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黛》 第101节 傅兰鸣从小被人捧惯了,他虽年幼,但也能看出旁人的眼神——虽然大多数都是别人看他的颜色。极少有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哼气,脑袋左右摇晃,不再抓着傅兰萧的手臂。 他喊着四雪的名字,在傅兰萧正好能看到的视野中来回晃悠,北宫不大不小,两个人约莫要走上一个时辰。 傅兰萧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不去喊,也不去找,像是负责监视的假人一般。 黛争看着这张冷脸就来气,扭过头去跟在傅兰鸣的身后,许是傅兰鸣跟蕴生的年纪差不多,唇红齿白的,声音活泼又好听,她觉得他分外可爱讨喜。 跟了一会,就见他一个闪身,进入了一个阴暗的侧殿。 他吹了一个口哨,就有一个青面鬼从里头冒了出来。 黛争吓了一跳,整个身子近乎要弹起来,却看到那个青面鬼摘下了面具,露出里面的人脸,抱怨道:“不是说会早些让他过来吗?我在这里等了快半个时辰,我也害怕呀!” 黛争缓了一小会,看他的面相猜测到他是傅兰佑,她一下就明白了,这两个孩子正联合起来,整蛊傅兰萧呢! “他不愿跟着我,我也很难办的。”傅兰鸣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们这样真的好吗?虽然哥哥是对我即将要当上太子一事心生不满,但我们毕竟是兄弟,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愁怨,何必要吓唬他呢?等以后,如果哥哥想要什么,我是可以给他他想要的的。” 青面鬼傅兰佑抱着四喜,说道:“你就是脾气太好啦,所以他总是什么都跟你抢,欺负你!我这是在给你出气呀!再说了,你不是说这几日就没怎么跟你说话,是因为皇后训了他?” “这都是小事,哥哥身体这么差,把气撒给我,我也是能忍的。” “你就这样吧,以后当了太子,他也会踩到你头上的。”傅兰佑看着傅兰鸣纠结的小脸,将四雪放在地上,拍拍它的屁股让它跑出去,“我帮你出气,让他再躺在床上几天,他就不会再欺负你了。” “唉,六哥,谢谢你,你真好。”傅兰鸣一脸纠结地点点头,看着傅兰佑如此坚定,又放下心来,与他挥挥手,继续装作去寻找四雪。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黛争觉得,这句话尤其针对姓傅的。 而傅兰萧也姗姗来迟,在侧殿外漫无目的的走动,只要保持自己能看到傅兰佑,他就几乎不动。 黛争十分好奇,不知道今日事会如何收场。 傅兰萧几乎不跟他提起童年的任何事,她也对此不感兴趣。 现在的她倒是有另一种看法。 傅兰萧天生就和寻常人的思维不一样,而父母兄弟间长期的排挤,更是让他这种孤僻怪异的性格野蛮生长。 但关她什么事,她并不觉得他可怜,她过的日子比他还要惨,她可来不及心疼他。 好歹他吃饱穿暖,不像她,饿的时候连放了几天的馒头都啃,干巴巴的砸人都疼,把发霉的地方揪掉,要就着凉水才能下咽。 突然,她冰凉凉的后背碰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她身心俱是一抖。 还未等她转过头,紧接着,她感受尖锐的利器刺入她的身体—— 或许那是正在捕猎的野猫,她不想在梦中还被人开膛破肚! 她急忙向前一跃,同一时间,她看到前方不远处,傅兰鸣扬起笑脸,冲着她那处大喊:“四雪!你在这里!”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让躲在侧殿的傅兰佑准备出动。 紧接着,傅兰鸣脸色惨白,指着白蛇尖叫:“哥哥!哥哥!” 他吓得向后退去,大腿磕在了身后的石井边,在傅兰萧疾跑向前拉住傅兰鸣时, 黛争突然从梦中惊醒,一摸额头,一头的凉汗。 黛争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到底是傅兰萧再故意将他的幼弟推进井中,还是傅兰萧没有拉住他,总之,在十年之后,只有傅兰鸣落井身亡的结果。 而傅兰萧变成了傅金茹和傅兰佑记恨的对象。 “阿娘,你快起来,宫中有人找你。” 蕴生已经跟黛争分房睡,他站在门外,敲着门跟她说。 喔,今日她的学生要离开黎国,前往燕国,她需要在场。 “就来了。” 她戴好人/皮/面具,正看到门外的宫使神情雀跃,一直抖着腿,因为快步跑来而大喘着气,他拉着黛争,上气不接下气的,想把这消息快点传递到她耳中一般。 “陈娘子,大喜事!燕朝、燕朝的皇帝来了!” 黛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场僵在原地。 “陈娘子,我们不用去燕朝了,是真的!哎呀,燕朝的皇帝亲自来了!现在殿下正叫您过去,说这事不能让我们自己的使节来,让您这个中原面孔去跟他们翻译,一定倍感亲切,宾至如归!” “您还愣着做什么呢!快准备准备,将这衣服换上,跟我一起进宫吧!” 说罢,他拿出一件上好的礼服,塞到黛争手中,满眼期待。 作者有话说: 二更是老时间,睡一觉醒来看,快到结局了,有点卡,更文慢些,见谅哦! 第96章 已死 “陈娘子、陈娘子你怎么了?” 宫使眼见着黛争的面色红了又白, 最后竟然直接捂着脑袋直接晕倒了,幸好他在旁扶住她,不然这娘子的脑袋可要冲着地上磕去了。 本来就长得不太尽人意,再留个大疤, 恐怕要当一辈子的寡妇。 “阿娘身子不适, 劳烦您带句话, 她今日是进不了宫了。”蕴生跑过来和宫使一起扶住黛争,宫使的声音格外激动, 他早在一旁听见傅兰萧的事,连忙把黛争圆了谎。 “可是, 这是我国的大事,若是没了陈娘子,陛下会怪罪于我的。” “但阿娘真要是在会见那燕朝皇帝晕过去, 岂不是更让黎国丢脸,到头来怕不是更要怪罪阿娘?你们不如趁现在再去找个汉语标准的使节,也来得及。” 那宫使看着面无血色的黛争, 同两个小孩一同将她扶到床上, 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得赶紧回去报信。” 听着宫使的脚步声渐远, 黛争的眼皮一抖, 飞速睁开,摁着自己的穴位说道:“晦气。” 此地不宜久留,可若是现在就走,难免太引人注意。 傅兰萧离开之前,她最好不进宫。 可她装一次病可以, 时间久了, 必然露馅。 怎么傅兰萧直接从长安能跑到黎国来? 阿蛮去外面打听了一圈, 回来说:“外面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燕国皇帝这次来的很低调。” “他应该为的是返魂香一事来的,真是冤家。” 黛争躺在床上,余光瞟到仅剩一层皮的药粉。 “黛娘子别怕,我叫人通知阿兄回来了,等他回来我们就……离开吗?”阿蛮拿不准主意,为黛争倒了一杯水,让她喝下。 黛争刚刚的晕眩半真半假,她昨日喝了许多酒,在加上听见傅兰萧又与她离得这么近,冲击太大。 “现在离不开,总之你们俩多呆在家中,别出去了。” 说罢,黛争又叹了口气,还未休息一会,就听见屋外又传来敲门声。 “陈娘子,殿下说给了寻了医师来,让他给您看病!”宫使去而复返,整个人都累虚脱了,却是万万不敢耽误。 “这个殿下,这时候又对娘子嘘寒问暖了,平日里也没见这么殷勤!”阿蛮恼道,“非得将娘子请进宫!” “让他们进来吧。”黛争听这敲门声,有一种她不开门誓不罢休的架势,“走一步算一步了。” 黎国没有什么男子不让进女子闺房的规矩,那宫使一进来,就坐在屋内喝茶,黛争的房间不算大,几个人站在一起,显得屋内拥挤。 “殿下对您可真好啊!”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就开始自卖自夸,“听说您病了,叫了我们宫内最厉害的医师给您看看。” 果然是宫内最好的医师,给她开了几个安神的方子,说是昨夜饮酒过量才导致如此,休息几个时辰便好,不妨碍今日入宫。 黛争也没办法,人家一遍又一遍的请,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只会让她的行为越来越奇怪。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好在她现在改变了容貌,连身形都有所变化,不一定能为傅兰萧所注意到。 离了孩子,黛争不用扮演一个冷静坚强的母亲,就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这是因为即将要面对傅兰萧的原因。 就算被安置在了轿子上,她也坐立难安,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能给予她激烈情绪波动的人也只有他。 进了皇宫,她便感受到宫内不一般的氛围,宫使叮嘱她许久,一定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这次不仅仅是让燕国的皇帝宾至如归,还要哄得他们的皇帝开心,那未来的路才真是贵不可言呐。 “我哪有那个本事。”黛争瓮里瓮气地说:“你们还不如叫几名舞姬来,这样哄男人开心最直接了。” “舞姬加您温温柔柔的与他们那群人打好交道,不是说明在黎国的燕朝人也能当上高官,我们黎国非常重视燕朝人吗?”宫使拍了拍她的肩膀,“何况我听说你们燕朝人很难见到一面皇帝,你这是走捷径了呀!” “看他一眼我兜里能多块金子?” “差不多!” “别说胡话。” “好啦你就别犟了,搞得你和他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你眼神温柔一点,莫说没见过你的了,我都要被吓死了。” 宫使和她从侧门低调入殿,黛争眼睛低垂,盯着黎国歌舞,死活也不去看那坐在高位的人。 “呀,陈娘子可算来了。” 被点了名字的黛争一顿,迫于无奈地抬起头看,目光只在黎国的皇子面上,她点头,表示回应。 那皇子脸色一僵,平日里的陈娘子绝对不是不知礼数的人,怎么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变成这样? “陈娘子,今日你怎么不爱说话?是家里的稚儿惹到你了?”他开了个玩笑,又介绍向傅兰萧道:“这是我们黎国最厉害的译官,是个燕朝人。” 傅兰萧连眼色都没给黛争,看似对她这人并不在乎。 宫使给黛争使了八百个眼神,也不见黛争吭气,只得用胳膊肘怼她。 黛争只得刻意压低嗓音,幸好她饮酒过多也让自己的声线变哑:“回殿下,下官昨日饮酒过甚,坏了嗓子,不易多说。”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原因,明明低着头,却感受到来自上方的,极为压迫的视线。 “女官?” 这是她时隔一年半,重新听见他真实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穿透梦境,向她而来。 遥远,又近在咫尺。 熟悉,又视同陌路。 明明只有两个字,却让她的心脏像掉了个个一般,血液倒流,寒毛竖立。 第102节 黎国的皇子微笑,合着傅兰萧刚刚根本没听他的介绍,“是呀,这是我们黎国唯一的女官。让您看笑话了,本来还想说叫个本国人来,比较亲切。” 傅兰萧若有所思, “抬头。” 黛争顶着压力,缓缓昂起下巴。 内心不断安慰自己,她现在易了容,不会被看出来的,傅兰萧不是火眼金睛。 “为何来黎国?” 就像在有意引她说话。 黛争之后的歌舞,落座的臣子,身旁的宫使,前方的黎国皇族,仿佛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 她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也仅仅能看到傅兰萧。 她心若擂鼓,哑声回答: “我夫君死了。” “那也不一定要来黎国。” 她不明白傅兰萧对她升起的兴趣,她面不改色的用指甲掐着自己来保持镇定,看着他依旧韶秀的面容,在无数梦中对他失望的同时,黛争也鼓起勇气,回答:“没人规定不能来。” 黎国皇子猛给黛争使眼色,她熟视无睹,便只能自己说:“陈娘子劳累了,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黛争点点头,跟着宫使坐在调香师们中间。 傅兰萧并不恼,双眼如鹰一般盯着她离去的声音,微微歪头,看着她在一群男人间轻声细语地说话。 “她怕是酒还未醒,等宫宴结束,我一定好好教训她这不知事的!”他手拿葡萄美酒,跟傅兰萧赔不是。 傅兰萧却说,“你这女官十分有趣,我这一趟不白来。” 他身旁的人冥思片刻,道:“我这女官她是个苦命人,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一个人将孩子拉扯大,夫家对她不善,她在燕朝没地方落脚了,才到我们国家来的……” “有孩子?” 他喂进嘴里的酒水差点呛着,备感不妙。怎么感觉傅兰萧的眼神更加玩味了。 这位帝王的癖好难道是…… 他第一眼看到傅兰萧的时候,是没想过燕朝的皇帝这般长相,只是目间阴鸷,减去了自相貌带来的温润。 “要我再叫她过来吗?” 他试探道。 “不用。” 傅兰萧看那娘子眼神躲闪,并不确定。 她有一双跟黛争十分相似的灵动双眸,可长相跟她相差甚远。 宫宴过后,一群胡姬围着黛争说话,都说燕朝皇帝只跟黛争说了几句话,像是个不近女色的人, “我还以为他会对我们感兴趣,要是有一段情,我拼死拼活也要跟他回大燕!” 毕竟黎国的生活和长安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长得真好看,就算只是一夜放纵,我觉得也值得的!” 另一个年纪稍小的胡姬,捂着脸幻想。 “这个好办,下次宴会的时候,你准备一些引魂香,能近他身就近他身!” 引魂香就是他们燕朝俗称的春/药。 黛争倒是奇怪,这些小姑娘怎么见到个好看的男人就走不动道,“你们不觉得他这样的人,会给别人可乘之机?” “这哪里说得准,拜托,这可是燕朝的皇帝欸!他来这里一趟,高低不带回去几个黎国女子吗?”说着,胡姬们冲她搔首弄姿,不得不说,这对黛争还挺受用的,她喜欢、羡慕漂亮的人或者事物。 黛争觉得,自己一开始选择救傅兰萧的原因之一,第一眼看着他确实是宛若天人。 傅兰萧冷眼看着胡姬们和黛争从小路离宫,越走越远。 而他坐在高轿上,行在宫内最宽敞的大道中。 他的手背撑着下颌,凤眼中的病态暴露无遗。 她很像黛争。 但她们之间无论是长相还是身形都差异太大。 他是来要返魂香的,不是为了这样一个娘子浪费时间的。 但他好久没有梦见过黛争了。 他不想回忆自己的幼年,他只想看到黛争,只想同她说话。 傅兰萧的眼睛一黑,又迅速恢复清明,眼尾泛红。 他五指缩了又松,疯狂地克制自己内心的冲动,可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简直要把他自己吞噬殆尽。 他指着即将消失不见的人群,“……把她给我带过来。” 但她很像黛争。 就当他是疯了吧。 他要摸摸看,她到底是不是黛争。 戚无领命,以为他们的陛下终于想通,不再去想着如何见到黛娘子,他也终于不用与这些“怪力乱神”打交道,不禁脚步加快,与黛争一行人说话时的语气也十分轻松。 “陛下说想见一见各位。”他不确定傅兰萧要找的是谁,总之不可能是那个燕朝女子。 只有黛争一人全身绷直,其他舞姬欢喜地个个如同要飞上天空的雀鸟。 她的腿如同灌了铅,正要跟上戚无的脚步时,后者转过头,指着黛争道:“你就算了,其他的跟我来。” 黛争几乎是转身就走,她的步伐就跟跑没什么两样,可没过多久戚无就折返回来,脸色如同当年从画舫上将她叫住一般精彩,说:“你过来,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识破 在一群舞姬艳羡的目光中, 黛争低着头,指尖扣进掌心,因为有指甲的刺入,才得以让她以疼痛保持冷静, 脑中的琴弦才能一直绷直。 “你是今日在宫宴中与陛下说话的燕朝娘子吧。” “对。” “你是叫……”戚无若有所思, “喔, 你姓陈,陈译官。” 戚无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她并不能确定他是否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补回又西安的奇怪, 只得讪讪回应,“他们都称呼我为陈娘子,大人也这么叫吧。” “待会见了陛下, 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他记得那个黎国的皇子说她是极为机敏懂规矩的,可在宫宴的那一番作风,倒像个没礼貌的乡村野妇。 这点倒是和黛娘子像的很, 但这种话他从不敢说出口。 “恕下官愚钝。” 刚从她细小的动作来看, 也和黛娘子有些相似。 戚无为傅兰萧卖命十几年, 侦查审问过形形­‍​色‎​色‎­的人。 人可以改变自己的容貌, 身形,但细节习惯却很难改变。 “黛娘子?” 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她的寒毛再一次竖立,但她强撑着自己没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一直低着头, 眼睛落在他的脚跟处。 脑中的琴弦越绷越紧, 她又刻意压低嗓音, 说道:“我姓陈, 您叫我陈娘子便可。” 戚无用黛娘子这个称呼来试探,想看看她作何反应。 他停下脚步,视线扫过黛争低垂的头顶,心中有了数,叹了口气道:“黛娘子,我能看得出来。” 琴弦勒紧,瞳孔一缩。 黛争如遭雷劈,但还是强打精神,说道:“大人可否认错人了?难道我和你相识的人长得很像?” “黛娘子,你不必在我面前装了,我知道西域有一种奇术可以改变人的相貌,可人的小动作却会跟随认一生,是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的。” 她颤颤巍巍地向后退了几步,被打击到了一般,“我不、不是……” 她连连否认了几遍之后,看到戚无那张不会心软一分的脸,她知道只要撞上这样的人,她拙劣的伪装就很容易被揭穿。 她绝望地开口:“戚无,我求你,别让我去见傅兰萧……” “我是陛下的侍卫,也是陛下下了命令让我带你见他。” 戚无绝不心慈手软,他看到“起死回生”的黛争,也由惊到喜,再渐渐变成了疑惑,“你这是何苦,你已经离开他那么多次,还不是会被找到?更何况,陛下带你回去,也不是像处刑犯人那般……” 戚无不懂,不理解,话到此时,他也想起他自己都去抓了不下三次黛争,安心留在陛下身边,对于她来说这么难吗? “他是疯子,我不要面对他……”她的话音刚落,她直接从头上拔除发钗,怼着自己的喉咙,“戚无,我求求你,你别告诉他我在这!” 戚无始料未及,他手指一动,又听到黛争说:“你别动!我知道你可以轻易把我制服,但你再动一下,我一定会下狠手!我知道你不能违抗他的命令,我只要你别告诉他,不行吗?” 她将发钗进一步向着喉咙怼,发钗的尖头并不尖锐,钝痛让她开始咳嗽和干呕。 她知道自己这次见傅兰萧是躲不了了,但她忍住不哭,眼眶泛红,是怕被他察觉到不对。 “你何苦呢?” 她梗着脖子,又刺进去几分,脖颈已经眼见着泛红。 “行,黛娘子,你别犯傻,我答应你,可以吗?”戚无不是对她没有办法,只是怕如果真的自己出手或者黛争自己伤着了自己,铁定会惹得傅兰萧不愉。 “我不说,但不代表陛下看不出来,如果陛下对你没起疑心,为何偏要见你?你可想好了。”戚无见她将信将疑地放下手中的发钗,“你整理一下,我现在带你去见陛下。” 黛争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她自己也没把握,可人总是抱着侥幸心理,倘若混过了这关,说不定傅兰萧对她的疑虑就打消了。 她点点头,将发钗插回去,但发丝有些散乱,她只能将碎发绕到耳后。 她跟着戚无来到傅兰萧休息的宫殿前,戚无瞄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自求多福吧。” 他还是忍不住道:“陛下近年来着实想念你,或许你跟他谈谈……” 第103节 “不必了,不要强逼着我再与他说什么了,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黛争冲他点头,听到一声叹息,“陛下,人带到了。”快步走了进去。 傅兰萧正趟在鹿绒软塌上,手拿着一本粗糙的话本,见她来了,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落在她的头顶。 他长发未束,慵懒十分,又无不在透着帝王的威严。 黛争深吸一口气,对着傅兰萧行了一个黎国的大礼,“臣见过皇帝陛下。” 傅兰萧含糊地应了她一声,“你我既然是燕国人,便不用他国礼节相对。” “谢陛下。” 听着,他说话温良,是个和颜悦色的好君王。 若没有前尘往事,黛争或许也会再被他骗过去。 黛争说完此话后,并没有再动,而傅兰萧也没说话,两个人僵持许久,傅兰萧才道: “你过来。” 黛争上前两步,停住问:“陛下叫臣有何事?” 傅兰萧勾勾手指,对黛争跨了两步的行为有些不满,“离近点。” 黛争面无表情地又向前两步。 “到我身边来。” “这不太合适,臣耳朵灵光的很,陛下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的。”她无奈地又磨蹭了两步,突然胸前的衣襟被两根手指勾住,还没来得及护着,就被他向前一勾,几乎摔在他的软塌前。 衣衫松乱,鞋子也摔在了一旁。 “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黛争咬牙,生怕自己又露出什么马脚,“若您需要一个伺候的人,有大把的胡姬供您挑选,莫要折辱我了。” “陈娘子,是吧?” 她不敢反应太大,呼吸几乎洒在他的鼻尖,看他缓缓垂眸,看到她喉咙上的红紫,问:“陈娘子怎么就受了伤?” 他看着她发丝微乱,气息不稳,便问:“是戚无刚刚做了什么么?陈娘子大可告诉我,我不会让自己的手下为所欲为的。” “陛下多虑了,刚刚是我被蚊虫咬了,上手抓的。”黛争真正面对傅兰萧时,她比自己想象的要镇定许多,只是整个人在轻微的颤抖,这她控制不了。 她看到傅兰萧的手指离开自己,他侧脸枕在小臂上,趴着与她的视线相齐,转而又用一种怜惜,关心的神色望着他,假笑道:“我从长安过来,也准备了一些蚊虫叮咬的药膏,既然你是我燕朝的子民,我便将它们赐予你好了。” 黛争琢磨不透傅兰萧,只知道傅兰萧肯定起了疑心,她坐在地上,轻轻向后仰,企图离的他更远些,“多谢陛下的好意,可是臣为人皮糙肉厚,过一会就好了,并不需要什么药膏。” “真可惜,我听说黎国的蚊虫狠毒,咬上要许久才好。” 傅兰萧突然伸出手指,想触摸她喉咙受伤处。 黛争像是一只受惊的山鹿,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陛下!是臣不识趣,您别这样,臣、臣是个寡妇,但是臣想为了……夫君守节,臣长相丑陋,无法入眼,您再找其他人吧……” 她刻意一直自称臣,一再告知傅兰萧现在他们二人的身份,不同以前了。 “陈娘子,你有夫君?”傅兰萧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他再一次难以看清眼前的人,只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没错,您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臣相信陛下是正人君子,不会做出强迫他人的事。” 当他再次看清楚眼前的人时,被她那双惊慌的眼睛烫了一下,让他几乎想逃离片刻。 “黛争。” 黛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声音也变的含糊不清,“……陛下您说什么呢?” 傅兰萧又打量了一遍黛争,呼出一口浊气,不断地提醒着自己这只是个相似的寡妇,她不能与黛争混为一谈,“无事,只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或许……你连发丝都与她相似。” “陛下肯定是太过思念而混乱了,”黛争连忙否认,“不会有人连发丝都一样的。” 傅兰萧扶额,冲她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黛争如释重负,赶紧船上自己的布鞋,像只从笼中摆翅的鸟儿一般,只想从宫内飞出去。 而她穿鞋的姿势正巧落在傅兰萧的余光中。 他整个人僵在榻上,血液翻涌,让他白皙的脸上染上不自然的红,“等等!” 他还是不确定,但他一定要试试。 “陛下又有什么事?”黛争警铃大作,只想逃走,脚步不自觉加快,“臣还有其他的事……” “我让你等等!” 如果,如果…… 黛争没死的话…… 傅兰萧从榻间挺身,他甚至因为眼晕而差点摔倒,十分滑稽。 但黛争来不及笑他,她觉得自己大祸临后,不知道哪里又被他发现了猫腻,“陛下,我不是你的臣子,恕我离开!” “站住!!” 就算是梦也好…… 须臾之间,傅兰萧就从背后拉住黛争,手指勿容置疑地摁在了她的喉咙上,快速向上摸去,捏着她的双颊问道:“陈娘子两处的皮肤怎么不同?” 他几乎一触就能分辨出黛争,他对黛争的身体了如指掌。 这个陈娘子,很像,但是脸不像。 “我天生如此!”黛争挣扎着,发丝凌乱,“陛下,你这样不合礼数,这里是黎国,不是你们大燕!你不能这样为所欲为,强逼□□!” 傅兰萧怎么可能放手,捏着她两腮,想看出她的皮肤的可疑之处,“你夫君姓甚名谁,你曾经家在哪里?” 她哪知道! “我是金陵人士!” “你说话没有金陵口音,你在撒谎。陈娘子,你为何要撒谎?”傅兰萧说:“你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不想让我知道?” 黛争忍无可忍,只想从他的桎梏中逃离,她双手扒住他的手掌,豁出去地咬上他的虎口。 她品尝到了嘴角渗出的血,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味。 而他终于恶劣地笑了,将近年来的病态与情谊,全部赋予在这个拥抱里。 “黛争,我的小神仙。”他轻轻地安抚着在他怀中瞪着他,瑟瑟发抖的黛争,“你是黛争没错,就算你把自己全部换成了他人,我也知道你咬人的力度。” 他的声音朗朗,像是世间所有的温柔善言那般柔软湿润,但却可以击碎希望,让尘世喧嚣簌簌而下。 作者有话说: 争争:哦豁 傅狗:小场面 第98章 难说 “陛下一定是认错了, 我与你口中的黛争是否长相相似?巧了,有许多人说我长相和某某酷似,实则都认错了,大众脸确实有这样的烦恼……” 黛争还没认输, 她一口咬定是傅兰萧认错了, 企图蒙骗过关。 他没有放开她, 拥抱被他用力延长许久,他弯着腰, 带着凉意的手指抚过她的颈子,如曾经一般, 他不会在意自己手上的伤口,而是想让她多能给他刻下新的疤痕,来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 待到他完全确定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胀满胸腔,他饶有耐心地与她迂回起来,只是不放开手, 反而俯下身去抓她的脚踝, 在黛争的蹬踹中将她的鞋袜脱掉, 黛争脚心一凉, 忍不住去踹傅兰萧的脸,他被她踹了一脚也没发怒,把她压在怀中,让她可以看清他的手正握住她的脚底,说道:“你要是再小心些, 恐怕我就放你走了, 可你知不知道, 你的脚我也认得, 从汝城那座山头上船那日,你脱了鞋袜让我兄的婢女给你上药,我就注意到你的脚了,我当时就在想一个男人为什么能长一双这么白的脚,还故意露在外面,跟勾栏里的小倌一样不成体统,可能就是从那时起开始惦记你的。” “也不一定,或许是……我还记得你在汝城的那个小院子里帮我做床榻,锯木声很吵,我透过窗户看你,很难说你做的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可以用。都说绝代‎‌‎美‌­​人‌​‍都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你把手搭在了半成的榻上,正巧眼睛露了出来,见我醒了,那双明媚的眼眸弯了起来,很美很美。” 听他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黛争却觉得如梦似幻,她自己都记不住那么多过去的细节,傅兰萧却记得。 但她依旧有所怀疑,傅兰萧这人聪明的很,十分虚伪,善于谋略,他记住是一回事,说出口的话是不是真的,又是一回事。 她不再信他。 “陛下说的跟我有何关系,您不能透过我去看另一个人吧?” 尽管如此,黛争依旧想狡辩,“陛下,您先放开我,好不好?你的手太凉了……” 傅兰萧恋恋不舍地又摸了摸她的脚心,才放手道:“我是以前喝了太多汤药,才变成这样,本我也不喜与人亲近,才没去管这些事,之后回去我会让太医再想想法子的。” 傅兰萧将她乱了的碎发重新理了理,“黛争,你这面具是从哪里得到的,还真把我骗去了。我猜,你方才是不是以为被戚无识破了,要用自己的命威胁他,所以才受了伤?” 他能猜到个大概,低头就要去亲她受伤的部位,“你太自讨苦吃了,就算他不说,我还是可以猜到,或者我随口一问,他就必须要告诉我,黛争,你可莫相信他不说。” 黛争彻底没了脾气,也不做任何辩解,气鼓鼓地将他的脑袋推开,“别碰我!你们谁都信不得,五十步别笑百步了,说这些话我听着恶心。” “你现在是承认了?其实你只要跟我回去,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名分,就算是当皇后也可以。况且,蕴生是不是也在你身边?你要他跟你在这种小国受苦吗?他明明可以荣华富贵一生。” “我跟你?毋宁死!”黛争觉得可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因为得不到名分才要离开的呀?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为了那些荣华富贵能忍辱负重?傅兰萧,你听好了,我就是不愿意跟你在一起,管你什么身份,我觉得你不配。” “凭什么我要跟你们一样?我偏不。” “你别激动,我不这么认为。我明白的。”傅兰萧低声哄着她,带着她躺在了鹿皮榻上,目不转睛地打量她许久,生怕她变成幻影消失,“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是我不好。” 他束着她不放开,像个怨妇一样说:“但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对你多好,你明明活着,你怎么就狠心不来见我?那两具尸体是谁准备的?我猜猜看,大约是那个姓魏的吧,那他可是看了许久笑话。” “你要对他做什么?”黛争拧过头,不想去看他,狠着心说:“话先说好,无论你怎么用他威胁我,我也不会受你控制。” 她都是“死”过好几回的人了,每次都要被人牵制,她身心俱疲。 他感受到身边人的紧张,安抚道:“你别怕,只要你好好的,我已答应他不会对魏家动手。他对你上心,那算他眼光好,可还是我赢了。” 他就像一头在自然竞争中胜利的雄兽,骄傲地板正她的脸,跟她说: “小神仙,能不能把我的话听进去?自你上次离开,我也懂了不少,我知你想要的是什么了,过去我做错的太多,不能给我个机会挽回吗?就说你上上次差点要了命,我也没与你计较,从那时起你就没觉得我变了,嗯?” 黛争不想与他争辩,只说:“谁允许你叫这个名字的?羞不羞人?” 傅兰萧目光炯炯,不免惊讶,随后低笑,“你知道这个名字?果然我们共梦——一直以来我总有这个预感,冥冥之中我所想的你也能感受到,或许这就是天注定的缘分,你看你在梦里,每次还会注意到我,视线都要挂在我身上,夸我是天上的神仙。” “那是我在梦里根本分不清现实,我只看你穿着好,图你长得符我心意,”黛争这点说不了假话,她从一开始救他,就是看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不受控制地受到吸引,但这给她的日子埋下了累累恶果,“要是我知道之后会变成这样,我打死都不会去跟你说一句话。” 说完,她又发现是给傅兰萧脸上贴金,冷哼一声,“我没别的意思。” 傅兰萧觉得她这般可爱,他扬起唇,恰到好处地模仿出曾经的自己,故作可怜地问:“那现在都不图了吗?” 黛争白了他一眼,“你滚。你当我还是十七岁时那般好骗?” “你是变了,但我也在改,我为你改了许多,不是吗?因为我爱你,黛争。黛争,你才是我的小神仙,小神仙,跟我回去不行吗?怎么躲我现在都躲到别国去了,还做了别国的臣,真是让我好想。” 第104节 傅兰萧想亲她,又怕黛争再打他,闹得她情绪再次激动,只得忍住, 她是觉得他变了,以前吝啬的只会骂她,现在说起情话来一套又一套,她才不会受到他的诓骗。 “你非要与我一起?”黛争胸膛起伏,有些厌烦与他离这么近了:“你想要的什么都有了,别再跟我过不去了。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所以激起了你的驯服欲,如果我伏低做小,你会觉得我不过如此。” 傅兰萧对黛争有一种病态的执著,是未能如愿的遗憾,“如你这样说,你就当你在一次又一次与我的抗争中,成为了我最爱的女人吧。如果你伏低做小,或许真如你所说,我们就不会变成这样。可你不是,这就是命了。我没有过其他女人,一直都没有。我此生非同你一起过,我也不怕遭报应。” 黛争觉得男人就是犯贱,这就是他们的劣根性。对他好的时候不珍惜,反着来他就要上杆子。 她就知道傅兰萧面对她有无数的道理可言,她说一句,他能找到三句补缺,“若我的遗憾是被困在皇宫中,你要用我的遗憾了却你的?你也忒不要脸了。” 傅兰萧顿了一下,“我没那……” 黛争动了动胳膊,示意他捏着她痛了,“我受不了你了,你先松开。” 他抿唇,贪恋她的温度,“我松手了你肯定会跑。” 黛争哂笑,“我都跑到这都被你找到了。” 傅兰萧真的像是变成了个求仙寻道之人,好话说起来跟不要钱一般,“那是我幸运,都说了只天定的缘分,上天待我不薄,所以无论如何都能遇见。” 但他还是送了手,黛争赶忙从榻上下来,鹿皮的毯子让她觉得燥热不误,边整理着弄乱的发髻和衣裳,边骂他:“那真可恨,凭什么就待你不薄,你最该死。” 傅兰萧想帮她挽发,却被她躲过,当是拒绝,他只好道:“好好好,我该死,你跟我回去,你天天骂我也成,我都不生气。” 反正找到她了,他要把她带回去,之后的事,之后再做定夺。 他可以让步,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黛争再离开。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懒得骂你。”黛争利落地挽起最简单的发髻,低头看着双手撑着榻间,昂头看着她的傅兰萧,他的双眸似水,很难不怜,但她懂得他是在装可怜,因为他也知道,她这样会心软几分。 “那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回去了?”黛争侧过脸,说道:“我在这里有很多事情要做,黎国看重我,官职高,俸禄也高。” “跟我回去你觉得这些我满足不了你吗?” 傅兰萧不解,这些于他都是小事。 “这不一样,他们国家小,一直想和燕国结交,我不仅能做译官,在这里还能教许多东西,比回去有意义多了。” 长安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她学不来,跟别人斗就是自寻死路。 她只想用自己学过的知识,来造福一方百姓。 “这些事你在燕朝也能做得,我可以帮你兴建女子学堂,你之前说是不是因为你是女子我才这么对你的,这样做你可满意?” 黛争心动,但马上这层心动就被压碎。 “傅兰萧,他们都是因为你才给我好脸色看,你当我傻?我之后的会走一步看一步的,都由我自己来,你不用再给我做什么。” “燕朝的才子太多,我算不上什么。”黛争摇了摇头,正色道:“你要是有心,就去看看蕴生吧,你别再逼我了,我不想跟你回去。” 傅兰萧不说话了。 “你刚拿蕴生的未来来让我愧疚,我说让你去见蕴生,你又犹豫,你根本不喜欢蕴生,只是拿他当幌子。”黛争叹了口气,“蕴生最可怜了。” 傅兰萧见她埋怨起来,心中也隐隐不悦,“他有什么好可怜的,他以后就是太子,没人能跟他抢,他这叫子凭母贵。”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蕴生不喜欢这些的,我们本就不是好父母,不应该再逼着他。”说罢她又叹了一口气,似乎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叹气已经成了平常,“一错再错,处处不得志。” 她位卑,进了后宫也仅仅能当蕴生的生母,而蕴生可能会因为生母卑贱而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皇家看中的永远是这些,傅兰萧在她这里没有信誉可言,等到哪天需要抗衡权臣,他就需要接新的女人进到后宫,站在权力之巅时,永远没有什么情分可讲。 “黛争……”傅兰萧说:“长安的政事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处理,就是为了挤出时间来到这里,为的只是在梦里见到你,既然你人在这里,我不再逼你,我问你,还有没有可能,你能跟我回去。” 黛争想到没想,神情清微淡远:“那你能不当皇帝,放弃山河吗?我不愿活在皇宫,不愿活在令我窒息的长安,我就想有一个小小的家,没有算计利用,只是平平淡淡地跟着我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是这样的人吗?” 怎么可能。 天方夜谭。 作者有话说: 妈耶,我是世界上写作的最慢的女人 第99章 牵绊 黛争都懒得再往他面上再看, 都能想象到那副犹豫,不解的神情。 “是我说的太过了。”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正常,就不会为一人舍弃江山。 她说出这些话, 只是想让他看到她的坚决, 她一定不会再跟他回长安, 回到宫中去呆着,“总之, 我们之间没别的可说的了,我先告退。” 她转身要走, 又被他拦下。 若是在几年前,有人敢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是觉得这个人失心疯了, 拉下去问斩眼不见心不烦才是,但黛争说出口,他觉得也不是那么难听。 “你说的这些会影响到你跟我吗?我不太明白, 你怎么这么犟。”他在权利中心惯了, 他不会适应无所顾忌的生活, “我站在这个位置上, 可以给予你想要的一切,有人伺候,也不用挨饿,不是你心中所盼?” 可反之黛争也一样,她虽然位卑, 却也不愿品尝与她人共侍一夫, 选秀图都堆的跟小山一样高了。 况且, 傅兰萧确实动过再接几个身份合适的女子来宫中, 只要把蕴生养在她们的名下,这样就更方便的让傅蕴生顺利当上太子。 对于他们母子来说,这些都是宫中生活的隐患。 她不能再去赌一个他口上说的美好未来,再走错一步,就不仅仅是她困于深宫,蕴生也要被欺负。 黛争不想再与他争辩,傅兰萧心思缜密,一语道破,“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没有过旁的女人,也提不起兴趣。之前跟你商量的那些事,我知你不喜欢也没去做,曾经与她人的婚约,我不是也退了,难道你觉得我想要的权利,都必须要靠再娶一个女人来得到?” 他说着自己也恼了,“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 “你知道就好。” 黛争觉得傅兰萧突如其来的怨气也让她莫名其妙,让她怎么信? “你瞧,黛争。”傅兰萧将他榻旁的檀木盒拿了出来,像邀功一样,对她说:“我当初以为你死了,本想用药保存着你得尸体,但还是不折腾你了,只要去哪里都带着你。以后等我死了,也要与你在一起的。” “你不会觉得我会很感动吧?你莫拿着这些,赶紧让埋了去,你不怕损阴德,我害怕损了蕴生的阴德。” 她觉得十分恶心,她知道他一向心里不正常,有些多疑敏感,还会嗜血,在房事上要求也多,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种方面,他也要异于常人。 哪里有人带着骨灰到处跑的? 她瞄了一眼宫外,瞧着天色已近黄昏,着急回去吃饭,道:“咱们俩那么多事,说也说不清,虽然我觉得你伤害我比我伤害你多的多,但我是真的不想跟你计较了,就当是两清了吧。我早就放下了,你是大燕的皇帝,还放不下一个女子不成?” 傅兰萧听着,他心中就憋着一团火,他想反问她每一句话,什么叫不跟他计较,怎么就两清了,凭什么叫他放下就要放下?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与她说这些,只会将黛争越推越远。 她怎么能这么着急,他才跟她说了几句话,还没梦里说的多。 他还未来得及去调查她周围的关系网,直觉让傅兰萧的表情变沉了几分,“天还未暗你这么急着走做什么,你是要回去用膳?蕴生也大了晚回去一点也没用关系,还是有别人在等你?男子?” 黛争又忍不住翻白眼了,“你这人,还是这样咄咄逼人,我最讨厌你这点,关你什么事?” “还真是,”傅兰萧咬牙,“你方才说你是个寡妇,可我还没死呢,就有野男人想插足?想得倒美。” “住口,咱们都没有成过亲,都不算的,我真是受不了你了,傅兰萧,怎么能这么缠人!”黛争绕过他,直接转身跑走。 傅兰萧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快步跟紧她,“等等,黛争,那让我跟你一起回去。” 黎国的皇子,本想叫黛争过去与她商议燕国来朝一事,后听说黛争早就被燕朝那边的人叫走,等了许久,他也坐不住,心中隐隐有了预感,抬脚前往傅兰萧所在的宫内。 他还未走深,就看到一男一女重叠的身形,二人都是他认识的人,而那位大燕的皇帝,现在哪有半分皇帝的模样,倒像个求之不得的年轻小生,面上的焦急与嫉妒呼之欲出了。 而那位公认的长相不尽人意的凶相娘子,正一脸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他覆上一次,就打偏一次,让他都看愣了。 “二位这是在做什么呢?”他轻咳一声,声音不算太大,但正好可以让他们二人听到有人来访。 这位黎国的皇子不敢猜测二人之间的关系,但心中渐喜,这位陈娘子果真不是一般人。 实话实说,一个带着孩子从燕朝跑出来的娘子,真真是不多见。 无论她是何种身份,但看着燕朝皇帝那德行,这样的形势,对他们黎国有利…… 傅兰萧根本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依旧想跟黛争说些什么,却看到黛争像是见到救星一般跑到那人身边,恭敬地对他行礼。 “殿下,您来了。” 也对,她是别国的臣子,不受大燕法律的束缚,她理应去侍奉他国的皇子。 “你过来。” 傅兰萧只看她。 可区区一个黎国,他完全可以下令踏平,不出半年就可以纳入大燕的囊中。 完全被忽视的皇子心中不爽,可面上却是极为恭顺,他不好直接问二人的关系,只能问道:“陛下您认识我国的陈译官?那还真是巧,这里都能遇到故人。” 黛争干笑了一声,“二位估摸要商议正事,我家中还有事,先不打扰了。” 黛争一脸的想离开,他有些不悦,但鉴于二人暧昧的关系,他忍住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听闻陈娘子被人叫走,还有些担心,我手下头的人说,之前给你的安魂的香料应该已经用完了,他托我拿些再给你。” 平时,他不会亲自给自己带药粉,今日怕是听了她被叫走,所以专程来了一趟? 黛争头疼,觉得之后这个皇子一定会为了拉近和傅兰萧的关系,屡次三番找她。 但她还是先接过,与他道谢,在傅兰萧一刻不错的目光中离开了。 一回到住处,几个人就围着她问,今日是不是安全度过。 黛争摇了摇头,先卸下自己的人/皮面具,再往胡凳上一坐,喝了口茶,才含恨道:“怎么会有这么无理搅三分的男人,阿蛮,以后你切记找郎君不可只看皮相,那玩意太会骗人了!”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有敲门声。 她对门外人的身份,已经心知肚明。 阿蛮还未来得及说,自己一点都不想嫁人,跟在黛娘子身边什么都好,也看尽了黛娘子为了一个男人过上的不安定的日子,还跟这个男人的儿子共同生活了不少时间,尽拿热脸贴冷屁股了! 她撇着嘴,越过众人去开屋内的门,鼓足勇气想要告诫那个男人,这里是黎国的土壤,就算你是皇帝,那也是燕朝的皇帝,可不能再为所欲为! 他不能为了一个女子那么兴师动众,闹得那么不堪吧? 可她打开门,看到门外一众侍卫时,那股勇气便消散了。 从余光中看,还有几个不明因果的邻居正好奇地从窗口打量着,以为黛争是犯了什么事,惹怒了哪位贵人。 第105节 “狗、狗狗——”剩下两个字她不敢说,傅兰萧也没心情搭理这个外族小娘子,负手从她身边走过,笑盈盈地看着黛争:“小神仙,用过晚膳了吗?”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小神仙,她是有所恼的。 觅英抢先一步质问他:“你来做什么?” 傅兰萧像是才看到其他人一般,懒洋洋地睇了他一眼,冷嗤了一声,“是你啊。” “我来看看自己的儿子,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他昂着下巴,视线转到蕴生身上,看着他拧着眉头,苦大仇深的模样,心中不快,“你为何做出这副神情,看到我你没半分喜悦?” 很好,当初是谁从庵堂带他走的?谁给他吃饱穿暖的,亏他之前还觉得蕴生随了他,结果还是随了黛争这个小没良心的。 “你太凶了。”黛争给阿蛮和觅英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先去膳房中布菜,她将他先赶走。 傅兰萧自知在这里谁都不欢迎他,借机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跟黛争说:“你看,黛争,我过来看儿子,可是他不喜欢我。” “你一上来就说他,谁喜欢的了你?” “不然,那你教教我如何做?”他径直坐到蕴生面前,同他说:“你过来坐,父皇有许多事要问你。” 蕴生看着要比黛争倔许多,与阿娘过了一段安稳日子之后,竟是连父皇都不愿意叫一声,直接甩了竹箸,跑到后院去了。 “蕴生!”黛争没想到一年多不见,蕴生对他能抵触到这般,她没管傅兰萧,而是去后院问蕴生怎么回事。 蕴生哀怨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并不喜欢父皇。” 黛争答:“你放心,让他来看你,也是我提出来的,他吃完饭我再也他谈谈,让他回去。” “阿娘,这怎么可能?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个疯子吗?”蕴生冷哼的时候,和傅兰萧酷似,“他能放过我们,放过你吗?我说过,我不是小孩子,很多事情我懂,我经历过,见过,只是有些事我不愿与你说罢了,我不想让阿娘你再受苦。” 前世的雨天,他是再也不想经历了。 “我只是生气,觉得这日子没头了,为什么我还没长大,不能独当一面呢?”蕴生握着拳头,他的声音脱离了奶气,但依旧是软的,“他一来,我们就不得不跟他走了,对吗?看来还是需要我之前同你说的,再等我长大,别的方法都靠不住。” 黛争心中柔软,伸手揉了揉蕴生的脑袋,“你能这么想,我已经很欣慰了,但是阿娘不能再这样软弱了,虽然他是皇帝,但我也有骨气,我不能让我儿子来为我抗争,你放心,我说不回去就不回去,这次一定。” 蕴生还是不信,“你不知道他的那些法子……罢了,阿娘,我信你,既然我都能有不同的改变,那阿娘也会变得和从前不同。” 二人吐露抒发一顿后,蕴生还是跟着黛争和傅兰萧坐在一起,几个人坐下来吃了一顿晚膳。 只是在座的各怀心事,都十分沉默。 烛火前,傅兰萧还缠着黛争不离开,窗前影动,分外暧昧。 他从烛光前看着她,仔细瞧着她脖颈上曾红了一块的伤口,往上再看,是长期带着人/皮面具留下的痕迹,“你的脸变得更白了一些。” 她点着今日带回来的香料,没接他的骚扰,只说:“你现在就像个死缠烂打的登徒子。” “可我不是因为想你?你确实被我缠上了,你不原谅我,跟着我离开,那我就一直呆在这里。”他捉住她的手臂,“黛争,你怎么就不信我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你连发毒誓都能反悔。”黛争手上没停,傅兰萧顿了一下,企图先转移话题,指着她手下的香料,酸酸地问:“这些东西真有用?居然一个国家的皇子还能亲自给你送……” “你不是还为了香料来的?还在长安天天求神拜佛来着,之前你也说,不信这些。” 他靠在桌案前,有许多话跟黛争说:“偶尔信一下不会出什么岔子,你说是不是,小神仙,嗯?” 他曾经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也不愿与人有过多的温情,不会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任何人打交道都精于算计,伪装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可是一次又一次在黛争的面前,他与过去的自己越来越远。 他知道真实的自己卑鄙无耻,只想把她占为己有,甚至想过不让任何人见到她,就让他把她关在笼子里供他一人欣赏。 现在他不愿这么做了,他也愿意为了她,生出软肋和牵绊。 他在此时觉得,不是自己掌控了黛争的人生,而是黛争掌控了他的所有。 他为她变成她喜欢的模样,并且甘之如饴。 他会成功的。 或者,她也会成功的。 他同时想道。 傅兰萧本笑的微眯的眼眶,忽然一变,他鼻子向来灵敏,急速抓过黛争的手,将她护在怀里。 身后的香料瞬间爆炸,火舌迅速地卷着屋内的装饰,变成一团团火球,瞬间吞噬二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冥冥 势焰熏天的火焰直穿夜空, 左邻右舍看到火势,口中念念有词,左呼右唤提着水桶救火。 可他们还未走近,就能听见短兵相接的声音, 黎国特质的弯刀和中原独有的刀剑交割, 流淌的鲜血使他们背后的大火更加气焰汹汹。 逐渐的, 救火声变弱,黑夜里唯有大火蔓延的声音, 和越来越清晰的打斗声。 “黛娘子!黛娘子!”大火的源头是黛争的屋子,觅英和其他人还未睡着, 可以迅速反应过来。 他抱起蕴生就跑,阿蛮也披着袄子跑出来,一桶又一桶地提水灭火, 可火焰却越燃越凶。 “你放开我!”蕴生不顾觅英的阻挠,挣扎着,努力拍打着他的手臂, 可是孩童和男人的力量太过悬殊, 蕴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更旺, 而自己的亲娘生死未卜。 “阿娘她……她……!”蕴生张嘴咬住觅英的小臂, 留下两排狰狞的牙印。 “我去救她,你安分点!”可觅英纹丝未动,他冲蕴生吼道,“你现在冲进去是添乱吗?!” 他把蕴生塞到阿蛮身边,提着一桶水, 将自己衣衫弄湿, 正要闯进火海时, 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浓烟中缓缓出现。 确切的说, 是两个人的身形,二者几乎交叠在了一起。 黛争被黑烟呛得咳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快……” “争娘!” 几个人急忙围上去,觅英搀扶着黛争,忙不迭地问:“你有没有受伤?!” 黛争双手撑住觅英的手臂,摇了摇头,眼神瞄到傅兰萧,觅英又忙把傅兰萧架住,让其他人去看着黛争。 他只瞄了一眼,便知道这人伤的极重,如若平时,他巴不得他赶紧死了,可现在也顾不得别的了。 黛争扶着自己的腰,在阿蛮提着的水桶前蹲下,也不顾井水的刺骨,忙将里头的水全部泼到自己身上。 她浑身滴着水,大口喘着气,被扶着跟着觅英从后门中逃出,遛进小巷,才将将缓过神来。 她开口说话时,还是咳个不停,嗓子低压地跟男声一般,“黎国的……香粉,有,” 话说到一般,她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跑的匆忙,他们也未来得及带水。 但几个人心中已明了,觅英问:“那香粉有问题?可娘子不是一直在用他们给的香粉安眠?难不成是……” “他们并非一心想要跟燕国结盟,而是想以小博大,刺杀燕国皇帝?” 黛争点点头,恐怕他们一开始找来她做译官,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打算,却没人料到自己和傅兰萧有这样一段孽缘,更没有料到大燕的皇帝会亲自光临。 这一切都让他们的计划提前,并且提高了不少成功的概率。 傅兰萧这人心思缜密,一般不会出错,这几年对边地的治理也算有所建树,可依旧挡不住一些不甘为臣的小国来犯。 黛争全身灰败,还在不断的颤抖发烫,月牙白的衣裳被火星灼烧出一个又一个的残洞,头发也被燎了一处,不过比起傅兰萧来说,她几乎算是毫发无损。 她把视线重新转向傅兰萧,他的长发被烧去了一大部分,后背上的伤口蔓延到了前脖,血与肉的味道蔓延进所有人的鼻腔中。 他在爆炸前的一瞬间,将她护在怀中,才让她躲过了这一遭。 不过,他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黛争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 “争娘,外面的打斗声好像停了。”觅英的耳朵一动,从腰间拔出匕首,并未将傅兰萧扔在地上,“你们往后退,有人来了。” 巷口先是震出来一阵剑刃的轻弹声,又闻浑厚的声音试探道:“黛娘子?” “戚无?”黛争手拍在觅英的肩膀上,示意他放下刀,“没事的。” 他强行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黛娘子,陛下还在吗?” “他还活着。” 但黛争不确定他会不会在下一刻就死,她忽然手足无措地瞄了他一眼,生怕她说错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重复了一遍,“他还活着。” 这里是黎国的地盘,黎国的精兵倾巢出动,跟随傅兰萧来的影卫再强,也是一番苦战。 戚无能在空隙中找到黛争,实属不易。 戚无很少暴露自己的感情,他作为傅兰萧的影卫,若是主子没了,他活着也再无意义,他咬紧牙关,颤音道:“我们将力保娘子和陛下离开黎国,请您一定要让陛下活下去。” 她心中有一闪而过的纠结情绪,但黛争的脚已经先行一步,跟上了戚无。 她的内心深处,是希望傅兰萧死的。 倘若他死了,长安就不会有人再寻找黛争,不会记载有关她的任何一笔。 但绝不是这个时候——敌国侵犯,傅兰萧救她于水火。 曾几何时,傅兰萧两次躺在血泊中,一次他恩将仇报,一次她置之不顾。 这次,无关情爱,她还是要救他。 他们乘坐着一辆漆黑的马车,连夜出城,身后的城池点燃烽火,举国上下搜寻着几人的踪影。 傅兰萧经不起折腾,还好马车够大,也有一些基本的可供疗伤的器具。 黛争和觅英让他背面朝上,剪开他身上的烂布。 伤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的多,他的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和布料分不开的皮肤更是触目惊心,汹涌的血腥味一下子弥漫在马车间,随着血腥味越来越浓,像是即将流逝的生命再做最后的挣扎。 这比她第一次见他,还要严重的多。 她好不容易处理完背后的伤口,她全身的衣服又湿了一次,竟不知是被井水打湿,还是汗水。 她数不清自己为他包扎了几个时辰,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出了黎国,只知天光大亮,所有人今夜都度过的煎熬——觅英不知疲倦地驾着马车,阿蛮和蕴生就在一旁帮她打下手。 孩子们的关系总算在这场浩劫中勉强达成了共识,互相抱在一起小憩片刻,又强打着精神去准备吃食。 傅兰萧依旧在昏迷中。 他脸上的血与泥让人看不出他本来的俊秀模样,烧焦的味道让他再无半点清隽的气质,甚是难闻,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任由黛争将他的头发剪去了大半。 终于将伤口处理的差不多了,黛争还是未放下心,毕竟她就是个赤脚大夫,全部的医药知识还是靠在汝城时的有样学样,她真怕辜负了戚无和其他影卫,辜负了他们的牺牲。 棘手的问题接踵而来,傅兰萧在第二夜中发了烧,黛争只会包扎不会看病,一行人转了方向,急匆匆地寻找着可以落脚的地方。 第106节 可黎国边境,人烟罕至,行了几个时辰,也不见任何炊烟。 她再焦急也没办法,只能先为傅兰萧换药。 她去换洗布带时,裙摆被人捉住,黛争也没回头,只道: “阿娘没事,你先去跟阿蛮吃饭吧。” “黛、黛争……” 那是一声沙哑,难听的声音,和他曾经的声音相差甚远。 黛争一惊,嘴唇微微翘起,可面上是冷的。 “你醒了。” 傅兰萧半/身都被布条包住,只能看到他双唇嗫喏,只有她俯下身,用耳朵凑近他嘴边,才能听到他的一声。 “疼。” 黛争抿着唇,继续手上的活。 傅兰萧可能恢复了一些力气,勉强活动着双指,轻扯着黛争的裙摆,声音也可以慢慢传进她耳中,“黛争,好疼。” “好疼啊。” 黛争摸上他的额头,还在发烧。 时隔多年,她很难再去想方设法安慰他,可他那双眼睛,好不错目的望着她,多期盼她能说些什么。 这些年,黛争一直以一个极低的姿态与他对望,很少能看到他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般躺在地上,哀求她可怜可怜他。 而她现在,却可以掌控傅兰萧的生死情感。 就在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他们情感的位移,命运不断转动,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你且忍着点吧。” “好,我听你的。” 他听完她的话,马上就闭上眼睛,黛争又去探了他的鼻息,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她才舒了一口气。 又是一个深夜,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人家。 那人家本来不想接待,几个灰头土脸的外族人,外加身受重伤的男人,一看就是惹上麻烦的人。 “劳烦您将郎中找来吧,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惹了边境的蛮族,逃到此处的。”黛争给了他们一锭金子,那家人眼睛亮了,再也不想什么不要自讨麻烦的话,毕竟这锭金子,可以供他们一家人好好生活一辈子。 “我们现在就去!您等着!”这户人家的娘子一把抓过金子,在口中咬了一口后,推着自家郎君出门,让他马不停蹄地将村中的郎君叫了过来。 郎中披着袄子,收了不少银子,也没多少怨言,仔细给傅兰萧熬药换药,折腾了半宿,他的烧才褪去。 “傅兰萧,你真是好运气。”黛争双眼透红,疲惫至极,趴在傅兰萧身边半眯着眼睛:“大家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可千万要活下去,不然你死了,是要进地狱的。” 郎君咳嗽一声,说道:“不过,这位郎君伤得这么重,还是要请汝城里的郎中来瞧瞧才好。” “你说什么?!” 黛争的瞌睡一下就醒了。 “要请汝城的郎中来?怎么了吗?”村中的郎中被黛争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你莫急,这里离汝城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近的很,你快些叫他来,拿些好药材给他吊着吧。” 黛争的气血翻涌,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没有行路图,误打误撞中,又回到了汝城。 真是,命运不断转动,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结局 城中的郎中披星戴月地赶过来, 他一进门,闻着这窜天的药味,眉头狠狠一皱,又看到躺在简陋床榻上的傅兰萧, 吃了一惊。 “这、这……怎么能伤成这样?” 饶是他被人叫来, 之前便听说了这人的伤势, 也不免捏了把冷汗。 幸好他听说这家人肯出钱,将珍藏的药材都拿了出来, 抓紧时间为他熬药。 他的手背贴着傅兰萧的额头,又给他号了会脉, 转头对黛争说:“这外乡人到底是何人,为何三番五次受这么严重的伤?” 黛争眨了眨眼睛,“您怎么会认识他?” 郎中回道:“我怎么会不认识?他几年前受伤不也是我看的, 当时跟个血人一般……他这样的外貌,我可是过目不忘的,咦, 等等, 你是不是当年背他过来的小郎君?怎么穿上娘子的衣裳了?” 郎中的手掌平行, 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说道:“当初我记得你大概这么高,现在长个了啊!不过,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离开汝城了。怎么回事,你们又惹出什么麻烦?” 他想,要不是他收了不少钱, 真不想摊上这事。 一行人看起来都是不好惹的主。 黛争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又跟他摆明了真实身份。 她现在已经可以大方敞亮地说出自己是女子, 只是当时年少, 有诸多不易,要隐藏身份罢了。 她手上有不少银两,傅兰萧马车上也有不少做工精致的器具,不愁喂饱这群人。 “原来你真是个娘子……”他的手指撑着下巴,“娘子还真是厉害,将这个外乡人藏在推车里,带到我这里来,若不是你求了我甚久,我可能不会给他看伤。” 他还记得那一年酷暑,急促的扣门声扰乱了他那日的清闲,身材瘦削一身短褂的小郎君背着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的男人出现在后院中,心慌意急地说:“您快救救他吧!他遇到了山匪,受了好严重的伤!” 那外乡人衣着华贵,一看就是哪里遭祸的贵人。 要是单纯是被土匪掠夺,倒还好说,要是遇上的是什么党派之争,成王败寇之流,他和这位娘子都要遭殃。 他本以为她是为了他的钱财,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有缘相见,二人居然还在一起。 他不禁细细地打量起这位娘子,钦佩她的勇气和手段。 黛争却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和傅兰萧一起经历过的所有,除了彼此,还有其他人记得。 她还以为,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过去都被雪藏,只留下贫瘠的荒原和茫茫无期的悔恨。 郎中也不是来和她叙旧的,他们也无太多话来说,他的记忆也只停在了她每天都来询问抓药,约莫持续了半年,听说周府付之一炬后,就再也没听过这两个人的消息。 他还想过,是不是和这个外乡人有关。 药煮的差不多了,让傅兰萧喝下之后,郎中又留下了许多药材,并叮嘱他们用药时间。 而那两个收了金子的夫妻也不打算添事,两个人收拾了一通就打算去汝城中住着,顺道还可以挑一下汝城地界上最好的宅子。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傅兰萧不再反复生热,后背上的烧伤也变成了狰狞的疮痂。 只是行动不便,经常需要黛争帮忙翻身。 以这个借口,傅兰萧让黛争在这个屋里跟他同睡同起。 汝城的郎中也来了不少次,也看到了跟在黛争身后与二人相似的稚童,把二人认定成了夫妻。 黛争不想多费口舌,就让他这样误会着也简单。 那人却沾沾自喜道:“那外乡人一看就来头不小,你居然和他修成正果,不枉我当年施救之恩啊!” 还一副期待的表情问:“不知那位外乡人身边还有适婚的郎君吗?实不相瞒,小女今年正巧及笄,正待嫁闺中……” 黛争赶忙跑进屋了。 她看到傅兰萧正艰难地翻着身,赶忙将汤药一放,上前扶他。 傅兰萧轻蹙眉头,又是好话一筐,“这世间你对我最好了,黛争。” “怎么越来越花言巧语?” 她的手被他捉住,紧紧地贴着他的唇瓣,呼吸间都是她的清甜和淡淡的药香。 “我需要你,黛争。” “那可不是,”黛争不听他的甜言蜜语,收回贴着他唇边的手,指腹抹上药膏轻柔地涂在他的后背,“你什么时候可以下地,给长安那边捎封信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傅兰萧知道她的意思,可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几道弯,又变成了另外的解读。 “你一刻都与我呆不下去吗?黛争,我好歹救了你,你还不原谅我吗?你这是忘恩负义。”傅兰萧瞄了一眼窗外,“外面那郎中一看你我就是夫妻,哪有天天赶你夫君走的道理?” “我哪有天天赶你?你不知道……”黛争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被傅兰萧绕了进去,瞪着他说道:“你是救了我,但我是什么都没做吗?况且,论忘恩负义,谁比的过你!什么夫君不夫君的,你之前好歹皮囊能看,现在伤的这般严重,我又不是捡垃圾的!傅兰萧,我看在你现在是个病患,不想凶你!” 傅兰萧微微扭过头,“我知道,你别恼了,我也确实要回去,那蛮族竟然连你我的算盘都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别让百姓遭太大的罪,若是找不到戚无他们,要善待他们的家人。”黛争提了一嘴,不知道傅兰萧能不能听进去。 听见他轻轻地嗯声之后,黛争对他的态度很满意,也软了态度,说道:“等你可以下地了,我们去汝城看看吧。” - 汝城的驿站建在东边,傅兰萧有伤在身,走不了多久,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进展缓慢。 黛争就干脆让傅兰萧休息一会,她去买些街边糍粑吃。 傅兰萧住着手杖,坐在一方石阶上,穿着素色的袍子,也显得风雅俊迈,引得不少妙龄娘子偷看。 只可惜,是个瘸子。 傅兰萧对他人熟视无睹,眼中唯有背对他买小吃的女子。 汝城,对于傅兰萧来说,比黛争所指的还要熟悉。 他曾经将汝城里里外外摸了个遍,诸多地方做上了特殊的暗号。 只为离开这个这个令他不齿的地方。 他当时还坚定地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和黛争见面,甚至还动过杀心。 而当初有多决绝,现在就有多可笑。 他又到了这个地方,熟悉又独特的暗号在他的眼眸中一闪而过,他还在想,今年的新元,必须要与黛争一起过。 “你还能提笔吗?” 曾经笑着递给他一半地瓜的少女,变得高挑又成熟。 她递给他一份洒满黄豆粉的糍粑,傅兰萧想了片刻才接过。 “用不上力,还是夫人代我写吧。” 第107节 “莫占我便宜。”黛争睇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二人来到驿站,傅兰萧一边教黛争怎么写,一边留心向门外看。 他依旧小心谨慎,生怕走路风声。 “你那长安的朋友真的会助你一臂之力,可以让我们举家搬去长安?你都写了两封信催了,怎么还没见着影,你不会被人骗了吧,他问你要钱了吗?” “我哪能说假话,夫人,他都与我说好了,我再写封信问问他,你放心!” 傅兰萧耳朵一动,他本不会在意两位路人的对话,可他一向记忆力极好,对这人的嗓音是极其熟悉的。 他转头看去,当年那个卖书郎的儿子已经身为人父,正揽着自家夫人,跨进驿站。 他的夫人抱着一个苦恼的奶娃娃,正不耐烦地哄着,看到傅兰萧时微愣,随后脸上一红。 而另一个人也注意到了他,确切的说,傅兰萧是个很难不让人注意到的人,他就算受着伤,腿脚不便,举手投足间,也与驿站中的所有人格格不入。 他好似回忆起了傅兰萧是谁,一时间没敢动,不知道是生硬地装没看见,还是热络地跟这位贵人打招呼,可他现在的衣着……是不是又…… “你看看,这样写成吗?” 黛争的手肘轻轻捅了一下傅兰萧,让他回神,“有什么纰漏,我再改。” 明显,罗文之也听出来,这是黛争的声音,他眼睛瞪圆,几乎不敢相信当年那个闹的沸沸扬扬的大火的主人翁,竟然有朝一日又回到了汝城。 在他还未能做出反应时,傅兰萧和黛争已经寄出了信,两个人平行而立,准备离开驿站。 “黛、黛……”他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口。 他的声音太小,黛争并没有听到,裙摆已经飘落门栏, “你看什么呢?怕不是别家的小娘子好看?” “没、没有,你也莫看了,他们不是随便看的……”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呀!” 黛争不是没有看到罗文之,她只是不想与他相认,实在没有必要。 她看到了他的孩子,不禁唏嘘,时光匆匆,他们都开始为人母为人父,有人离去,又有新生命降生,周而复始,一切又是新的开始。 她曾经想活的更好的愿望,如今实现了吗? “等人来接我,你……你会留在汝城吗?”傅兰萧眼神闪烁,又急于求证。 “我定不会再留在这里,你也不要来找我,不然我肯定被人指指点点,烦都要烦死了。”黛争对傅兰萧的态度,就像是普通夫妻间的拌嘴,没有任何尊卑之分。 “那你要去哪里?等我忙完手上的事,除掉黎国,我就来找你。” “你日理万机的,哪有忙的完的时候?”黛争想了想,心平气和地说:“我之后估摸要去金陵吧,我一直很想去,就是你从开始就拦着,一直没去成。” 恐怕,她这辈子都无法挣脱他,如果他永远是这个态度,时不时见他一面,对于黛争来说,还可以接受。 只要不提过去,她对他的情绪就不会起伏的厉害。 傅兰萧知道她不会回宫,但他们还能继续见面,便是好的。 他感受到她的态度的软化,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他总有再次得到她的时候。 “好,那你到了金陵,一定要给我写信,然后等我过去。” 他恋恋不舍地抓住黛争的手,重重吻上她的手背,好似他们即将要分离一般。 - 次年谷雨,秦淮河旁,黛宅前立着一架十分奢华的马车。 黛争正在宅中吃着长寿面,忽闻蕴生从从前门跑过来,他又长高了不少,模样越来越和黛争相似。 “阿娘,父皇来了。” “早不来晚不来的,他怎么偏偏这时候来?”黛争慢条斯理地吃下第一根面条,就看到傅兰萧兀自闯了进来,他的一头长发重新生了出来,高束起一根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正不断往两侧飘荡。 “黛争。”他的笑意渐浓,“我知你今日生辰,所以我掐好了日子来的,幸好赶上了。” 他挥了挥手,让侍从将马车上的都搬下来。 “你怎么让戚无也搬东西?”黛争看着指挥着众人的戚无,“他受的伤可不比你轻。” 戚无还有部分影卫活了下来,只是身负重伤,在屋里养了一年半载才能下地。 傅兰萧给戚无一个眼神,让他莫再动了,看到他放下手上的东西,他才满意地点点头,问着一旁的蕴生: “你有没有好好孝顺你娘,不给她惹事?” 蕴生的表情变得很难看,敷衍了几句便跑了。 “他为何动不动就冲我摆个臭脸?” 傅兰萧指着他的身影,冷笑。 “你还说呢,你那么久没见他,一见面就问他会不会惹事,谁看到你不觉得是瘟神?” 黛争抱怨道:“蕴生这孩子有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也没怎么出力,就别老想着管他了。” 傅兰萧嗤笑一声,看到黛争变了脸色,立刻变色说好话哄人:“好好好,小神仙,我听你的。” 黛争从不管她听没听见去,因为他们父子相似,自己决定的是,别人很难改变他们的想法,她拿了个空碗过来,给傅兰萧分了一点,又坐下来吃面。 他吃的很快,催促道:“黛争,我给你寄的信你看了,为何不回?” “我没空回呢。”黛争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她在这里依旧坐着老本行,开了一家女学,专供贫穷人家的小娘子读书写字。 “就写几个字,你都不回,你不会将我的信烧了吧?” “我干嘛烧你的信,没空就是没空。” 他故意激怒她,想与她快速离席,他想快点给黛争看看,他可在自己身上下了不少功夫。 “我不信,你且让我看看。” 黛争吃完了面,跟着阿蛮收拾好碗筷,才拉着他回到自己房里,她指着自己的桌案,说道:“你瞧,我每日都有许多文章要批改……你的信,我找找。” 黛争的桌案很乱,纸张翩飞中,她终于找齐了最上层和压在最底下的书信,她转身递给他:“我哪有烧掉……傅兰萧,你做什么呢!” 你忽然脱什么衣服! 他们才见面不到半个时辰,傅兰萧至于这么饥/渴,这么直接吗? “你别打我,小神仙,你看——” 傅兰萧脱了上衣,转过身去,他身后的伤疤还在,只不过还有其他染料在他的伤疤周围勾勒,整体一看,形似青龙,惟妙惟肖。 “你弄这些做什么?”黛争好奇地上手去摸他身上的刺青,跟着青龙的身形走,一直眼神到他的后颈,像是有两只龙爪,扣住了他的脖颈,十分威武。 “我是受了不少伤,身子也没之前好看了,所以找人弄了一身这个,我瞧着不算难看,你应该也是不嫌的。”傅兰萧眼神戏谑,“我耻骨那处还有,你要不要再往下摸摸?” 黛争迅速缩回手,瞪着他说:“登徒子!” 傅兰萧被她逗笑了,伸出双臂将她摁在怀中,“我好怕啊黛争,我都怕我不正常了,但我每天想你的时候,我还是正常的。” “你别说了!”黛争面上红润,双手推攘着他蹭过来的脑袋,“你当我是什么了?” “夫人,车里有我送来的嫁衣,你要不要先去试试?”傅兰萧爱极了黛争这般模样,在她脸上亲了又亲,“我都想好了,今夜就想跟你商量一番。” “别闹我,你是皇帝,过一段日子就要回去。” 黛争本来也只是想着过一段时间他就回去了,没打算再深入了。 “我在兄长家挑了一个十分聪慧的孩子,把他接到宫里来学习,打算培养成储君。” “你不会不回去了吧?” “虽然我也很想,但还不成,那小子什么都不知,单独留在长安恐难守下江山,应还要过个五年。” 他真是觉得这伤受的太值了,黛争坐在桌案前,好似在认真思考着未来。 突然,她哼笑一声,摇了摇头,“你真是打算跟我纠缠一辈子。” 金陵多雨,窗外的乌云密布,雷降下来劈在了院中的乔木上,随着又一声巨响,树木倒塌,雨滴漱漱而下。 一股凉风吹进屋内,卷起纸张与彼此的发丝,黛争沉默,嘴唇无声地开合。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好,还是不好。 她相信,如果剖析到她的内心深处,都是模棱两可的。 他俯下身去看她的双眸,那双令他心动无数次的眼眸盈光灼灼,他认为此时他们是产生了共鸣的,不知道是谁终于刻画了谁的模样,谁又驯服了谁。 他只想吻她,而独独一个吻,吞噬了所有的疯狂。 “黛争,我们下辈子,一定还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啦!这篇文有很多不足的地方,算是我中长篇的处女作吧,感谢一路陪伴我的读者(泪目) 接下来请多多资瓷我的下一本!会多多成长的。是一个快乐小狗和双重人格自我攻略的疯批故事(我觉得可刺激惹!) 下一本《窥燕》文案: 双重生,敢爱敢恨直球天才假天师x闷骚禁欲狂魔真天子 燕芝站在城墙前,人生就像走马灯一样重新走了一遍。 她还记得,她被认回崔家的时候,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粗野丫头,当时连丫鬟都取笑她没见识又粗鄙,她气不过,一根筋地脱鞋砸人,结果直接落到了崔决身上。 她记得很深,他当时周围也围绕着一群公子王孙,只是他和其他人都不同,他光风霁月,宛若谪仙。 一个簪缨世族的大房嫡子,居然能笑着原谅她的莽撞粗俗,你瞧瞧,多好的人啊,怎么就成了乱臣贼子,坐上了万人之上的宝座。 也变成了一个杀伐果断,冷血狠厉的帝王。 有忠臣,有皇后,周围人都得了赏,唯独她无名无分。 崔决从御书房中向她跑过来,面色苍白,神色慌张,太高太远,她大概是看错了吧。 “徐燕芝,你今日又在闹什么,赶紧下来!” 啧,看吧。 “崔决,恁娘个鳖孙儿!” 她骂的畅快,裙裳飘动,像断线风筝。 挺自由的。 她想,若有来生,她绝对见了他要绕道走,在院里读书学艺,求一门好亲事。 第108节 她本来就和他不是一路人。 燕芝:一心将你拉下凡尘,你可能跌倒脑袋了,就下地狱了。 须知: ↑这是前世,是重生文 燕芝的天师是她儿时卖艺身份之一,文章并没有鬼神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