常态，没有去除草，而是坐在树屋下发呆。 青蛙在池畔鸣叫。 蚯蚓从松软的土地里钻出来，试探性地寻找新的家。野生藤蔓已经开始复生。隐隐一片红头，应该是还没有舒展开的爬山虎的叶子。 杨成功的爸爸杨得意眉毛越拧越紧，仿佛在进行剧烈的心理斗争。 手上没有钱，真的没有钱，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两手空空地困在山村里，他实在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他想去城里打工，干什么都行，吃多少苦都行，只要能挣到改善儿子生活的钱。做这个决定不容易，因为要抛下他最真爱的儿子，让未满12岁的儿子一个人面对生活的孤独、委屈和思念。 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可是，不得不为之。 他已经跟儿子商量过了，儿子也表示理解。 即使如此，他还是难以下决心。 当务之急，或许是给儿子找一个合适的寄养家庭。 他在心里过滤所有的亲戚，把女主人当成第一考量要务。他很快否定了他的所有亲戚，那些亲戚太狭隘、太势利、太冷漠了。 正如他母亲病危的那几天，他实在分身乏术，央求阿奇奶奶收留他儿子几天。阿奇奶奶不仅很快答应，还待儿子甚好。证据是儿子回家后一改往日的沉默，变得兴致昂扬，话说个不停。 杨得意渐渐明晰了认真：阿奇家是最合适的寄养家庭。 只一点，阿奇奶奶年龄不小了，她一个小老太太本就拖了两个孩子，再加自己家的这个，是不是太多太辛苦了？ 杨得意去找阿奇家的决心反复动摇，最终，为了儿子的幸福，他决定问一问试试。他不会让阿奇奶奶白辛苦的，他每个月会酌情给阿奇奶奶寄一笔钱。现在还不好说具体的数目，数目取决于他能挣多少。 杨得意走路姿势仿佛要去就义。 对他来说，也确实差不多了。拼着脸面央求一个本就过得不轻松的人再多添些麻烦，他其实心里也难受着呢。 很快，杨得意来到了阿奇奶奶家。 阿奇奶奶家静悄悄，偶然听到鸡们打架斗殴的声音。 抬起手，想敲门，又充满了犹豫。 第211章 寂寞的人话多 杨得意最终鼓起勇气敲门。 院门根本没有锁，门吱扭一声打开。 杨得意冲里面大喊：“大婶儿。” 没有人回答他。 杨得意正疑惑，忽然听身后说：“你找阿奇奶奶做什么？” 杨得意回头一看，原来是阿奇家的邻居朵朵奶奶，于是，坑坑巴巴把来意说一下，虽然知道这件事完全没有必要跟朵奶奶说，但，就权当预演吧。 “这是好事呀。”完全没料到，朵奶奶很赞同。她两手一拍，眉飞色舞道，“这是好事呀。你外出挣钱，她帮你在家养孩子。这叫啥来着？喔喔，双赢。” 说到这里，朵奶奶神秘兮兮地往前一靠，一看就是有机密要说：“你知道吗？阿奇奶奶苦啊。她儿子、儿媳外出打工，居然不给她寄钱的。” “有一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学校里要缴费，缴什么费来着，我这脑子不太好使，一时忘记了，总之，就是，阿奇奶奶居然拿不出。后来卖了鸡蛋，换了钱，才还给我家的。” 杨得意讪讪地望着朵奶奶。印象中不觉得她话多啊。 杨得意很想问问阿奇爸爸为什么不给阿奇奶奶寄钱，转念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问。不孝顺的人自然有不孝顺的理由。 “等我打工挣了钱，我寄。”杨得意闷声闷气，像是在发誓。 “我相信你。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像你这样孝顺老娘的，这年头已经很少了。你去跟阿奇奶奶说吧，别怕，老太太心善，她会答应你的。” 杨得意长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要是阿奇奶奶在他走投无路时肯帮他带孩子，他愿意在将来需要的时候帮阿奇奶奶养老。他嘴巴笨，但心里实。花哨的客套话不会说，但绝对是言出必行的。 带着这样的决心，杨得意要迈步进阿奇奶奶家的小院。 “等等！”朵奶奶出其不意叫了一声。 杨得意连忙收脚，诧异地看朵奶奶。 “只怕她下地除草去了吧？别慌，我帮你喊一嗓子。” 杨得意有些无语。喊一嗓子还需要她帮吗？他又不是不会喊。总觉得朵奶奶热情得有些奇怪，她是不是——太闲啦？ 朵奶奶自作主张亮起嗓门大喊，果然没有人回复。 “她总是不锁院子门，跟她说了多少次了，还这样……不过话说回来，锁了也没啥用，篱笆这么矮不说，还一踢就倒。唉，劝她拉围墙她不肯……不过话说回来，拉围墙是要花钱的，也不是她肯不肯就结束了的。” 朵奶奶碎碎念，连杨得意都有些吃不消了。 现在，杨得意无比确认，朵奶奶确实是太寂寞了。 就在朵奶奶劝说杨得意先回去，午饭后再来的时候，阿奇奶奶扛着锄头出现了。 “你俩今天得闲啊？”阿奇奶奶笑眯眯地打招呼。 “等你呢。” “等我？” “是哩。杨得意有事儿找你。刚才你没有回来，他吃不准，跟我讲了讲，我觉得很好呢，双赢。” “啥事呀？”阿奇奶奶一头雾水。 第212章 被丑拒了？ “进屋说，进屋说。”朵奶奶比阿奇奶奶还像主人。阿奇奶奶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见朵奶奶了——说很久或许不恰当，至少有十天了吧。 这辈子，她俩除了彼此坐月子的日子，还不曾这么久过没见面。 朵奶奶实在在家待得太无聊，儿子孝顺，逼迫她和朵爷爷不要再种地了。他们家的地租赁给了别人家，只有很小一块自留地，随便种点应季的东西。与其说等收成，不如说是种着玩儿。 一连三天，朵爷爷吃过早饭就去弄豆腐块大的自留地，她懒得去，就一日日闲在家里。 门外一响起杨得意呼喊阿奇奶奶的那声“大婶”，她就忍不住欢天喜地跑了出去——可算有事可打发且能名正言顺去隔壁阿奇家了。 她本人早就想到隔壁找阿奇奶奶唠家常，只是难为情。作为一个执意把围墙拉上的人，绕过围墙找老邻居，不是自己打脸吗？ 拉着杨得意说了好一顿，感觉莫名畅快。后来阿奇奶奶回来，她正说到兴头上，哪里会那么容易就离场！ 进屋之后，杨得意不好意思直奔主题，正在酝酿情绪，朵奶奶快言快语，三下五除二就将杨得意的诉求提了出来。 阿奇奶奶望着杨得意局促、为难的表情，心软到不行，她缓缓开口道：“两个孩子是养，三个孩子也是养，无非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情，我倒没有什么不同意的，只是……” 前面，阿奇奶奶每说出一句话，杨得意就轻松一下，正要心花怒放，忽听阿奇奶奶说了句“只是”，顿时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什么？” “只是这家是三个人的家，我也不好一个人拿主意。等家里的两个孩子放了学，我跟他们商量一下。” 杨得意顿时垮下了脸，硬挤出来的笑比哭还令人看了心酸。他心里想的是，这种事哪儿有跟小孩子商量的道理，一定是阿奇奶奶怕麻烦，所以才推脱给孩子们。这等于变相拒绝了他呀。他唯一的希望落空了，感觉胸口像是被锤子重锤了一下。 “跟孩子们商量呀。”朵奶奶的表情也抽搐起来。想来她的想法跟杨得意的差不多。 “是呀。孩子虽小，也是家里的一分子。” “不是我说你，阿奇就不说了，阿巧那年龄的孩子，知道什么！”朵奶奶快人快语。 阿奇奶奶望向朵奶奶，脸色似有不快：“别人不了解，你还不了解？我家的荣耀都是年龄最小的阿巧挣来的呢。” 朵奶奶马上变得讪讪的。 她个人潜意识里拼命想忘记面前的小老太太曾经坐过飞机、出过国的事情。朵朵回家无数次念叨过阿奇家里有个能上网的手机，而她家的不能上网！ 小老太太一辈子没挣过什么钱，怎么就舍得每个月的上网费用呢？她怂恿朵朵去问，朵朵那孩子贪玩，一直忘。 “呵呵，呵呵，弟妹呀，说起来，你家手机能上网？” “嗯。”阿奇奶奶没听懂，朵奶奶话题怎么突然转了弯。 第213章 不放弃 “一个月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 “啊？” “……”阿奇奶奶思索该怎么回答。 “难道你家的钱不是你管的？每个月付多少你不知道？就算是按年付，你也应该知道呀。” 阿奇奶奶自己笑了一声：“是这样的。这个手机是早前来找阿巧要画的那位外国老先生送的，他发现送完手机没网络不行，就又付了上网费。 “后来他不是邀请阿巧去国外参加服装表演吗？县里一位什么领导也跟着去了。那位领导听说后，表示以后手机上网费用他承包了。所以，钱不是我家付的，所以我不知道多少钱。” 朵奶奶频频点头：顺利顺章，没毛病。 “阿巧的画，卖了不少钱吧？”朵奶奶自己打哈哈，“难怪你把阿巧看得那么重。” 阿奇奶奶敛起神色：“阿巧的画没有卖钱，是送给那位外国老先生的。所以老先生才请我们一家去国外。”她深知人言可畏，人心难测。‘阿巧的画没卖钱’，这是她咬死不松口的。她虽然没有见过大世面，却也不是全无计谋。 要是她到处宣传阿巧的画卖了上百万，那么一定会招来居心不良的人。要么偷盗、要么抢劫，深知可能掳走阿巧。不是逼迫她付钱赎人，就是逼迫阿巧画画。 所以，她必须在任何时候都咬死“阿巧的画没卖钱”。 外国老头请了他们一家飞国外，这就是报酬。 听上去也合情合理。朵奶奶只能点头。 “好可惜呀。你说我们山里人，看不看那是服装展有什么区别？像你飞过去看过了，回来还不是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继续劳作。要我说，当初还是机票换成钱送给你们划算。”朵奶奶嘴碎起来也是一等一的八婆。 “不是咱们的钱，咱们说了也不算。本来就是一些瞎画的画而已，人家又是送颜料，又是请坐飞机、住酒店、吃饭的。够意思了。咱不能贪心。” 阿奇奶奶一番话，说得朵奶奶自感脸颊发烫。 “呵呵，一说话时间过得好快，该回家做饭了。”朵奶奶开溜。 本来跟朵奶奶一同出门的杨得意，仔细想了想，觉得不甘心，又折了回来。看到阿奇奶奶又是烧火又是做饭，一个人多有不便，自告奋勇要帮她烧火。 阿奇奶奶看着愁眉苦脸的汉子——他跟她儿子本是同龄人，她一晃好多年没见过自己的儿子，想来不会像杨得意这样憔悴吧。 “行。帮我烧火。我帮你多下一把面。中午就在我家吃。” 杨得意闷声烧火。 他心里在揣摩着如何表达自己。 等饭做好了，阿奇奶奶帮他盛了一海碗。汤面是在太好吃了，散发着难以抵制的幽香。他没有办法拒绝。 感恩地吃完午饭，吃饱喝足，身心舒泰。杨得意的悲观有所减免。他决定鼓起勇气再陈述一遍自己。 他的本来计划是开口，没想到，事到临头，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突然径直朝阿奇奶奶跪了下去。 第214章 阿奇的担忧 “扑咚。” 膝盖跪在踩实了的地面上的声音。 阿奇奶奶吓了一跳。 杨得意情之所至，还郑重其事磕了个头。 “大婶，我现在手上没钱，走投无路，想出门挣钱，想把儿子寄养在你们家。你帮我带几年孩子，我找到工作了每个月给你寄钱。我知道您有儿子，但我也肯为你养老送终。我说到做到，否则天打雷劈。” 阿奇奶奶连忙扶起杨得意。 杨得意面露央求。 “快起来！起来说！” 杨得意眼眶含泪地站了起来。 “孩子，你是不是以为我给孩子们商量是托辞？” 杨得意不好意思点头，但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我跟你见什么外呢，我要是觉得不合适，一定会照实说。但我确实是要跟两个孩子商量一下。孩子们之间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我需要听听两个孩子的意见，问问他们之间是不是合得来，以后要是发生矛盾我家的俩是否愿意包容。我是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拿虚头八脑的话打发你的。你放心。” 杨得意仔细想想，确实应该问问孩子们的意见。他太一厢情愿了。 当天放学，阿奇奶奶问了阿奇和阿巧关于杨成功住他们家的事。 阿奇没说话。 他还是有担心的。最大的担心是杨成功太高大了，万一发生矛盾，他没有办法制伏他。要是个跟妹妹一般大的男孩子，他一定一口答应。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要复杂家里的安全。 阿巧也没有说话。 她不想跟杨成功睡一间房。这是女孩子天生的矜持。 在阿奇奶奶的耐心询问下，两个孩子都落落大方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阿奇奶奶一时也难以下决定。睡觉的事情好解决，她可以让阿巧跟自己睡，或者，让杨成功跟自己睡一个屋子两张床。可万一杨成功那孩子暴躁起来呢？ 毕竟他们都不熟悉他。 11、12岁的半大男孩子，5、6岁的心智，日子磕磕碰碰，难免有不如意的时候，到时候他发起火来，这个家里，是没有人可以钳制他。 这一点，阿奇奶奶自己倒没有想过。 再望向大孙子的时候，阿奇奶奶眼睛里溢满欣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心思缜密了。 “不答应的话，该怎么拒绝好呢？”阿奇抬眼问奶奶。 “别担心，直说是最好的。能提前想到问题，提出来，能解决最好，解决不了只能让他另想办法。总比捂着最后引发更大的问题好。”奶奶心平气和。 阿奇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阿巧没有想那么深，更没有特别的感悟。她喜欢跟哥哥睡一间房，这样可以讲悄悄话。她不能接受房间里多一个男生。没有可妥协的。 拒绝杨成功，也不会让阿巧有心理负担。 第二天，孩子们上学的空隙，杨得意又来了。阿奇奶奶一五一十将担忧讲了出来。略去了阿巧的，只讲了阿奇的。大约觉得小阿巧的担忧，她自己都能化解吧。 第215章 难题怎么破？ 杨得意没有第一时间辩驳，而是认真去设想。 记忆中是有一些场景，儿子因为无聊、因为烦躁而大喊大叫。他也有曾有这种躁郁的时候，夜半的时候会嚎叫。儿子耳濡目染，也学会了嚎叫。两个人一唱一和，也曾引来狼群。 是啊，连他自己都不能保证儿子将来不会不发脾气。 “需要一个钳制儿子的大人……需要一个钳制儿子的大人……”杨得意喋喋重复。是这个道理，于情于理都应该如此。 是把儿子放在能钳制儿子的大人家里呢，还是儿子乱发脾气的时候把能钳制儿子的大人叫来？杨得意脑子里一团乱麻。寨子里大多数人家如同阿奇阿巧家一样，年轻力壮的人外出打工，剩在家里的，都老的老、小的小。 像带工程队的老程家倒是少有的父母都在家的，可老程天天外出干活，在家跟不在家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杨得意苦苦思索而不得结果，抱住脑袋蹲在一旁。 阿奇奶奶也不打扰他，抬头看看屋内的钟表：“得意呀，我得去地里除草去了。你走的时候帮我拉上大门。” 阿奇奶奶秉持大半辈子出门不锁门的习惯，扛了锄头就走了。 阿巧阿奇他们放学回家，远远看到杨得意从自己院子里走出去，旁若无人地与他们擦身而过。阿奇心下狐疑，连忙奔跑回家。 第一个要确认的是手机在不在。 在隐秘的地方，手机还在。 第二个要确认的是奶奶的身份证……唔，也在。 家里基本没有现金，阿奇放下心来，确认杨得意到他们家，不是为了偷东西，也不是为了打击报复他们不肯收留他儿子。 阿巧随后回到家，一脸诧然：“哥哥，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啊啊上厕所。” “可你在奶奶屋里！” “呃呃到奶奶屋里拿手纸。” 阿巧歪着头看哥哥。哥哥说得天衣无缝，可她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你看，哥哥分明两手空空走了出去。透过窗户一看，哥哥在院子里跟刚回家的果果玩呢。 奶奶的身影也在窗口出现，阿巧懒得再想，她去找奶奶告状去。 奶奶摸着阿巧的头，笑吟吟，但是没有说任何。奶奶不喜欢拨弄是非。奶奶主张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小秘密。 阿巧告完狀，马上反应自己不该告状。哥哥有哥哥的自由。再说了，就算是哥哥想背着她偷玩几分钟的手机，又有什么不可以！ 阿巧难为情地对奶奶说：“奶奶，下回我不这样盯哥哥了。我去给军军和杨成功上课去啦。” “去吧，小老师。” 小老师阿巧已经连续好几天给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子上课了。军军每天早晨4点钟起床，绕着寨子跑3圈，回家读书，读了半本语文书后，吃奶奶做的早饭，然后跑到阿巧家门口蹲着等着一块上学。 本来活得浑浑噩噩的他，在一次校运动后，忽然干劲十足，做什么事都充满积极主动性，完全不用大人在身后催促。 第216章 军奶奶偷窥 军军奶奶惊喜交加，有点不敢相信小孙子居然会这么自觉。 她旁敲侧击，打听出阿巧的神奇存在。 “李巧那孩子啊。”军军奶奶暗自琢磨。李巧那孩子说起来也是个神奇的存在，小小年纪无师自通学画画，都惊动了老外，一家人还蹭李巧的光去国外白吃白喝白住十来天，“李巧那孩子给军军说了啥？效果这么好！” 军军奶奶动了偷偷尾随、观察的心。 这天，孙子军军放学后，回家啃了一个大馒头，背着书包出门。 明明都放学了，又背着书包出门。搞什么名堂？她藏在柜子后，假装自己不在家。这样才好尾随嘛。果然，孙子朝李巧家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李巧家住哪里，一点不着急跟，反而慢悠悠一路跟人打招呼，故意消磨点时间。 她在奶奶辈中算是年轻的，还不到五十岁。像阿奇奶奶，都六十出头了。 军军奶奶一路晃过去，终于晃到李巧家前。她根本没打算敲门，而是透过矮篱笆墙往院子里眺望。小院子收拾得真干净利落，院子一角还种着花花草草，平时路过匆匆忙忙，没有仔细看，还真好看。 军军奶奶目光还没来及从花上移开，耳朵先听见军军的声音。喝，嗓门真大！听得她不由怒从胆边生。真是个没礼貌没修养的野孩子，在自己家扯着嗓门喊也就喊了，跑到人家做客也这么不知道收敛。 军军奶奶当即生了闯进去劈手教育孙子的心。 等等！ 孙子说的啥？ “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五七三十五……五八四十，六八四十八……九九八十一。” 军军奶奶感动得老泪纵横。 这真的是她的孙子吗？突然变得这么积极上进，她老人家好受宠若惊啊。 军军奶奶蹑手蹑脚，调整偷窥的角度。 那个漂亮可爱一脸温柔之光的女孩子就是李巧吗？好暖心好想去摸摸抱抱啊！咦咦咦，那个白白净净高高大大英俊无比恍若画中人的少年又是谁？李巧的哥哥李奇？印象中李奇虽然不能用‘其貌不扬’形容也觉得没有这么出彩啊。 军军奶奶正暗自嘀咕，忽然听李巧让漂亮男孩背乘法口诀。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一三得三，二三得八……” “哈哈哈，二三得六，二四才得八。”这么不知道谦虚的是自己的混小子。 那位白净少年突然变得脸红起来，他难为情地看李巧。神色充满担忧，生怕李巧嫌弃他。但是李巧很包容，脸上一点厌恶都没有。李巧很耐心地向少年解释。 “乘法口诀中的‘二三’，就是两个三相加的意思。三加三等于几呢？” 少年低下头，摸摸扳起手指，数了好几秒，才抬头回答：“六？”语气里充满不自信。 军军奶奶大吃一惊：莫非那漂亮少年就是传说中被他奶奶藏了十年的孩子？好可怜！ 军军奶奶还要偷看下去，忽听身边脆生生响起女孩子的问询声：“请问，您在阿奇哥哥家门口干什么呢？” 第217章 无法直面 军军奶奶连忙收回目光，看到了一位十一二岁的少女。少女头发黝黑，额头饱满，一双杏仁眼流光溢彩，肌肤细腻，脸蛋微红，浑身上下带着婴儿肥，又不乏少女的俏皮可爱。真是越看越喜欢。 “你是朵朵吧？一眨眼长这么大了。”军军奶奶忍不住赞叹。她家住在寨子的西北角，很少来寨子东头。 “您是？” “嘘——我是里面混小子军军的奶奶，过来偷看两眼就走，别跟他们说哈，怕影响他们学习。” 朵朵往院子内眺望一眼，心下了然，当即点了点头。 “真喜俊。”军军奶奶笑模笑样夸赞朵朵。朵朵当即难为情地半低下头。 “我走啦。”军军奶奶小声说道。她到底还不足五十岁，脚步甚是轻快，很快走出一大截远。朵朵才望了两眼，军军奶奶转眼就拐了弯，走出视野。 她知道军军和杨成功在跟着阿巧妹妹补课，于是尽量不弄出大声响，很快穿庭院进屋子找阿奇去了。 阿巧的小课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讲解有提问有回答，有重点还有背诵作业。两个小学生因为内心充满对阿巧的感激，因此格外听话。上课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认真完成作业。几乎是老师所能期盼的最好的学生的样子。 阿奇奶奶忙后院菜园整理。 阿奇自己在屋里写作业，上次考试被朵朵反超后，他写作业的劲头认真很多。 大家各司其职地忙碌了一阵子，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的自然光已经不适合读书，阿巧的小课堂算是告一段落。 一俟前院的读书声停下来，阿奇奶奶便停下手中的劳作，直起身，准备去做晚饭。 起身后后背酸痛，忍不住捶捶打打。 待走到前院时，捶打后腰的手还没有停下来。 杨成功一回头，看到了，连忙小跑到阿奇奶奶身旁，二话不说就帮忙捶打。杨成功素有帮奶奶捶腿捶背捶腰的经验，因此力道很好。 阿奇奶奶一边说着“不用不用”，一边舒服地叹了口气。 “真是长了一双小金锤手啊。” “奶奶要是喜欢，我天天帮您捶背。” 阿奇奶奶心里猛得一缩，差点没脸回头看杨成功——她今天刚拒绝过他爸爸提出的寄养请求，他爸爸都给她下跪了，她还是很理性地拒绝了。这孩子大概还不知道她拒绝了他吧？ “成功，不是奶奶不肯接纳你，是奶奶能力有限。”阿奇奶奶抹着眼泪儿转身，硬逼着自己直面杨成功。 杨成功头一低，语气迟缓但坚定：“我爸爸跟我说了。我知道，我也理解。” 阿奇奶奶心疼极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阿巧看到这一幕，突然开了窍：“奶奶，我可以和你睡一个屋。”言外之意，高低床她愿意为杨成功让出来。 军军多少在路上耳闻过杨成功爸爸想寄养杨成功在阿巧家的事情，他心里别提多羡慕了，要不是秋天要被体育学校录取，他也想住在阿奇哥哥家。 阿奇奶奶说不出话来，只好借口做晚饭，掩面进厨房。 第218章 高兴就喊“胡瑞” 她难过的身影同时落在三个孩子的眼里。 杨成功低下了头。他深切地感受到，他不想让阿奇奶奶为难。 阿巧的视线顺着奶奶的背影进了厨房，许久没有收回来。她这些天跟杨成功日渐熟悉，知道他身体内涌动着一股浓烈的好学情绪。一个好学的人能失控到哪里呢？她是不是要劝劝哥哥呢？ 军军挠着头：“奶奶她为什么……”问到一半，突然又觉得万一自己看走眼呢？万一奶奶没有悲伤难过呢？ “奶奶难过都是因为我。”杨成功接，“奶奶没有办法再多养一个孩子，她一定觉得拒绝我很对不起我，所以才那么难过。” 军军侧头像杨成功，见杨成功眼泪吧嗒，好像要哭的样子：“那你为什么难过？” “我难过是因为我爸爸要外出挣钱我不知道一个人能不能在寨子里过下去，我不想失去刚刚得到的学习机会。我难过还因为我让奶奶为难了。” 军军又回头看阿巧，阿巧嘟起嘴吧。 很少见阿巧这样的不快乐表情。 军军顿时就灵光一闪：“不如，你寄养在我家啊？” 杨成功和阿巧同时朝军军望过来，军军只觉得眼前一亮，因为那俩人同时在笑。眼睛里泛着光，牙齿也反着光，好几束光就那么朝他射过来。 “哈哈哈，”他自己开心笑起来，备受瞩目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啊，“那个，我秋天的时候被体校征走，我奶奶一个人在家，她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人，你正好替代我，给她的生活解解闷。我奶奶身强力壮，除了性子火爆一些，没有别的缺点。” 阿巧激动起来：“难题解决了！军军你真棒！” 军军瞬间就被夸得晕头转向：真的吗真的吗？他的偶像夸他了！ 有了皆大欢喜的解决方案之后，阿巧领头，立刻讲给奶奶听，奶奶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建议讲给杨成功爸爸听。 杨成功爸爸杨得意正一筹莫展，听了三个小孩的七嘴八舌的讲述后，顿时觉得来了希望。军军自作主张，拉着杨成功爸爸去自己家，问奶奶同意不同意。 军军奶奶正在厨房哼着小调唱歌，确认了孙子走的是正道，她别提多高兴了。就是想到秋天后，诺大的院子只剩下她一个人，心里有些落寞。但她是个乐天派，马上决定秋天的愁等秋天到了再发。 果不其然，小调才哼起来，就有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听完杨成功爸爸的讲述，再看看杨成功那白净漂亮的少年，尤其是听到杨成功爸爸说，将来挣了钱了每个月给她汇款，军军奶奶立刻就松口同意了。 “乡里乡亲的，你家有需求，我家正好能帮上，那就这样呗。啥时候需要把孩子放我家，放就是了。有米有米，吃喝不愁，你呀，就放心到外面挣钱去吧。我是年龄大了，再年轻十岁，保管也跑外面挣钱去。” 阿巧没有跟军军和杨成功同来，若是一同来了，见麻烦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一定会蹦起来喊：“胡瑞——” 第219章 斗蛋 军军不懂，开心为什么喊“胡瑞”呢？“胡瑞”又是谁呢？从来不知道寨子里还有人家姓“胡”！ 不管军军懂不懂，喜欢谁模仿谁，是孩子们中间流行的铁律。 军军和杨成功一路蹦跳着、奔跑着，大声喊着“胡瑞”同学的名字，冲进了阿巧家的院子。两个孩子制造出五百只鸭子的气势，呱呱呱地讲了杨成功寄养的新进展。 “问题解决啦？”阿奇那时候正好在厨房。 “解决啦！解决啦！”杨成功激动得小脸通红。正如他所说，他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学习机会。 “太好了。”阿奇和阿奇奶奶由衷感叹。 “胡瑞——”果不其然，阿巧又喊起了“胡瑞”同学的名字。 “我以后还可以继续来你家，跟着你补课吗？”杨成功转身，问阿巧。阿巧当即允诺，他随时可以来补课。 军军听了不乐意了：“我来不了了。” “你可以写信呀，我们可以在信中交流。” 写信！太棒了！ “写信！写信！”军军大喊。 “写信！写信！”阿巧跟着喊。 “写信！写信！”杨成功也加入呼喊的队伍。 院子里，两小一大三个身影绕着圈彼此追逐，嘴里富有节奏地大喊着口号，画面看上去别有风趣。 “真是孩子！”阿奇奶奶笑。 小满这天，杨成功的爸爸杨得意离开了寨子。他内心一定充满了对儿子的依依不舍之情，但他毅然决然地扭头走了。 必须要走。 生活还要继续。 他要去挣生活。 不光为自己，更为儿子。 杨成功撇着嘴哭，他狠狠咬住自己的手，避免自己哭出声。他如何不知道爸爸是为了他能生活得更好才离乡背井，他不能拖了老爸的后腿。 去乡镇的顺路车“哒哒哒”地开走了，车在山路上拐弯后，从视野中消失。 军军的奶奶拍了拍杨成功的肩膀：“外面玩好了回家吃饭。军军，你也记住。别让我满寨子喊你们。”军军奶奶这是要给杨成功留时间，让他独自悲伤呢。 没有人喜欢讲自己的悲伤展示给不亲近的人。 目前，军军奶奶还不是杨成功亲近的人。军军奶奶是大人，深知时间能改变一切的道理。不急，日子慢慢过。 立夏前紧锣密鼓地下地除草，立夏这天，孩子们翘首以盼的“立夏饭”来了。 大人们用红豆、黄豆、黑豆、青豆和绿豆这五种豆子和白粳米煮成“五色饭”，就是孩子们口中的“立夏饭”。 因为跟平时吃的饭不一样，孩子们对“立夏饭”可稀奇了。 吃完立夏饭，还有“斗蛋”可以玩。 大人们用丝线编成蛋套，将煮熟的鸡蛋或鸭蛋，奢侈点，也有用鹅蛋的套起来，挂在孩子们的脖子上。算是一种消灾祈福。 没有人愿意跟拿鹅蛋的孩子斗蛋——所谓斗蛋，就是拿蛋略尖的那头去撞别人的蛋，谁的蛋裂了，谁就输了。 拿鸡蛋的人只肯跟拿鸡蛋的斗蛋，久而久之，为了能玩得开心，孩子们都会要求立夏蛋一定要煮鸡蛋。 第220章 非同寻常的来客 阿奇小时候也爱玩，上了五年级后，就不再玩斗蛋。 他看着院子里拿三个孩子开心地斗蛋，还冲朵朵说了一句颇富哲理的话：我的童年一去不复返了。朵朵只能违心地笑着点头。按照她的意思，她当然也想傻乐傻乐地参与到斗蛋中去。只是，阿奇说那是小孩子们的，她只好绷着自己，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别人玩。 她的童年还在啊，她还没有12周岁呢。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 立夏一过，时间顿时流转得快起来。可能是天变暖，农活变忙，时间因此感觉好过吧。插秧的插秧，养蚕的养蚕。孩子们上学、放学、每日做功课、每日眺望新校园。日子一天天过去。 气温越来越高，麦田开始变色，有青变黄。 路边的苦菜秀快要长老的时候，寨子通往外界的唯一大路上忽然开进一辆车。 这一辆汽车跟别的小轿车都不太一样，它比通常的小轿车显得人高马大、结实有力。车在村口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孔武有力的年轻人，年轻人戴着墨镜，穿着皮靴，派头十足。 附近的村民们连忙呼喊住胡乱奔跑的孩子，暗中提防起来。 派头十足的年轻人绕过车头，毕恭毕敬开车门，迎接下一位老者下车。老者下车后，很快摘下帽子，露出保养得极好的老人脸，脸上笑呵呵的。 “老乡好啊。”他主动跟人打招呼。 村民们戒心十足，不肯回应。不久，老村长得到信，从村中走了出来。 “您是？”村长吧嗒着烟斗，不失身份地客气询问。 “这里正在建小学？”老人避而不答，转而问其他。 村长沉稳地点点头。他们寨子是在建小学，外面的大学生牵头来做的。那个后生仔真不错，自从工地开工，他天天呆工地，没见过比他更严苛的监工了。 “负责工地的是谁？” 村长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来人派头不小，口气更是不小。但但但，管它呢，他们又不是违规私建，他们的手续都全着呢。 “一位后生仔。”村长回答。 “姓什么叫什么？”老人显出两分急迫。 村长沉吟。对方什么意思啊？ “可是姓‘徐’？” 村长下意识点头。 “可是叫‘徐长安’？” 村长咂巴嘴：“你到底是谁？你问这个想干什么？”后生仔是为寨里的娃们建学校，他和村民们可有责任保护那个后生仔。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老人忽然爆发出大笑，畅快淋漓的那种。他开心地直点头。好哇好哇，他孙子都快人间蒸发俩月了，原来不是不务正业去了，而是真如他之前所说，来乡村搞建设来了。好好！他很满意！ 村长也变得戒心十足，甚至马上要暗示村民们回家扛锄头集合。 正在这紧要时候，老人开口了：“我是他爷爷！” “呀。”村长倒吸一口气。都是爷爷，看人家混的，保镖都有了。再看看自己……村长难得生出自卑心。 第221章 真·孙子！ 爷爷见爷爷，天生自来熟。 徐长安爷爷拉着村长爷爷，大倒苦水，说他的这个孙子如何不着调，居然凭空消失两个月。后来他拉下老脸给孙子打电话，他接起来总是匆匆忙忙的，动辄就是“在忙”、“正忙”、“忙着呢”，他觉得好稀奇好纳闷，不务正业的人怎么突然那么忙碌起来了？ 不行，他得亲自来看看。 “学校建在哪里了？快带我去看看。”徐长安爷爷迫不及待。 阿巧正好路过，她最近跟着军军跑步，军军来回跑，甚是轻松，她已经气喘吁吁。 “那个孩子，”村长手指阿巧，“叫阿巧，你孙子经常去她家蹭饭。据说你孙子最喜欢吃韭菜盒子。” 徐长安爷爷满眼稀奇地看阿巧。 哇，乡野之地，竟然也有这般灵秀的孩子！ “阿巧，阿巧。”思孙心切的徐长安爷爷立刻觉得阿巧好可爱好可爱，他呼唤住阿巧，指着自己自我介绍，说他是徐长安的爷爷。 “长安哥哥的爷爷？”阿巧果然目露好奇，“长安哥哥刚从我家离开，去学校工地了。” “噢噢噢，你能带爷爷去学校工地吗？”徐长安爷爷兴致盎然。 “行啊。” 高头大马的车就停泊在村口，徐长安爷爷步行。保镖意欲跟行，徐长安爷爷摆手制止了。他跟着老村长，任由孩子们带路。本来只有两三个孩子，不知不觉，变成四五个孩子，七八个孩子，最后，到达工地时，竟然有一二十个孩子。 “你们这里孩子还挺多？” “我们星月湾可是个大寨，鼎盛时期有两三千人口呢。我们星月湾……”说起星月湾的历史，村长可沾沾自喜了。 孩子们带着向往之情昂起头，徐长安爷爷不由也住了脚，他抬头望去，欧式城堡一样的尖顶从竹子篱笆墙上冒出来，安全网之上，戴着头盔的建筑工人正在施工。 真的有工地！ 真的是学校！ 宝贝孙子没有骗他！ 徐长安爷爷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他拿出电话，给徐长安打电话。许久，电话才接通。里面传来孙子着急上火的声音：“喂喂，爷爷有事？有点快点说，正忙着呢。喂喂？” “你这孙子！” “爷爷骂人？” “喊你个孙子也叫骂人？那就支棱起耳朵给我仔细听：你个小兔孙子，你个王八孙子！” “哎哎哎，你骂我等于骂自己，你可想好了。” 徐长安爷爷笑着掐断电话，拢起手，冲着建筑工地大喊：“徐长安你个孙子！” 一墙之隔的工地上，神奇地出现噪音消失点，徐长安因此听到了爷爷的大喊：“你个孙子！” 嘿！这什么扩音设备，好真切哦。 徐长安回头。 能看到的只是篱笆。 密密匝匝的竹子篱笆。 娃娃们的爷爷外公们耗费了整整一个晚上编织的。 “哈哈哈哈。” “吼吼吼，吼吼吼。” “咯咯咯咯咯。” 孩子们此起彼伏地爆发出笑声，各个笑得东倒西歪、上气不接下气。 第224章 田园牧歌 两个人养成了新习惯，写完学校作业刷一张语文或数学卷子。 两个人都不往卷子上写，各自写在演草纸上，再彼此交换核对答案。阿奇看来，这样还可以留给妹妹读五年级的时候用呢。 话说徐长安的爷爷在老村长家吃了一顿乡野味十足的饭，老村长的儿子，也就是校长，激动得快要喊徐长安爷爷“金主爸爸”了，这是因为，在饭间，徐爷爷听说校图书馆的藏书老旧甚至数目不多时，随口说他准备捐一百万的书。 校长眨巴着眼睛，深度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老说啥？一百本书。” “一百万的书。” “一……一一一”校长结巴起来。在他心目中，十万都够了不起了，居然有人张口向自己的学校捐一百万！！ “对，你没听错，一百万的书籍，棒极了，爷爷。”徐长安喝着鸡汤，朝校长点头，“这位小老头年轻的时候可能干了，赚了不少钱，儿子也很出息，不要他老人家的前。云海城的房价你们是知道的，随随便便卖一套房子，就是千万富翁了，他捐一百万，小意思。不用谢。” 徐长安爷爷哭笑不得。 校长毕恭毕敬，赶紧给徐爷爷添鸡汤：“我代表孩子们感谢你！” “不用谢。这是有意义的花钱方式，我很高兴有这样的机会。” 皆大欢喜的一顿饭后，已经是午后的时光了。徐爷爷兴致很好，决心到寨子里到处走走。扛着锄头的村民，自由行走的狗，到处觅食的鸡们，这是他心中的田园牧歌。 “能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也不错。”徐爷爷对身旁的孙子说道。 “行啊，给您盖个房很容易，工程队都在呢，三五天的事。” “盖哪里呢？”徐爷爷认真寻找起地方来了。 “哈哈哈，您还当真了呀。”徐长安大笑起来。笑声里并没有嘲讽，只是觉得意外好玩。徐爷爷准确无误地领会到孙子的笑点，认真地点头说，“是呀，我年岁这么大了，城市里的浮华早就看厌倦了，余生只想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慢慢度过简单的日子。” 徐长安点点头：“你真要这么想，我倒有个现成的地儿给你。” “哦？” 徐长安带爷爷直奔阿巧家。阿巧家有个硕大的院子，院子里只有4间瓦房，一排三间当住宿，一间单独的当厨房。此外，就是空荡荡的院子。有前院，有后院，后院都能种菜，你说有多空？ 徐长安和他爷爷在矮篱笆前往院子里眺望，高树下的院子透出别样的静谧，花红柳绿，甚是养眼，徐爷爷不知不觉看痴了。 果果嗅到生人的气味久久不散，呜呜叫了起来。算是警戒声。 阿巧正蹲在院子里数蚂蚁，闻声抬头，扭身向后，还没有看到徐长安大哥哥，徐长安先跟她打招呼：“阿巧！是我和我爷爷！” 阿巧站起身，甜甜地冲哥哥和爷爷招手。 “可以到你家去坐坐吗？” “可以呀。”阿巧点头。 徐长安怂恿爷爷进院子。徐爷爷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稳稳当当迈进了院子中。 第225章 胳膊肘外拐 进入院子后，感觉跟在外面观察时些微不一样，多了一丝亲近感。 徐长安爷爷感觉心弦被拨动了，他瞬间决定这方宅子不错。可是……宅子的原主人怎么办？徐爷爷将疑惑的目光转向孙子，徐长安立刻就明白了爷爷的意思。 “您打算在这里一年住365天？” 徐爷爷摇摇头。那怎么可能，他来乡下小住只是为了怡情，一年也就住个个把月吧。 “我猜应该不超过2个月吧？” 徐爷爷微妙地点点头，算是肯定。 “那么余下10个月，与其找人打扫、维护房子，不如与人共享房子。” “共享？”徐爷爷瞬间就明白了孙子的意思。好家伙，自己孙子伙同外人算计自己呢。孙子的意思是让他出钱在别人家的宅基地上帮别人盖一幢楼房，自己借此保留一年住两个月的权利。 话说这个共享的主意——当然是不划算！ 不过，有些事情，考量点根本不在于“划算与否”。要是一门心思想“划算”，他又何必斥资捐一百万的图书呢。 目光在甜美可爱的小女孩脸上流转，徐爷爷微微点点头。恰在这时，阿奇从屋子里走出来，他还纳闷，为何果果叫得这么奇怪，不像是来了陌生人，却又一直呜咽个不停？ 到院子里一看，原来既有陌生人，还有老熟人。 “长安哥哥好……爷爷好。”虽然不知道徐爷爷是徐长安哥哥的亲爷爷，看年龄也是爷爷辈，叫“爷爷”总没错了。 “哎哎，这孩子！”徐爷爷顿时就激动了。哎呀这娃，活脱脱他孙子小时候哎。徐爷爷马上两眼放光，热切地走过去，想看得更仔细些。 徐长安只需要看爷爷瞬间变化的神色，就知道爷爷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连他初见阿奇的时候，也是这么觉得的。 事实上，他确实是在得知阿奇父母已悄悄离婚这件事后，动了恻隐之心的。他不遗余力去推动新校园的建设，就是为了圆阿奇在家门口多读一年书的梦想——他从未亲口告诉过阿奇这些，他不指望阿奇对他生出感激之情。 做好事不留名，快乐加倍。 徐爷爷亲切地拉住阿巧，两眼放光地上下打量。这孩子虎头虎脑，实在太可爱了。他的热情阿奇想忽略都难。这使他忍不住觉得，长安哥哥领来的这位爷爷，恐怕是他家的远方亲戚吧？ “奶奶。”慌乱的瞬间，阿奇脱口而出。 “是爷爷，这孩子。”徐爷爷开心地纠正。他孙子小时候也糊里糊涂的，没想到，后来还考了个烧脑的专业，学起了建筑设计。 阿奇奶奶从后面菜园里走来，她围着围裙，穿着斜襟的旧粗布衣服，神色阔腿裤子，枣红色的绣花布鞋。头发干净利落地挽在脑后。 徐爷爷的目光被扯了过去。 呀，旧时代里走出来的故人的感觉！ “您是？”阿奇奶奶疑惑地开口。她看到一位衣着考究的老者亲切地拉着自己的孙子，而孙子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第226章 谈妥了！ “我是徐长安的爷爷。”徐爷爷主动自我介绍。 “我是阿奇的奶奶。阿奇，就是这孩子。”阿奇奶奶指了指徐爷爷面前的孙子。 徐爷爷仿佛才看到阿奇的不悦，于是连忙松手：“我看他跟我孙子小时候实在是像，忍不住看了又看，阿奇你别怕，爷爷不是坏人。” 阿奇羞涩地低头笑了笑。 阿巧早就跟长安哥哥介绍起自己的蚂蚁窝新发现去了。徐长安安心地跟阿巧一起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蚂蚁与蚂蚁见面，用碰触脚的方式交流。两只蚂蚁沟通交流完毕，一只蚂蚁跟在另一只蚂蚁的身后，跟得牢牢的，前一只蚂蚁去探险，后面的蚂蚁就乖乖地立在原地等。 阿巧看着，时而傻傻笑一声。 徐长安跟着看，跟着笑，那一瞬觉得真的是好玩。很单纯、纯粹地好玩。这种感受真是久违了。 至于爷爷那边发生了什么，爷爷又不是三岁小孩，自然能应对，不劳他操心。 阿奇奶奶和徐爷爷就阿奇和徐长安的长相谈论了一回，俩人说话语速都较常人有些慢，因此显得很从容，像是多年的老熟人。 “对了，你家的房子盖了多少年了？”徐爷爷没来由转了话题。 “四十多年了。还是我结婚的时候盖的。” “已经很久了。”徐爷爷打量房子。房顶上奇异地长了草。大约是年久失修所致吧。“下雨会漏吗？” 这是个让主人倍感尴尬的问题，阿奇奶奶镇定如斯，也觉得难以回答了。 “目前还不曾。”几秒钟的尴尬过后，阿奇奶奶用平稳的声音回答。 “我想用你家的宅基地盖一处新房子，房子盖好后你们住，只需要给我留出一间房，供我一年住两个月。期间在你家蹭饭吃，你觉得怎么样，能答应我吗？” 阿奇奶奶错愕地看着眼前的老人。怪不得他总问房子的事。 阿奇奶奶不好回答，因为这事明显是她家占便宜。她将目光转向徐长安，徐长安蹲地上跟阿巧一起看蚂蚁看得正起劲呢。 “这……好像是您吃亏呢。” “你肯定账没有算好。我绝对不吃亏呀，因为买一处宅基地可不便宜。我直接用您家的，可省了我不少钱呢。再说了，我住的期间还能在你家吃饭，划算。您也没吃亏，我们双赢！划算买卖，怎么样，点个头吧？我孙子说了，三天能盖好新房子。” “啥？三天？”一直旁观的阿奇吃惊地插话。 “三十天吧？”阿奇奶奶也不相信的样子。 “那就赌一把吧。要是那孙子说话不算，盖房子的钱让他出！”徐爷爷两手叉腰，恶狠狠地追加。 形象一下子变得好可爱好可爱。 “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阿奇和阿奇奶奶同时笑起来。 “哈哈哈哈。”更好爽的笑声响起，是徐长安爷爷的。 阿巧和徐长安仿佛被笑声惊动，诧异地扭头看。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笑起来，又笑得这么开心。徐长安只是假装不明白，他猜，一定是谈妥了，才笑得这么欢。 第227章 寻找反悔的办法 当天晚上，阿奇奶奶躺在床上，怎么想怎么想不明白，当时她是怎么答应徐长安爷爷让他盖新房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来到阿奇和阿巧所在的卧室。 两个孩子嘀嘀咕咕在说话，她敲了门，拧开门锁，探头进去。 “阿奇，咱们答应他们帮咱们盖新房了？” “奶奶，是咱们答应让出咱们家的宅基地，满足他不花钱买宅子就盖房的心思了。” 咳，这话说的，满满的占了便宜还卖乖的味道！ “做人怎么能这么想！”奶奶不悦地批评。 “这哪是我想的，这是长安哥哥的爷爷的原话啊。他们还说了，清明节已经过去了，来不及了，等五一小长假的时候，请咱们去县城玩两天，等咱们从县城回来，保管能看到簇新的新房子。这话不是他爷爷说的，是长安哥哥说的。” 阿巧从被窝里露出可可爱爱的小脑袋：“嗯嗯，长安哥哥有这么说。长安哥哥说现在的房子，很多都是组装的，装起来很快，而且没有新房子的味道。到时候他替爷爷组装一套。嗯嗯，是这么说的。” 奶奶望着上下铺上天真烂漫的两只小脸，心想，果然孩子好骗。 总而言之，奶奶晚上怎么想怎么觉得她家太赚了，不好意思，难为情，不想占人家的便宜，不想让人家当冤大头。各种后悔，希望时间能重来。 怀着这样的心思，第二天，阿奇奶奶供孩子们吃过早饭，就盘算着去工地……不不不，去工地太大动干戈，怕影响学校工程进度。 奶奶一合计，决定到村口唯一的路口那里等，半路拦截住长安那孩子，让他好好劝劝他爷爷。 说干就干，奶奶飞快地挪动小脚，一路直奔村口。左等右等，等到日上三竿，依旧没见车影子。正心慌慌觉得太耽误时间呢，远远的，路上出现了一辆车。 咦，这辆车，好像跟徐长安平常开的不一样。 这辆车长得格外结实。 车子眨眼就来到了村口，稳健地在奶奶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嗬，下来的居然正是徐长安爷爷。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奶奶顾不上赞叹徐爷爷车子真帅，马上絮絮叨叨讲起昨天盖房子的话题。 “哎呦，妹子，你可不许后悔！说话不算，不是好蛋。” 阿奇奶奶哭笑不得。一则好多年好多年不曾有人喊她“妹子”，二则，管她说话算不算，她都不是“蛋”。这老头，穿得人五人六的，一开口就是信口胡诌。 阿奇奶奶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位不会是精神病患者吧？因为是精神病患者，所以说话有点不走寻常路？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老头儿跟自己聊天的时候，他的亲孙子听都不带听的。也许他孙子心里明白，反正爷爷说什么都只是过过嘴瘾，当不得真的，所以懒得听？ 越想越有这种可能！ 既然如此，她还跟精神病患者费什么劲。 只见阿奇奶奶忽然一笑：“行。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她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了。 第228章 交流心得 徐爷爷反正也闲着无事干，于是跟了上去。身高＋经常锻炼的缘故，使他轻轻松松就追上了阿奇奶奶。 “我帮你搭把手弄菜园子，你中午管我一段饭。怎么样？” 阿奇奶奶“慈爱”地看徐爷爷一眼：“行。” “我能分清韭菜和蒜苗，还能分清韭菜和青草。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毁了你的菜园子。” 阿奇奶奶更加“慈爱”了，连眼神都充满悲悯：“我信。”其实话还有另外半截，没有说出口而已——我信你个大头鬼！ “你儿子是干什么的？”阿奇奶奶突发奇想，好奇开口。 “当老板的。” 阿奇奶奶恍然大悟。怪不得智障老头生活得这么优渥，原来是有个能干的儿子。提起儿子，阿奇奶奶忍不住叹口气。 “忙啊。忙得天天不着家。你儿子呢？外面打工？”徐爷爷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问了回去。 阿奇奶奶这下不光是叹气，而是愁眉苦脸相上头：“我儿子……作孽哦，总有两三年、三四年不曾回家了。他不回来看我我也不怪他，爹走得早，娘没本事，帮不上孩子的忙。可他怎么能不回来看他自己的孩子呢？” 这本就是阿奇奶奶的伤心处，一戳准落泪。 何况，她心里认准了徐爷爷有些心智障碍，因此在他面前格外放松。这就导致她的泪水流得更加肆意。 徐爷爷默不作声掏出手帕——老派人物的作风，居然还是丝质手帕——递给了阿奇奶奶。阿奇奶奶自己也是个带手帕的，虽然带的是粗布手帕。她下意识接了过来，擦去泪水。擦完才觉得手帕柔软得不像话。 “你这是——”她举着手帕问。想问是丝绸的吧，又怕自己少见多怪，手帕其实是化纤的。 “我懂呀。我太懂了你说的这个情况。”徐爷爷根本没意识到阿奇奶奶问的是手帕，他感慨异常，“我年轻的时候，忙着拼事业，忽略了对儿子的陪伴，导致儿子心里跟我并不亲。我以为我奠定了家里的经济地位，靠一己之力推高了自己小家庭的阶层，给了儿子更广阔的选择天地。” “你猜怎么着？我儿子结婚后竟然重复了我的老路。在我打拼结果之上，我儿子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生出更大的野心，要做更大的老板，要做的事更多了，投入的精力也更大了，比我当初还不顾家！我好歹还维系了婚姻，他早在孩子七岁时就离了婚。” “我看着年幼无知的长安，心里懊悔啊。早知道儿子不知足，我就不拼那么厉害了。反正我怎么努力，都只是垫高他的门槛而已，我何苦来哉，最后反而害了我最喜欢的孙子。” 徐爷爷说得很激动。 阿奇奶奶听得很懵懂。 她有些听得不是很明白，老头儿的意思是他当年很能干，能干到，从贫困之家发展到了富裕之家，跨越了一个阶层？ 然后，他把富裕之家交到他儿子手里，以为他儿子会过上幸福平静的生活，结果，他儿子向往的是超级富裕之家，并为梦想不断努力，以至于忽略了妻子和儿子，导致离婚？ 第229章 到底谁赚了？ 是这个意思吗？ 听上去好传奇哦。阿奇奶奶想，她家要是够富裕，她儿子保证一辈子不离开家门。外出打工多累啊……不对不对，当老板更累。老头儿的儿子为什么不怕累呢？ 阿奇奶奶决心问一问。 “当老板那么累，你儿子就不嫌累？” 徐爷爷长叹一口气：“这就是野心驱动的人啊。沟壑难平，一山望着一山高，物欲心太重，深陷在虚妄的财富梦里不知返。” “我听得不是很明白。”阿巧说过，不懂就问。因此，奶奶落落大方承认她没听懂。 “我儿子野心重，攀比心重，好胜心重，跟打了鸡血似的，就是有强烈地往前冲的劲头，艰难险阻对他来说就像是游戏通关，他玩得很投入很开心；吃苦受累于他是享受，他虐别人心狠手辣，虐自己更是毫不留情。人生百态，他就是那种人。” 阿奇奶奶不禁吃惊地大张眼睛：世界上居然还有把吃苦当享受的人？ “年轻人追名逐利是正常的，太过，就舍本逐末了。”徐爷爷下结论。 阿奇奶奶转头向徐爷爷，认真看了几眼。现在，她不敢确认徐老头是智障人士了。 “你真的要在我家宅基地上盖房子？” “真的。” “这账我怎么算你怎么吃亏。” “吃亏不吃亏的，只有当事人算得清楚。我怎么算，怎么赚。你知道我赚在哪里了？” “赚在哪里？” “赚到了花钱买不到的生机和热闹。” “啥？” “你的院子是块宝地，不是风水好，而是有人气儿。有花有草，有儿有女，还有你养的鸡鸭鹅狗，你养的花草蔬菜，我花多少钱能买到这份生机和热闹呢？相信我，我不做亏本的买卖。这笔买卖，我是赚的那一个。只是你们也没有吃亏罢了。” 阿奇奶奶明显觉得自己被劝动了。 “好。就依你。” 徐爷爷满意地点点头，大将风度地安排道：“你趁机打包收拾一下家里的细软，等五一的时候我安排人推倒房子，长安那小子允诺我三天盖起来。新房子盖好后还需要通风散气，估计有个把月的时间你只能到老邻居家借宿。” “借啥宿？院子里搭个窝棚就是了。五月后天热了，睡院子里完全没问题。” “你要是这样想，那我顺便让长安搭个板房，可以暂时住进去。等搬进新屋再拆掉。” “搭都搭好了，干嘛拆？留给孩子们，让他们下雨天在里面玩。” “好。” 两位花甲年龄的老人，不知不觉热烈讨论起来。仿佛真的有房子已经建起，仿佛认识了一辈子。他们讨论得太投入，旁若无人。别人带着敬畏看他们，自觉地绕着道。朵朵奶奶一开大门，看到阿奇奶奶跟一个帅气的老头走在一起。 怎么看，画面怎么违和。 “阿奇奶奶，这位是？”她强行打断，笑着脸问过去。 “这位是长安的爷爷。” 朵朵奶奶明显愣了愣神，她不太记得谁叫“长安”。 第230章 确定了，盖别墅 陌生感在朵朵奶奶脸上一扫而过，徐爷爷马上意识到，这是位跟孙子不熟的人，因此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 不顾身边人的搭讪，徐爷爷径直迈步朝阿奇家的院子走去。阿奇奶奶匆匆道别，也跟了进去。 朵朵奶奶现在看自家的围墙不顺眼了！有了这堵围墙，天知道她错过了多少事情啊！ “阿奇奶奶，对了，杨得意家的事——” “杨得意的儿子杨成功最后寄养到寨西北角军军家了。”阿奇奶奶边走边扭头快速回答。 朵朵奶奶黯然地立在自家门口，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奇奶奶进了自家院子后，和徐爷爷讨论新房子建在哪里。两个人越讨论越兴奋。讨论到最后，决定就在老房子的地方建，与隔壁朵朵家隔开一定距离。 “盖两层？”阿奇奶奶不敢相信地确认道。 “三层吧？”徐爷爷道。 “三层？”好高啊。她这辈子还没有……不不不，她住过高楼，在米兰。 “两层半吧。弄个大晾台。晒东西也好，阳光下弄个凉亭也好。” “孩子们上去玩，多危险啊。” “好吧，那就两层吧。”徐爷爷意外妥协。 徐爷爷见屋子里有不少画笔和颜料，顺手拿起一张纸，在纸头上画起来。不一会儿，一个惟妙惟肖的房子画了出来。有轮廓有细节，看得阿奇奶奶赞叹不已。 “您也会画画啊。”现在，借奶奶一个胆子也不敢怀疑徐爷爷是智障人士了。 “我上过老年大学，在那里学过画画。” 阿奇奶奶自动忽略“老年”二字，想当然地认为他在大学里学画画。一想到自己的孙女还在独自摸索的过程中，阿奇奶奶顿时看徐爷爷不知不觉讨好起来。 嗯嗯，房子盖好后，徐爷爷每年住下的时候，不是意味着孙女有了一位免费的老师了吗？ “你快些收拾打包行李，现在都四月中旬了。” “好的好的。” 徐爷爷在院子里来回转悠着看，阿奇奶奶回到屋子里，四处打量打包的问题。 当天晚上，孩子们放学，阿奇奶奶做了好吃的，邀请徐长安和他爷爷一起在家吃完饭。吃晚饭时聊天的主题就是建新房子的程序。 徐长安排版：也不用太仔细收拾家里细软，先在角落里建一个板房，随便搭搭，半天就能搭好。搭好之后将东西移进去，等五一期间，学校工程收工，顺便把人拉到阿奇家，三天建成新别墅。 徐长安瞄爷爷画的别墅，心中觉得好笑，这不是爷爷住了几十年的云海城的家嘛。 看破没点破，好给爷爷保留一个创造力惊人的形象。 果然，阿巧对着爷爷的画看了有小半小时了。 “你喜欢，让爷爷以后再给你画。”徐长安挤眉弄眼道。他知道，爷爷画不出更好的了。 “喜欢。”阿巧脆生生回答。 “你喜欢，爷爷给你买类似的画册。”深知自己底细的徐爷爷，赶紧见招拆招，不动声色圆了过去。 第231章 阿巧！阿巧！ 在期盼中，对时间的感受失去了一贯的稳定性。时间时而变得快，时而变得慢。 不管快还是慢，该来的五一，还是到了。 因为杨成功总是混在阿巧家，徐爷爷大手一挥，决定带着阿奇奶奶、阿奇、阿巧、杨成功和军军一行人住县城。一口气开了3间房。那三天里面，吃吃喝喝，逛逛公园，游游县城，好不惬意，转眼即逝。 等阿奇他们于开学前的半天回到寨子，发现好多人看他们的目光都变了。 好像酸酸的。 阿奇下了车，拼了命往家的方向跑。 真的仅仅只用三天就能盖起两层小楼吗？ 阿奇跑得快，军军跑得更快，杨成功不甘落后，阿巧也卯足了劲。孩子们陆陆续续跑到原来的家的地方，各个惊呆地瞪大了眼睛。 矗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幢红砖小楼。说不清是两层还是三层，因为有个高高的尖屋顶。硕大的白边窗户，映衬着质朴的红砖，看上去赏心悦目。 阿巧惊叹地望着凭空而出的两层半小楼，已经说不出话来。 军军吞了一口口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嚷嚷着让杨成功快掐他。 杨成功瘪起嘴吧，跟这幢真正的房子相比，他爸爸给他做的树屋弱爆了。以后，他也想住进这魔幻的漂亮房子里。有一瞬，内心是小孩的他差点哭着嚷嚷出来。还好，一瞬过后，内心是大人的他阻止了那个任性的小孩。 什么样的房子都只是住一住而已。 阿奇的眼泪，不知不觉涌了出来。 在新房子盖之前，他家的房子在寨子里数一数二地差，确切点，恐怕也就只比杨得意家的房子好那么一丁点。杨得意家的房子推倒后，基本就数他家的房子最差了。 矮小，低趴，陈旧。 别人家的父母外出打工，不几年家里就开始修改房子。譬如朵朵家，不仅盖了新房，还拉了围墙。他的父母跟失踪了似的，不汇款，不打关怀电话，也不回家。他力争劝自己体谅父母，可稍不留神，就忍不住怨恨起父母来。 现在好了，簇新的漂亮大房子矗立在他们家的院子里，他的哀怨，他的小小的、脆弱的自尊心，一下子得到极大的满足。 他满意了，平复了，觉得压在心头的怨气倏忽蒸发了。 回头，阿奇扑进徐爷爷的怀里，流出了感激的眼泪。 “好了，好了，这是你们的家，可要记得给我留间房哦。”徐爷爷轻轻推孩子们进院子。 房子的建筑垃圾已经被清理。剩余的砖头仔细地铺了个小花坛。一切都是那么地美好，阿奇奶奶已经泪水花了眼睛，擦也擦不断的眼泪，扑梭梭往下掉。 她心中涌动着无数的感激。 所以，这就是孩子们以后的根基了！ 有房有家，以后她百年之后也不用担心没有人给阿奇盖房子了。 越来越多的寨子村民们聚集在阿奇家门口，窃窃说道阿奇家运道真好，久而久之，大家将目光集中到了阿巧身上。 第232章 平地起高楼 阿巧曾经用画作吸引一位外国设计师前来登门拜访。相比眼前的这位中国老头也是慕名而来的吧。李家真是祖坟冒烟了，居然出了阿巧这样一位自学成才的绘画天才！ 财富是6、7岁的阿巧吸引来的。 这是上天的恩赐。 没有人有资格妒嫉上天的恩赐。 大伙渐渐平复了内心翻滚的醋意，对阿巧反而敬重起来。被上天眷顾的孩子，一定得罪不得。 既然小红楼是上天的意思，那么就平顺地接受吧。 等阿奇奶奶邀请大家进屋子参观时，村民们已经一派谦卑膜拜的姿态了。屋子里面刷着简单的白墙，铺着当地少见的木质地板，沙发、餐桌、床一应俱全，但都是简简单单的样式。亲眼看上去，并不觉得会嫉妒到情绪失控，只是觉得理当如此才能配得上漂亮的小别墅。 房间里早就准备好了糖果——这是细心的徐长安遵照售楼处的基本待客利益准备的，这会发给大家吃，非常应景。 寨子里并非没有楼房，早就有了，只是造型比较粗犷罢了。因为是四四方方的，透光性不够好，显得室内暗沉沉的，全然不像阿奇家的小楼，外面看造型凸凸凹凹，里面透光透亮的，感觉很舒服。 大家在新房子里说说笑笑了好久，几乎整个寨子里的人都来看了个遍。当天晚上，徐长安在小板房里看奶奶搭好床铺后，才狠心将开心的爷爷拉走。 徐长安和他爷爷走了之后，阿巧忍不住还要去看新房子，被奶奶按在了上铺：“明天你还要不要早起去上学啦？” 想想也是，必须克制一下野蛮生长的热情。 要睡未睡的朦胧时刻，阿巧忽然想起来，朵朵姐姐今天没有来看他们家的新房子！ “哥哥！哥哥！”阿巧压低声音小声喊哥哥。 阿奇嗯了一声。 “今天没有见到朵朵姐姐哎。” “嗯。” “今天也没有看到朵奶奶和朵爷爷哎。” “嗯。” “姐姐不知道我们家建了新房子吗？” “快睡吧。” “你不觉得奇怪吗？” “快睡吧。” 两次得到“快睡”的指令后，阿巧就像拔了电池的玩具，果然秒睡。阿奇混混沌沌，也睡了过去。倒是阿奇奶奶，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在思索阿巧的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白天只顾忙，倒忘了朵朵家不曾来。现在回想，人们对于不生活在一起的其他人往往容易宽容。反倒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更容易计较。 寨子里别人对他们起了小洋楼都持宽容接纳的态度，以前来往比较密切的朵家反倒是最有可能眼红难以接受的。 类似的事情，光是寨子里就发生过很多。内讧的永远是亲戚，争不公的永远是兄弟，地埂宅基发生矛盾的永远是邻居。她家和朵家虽然不曾因为宅基发生矛盾，可她家平地起高楼，朵家比别人家更失落也是人之常情。 阿奇奶奶想，她要做点什么，好化解朵奶奶的心结才好。 谁知道，第二天，各有一个惊喜等着他们。 第233章 意外之一 从严格的时间意义上看，阿奇奶奶的惊喜先一步到达。 孩子们前脚出门，朵奶奶后脚就到了。 朵奶奶站在阿奇家门口，臂弯里套着篮子的把手，脸上笑咪咪的。 “阿奇奶奶！”她高声在门口呼喊。阿奇奶奶正在板房内，马上意识到这是朵奶奶到了。以前，朵奶奶称呼她为“嫂子”，不知何时，变成了“阿奇奶奶”。 阿奇奶奶连忙走出满满腾腾的板房，见朵奶奶挎着篮子，难免惊奇：“老邻居，你这是——” 朵奶奶笑盈盈地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白布：“我蒸了一些豆沙包，孩子们喜欢吃甜食，我就拿了些给你家的两个宝贝。” 阿奇奶奶连忙接了过来，高高兴兴往厨房拿。 “昨天你家里来了好多人，朵朵本来是要多来的，但是我觉得咱们老邻居啥时候都方便走动，不必赶热闹，就没有让她过来。”朵奶奶耐心解释。 阿奇奶奶把豆沙包放进厨房后，将厨房的门掩上，自自然然地带朵奶奶去新房子里转一圈。 “昨天确实来了好多人，多亏长安帮忙照应，我是忙得昏头昏脑的。你还不知道吧，这房子是长安为他爷爷盖的，他爷爷以后就住山里了，用我家的宅基地，房子留了几间给我们住。就是这样子。”阿奇奶奶特意把徐爷爷的话颠倒过来说给朵奶奶听。 朵奶奶心里一合计，原来这房子说好了是属于那位爷爷的，阿奇家只有部分房间的居住权。家里长期住进陌生人，这种事他们家是不会答应的。哪能答应鸠占鹊巢的事情呢？ 这样想之后，心理平衡很多了。 心理一平衡，表情也跟着放松，话也多起来。 “那位爷爷多大年龄了？” “不小了，快八十岁了。” “呦，那可真是不小了。你就不怕，不怕——”朵奶奶眉毛乱飞。 阿奇奶奶仔细想了一下，明白了朵奶奶的意思。朵奶奶是想问，她就不怕徐爷爷年事已高，一不小心故去，她家就成了死过人的宅子了吗？ 阿奇奶奶轻轻点点头：“我想过，早早晚晚，我也要走到那一步了。要是徐爷爷在这幢房子里走的，也算寿终正寝，本来说好这就是他的房子。真要如此，也是上天的意思。我来操办他的后事，权当给阿奇那孩子演戏。我觉得我那儿子是指望不了了。” 朵奶奶偷眼看阿奇奶奶，心里升出戚戚然。是啊，眨眼几十年过去，她年龄也不小了呢，早早晚晚，也会离开这个世界，离开她牵挂的人。 “唉，这样竟然活过了大半辈子。像做梦一样。” “且行且珍惜吧。” “争取活到一百岁！” “好！” 两位老太太，亲亲热热地将手握在了一起。房门外，传来果果“阿呜阿呜”的声音。两位奶奶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后，走出房门，发现果果正在啃馒头。 是朵奶奶新送来的豆沙馒头。 “哎呦，淘气的果果！”阿奇奶奶作势抢。 朵奶奶拉住了阿奇奶奶：“都被它啃成那样了，就让它吃了吧。果果给我家孙女带来了很多快乐，反正现在粮食宽裕，拿它当半个孩子就是了。” 阿奇奶奶笑着点点头。 第234章 惊喜之二 朵奶奶走了之后，阿奇奶奶不住地留意果果。果果吃了豆沙馒头之后，慵懒地躺在地上，脑袋趴在前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阿奇奶奶忍不住心一沉，她连忙给果果倒水，果果呼哧呼哧喝了半盆，撵鸡追鹅起来。 看果果活蹦乱跳的，阿奇奶奶沉下去的那颗心又腾了起来。 话说阿巧、阿奇他们，照例是上学五人团。 “朵朵姐姐，昨天你怎么没有到我家里来？” “你家人太多了。再说了，你家的房子我早在你们回来前就看过了。好看是好看，就是很费电的样子。”朵朵是这样，绝不露怯。就算是羡慕，也是暗中羡慕。不过，经历过风筝事件后，她已经主动断了暗中做坏事的心。 “朵朵姐姐，你看到了建房子的全过程了吗？” “当然了。他们外出的那三天，房子跟疯长的野草一样，蹭蹭往上冒。我回家吃个饭的功夫，就长得比我还高了。你知道吗？你家房子是有地基的，第一天打地基，第二天早晨开始建。晚上就建好了，简直是奇迹。比起最后的成果，建的过程才叫奇迹！” 建房的过程，算是她能得瑟的为数不多的点了。 军军和杨成功讲起在县城大吃大喝的美好过去，朵朵不屑地“切”了一声：“有什么好稀罕的，你们这叫少见多怪。县城我去的多了，每回我爸妈回来，都会带我去县城。我才不稀罕呢。” 说完这话，朵朵心虚地偷窥一眼阿奇哥哥。 还好，阿奇哥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的神色。 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往学校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沿路遇到的孩子们都在奔跑。 “发生了什么事？”阿奇拦住其中的程千里，急切地询问道。 “篱笆拆了。” “什么？” “新校园的篱笆拆了。” “啊！” “还不明白了，新校园建好了！” 阿奇、阿巧他们当即也加入了奔跑的队伍。阿巧后知后觉地说：“我好像听长安哥哥说，施工队撤走之前帮我们盖房子。向来放假前新校园就盖好了。我竟然没有多想。” 阿奇不接话，他心里有种无法描述的紧张。 他曾经不无炫耀地说，新校园是为他而建。现在回头看，大可不必这样得瑟。但……他真的好想第一时间看看，新校园到底长啥样，真的像图纸上画得那样唯美吗？ 很快，一行人跑到了新校园所在地。 远远的，新校园尖尖的屋顶出现在视野中，继而是城堡一样的垛口，上半部分是圆拱形的窗户，巨大的玻璃窗。 “啊，还有滑滑梯。看到了吗？有一部分台阶是滑滑梯！” 孩子们自觉地止步于曾经的篱笆围墙前，仿佛那里还有一圈看不见的围墙。 “真是太美了。像童话一样美。” “我真迫不及待，想立刻坐进这样的教室里。”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然都不配坐在这样的教室里。” 孩子们窃窃私语，目光紧紧盯着新校园，人已经沉醉。 老教室的上课预备铃声敲响，孩子们依依不舍地告别新校园，心里莫名振奋。 第235章 “周扒皮” 其实孩子们看到的新校园，才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美。 新建好的校园，与其说是房子，不如说是框架。大部分都留着白，不知道建筑师要用什么来填充那些大大小小的开放空间。 孩子们出于对新教室的爱，才不约而同戴起有色眼镜，睁眼瞎夸。 工地上，徐长安正在打电话：“必须按原计划采购透光白、罗兰紫、西瓜红、湖蓝、正绿和翠绿色的加强钢化玻璃。必须！绝不妥协！” 而现场的油漆工，正在将框架刷成白色。环保油漆的气味很淡，为了尽快散味，所以才拆除篱笆。 大部分栏杆涂白，一些栏杆涂绿，还有一些栏杆涂灰。徐长安在图纸上标得清清楚楚。有些心里糊涂的油漆工摸不着头脑，觉得涂什么颜色都行，被徐长安发现后强迫他就挣回来。 就这样，徐长安很快被工友们戏称为“周扒皮”。徐长安听后哑然失笑。是呀，做事的小工不懂他计较的心，而他却深知，这里马虎一点，那里随便一点，最终的成品必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大到墙面瓷砖、玻璃的颜色，小到栏杆的颜色和校门的造型，细节反复被徐长安在电脑上模拟。他甚至“变态”地模拟了每一株树应该种在哪里。细节之处见真章。他对这所新校园，已经爱到了极致。 两天后，油漆工们将该刷的部分全部刷好晾干，被徐长安千催万催的有色玻璃运到。工地的小工们这才诧异的发现，不是采购了几种颜色，而是几十种颜色！ 上次在电话里听到的“透光白、罗兰紫、西瓜红、湖蓝、正绿和翠绿色”，只是颜色居多的颜色，真的集齐了彩虹色！那些吊儿郎当的小工一看到彩虹色的玻璃，立刻收敛起“无所谓”的心。事实证明，敬业精神是会传染的。 在徐长安的严苛敬业心之下，工地的工作人员和监工，无不认真起来。上玻璃的工作人员不住跑来跟徐长安确认，这里是上这种颜色的玻璃吗？噢噢噢，是的呀。谢谢，谢谢。 徐长安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 电话来了，他匆匆忙忙接起。 “崔……喔喔，裴牙。我忙着呢，我好着呢。学校？学校还有半个月就竣工了。阿奇？阿奇家盖了新房子。钱？我爷爷投资了。钱不再是问题了，我一高兴，又把玻璃全给换成高品质玻璃了。哈哈哈哈。回报？嗨，成品本身就是我的回报啊。记者？竣工后你联系记者来报道？行！” 徐长安放下电话，发现附近的工友们都在看他。他们维持着干活的各种姿势，却扭头看向他，眼睛里露出希冀的光。 “干嘛，你们？” “有记者来拍咱们的新学校？” “是呀。” “那记者会拍建学校的我们吗？” “你们想让拍你们？” “想呀。这新校园是你设计的，是你的；也是我们盖的呀，因此也是我们的。我们也想被报道，好拿给家里老婆孩子和爹妈看。” 徐长安顿时眼睛一亮。 第236章 童年的天窗 徐长安顿时眼睛一亮。他好像看到了最佳激励方案长啥样儿。 徐长安笑了，就差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到时候绝对有你们出场的份儿！” 工友们瞬间生出主人翁精神，各个精益求精地干起来。徐长安低头坏笑，他想，就崔裴牙那三脚猫的水平，谁知道会请来什么样的记者呀，他可不敢真的当回事。能否真的请到都难说。 不过，他抬头看积极性倍增的工友们，决心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戳破这个叫“希望”的气球。 彩色强化玻璃是下午2点钟运到的。足足运了一大卡车。伴随着教室里时不时传里的朗朗读书声，卸车完成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开始拣最大块开封的时候，学生们正在放学。 照旧是绕一圈新校园工地，照旧是痴痴眺望，照旧是被徐长安赶走。 “快回家写作业去！” “别看了，早晚让你们看个够！”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 孩子们听话地恋恋不舍地走了。 孩子们走后，第一块紫红色的玻璃在机械的辅助下慢慢升空，缓缓落到倾斜的屋顶上。夕阳斜挂，照在玻璃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连盖房子的工人都惊呆了。 “加油啊，兄弟们。早日建成，早日上报。”徐长安摇旗呐喊，等等，不对，没有“旗”。 工人们按耐住自己的惊诧，耐心细致地上起玻璃来。 这所学校，地基扎得很牢，主题框架是钢结构，就像是拼搭积木，焊上就算拼好，因此才会那么快就将主体完工。玻璃一上，能遮风挡雨，就算真的竣工了。 当然，因为房子依山势而建，其实最高是两层，远处看，倒有层层叠叠四层楼之高。 随着工程进度，新校园的浪漫之处越来越多被呈现。工友们仿佛被打鸡血，工作的热情停不下来，索性亮起高炽热灯继续干。 徐长安求之不得，赶紧吩咐场地的后勤准备晚饭。 突然间刮起一阵风，山间飘来一朵阴云，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 工人们有一瞬的愣神。 “傻呀你们，快到新建好的房子里躲雨呀。” 被提点之后，工人们嘻嘻哈哈躲进一个风雨亭内。 亭子高高的，足有三米那么高吧；尖尖的亭顶就更高了，说不定有五米。亭柱上刷着白色的环保漆，亭斜坡屋顶上盖着深紫色的高透钢化玻璃，能看到雨滴坠落的样子，能听到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发出脆响，而身上，毫发未湿。那种感觉，太神奇了。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仰头看，所有人都情不自禁露出傻笑。 “嘿嘿，把窗户安在天花板上，这想法，真绝了。” “跟咱老祖宗想出来的‘天窗’一个道理。” “我小时候最爱‘天窗’了。可惜那时候的天窗好小。” “现在的孩子可真有福气。” “我都想重活一遍了。” “你才想啊。” 大家七嘴八舌，信马由缰地彼此挤兑。工友之间的感情明显在增加。风继续催，阴云飘走，空气清新湿润。 “怎么样，是休息还是继续啊？” “吃过晚饭继续！” 第237章 惊艳呈现 正是昨日工地工人们不休不眠的劳动，才使得今日的孩子们真正见证奇迹。 孩子们按照惯常出门的时间，走出家门，按照惯常走路的速度，逐渐靠近学校。突然之间，他们陆陆续续发现从不曾见过的新景象。 半山坡上，青山翠竹间，糖果色的城堡小屋，层层叠叠，魔幻般的凭空而出。 昨天以及更早的时间，那里是在建新的学校，但之前所建的，跟今日的决然不同。今日的是这般华丽、这般绚烂，这般夺目！ 云层里透出的光线洒落在尖尖的彩色屋顶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线，生动演绎何为“流光溢彩”。梦幻，魔幻……孩子们穷尽词语，无法描述眼前的盛景。 一些感性的孩子立刻感受到心灵的震撼和内心的被洗礼，眼泪不经过思维，直接落了下来。那些稍微理性的，也湿润了眼角。 “那真的是我们的新校园吗？”阿巧不可思议地赞叹。她的声音里盛满了幸福感。 “真的吗？” “太萌了！真的属于我们吗？” “美到不能再美？真的真的是我们的吗？” 在绝美面前，孩子们胆怯了。 他们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享受过最好的物质条件。如今，他们却觉得昔日种种委屈悉数尽消，有此校园，足够了！ 往常大家都会绕校园一周，今天统一破例了。孩子们痴痴地望着新校园，谁也迈不开步子离开。连上课的铃声也不能撼动他们。 不光孩子们像雕塑一样立在新校园面前，老师们也看呆了。路过的家长们也流连忘返。仿佛新校园是个魔幻大屏幕，正在播放最惊险刺激的影视内容。 事实上，新校园安安静静的，无声无息的。 昨夜通宵达旦的工人们横七竖八躺在新盖成的教室内，正呼呼大睡呢。林间啼叫的鸟儿没能把他们叫醒，肚子里饥肠辘辘也没有把他们叫醒。倒是孩子们上课的钟声，把他们惊醒了。 揉着眼睛睁开眼，一抬头，阳光温柔地透进来，满眼都是光明。 他们纷纷咧嘴笑了。 来到窗前，看到齐齐仰望他们的孩子们、老师们、大人们，建筑工人们提前感受到被记者扬名的荣耀感。 有人忍不住轻轻朝外面的人群挥挥手，外面的小孩大人们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玻璃隔离了声音，但隔离不断热情。 他们正在被热烈的掌声礼赞。 这天上午，校园破例没有上课。 学校阻止学生们解馋，参观新校园。 “滑梯！这里有滑梯！下楼可以用滑的方式！” “看，这个楼梯是长在室外的，链接两个不相连的教室！” “哇，这是什么？抱着柱子滑下去吗？” “快看快看，彩虹门！连厕所都这么好看。” 当老师布置所有孩子们写一篇《我们的新校园》时，得到了孩子们史无前例的统一答应声：“好！” 下午，孩子们终于能静下心坐在老教室上课了。笔尖摩擦纸面，发出沙沙声。心潮起伏的孩子们正在撰写他们的命题作文。 第238章 这院墙是挺碍事 一墙之隔的新校园内，徐长安站在工地上眺望他的作品，无论是从工期还是从最终呈现上讲，他无疑是满意的。他刚想给崔裴牙打电话，忽然想到，是不是应该配套建些教师宿舍？ 反正钱不成问题，工人也有，监管部门有绿色通道，说干就干。 申请提交，当天下午就获批准。 工人们挖地基，建脚手架，开始两层楼的盖建工程。 新校园落成的消息不胫而走。慕名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人跨过两个山头，走了足足一天来参观。 徐长安的教师宿舍还没有建好，前前后后来看校园的人已经超过了几百个。好嘛，记者们还没有来，新校园在本地已经通过口碑传播开来。 集齐24色的梦幻校园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在本地论坛。等徐长安的教师宿舍竣工的时候，已经有上千人前来自发膜拜过新校园了。 县教育局的工作人员很激动，决心作为典型上报上去，看看能不能申请到更多的经费，索性把塑胶跑道、足球场、篮球场、羽毛球场一并建起来。 本来只是想建两间教室，好使孙子阿奇多留一年在家门口上学，小老太婆的朴素愿望经过发酵，感动了建筑设计师徐长安，徐长安的执着使新校园最终落地，现在，似乎不光有教室，还会有配套设施了。 事情神奇地发展到这一步，最初谁也想不到。 当徐长安说一切都是阿奇奶奶的功劳时，阿奇奶奶将目光对准了孙女阿巧。没有阿巧赚来的那一百万，她又如何有底气说要自费建两间教室？说到底，是阿巧的功劳！ 阿巧傻傻地回望着奶奶，完全不懂为何奶奶要这样笑盈盈地看着自己。难道不是应该看着哥哥吗？是哥哥太爱他们，才狠心说要辍学？ 阿奇笑着摸后脑勺，他和奶奶至今不曾将妹妹赚过钱的事情告诉过妹妹，好像有失厚道哦。不管啦，等妹妹大些时候再说吧。 新校舍落工的那一天，徐长安在寨子里摆了流水宴，大宴工地的工人们。徐爷爷自打来就没有走过，他每天吃的药吃光了，直接网购了些，衣服厚了，直接网购薄的，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亲近青山绿水的决心。 阿奇阿巧他们，还住在狭窄的板房内。 徐长安哥哥弄了个小仪器，测量了新房子的甲醛什么的，最后测出来数据很乐观。流水宴的第二天，正好是周六，阿奇阿巧他们开始搬家。 说是搬家，其实只是人从板房睡到正房而已。 阿巧粘着哥哥，还要跟哥哥睡上下铺。阿奇爽快地答应了：“最多再睡一年。记住了吗？”阿巧点头，乖巧回到：“记住了。” 朵朵送了两小袋棉花糖，权当贺礼。 朵爷爷送了两条湖里打上来的野生大鱼，阿奇奶奶炖好了，炖出奶白色的鱼汤，将鱼汤诚出，鲜美味道四溢。阿奇和阿巧分别端了一碗鱼汤去朵朵家。朵奶奶高高兴兴接过，由衷说道：“这院墙，是挺碍事的。” 第239章 流言 “我早就说过，应该在院墙上开扇门的。” “是是，这个家里，数你最聪明。” “那是，我将来是大学生。” 自从徐长安建成了梦幻学校，“成为大学生”成了星月寨子及附近山头孩子们的新动力。以前看不到成为大学生的好处，现在亲眼见证，孩子们读书学习的劲头一下子被调动。 这这种猛烈学习的劲头引导下，月底摸底考试，阿奇一路开挂，杀进了前三名。老师们看阿奇的眼光都直了。 阿奇努力咬住嘴唇，才避免自己得意地笑出来。 哼，他其实还花了很长很多的时间在英语上呢，不然数学和语文可以考得更好。 在山区的他们，因为没有稳定的教师资源，到五年级才开始上英语课。别的同学们才开始学26个字幕，他已经开始背诵课文了。而且，通过手机上的英文学习软件，他花了大量的时间听儿童英文歌曲，从而记住了不少句子的表达方式。 阿奇自己听，自己背不算，还怂恿朵朵和妹妹加入英语自学的队伍。军军和杨成功相对打酱油。军军对学习的兴趣不如对“如果跑步更科学”更感兴趣，杨成功纯粹是基础尚未打牢，无暇顾及英文。 说起来令阿奇有蒙羞之感，他、朵朵和妹妹三人同时学同样的英文歌，第一个会背会唱的，永远是妹妹。其次，是朵朵。他是万年不变的垫底。 难怪人们总说语言学习要趁早。 又说女性在语言学习上比男性有天赋。 研究人员果然不是吃干饭的。 在朵朵和妹妹的双重打击之下，阿奇的好胜心反而被激起，他早晨5点就起床，默默加时锻炼。勤能补拙，已经变成了他的信仰。 朵朵拿着月底摸底考试的成绩，得意洋洋回了家。她的下巴都快翘上天了。 “瞧，我又进步了三名。现在，我在班上已经排第9名了。” “朵朵真棒！”朵奶奶热情夸赞。 “阿奇那小子考得怎么样？”朵爷爷询问。 “阿奇哥哥可厉害了，直接冲上了第二名，而且，他和第一名的总分好接近，总共差了0.5分。阿奇哥哥帅呆了。”朵朵一脸小迷妹的模样。 朵奶奶生平第一次觉得朵朵喜欢阿奇挺好的，跟着阿奇进步，她少操了好多心。 当天晚上，朵朵将自己学习进步的喜讯告诉了远在云海城的爸爸妈妈，理所当然得到父母好一顿夸奖，朵朵都快听腻歪了。 眼看到了去阿奇哥哥家的时间，朵朵放下电话就跑了。 朵奶奶接过电话，准备嘱咐孩子注意身体时，儿媳妇在电话那头开了腔：“妈，我说一件八卦，你轻易别透露出去。”儿媳妇神神秘秘的声音一下子勾起了朵奶奶的兴致。 “你说。” “我和阿为今天出门，你猜路上碰到了谁？”阿为是朵爸爸。 “谁？” “你绝对猜不到，我们碰到了阿奇妈妈！” “哦！” “你更是绝对猜不到，阿奇妈妈她跟我们说，她早在两年前就离婚了！” “啊！” 第240章 夸人找我呀 挂完电话，朵奶奶神情呆滞。 她或许会和阿奇奶奶争风吃醋，暗中攀比，但那些小攀比都是有底线的，底线就是希望两家人都和乐安康。 现在，猛然得知阿奇父母已离婚，感觉顿时就不好了。这破坏了期许的底线。 “真可怜。”朵奶奶瑟瑟发抖地下结论。 “接个电话一惊一乍的。”朵爷爷不满地评价道。 “阿奇父母离婚了。” “啥？”朵爷爷比接电话时的朵奶奶还一惊一乍。 朵奶奶难过得无法再重说一遍。朵爷爷从朵奶奶的表情中确切地看到他听到的内容。 “别不是弄错了吧？”朵爷爷语气也紧张起来。 在他们看来，离婚是件不得了的大事。虽然阿奇父母常年不着家，有他们跟没他们没有实质上的区别，但离婚还是挺难接受的。 “那俩孩子……” “是啊，真可怜。” “阿奇奶奶……” “是啊，知道了该多难过。” 朵爷爷和朵奶奶很久不曾这样默契过。前一个人话才说一半，后一个人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两个人相对而坐，默默替阿巧‌​​兄‌妹‎­俩发愁。 一墙之隔，阿奇和阿巧可没有什么心灵感应。 他们正快乐地跟奶奶描述他们的新校园呢。阿奇阿巧之外，还有朵朵、军军和看似11、12岁其实只有六七岁生活常识的杨成功。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堪比五百只麻雀，吵得阿奇奶奶直捂耳朵。 徐爷爷从旋转楼梯上下来，他在二楼有一间朝南带拐弯阳台的卧室。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阿奇奶奶笑着仰起头：“夸你孙子学校设计得好呢。你真应该听听，孩子们都夸上天啦。” 徐爷爷顿时咧嘴笑了。他其实早就偷偷看过新校园，并为孙子徐长安的想像力深表震惊。确实很震撼人心，别说孩子们里，就算是走南闯北的他，也实名羡慕了。 “来来来，说给爷爷听，爷爷百听不厌。” 一群孩子转移阵地，围在沙发上落座的徐爷爷说个不停。徐爷爷乐呵呵地听，他真的是百听不厌，每一句都是在夸他曾经不着调的孙子哦。 阿奇奶奶把拖把放一边，感慨这木质地板真不是乡下人用的。光是维护他们的清洁，就够她累的了，简直比种地还累。 难怪城市里的人要进门换拖鞋，不然外面泥土地里踩脏的鞋子，走在室内，一走一个鞋业。不擦难看，擦则太累。 这幢漂亮房子啊，要维持她的漂亮，还真是不易。 阿奇奶奶感觉自己对新房子的热爱一落千丈。不过，孩子们倒是眼见的越来越爱了。他们有自己的玩耍室，有全新的带护眼功能的书桌，有爬上爬下的室内楼梯，还有可以眺望风景的阳台，最受孩子们欢迎的就是尖尖的天窗了。 听说玻璃是钢化的。阿奇奶奶不是很懂钢如何化成玻璃，但躺在阁楼，天好的夜晚，可以看见漫天繁星，宇宙浩渺，人生渺小，相比之下，确实能使人忘忧。 第241章 意外暴露 新房子盖好并入住之后，躺在舒适干净的大床上，阿奇奶奶史无前例地想念自己的儿子。 好歹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十月怀胎不容易。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拍拍翅膀飞走了。她记得比谁都清楚，她的儿子，已经有四年306年不曾回过家。 儿子的电话也越来越稀少。 儿子已经两三年不曾汇过款。 她曾怨恨过儿子这样不体谅她，后来也懒得怨恨了。自从阿巧挣下生活费用后，她渐渐变得心软，开始替儿子找起借口来。 儿子这样不着家不顾家，一定是因为自己也没有把自己安顿好吧？ 儿子不汇钱回家，一定是因为自己没有挣到钱吧？ 儿子不回家，一定是想着等赚到钱了再回来光宗耀祖吧？ 日复一日，阿奇奶奶对儿子只有思念，再没有怨气。 新房子盖好并入住后，这种思念达到顶峰。她几乎夜夜做梦，梦见儿子在外面流浪乞讨，风餐露宿，夜晚只能睡桥洞，吃饭吃能跟流浪狗抢，日子过得连她家果果都不如。 这一天，阿奇奶奶将拖把放好，又开始想儿子了。 她身后，孩子们正围着徐爷爷说得热闹。她自动将那些热闹屏蔽，陷入对儿子的漫天思念中。忽然，她想到一个问题：儿子不打电话给她，她可以给儿子打电话呀。 以前舍不得用太多电话费，现在不比以前，要存款有存款，要新房有新房，还有什么顾虑呢？ 说打就打。阿奇奶奶从衣襟斜兜里掏出手机，激动得手都要发抖了，给儿子拨打电话。 电话响了之后，阿奇奶奶才想起来，现在是下午5点多钟，不知道儿子是在上班，还是在吃饭。听说城里人晚饭吃得早，该不会影响儿子吃晚饭吧？ 犹豫着要不要提前挂断电话的时候，电话被接起。 “妈？你怎么这会儿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阿奇爸爸尴尬地笑。他刚刚接到老婆，不，前妻电话，说她早上遇到了老邻居朵妈妈，一不小心说漏嘴，说出她和他已经离婚两年的实情。思考了一天，决定告诉阿奇爸爸，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时间赶得太巧了。 阿奇爸爸接到老妈打来的千年不遇一次的电话后，心虚之下，直觉觉得老妈是来质问他离婚的事情的。 “咋？”阿奇奶奶一激动，打了个停顿。她原本想说，我打电话给你还不是应该的吗？转念一想，她以前确实几乎没打电话给儿子过。 “妈，你别骂我啊。”阿奇爸爸心虚之下直接开口，“骂我也没有用，又不是我想离的。” “啥？”阿奇奶奶怪叫一声。儿子说啥？离？离什么？ “我说，又不是我想离的，是孩子她妈嫌弃我，是她抛弃了我，我没办法。” 哐当。 手机直接掉到了地上。 阿奇奶奶踉跄几步，好玄没跌倒。 “奶奶！”阿巧耳朵清灵，第一个于嘈杂中听到异样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奶奶不正常，连忙扯了一下哥哥，并且火速朝奶奶奔去。 第242章 被舍弃者的觉悟 绕过茶几，跑过高几，来到奶奶身旁，摇晃奶奶的胳膊：“奶奶！奶奶！” “好孩子，奶奶没事。”奶奶紧紧抱住了阿巧，眼泪止不住往下落。怀里的这孩子，是个没娘的孩子了。 阿奇疑惑地看着奶奶落泪的面孔，低头默默捡拾起手机。手机一没有碎平，二没有挂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哇啦哇啦用半白不白的方言喊叫。 阿奇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男人是自己的爸爸。 这声音，可真够陌生的。 “喂。”阿奇将手机放在耳边，喂了一声，打断那边不清不楚的喊话。 “你是谁呀？”爸爸在电话那头问。阿奇心里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你是我儿子？” “嗯。” “哦，阿奇！我是你爸爸！我是你爸爸！” “嗯。” “叫爸爸呀？你怎么不叫我爸爸？” “……”阿奇执拗地没有说话。他不想叫。去年的时候，他和妹妹寄人篱下，住在崔叔叔家等爸爸妈妈去接他们，等了整整一个暑假，只等到了一天。 妈妈在电话视频里哭，说自己外派到外地，无法去接他们。 爸爸千呼万唤终于来了，却一整天手机不离手。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他心里断了对父母的期待吧。这声“爸爸”，他已经很难喊出口了。 “你也怨恨我吗？真的不是我不想给你们​‍‌兄‎­妹‌‍俩一个完整的家呀，是你妈妈，是你妈妈执意要离婚。”爸爸拖着哭腔喊。 阿奇只觉得眼前一晃，像是地震了一样。 他连忙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琉璃吊灯纹丝不动。 所以，刚才晃了一下的人，原来是他。 阿奇拧着眉毛，回头看奶奶和妹妹。奶奶无声地哭，将妹妹搂得紧紧的。所以，奶奶突然差点跌倒，是因为听闻了父母离婚的缘故吧。 直到这时，阿奇内心也没有感受到一丝悲伤。他只是替妹妹哀痛。妹妹那么小，都不曾感受过父母的温暖！ 阿奇缓缓吞下一口气，带着怨恨，低声说道：“我不怨恨你，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了。我早已经忘记了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希望你永远不要回来。” 说完，阿奇挂断了电话。 恰好是朵朵、军军和杨成功沉默的间隙，阿奇的话清晰无比地被所有人听个一清二楚。徐爷爷愕然地望着阿奇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先反应过来，她用悲伤的声音质问阿奇：“你怎么能那样跟你爸爸说话呢。他可是你的爸爸呀。” “生而不养，算什么父母！”阿奇猛烈反击。印象中，他还不曾用这样恶劣的态度冲奶奶顶嘴过。 阿巧离开奶奶的怀抱，去拉哥哥的手：“哥哥别生气……哥哥别哭。哥哥还有阿巧，哥哥还有奶奶。” 阿奇实在是忍不住，呜呜哭泣，发出沉闷的啜泣声。他不是为自己难过，他是为无辜的妹妹难过啊。 “阿巧，你说得对。你还有我，还有奶奶。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人！我们三个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们不需要父母！”阿奇握着妹妹的肩头，盯着她的眼睛，铿锵有力地冲着她说道。 阿巧有些被吓到了。 第243章 孩童如梦 她大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发狠的哥哥，依稀感受了什么：“是不是爸爸妈妈不要我们了？”她小声询问。 阿奇咬住嘴唇。他为妹妹这般犀利的问话感到为难。残酷的真相，他想一个人扛。 “这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以前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哥哥为什么突然为这个发火？”阿巧昂着头问哥哥。 哥哥不回答。 她扭头问奶奶，“爸爸妈妈对我来说就是个虚假存在，我早就接受这一点了。为什么今天突然提到他们？是他们发生了什么事，要求助我们吗？” 奶奶呼吸明显：“要是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求助我们，我们帮吗？”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听出了孙子阿奇对他们父母的憎恶。奶奶一直以为哥哥爱父母而妹妹不爱呢。 “能帮则帮喽。陌生人我们还帮呢，何况他们是生下我和哥哥的人。”阿巧说得风平浪静，细声细语。 一旁偷听的军军——算不上偷听啦，房间空阔，不听也得听——眼睛猛然一亮，他就疑心没有“大天使”，果然，“大天使”是阿巧善意的谎言。 奶奶听完阿巧的话，心里大感宽慰：“好孩子，好孩子。” 阿奇心中翻滚的恨意，在妹妹的平静讲述中也平息下来。 “那么，他们到底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阿巧问奶奶。奶奶刚要说什么，阿奇抢先开口：“他们过年回不来了。他们要出国。他们未来几年都不回来了。” 奶奶看着一脸怨气的孙子，最终选择闭嘴，不跟气头上的孩子一般见识。 阿巧耸了耸肩膀，无所谓地说道：“OK。” 仅此而已。她转身朝徐爷爷走去，顺便伸手拉住哥哥和奶奶：“好啦，好啦，我们住在这么好的房子，每天还有从城里顺道运来的各种菌菇、水果，这是我们过去不敢想的生活。生活这么美好，为什么要不开心呢？” 奶奶看一眼阿奇，阿奇看一眼奶奶。只一个眼神，他们就达成了一致。 就像几个月前，他们一致决定瞒住妹妹赚钱这件事一样，现在，他们一致决定要瞒住妹妹他们的父母已离婚这件事。 阿巧确实无所谓得很。 她对“妈妈”这个词的眷恋，就没有充分发育过。而且，在某次劝慰逃犯的过程中，她已经过足了当众呼喊“妈妈”的瘾头。 时间流转，转眼到了六月中旬。 “花牛在草地里坐， 压扁了一穗剪秋箩。 花牛在草地里眠， 白云霸占了半个天。 花牛在草地里走， 小尾巴甩得滴溜溜。 花牛在草地里做梦， 太阳偷渡了西山得青峰。” 花牛在草地上吃草，放牛的孩子们唱起了阿巧教的儿歌。一遍一遍地唱，不厌其烦地唱。 崔裴牙请来的记者团各个角度拍完新校园的照片并采访了一干人等后，在寨子周围观光，忽然被清脆的童声吸引。 “这是徐志摩的诗哎。” “是哦。孩子们背得真好听。” 记者们随手拍小视频，随手发朋友圈。 背景太天然，孩子们又太真实，像是经过高明的导演导演过一样，怎么拍怎么好看。 第244章 大结局（彩虹般美好的未来） 之前徐长安认定崔裴牙请不来什么像样的记者团，实在是门缝里看人，低估了崔裴牙的发展性。经过一年的折腾，崔裴牙已经在圈子里小负名望，堪称新起之秀。在他的​‍‌大‍​­力‌吆喝下，加上大白拍的新校园照片太优秀，意外吸引到多家重量级媒体。 自媒体的作者们也有不请自来的。 前前后后，林林种种，到了二十多家媒体和自媒体。 徐长安受宠若惊，卖力吆喝他的新校园，​‍‌大‍​­力‌推荐阿奇奶奶，顺便狂夸阿巧。他深知媒体需要噱头。他推噱头给他们。何况，他说的都是真的。 6月29日。 暑假作业布置好之后，本学期只剩最后一天了。 新校园通过了验收，只等暑假过后同学们入住。 从没有哪个暑假，像眼下这个暑假一样，还没有开始，孩子们就如此急切地盼望着快点过去。 6月30日。 学期结业典礼开过之后，孩子们背着书包恋恋不舍各自归家。暑假生活正式拉开序幕。 跟去年崔裴牙请他们去云海城过不一样，今年暑假，阿奇阿巧主动邀请崔叔叔带甜心和小宇宙来青山绿水中过暑假。 崔裴牙爽快地答应下来——星月湾，本来就是他的故乡。 阿奇忍不住心中暗喜，时隔一年，他终于又能见甜心姐姐了。胡瑞！ 阿巧也欣喜异常，她的玩伴群，届时将增加两位新伙伴。七个人一起玩，想想就带劲！ 徐爷爷本打算一年只在乡下住两个月，哪知，一旦住下后，就不想再挪窝了。乡下人热情纯朴，山里空气清新甜美，有山有水的环境，谁不爱呢？更何况，这里有花钱买不来的热闹。 阿奇奶奶在徐爷爷的劝阻下，已经把土地转包给寨子里年轻力壮的人。她每日就负责打扫家和为大家做饭这两件事。剩余的时间，就是看孩子们在院子里闹腾。 菜园和花园？她是插不上手了。徐爷爷比她起劲得多了。 七月过半的时候，经过各大媒体报道和近二十天的酝酿，星月湾小学已经成为网红学校。 何为“网红”？聪慧的阿巧也解释不清楚。她只知道，源源不断的人涌进星月湾，老乡们被迫开起民宿，留宿那些慕名而来的人们。人来了总要吃饭，被迫开民宿的老乡们又被迫经营起餐饮来。游客走时，理所当然地留下一些钱。 当地政府，哦，就是那位胖阿姨啦，高兴地说，这就是旅游经济啊！ 一个念头，催生一所网红学校；一所网红学校，带火了当地的旅游经济！ 胖阿姨说要奖励源头，溯本追源，竟然追到了阿巧身上。阿巧算是算不明白这笔账了。她算不明白，就去问奶奶，奶奶笑而不语；奶奶说不明白，阿巧去问徐爷爷，徐爷爷只管仰天哈哈哈；徐爷爷不说，阿巧不得已去问哥哥。 哥哥一脸神神秘秘，说出来的话却直白得很：“管它呢。直接忽略就是了。” 阿巧想想，觉得哥哥的话很有道理。大人的世界，兴许要她长大之后才能明白。 阿巧继续她单纯快乐的、时而绘画时而当小老师的简单日子。 这一天，家门口立着一位年轻的女子。 说年轻也不算顶年轻，大约三十几岁吧。她稳稳站在门口，深情地注视着阿巧，眼睛里似乎蕴满了泪水。这使得她的眼睛看上去像水晶一样晶莹。 “你找谁？”阿巧问。这些天，慕名找阿巧的人实在太多，他们热切地望着阿巧，渴望与阿巧一起拍照。阿巧虽然不理解他们的热情从何而来，还是顺从地答应了他们拍合照的要求。 “我找……你。”说话间，女人的眼泪顺着眼眶就往下流。 阿巧觉得她挺奇怪，昂着小脸安静地看她。 女人和阿巧，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寂静无声地对视。直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平衡。 “妈妈？”阿奇在妹妹身后发出惊奇的喊叫声。一直说不在乎爸爸妈妈的阿奇，见到妈妈的那一刻，激动极了。可见，所谓的“不在乎”，都是骗人，甚至是骗他自己的鬼话。 “妈妈？”阿巧重复。 女人张开双臂，痛哭出声：“是妈妈！妈妈回来晚了！对不起！” 阿巧抬头，妈妈的头顶之上，突然出现一道绚烂的彩虹。 阿巧笑了。 妈妈在，爸爸还会远吗？ 美好的生活，终究如彩虹一般，来到她和哥哥的身边。 （薄荷虫——完稿于东安花苑） 阿奇爸爸 番外 抵达乡镇的长途小巴上，下来一个精瘦的男人。他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衬衫，大约是为了显得正式吧。下车后，排队等着司机爬上车顶，把他的大红色行李箱递下来。 大红色是行李箱的颜色，其实行李箱很小，是可以直接提着坐飞机的那种。 “慢点慢点，那可是送给我女儿的礼物。”男人用乡音嚷嚷道。 司机从车顶盯了他一眼，犹犹豫豫问了句：“你去星月湾前的星月寨？” 阿奇爸爸连忙抚了一下头发，点头：“是啊是啊。” 司机越发犹豫了，他皱着眉头，显然是在思索过滤头脑中的人物，最后，他用极度不自信的声音问：“你该不会是阿巧阿奇他们的爸爸吧？” 精瘦男人眉飞色舞地打个榧子，开心道：“没想到，我才30岁，就可以靠孩子出名了。” 司机跟周围的老乡们都笑了起来。他们不住地跟阿奇爸爸说他家孩子有多优秀，他女儿画得一手好画，直接惊动了一个外国的服装设计师。服装设计师开着柠檬黄的跑车直奔星月湾，让很多足不出乡镇的老人亲眼见了老外。 阿奇爸爸瞪圆了眼睛：还有这事，他咋不知？ 一个老乡说完，另一个老乡接道：老外还请了你家三口飞国外，老太太还给寨子里每个人买了一件短袖，上面画的就是你家阿巧的画呢。 阿奇爸爸简直下巴都要脱落：啥？他妈妈和他的两个孩子曾经飞去过国外？他咋不知！ 又一个老乡大姐高高兴兴擂了阿奇爸爸一拳头，瘦弱的阿奇爸爸趔趄着退了好几步。周围老乡都善意地笑了，阿奇爸爸也不方便恼。只见那位老乡大姐两片嘴唇翻飞，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他得很努力，才能跟上老乡大姐兴奋的讲述。 大姐说，你家老太太太棒了，居然把全部家当都捐了出来，就为了给孩子们建新学校。老太太的精神感动了大城市里的建筑设计师，所以孩子们才能有这么漂亮的校园可上学。你家老太太是大善人呐。县里电视台去采访你家老太太，你家老太太说她的所作所为全受你女儿阿巧启发。第一笔资金也全靠你女儿卖画所挣。你真是太会生了。 大姐很豪放，不断地擂阿奇爸爸。 阿奇爸爸傻呆呆地不断后退。他确实已经挺傻了。他妈妈把全部家当捐给村里小学建学校用了？ 阿奇爸爸的第一反应是想吐血。刚想仰天大呼那可是他的血汗钱，忽然想起来，他出来打工倒是有五六年了，好像已经有至少四五年不曾往家里寄过钱了吧。 老脸一红。 别人还以为他是感慨激动呢。 “老乡，快点回家吧。” “在外不容易，好多年不回来，小心孩子们见了你不认识。” “哈哈哈，身体里留着同样的血脉，不会不认识的。” 老乡们说着笑着，欢送阿奇爸爸坐上回星月寨的小三轮车。 阿奇爸爸之所以回家乡，完全是因为偶然一次给他妈妈打电话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他老婆，不，他前妻的声音。 “阿姗在我们家？” 他问得急切，奈何他妈妈支支吾吾。 “妈！我才是你儿子啊！” 阿奇奶奶叹口气，内心的天平动摇，回道：“孩子妈妈两个月前回来的。” 阿奇爸爸急得抓耳挠腮：“回来这么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可你也没有往家里打过电话啊。” 阿奇爸爸语塞。他何止是做爸爸失败，他做儿子也挺失败的。 想一想，他做老公其实也很失败。 年轻轻轻辍学，等到成年后娶媳妇，随大流生育了两个孩子，可他一直没有找到谋生的路子。辛苦的看不上，看得上的干不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那般眼高手低？ 阿姗说，全是因为他没有责任感。 因为没有责任感，所以得过且过。因为没有责任感，所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阿姗为了挣钱，在超市里做收银，一站站一天。下了班去兼职钟点工。有时候遇到苛刻的主人家，还会跪在地上擦地板。阿姗辛辛苦苦挣钱，全为了家里的孩子。 他悔不该因为想换手机，背着阿姗偷了阿姗攒下的辛苦钱。 阿姗一怒之下，就跟他离了婚。 他后悔极了。 此后踏实很多。 他成了大城市万千快递员中的一名。可惜，流年不顺。每每要攒一笔钱，总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以至于他百般努力，最终也不过是填补上之前的亏空而已。这种情况维系了将近两年。两年后，他心态多少发生了变化，觉得自己龟缩在大城市里，不回家，不去想老娘和孩子们，也得过且过。 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又过了一年多。 去年夏天，一位姓崔的老乡忽然联系他，说把他的一双儿女从家乡带了出来，要他接走。他吓坏了。他好像才想起来自己是位爸爸一样。他望着自己四人间的公司宿舍，望着自己连一个编织袋都装不满的行李，再望望手机里四位数的存款，终于忍不住，当街嚎啕大哭起来。 儿女来云海城等着他接，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此后艰苦朴素地生活了一个月，攒了一些工资，赶在开学前，终于鼓足勇气去见他的一双儿女。可有多不凑巧！他竟然遭遇了扒手！ 身上的六千元现金被小偷偷了个一干二净！ 他哭着报案，警察留他做笔录，他等不及，要去赴儿女的约。揣摩着就算是做了笔记警察也未必能帮他找回来。因为他当天穿越了半个城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丢了钱。他一狠心，从派出所里出来了。 见儿女的激动跟丢钱的悲恸相抵消。他不断地通过手机微信回复警察的问话。是一个看上去很面善的姐姐，比他还不甘心钱就这样被偷走。 等他终于回完问话后，天已经擦黑，用仅有的钱给孩子买了点晚餐后，他把他们又送到了老乡楼下。孩子们上楼之后，他蹲在楼下，哭得站不起来。 就是那次见面，他算是真正清醒过来，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世上还有人指望着他、盼望着他。此后，他开始时来运转，一心一意送货，安安全全行驶，没再闯过货，没再丢过钱。 他很犹豫，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回家，毕竟他缺席了那么久。直到他在电话里听到阿姗的声音。阿姗像是在呼唤阿巧。阿巧，就是他的女儿。目光纯净得让他羞于对视。 阿奇爸爸在胡思乱想中到了星月寨。小三轮收了他五块钱，他下了车。小心翼翼地拉着他买给女儿的大红色行李箱。 那时候是中午，天气炙热。 路上鲜有行人。只有几条老狗，蔫蔫地卧在路边的树荫下，吐着红色头。 阿奇爸爸百感交集，越靠近家门口，越觉得近乡情怯。他说说不出“近乡情怯”这样的词语的，他只感觉到心口发酸、腿肚子发软，想尿尿。 长吸一口气，他越走越快。像老马识途一样，双脚带着他熟门熟路地来到记忆中的家门前。 入眼的，是一幢漂亮的小楼。 阿奇爸爸歪着脑袋，不敢再前进一步。怎么，他五年没回来，家都没有了？ 之前种种要跟妈妈掰扯着算账的想法瞬间全蒸发了。可千万别让他成为一个没有家的人啊。 阿奇爸爸的眼泪蓄满了眼眶。 想来他真是混蛋，都三十岁了，才意识到家人的重要性，才知道为珍贵的家人承担责任。 就在他视线模糊之际，小楼所在的篱笆小院里蹦蹦跳跳走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得体的裙子，梳子漂漂亮亮的小辫子。小姑娘发现他之后，隔着篱笆门歪着头看他。 他被看得想躲起来。想想真难为情，他这么大了，莫名奇妙站在别人家门口想自己家在哪里。他自己都觉得说不出口，丢人。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到小女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什么。 那一刻，两行泪冲出了眼眶。 小女孩喊的是什么？喊的是“爸爸”呀！ 阿奇爸爸忍不住，又要当街嚎啕了。 哎，难为情啊。 三天后，阿奇爸爸终于接受了发生在他的家庭里的传奇事情。他兴奋地一蹦三尺高。 “天哪，咱家盖了咱们寨子最漂亮的楼！” 阿奇、阿巧、阿姗，包括他自己的妈妈，都以一口通商反对他：“错，楼是徐爷爷盖的！” “你一分钱没出。”阿姗特意补刀。 “没出钱也没出力。”女儿也不是好惹的。 刚舒展开来的阿奇爸爸瞬间又被众人打回原形。 “好好好，我做饭，我打扫卫生，我擦地洗厕所，我将功赎罪，总可以吧？” 两个女儿和两位妈妈笑起来，徐爷爷也笑起来。 阿奇爸爸一眼一眼地看阿姗，阿姗看也不看他。想来是还记着他偷钱的仇。 这天吃过晚饭，阿奇爸爸见阿姗一个人在厨房刷锅洗碗，期期艾艾蹭过去，递给阿姗一张银行卡。 “什么？” “卡。” “哼。”阿姗没接。 “三万六。我攒的。” 正低头刷锅的阿姗抬头，诧异地望着他：“真的假的？” “骗你我是小狗。” “哼。”阿姗又不理他了。 阿奇爸爸抓耳挠腮，急得不行。 哎，该怎么办呢？还是抽空去问问聪明伶俐的女儿阿巧吧。 写作初衷与感谢 《有关我妹妹的传说》计划是写给少年的书，理想的对象是十至十四、五岁的少年。这样的少年或许刚拿到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在茫茫的网络世界试图搜寻适合自己的内容。我希望少年正好于各种手游中发现起点，发现起点的儿童文学，发现《有关我妹妹的传说》。 我想展示给少年的，是没有经过童话般美化过的现实生活。 少年不再是儿童，但又没有足够的生活经验理解成年人的世界，迷茫懵懂的过度阶段，理应有大人保驾护航。而本书，正希望能些些助力少年，起到桥梁过度的作用，使少年稳妥地从天真无邪的儿童，走向通情达理的青年。 通过简化过的不同的视角、不​​同‌人‎​‎物立场和幽微的人性，帮少年打开一扇窗，多一份洞察世界的视角。多一份了解，就多一份宽容。宽容而平和中正的人，应该更能过上幸福的人生吧。 《有关我妹妹的传说》借助阿巧、阿奇、朵朵等孩子们的日常，展示向上向善的生存本能，宣扬努力终将有回报的正向信念。生命一刻不停在成长，去做更好的自己，幸福一定会来敲门。 《有关我妹妹的传说》中妹妹小阿巧只是一个线索人物，借她展现的，是山区留守儿童的生活状态。傻乐的童年里也会遇到棘手的突发事情，宁静的日常中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降临，死亡课题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遥远，平凡的生活并不会永远默默无闻……努力做更好的自己，不敢相信的美好奇迹也会降临。自助者天助。努力追梦，梦就会真的来到面前！ 亦或许，可以去掉“山区”这样的定语，一样适合。 带着追梦的热情出发的少年们，未来会为你们而来。 我本人是文学硕士毕业，曾辗转多家企业做文宣，自从做了孩子的妈妈，就格外关注儿童文学书籍。随着孩子年龄渐增，绘本类和桥梁书之后，孩子进入自主的阶段，而适合这个年龄阶段的现实类作品却相对少得多。 大人常觉得孩子不理解自己的辛苦，那为什么不向孩子们展示有各种不得已的大人世界呢？ 当然，展示需要方式。不能太残酷，不能太灰暗，不能太消极。而这些，儿童文学可以并理应去实现。 在主要讲述童真童趣的儿童故事之余，些微地适当透露简化过的大人世界，正是我的写作初衷。 借此完稿之际，郑重感谢起点平台举办了这场有意义的征文活动！郑重感谢我的编辑谢谢。她给予我的鼓励总是那么及时，鞭笞我不懈努力前行。感谢从落笔到结稿，编辑谢谢一路以来的陪伴、支持与鼓励。没有谢谢，就没有这三十万字的《有关我妹妹的传说》！ 尤其感谢我有幸分配到的导师齐橙导师。他的富有高度的批评一针见血，令我心服口服。同时，他不吝指点与鼓励，让我在茅塞顿开之际更加坚定前行的决心。写出自己的风格，写出自己的个性，将是我接下来努力探寻的方向！再次深深感谢齐橙导师！ 幸运如我，遇到“非童凡响童心入梦”第一届中国儿童文学征文大赛！ 第222章 爱要表达 孩子们之所以这样笑，是因为徐长安爷爷穿得极正式，西装领带都有的，特精神。这样的人居然也会骂人，而且是打电话骂？再一想，徐长安确实是他孙子啊。到底算不算骂人呢？孩子们感受到那种可爱的违和，都笑了。 篱笆墙内，徐长安刚回头，忽然听到排山倒海般的欢笑声。他忍不住又扭回头往外看。入眼的，除了篱笆墙，就是漫天的灰尘了。 掏掏耳朵眼，他自己嘀咕：幻听了？ 骑在高处的建筑工人很容易越过篱笆墙看到外面，其中一个建筑工人低头冲地面上的人喊：“外面来了好多孩子……还有一个穿得很气派的老人，谁去看看怎么回事啊？” 别人听了这话还在发愣，徐长安已经忍不住一哆嗦：不会是爷爷真的来了吧？ 他撒腿就往工地外跑。推开工地的门一看，哇呀，还真是！爷爷被簇拥在孩子们中间，笑得从没有那么灿烂过。 “来来来，孙子，到爷爷这里来！” 爷爷在朝自己招手，可徐长安觉得好难为情啊。要不要扑进爷爷的怀抱呢？他挠着头犹豫不决。 “他还害羞了。”徐长安爷爷指着徐长安大笑。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机灵鬼，灵机一动跑过去拉徐长安的手，把他往他爷爷跟前拉。一旦迈开步，剩下的就自然多了。徐长安快走几步，紧紧拥抱住爷爷。 现在，就是他想扑进爷爷的怀抱，也做不到啦。 他比爷爷高大，肩膀比爷爷的宽阔，真的抱在一起，更像是爷爷扑进他的怀里。捏着孙子坚实的肱二头肌，徐长安爷爷深表欣慰。 “原谅当初爷爷狠心不投资你，实在是你败家败得让爷爷害怕了。要是知道你真的在建公建，我一定投资你！”爷爷擂着徐长安的胸肌，开心地说道。 “爷爷，现在也不晚啊，末期收尾，预算超支，我正发愁要不要减少采购的质量呢。您神奇地出现了。真是自助者天助啊，老天爷都不忍心让我功亏一篑啊，爷爷！资助点呗。” “哈哈哈哈，”徐长安爷爷纵情大笑，扭头对老村长道，“瞧我这孙子，见面就伸手要钱，一点不害臊。” 村长讪讪跟着笑。 “没问题！要多少，回头给我个数，让张秘书转给你。”徐长安爷爷大包大揽道。 徐长安兴奋至极，当即就“吧唧”亲了爷爷一口。这在徐长安看来，是正常的爱的表达。可孩子们看在眼里，几乎各个傻了眼。谁见过大人当众亲大人啊，虽然亲的是脸颊。 “爱要说，感激就要表达。”徐长安摸着后脑勺，心虚地自我辩解。 “可你脸红什么呢？”奶声奶气的阿巧仰头问。 “有吗？哈哈哈哈，没有吧？” 大家又笑做一团。 发现了来人是个大金主，村长可热情了，一定要拉徐长安爷爷家里坐坐，吃顿乡野便饭。徐长安爷爷确实饿了，盛情难却，于是跟着村长回家去了。 第223章 撸起袖子好好干 徐长安舍不得离开他的工地，反复叮嘱了好几个人，哪些细节要照顾到，哪些部分要返工，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恋恋不舍离开工地，陪同爷爷去村长家。 路过阿奇家时，徐长安跟爷爷介绍，说这是他常来蹭饭的人家。 “下回我跟着你也蹭一顿。”爷爷兴致勃勃地说。 “没问题。那是我家，我奶奶做饭可好吃了。”阿巧接。她到家了，站在家门口礼貌地跟徐长安爷爷、村长爷爷和徐长安哥哥道再见。 “真是个乖孩子。再见。爷爷很喜欢你。” 阿巧跟军军道别，回到自家小院。现在，她可是不再紧紧跟随哥哥的脚步，时不时会脱离哥哥的庇护跟随军军或杨成功一起到家外面的地方玩。 阿奇最开始不放心，悄悄跟随过，发现杨成功、尤其是军军，非常维护妹妹，渐渐放下心来。他现在花了无比多的时间在学习上，自己给自己在网上买了试卷。 并非因为要超越朵朵——尽管朵朵某次测验语文分数超过了阿奇的分数，阿奇认为反超朵朵是很容易的。他之所以如此卖力，是因为崔裴牙叔叔的电话。 崔裴牙叔叔有个把月没有来电话了。 崔裴牙叔叔之所以这么长的时间没有打来电话，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在参加一个全国儿童文学征文大赛。本来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后来喜迎组委会通知，他的作品进入了百强，继而又获通知，他的作品进入了前五十强。 崔裴牙叔叔振奋了，决心撸起袖子好好干。 他日以继夜地琢磨他的作品，品味这个词与那个词之间的区别，近乎走火入魔。不过，他并不担心。不疯魔不成佛。凡事都要有雕琢的过程。 在此期间，他的女儿要进行五年级升六年级。在云海城，五年级升六年级统一换校园，六年级的学生叫“预备班”学生，在初级中学读。 这一点倒与阿奇的命运出奇一致。 升入预备班之前，整个云海城进行五年级学生绿色监控考，目的是摸学校的教学质量。谁都没有想到，甚至甜心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在绿色监控考中一鸣惊人。她参加的语文监控考，区平均分数是82.7分，她所在班级的语文平均成绩是82分，她的成绩则是——99分！ 基本上可以这么说：甜心语文考了满分！ 阿奇从崔裴牙叔叔的电话里获知甜心的消息后，真正受刺激了。他曾经暗戳戳的喜欢甜心呢，一想到自己的成绩和甜心的成绩之间隔着鸿沟，就觉得自己不配喜欢甜心。 这一次，他真的要发奋图强了。 阿奇自己对自己展开了题海战术。 朵朵每天来找阿奇哥哥，见阿奇哥哥在学习，她又不舍得马上回家，只好也坐下来跟着一起学。两个人商量讨论难题，时日久了，居然也讨论出味道来。 学习好像也蛮有趣。 获取新知识好像也挺开心。 因为内心不再排斥，朵朵索性也做起阿奇哥哥的卷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