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草芥》 楔子 明朝末年,朝廷党争不断,官员贪污腐败;地方上豪商勾连女真、肆意横行、兼并土地、欺压百姓。 崇祯皇帝无秦皇汉武之雄才伟略,更无唐宗明祖之英武绝伦。 哪怕他勤于政事,但人力终究难敌天命。 自崇祯朝以来,蝗灾、大旱、洪涝、疫疾连年不绝,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苍天所弃、民心沦丧,大厦将倾矣! 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陕西大旱,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地方官员贪污了朝廷的赈灾粮食,黔首没有了活路,一场长达十八年、足以改变国家命运的流民起义在陕北爆发。 最终,曾经的强盛帝国走向崩塌,人间沦为炼狱,白骨曝于荒野,匪盗遍地,枭雄崛起。辽东的女真、国内的大大小小数十家流寇、军阀盘踞在明帝国破碎的疆土上,互相征伐厮杀…… 大明,该亡了! 《明末草芥》楔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乱世,人不如狗 官道,马儿呼啸而过,烟尘四起,往来行人纷纷避让。 “咳咳、咳……” 身上裹着两块破布拉撒的行乞者一只手捂住口鼻,一只手下意识地驱赶面前的灰尘。 蓬头垢面,面黄肌瘦。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仅剩一具还算高大的骨架。风沿着长道吹到了远处,无人的地方,尚未融化的积雪上,露出他那赤裸青紫双脚。 这就是马背上的挎着腰刀的骑士对行乞者的唯一印象,这种乞丐,真是他妈的要多碍眼,有多碍眼。 可谁又能想到,如今衣衫褴褛的乞丐在两天前还是个二十一世纪的高级社畜呢? 老天爷好像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仅仅是一次醉酒,就让孟可来到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世界。 纷乱、杀戮,仿佛是这个单调世界唯一的节奏。 两天的时间,孟可就看到了不下十次拦路打劫。有的匪徒劫财,有的流寇劫色,当然更多的还是抢劫粮食。 严冬刚过,路边草丛的花朵便已经姹紫嫣红,这些花儿扎根在敢于反抗的人的尸体和鲜血上。一如那些乱匪一般,吃的都是人血馒头。 看得出来,这是个乱世! 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告诉他,现在是他现在在崇祯三年的陕西一带。 大旱连年,灾情遍布。 村无吠犬,尚敲催征之门;树有啼鹃,尽洒鞭扑之血。 这是对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 而孟可重生成了明末的特色——流民,而且是穷得只能乞讨的流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无奈。 庆幸的是,光看自己的样貌和穿着,就能看出这是堪比‘狗不理包子’的古代‘匪不理’乞丐。 没钱、没粮,没色,只有烂命一条。 而无奈的则是,他已经饿了两天了,现在就连走路,双腿都在打摆子。这一路上他都是靠寒冷的雪水、湿漉漉的草根充饥。实在饿起来,他连草根上的冻土都嘬得一干二净。 蹒跚地背影颤颤巍巍地沿着官道前行,一阵风似乎就能把他吹倒。 …… “村子?!” 目之所及之处,有炊烟袅袅升起,迎着晚霞、寒风飘散无影。 这是孟可两天来,见到的唯一一处有人烟的村子。 “敢生火造饭?不怕被流寇洗劫吗?” 饥饿地肠胃似乎在催促他赶紧进村找找有没有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又或者说是……泔水。如果村子里有剩菜剩饭,为了活命,他不介意跟家畜抢食。 但是大脑仅存的理智死死控制着酸痛的双腿。一股危险的感觉弥漫在他心头,这是来自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第六感’,曾经多次救过原主人的命。 理智终究难敌饥饿地肠胃,却还是起到了警示的作用。 他抬起黑漆漆的满是硬壳老泥的双手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麻布,又搓了搓冻得麻木的脚底,一头扎进道路旁的枯木林中。 紫青色的双足踩在被积雪覆盖的枯枝败叶上,孟可的一双眼睛四下打量着,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这根不错。” 他捡起一根半人高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将棍上的枝叶摘下,揉搓成一团。 看着眼前只有半个拳头大的枯‎​‎黄­‎‍色‍​​球体,腐臭的气体顺着鼻尖直冲脑仁,恶心得孟可直接趴在地上干呕。 “呕……” “他娘的,又不是第一次吃了,矫情个屁!拼了!” 他闭着眼睛,然后狠狠地把叶子团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苦、腥、臭在口腔里爆炸,他差点以为自己的味蕾要坏掉了。 孟可突然弯下腰来,用手把面前地面上的雪拢成了一个雪球,然后拼命地塞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已经被麻木的口腔无法融化这团雪球,孟可不得不用牙齿使劲咀嚼着这团雪与叶子的混合物,虽然牙根因为寒冷被冻得生疼,但他仍然坚持把这团东西吞进了胃里。 冰冷。 从口腔一路冷到胃里。 真是酸爽到了极致。 胃再一次痉挛了起来。 翻江倒海。 这东西一点儿也不抵饿,只不过是为了让肚子里有点饱腹感,给胃酸找点事情做。 胃的刺疼使得孟可弯下了腰,用拳头抵住了自己的胃。 在这一刻,孟可有点忍不住想哭。 “贼老天,我孟可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 脸上都是水,他也不知道是鼻涕还是泪水,亦或者是二者的混合物。 半晌,孟可才抑制住了激愤的心情,像是干了一件体力重活一样,喘着粗气抽噎着倚靠在大树下。 他抬手用已经结满硬壳黑泥的衣袖将脸上的液体搽干净,又朝双手哈了口气,使劲搓了搓已经半僵硬的双足,这才拄着木棍朝前方的村子走去。 望山跑死马,眼看着炊烟升起处就在前方,结果脱离官道之后还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孟可来到村口前的荒田时,夕阳已经彻底被半轮弯月取而代之,树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孟可拄着木杖,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颤。 田地看起来早已经荒废,许久没人耕耘过的样子。田间地头上用来驱赶麻雀的稻草人都倒落在地。 支撑稻草人的木棍断成两截,这要么是木头腐烂,自然断裂,要么是被人砍断的。 想让这种木棍腐烂断裂,没有一两年的风吹雨打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村子一两年没耕地了,怎么可能还灯火通明、炊烟袅袅。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个村子并不像它表面上的那么平静。 孟可舔了舔干裂地嘴唇,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潜入村里去看看。 凡是总有个万一吧,如果是他猜错了呢? 佝偻地黑影在月光下慢慢地走出树林,横穿田埂,接近村庄。 “嘎嘣!”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从孟可得脚下传出,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望去,除了村庄,四下皆是一片死寂,连虫鸣也不曾响起。 “呼~!他娘的,吓死我了,这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借着月光,他用脚拂开那东西表面的泥土,一具破碎的骷髅头显出来。 第二章 两脚羊 “艹!” 虽然这不是孟可第一次看见死人,但一脚把别人天灵盖踩碎还是头一次干。 他的腿一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嘎嘣!” 听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屁股底下传出,紧接着屁股一阵刺疼。。 “淦,我怎么这么倒霉?” 孟可咬着牙将屁股上插着的白色骨刺拔下,气急败坏地丢在地上, “怎么这么多碎骨?”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他意识到了不对,立刻俯下身将周围的土扒开。 随着周围的泥土被清扫开来,他的神情越来越惊骇。 仅仅是他脚下这一个格子的田里就发现了十多具尸骨。 森森白骨在冰冷月光下泛着淡绿色的幽光,仿佛鬼魅在倾诉仇恨。 看着脚下的一具具骸骨,哪怕寒风凛冽刺骨,但孟可却浑然不觉。 “这个村子……怕是被屠了……” 一捧捧泥土从他手中落下,渐渐将裸露出的白骨重新掩埋。 孟可的心境已经由震惊逐渐变得麻木,抬起头,他神色木然地看向不远处陷入沉寂的村庄。 现在转头离去,说不定能多苟活几个时辰。 但,没食物,没衣服,死……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就连死的方式,自己都想好了。应该是先饿昏在路边,再被寒风冻死,有可能尸体还会被饿急眼的流民吃了。 反正都得死,为什么不拼一把呢? 孟可的手紧紧握住那根半人高的木棍,仿佛那样就会给予他极大的信心。 “人为财死,亦为食亡!” 他迈着快步,迅速绕开了进村的大路,想从侧面悄无声息地摸进村子。 村内布局紧凑,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若是太平年岁,定然是六畜兴旺之地。 可惜……现在都已经…… 孟可悄悄摸进最外围的一间房子,里面蛛网密布、杂草丛生。 屋内家具东倒西歪,杂乱无章,像被洗劫过一下。 借着月光,他甚至在一块磨盘碾子上看到一大片深色的斑痕。不出意外,应该是血迹无疑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木棍,腕口粗细的木棍似乎给了他继续深入村子的勇气。 目光从沾染血色的石磨上挪开,在屋子里四下搜寻着。 没有食物,没有水,也没有锋利点的锐器。 哪怕猜到了结果,孟可还是下意识的有点失落。 第二家…… 第三家…… 村庄东南区域的房屋已经基本被他搜寻完毕,除了一把掉落在床底的生锈剪刀外,还是一无收获。 孟可蜷缩在墙角,夜色遮掩了他的身躯。黑暗中,他的眼神绝望、麻木,但凡有一丝希望,又有谁愿意去拼命呢? “撕拉~”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漆黑的屋子中响起,孟可从上半身仅存的单衣上剪下一条布条,把剪刀捆绑在木棍的一头充当短枪。 “咚~”他将手中简陋的武器狠狠捅向布满灰尘的床板,剪刀的尖锐处没入床板,而剪刀还是牢牢固定在木棍上。 孟可喘着粗气拔出木棍,满意的点点头。 武器有了,但身体素质还是有点拉胯。别说与匪盗正面对抗了,就算不缺衣食的书生都可能比他体力还好。 孟可正计划着如何不惊动旁人摸到那间亮着灯火的屋子。 突然,不远处便传来马匹嘶鸣声和惨叫求饶声。 借着黑夜,孟可走出屋子。 “可惜,离得太远了。” 孟可叹了口气。 他看不到那个方位的情形,但他能想象的出来。 那里肯定有一场恶斗。 “呼~呼~呼!“ 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吹得孟可的长发凌乱飞舞。 他站在原地,眼神中透着几分迷茫和彷徨。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走下去。 但他又好像只能继续往前,只有这一条路,他或许还能侥幸活下来,因为他还能活下去的唯一途径就是继续往前,不断的朝前。 他的脚步迟缓了几分,但远处响起的兵戈碰撞声似乎帮他下定了决心。 冲!搏一个朗朗乾坤! “呼~呼~” 红彤的赤脚踏过积雪,踩得雪地上发出'咔嚓'作响。 在寒风中,孟可的身体摇晃了两下,脚掌已经冻得没知觉了。 他咬牙,再次加快了脚步,身体摇摇晃晃,一瘸一拐,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在地。 木棍上绑着的铁剪锈迹斑斑,随着他的行进不断在雪地上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他没有磨去锈迹,反而让它沾满污秽的泥土,这样哪怕自己最后功败垂成,也能让对方一起去见阎王爷。 附魔之刃,伤害加+1,破伤风+99,致死率+90%。 他在心中默默给自己打气,借着阴影和夜色,一步一步靠近了村庄最深处的小院。 此刻厮杀声已经停歇,院门虚掩着,门缝间隐约可以看到一抹亮光。 “呼~!” 孟可借着光亮看了一眼后,瞳孔骤然紧缩,肾上腺素飙升。 只见在院门内,一名男子正瘫倒在地,被三个人团团围住,三人中最壮的那人正挥舞着大刀,刀背上鲜血淋漓。 下一刻,一声砧板剁肉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孟可的眼睛猛然睁大,心脏剧烈跳动,他的呼吸也随着剧烈起伏。 分尸?!这是在分尸啊! 在现在这种乱世,如果只是简单的夺人性命,哪里需要分尸呢? 他们……又或者是它们,打算食人…… 一刀、两刀、三刀...... 屋内,刀子在男子身上划开一条条长长地沟壑,男子的血顺着刀子一滴滴地滑落。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洒满了一地。 而除了操刀者,另外两名同伙则是淡定的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除了垂涎欲滴的贪婪外,并没有什么惧怕的神色。 “可惜了老三、老四,竟然一时不察被这人夺刀反杀。” 案板旁,一名神情凶恶,留着络腮胡的汉子惋惜地摇头,似乎有些惋惜。 “二哥,哪里可惜了?这不是正好少了两个人跟我们争食吗?” 另一名留着山羊胡的男子双目放光,看着案板上的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第三章 暴起,杀匪 “呵呵......你说的对,这可真是天赐的肉食。等老大分完肉,剔好骨,这两头猪也够我们吃好久的了。” 两名汉子对视一笑,眼睛里满是嗜血的残忍光芒。 院外,借着夜色和剁肉声的掩护,孟可悄然摸到院门口,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他很想转身逃跑,但两条腿不听使唤,一直在抖动。 “不要犹豫,只管往村外逃,不要回头!” 孟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反正这群流寇身上除了人肉,也没其他食物了,自己没必要冒着风险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 不过,孟可的运气似乎不怎么好。 就在他刚刚转身,要借着夜色遁逃之时,院内突然传出一声怒骂。 “他妈的,这死人还敢瞪老子!活人我都不怕,我还怕你个死鬼?!” 接着一颗脑袋腾空而起,撞开院门飞向孟可所在的位置。 孟可吓了一跳,下意识闪身躲避,谁知木棍刚巧磕在土墙上,发出沉闷撞击声。 一前一后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响起,前者是头颅与木门碰撞所产生的声音,后者是木棍和墙壁摩擦撞击所产生的声音。 院内三人闻声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互相递了一个眼色,眼中都露出了狐疑和警惕。 “谁在外面?!” 下一刻,一声暴喝响起。 孟可躲在门后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门缝,手中木棍紧紧握着,生锈的铁剪微微抖动。 他知道,这不是害怕,也不是寒冷,而是兴奋。 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孟可反而愈加冷静。 院内的三人彼此看了一眼,一齐迈开大步朝门口走来。 “谁在外面?赶紧给我滚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领头的老大手持杀猪刀在手中耍着,刀刃上鲜血淋漓,在夜晚更增添一股骇人的恐怖气息。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门前,落后一个身位的老二猛然上前踹开木门,随后头也不回的又缩了回去,将视野让给了手持利刃的老大。 他们这种配合颇有几分行伍军阵的默契。 可惜,可能是久不经战阵,疏于演练,两人的配合都略显生疏。 老大突进的那一瞬间,视野却是处于老二身体遮挡的状态。 孟可躲藏在墙后,门被推开的一瞬间,他的视线正好捕捉到老二回身、老大突进以及老五露出的一只手臂。 “杀!” 中平枪,枪中王! 孟可不懂什么套路,只是凭借本能,猛然起身挺枪突刺。 “嗖”的一声轻响,斑驳的铁剪在月色照耀下泛着森然寒光,直奔老大胸口。 “啊~” 一声惨叫,伴随着杀猪刀挥舞的破空声。 可惜,一寸长,一寸强,手短在这个时候成了致命弱点。 孟可面无表情的拔出铁剪,再刺! 老五手无寸铁,看着眼前胸口被扎了两个孔的尸体,又看了看被鲜血染红的孟可,身躯晃了晃。 “杀了他。” 回过身的老二目眦欲裂,一把抓住手里砍柴用的斧头,猛然抡起砸向孟可。 孟可想要拔出铁剪,可第二击似乎用力过猛,剪子扎进骨头里了,一下居然没‍拔­‍‎出​来‌。 而这时,老二的劈砍已经到了身前。 孟可只能选择放弃武器侧身躲避,斧头从他脸颊上掠过,割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感受着脸颊传来的疼痛,他却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反倒是越发兴奋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第一次。 哪怕被血溅了一脸也没有恶心,没有恐惧,反而觉得……有种莫名的爽感。 孟可此刻无比冷静,思路清晰,眼中闪烁着疯狂的火焰。 失了武器,正面与两名流寇搏杀殊为不智,孟可不再纠缠,一个闪身跃入黑暗中,借着夜色和曲折的阡陌小路与对方展开追逃。 两名流寇对望一眼,其中一人大声喊道:“追,千万不要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放屁,是为大哥报仇!” “快追!” 老二急匆匆追了上去,老五则是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想要拔出大哥身上扎着的简易短枪。 一下,两下。 他看了看面目狰狞的尸体,又看了眼夜色,咬咬牙还是从地上抄起杀猪刀追了上去。 …… 月华皎洁,冬风凌冽。 已经沦为鬼蜮的村子里一片死寂。 孟可奋力迈动着脚步,在黑暗中踉跄前行。 肺部和腹部火辣辣的疼,嘴角也隐隐有血迹溢出,可他却顾不得许多,只是咬牙向前冲。 在他身后,流寇老二手持斧子,不紧不慢的吊着,仿佛戏弄老鼠的猫儿。 这种戏谑让这名积年老匪、**很爽,非常享受。 “你跑不掉的,乖乖投降,我会让你死得舒服点。” “不试试怎么知道?” 剧烈的喘息声伴随着孟可沙哑阴沉的嗓音。 老二冷笑,却并不说话。 他之所以不赶着上前斩杀孟可,就是为了防止对方临死反扑。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万一孟可有之前进村那人的猛劲,自己一不小心受了伤,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 老二前方,清晰的脚印在雪中延伸。 突然,前方的人影在转角处消失,而脚印也转了个弯。 孟可躲在拐角处,从破破烂烂的麻布衣裳中摸出了个石块。 这是前身偷偷藏着用来保命的,自己穿过来后觉得有备无患挺好,就一直揣在怀中。 没想到此刻居然成了拼死一搏的倚仗。 他深吸一口气,将石块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动手。 另一边,老二见他转了个弯,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不好,老五!” 他追出几步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被这个小贼带着绕了一个圈。 兜兜转转,对方的目标…… 是老五,又或者是大哥尸体上的那把武器! 凭借对村子的熟悉,老二立刻转身,一路沿着记忆中的最短的路线往回跑。 而此刻,正在拐角处等着决战的孟可∶???(黑人问号.jpg) ——我怎么感觉有股神秘力量救了我? 他回头瞥了一眼,见对方似乎挑了另外一条路,不由松了一口气,回到拐角处静静瘫坐着。 不管怎么样吧,好歹能多活一会。 先休息,恢复点体力再说。 他一把从扯下衣裳挂着的几块破烂麻布,包着一团积雪就往嘴里送。 第四章 茹毛饮血 夜色深沉,寒风吹拂着,雪花飘零。 漆黑的阡陌小路上,踢踢拖拖踩雪的脚步声传来,沾染血色的刀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孟可陡然睁开双眸,目光锐利如鹰隼。 ——来了! 他攥紧手中石块,调整着呼吸,心里默数着。 一,二,三,四...... 十三!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拐角处的雪地里弹射而起,直接对着左边走来的人影出手了。 双龙戏珠! 右手食指中指如同利刃,直刺来人的双目。 “嗷~”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夜色中传开,那人捂着鲜血狂喷的双眼倒在雪地里,他手中的杀猪刀自然掉落在雪地里。 ——居然还带了刀…… 孟可面无表情的捡起地上的短刀,一刀狠狠砍在那人的脖子上,然后再次将刀抽出,一抹温热的血液喷洒在雪地上…… 少顷,闻声赶来的老二,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夜色下,一个身影倒在雪地里,深一块浅一块的颜色沾染全身,连身下的积雪都变了色。 不出意外,都是被血染红的。 “老五!妈的,我必手刃贼人,为你们报仇!” 躺在雪地里被冻得发麻的孟可实在见不得兄弟离别的场景,于是趁对方蹲下身子想把‘尸体’拖回去熬汤时,猛然从地面坐起,直接一刀入怀,送他们兄弟去团聚。 “嗬、嗬……你不是、老五……” 倒在雪地里的老二嘴巴张了张,看着身前这名眼神淡漠的青年,一个'五’字还未脱口而出,便彻底咽下了气息。 孟可抬脚踢了踢死尸的尸体,确定对方已经彻底没了呼吸,他才如释重负地瘫坐在雪地里。 “呼......呼......呼!” 喘息着,孟可看了眼身边的尸体,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 “杀人者,人恒杀之!我孟可没做错!” 他抓起一把积雪将脸上的粘稠血液擦拭干净,将杀猪刀在插回腰带中,才缓缓站起身,抬步往小村最深处的院子走去。 院落里,老大的尸体孤零零躺在门口,老三、老四的尸体和被肢解的那具路人尸摆放在一旁。 “这就是乱世啊!” 感受着腹中翻涌的饥饿,孟可叹了口气,遍地地腥臭血液、内脏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食欲。 可惜整间屋子也没有找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而之前生死搏杀时将所剩无几的体能都给耗尽。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量去寻觅食物。 ——又或者…… 孟可将目光投向院中砧板上的模糊血肉…… 这充满了血腥味的肉…… 他舔了舔嘴唇,强打起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走向那些残肢碎肉。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犹如踏在刀尖上。 孟可艰难地吞咽一下喉咙,抽出短刀,缓缓挑开尸体…… ……边上裹成一团的东西。 是件护胸皮甲和几件衣物,彻底报废了,上面有十数道深浅不一的刀痕,显示出刚才的激烈搏斗。 孟可心中一动,伸手将衣物拿起来仔细观察。 是落日之前在官道上见过的那名挎着腰刀的骑士……错不了! 可这骑士明明跑在自己前头,为什么会比自己还晚进村? 孟可没有去想其中的原有,他目光微凝,看向那具如同鸡豚般被摆在砧板上的尸体。 一个时辰前,这人还骑着马儿高高在上,视自己如草芥,一个时辰后,他已经成了案板上的食物了……何其悲哀? 等等…… 骑士? 马! 对了,这腰刀骑士的马呢?! 他记得之前在村中搜寻食物和武器的时候是听见过马匹嘶鸣的声音。 当时他以为是连人带马都被流寇杀了。 现在想想,马要不就是跑了,要不就是没被带进村子。 想到这里,孟可不再耽搁,提着杀猪刀就走出了院门。 他又不是没有人性的牲畜,相比被逼无奈食人肉,当然是马肉更好啊!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 村口通往官道的小径,一匹枣红色的老马被拴在树下,不断用鼻孔喷出浓烈的白雾。 在看到老马的瞬间,他心中猛然涌起一阵狂喜,仿佛溺水者抓到救命稻草一般。 ——天无绝人之路,我就知道穿越者必定是受上天眷顾之人! 孟可忍着胃部传来的剧痛,小心翼翼的靠过去。 不知是不是被他身上的杀气惊到了,老马不安的扭动着身躯。 “吁......” 孟可低吼一声,一手扶住缰绳,一手握住杀猪刀,试图绕到老马的视野盲区再动手。 “噗嗤!” 伴随着一声撕裂声,鲜血飞溅。 孟可的杀猪刀瞬间斩下,狠狠剁在它的脖颈处。 刀不是宝刀,人也已是强弩之末。 一刀之下未建全功,入肉寸许便被骨骼挡住。 老马吃疼之下,顿时愤怒嘶吼起来,调转头来,前蹄抬起,用力朝着孟可的脑袋踹去。 孟可早有预料,身体直接往后倒在地上,一个懒驴打滚就爬出老马的攻击范围。 缰绳死死勒在树干上,令它无法继续进攻,只能一边挥舞马蹄,一边发出声声悲嘶,试图呼唤自家主人。 可惜,越是剧烈挣扎,脖颈伤口处流出的血便越多,流血速度愈发迅捷。 孟可看到这一幕,咧嘴笑了笑。 老马已是瓮中之鳖、笼中之鸟,他不打算冒着受伤的风险继续上前,而是回村内的流寇屋子里找了一件保暖的衣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坐在树下……恐吓老马。 只要老马一放松警惕,孟可就冲它挥舞杀猪刀,让它继续躁动起来。 被染红的雪面积越来越大,很快老马便坚持不住,趴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而孟可也不好受,饿了这么久,之前又经历生死搏杀,胃里的东西早就被消化干净。 他裹着厚衣裳休息了好一会,确认老马已经彻底没了反抗之力,便提起杀猪刀走到它身前。 手起刀落,砍了下去。 “咔嚓~~~“ 几声清脆声响过后,老马的头颅被抛在一边。 孟可看着涓涓涌出的温热血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喝,直接喝,别犹豫! 此刻,什么干净卫生,什么细菌病毒都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咕咚、咕咚……” 一口接着一口,茹毛饮血不外如是,实在狼狈至极。 他就像是一块永远填补不饱的海绵,直接生啃马肉,一边大嚼特嚼。 吃饱后他才感觉舒服多了,一屁股坐在马背上,一双黑眸紧紧盯着老马那颗巨大的脑袋,露出满足的表情。 “咕咚!” 肚子又发出一道怪声。 饿的太久,突然吃下如此多生肉生血,腹中早已闹翻了天。 可孟可却毫不在意,哪怕疼痛令他额头冒汗,脸色惨白…… “哈哈哈......” 他看着手掌拽着的那半截马脖子,仰天长笑起来。 他的眼睛亮的骇人,脸上也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一张原本苍白憔悴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竟然泛出一层淡淡的粉红。 “真爽!” ——面对如此绝境,我都能死里逃生,以后不活出个人样来岂不白穿越一回了? 孟可看了看掌中杀猪刀,拍了拍胯下断头死马,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向着村子方向走去。 收拾收拾马肉,再把衣裳和皮甲穿身上,腰刀挎着,凶悍之气毫不收敛。 在这种世道想要活命,就必须比别人恶! 藏拙? 藏着藏着,就真成挨宰的猪了! 第五章 畏威而不怀德 夜尽天明,霜雪初霁。 清晨的寒风呼啸而过,携着凛冽寒气,吹在人身上,就像刀子一样割肉。 破旧的皮甲四处漏风,扒下的衣服上沾染着点点白色霜花,还有些残留着干涸的黑血...... 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 孟可行走于官道上,拖着一个麻衣裹住的包袱,里面是早已冻结实的马肉。 就这么短短半天功夫,他已经察觉到了无数道窥伺的目光。 身上染血、腰间挎刀、手中还提着被血染成一把暗红色的杀猪刀。 这副打扮,已经可以镇住一些胆小之辈。 在周围流民眼里,包袱里的要么是野兽肉、要么是人…… 总之,不管是哪种肉,都能看出这个捉刀人不好惹,一个不小心自己就有可能变成包袱里拖着的那块肉。 流民中,尚未被饥饿冲昏头脑的人舔着干燥皲裂的嘴唇,喉结微微耸动,咽下一口唾沫,选择了继续观望。 他们在等,等艺高人胆大的家伙出手。 那样的话,不管结局如何,这些人都有机会嗦嗦骨头。 不出意外的话,快了…… 孟可恍若未察,依旧机械性地迈动步子,只不过在暗中紧了紧手中的杀猪刀。 又行出数十步。 暗处,蕴藏狠意的目光在空气中相互碰撞,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四周有几道身影朝孟可逼近,隐约间将猎物围拢在中心。 孟脚下却没停,继续朝前方走去。 装傻? 有一人按捺不住了,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留下包袱里的肉,饶你一命!” 沙哑低沉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带着浓重的威胁之意。 周遭的流民见状迅速散开,给两方留出了宽敞的空间。 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惹不起,躲得起。 但也没走远,甚至有些人就站在官道旁的草地上,迎着冬风,‘看热闹’。 宛如天空中盘旋、窥伺的秃鹫,等到捕食者饱餐一顿后,它们就可以落在尸体上食腐充饥。 此刻,逆着人流而来的有三人,再加上最开始拦路的那人,一共是四人。 这些人手中或是木棍或是石块,谈不上兵器,但也不是手无寸铁之辈。 孟可警惕地用余光盯住四人,悄然挪动站位,尽量不让自己处于四面受敌的境地。 …… 要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之前杀三匪,都是有心算无心的偷袭。 而此刻却要正面应对四个成年男子的袭杀。 好在也不是全无优势。 自己吃饱穿暖、手握利器,而对方却营养不良、四肢无力…… 孟可松开包裹,左手杀猪刀横挡在身前,右手握住腰间的刀柄。 “兄台,没必要两败俱伤。” 一名男子开口,语气平缓。 他的脸上长着不少痣,一双鼠目扫过远处看戏的‘秃鹫’们,暗示着说道:“这个节骨眼受伤的话,那就…… 大家都是为了活命,各退一步吧,我们只要包裹里的一半肉。” “里面不是肉……” 孟可摇摇头,警惕心似乎松懈了不少。 但这种话会有几人信? “不信的话,你们自己来看。” 说着,他松开腰间的刀柄,右手自然下垂,同时向后退了几步。 见状,四人对视一眼。 同时上前,一人抢了头筹,放下手中的石块就开始解包袱。 另一人已经上手去摸包袱里的东西形状。 “梆硬,像块石头……” 话一出,几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盯了半天,结果连肉都吃不上? …… 殊不知,孟可等的就是这一刹那。 逞匹夫之勇,于五步之内,令其血溅三尺,伏尸一具。 趁着他们将注意力聚集在包裹上的时候,孟可猛然大步冲锋,杀猪刀卷起一阵腥风,直取其中一人的脖颈。 这是第一个跳出来拦截孟可的人,他此刻听着迈步声夹杂着犀利破风声,回转过头来,一脸惊恐地向后倒退闪避。 可惜,已经晚了。 以快打慢,出其不意。 只是一瞬,杀猪刀就已经划开了这人的喉咙。 一条鲜红的线自喉咙延伸而下,喷涌着温热的鲜血。 “嗬......嗬......嗬......” 这人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身子颤抖着。 这一刻,孟可感觉到了一丝快意。 他之所以提着一大块肉明目张胆地行走在官道上,不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个立威的机会吗? 乱世之中,纲常沦丧,畏威而不怀德,欲成大事,必先养望、立威。 …… 蹲在地上解包袱和‘瞎子摸象’的两人直到鲜血溅到脑门上,方才反应过来。 一人连滚带爬往后撤,想要拉开安全距离。 另一人手上拿着木棍,仰起头就想反击。 刀不锋利马太瘦,你拿什么跟我斗? 若是对方拿石头,孟可或许还要考虑是否躲开,可木棍嘛…… 杀猪刀架住呼啸袭来的木棍。 “啪——” 疼痛传来,是唯一站着的那人将手中石头丢出,砸在孟可胸口。 孟可仅仅是顿了顿,眼中杀意更盛,反手一刀劈下,木棍断成两节。 蹲着的人还未来得及站起,面门上就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血水顺着面颊滚落下来,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幕,惊得‘鸟雀’飞窜逃散。 周遭的‘秃鹫’更是步履匆匆,连看都不敢再看过来,生怕惹火上身。 孟可没有去管卡在那人面门上的杀猪刀,而是直接抽出腰刀朝着后撤的那两人追了上去。 …… “可怜了那个后生……” “那也是他傻,财不露白都不懂!提着那么个包袱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 “唉,听听,多惨的叫声。” “大灾连年,何时是个头啊?” 行进在官道上的流民低声交谈着,身后传来的凄厉哀嚎足以说明一切。 他们眼中怜悯、心中可怜孟可。 虽是尚存一丝良知,不至于像‘秃鹫们’那样落井下石,但也不会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忙…… 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些愿意打抱不平、挺身而出的人,早在流亡之途最开始的那段时间,就死光了。 能活下来的,也都是看过了世间冷暖(斗米恩,升米仇),不愿再多管闲事。 第六章 蛊惑人心 流民食不果腹,行路缓慢,没多久就再度听到身后那一阵阵拖曳声。 麻布在重物的压迫下与地面发生摩擦,尚未消融的冰雪被碾压得变形,发出咔嚓嚓的碎裂声。 那么活下来的会是谁? …… “莫回头!” 一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扯住身旁正欲回头观望的儿子,低声呵斥。 “爹……” 儿子一愣,有些不甘。 “你想害死我们一家吗?!” 声音从中年父亲的牙缝中挤出,可未等他话说完,便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充斥着恐惧的惊呼。 显然,有人回头了。 有一便有二,窥伺的余光陆陆续续投来,但这些目光的主人皆被眼前之景震慑住了心神。 包裹的主人没换,依旧是一手杀猪刀,一手拽包裹,只不过…… 那个男子腰间除了挎着一把腰刀之外,还挂着四个淌血的头颅,猩红鲜血滴落在雪地上,为那洁净的白地染上朵朵妖异的梅花。 狰狞面容死不瞑目,一双双血红的瞳孔睁大,仿佛还带着几分惊惧与迷茫,似乎还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凄惨地死去。 肚子里有存货,孟可步履生风,很快就越过这群人,朝着队伍的最前方走去。 所过之处,人皆避让三舍,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这下,别说垂涎食物的窥伺余光了,就连寻常目光都不敢往他身上瞧,生怕被误会,成了对方腰间的‘功勋’。 …… 流民者:年饥或避兵他徙者曰流民,意为流亡之民。 皆是一些为了活命而背井离乡的苦命人。 在孟可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中,‘他’自陕北府谷而出,一路向南,欲觅一栖生之地。 可惜…… 过葭州、绥德州,未见一处安稳之地。 眼瞅着要到延安了,能歇口气,可又为安塞高迎祥所部起义军逼迫,绕行延川县。 这一路上流民队伍愈发壮大,好在最基础的框架结构还保留着。 大家都是本村、本乡、本县的乡里乡亲汇聚在一起,相互间不说知根知底、报团取暖,但好歹也同宗同源,能照拂一二。 “噌!” 殷殷血迹干涸的杀猪刀挥出,深深扎在雪地上。 孟可放下包袱,回身冲着身后众人抱拳:“诸位父老,且止步!听某家一言!”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腰间晃荡的四个头颅,却足够让周围所有流民都为之驻足。 流民中不乏胆小怕事的,甚至开始悄然挪动步伐往林子里躲。 然而...... “那位兄台,是某家声音不够响吗?” 他的脸颊许久未曾清理,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见那双明亮的双眸,以及眸中闪过的一抹狠厉。 “够响,够响!” 那人讪讪答道,怯生生地挪回原位。 “某家府谷县——孟可!与诸位父老一样,皆是被天灾所逼、贪官所迫,背井离乡之辈。为了苟活,已经远离乡梓,放弃田亩,只求能找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孟可一顿,双目环顾四周,眼里凶光毕现:“可现在,这四人欲夺我口粮,断我生路。若易地而处,这事放在尔等身上,尔等能忍否?” 未等周围的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答道: “正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诸位皆可作证,他们这是取死之道,怨不得我!” “......” 周围静默片刻,终究还是有人出声应和了。 “这几个混账,没少干这种事,死了活该!” “我知晓这四人!在乡里的时候就无恶不作,帮着地主老爷欺负佃户……” …… 后方有不知情的莽汉,见队伍停滞不前,便跻身往前走,怒斥道:“他娘的,如此宽阔的道路也能堵塞?尔等是用腚来行路的吗?” 话音落下,场面僵持,气氛有些紧张。 周遭的流民皆将视线转移到了那名莽汉身上,却并不是愤慨、畏惧,而是…… 可怜? 他娘的,再这样看俄,俄锤死你们! 人群如潮水般散开,让出一条狭窄的过道。 莽汉以为是给自己让出的路,当下便想抬脚。 谁知,另一端竟有人比他更快。 是谁? 怒火僵硬在脸上,他下意识放眼看去,就看见那道并不伟岸的身影……以及他腰间的四个头颅。 “砰!” 看着抵近腰腹的腰刀,莽汉连连后撤,竟是一不留神跌坐在雪地上,吓出一身冷汗。 ...... “某家并非嗜杀成性之匪徒,岂会怒而杀人?诸位父老与某家或是同出一县,或是一衣带水之友邻,用不着像这位兄台一样……” 孟可说着,拍了拍莽汉的肩膀,示意其起身。 后者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用腚挪动着,退后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孟可笑容温润,并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转而接着之前的话题:“我拦诸位,一是请诸位做个见证,这四个狗货是自己找死,与我无关!二则是……” “……看在我等皆是同乡的份上,劝诸位一言!” 他环顾四周,眼睛眯了眯,用腰间的刀挑开地上的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肉! 虽然被肢解了,但有马头、马蹄作证,依旧能看出这是马肉。 马匹何其珍贵?更别说是在大灾年间了。 众人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 “某家昨日遇见个遭遇匪徒袭杀而濒死的朝廷信使。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临死之际他与某说‘勿要再往南行了!’ 我等因何而背井离乡? 天灾也! 可据他所说,别说陕北,便是全陕、整个大明,皆是天灾遍地,无一方立身之所。 况且前方暴兵、乱匪成群,我等上去,那就是羊入虎口!” 有些人充耳不闻,只一心盯着肉。 可看得再久,肉依旧不属于他,此等乃短视之辈也! 有些人却是将孟可的话听了进去,抬起头愁苦地望了眼南方。 “这天下......真的要乱了么?” 他们是真的怕了! 这些人虽然不能说是目光长远,但已经有了自我思考的能力。 孟可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暗暗点头。 若欲裹挟这些人共举大事,当以利益来­­‎诱‌‌惑‌‎­前者,以光明前景、远大志向来打动后者。 简单来说就是一手钱财,一手大饼。 第七章 草芥?我命由我不由天! 凌凌寒风吹过,将众人的思绪冻住。 孟可抬手指向南方,指尖轻颤,悲怆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怒:“南迁,死路一条!留在此地,亦是等死!指望朝廷、指望那些老爷们发善心赈灾,那还不如指望老天爷明年就收了神通!” 北风再冷,也不如他的这番话刺骨! 流民越聚越多,他们面无表情,不知是被冻成这样,还是早已麻木。 “按你这么说,我等已经是冢中枯骨、待死之身了?” 嘶哑低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开口者是一个读书人、屡试不第的老童生,他身上的棉布袍子破烂不堪,头顶还戴了一顶草帽,看模样,倒是流民中最‘奢华’的打扮。 这并非是气愤的质问,而是绝望之下的认命。 孟可听出了此人话语中的凄凉,当下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这并不是某的一家之言,是正是假、是对是错……老先生心中不是早有定论吗?” 老童生闻言身子颤了颤,在家人的搀扶下才站稳了脚步。 是啊,没救了,连自己这个‘读书人’都沦落为…… …… “草芥!那群流民就是于朝廷来说就是草芥!” 延长县衙的后院里,爆发出愤怒的呵斥声。 林应瑞今日很生气,连平素最爱的象牙卧仙笔搁都摔了。 他是延长知县,可以算得上是延长的头号人物。 可这名号放在全陕,算个球? 这不,兵部侍郎、陕西三边总督杨鹤亲自下令,要延安府安置流民、赈济灾荒,‘切勿使百姓为流寇所裹挟’。 嗯,空口白牙一句话,就想要从府库里掏钱。 延安知府张辇非常果断的将这个重担丢给了延长县和延川县。 可命令下达至两县之时,流民已过延川县,林应瑞只得打碎门牙往肚子里咽。 “我大明,那就好比青砖绿瓦的亭台楼阁、富丽堂皇的巍峨宫殿!这是由我等这些栋梁、砖瓦支撑,死了他们这一批区区草芥、寄生蝼蚁,于国、于朝廷并无影响!” 呼啸北风裹挟着愤怒的咆哮声在县衙里横冲直撞,传至前衙时只剩低沉的呜咽,似乎在嘲讽着什么。 衙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气势恢宏,甚是唬人。 可即便是猛烈吹过的寒风,也拂不去匾额上蒙上的晦暗尘埃。 “库房里的钱是他张辇的吗?是他杨鹤的吗?那是吾等……” 就在林应瑞忘乎所以之时,身侧一位刀笔吏打扮的吏员扯了扯他的袖子:“大人,慎言!” “咳咳……,那是大明的钱!岂能用来救这些流民?” 很明显,县衙里大大小小的官吏也都有自己的勾心斗角。在利益的促使下,他们能坐在堂上商议,但哪怕是林应瑞,也得心里防备着其他人。 “流民之事,好办!按照往例,体格健硕者充军、服劳役。姿容上佳者发卖,先由咱们选走最合眼的,再将其他的人发卖与县里的豪强大户……” 县丞宋士杰捋着长须,将一桩桩、一条条蝇营狗苟之事说得头头是道,看起来还颇为得意, “至于这些人的口粮,拨三两粒米,拾一些树皮、野草煮一锅粥,吊命足矣。” 在这些老爷们眼里,流民能有一口热汤喝,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了。 至于有多少人能活下来,那与他们何干? 正所谓:小民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 大明朝缺银子、缺粮食,可就是不缺人啊! 死光了,后面还有! “吾亦有一计,可活万民!” 周遭的‘老爷’不断开口补充…… 守在屋外的衙役们只听见风中卷来的只言片语:“……豪门大户……泔水……剩菜剩饭……” 再往后,便是商讨发卖流民所得钱财的分配问题了。 流民们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还未到达延长,自己便如同猪仔般被人买卖。 他们的命运,似乎从这一刻开始便注定了,再也改变不了。 …… “命是爹娘给的,但是前路该怎么走,是咱们自己决定!” 冰原雪地,一道并不伟岸的身影爬上树梢,迎着凛冽的北风奋力呐喊,想要唤醒流民麻木的心。 他的背影孤独、单薄,却透出一股子坚韧的味道。 “我命由我不由天!等死、认命,从来都不是咱们陕北儿郎的性格!就算是被豺狼虎豹吞了,老子也要用骨头茬子把它牙崩掉两颗!” “某家把话撂这儿了,有哪位血气未泯、不甘认命的豪杰,愿意与某家一同披荆斩棘博一条生路的?!” 事实上,能来到这里的流民,都是被筛子筛了一遍又一遍,早已将尚有余勇的人筛了出去。 孟可这么做,只不过是把自己当成细筛,再筛一回罢了。 为何会这么说呢? 盖因孟可的老乡有点勇,府谷县出了个王嘉胤,挑起了起义军的大梁,真正不甘认命的人早就去投奔他了。 后续一路行来,又有汉南王大梁、安塞高迎祥、米脂张献忠…… 说来讽刺,能走到这儿来的流民,大部分都是心里尚向着大明的良民。 可明末的某些虫豸又是如何对这些良民的呢? …… 孟可话中之意,谁都听得懂。 而需要披荆斩棘用命搏的生路有两条,一是从军,二是造反。 “某家不催你们做决定!这天寒地冻的,大家伙也冷得紧,哪位父老愿意借口锅,某家出一半的马肉,请诸位父老喝口热乎的肉汤!我等同出一乡,既要别离……” 孟可话未说完,原本还神情麻木的流民此刻便如同煮沸的滚水,瞬间沸腾起来。 他们的目光,更像是一个个红了眼的野兽。 不! 他们比野兽更疯狂! 一拥而上,竟是直接开始抢夺树下的包裹。 孟可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时候,若是他开口呵斥,那之前所做之事就完全白费了。 就在进退两难之际,一声爆喝自人群中响起:“他娘的,尔等没长耳朵吗?!取锅、拾柴、煮雪!分肉之事,且由孟兄亲自来做!” 众人一愣,竟被这声爆喝摄住心神,纷纷停手回望。 孟可立于树梢,将一切都收入眼底,见到来人,心中也是有些诧异。 第八章 分肉 开口之人竟是被孟可携着杀气吓得呆坐在在地上的莽汉。 那莽汉本是屠户出身,身材高大,体格痴肥,满脸络腮胡子,曾经看起来倒是颇似话本中被鲁提辖三拳打死的镇关西。 但因着南迁路上长途跋涉、饥一顿饱一顿,一身肥膘尽散,留下了还算健硕的腱子肉。 此刻,那张黝黑的面庞却写满了严肃和愤怒。 周遭一片寂静,先前争抢食物的众人呐呐无言,只余下呼啸北风带来的凛冽寒气。 孟可看向那莽汉,眼底掠过一道精芒。 随即又恢复平静,从树上一跃而下,朗笑道:“好,某家来分肉!” 众人见状,纷纷退到一边,将空地让出。 杀猪刀紧握,暗红血渍映着皑皑白雪,刀锋豁口处闪烁森然光泽。 孟可双手持刀,对准地上的一堆肉一划,竟是将肉四六对分。 虽然两边相差无几,但大家都不是瞎子,谁能瞧不出其中区别? ‘嗤,分明是欲邀买人心,却又舍不得眼前小利。’ 老童生探出脑袋瞥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心底嗤笑一声,在家人的搀扶下走到一旁行李上坐下。 ‘又是个野心勃勃却又只会夸夸其谈之辈罢了!’ “谁是屠户?且来劈肉……” 孟可指着划出的那条线,又指了指更多的那份肉堆:“沿着线劈,这边多的肉就用来招待乡亲。” “本应给诸位再多划些肉,但某家毕竟不是圣人,尚存了些私心。这天寒地冻的,那些一腔热血、愿意跟着某家走好汉也需要口粮。”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孟可的态度坦荡洒脱,让众人不禁侧目,也令妄自揣测的老童生羞红了脸。 “哈,孟兄,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汉子!我曾做过两年屠夫,若是信得过,砍肉之事,我来!” 莽汉应了一声,伸手就朝孟可要刀。 给,还是不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孟可身上,等着他作答。 正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这莽汉虽然帮孟可说了句公道话,但又有谁敢保证他在拿起刀之后不会记起之前被吓得‘连滚带爬’的耻辱呢? 孟可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杀猪刀,随即抬眸,与莽汉四目交汇。 数十年后,据当时某位在场的从龙之臣回忆录中写道:那一瞬,仿佛有电流窜动,激起千层浪。 陛下与神威将军(某位从龙之臣的自称)眼神交锋无数回合,但陛下不愧是陛下,这场无形的厮杀最终以神威将军棋差一招被摄去心神结尾。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事实上,两人仅仅是对视了一瞬,孟可勾唇一笑,没有犹豫,递刀的右手稳稳地举着,左手则轻轻按住了莽汉的肩膀。 “兄台,交给你了!大家出力,某家便厚颜坐享其成了!” 孟可的语气轻松,似乎根本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莽汉接过刀,咧嘴一笑:“好,咱们虽未交手,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某家姓吕名财,是府谷南城一屠户。” 流民中有认识吕财的街坊闻言便忍不住出言调笑道:“吕屠,未曾想你身子变瘦了,可这脸皮却愈发厚实。人家话本《忠义水浒传》里的镇关西好歹接了鲁提辖三拳头,而你可是连打都没打就被吓得跌坐在地啊!” 这番话引得其余人哄堂大笑。 吕财涨红了脸颊,恼羞成怒,嘴上却是不甘示弱:“武人的事,怎么能叫‘被吓退’?我这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战略性撤退”,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这条见证了无数生离死别的官道上空,终于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哎呦喂!” 那街坊可能也是压抑许久,眼见天上掉馅饼,不用为食物发愁,便放开了乐,“诸位父老可能不知道,咱们的好汉吕屠可不止一次被吓住呢!当年在摊位上卖肉,还被一只老鼠唬得把摊子掀了……” 吕财一噎,干脆扭过头,不理会他。 “好了,闲话休提!赶紧拾柴生火,准备吃肉!” 孟可挥舞着手中的腰刀,吆喝了一声。 众人便纷纷散开,各司其职,忙活起来。 流民越聚越多,许多刚从后面挤过来的流民还没弄明白什么情况,便被一锅锅香气四溢的白水煮肉沫吸引,纷纷凑了过来。 不用孟可开口,一些最开始就在这儿的流民便开始给后来者解释。 不一会儿功夫,浓郁的肉香便飘散出去很远,引得更多人往这里聚集。 这样的局势让孟可很是欣慰,一番努力不算白费,现在就看看能拉到几人入伙了。 五人不亏,十人就算赚了,二十人血赚…… “好香啊!” 一位蓬头垢面妇人抱着男婴站在孟可身侧,眼巴巴看着锅里的肉,咽了咽唾沫。 孟可顺势摸了摸孩子的头:“这位嫂子,稍安勿躁,一会儿便有得吃了。” 妇人点点头,低头看着襁褓里的男娃,眼中泛起泪花。 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何以迁徙至此? 其中苦楚,孟可不欲深究。 这年头,众生皆苦。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唯此而已…… …… “这孟小哥是个好人啊!” 裂纹如蛛网般遍布粗糙的陶碗,滴滴滚烫的汤液顺着裂纹渗出,男人忍着灼烧,死死抓着碗缘不撒开。 眼瞅着一滴汤液就要滴落地面,他不顾 伤痛,急忙将陶碗送到妻子嘴边,“来,尝一口。” 妇人含泪咬牙咽下,“相公,你也喝。” 男人咧嘴傻笑,旋即舔了舔碗壁上渗出的汤液,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样的场景在流民群中并不少见。 他们确实很容易满足。 说是肉汤,实际上只是一碗滚水里漂着两三粒肉沫。 就这样的东西,还得几个人分。 …… “老头子,老头子,那孟小郎看咱俩年岁大,你又是读书人,特意多给咱们一碗汤!” 老童生的妻子端着两碗盛满滚汤的碗搁在地上,高兴得直抹眼角,转身向丈夫炫耀。 “咳咳……” 老童生皱起眉头,轻咳两声,可见妻子没有察觉,只得不悦地轻喝道:“都说了多少遍了,在外面不要‘老头子、老头子’的叫!有辱斯文!” 第九章 众生百态 “你爱喝不喝!” 老妻瞪眼:“不喝正好还给孟小郎,平白无故受人恩惠,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呢!” 她这话一出口,老童生的脸顿时垮了下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此子明显脑后生反骨,此举亦是邀买人心罢了。老夫饱读诗书,你这婆娘也算耳濡目染,怎地如此容易上当?” 话虽如此,可老童生还是‘不情不愿’地接过了妻子手里的碗,不顾氤氲地滚烫蒸汽,咕嘟咕嘟喝完一整碗汤。 末了,擦了擦嘴角,叹息一声:“越是世态炎凉,我等天子门生便越该心向大明!” 老妻撇撇嘴,似乎早已习惯老头子的这副嘴脸,只是自顾自地低声嘀咕::“人家状元郎才叫天子门生,你个考了几十年的老童生,顶多算个‘地子饭桶’。” “你且收好另一碗,莫要撒了。”老童生叮嘱一声,“今日这肉汤,我怕是没法全部吃进肚了。” 听此言语,竟是不打算分与妻子。 而老妻也丝毫没在意,用块干净些的布盖住另一碗汤后,自顾自地靠在行李边上,吮了吮沾上肉汤的拇指。 …… “有愿意与某家一同搏生路的好汉么?” 众人抬首望去,竟是孟可不知何时又攀上了树梢,身上披挂着那件破烂皮甲,在某些人看来,像极了上蹿下跳的野猴子。 “诶,大兄,咱们要不要……唔唔唔……” 后方,一个正在舔舐碗壁油花的瘦弱青年抬头看了眼孟可,刚张口提议,就被身旁年长者捂住了嘴巴:“闭嘴!咱们混点肉汤喝就行了,别去掺和这种诛九族的事!” 说到这儿,他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更何况,什么‘全陕大灾’、‘天下皆苦’都是他一家之言,指不定就是为了骗咱们去当炮灰呢!我看啊,说不定等咱们到了陕南、川地,就太平……” “大兄,你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青年挣脱了身前那名中年人的束缚,神色黯淡,声音低沉地叹道:“九族,咱们还有九族吗?阿爹阿娘饿死了,二兄被征去服劳役,叔父一家被乱兵裹挟不知所踪……” 他抹了把泪,哑声说道:“就连阿芸、阿芸也被田老爷糟蹋了!” 阿芸,是这个瘦弱青年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当日他上门讨个说法,却被田老爷家的护院乱棍打到吐血…… 眼见大兄脸色难看至极,青年终于停止了哭泣,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既如此,不如拼了!总归是比等死强!我这条命能换一碗汤喝,值得!” “阿郎……” “大兄,小弟知道您心中牵挂嫂子和侄子,我不拉着您一起。长兄如父,若是有功成名就的一天,不管千山万水,我亦接您来享清福!” 青年郑重其事地将剩下的半碗汤塞给自家侄子。 随即,他站起身朝大树下走去。 “孟大哥,我愿与你一同搏条出路!” …… “算我一个!” 本想占着‘入伙第一人’名头的吕财是真没想到,自己放个水的功夫,头名就被个毛头小子给抢了! 嘿!咱老吕论武力不如樊哙、论财力不如张三爷。 但却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 正所谓: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咱为什么不去投奔王嘉胤、高迎祥啊?那还不是手速太慢,这时候入伙只能给别人当马前卒吗?(吕屠:就是手速慢的问题,才不是因为没本钱!!!) 他一边提溜着裤子跑,一边挥舞手中的杀猪刀,大喊道:“尔等也不想想,自己的亲族是如何被逼死的!真以为能活着到南方?到了南方,就会有地给你们种?有了地,种出来的粮食就够你们一家人吃?狗屁!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交朝廷赋税!你们吃的粮都得向地主老爷们借!与其任人宰割,不如与我等一同拼死一搏!” 这话一出,周遭开始出现骚动,有人迟疑地站起身;然而,更多的人则是抱臂坐着,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树梢上的孟可见此情景,眼中掠过一抹赞扬。 好活,当赏! 这波算是神助攻! 这种话若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引动人心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但由吕财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就好比推销员(孟可)向顾客(流民)推销食品(入伙造反),在推销员费尽唇舌之际,另一名顾客(吕财)走了过来,指着这个商品说道:“这东西我买过,好吃。” 说完,顾客(吕财)自己也买了一份…… 这比喻或许有些差别,但已经是孟可能想到最恰当的了。 “吕屠说得没错!” 他见吕财低头系裤腰带,便适时接过话茬,趁热打铁:“尔等在土生土长的乡里,尚且会被地主、恶吏欺压鱼肉,更别说背井离乡成了无根浮萍。到时候卖儿卖女、妻离子散、跪着等死之际,是否会后悔今日未曾站起身与我一同为自己、为后人搏条生路?” 孟可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掷地金声:“我知你们心中其实是有恨的!恨那污吏黠胥将尔等变作蝼蚁!恨那土豪恶绅横行乡里!恨那世道不公,连累无辜……” 余意未尽,却在此刻语调一转,变得低沉:“可惜尔等无权无势!纵使有怨有恨,亦只能埋藏于心底罢了!” 孟可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掀了它的戏台子?让朱家君臣,再无戏可唱?!”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宛如惊雷炸响!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特别是老童生,怒目圆睁、咬牙切齿,看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待仇人。 “反贼!反贼!脑生反骨、居心叵测!” 老妻拼尽全力,方才勉强拉住这位‘愤怒至极’的‘天子门生’。 但在双方拉扯间不知是谁将乘汤的碗给打了。 “可惜了……” 老妻俯下身子,竟是想去舔舐还未渗入泥土的汤水。 “嗯?!咱们柳家诗书传家,饿死不受嗟来之食,不许喝!” 老童生恶狠狠地扯住老伴的胳膊,浑浊苍老的眸子掠过地面上那滩散发氤氲蒸汽的热汤,一抹痛惜之色转瞬即逝。 第十章 分道扬镳 对于下方正在发生的事,孟可并没有过多的关注。 人是有思想的生物,他不可能拿刀逼着大家跟他一起造反,那样与寻常流寇何异? 作为一个数百年后的穿越者,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在哪,那就是与古代人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行事准则和道德底线。 这是他个人的特点,也可以在未来发展成为整支起义队伍的特点。 若是抛弃这个优势,他也不过是个眼光长远些的凡人。最终会在时代的浪潮里,泯然众人矣。 …… 好在孟可的言辞煽动性很足,一番话下来,倒是把人群中的情绪调动了起来。 况且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几百个人里还是有十几个‘出头椽子’的,加上第一个起身的瘦弱青年、立志要做‘舞阳侯第二’的吕财,一共十三条汉子,附带几名妇孺。 孟可的身子在凛凛寒风中微颤,似是激动,似是畏寒,但仍挺拔坚毅。 他看了眼汇聚在树下十来条汉子,又昂首看了看苍天: ‘汉昭烈帝靠着关张二将、张苏二商起家、朱洪武开局一个碗、努尔哈赤十三副铁甲反明…… 我将来的成就未必会不如他们! 苍天若当真有灵,且睁眼看看这世间污秽,助我一臂之力,护黎庶安宁,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 孟可本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是穿越之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对于未知之事,还是心怀点敬畏吧。 脑海中思绪百转千回,实则也不过是片刻之间。 他朝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山水有相逢,若是有人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欢迎来找我等入伙!” 这话说完,他便纵身一跃跳下树梢, “吕屠,把包袱收拾一下,咱们走!” 吕财应声答应,周遭的几个汉子也纷纷围上来帮忙。 一个瘦弱青年突然上前两步,挡住了孟可的去路:“孟大哥,能否让我与诸位父老说两句话?” 孟可微微愣了一瞬,这青年正是第一个起身响应自己号召的人:“好,声音够不够响?要不要你说一句,我替你传一句?” “多谢大哥好意,我能行!” “好!” 他咧嘴笑了笑,拍了拍对方肩膀,旋即退到了后面。 这青年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众人,目光灼灼地说道:“诸位父老,尔等之中的某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某家也能猜到一二,检举揭发流寇、反贼,那可是有一大笔赏赐!但看在同乡的份上,某家还是要奉劝诸位一句……” “衙门里的污吏黠胥有多恶,尔等是清楚的!拿着钱财,能不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活着走出衙门?就算衙门不动你们,还有地痞流氓、流寇匪盗……请诸位思量清楚,勿谓言之不预也!” …… 凌凌北风,暴雪骤降,寒意刺骨,天地间之余白茫茫一片。 “唳~” 游隼划开雪幕,从空中极速掠过,发出一声悲鸣。 大雪来得太匆忙,它甚至还未捕到食物,巢中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们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连鸟都在为孩子发愁……” 吕财抱着腿,蜷缩在火堆旁,啧啧叹息。 “吕屠,连你都知道冬季会饿肚子,人家鸟儿不知道吗?你见过哪种鸟会在冬季下蛋?” 篝火对面,一个壮汉笑着打趣:“说不定是因为它婆子饿肚子了!所以才急着飞回去找媳妇呢!哈哈……” “去你他娘的,天天就知道‘媳妇、婆子’的!” 吕财踹了他一脚,壮汉丝毫不在意,反手揽过身旁的妻子,捏了捏对方羞红的面庞,将那双冰冷的手揣进自己怀里。 “嘿,你就是自己没媳妇,羡慕老子了!” 暴雪来得匆忙,且眼下又条件有限,一行二十一人找了个有松柏的背风坡,借着火折子,好不容易才生起四个火堆。 背风坡风力小,松柏冬季有枝叶能遮风雪,火堆能取暖,大家腹中有食,一时间竟然还有心情相互打趣。 …… “贾侍,在想什么?” 另一堆篝火旁,孟可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瘦弱青年。 一行人在路上就已经做过自我介绍。 青年姓贾,名侍,本是地主家大少爷的陪读,后因未婚妻之事为田老爷所恶,落下病根,还被赶出了学堂。 贾侍回神,叹气苦笑:“让孟大哥见笑了……我在担心我大兄一家,如此恶劣的风雪,他们能撑得住吗?我那侄儿才四岁……” 说完,他又长长叹口气,看向身前依旧在旺盛燃烧的火堆,目光中带着些许希冀。 孟可闻言,面色也略微黯淡。 他拍了拍贾侍的肩,却没有说话。 前路渺茫,若是不赶紧打开局面,他们这二十来号人在冰天雪地中也撑不了多久。 …… 这雪从晌午下到黄昏,在天黑之前总算是刹住了脚步。 “嘿,孟小郎,看这天色,今晚不会再下雪了,明天应该也没雪!” 陈右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筋骨,语气很轻快。 他是一个佃农,有着一手粗浅的看天象本事,种地二十来年一向勤勤恳恳从未偷懒,但不知为何就愣是把‘自家的地’种成‘主家的田’了。 “吕屠,割些肉,拾点树叶子,煮锅热汤!咱们今晚就在此地过夜,养足精神,明日到了延长县,找家鱼肉百姓的恶绅干一票!” 孟可招了招手,呼喊了一声。 这个年代,百姓普遍都有夜盲症,在没有火把的情况下,根本不存在赶夜路这一说法。 好在睡卧街头、风餐露宿早已成了流民们的常态,他们对此并无怨言。 相反,能得到一锅泛着油花的肉汤,众人已是感恩戴德。 “好嘞!大家伙来搭把手,支个锅!” 吕屠应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孟可粗心,那把杀猪刀竟忘了收回来,现在还挂在他的包袱上。 吕财见对方不开口,自己便也不提,心里倒是有了数,对孟可生出些许佩服。 换做是他,在守着一堆‘救命粮草’的时候,可未必有魄力在身侧放一个握着利器的屠夫。 第十一章 初步磨合 (二合一) 橘黄的篝火在黑暗中摇曳,驱散漫长冬夜的严寒。 营地里,这群苦命人以天为被,地为床,蜷缩在一起,呼噜、呓语此起彼伏。 “哈~嘶——” 吕财扯着一块灰扑扑的羊皮毯睡得正香,谁曾想树上的积雪被篝火烘烤融化后,不知怎么滴竟然掉下块雪茬子,糊满脸颊。 一小块刺骨寒意的雪粒滑进领子,冷得他全身都打哆嗦,嘴角也溢出唾沫星子, “呸呸呸!” 吕财猛地坐起身,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抬头看见头顶那颗树枝,心里骂娘。 他伸手揉搓冻僵的脸颊,刚要继续躺回去睡觉,忽然感觉背脊生寒,像有股阴冷的风吹过来。 吕财打了个激灵,扭头望向四周,却见另一堆篝火前还坐着一道人影。 仔细一瞅,是孟可。 他娘的,老子还以为你真有那么大的魄力呢!没想到睡觉还要防着一手! “孟小郎,你还没睡呢?” ‘小郎’这个称呼是贾侍这个喝过几碗墨汁的小子叫开的。 用他的话来讲就是:郎者,郎君也!小郎,即年岁较小的郎君。 队伍里大部分人的年岁都比孟可要大,‘孟兄、孟兄’的叫唤总觉得有些不妥,可要是称呼‘孟弟’吧,又有些不太尊重这位‘主事者’。 于是大家便认同了贾侍的这个称呼。 孟可转头过去,叹口气道:“诸位兄弟、家小——小二十号人的身家性命都在某肩上担着,又岂能安眠……”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屁股底下垫着的麻衣,无奈笑了笑:“况且露宿荒野,不能没有人守夜。大家白日里都累狠了,我作为‘头领’,这种活儿当仁不让了。” 吕财明显能感觉到,随着孟可这句话说出口,自己身边躺着的几个家伙被褥的起伏程度有了显著变化。 他娘的,合着哥几个都没睡呢?! 就俺老吕是个实在人? 呸,表面兄弟,都不知道提醒我一声! “唉~~小二十号人的命,确实沉啊……” 他脸色黑了一圈,装作深有体会地点点头,然后问,“那,孟小郎,咱们后面该咋整?” 孟可看着漆黑一片的天际,缓缓开口:“蛇有蛇窝,鼠有鼠洞。队伍里还有一些老幼妇孺,一直风餐露宿也不是个办法,咱们也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但是包袱里的马肉吃不了多久了……” 当时在村子里,为了方便携带,他剔除了战马的内脏和大骨,真正带上的肉其实没有多少。 “蓬蓬——” 他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落雪,又将筋骨舒展开来,这才接着说道,“承蒙大家信得过,将身家性命交付于我,我自然不能让大家空着五脏庙造反。就算死,咱们也得做个饱死鬼不是?” 这话说得没毛病! 孟可知道,在这个时代,谈人生谈理想、说志向说信念是完全行不通的。 自己手底下这支初建的班底只是一群普通百姓,不是进步青年,更不是革M同Z,人家愿意跟你干,第一就是为了吃饱饭。 “呼~” 孟可吹了声呼哨,轻声喊了一句:“还未睡着的弟兄们醒一醒,且来商量一下对策。” 此话一出,那些个装睡的汉子哪还不知道自己漏了馅? 都臊红了脸,各自穿鞋爬起来,默默聚集在篝火旁。 “嘿!一个、两个、三个……” 十三个汉子里有八个没睡。 吕财冷笑一声,挨个点数:“大家伙半夜不睡觉,搁那儿听蛐蛐叫呢?” 大冬天哪有蛐蛐?大家知道这是混不吝的吕屠在讥他们彼此之间的防备心。 “你……” 一个汉子双眉一横,伸手指着吕屠就准备发火。 吕屠也丝毫不怵,眼睛微眯着瞪视过去。 “好了,都别吵了。” 孟可伸手摁住两人,制止了争吵,“出门在外警惕性强是好事。以后若是大家有机会领兵上阵、沙场点兵,也当如此!” “是,小郎。” 那汉子本就是被吕财拱得骑虎难下,此刻接到孟可亲自递的台阶,当即顺坡下驴。 众人见状,亦是齐声答应。 吕财看了眼握在自己拳头上的巴掌,撇了撇嘴,虽然没说什么,但仍有些忿忿然。 “咳!” 孟可轻轻清了清嗓子,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大家都很困倦了,某家便长话短说……” “人生天地间,衣食住行这四样是头等大事。先说衣食吧,咱们都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莽汉,所以只能做点无本的买卖了。” “孟小郎,我们懂,就是去抢嘛!” 之前那个汉子嬉笑着接过话茬,并无任何心理负担。 虽然他赵二平不是什么老实人,但却是个孝子,若不是先前有家中老娘约束着,他早在府谷就去投奔王嘉胤了。 思及此处,赵二平的脸色在篝火映衬下变得有些晦暗。 “嗯,”孟可轻哼一声,“老赵说的‘对——也不对’!” “孟小郎,对就是对,不对就是不对,什么叫‘对——也不对’?” 吕财瞥了眼明显不在状态的赵二平,皱起眉头接过话茬。 “抢确实是抢,但不是像山匪强盗那样无组织无秩序地乱抢,我们要先明确几个目标。 其一:不对平民、穷人下手!因为这些人与咱们是一样的……” “俺知道,穷嘛!把他们都抢光了,还凑不齐一锅饭” 听到有人抢答,孟可看了那人一眼,并不否认,但随即补充道: “不仅如此!还因为他们与咱们一样,都是被豪强劣绅欺压的苦命人。他们家中就算有粮,那也是一家老小救命的口粮。若是抢了这粮,我们与那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生有何区别?与自己曾经憎恶的污吏黠胥又有何区别?同为穷苦人,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相互欺压,而是互帮互助!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团结到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算是初步脱离‘流寇、强盗’的范畴……” “流寇、强盗……哈哈哈……” 未等孟可说完,那个抢答的汉子突然笑了起来,但笑着笑着居然又红了眼眶,抽噎地哭了出声。 “这……” 孟可一愣。 他只知道这汉子叫白先树,是队伍里唯二的米脂人,另一个米脂人与这白先河同出一族。 “孟小郎,你别管他,让他哭会。” 白先河摆摆手,将白先树挡在身后,又冲孟可赔笑着解释道:“前两年米脂闹匪,出了个刘小山,自称‘一字王’。山上的匪没粮了,自然就要下山来抢。当时我们那个村遭了难,先树哥家中存糠粮被抢光,一家老小都饿着肚子。他爹娘和媳妇为了他娃能活下来,竟是趁着他下田耕地时……” 白先河说到这儿,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一个个吊死在了房梁之上!可怜我那还未足岁的侄儿,竟活生生看着自己的阿爷阿奶、姆妈死在自己眼前啊!” “倘若当时、当时……那‘一字王’能有孟小郎这般良善……” 白先树仰头抹了一把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其他几处篝火旁的人也都醒了,妇孺见男人们在商量事,便不曾过来打扰。 此刻众人皆陷入沉默,气氛愈加凝滞。 “那你的娃呢?今天怎么没看你……” 吕财似乎受不了这种气氛,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句话。 话还没说完,周遭的人纷纷面色大变,靠得近的几个甚至急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低吼道:“闭嘴!” 白先树听了这话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似哭似笑,状若疯癫。 “呜呜——” 一旁的白先河见吕财还在挣扎,咬牙怒骂道:“你个猪油懵了心的蠢货!提这件事做什么!” 他一边骂一边狠狠踹向吕财。 “呜哇!” 吕财被踹得连退两步,跌坐在泥泞中。 “哭个球?!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白先树,若是以后撞见了这‘一字王’,某家亲自披坚执锐,为你取他首级来祭奠令堂和嫂子!” 孟可面对这情况,也是头都大了。 不管是上一世的现代人还是这一世原身,都是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单身狗,根本不会安慰人。 “算俺一个,孟小郎,俺要打头阵!” 吕财一骨碌从地上翻起来,拍着胸脯请战。 “还有我!” 本该在篝火旁取暖的贾侍不知何时站了出来。 他与孟可对视时,给了孟可一个‘安心’的眼神示意。 孟可懂他的意思,当下挑了挑眉,投去赞赏的目光。 果不其然,在贾侍站出来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一些人站到了前方表态。 很快,十三个汉子,竟然除了当事人白先树以外,都表示若是在将来遇见一字王,愿披坚执锐,为白先树的家人报仇。 这就是‘榜样’或者说‘领头羊’的作用。 孟可作为首领,表个态,收取手下的忠心,这在他人眼里很正常。 吕财愣头愣脑,揭开了白先树的伤口,表个态,也属于正常范围。 但贾侍就不一样了。 他与白先树无亲无故,顶多算是一个锅里抡马勺的‘同袍’,甚至还是那种不敢托付后背的同袍。 他表示愿意出一份力,那就属于间接且隐晦地逼着其他人表态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有从众心理,选择跟着表态,就算事后回想起来有埋怨,那也只会埋怨贾侍,完全扯不上‘首领’孟可和‘当事人’白先树。 短短一瞬,孟可便想清楚了一切。 再加上最开始贾侍特意投过来的那带有深意的目光…… 妙人啊!这贾侍,是个人才! 贾侍知道孟可会懂自己,而孟可也确实懂了。 …… 白先树望向孟可,又环顾了一圈。 跃动的篝火将每个人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却难掩各自的真性情。 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喉咙发堵。 “好……兄弟们的好意,我记住了!” 他哑声说完这番话,抬手擦了把泪。 “不过……报仇还需我亲自动手!若有机会,我要堂堂正正取他首级!” 此言一出,四座皆静。 但随即便爆发出阵阵热烈的叫好声。 白先河更是拍案而起:“好!先树,这才是我米脂男人的气概!” …… 不管众人的心里是如何想的,但面上表露出来的就是‘众志成城,群情激昂’。 孟可环顾一周,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朗声道:“诸位,咱们现在是同舟共济的兄弟,将来更是会成为血战疆场、生死相托的同袍! 君等仇人,便是吾之仇寇! 若有朝一日,查证仇人之行迹确为天理不容,吾愿与君等携手——诛杀贼子!” “好!” 众人心中自是感动不已,能聚在此地的皆是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苦命人,谁还没有个仇人呢? 有愿意为你出头报仇的头领,还有什么说的? 贾侍当即拱手站出,面色肃穆,再度送出一记好助攻:“某愿为孟小郎效死!” 跃动的篝火映红了他的脸,那双眸子愈加闪亮。 这样一个好助攻,孟可岂有放过的道理? 他立刻转身走到贾侍面前,伸手按住了对方肩膀。 贾侍微怔。 “非是为我效死,而是为了这天下千万万穷苦百姓效死。”孟可沉声说着,语气严肃认真,仿佛说着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他看向众人:“戚大帅曾言: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诸位兄弟,可懂我意?” 听得这话,众人的眼神变得更加炽热。 “吾自当誓死追随孟小郎,为天下百姓开个太平盛世!” 贾侍拱手,面色潮红,胸中似有豪情翻涌。 他在曾经给田家少爷当陪读的时候,听那位秀才先生吟诵过这么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贾侍当时身份卑微,不配去询问先生这句话中的深意, 但他觉得…… “我可能找到了最后一句话的解释……为百姓开万世之太平,让后世百姓不用体验我们今日所经历的艰难险阻……” “加俺一个,俺也愿意追随孟小郎,干一番大事业!” 吕财服了,不仅是对孟可,也是对贾侍,投名状又双叒叕被这小子抢了! “还有俺!” “俄也愿意!” 第十二章 牵连无辜(二合一,四千字) “孩他娘,孩他娘,别睡了,快醒醒!” 汉子蹑手蹑脚翻起身,摸着黑瞧了眼周遭一个个蜷缩在被窝里的流民,轻巧地推搡了两下,见没人回应自己,便伸出一只大手,将妻儿从被窝里揪出来。 “蠢婆娘,你带着娃,别让他醒来闹腾,咱收拾东西。” 妇人揉着惺忪睡眼,迷糊中似乎听到丈夫在叫自己,可又觉得不太真切,遂摇头嘟囔:“咱才刚睡下……你干啥去啊……” 汉子俯下身,小心地凑到她耳边道:“咱思来想去,总觉得心里放不下阿侍,咱们收拾收拾行李,跟着去找他。” 汉子口中的阿侍就是贾侍,而他自然是贾侍的亲兄长贾汉。 妇人闻言,倏尔惊坐起,瞪圆双目盯住汉子,“你……” “嘘!”贾汉赶紧捂住她的嘴巴,朝周围探望几眼,确定无人注意后,方才放开手掌。 “咳咳,造反啊!贾汉,你也敢凑上去?!要是你死了,让我跟娃儿咋活啊!” 妇人压低嗓音,带着哭腔恳求。 贾汉竖起食指放在唇上示意,随后悄声说道,“放心不下他只是一点,这其二是当时阿侍走的时候虽然刻意绕到另一侧,但他走之前对咱是又叩又拜,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注意……” 造反啊,被抓到要诛九族的。(其实是夷三族,但对于贾侍亲哥嫂来说……有区别吗?) “这遭瘟的玩意,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死在田老爷的棍棒底下算了!现在倒好,连累你我和娃儿去受苦!” 妇人气恼至极,嘟囔着骂完后又捶打丈夫两下,“都怪你!都怨你!你这个当大哥的也不知道拦着点小叔子。” “唉!”贾侍也很懊悔,“咱当时也是被那姓孟的豪言壮语冲昏了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若不是心里记挂着你们娘俩,咱都有可能跟着阿侍一同投他去了!”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妇人忙喝止丈夫,末了叹息一声,咬牙说道,“罢了,你来收东西,咱抱着娃先往那林子里去,若有人看见,便说娃闹肚子,寻处背风的地儿方便。” 贾汉点头答应一声,卷起被褥,把包袱放在脚边,伸手想去抱一抱婆娘。 妇人却不给他碰到自己身子的机会,抬臂就挡住男人伸向自己的手:“行了行了,赶紧的,别被人拦着了!” 贾汉讪笑一声,只得悻悻作罢。 待他回身收拾行李,妇人才小心翼翼掀开裹在娃身上的被褥,露出一张粉白可爱的小脸蛋,“娃,醒醒,快醒醒!” 她轻拍着娃的后背,低声唤道。 然而,孩童睡得极沉,丝毫未曾有苏醒的迹象。 妇人无奈,只好用力捏一捏孩子的鼻尖。 娃立刻咳嗽两声,睁开了迷蒙的双眼。 他揉了揉眼睛,茫然打量四周,“娘……” “你下午不是问小叔去哪了吗?咱们去找小叔!” 妇人抚摸着孩子干枯毛糙黄发,温言安慰,“娃乖,咱们很快就能见到小叔啦。” 娃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慢腾腾爬起来穿好衣服。 “走吧,娃。”妇人扶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娃抱到怀中,“待会要是有人问你‘咱们这是去干嘛’,你就告诉他你肚子疼,晓得了吗?” “嗯……肚子疼,汉生肚子疼!” 小娃娃的名是贾侍给取的,意思很简单,‘贾汉’生出来的娃,就叫贾汉生。 妇人听罢,又笑了,眉梢间却多了几分愁绪。 自家儿子很懂事、很听话,甚至懂事得让人心疼。 ‘小小年纪,却吃尽了苦头……嗐,娃,你不该生在咱家的啊……’ 贾汉生趴在她怀里,乖巧地说道:“娘……” 小孩子的眼睛,是最明亮也最干净的。他虽然看不懂母亲眸中那抹悲伤与愧疚,但却知道‘娘不开心了’…… “娘没事,咱们走,走!” 妇人起身,给了丈夫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连忙加快收拾行李的速度。 …… 凛冬长夜,漫漫难熬。 夜空阴暗如铅块沉重压在人心上,让人无端生出些烦躁。 “呼!” 大风刮起来,吹散了摇曳的火焰,只剩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伴着寒冷刺骨的积雪从天而降,砸在地面上,发出闷雷似的声音,像敲打着脑海中紧绷的神经。 “呜——”一声凄厉尖锐的叫声划破了黑沉压抑的夜晚,惊飞无数栖息于树梢间的蝙蝠、夜枭,扑腾扑腾拍打着翅膀飞向远方,仿佛逃离灾难的海中孤舟。 “老头子,你睡了没?额有些怕……” 低压嘶哑的声音响起,回应她的是老童生那颇有节奏感的鼾声:“呵——呼~呲~” 听着丈夫的呼吸,老妻不禁撇撇嘴角,翻了个身。 短促的一瞬,寒风从被窝缝隙中钻进来,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老妻缩着脖子,将自己蜷成一团,用手掖起被子挡住面门,试图驱赶这彻骨寒凉。 “啪嘎——” 一声短促的怪声从被窝外传来,让老妻的动作停滞,随即便是窸窸窣窣地脚步声。 错觉?还是有谁从旁边路过? 她掌心渗汗,屏气凝神地侧耳聆听,脚步逐渐远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那奇怪的声音,老妻才放松警惕,悄然探出脑袋。 ‘嗯?大半夜不睡觉,这俩人带娃出去干嘛?’ 小孩,细皮嫩肉的孩童…… 一些不好的猜想在心底浮现。 老妻的眼睛瞪圆,瞳孔骤然放大,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又有两个投贼的叛民!” 愤怒低沉的沙哑嗓子在老妻耳畔响起。 “口阝(可)——” 还好,那熟悉的语气和音线,让她及时止住呼喊,没把周遭的流民都喊醒。 “老头子,额快要被你吓死了!” 老童生这次没反驳妻子对自己的称呼,他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探着脑袋朝贾汉夫妻离开的方向望去。 “老头子,你认识他俩?” 老妻见状,有样学样,也伸长脖子朝前看去。 只不过她眼里满是惊惧和担忧。 “晌午跟着孟逆的那群人里,有一个是他俩的亲属。” 贾汉猜得没错,确实有人注意到了弟弟贾侍给他磕头的场景,而且‘有心人’还不少。 下午的时候,这事就传开了。 暗地里还有不少人打着小心思,想要等到了延长县范围就把这对夫妻连同小娃娃一起扭送官府。 但不得不说,贾侍在临走前的那番话,确实震慑住了一些人,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钱、粮这种东西,若是在富裕人家,那自然是多多益善的好东西。 但搁在他们这些无根浮萍的流民手里,那就是烫手的山芋、催命的符咒啊! 有命拿,没命花,说不定走出衙门还没半盏茶的功夫,就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是个聪明人啊!” 老童生捋了捋颔下的短须,也不知是在评价贾侍还是贾汉。 “老头子,既是从贼的叛逆,你刚刚为何不喊人来抓?” 老妻有些看不懂自己这个枕边人的想法。 “为何要喊人?” “……那你之前拉着那张脸给谁看?给额看滴?” 老妇人白眼翻得更凶,差点都没翻回来,却只听老童生悠悠道:“那人可不是普通的盗匪,乃是反贼,按律当夷三族!我放他亲人一马,就当是‘以命换命’,还了姓孟的一碗肉汤的‘活命之恩’!” “哟,额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晓得报恩? 不知道是谁之前‘孟逆、孟逆’的喊,脸上那表情像是面对‘杀父仇人’……” 老妻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呸呸呸,瞧我这张嘴,公公勿怪,公公勿怪!” “子不语怪力乱神,额爹要是真滴在天有灵,咱个童生怎么也不至于成为流民。” 老童生叹了口气。 “你可真孝啊!” 老妻撇了撇嘴,又问:“你还没回额呢!为啥子白天要那样对孟小郎,刚刚又说要报恩。” “蠢妇!” 老童生毫不留情地嗤了一声:“恩是恩,仇是仇,这是两码事。额,是孔圣人门生,朱文公弟子,‘知恩图报’四个字还是懂的!” 听完这话,老妻捂着嘴,想笑却又不敢笑。 “你总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糊弄额,额才不信嘞!” “说你蠢,你还不服气。白日里额若是不摆出一脸恶像怒斥他,现在该跑的就是咱们了!” 老童生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四周,随后小声解释道:“额是谁?额是大明滴童生!若是传出去说额同情贼人、对贼人以礼相待……额的功名还要不要了?再说了,以衙门里那些人的性子,不给额安一个通贼的名头就算好滴嘞!” 他越说越气愤,连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官话都不说了,直接满口土话。 老妇人呆呆地愣在原地,她没有料到会是这么回答。不过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如此。 “那、那……” “好了,赶紧去睡觉,你不睡,老夫还想睡呢!” 老童生揉了揉太阳穴,打着哈欠躺了下去,显然很困倦的样子。 老妇人应了一声,翻过身去轻叹了一声。 不知是在感慨夫妇俩的命运,还是在叹这吃人的世道。 薄寡的被褥难敌冬夜的寒冷,她瑟缩了几下,把身体蜷得更紧些…… …… “郑管家,这火盆旺了些,没看到郭主薄鬓角都被汗打湿了吗?且命人端下去拨弄拨弄,再给郭主薄上盏好茶。” 延长县,林宅书房内,知县林应瑞端着一盏温茶,用盖子轻巧地拨弄了两下茶叶,随后抬眸看向已经匀过气来的郭盛民。 “是!” 侍立在他身后的管家,恭敬应了声,端起火盆转身便出了房门。 不一会儿,茶便端了过来。 “盛民兄(史书上并未记载此人字号,这人在本文中也是小人物,作者就懒得取字了)且尝尝,这可是正当年的雨前龙井,自江浙运来方才半年不到,正是茶香四溢之时。” 林应瑞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端起自己的茶盏,刮来浮于表面的茶叶,浅浅品了一口。 “《浙江匾志》有云:‘杭郡诸茶,总不及龙井之产,而雨前细芽,取其一旗一枪,尤为珍品,所产不多,宜其矜贵也。’这正当年的雨前龙井怕是比同等量的银子还值钱吧?哈哈,多谢大人赐茶,那下官便厚颜浅尝了!” 他拱手一礼,笑着揭开盏盖,慢条斯理地打量一番,随后放到鼻子下嗅了又嗅,神情逐渐陶醉:“妙!妙!妙!扁平光滑挺直,色泽嫩绿光润,叶底细嫩呈朵。香气鲜嫩清高,滋味鲜爽甘醇,哪怕在雨后龙井中都称得上翘楚……” 言未尽,话锋一转:“世人皆言:宝马配英雄。下官却以为还应当加上一句:好茶配佳士!” “哈哈哈!盛民啊盛民,还是你会说话啊!” 林应瑞抚掌大笑,“郑管家,待会郭主薄走的时候,给他包上三两雨前龙井!” “多谢大人!” 郭盛民笑着起身,拱手致谢。 林应瑞含笑压了压手掌,示意对方坐下:“还未请教盛民兄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呢!” “嘿嘿,下官本是想送大人一些美味佳肴。现在承了大人的礼物,这献礼自然成了‘礼尚往来’。”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这样也更加名正言顺,不用怕被人攻讦’。 “请大人允许下官去门房处让挑担子的小厮进来。” “诶,哪里需要盛民兄亲自去?” 林应瑞冲郑管家摆头示意了一下,对方立刻心领神会,径直走出房门。 不一会儿便提着一个三层食盒走了进来。 “是这个没错了……” 郭盛民起身,刚欲揭开盖子,却又看见郑管家站在旁边:“大人,这……” “无碍,老郑从小便在我林家长大,是自己人。别说小小一个食盒了,便是干通敌叛国、造反起兵这样掉脑袋的事,也不需要避着他。” 此言一出,郑管家脸上露出一抹动容,当下将头颅压得更低,态度愈发恭敬。 “那……便献丑了,大人请看!” 第十三章 北方的豪商 “这第一道菜典故与来历可是不凡呐,唤作:珍珠翡翠白玉汤!乃是本朝洪武皇帝最爱之珍馐。” 郭盛民开口娓娓道来,转身就要去揭开食盒,却没注意到身后林应瑞面上的笑意已经僵住了。 珍珠翡翠白玉汤,大明朝谁没听过? 乞丐的‘珍馐’也配端到自己面前讨赏? 碍于面子与洪武帝的名头,他只能暂且按捺住心头的不悦,耐着性子看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食盒缓缓打开,真香定律触发…… “妙,妙啊!” 林应瑞双目圆睁地看着食盒中那一盘‘绝世珍馐’,连连赞叹,不住地用手拍打着沙发扶手:“好哇,好哇,这道菜好啊!珍珠翡翠白玉汤,不愧是洪武皇帝的最爱,名不虚传!” 只见此汤以色泽翠绿、清香扑鼻的翡翠为盘,其上放着十数枚大小均匀的墨珍珠;而在那墨玉珍珠上面点缀的则是十朵晶莹剔透如同水滴一般的白玉雪莲…… 他伸出手,捏起一朵白玉雪莲。 那洁白无瑕的花瓣上还沾着点点露珠儿,晶莹剔透的仿佛水中月镜中花,美不胜收。 “且放着,且放着,食此佳肴,急不得,须细品、细赏……哈哈哈!” “都听大人的!” 郭盛民躬身点头,脸上带着恭敬之色,将盘子递给身侧的郑管家。 “这第二道菜,亦有典故,乃是出自山东曲阜的地方名菜,属于孔府菜,家中厨子不敢盗用衍圣公之名,便擅自改了此菜的食材。其名唤:金霞托日!” 有了之前的经验,咱们林知县已经摸到了一点门道,这第二道菜估摸着是以‘金’为主,就是不知道‘日’是何物。 结果没令他失望,竟是以数斤金块作底铺满整个第二层食盒,中间摆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浑圆红玉。 …… “呼~” 林应瑞端坐在椅子上,面色潮红。 五层食盒五道菜,都是令人惊喜的硬菜。 “这一餐抵出去,能当得全县百姓三日的口粮。正所谓:无功不受禄。盛民兄,今日恐怕是有事相求吧?” “哈哈,我就说大人是‘佳士’吧?才思迅敏、洞察人心,真真是绝啊!” 郭盛民见对方口风未变,依旧称自己为‘盛民兄’,便知道有门。(就算没门,看在这五道佳肴的份上也必须有门!) 他先是拍了一记略显尴尬小马屁,以示自己的愚笨。 看林应瑞的面色,显然并不排斥,这才接着开口道: “总督大人命令我县收治、安抚的流民不是过两日就到吗?外面有人收到了风声,想替大人、替朝廷分忧解难,便将门路走到我这儿来了……” 原来是打那群‘草芥’的主意…… 林应瑞微微颔首,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让人挑不出毛病。 “流民前后可分作两批,头一批有数千人。已踏足本县范围,明日晚间便可来到治所外郭。第二批约摸万人,要再等两日才能到。” 他微微抬眸,瞥了眼郭盛民,笑容中带着些许玩味:“外面那人,能收下多少?” 郭盛民挑挑眉,他听懂了对方话中的意思。 你背后的那个势力有多大的胃口? 自己只要报出个数,咱们的林知县便能推测出这次是县中哪个势力递过来的根须。 他笑了笑,伸出一个巴掌在林应瑞面前晃了晃。 “五十?” 不是林应瑞小瞧对方,这个数字对于县中豪强家族来说已经有些吃力了。 “大人,不妨再猜猜?” “嗯?难不成是五百?” 林应瑞双目圆睁,表现得比之前看见‘珍珠翡翠白玉汤’时更显惊讶。 “大人,下官也不卖关子了,是五千!” 郭盛民收回手掌,垂手弯腰,表现得与之前一样恭敬。 “啪——” 林应瑞拍案而起,嘴唇开阖,却没有吐露一个字,又缓缓坐了回去。 “哈哈哈!好,有魄力!本官就喜欢与这般有魄力的人合作。就是不知道盛民兄所代表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半晌,在书房气氛逐渐焦灼之时,他突然抚掌大笑,开口问道。 “据我所知:五十人,县中有豪强可担之;五百人,陕内有大族可纳之;五千人……” “寻到下官之人,乃是来自北方的行商。” 郭盛民言尽于此,并未直接点明,但林应瑞岂能不明白? 陕西于大明来说,已经是边域,再往北的话就是境外了。 那些游牧民族要人口干嘛?是充实部族?还是为奴为婢? 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林应瑞并不想深究,因为…… “大人,那位富商说了,这些佳肴只是开胃小菜,只要大人允许让他为朝廷分忧,后续还会有更多珍馐美味请大人品鉴!” 郭盛民的话让林知县如沐春风。 “善,大善!那个商贾需要什么人?男女老少?” “以壮年为主,最好是拖家带口之人。” …… “拖家带口还怎么办事?老李,又不是让你抛妻弃子,只是暂时离开一下而已,还能丢了不成?” 木屋内,吕财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正一脸无奈地看着对面那壮汉。 此人姓李名木,正是昨夜在火堆旁搂着婆娘、打趣吕财的壮汉。 “这可就说不准了,万一你们哪个眼馋额娘子,想要趁额不在图谋不轨,咋办?” 李木依旧搂着婆娘,听着吕财这话,当即开口反驳。 “孟小郎,你瞧瞧这家伙!” 吕财气得拍着大腿叫屈。 就连李家娘子也羞红了脸,轻声娇斥道:“憨货,你这张嘴是没个把门的吗?” 周遭汇聚的弟兄们也乐开了花。 “老李,你放心,没人跟你抢婆娘!” “虽然你婆娘好看,但额已经有婆娘……哎哟,婆娘你轻点,这么多人呢,给额留点面子。” 今日晌午众人抵达延长县北乡之后,大家伙就在山里寻了个废弃的猎户窝棚当作临时落脚地。 此刻连青壮带老幼二十号人挤在小小一间窝棚里,取暖的篝火上烹着肉汤,让所有人的心情都转向舒畅。 哪怕分配了任务,都还有心思彼此调笑。 第十四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李木的婆娘李罗氏不算国色天香,却也能称得上小家碧玉,谈吐举止亦与寻常人家的妇人有些许不同。 其中或许有些许隐情,但孟可并不欲刨根问底。 哪个人没有秘密?这些人的秘密再大,又能有孟可的大吗? “老李,你也不为你婆娘想想,外面冰天雪地的,让她跟着咱们满山跑,得有多受罪啊?” 孟可拍了拍李木的肩膀,笑眯眯地将他从温柔乡里拉了出来。 “况且,也不可能把你留下吧?咱们总共就这么些人,又要去乡里打听消息,又要上山打猎采菜,还得伐木建房……” “孟小郎,额知道你的意思。大家都忙,额也不好意思缩在窝棚里啊!额的意思是……” 他一边说,孟可一边拽着他朝窝棚外走去。 木门开阖,屋外凌冽寒风倒灌而入,吹起地上的灰尘漫天飞舞,篝火旁边的两个娃娃瑟缩了一下身体。 “……能不能把额跟其他人换一下,额想留下来建屋子,这样离额婆娘近些……” 随着木门合上,声音逐渐变小,显得略微失真。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坏笑,蹑手蹑脚朝门走去。 “诶,你们……” 李罗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自家汉子心直口快,若是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难免会破坏好不容易才汇聚起来的和谐环境。 “啪——” 她话未说出口,就听见木门被人拍响。 骤然乍响,在某些人耳中却恍若惊雷。那几个耳朵贴着门的汉子登时疼得捂着耳朵龇牙咧嘴。 “怎么?是火盆太旺,热冒汗了?都这么着急出来吹冷风?” 屋外,孟可笑着背负双手,朗声问道。 刚刚那一下自然是他的杰作。 半晌,屋内才传来几声尴尬的讪笑,随后一人连忙喊道:“孟小郎,你们继续,咱不敢再偷听了。” 孟可脸上带笑,不置可否,伸手揽过一旁的李木,一边走,一边用巴掌拍着他的肩头道:“老李,咱知道你舍不得婆娘,但这又不是生离死别,怕个球?” “……” 李木身材比孟可结实,但骨架没孟可大。此刻他低着头,似乎在思索该怎么回话。 乍一眼看去,这就像笑里藏刀的黑老大在威胁老实巴交的小马仔。 久久未得到回复,孟可挑了挑眉。 基业草创,十三个汉子就像一块块木板,每一个对于这个四处漏水的小船来说都尤为重要。 若是换成做大做强之后,哪家CEO会亲自管理人事调动? 没办法,只能当个坏人,动点小心眼了。 “这样吧,咱把这腰刀留给她防身!” 果然,此话一出,李木很是惊讶。 乱世之中,谁能愿意将防身利器拱手让出? 哪怕就是半天时间,也是不可能的啊! 更何况,队伍里一共就两把武器,杀猪刀被交给了吕财,这腰刀不放在首领身上,万一谁起了歹心…… “孟……” 孟可趁机将李木往前推了推,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话:“咋样?咱替你考虑,你也得替咱想想吧?” 未等李木开口,他便长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诉起了苦:“这领头的不好当啊,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周全。昨夜思虑过重,彻夜未眠,今朝又行了半日山路,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还得想着该如何分配你们的任务……” “唉……,咱们十四位弟兄,皆是意气相投方才走到一起,惟愿将身作薪火,照亮黑暗,驱散凛冬,为天下百姓谋福祉……我愿意相信诸位兄弟的人品,但毕竟相识没两天……” 说着,孟可用力搓揉着脸庞,那模样似乎真有些倦色了,但转瞬又恢复平淡,口中的话似乎成了平铺直叙:“可是,我是首领啊,我得面面俱到,哪怕只有千一的可能性,我也得防一手……” “是,是得防一手。” 孟可说的这些话明显跑题了,就在李木还在感慨‘孟小郎怕不是累昏了头?’时,孟可转头就把一个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抛给了他: “老李,你觉得在队伍里,我最相信谁?” “吕屠?” 李木脱口而出。 孟可笑着摇了摇头。 他皱起眉头,思考起来:“那是贾侍?” 依然是摇头。 李木见孟可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下意识打趣着问道:“总不可能是额吧?” 这次孟可脸上依旧挂着笑,但却没摇头。 李木被这笑容吓到,心中有点发毛,他干咳两声:“孟小郎,唬人的话就……” 说到这里,他停住不再往下说。 但是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清楚了。 额老李虽然是个老实人,但不是傻子…… “你说对了一半……” 孟可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换你做咱得位置上,一边是拖家带口,一边是有勇力、孤身一人,你会更信任谁?” “额、额……” 答案似乎很明显了。 拖家带口之人有把柄、有弱点,更容易被掌控。 这问题的答案,连李木都能看得出来。 “老李,你再想想咱给你们分配的任务,每个任务都有谁?” 听完后李木陷入了沉默,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才缓缓地说道:“好像、好像每个小队里都有一个……” 有一个像自己这样拖家带口的人。 “啪、啪!” 孟可拍了拍他的肩,破烂漏风的袄子摩擦出响亮的声音:“老李,都说赤胆红心,咱已经对你坦诚相待、推心置腹了,就差没把肚皮刨开给你瞧了……” “别让咱失望啊!” 孟可解下腰刀递了上去。 刀鞘上的干涸血迹斑斑点点,金属部分还缺了几个豁口。 这是战死者的武器…… 李木愣愣地接过来,双手微颤。 “不,额不能要!孟小郎,你愿意信额,对额‘推心肝腹’,额已经很感动了。” 可刀在他手上还未捂热,便又被推了回来。 他看着孟可面上的诧异,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你是咱们的头儿,手上不能没有家伙什!就像你说的,咱们十四条汉子聚在一起的日子还短,谁也不敢保证都是真心诚意,万一有个畜生心怀不轨……” 第十五章 虚伪得令人厌恶 孟可给自己分配的任务是下山打探消息。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最危险也是最累的。 其一:打猎+采野菜=轻松但危险,因为窝棚里有一些窝棚主人留下的陷阱零件。 这只小队需要做的就是在队伍中唯一一个猎户的带领下,将陷阱需要的材料补齐,然后布置在兽道上,最后……等! 其二:伐木+搭窝棚=累但安全。 第二支小队领头人是吕财,没错,他们要用杀猪刀来砍树。 这活儿几乎是让人累得绝望。 其三:下山打探消息=累且危险。 这支由孟可亲自带领的小队需要跑十来里的山路,在乡间打探关于鱼肉百姓的土财主消息。 三三两两的外乡人出现,会引起本地人的注意,更别说还是打探地主家的消息。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盗匪、飞贼。 正因如此,这伙人是决计不能带着武器,否则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别人:‘爷是山大王,爷来踩点了!’吗? 既然这样,刀放谁那里,就成了问题。 藏起来?没魄力,太过小家子气,之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会一朝崩塌? 交给贾侍?显得疑心太重,且还会给人留下任人唯亲的印象。 那孟可为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呢? 脑海中,记忆似乎回到了过去。 上辈子刚踏上社会的时候,他的上司就是这么一步步让他们这些实习生死心塌地地为公司服务。 感谢社会,给了孟可好一顿毒打的同时,也让他学到了点东西。 …… “你能为咱考虑,咱很开心。但你说出的话,咱听着很不高兴……” 孟可皱眉,故作不悦。 就在对方欲言又止之时,他打断对方:“既然已经答应你了,那咱就得说到做到……拿着!” 说罢,他便再度将腰刀塞入李木怀里,转身朝窝棚走去。 留下李木呆愣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手中捧着冰凉的腰刀,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眼角微红。 良久,才回过神来,追了上去。 …… 推开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脸上。 孟可却置若罔闻,脸上带着笑,径直朝火堆走去。 “可把咱冻坏了,还是窝棚里暖和。二娃,你跟黄丫头挤挤,让叔坐会。” “咳……” 不知是谁咳嗽了一声,有细心之人已经发现出门前还在孟可腰间挂着的刀,此刻已经没了踪迹。 失去了威慑,某些人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 吕财舔舐了一下唇角,手掌悄然搭在杀猪刀的刀柄上,不清不明地目光瞥了一眼孟可,随后扫过四周。 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贾侍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但当看见孟可依旧镇定自若,甚至还有闲心揉捏娃娃的脸时,他也只好按捺住焦躁的情绪。 “孟叔都多大了,还跟额一个娃娃抢位子,羞羞不要脸!” 二娃小嘴儿嘟囔几句,往黄丫头那边挤了挤。 稚嫩且童真的语调打破了屋内沉重的气氛,所有人都好似松了口气。 见状,吕财收敛了目光,手掌也从刀柄上缓缓挪开。 孟可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伸出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捏着二娃干枯面颊,哈哈笑道:“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可是你的人生巅峰了,以后想要这种机会还没有呢!”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 汉子们挤眉弄眼,露出一抹暧昧的笑容。而婆娘们则是分成两伙,一两个泼辣豪放的婆娘捂着嘴咯咯咯地笑,其余人也是羞红了脸。 唯有黄丫头的父亲黄有德,皱起眉头,一双招子上下打量着这个靠近女儿的小兔崽子,那是怎么看怎么不爽。 二娃不懂事,但看着周围人都笑了,便也跟着咧开嘴,笑嘻嘻地问:“孟叔,啥叫人生巅峰啊?” “这个嘛……等你懂事儿就知道了。” “唔……好吧。” 二娃看了眼黄丫头,又朝那边贴了贴。 “碰——” 房门推开,是李木回来了。 黄有德正好找到了借口,蹲下朝女儿招了招手:“丫头,过来,到爹这里来,爹这里暖和。” 黄丫头站直身体,乖巧地跑到父亲怀里取暖。 “老黄,额咋闻到醋味了嘞?你闻到了么?” 佃农陈右水与老黄同出一乡,此刻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扇了扇,似笑非笑地打趣。 “额没闻到,可能是你裤兜子馊了吧!” 老黄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屋内众人皆是大笑,唯有一人笑容显得比较勉强。 李罗氏。 早在孟可进来时,她心里就惴惴不安。 此刻李木一回来,手里还拿着孟可的腰刀,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中的不安却更甚。 李木与婆娘似有心灵感应,回身关上门,一回头,两人便对上了眼。 当然,这一幕其实大家都看到了,但谁也没有点破。 毕竟现在孟可还坐在炕上。 “婆娘……”李木从人群中挤过,来到媳妇身边,叫了声。 就在他还想继续说话时,孟可站起来拍了拍手掌,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此行,咱有件事要拜托诸位弟兄……” “孟小郎请说,咱们一定办到!”吕财最先表态。 “是啊,孟小郎,有事尽管吩咐!” 众人纷纷附和。 孟可扫视一圈,最后点点头:“人这一生,只有一条命,我想拜托诸位,若遇危险,万望以保全性命为主!只愿多少人出去,便能有多少人回来。” 言罢,他拱手一礼,道:“拜托诸位了!” 孟可的话让众人脸色神色动容。 “孟小郎……” “孟小郎放心!” “孟小郎……” “诸位弟兄!”孟可再次开口,抬高音量,“无论此行成败,我孟某人绝不会怪罪各位的!” 说完,他深深鞠躬。 众人连忙搀扶住他…… …… 孟可的话说得很……虚伪。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虚伪了。 打不到猎,挨饿,是大家一起挨。 建不起来窝棚,受冻,是大家一起受。 孟可只需要动动嘴皮子,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话,就能收买人心。 ‘我真的做得对吗?’ 抬起头,看着众人微红的眼眶,他又一次叩问自己的内心…… 头疼,请个假 头疼,喉咙痛……在这种情况下,勉强写出来的东西简直不堪入目(大家也都看到了,上一章写的并不好),请个假 《明末草芥》头疼,请个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六章 寻寨 早春,阳光温暖而明媚,微风徐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 可是在这样美好的时候,有三个人却无暇顾及周围的景色和环境。 他们衣着破烂,人手一根枯黄的竹杖,步履维艰的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呼……还有多远啊?那指路的路人不是说就在前方吗?” “不会指错路了吧?” “孟、孟小郎,额渴……” 陈右水舔舐着干裂的嘴唇,嗓音沙哑。 孟可咽了口唾沫,抬眸瞥了眼天上艳日,又低头瞧了瞧积雪消融、污秽泥泞的乡间小路,心头暗叹一声‘昨日还是凛冬雪纷飞,今朝便成了春风艳阳天,这鬼天气真是绝!’ “咱也渴,没办法啊!” 他双手叉腰,长出一口气,安慰道:“再撑会,咱听说延长县人淳朴,到了前头村寨,肯定能讨到一碗热乎的温茶?” “孟小郎,额不求一碗温茶,能不能让额喝一口……” 陈右水说着,目光看向地面上与泥浆混合在一起的雪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另外一人刚想开口附和,却被孟可直接打断。 “你是真不怕死啊?呐,瞧见没?” 拒绝过后,他伸手指了指前方,开口问道。 “啥?” 两人看向前方,除了泥泞小道,便只剩干涸的旱田,就在他们以为孟小郎已经渴昏头的时候…… “没看到?痢疾再朝你们招手呢!瞧,后面还跟着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呢!” 面对孟可得打趣,二人对视一眼,无奈讪笑一声,他们知道这是善意的劝导。 大家在当流民的时候,哪有机会喝热水?都是渴急了直接吃雪。 但流民也不是傻子,在那种情况下,都是拨开面上裸露出来的雪层,吃藏在中间的干净积雪(起码看上去是干净的)。 “听咱的,再忍忍,莫要拿运气去赌明天!患了痢疾,咱们可没钱去找大夫……” 孟可长叹口气,他想起了窝棚里的那几个老弱妇孺,这群人当中还有两个咳嗽、流鼻涕的,不出意外应该是染上风寒了。 还得想办法找个大夫…… “孟小郎,额们是谁?额们是匪啊!绑个大夫……” 开口的那人看着孟可越来越严厉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最终缩着脑袋,悻悻闭上了嘴。 “咱们是匪吗?咱们是要推翻暴明、重开天地的义军,是要为百姓做主、为民请命的义军!咱问你,大夫是百姓吗?” 孟可义正言辞地轻声叱责。 对于这种附带歪风邪气的思想,必须要及时扼杀在萌芽中,否则自己的队伍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梁山。 “郭长汉,你看着咱的眼睛,告诉咱,大夫是百姓吗?” 孟可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低头垂眉不语的壮实男子,神情严肃。 “不、不是吧!?” 叫郭长汉的男子抬起头,看了看孟可,又瞅了瞅身旁同样缩着脑袋的陈右水,迟疑回答。 孟可皱眉呵斥道:“怎么不是了?若不是百姓,你们敢去抢劫吗?” 闻言郭长汉硬着脖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伤感和愤怒:“额娘就是因为诊费缺了半钱银子,那狗大夫便不愿给额娘看病,额娘就活生生咳血咳死了!” 此言一出,孟可脸上的神色凝固住了,陈右水也呆愣片刻,然后陷入沉默。 良久。 孟可才叹息一声,说:“唉!这世上本就是以金钱至上、权力至高,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去改变这一切。” 他拍了拍郭长汉的肩,“你要想的是‘你曾经淋过雨,就想为后来人撑一把伞’,而不是‘因为你淋过雨,所以就想把后来人的伞全撕了’。” “孟小郎,额懂!” 郭长汉眼眶微红,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过世的母亲。 “懂就好。咱啊,不能以偏概全,一个人坏,未必代表整个群体坏。那个大夫是狗眼看人低,但大夫中也有杏林圣手、医德崇高之辈……” 孟可揽过郭长汉的肩膀,对陈右水挥手示意‘往前走’,三人拄着拐杖继续朝着村寨走去。 “老郭啊,咱给你讲个故事吧,就讲这‘杏林圣手’四个字的故事。 相传三国时期,吴国有一位医生,名叫董奉,字君异。此人看病不收费用,但重病者病痊愈后,要在他居住的山坡上种植杏树五株;病轻者,种一株……” 艳阳下,三道人影相伴而行,边走边聊,渐行渐远。 …… 正所谓: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心悦而诚服也。 虽然孟可用了点小手段,但归根结底还是‘以德服人,以诚待人’。 如此,刀在不在他手上并不重要,众人从心底里服他才是关键。 第十七章 守村人 不多时,三人便穿过了田地,抵达了一座依傍山坡的小村落。 这村子不算太繁华,但也比孟可之前所见的被匪盗屠杀一空的村子强。 “有些难办啊,这一个村寨,怎么还筑了篱笆墙?” 陈右水站在篱笆墙外,仰头看向一人半高的藩篱墙,脸上有些愁容。 孟可眯了眯眼,随即轻轻摇头,“这不正好说明村子里有大户吗?别担心,咱们先进去,然后再想法子。” 藩篱内,一个端着面盆的汉子从茅屋中推门而出,正好瞥见藩篱外站着的孟可三人,脸上的愁容瞬间转变为警惕。 “诶诶诶,你们三个!从哪来的?额们村不欢迎外人,快走,快走!” 他放下面盆,一边警惕地盯着三人,一边悄然伸手摸向屋内。 “莫要误会!这位老乡,莫要误会!” 孟可赶忙用竹杖敲了敲泥地, “咱们打北边来的流民,想去陕南、川蜀讨生活的!路过贵宝地,想借口水喝……” 说罢,他一把扯过陈右水,卖可怜似的指了指老陈皲裂的嘴唇:“老乡,您瞧瞧我这位老哥,渴得嘴皮都要秃噜了。” 那名汉子听闻此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却并未立刻放下防备: “真是如此?” “当然!不信你看,咱全身上下就一根竹杖,三个人三根竹杖,怎么也不可能对你们一个村子心怀不轨啊!” 孟可话音刚落,那汉子便听见一阵蹒跚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咳咳……铁根啊,咳……你在跟……咳咳……谁说话?” 汉子回头一望,只见自家老父扶着床沿,颤颤巍巍地下了床。 他连忙收起方才的敌意与警惕,换上一副笑模样道:“爹,您下床干嘛?诶,您受不得寒,外面……” “无……无碍。咳咳……”老张摆了摆手,“外面多好的日头啊,搬条椅子,额晒晒太阳。” “诶!” 张铁根应了一声,回头朝孟可等人露出一抹歉意地笑:“你们等等,额先给额爹端个椅子,再来给你们端水。” “没事没事!” 孟可笑呵呵地摆摆手,“百善孝为先,铁根兄弟,先照顾老伯吧,咱们仨等得住!” “嗯?你们咋知道额叫铁根?!” 张铁根眉头一皱,挠了挠脑袋。 “噗呲——” 别说陈右水了,就连还没从悲伤的回忆中缓过神来的郭长汉都险些笑出声。 ‘额不仅知道你叫铁根,额还知道你脑子不太好……’ 看着孟可投来的严厉目光,陈右水的思想这才及时刹住了车。 “你个憨货…咳咳…刚刚额不是喊了你的名吗?快去给额…咳咳…端椅子,人家还在等着你呢!” 张老汉用木杖轻轻磕了一下儿子的屁股,示意孟可三人还在等着。 “哦哦!额就说嘛!额这就去!”张铁根咧嘴一笑,转身往屋内奔去。 “你们…咳咳…是哪家的娃?铁根咋没给你们…咳咳…开门?” 老人家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孟可三人,破碎的咳嗽声中带着几分狐疑的语调。 心不坏,有点傻,手里还有开门的的钥匙,这铁根估计就是所谓的‘守村人’。 孟可心里暗暗思量,嘴上将之前的说辞再度搬了出来。 “哦——咳咳,陕北的流民,来讨碗水……咳咳咳……” 老人家点点头,口中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眼神里似乎升起一抹怀念。 但随即便被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光是瞧那样子,好似要将肺都磕出来。 “爹,爹,椅子来了,额再给你端碗热水来……” 铁根端着椅子匆匆忙忙地跑到父亲跟前,满脸关切。 “嗯——” 张老伯拦住铁根,朝地下吐出一口带血的痰,冲着众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让大伙儿见笑了,咳咳咳……” 郭长汉见状赶紧开口喊道:“老爷子您消停会儿,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 他母亲就是风寒咳死的,自小对这种病就有阴影。 张老伯摆摆手,喘息着摇头:“不得用,不得用……” 那边,张老伯和郭长汉还在对话。 这边,陈右水注意到身旁的孟小郎竟失神地望着地上的那口痰。 怎么?莫非痰中有古怪? “孟……孟弟!” 他悄然伸出胳膊肘推了推孟可,“怎么个事?” 孟可眨了眨酸涩的双眼,回过神来后,目光落向陈右水。 “没什么。” 他说着低下头,掩饰般看了眼自己的脚尖。 “好吧……” 这是陈右水第一次见这位首领如此反常。 …… 粉红色的痰,挺漂亮,却很致命。 这是血性泡沫痰,患者常见于左心衰竭、急性肺水肿。 孟可前一世的养父就是咳出这种痰后查出的左心衰竭,为了凑药费,他化身卷王…… 在五百年后的蓝星上,这种病都算得上是重症,更别提现在了。 张老伯,命不久矣…… …… 孟可的视线落在前方那两个素味平生的人身上,长叹一口气。 这时,张铁根已经端着四个碗、提着一壶热水回来了。 “诶,你们也就只能在额家才能喝得到热水。” 铁根放下碗,手忙脚乱地给大家倒水。 “为啥啊?” 郭长林问出了一个可以媲美铁根的问题。 “村里其他人家都是喝凉水,但额爹咳嗽,大夫让额爹多喝热水。” “光喝水,不得行。铁根,你去把早上剩的死面饽饽拿来,给娃们分了。” 一口痰咳出来,张老伯此刻说话也顺畅了许多。 “爹,那可是额们……” “你是爹还是额是爹?额让你去,你就去!” 哪怕垂垂老矣,却依旧能看出张老伯的爽朗性子。 “不用如此,咱不饿!” 大灾之年,又不是只有陕北干旱,此地收成也少得可怜。 孟可又怎么好意思从一个憨货、一个老病的口袋里偷食物呢? 话未说完,身侧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怪响:“咕——” “孟、孟弟,额们……” 陈右水挠了挠头,眼神躲闪着,似乎不太敢和对方接触:“额们……” 这会儿他都恨死自己的肚皮了! 第十八章 今日宜染血(二合一) 四处漏风的茅屋内,斑驳阳光透过缝隙倾洒了进来,给这间破屋子平添了几分暖意。 “呼~一个饽饽一口滚水,给个龙椅都不换!” 说是死面饽饽,其实更像是后世的馍。 嗓子干涩,陈右水好不容易才将噎在喉咙里一大口馍给冲下去,暖流直达腹中,把他舒服得眯着眼睛呻吟一声。 另一旁的郭长汉也没好到哪里去,狼吞虎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们抢!” 手下这般丢人,孟可都不想瞧他们了。他双手捧着碗,吮了一口温水,低声提醒道。 “诶!” 两人应了一声,速度果真降了下来。 这一幕落在一旁笑呵呵的张老汉眼里,他的笑容僵硬了片刻,随即又恢复正常。 “没事没事,额以前也是流民,是从塞外逃回来的汉人,背井离乡讨生活、饿肚子的感受额最清楚……” 张老汉缓缓揭开回忆,沧桑混浊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温情思念:“……当初便是来村子里讨碗水喝,村老给了额一个馍饼和一碗毛葱汤,额就在这落地生了根……” 陈右水与郭长汉听着他叙述,心中暗叹‘皆是苦命人’。 张老汉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这么多年过去了,额还记得那碗汤……额当时跟你们一样大,一滴水珠都没剩……” “张叔您别难过,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 看他情绪激动起来,陈右水赶紧打断他,生怕他伤怀。 郭长汉虽然性格莽撞粗鲁,但心肠并不坏,他拍拍张老汉的肩膀,沉闷着脸安慰道:“对啊对啊,以后会好起来的!” “难啊!” 张老汉摸着铁根的头,轻叹一声。 “咱们村子穷困,粮食本就稀缺,如今再加上饥荒……能够维持下去已经很艰难了。若不是靠着老爷的庇护……恐怕早已经被饥民踏成白骨。” 张老汉说完,屋里陷入沉默,气氛变得异常压抑。 孟可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抓住了这句话中的关键。 老爷的庇护? “张叔,这‘老爷’是乡里哪位大善人吗?” 孟可脸上露出一抹好奇,端着小马扎往前探了探:“咱也受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想找家好伺候的主家卖身,好歹能填填肚子活下去。” 这种事情在这种民不聊生的年岁里屡见不鲜,大伙儿习惯了。而且,只要能活下去,卖身就卖身吧,反正只是换种活法。 谁曾想,张老伯听罢却是摆了摆手,摇头苦笑道:“赵老爷确实是乡里的大善人,额们全村都是他的佃户。但若是你们想把自己卖入赵家为奴,额劝你们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自两年多前,全陕大旱以来的,流民数以万计。赵老爷心善,家中早已满了人,别说是卖身的家丁、下人了,就连佃户也没得当咯。” “那额们该怎么办呢?” 郭长汉很快就适应了身份,暗暗推了一把老陈,神色焦急地询问道。 “咳咳……” 陈右水嘴里的馍还没咽下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给呛到了,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次次掉链子…… 孟可暗暗剐了他一眼,接上话茬问道: “张老伯,咱实在是不想再受颠沛流离的苦了。咱们不求有大户收留,只求在北乡厮混不得罪人,求您指点指点,乡里的哪些大户恶,哪些市虎(小混混)狠。” “娃,你是个聪明人啊!既然你们想知道,那额便告诉你们罢。你们要记住,在乡里,千万不能得罪他们。” 闻言,张老伯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欣赏般地颔首。 “是是是,咱生了几个胆?敢去得罪他们?” 孟可赔着笑,不住地点头附和。 “这头一个便是……” …… “啪——” “目标已经就有了……这头一个就是南田村周家老爷!” 茅屋内,碳火燃烧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 孟可将脚踩在椅子上,锐利地目光环顾一圈,猛得一拍桌子。 谁曾想,那榫卯结构的桌子应声而塌。 好在众人都以为是桌子年久失修,并未引来太大的注意。 只有一人瞳孔一缩,心中暗叹道‘好大的气力’。 此人姓王,名金山,乃是一个木匠。 其他人看不明白,他可知道,这桌子用的是陕北最常见的白桦木。 桦树木材比较坚硬,抗腐能力差,受潮易变形。 若是说孟可这一掌致使桌脚弯曲、桌面凹陷,这都有可能。 但直接让榫卯连接处断裂…… 当然,这并不排除连接处被虫蛀食成空洞的可能性。 具体还要等会仔细…… “谁会修桌子?来修一修!” “啊?额!额会!” 王金山兴冲冲地挤了过去。 …… “咱们就把这周家当做是开门红……” 孟可给王金山让出一个身位,继续说着。 “好!办他,必须办他!不对,是办他全家!” 陈右水义愤填膺地高声附和。 这个淳朴的佃户汉子已经被张老伯口中所描述的‘周家罪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触目惊心啊! “额实在是想不到,怎么还会有人能恶成这个样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姓周的两个儿子也不是好货,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他气喘吁吁地控诉。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黄鼠狼和蛇在一个屋子里?” “是蛇鼠一窝!” 贾侍咳嗽一声,开口补充道。 “对,就是鼠蛇在一窝里!他周家的墙、田地的地,都是用乡人的尸骨堆出来的!” 言罢,老陈扯过郭长汉,往前推了推。 “老郭,你来给他们说,额要喘口气!” 郭长汉叹了口气,他看得很明白。 老陈哪里是想不到周家能有多恶?周家干的事,曾经就发生在他们身边。只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是唯唯诺诺的平头百姓,别说开口帮受害者说话了,就连瞥都不敢往那里瞥一眼。 可现在不一样了…… 郭长汉看了眼面沉如水、正双手抱胸陷入思索的孟可,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有了孟小郎,大家敢出言讽刺那些鱼肉百姓的地主豪强,敢站起来反抗…… …… “孟小郎,你就直说,额们该怎么做?!” 吕财端着一锅肉汤从外面走了进来。 锅里的肉就是今天捕猎小队的成果——一只掉毛的老兔子和一窝小兔子。 用石块搭的灶距离屋子不远,他煮汤并不妨碍‘汪汪队开大会’。 他的话一说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可身上。 “咱们人少,没武器,想要成事,就必须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孟可抽出腰刀,眼神里难得的透出一股杀气:“今日就动手,周家四个主事人,一个不留!” 森冷刀光映衬着星星点点的碳火,周遭的人甚至能嗅到刀身残留的腥臭血气。 令人陶醉而又兴奋! “杀!杀!杀!” 吕财兴奋的抽出杀猪刀高声附和。 谁知孟可却是丢了个失望的眼神给他,转头望向贾侍。 小书童非常上道,接到首领的指示,立刻举着手高呼道:“愿为郎君效死!” “愿为郎君效死!” 杂乱无章的附和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错,是为天下百姓效死!” 孟可厉声纠正, “诸君,尔等封候拜将之路,至今日始!” …… 封候拜将,这四个字对于古往今来任何男人(哪怕是皇帝)都有绝对的吸引力。 所有捕猎、建房的任务都暂时搁置,众人饮过肉汤,分食兔肉,养足精神,默默的等待着一个消息。 “啪——” 不知过了多久,正午的阳光逐渐西斜,屋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房门被推开,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来人。 陈右水喘着粗气,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抬头想说话,可干涸的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就好像是破锣在敲鼓一样难听。 “打、打……打听到了……” “快,老吕,端碗水给老陈喝!” 孟可神色一喜,并没有急着催消息。 闻言,吕财急忙将手中的碗递过去。 陈右水接过来后,咕咚几口全部都灌进嘴里了,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喘着粗气,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了。 “你先歇会儿……” “不,孟小郎,额不用歇……” 陈右水疲惫地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额好不容易才避开张老伯和张家村人的视线把铁根骗出来。他跟额说了,确实有竹林,而且不用绕路,在从额们这往南田村走的小路上就能看见一片竹林……” 原来他此行来回奔走近三十里路竟是为了打听竹林的位置。 “好!老陈,你就留在窝棚里守着大家的家眷,咱……” 孟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右水打断:“额不留,额也要去。额要第一个冲进去杀了这个为富不仁的牲畜!” “好!” …… “咱不要求你们有多厉害,一会只要排列成排,听我口令,举着削尖的竹子齐头并进就行!” 孟可看了眼周遭十三名手持竹枪的汉子,一时间竟还真有些热血的感觉。 错觉,错觉罢了。 他晃了晃脑袋,自嘲一笑。 “孟小郎,若是竹枪被斩断了呢?” 树荫笼罩下,一个汉子提出了心中的疑惑。 孟可看了他一眼, “那便当成棍子,拿着跟咱冲!咱冲在最前面,你们跟着就好……” 那汉子与孟可对视一眼,眼神很快瞥向其他地方,见孟可转过头去,这才悄然松口气。 ‘还好孟小郎没看出来,唉,额实在有些怕啊!’ 唉,毕竟是良家子,骤然要拿着劣质武器与别人拼命,会有惧怕也很正常。 孟可摇摇头,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作为老大本不应该亲自带头冲锋,但眼下实在无人可用。 若是再缩在后头畏畏缩缩,只怕军心会瞬间崩溃。 有进无退,向死而生罢了! …… “额们还有多久能到?额已经有些看不清路了。” 吕屠舔了舔唇,有些烦躁地问道。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若是不在天黑之前赶到南田村,他们这群营养不良的人就成了睁眼瞎。 夜盲症在这个年代,普通百姓人人都有,几乎成了与生俱来的附属品。 “应该快到了,按铁根说的,到竹林的时候就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咱们这又走了那么久……” 陈右水摸了一把头上的汗珠,一天行了七十多里路,饶是现在被郭长林搀扶着,也有些吃不消了。 突然,前方的孟可停住了脚步。 “孟小郎,咋了?到了?” 第十九章 战前动员 落日斜阳,密林幽深。 天边夕阳如血,照映着整个森林显得格外诡异。 “咳咳,待会就要走上大路了,要是遇见什么路人,别下死手,给他吓跑就行!” 孟可从怀中抽出一块麻布绑在脸上,拉高到鼻梁之处,只留下一双狭长的凤眼。 “额们晓得!” 身后十三号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将头发也用草绳绑住,遮掩了自己的容貌。 ‘此行,也不知能有几人能活……’ 他的眸子扫过身后众人,暗叹一口气。 明朝不允许民间私铸铠甲、火器、弩,但其他的冷兵器并未禁止其他冷兵器。 在《大明律-兵律-军政卷》第十五条《私藏应禁军器》当中写明了:弓、箭、刀、枪、弩、鱼叉、禾叉等,“皆民间之所宜有”,不在禁限之列。 也就是说,如果南田村的那位周老爷有点远见,此刻家中应该连单发弩都能配备得上。 …… “梭子哥,你的大家伙好威风啊!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摸摸……” 说话间,只见那年轻家丁眼中露出贪婪之色,目光落在梭子手上拿着的东西上。 那是一把长弓。 听到他这么说,周围人纷纷笑了起来:“小四,别闹。你知道这是啥?” 叫做小四的少年不满地瞥了众人一眼,随即将头扭向梭子:“梭子哥,你看看……就让额摸一下嘛!” “不行,这可是额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是前前前朝一位将军用过的。” 此刻,梭子脸上露出几分傲然与得意。 对于自己手里的武器,他并没有多少归属感,毕竟这玩意儿太沉重了。要是射箭的时候稍微晃动两下,很容易伤到自己。 “梭子哥就晓得骗额,还前前前朝呢,那都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这弓存这么久哪里还能用?” 小四很明显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羡慕和嫉妒:“就算真是传家宝,还不是卖给了老爷?切……” “嘿!” 就在小四嘀咕的时候,却见梭子冷哼一声,抬起右脚踩在桌子上:“看额怎么教训你!” 梭子被戳到痛处了。 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又愿意把传家宝贱卖呢? 没错,贱卖。 卖了一两四钱银子,只换了三斗黍,而且米店心黑,还是按小斗来算的。 一家老小五张嘴,这点粮够谁吃? 为了活命,又把田卖,来给了周家当护院。 周老爷仗着有个好兄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得罪的人不少,所以给护院开的月钱也不少。 紧吧紧吧,再加上妻子织布的钱,倒也够一家人勉强过活。 只是没想到,这把弓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手上了。 梭子收拾完小四,在无人之处叹了口气,自嘲似地摇了摇头。 ‘梭子,咱可要提醒你一声,这弓要是在你手上损了分毫——可是要赔的……二十两银子,可是把你全家卖了都赔不起……’ 管家的话犹在耳边环绕,似在讥讽,似在羞辱。 ‘唉,穷人一辈子是穷人……’ “砰砰砰!” 敲门声急促的响起,打断了他的自嘲。 …… 孟可一行人进南田村,没遇到任何阻拦,甚至都不需要问路,就已经摸到了周家庄园门口。 “这周老爷真不是个东西!” 郭长汉看了看四周的环境,脸上露出一抹愤慨。 南田村依靠着丘陵而建,平缓而开阔的底部被一座烛火通明的庄园占据。其余村民都居住在山坡上的窑洞里。 “人家赵老爷还会帮张家村建藩篱、减田租,他……”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可冷冷地瞪了回去:“少说两句。等进去之后,周老爷留给你杀,别不敢动手啊!” “谁说额不敢动手?!额……额待会冲在第一个!”老郭脸色涨红,结结巴巴解释道。 孟可并不予以理睬,视线划过身后众人。 虽然大家以麻布裹住脸颊,但露在外面的那双双眼睛都将他们此刻的心情暴露无遗。 紧张、害怕、兴奋、期待……等等各种神色交织在一起。 这些复杂而又矛盾的情感让人难以置信,竟是出自这些平日里总喜欢争吵打闹的汉子。 “平日里喊两句口号,便热血沸腾,眼下事到临头却想着退缩!?” 孟可的眸子重点落在某些表现得最明显的人身上。 这几位,平日里爱争勇斗狠,眼下被孟可的目光点中,却低垂着头,呐呐不敢言。 “有个人前日不是跟咱说‘额不是个好人’吗?咋?不是好人,就只会欺负百姓?” 这句低沉的话语落在赵三平耳中却是犹如惊雷。 虽是没有指名道姓,但谁不知道‘额不是好人’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 赵三平脸上露出羞愧,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另一边,孟可还在继续做战前动员:“想当逃兵的,丢下竹枪,往回跑,念在两日相处的份上,咱放你一条命!” “有没有?!” 没有人动,反正都活不下去了,还不如站着死。 “好!既然如此,今日咱们就是有进无退,有死无生而已!待会咱先上,骗开门之后,你们只管跟着冲。到时候,同样是一个脑袋一双手,若你们连上去拼命的胆气都没有,就别怪咱翻脸不认人!” “孟小郎,让某来打头阵吧!” 吕财面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一回,他轻轻放下手中竹枪,从腰间抽出杀猪刀:“你是头领,待会儿要是出了事,就算砍了某的人头,某也没颜面再见弟兄们。” 孟可对于吕财能够及时调整自己很满意,但却并不打算答应:“行,待会儿记得把头颅给爷送来!” 说罢,他举起腰刀向院墙走去。 “诶,孟小郎……嗐!” 吕财见状,也不打算再要竹枪,竟直接拿着杀猪刀跟了上去。 其余众人也跟随在他们身后。 “诶,老赵,你不是好人诶,欺软怕……” 赵三平身旁的一个汉子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忍不住拱了拱他的手臂,笑着打趣道。 谁曾想,赵三平竟狠狠推开他,追了上去:“哼,是英雄是狗熊,咱战场上见!” “嘿,你这个人……” 这一刻,这个痞子身上总算有点血性了。 第二十章 夺门,摄胆 庄园门口,家丁一早就挑出两盏绣着‘周’字的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两侧,映照出院外黑漆漆的景象。 “砰砰砰!” 孟可看着大门两侧紧紧贴靠院墙站立的众人,点了点头。 随即用力撞击房门,发出一声声响动。 “谁家昏了头的蠢驴?!不晓得这是哪吗?”一声粗犷的呵斥从内传来,伴随而来的是急促脚步声,似乎还带着喘息。 院内,被打断自嘲的梭子轻抚长弓,默默看着门房里睡得正香的队正被惊醒,正骂骂咧咧走出来。 “好胆!” 孟可用眼神示意身旁的吕财,后者微微颔首,立刻开腔呵斥:“ “你个失心疯的狗东西,也不开门瞧瞧爷爷是谁,就敢口出狂言!” 这般凶悍却又混不痞的话语,孟可自觉是说不出来的,这才把叫门的重担交给了吕财。 老吕混了这么多年市集,别的本事尚不清楚,但这‘达官贵人家的下人’的语气倒是学得惟妙惟肖。 果不其然,这突兀的呵斥让队正愣住,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瞧去…… 门还没开! 这下子队正可火冒三丈了。 这些个护院都是怎么回事儿,竟然连主人家都不认识?! “哪个主家在外面?你们怎么还不开门?” 他低声呵斥着身旁的护院,心里已经暗暗规划好了一会该怎么样把责任甩出去。 “队正,老爷、夫人、两位少爷都在院里,没出去过啊!” 有护院小声提醒着。 队正一怔。 外面那头蠢驴竟敢戏弄他?! “去塔上看看,是哪个龟孙子吃饱撑着,敢来捋周家的虎须!” 队正一脸阴沉地吩咐道,护卫立刻应允,转身跑进一旁的塔楼。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他还是没忍住,但怒呵却被堵在口中: “你老母的,外面……” “还不开门?!咱老爷有信要递给二老爷!” 吕财这句话中刻意埋下的信息被队正捕捉到了。 老爷?二老爷? 能把南田周老爷称作二老爷的,只可能是县城里那位周大老爷。 周老爷能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自然少不了族兄周大老爷在背后撑腰。 “再不开门,等咱回去,定要向老爷告你们一状!门后头那个蠢驴,仔细你的皮!” 吕财嚣张的语气令队正打了个哆嗦,心里也对他的身份少了些许怀疑。 就是这味,特别正! 他看了眼刚爬到二楼的护卫,权衡了利弊之后,果断命令打开小门。 “队正,要不我们先请示一下老爷……” 梭子摸着弓弦,心里有点发毛。 听得此话,队正更是恼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 我治不了门外那人,我还治不了你吗?! “轮得到你说话吗?滚去开门!” 被扇了一巴掌的梭子捂住左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他垂下头颅,缓慢挪到木板门前,伸出右臂抵在木板上。 “队正!别……” “咔嚓。”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大门旁侧的缓缓打开。 孟可一直注意着门缝的情况。 见门已经开了锁,他猛地往前一扑,竟直接撞开了没有防备的梭子,抢先冲进了门里。 “……别开门!” 这时上面的声音才传到下方,队正一脸铁青地看着手持长刀一马当先的孟可,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母的,这个蠢材喊晚了!’ 但事情还不算糟,只要能击退这群贼人,再杀一个替罪羊,把通匪的屎盆子扣在他头上…… 自己说不定还能落得个‘调度指挥有方、驱贼护宅有功’的美名。 唯一需要搞定的就是替罪羊和这群同僚。 队正的目光划过那几个面色惊恐的手下,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屎盆子…… 就扣给开门的那个人吧,叫什么名字来着?梭镖?梭子? …… “钱是主家的,命是自己的!挡我者死!” 孟可怒喝一声,当头一刀朝着面前手持长弓的人劈去。 在他的眼里,八个护院,只有面前这人是用远程武器。 若不杀了他,一旦被拉开距离,会极大程度上限制住己方的行动能力! ‘你老母的,老子没说要挡你啊!’ 梭子看着迎面而来的寒光,嘴角抽搐起来。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佃农,既不比吕财壮实,也没有孟可高大,唯一的出彩点可能就是……祖上在唐朝时期出过一个将军? 但那是祖上的事,到了他这一辈,除了会射箭,别的拳脚功夫可是一点没有啊! 他下意识抬起长弓抵挡,却听‘咔嚓’一声脆响传来,紧接着便觉手臂一疼,连弓带弦被硬生生地斩断。 “噗嗤”一声闷响,寒芒划破衣衫刺入身体,血液喷涌而出。 “呃啊——” 梭子惨叫一声,翻倒在一旁。 …… 虽是说起来话长,但一切也不过在电光火石之间罢了。 队正的小算盘还没拨完,就发现手下少了一个。 其他人也被吓得直哆嗦。 “勿慌,勿慌!某在此!结阵!结阵应……” 队正虽说小心思有点多,但也是有真本事的,不然如何坐稳这个位置? 当逃兵之前,他可是榆林镇清平堡的伍长…… 此言一出,众护院虽是惊恐未定,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正要按照以往经验摆好阵形。 然而…… 擒贼先擒王,这是不变的定律。 “杀!弟兄们,咱让你们看看,何谓:斩将夺旗、催营拔寨!” 孟可也被刀口上的血刺激到了,双目赤红,举着长刀直奔队正而去。 “好好好,这是把我当成软柿子捏了!” 队正怒极反笑,抽出正经的戚家刀,正面迎了上去。 吕财护在孟可身旁,撇头躲开一记冷刀,反手拽住刀背,猛一拉扯,便把对方的长刀夺到手中。 他的动作极为干净利落,远不是这些寻常佃户稍加训练能比的。(这里参考杀猪匠,面对蛮猪冲撞的时候侧身躲避冲撞的同时,拽住猪耳朵往脖子上捅一刀。) 两名护院从侧翼偷袭,都被他轻松化解掉。 孟可与吕财两人开出路来,身后十二名手持竹枪的蒙面壮汉纷至涌入。 你们阳都是几天? 为啥我感觉我都四五天了头痛感都冒都还没好转……今天的更新我尽量 《明末草芥》你们阳都是几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番外 周宅,灯火通明。 锅内,水已沸腾;灶台上,热油煎炸的香味飘满厨房。 厨娘站在灶前忙碌。 她手持一块抹布擦拭桌案,又拿出一套酒具,洗了洗酒盏,最终斟满三杯酒。 随后用托盘连着菜肴一并端起,交由小厮递到堂屋里。 “老爷,请用膳!” “嗯……” 周老爷淡淡应了声,接过小厮奉上的酒盅,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盏,拿起筷子,仔细瞅了眼 饭桌,眉梢微挑: “嗯?有鱼?” “是的老爷,今儿午后刚送来的延水鲈鱼,最是鲜嫩。” “好……” 周老爷露出满意的神色。 今天的菜里有鱼,足见下人办事妥帖,这让他越发满意。 他喜欢吃鱼,却只吃鲜嫩的鱼腹,其余部分则赏给家中的细犬。 至于为何不赏赐给仆役丫鬟? 是因为这世上的人大多贪婪无度,食过主人的东西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甚至想取代主人…… 他周仁德岂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反观狗肉,却是忠诚的象征。 …… 想了想,他吩咐道:“待我换件新袍子,再来食此佳肴!” 走出两步后,他顿了顿,又转过身补充道。 “尔等,等我回来用膳。” 食桌旁一直未曾言语的周家两少爷和夫人,纷纷应诺。 见此,他满意颔首,提起袖口整理衣襟,阔步迈向门槛。 门槛外,夜风徐徐吹来,夹杂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周仁德仰望星空,感受到一片漆黑。 不知为何,忽然升起了一种莫名预兆——今夜,会有一场大雨…… 不过,那又与他何干呢? 周家有亭台楼阁百亩,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能在这场风暴中偏安一隅。 思罢,他面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在它看来,杜子美所谓的‘安德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愚不可及也~ “吃了咸菜滚鲈鱼,皇帝老子……不及吾~” 第二十一章 打土豪,分田地 周老爷伸筷夹起一块嫩白鱼片送进口中,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鱼腩鲜美,汤汁浓郁醇厚。 这样才配称之为‘会吃’嘛! 正欲继续品尝时,一个仆役匆匆赶来禀报道: “老爷,不好了……”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还能塌下来不成?”周仁德不耐烦地呵斥一句。 仆役连忙低下脑袋道:“是、是……” 然而他迟疑片刻后,仍咬牙道: “老爷,前宅好像有喊杀声……” “嗯。”他漫不经心地哼了声,随即又补充道:“不止喊杀,还有女子的哭喊求救声呢~” 说完,他还放肆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周仁德呆愣了半晌,突然拍案而起。 他的脸颊肌肉剧烈颤抖着,指甲陷进掌心:“你、你说什么?!” 仆役被他的模样吓到,哆嗦道:“小人、小人没听错,前宅好似有人打进来了……” 周仁德的呼吸渐渐急促: “家丁呢?护院呢?!”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脸庞涨成了猪肝色。 仆役吞咽一口唾沫:“全、全都跑了……” 不把手下当人看,肆意欺辱、压榨,导致家丁、护院怨恨积蓄,趁机造反,这种事并不罕见。 但是……你他娘的不能战都不战,就跑了吧?! …… “吾等乃是延水河上的水匪,近日听闻周家老爷为富不仁、祸害乡里、无恶不作,特来诛杀,替天行道!” 孟可右手提刀,左手提着护院队正的头颅,胸口一道长约尺许的伤口,鲜血流淌不停,滴在青石板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殷红的血泊。 边军不愧是边军,根本不是孟可这个愣头青能比的。若不是吕财在关键时刻杀出,抽冷子给了护院队正一刀,此刻的孟可怕是已经去见阎王爷了。 虽然他是强弩之末,但另有九名壮汉手持利刃立于四周,个个凶神恶煞,周围仆役无不噤若寒蝉。 没错,初出茅庐第一站,就令十三条汉子减员四人。 就这,还是面对由佃户组成的护院,而不是流逃的边军。 幸甚至哉,延长县远离边关,真有出逃的边军也被一路上的流寇们裹挟了。 “命,是自己的!一个月几钱银子,你们玩什么命啊?” 孟可将护院队正的头颅扔在地上,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失血过多的自我脑补。蒙了面,谁看得见你的牙齿?)。 “诸位还不如此刻去通知乡里乡亲,我等诛杀完首恶,对于乡亲们秋毫不犯。并且,周家的钱财粮食、田契卖身契,我等肯定不可能全部带走……” 此言一出,那些个仆役哪个还一脸恐惧? 早已忘记了害怕,双眼冒光! “咳,大、大王,那带不走的粮食、银钱……” 一名胆子较大的仆役,弱弱地举手。 孟可瞥他一眼,笑道:“吾等替天行道,周氏这些钱财取之于民,当然也归之于民。至于卖身契、田契,请诸位父老恕吾等无能,取不出压在官府里的那一份……” 在古代,卖身契具有法律效力,合法的卖身契甚至会到官府中登记纳税。在这种情况下,一旦逃跑,主人家会立即报官,官府会下告示抓人,同时,逃跑的人无法获得户籍,终身只能躲躲藏藏。 田契同理。 但…… 主家都死光了,谁会去报官呢? 户籍这东西若是在安定盛世,或许会管得很严,可眼下乱象丛生,随便去个地方,花钱就能办下一张伪造户籍来。 仆役们眼中闪动着狂热的火焰。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道谄媚巴结的声音:“大王既是替天行道的好汉,额愿助您一臂之力!” 这话落下,其他仆役跟着附和道:“对对,我们愿助您一臂之力!” “大王,周家的庄园还有一道后门能出去,周老爷怕是会从那里出逃,额知道一条近路能截住他们,请跟额来。” 说完,那人当先朝着巷陌深处奔去。 孟可扫了一圈众人,沉吟道:“好,吕财,你带三个弟兄跟上去。” 于是,在仆役们的带领下,一行人朝着巷陌深处而去。 “贾、贾侍,扶咱一下!” 眼见人群已经退散,孟可踉跄着跌倒在地,虚脱般喘着粗气。 胸口绑着用来勒住伤口的麻布已经被血液浸染透,再加上他失血过多的缘故,使得视线逐渐昏暗,眼皮也越发沉重。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孟可咬咬牙,眼眸中闪过一丝果决。 “贾侍,去问问哪里有火……” “孟哥,你冷吗?我这就去问!” 贾侍点点头,转身看向同样守在孟可身边的赵三平,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赵三平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在你眼里,我赵三平就这么不堪?” “去吧,咱相信自家兄弟……” 孟可无力地抬手挥了挥。 贾侍对着赵三平歉意地拱了拱手,提起捡来的戚家刀,径直朝还留在这里的几位仆役走去。 他们年老体衰,追不上年轻人,也就没跟着去堵周老爷。 “莫要吓到老人家……” 孟可开口想要叮嘱,但已经没有那个气力了。 …… 第二十二章 辛夷者,药也 “孟哥,你要作甚么?” 贾侍看着孟可举着烫红的钢刀贴近他自己的伤口,满目惊恐。 就连一旁的赵三平也被这一幕怔住了。 “孟哥,你别做傻事啊!” 贾侍跪地苦劝:“万万不可!” 孟可没说话,闭着眼睛任由滚烫的血液渗透衣裳。 良久,才睁开眼睛,看了贾侍一眼,语气坚定道:“没办法……我要活下去!” 此刻的钢刀已经不那么红,但哪怕仅仅是靠近,也依旧灼人。 “咳咳,这位大王,若是信得过老朽,不妨让老朽替大王包扎一番,待大王伤势稳固,再去寻那些贼人。” 忽然一阵苍老沙哑的嗓音传入耳畔。 孟可循声望去,只见墙角处蹲坐着一个瘦削老者。 老者身穿灰扑扑的袍服,胡须稀疏,两只眼睛浑浊无光,整个人像风烛残年的耄耋。 孟可心中蓦然升腾起一股希冀:“你懂医术?” “略懂……略懂……” 老者之前还有些低眉顺眼,但这一瞬间,他仿佛变了个人。 “你是大夫?” 一位汉子略微有些激动,他母亲前段时间感染了风寒,眼下连进食都有力不逮。 “然也!” 老者抚掌大笑:“家师忝为‘一体堂宅仁医会’成员,老夫虽未及家师精妙,却也算略通医术。若是由老夫替大王处理伤口,不敢言……” ‘那你倒是别说话了,直接给我治啊!’ 孟可实在撑不住了,不打算听这位老大夫的夸夸其谈,点了点头:“那便劳烦老人家了……” 话未说完,他两眼一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老大夫和周围四位弟兄都愣了一瞬,大夫摇了摇头,开始吩咐道:“来个人,带一位好汉去打盆温水。两位好汉,托起你们大王,跟老夫走,把他放在床上先……” …… “好了,你们大王这次失血过多,需要补血,可以多喝点当归补血汤、吃些鸡,要大公鸡!” 老大夫慢条斯理地在木盆中清洗手上的血渍,头也不回地吩咐,却没听见身后有人回应。 他奇怪地扭头看去,顿时皱起了眉头。 “怎么?” 只见从贾侍到赵三平,面色都略显尴尬。 “老大夫,你刚才说啥?” 赵三平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耳朵聋了,老夫刚才让你们拿大公鸡熬汤给他补血!再按老夫的方子抓一副当归补血汤。” 老大夫瞪圆眼睛,不悦地看着他们。 “咳咳……咱、咱没有这些!” 贾侍干咳着解释。 老大夫面上挂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番:“几位好汉不是积年水匪吧?” 赵三平心中警惕,面色阴晴不定:“老大夫怎知俺不是积年老匪?” 老大夫呵呵一笑,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这是哪?老夫问你们,这是哪?”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脚下。 四人齐刷刷看向他脚底下。 “您的卧房啊!” 听得这话,老大夫嘴角略微抽搐了几下,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缓缓摇了摇头。 “这是周宅,而你们是匪寇……要啥东西,不能直接带走吗?老夫被绑来周家做大夫已经三年了,周家药房里有什么,老夫一清二楚!到时候直接带你们去取就是了。” 是了,他们的心态还没转变过来。 其他人点点头,恍然大悟。 “大夫,您说……您是被绑来的?” 贾侍迟疑地问着。 “废话!不然你以为呢?难道我钟辛夷会自愿为钱财折腰?就算是为钱财折腰,也不至于待在这穷乡僻壤。” 老大夫哼了一声:“若不是游历四方、悬壶济世之时,被这姓周的听了名声,强掳过来……” “钟大夫,他不怕你给他下药吗?” 赵三平问着。 “老夫发现你们真是蠢笨啊!你们大王有你们这么笨的手下,难怪得身先士卒了。” 钟辛夷看出眼前这些‘匪寇’并不是喜怒无常之辈,口中话语也愈发毒舌:“这姓周的家伙根本就不打算放我走了。不管是用慢性毒,亦或是烈性毒,我若是毒死了他们,自己也不用活了。” 慢性毒,毒发之时,肯定要找钟辛夷问诊。 若是治不好,那为了周氏不被报复,周老爷定会在死之前带走钟辛夷。 烈性毒就更不用说了…… “哦~” 赵三平语调拖长,脸上带着一种戏谑与调侃。 “钟大夫,你这是怕死啊!” “你……” 钟辛夷气结:“粗鄙之言!老夫这是为了留得有用身去悬壶济世!” 他觉得眼前这四个人,比之前的周老爷更加令人讨厌。 …… 第二十三章 驴车战神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每个村民的脸庞都隐藏在昏暗的阴影下,被映衬得狰狞且扭曲的表情下似乎还藏匿着一丝快意。 “走吧……” 吕财架着驴车,看了眼车上拖着的四具尸体,神色间多了一抹沉重。 白日里还鲜活的生命,此时就躺在冰冷的马车内,再也醒不过来了…… “哼!便宜这群家伙了!” 赵三平目光阴翳,扫过那群围着周宅看‘烟火’的村民,恨声道:“明明是咱们拼命,凭什么让他们捡漏?” “咋?你们还能带得走?” 驴车上,钟辛夷抚摸着一罐罐密封好的草药,满是嘲弄之色。 “把这车药丢下,咱们还能再带一车银两。” 赵三平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看向一旁那车上堆积的金银珠宝。 “你目光太浅,老夫不跟你一般见识……” 钟辛夷嗤笑一声:“光是这只东北老山参,买给识货的药铺,就能换二十两银子。” “老参?百年的?” “想得美,区区一个乡下土鳖,能存百年老参?三十年而……嗯?醒了?” 钟辛夷见赵三平回过头去老老实实驾车,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开口的是身旁躺着的孟可。 孟可面色苍白如纸,睁开双眼后,却忽然朝他咧嘴一笑:“当然,咱还算命硬!” 钟辛夷见状,却是皱眉反驳:“哪里是你命硬?明明是老夫救苦救难,菩萨保佑,阎罗殿的判官都抢不过老夫……” 孟可的眼皮跳了跳,对这大夫的脸皮和嘴皮子又有了新的认知。 “咳咳,三平,周老爷死了没?” 他咳嗽一声,打断钟辛夷的自吹自擂,虚弱地问道。 “死了,吕财把他的脑袋带回来,给村民和那些仆役看过了。” 赵三平说着,又往外后了一眼,语气里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若是没带回来姓周的脑袋,他们怎么敢分刮周家家底?” 闻言,孟可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垂眼帘,轻声说道:“知足常乐!咱们人数有限,不可能带得走太多,何不借花献佛,与乡人结个善缘?” 赵三平撇撇嘴:“是,你好心!拿着弟兄们的命去结善缘!” 他说完,狠狠将驴鞭抽了几下,似在发泄心中不满。 钟辛夷听见二人的交谈,却没吭声。 只是朝后看了一眼。 周府已是火海熊熊,烧成了一片灰烬。 “唉!” 他叹息着,收回视线,闭目养神。 …… 窝棚内,愁云惨淡。 战死的四个人里,有一位是拖家带口的。 秦氏女悲恸欲绝,抱着怀里瘦骨嶙峋的黄须儿嚎啕痛哭:“孩他爹!你咋就舍得弃我们娘俩而去呢?” 小小的窝棚,容不下四具尸体平放,吕财把它们摆在门前的雪地上。 此刻的秦氏女趴在尸体上,双手和脸颊早已被冻得青紫,可她仿佛浑然未觉一般,仍旧紧紧搂着丈夫。 “秦家嫂嫂,地上凉,莫要冻坏了身体……” 一旁,贾侍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忍不住劝慰道。 但这话显然没有任何效果。 “嫂嫂,黄须儿是不是饿了?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想黄须儿吧?” 第二十四章 拉拢 “呜哇哇……” 贾侍话音一落,一声婴啼响起,似是与他 配合默契一般。 秦氏女跪在地上愣了愣,连忙将儿子抱起来,颤抖着亲吻了下襁褓中那张稚嫩的小脸。 “是饿了吧?” 她擦了擦眼泪,柔声哄道:“黄须儿乖,等回去娘就喂你吃米糜好不好?” “嗷……” 小婴孩发出细细的啼哭声,手掌胡乱挥舞着,像是要抓些什么。 不经意间,那只手拽住了衣袖。 “呀、呀!” 那片衣角上沾染的血迹,是他父亲的。 那只手很瘦小,指甲枯黄而干燥…… …… 窝棚很小,别说躺着睡觉了,能挤得下十来号人排排坐分粮食,就已经殊为不易。 黍米下锅,辅以雪水,香味随着热腾腾的蒸汽飘散开来。 药材入钵,文火慢煎,苦涩药汁的香味充斥鼻尖。 二者气味混合在一处,竟奇异地相互融洽。 “钱、粮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是咱们往后立身的根基。咱打算挑一个人来替咱们暂时管着……你们也可以理解为账房先生……” 孟可席地而坐,背倚着门,顶住屋外的狂风暴雪。 汉子们距离他最近,老幼妇孺坐得稍稍靠里,钟大夫坐在火堆旁,一边煎药,一边熬粥。 看着这个才刚刚起步的对伍,他摇摇头,挑眉叹了口气。 吕财答应帮他托一车草药,作为报答,他则要为这些老弱病残诊治,直至痊愈。 不说那两位患了风寒的老者吧,便是孟可身上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很难恢复。 ‘希望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些日子,好歹等我带着草药溜远之后,官府再来围剿罢……’ …… “有没有人会打算盘?” 没有人应声。 别说打算盘了,除了贾侍,大家基本都是大字不识一个。 孟可见状无奈摇了摇头,“你们不主动,那咱可就要点名了啊!” 大家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见到孟可的目光投过来,更是纷纷避开。 “孟小郎,别看额,你让额提刀砍人,额绝对二话不说,但这算数……额最多算得出十斤猪肉半两银子!” “孟小郎,你是知道额的,额赵三平从小就没念过书……” “额不爱钱,额对钱没概念……” …… 各有各的借口,皆是推脱。 其真实原因无非就是:真不会算数、担心吃力不讨好。 孟可见众人都躲闪着他,无奈摇头,索性转过头去,看向钟辛夷:“钟大夫,这次真的全仰仗于你……我能活到现在,真的要感谢你。” “嗯?……” 还在煎药的钟辛夷骤然被点名,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继续手下的动作,不甚在乎地说道:“举手之劳,不必挂齿。” “那就麻烦钟大夫再劳烦一下了!钱、粮之事,就交由您暂时掌管。” 孟可说着,取过一个算盘递给他。 “孟小郎,钱粮怎么能交由外人……” 反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孟可压了回去。 另一边,钟辛夷顿时瞪圆了眼睛。 “孟小郎,你这是啥意思?”他沉着脸,冷冷问道。 请个假,去医院了 老人家发烧发不出来,一直维持着三十七度一、三十七度二,心率又升高了三十多下。 我火急火燎把他往医院送,检查了一天,还好没啥事……吹了半天的冷风,我现在又头疼了 《明末草芥》请个假,去医院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五章 逼上梁山 上贼船了! 现在钟辛夷手里除了两个汤勺之外,又多了个抢回来的算盘。 他发誓,真的是这群山匪逼他从贼,绝对不是因为看这群人可怜…… “孟小郎,咱们什么时候能真正拉起一支队伍啊!没有队伍,额实在觉得有些、有些……空!” 李木一手端着米汤,一手搂着娇妻,两端的温润触感让他心里充斥着满足与一丝丝 不切实际的感觉。 他想了想,斟酌词句后,又换了一个词:“不安稳!” 这个人吃人的时代,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就迫切的想要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枪杆子’! “快了!” 孟可笑了笑,再度低下头拨弄着碳火,声音不急不缓,似乎并不着急。 “孟小郎,俺们这伙人都是些粗人、只求吃饱肚子,木得什么长远打算。您就跟咱们讲讲吧,往后究竟该如何做?俺们听你的!” “是啊孟小郎,您教教我们,往后该怎么办?” 人是会安于现状的,但至少这个窝棚里没有这样的人。 大家一路向南,路上什么没见过?安于现状,就相当于变相等死! 所以大家虽然都因为‘让粮于民’之事在心底埋怨过孟可,却也愿意听他的安排。 这是孟可拥有长远目光的优势。 他笑了笑,轻声道:“人、很快就会来的,而且就是南田村的村民!” “村民?” “没错……” 他身体略微后仰,靠在木门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悠扬。 “不出意外的话,就在三四天之后吧,大家伙在这几天就负责伐木搭屋就好……” 他这番话,令窝棚内瞬间陷入寂静。 开什么玩笑?村民得了钱财和粮食就能继续生活下去了,怎么还会投奔‘匪盗’? “孟小郎,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莫不是拿俺们寻乐子呢吧?” “孟小郎……” 众人七嘴八舌,质疑声并不小。 孟可却不恼,仍旧保持着淡定从容,缓缓说道: “诸位,你们仔细想想,假如你得了一大笔飞来横财,你会怎么做?” 他话锋忽转,引诱性地循循善诱着。 “肯定是……嘿嘿,当然是先娶个媳妇喽!” “是啊!谁嫌钱烫手啊!” “藏起来啊,飞来横财不可外露!” 众人的回答千奇百怪,最奇葩的还得属吕财:“额要给额爹烧柱香,感谢他给额取的这个名儿。而且起码得有额这么粗、这么高的香……” 说着,他还对着自己的四尺腰比划比划。 “好家伙,这么大的香烛,不得把祖宗都给呛得跳出棺材?” “老吕,你爹的棺材板要压不住咯!” 笑声冲淡了愁云惨雾,秦氏女怀中的黄须儿听见这声音,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孟可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一圈汉子,“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同样,南田村村民的想法肯定也各不相同……” 乡人划村而治,除了货郎和过节走亲访友外,极少有人会去其他村。 但少,并不会没有,比如说婚宴、酒席……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嘛! 这样一来,周家被屠、家产被分的消息就会传出去。 衙门的介入,会让本来属于村民的钱粮再度飘忽不定。 就那群聚敛无厌、恨不得吸髓敲骨的贪婪家伙,不仅不会放过‘周家的钱’,恐怕还会顺势找借口敲上一笔。 ‘通匪’,最好的借口! 孟可负伤醒来之后,在驴车上将这一切都理顺,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好心办了坏事。 但事已至此,这个时候跑回南田村解释,只会被当成小气、舍不得钱财…… 钱财会冲昏一切理智。 孟可只能顺水推舟…… …… “咳咳……” 就在孟可要开口解释自己的计划时,钟辛夷忽然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制止了他。 “钟大夫,您这是……也感染了风寒吗?” 贾侍距离篝火最近,关切地询问着,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木得,额只是想起一些事,要叫孟小哥出去商量一下……” 钟辛夷笑着拍开他的手,转头望向孟可,“孟小哥,你先出来一下。” “好!”孟可站起身,随即便跟着走了出去。 …… “孟小哥、孟小郎、孟大王,你这招真毒啊!” 刚进院落,钟辛夷就立刻开始攻击。 “我哪里毒了?” 孟可面色不改。 他自认行得正,坐得端,坦荡荡地问。 “逼上梁山!” 钟辛夷毫不客气地揭穿他:“你太聪明、太精明了!” 他钟辛夷是什么人? 走过南闯过北的‘行医’,不管是见识亦或者眼界,都要远超于屋子里那群流民。 第二十六章 夜猫子 山间林木摇摆,风雪满天。 钟辛夷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似乎要看破他脸上的伪善面具:“吴用,狗头军师,短智无谋。宋江,伪善小人,其心狠辣。孟小哥以为然否?” 闻言,孟可挑眉,深深看了一眼钟辛夷。 “然也!但钟大夫若是想以宋江来警醒咱,还是有失偏颇。” 他说着,本想背负双手装个逼,但一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只得无奈地笑笑,作罢: “其一:此非逼上梁山,而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钱粮,摆在那里,咱逼他们拿了吗?既然拿了钱粮,就肯定得考虑到风险,天底下岂有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你、你这……” “钟大夫勿要激动。” 孟可忙打断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其二:咱当时是真没想到这一点。后来允诺已经许出去了,咱若是当场变卦,怕不是要被那群红了眼的村民撕成碎布条条?” 说完,他耸耸肩,“咱们有多少人?南田村又有多少青壮?有多少老幼?他们加入进来之后,究竟是听咱的,还是听他们的?咱能不顾忌这个问题,收留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 钟辛夷咬了咬牙,半晌之后,终于败下阵来:“真是无意的?” “绝对是无意的!” 孟可信誓旦旦地表示,“你瞧,收留他们的利益与风险,这完全不成正比嘛!” “呵……那就好!” 钟辛夷点点头。 他叹息道:“既然如此,老夫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不利于团结的话,别乱说’。南田村的村民迟早要加入进来,若是他们察觉出什么,乱想……” “懂了,后生受教了!” 孟可拱手致意,神情诚恳。 “嗯!” 钟辛夷拍了拍身上残留的雪渍,一甩袖子,颇为自傲的点点头,转身便朝屋里走去。 只留下面上依旧挂笑的孟可站在雪地里, 望着他的背影,眸色不变…… …… “钟大夫,你跟孟小郎聊什么呢?” 等钟辛夷回到院中,众人纷纷凑上来。 “没什么,就是之前诊脉的时候,发现孟小郎除了失血之外,肾气也略微有些不足……” 钟辛夷很自然的转移话题,将话题带往‘喜闻乐见’的内容上引,“这种病症简单来说就是……肾虚!” “哦~” 听到这话,众人皆是面露暧昧,挤眉弄眼。 “那……那他以后还能……” “还能什么呀?”钟辛夷一副无辜模样,“不就是肾虚,补就是啦……” “咳咳!那怎么补啊?” 李木咳嗽一声,丝毫不懂得掩饰,迫不及待地追问。 却见周围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就连身旁的妻子都羞红了脸,他顿时反应过来,讪笑两声连忙解释:“不是我啊,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是他要……” 话未说完,便被妻子捂住了嘴巴:“还嫌不够丢人?闭嘴吧!” 众人也笑嘻嘻的,没谁当回事,李木只是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钟大夫,来,给他开一副,咱出钱,从你那车药材里买药!” 木门推开,孟可迎着风雪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淡淡笑容。 “好嘞!”钟辛夷也不含糊。 …… “孟小郎,你还没说南田村的人为啥会来投奔咱呢!” 开口之人是吕财,他是真心好奇。 闻言,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孟可的身上。 钟辛夷看着那张面不改色的脸,握紧的手掌又松了松。 “因为咱以诚待人!” 孟可丝毫不慌,早在窝棚外就想好了对策,此刻面不改色心不跳:“老吕,你明晚去南田村一趟,找到他们村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告诉他们,有得必有失,得了飞来横财,就要小心衙门官府!另外,若是事迹败漏,有愿意与我等一同扯旗造反的,咱们都欢迎!” 他说完之后,房间再度陷入沉寂。 众人各怀心思,相互交换着目光,最终没人开口,显然默认了孟可的建议。 …… …… “投靠他们?傻子才去投靠他们!” 白天很快过去,夜幕再次笼罩大地,南田村升起了第三遍炊烟,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在入夜之后肚子里还能有存货。 可就在他们心满意足之时,吕财来了…… 送走吕财之后,不知是谁,恶狠狠地骂出了这句话。 投靠山匪,那自己的钱粮还是自己的吗? “老阿公,你咋不早来告诉我们?要是能用这个人把其他山匪都引过来杀了,咱们就不用担心事泄了!” 一村上百户的主事人都汇聚在周宅的碎瓦颓垣上。 依旧是那道声音,恨铁不成钢的责备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 “这……” 阿公哆嗦了几下唇角,欲言又止。 他是村老,平日里说话总有些分量。 “二狗子,你他娘的说什么屁话呢?得人恩果千年记,没有人家山大王,咱们能吃得饱饭?能摆脱周家的欺压?!” 一个汉子把躲在阴影下的二狗拽了出来,愤怒地斥责着:“这才一天,你他娘的就想着恩将仇报?!” “许娃,二狗子说得也没错,你先把他放下!归根结底,咱们才是同村人……” “放你他娘的狗屁,你也好意思说许娃哥?” …… 村人很快就分成两派,彼此争吵不休。 “行了!” 忽然,阿公冷喝一声。 “这件事,确实是二狗子欠妥。这世界上哪儿有免费的午餐?咱们得到了好处,就该知道要付出代价。 另外,咱们要不是被逼到绝境,也休要再提投靠匪寇的话……” “咔哒——” 就在村老打算各打五十大板时,一声沉闷地瓦片破碎声从近处的阴影里响起。 “谁?!” 众人吓了一跳。 名叫许娃的汉子很快反应过来,直接从断壁残垣中穿过,朝着一堵被烟熏火燎过的土墙跑去。 断壁残垣的阴影阻挡了他的背影,令人看不真切。 几个与许娃意气相投的少年生怕他出意外,连忙追了过去,却正好遇见赶回来的许娃。 “许娃哥,是……” “是夜猫子,踩碎了一块瓦!” 未等对方说完,阴影中的许娃逐渐走出,拉着几人往回走:“咱们走吧!” 第二十七章 有内鬼,交易提前 “他奶奶的,真是一群狼心狗肺的畜生!” 窝棚里,吕财坐在炉灶边,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忿忿不平地咒骂着:“嘴里吃着咱散出去的粮,心里居然想着要杀咱们!若不是还有一部分念着恩情的汉子,额恐怕是回不来了!” “诶诶诶,桌子轻点拍,额才修好没多久呢!” 王木匠瞥桌子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到吕财身上:“这是咋了嘛?” “你别管,孟小郎呢?” 吕财瞪了他一眼,随即四下看去。 王木匠摸摸鼻尖儿,小声嘀咕道:“在隔壁新窝棚里歇着呢,钟大夫说的没错,孟小郎可能真是肾虚,这么早就困倦……” 听言,吕财皱皱眉,站起身往外走去。 隔壁新搭建的窝棚里,孟可正抱着暖壶喝黄芪茶,钟大夫在教贾侍识字、算数,李木小两口在亲亲我我…… “碰——” 吕财推开门,瞧见孟可一脸享受的模样,更觉恼怒,当下忿忿地说起了此行的经过。 “……是真不知道世上居然有这般畜生,若不是额躲在角落偷听,说不定下次就死在他们手里了!” 孟可放下杯盏,微眯双眸:“升米恩,斗米仇!对于这种忘恩负义的家伙,咱们就不能手软。若是有机会,就寻个由头……只要别寒了那些真心投靠的汉子就行!” 窝棚里的兄弟不少,他这话也没有避着任何人,直接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孟小郎,你放心!到时候额亲自动手,就用今晚的事当由头!” 吕财拍了拍胸脯,当即表示恶人他来做! …… 延长县城,宵禁严密。 城东一间客栈,北地豪商下榻之所。 夜半,一股凉风拂过,吹乱了郭盛民的长发和衣袍。 月光照亮了院子,洒在他苍白而瘦削的面庞上,使得他的瞳孔越发幽暗难辨。 他的神态很是悠闲,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入耳畔,伴随着粗犷的男人声。 “郭兄深夜到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郭盛民抬起头来,看清来人的模样,露出温雅的浅笑:“佟兄客气了。” 来者姓佟名元,带着一顶厚实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头顶。 他身材高大魁梧,宽面、颞叶(眼睛两侧)部位发达,鼻梁挺直,双眸颜色偏褐色。 这是很明显北方游牧民族特征。 “郭兄,此来所为何事?咱们定下的时间不是三日后吗?” 佟元的脸颊轮廓棱角分明,透出一股子硬朗之气。 “恐怕时间要改改了,明天就得交易!” 郭盛民摆摆手,慢条斯理地端起一盏温茶抿了一口。 他的眼尾上扬,透着一股子慵懒惬意的味道,仿佛刚睡醒似的,全无防备之意。 “流民今晚已经到了。三边总督杨大人派了一队亲信下来监察安顿流民之事,你们必须尽快交易完毕离开这里……” 郭盛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闻言,佟元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丝毫没有显露异状,依然淡定如常。 “我们商队的人手还没就位,一路上的关卡上下也还未打点好……” “这与我无关,钱货两讫,后面的事得你们自己负责!” 郭盛民摇摇头,不慌不忙地喝着茶,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敲打着茶盏。 佟元紧蹙着眉头,心里暗骂:明人怎么那么贪婪?! “郭兄,咱们第一次合作,这是在下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美玉,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眼神始终注视着郭盛民的反应,见对方眼眸中不复之前的风轻云淡,这才满意地勾起了薄唇。 郭盛民盯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美玉许久,最后才勉强伸手拿起它,仔细打量着,眼神中闪烁着精芒。 这块玉,可比送给县令林应瑞的那块墨玉值钱得多。 佟元静观其变,并没有催促。 许久,他才轻声咳嗽了一声,再度加码,低语道:“一块美玉也太小气……只是我现在身上带的银票只够买一百亩良田,稍后待商队人手压着货款到齐,再补给你,可好?” 这分量,已经不少了,若还捉班做势…… 果然,只见郭盛民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美玉收入袖中。 “明日将人接走,我会安排你们暂且在北乡找个山坳藏着,等人手到齐之后,你们直接走,别回县城了!” “多谢郭兄,在下已命人去准备夜宴,不如……” 佟元的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几个小娘皮,欲言又止。 郭盛民心领神会,淡笑着起身告辞:“不必了,贱内不许我沾花惹草!” “既然如此……郭兄一路走好,当心脚下……” 佟元一路将人送出客栈,这才转身折返回房。 “小爷,明人太过贪婪,要不要……”一名胡人打扮的壮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佟元身旁。 佟元冷冷睨向他,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泽:“蠢货!” “啊?”壮汉一愣。 “像这种拿钱肯办事的家伙,还好!就怕有拿了钱,还不肯办事的家伙!” 佟元冷哼一声,沉吟片刻后才道:“若是我能为大金再添五千人口,范大人能高看我一眼,我也能就此摆脱二世子的称号。” 佟元眼底掠过一抹阴霾,咬牙切齿地握拳。 “是!奴婢明白了。” 壮汉颔首,迅速隐匿身形。 “呵……”佟元扯起一抹弧度,转身进屋休息。 …… 北乡,风雪夜。 汉子裹着轻薄的老旧被褥,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嘴里还发出断续的梦呓。 “娘,爹这是怎么了?” 孩童趴伏在母亲怀里,裹着另一层稍厚的被褥,稚嫩却担忧的声音响起,令人揪心。 “别吵……让你爹歇息会……”妇人柔柔地说道。 她虽年过二旬,但脸上哪还有年轻女子的 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岁月磨砺出的风霜,饱经沧桑。 孩童乖巧点头,没敢再出声。 妇人叹了口气,心中暗骂那个投贼的小叔子。 原来,他们一家三口正是贾侍的哥嫂一家。 贾侍此刻正待在山中的窝棚里,哪是他们寻得到的呢? 第二十八章 端倪 “娘,我饿……” 艰难度过漫长寒夜,迎来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贾水娃忍着饥肠辘辘感觉,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想要求助于娘亲。 本就睡得浅眠的妇人惊醒,连忙摸索着爬起来。 “娃儿乖,娘这就给你找吃的……” 她披上衣服,先是检查丈夫的体温,感觉温度略微有些下降,这才赶忙把儿子抱在怀里,往只剩星星点点的篝火堆里塞枯枝。 火折子快没了,能少用一次就少用一次吧。 可惜,貌似天不遂人愿。 拨弄了半天,火不但没生起来,反而将最后的余烬都燃尽了。 贾水娃迷糊着眼看向火堆。 娘亲的动作僵硬而迟钝,显然是累极了。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巴,声音沙哑地问道:“娘,火、没了……” 还在牙牙学语的他显然没办法完整诠述一句话。 “嗯……” “娘,困困……” “乖……娘先喂你……” 反正天亮了,有没有火都一样,还是不浪费火折子了吧。 妇人叹了口气,冒着严寒解开衣襟,干瘪的暴露在凌冽寒风之中(不是病句),瘦弱单薄的躯体仿佛随时会被刮跑,让人看了心酸。 微弱的体温很快便在冬风的席卷下消失殆尽,妇人哆嗦着缩了缩脖子,牙齿无意识地颤抖敲击,抱住儿子的双臂下意识收缩,试图取暖。 娃儿腹中逐渐充实,开始昏昏欲睡。 妇人也整理好衣裳,依靠着树杆,神色疲惫。 她闭上眼睛,努力想保持清醒,但很快,她便抵抗不住周围冰冷的环境,彻底陷入梦乡。 忽然,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的车马声与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 妇人猛然惊醒。 “什么情况?”她警惕地坐起身。 ‘鬼打墙’‘阴兵过境’……一些听过的恐怖故事同时涌上心头,使她毛骨悚然。 “娘……” 怀里,儿子被吵醒,小声唤了声,声音软糯。 “娘在呢!娃儿不怕,不怕哈!”她被从幻想中惊醒,从连哄带劝。 看着儿子稚嫩的面庞,妇人脸上的恐惧逐渐化作坚毅。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娃儿,你别吭声,嘘……” …… “老头子,你在看什么?” 流民群中,老妻揉着腰椎,疑惑地抬头,顺着老童生的视线瞧去。 脱口而出的热气,被冷冽的空气凝结氤氲水汽,模糊了视线。 那是两个汉子,跟着穿官服的官差一起来的,说是要带他们去安顿。 这叫什么来着?书上好像有写吧? 老妻挠了挠脑袋瓜子,想了半晌,才记起这是所谓的:赈灾! “情况有些不对……” 老童生收回目光,蹙眉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因为,他也看到了…… “咱们走……” “哎……”老妻连忙扶着他跟上前边的‘官差’,“走吧!总归不会害咱们就是了!” “呵……” 闻言,老童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深深地望着那两壮汉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深幽,不知在思虑着什么…… “老头子,今晚我们住哪?” “不知……”老童生也四顾茫然。 他和妻子早就背井离乡了,如今又疑似被自己心心念念的朝廷抛弃,自己也不晓得该何去何从…… 第二十九章 穿越太晚怎么办? 升起篝火的窝棚,驱散寒凉,让人浑身舒坦,可贾侍的心情并未好多少,反而越加沉闷起来。 “嫂嫂,你慢些吃,不够还有,没人同你抢。” 他见嫂子手中的粥已经见底,忙又递上一碗稀粥,挤出笑脸,殷勤地招呼着。 嫂嫂满嘴油渍,含混地说着谢谢,接过小叔子手里的馒头,狼吞虎咽地嚼起来。 贾侍见状,苦涩地扯了扯唇角。 “额去看看大兄……” 他站起身先是对一旁逗弄侄儿的李木妻子恳求道:“李家嫂嫂,还请帮额照顾一下嫂嫂。” 李郭氏揉了揉贾水娃的头,瞥了眼正在埋头苦吃的贾氏嫂子,笑着点头答应:“贾家嫂嫂,别客气,既是贾侍的家人,那咱们就是一家,吃不饱再装几碗。” 贾氏妇人尴尬地冲她咧嘴笑笑,吞咽的速度稍稍放缓。 贾侍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匆匆出了窝棚,直奔大哥贾贵所在的新窝棚。 …… 贾家三口子是陈右水发现的,他本来奉命下山去张家村摸摸情况,看看周家灭门之事有没有泄露。 可一下山,就在山下的避风塘遇见贾家三人。 他本就是好心肠的人,见三口子衣衫破烂,形容憔悴,以为他们是逃荒来的难民,便想着问问孟可要不要收留他们。 谁知道,带回来一瞧,是贾侍的兄长,这下不收留也得收留了。 男性住的窝棚外,贾侍推门而入。 “孟小郎、钟大夫,额大兄怎么样了?” 两剂汤药下肚,贾贵已经苏醒,虽然脸色苍白,虚弱至极,但总算是退了烧,熬过来了。 孟可看到贾侍,忙起身让出位置。 “大兄……大兄!”贾侍眼眶通红,扑过去紧紧攥住大兄的手,哽咽着。 他已经听嫂子说过了,大兄是放心不下自己才带领家小脱离流民群,前来寻找。 “弟,我没事……咳咳……咳咳咳咳……” 贾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觉得喉咙一阵痛痒,剧烈地咳嗽起来。 贾侍吓坏了,慌忙倒来一杯茶,轻轻地给他拍抚。 片刻后,贾贵止住咳嗽。 “兄……” “诶,你就不要打扰他了,服了药,现在最好还是睡一觉。” 一只手从旁伸出,扯住贾侍的衣袖,钟辛夷笑眯眯地把他拉了起来,往外赶。 “额……好吧,那就等他醒了。钟大夫,麻烦您照看一二啊。” “行了,你放心吧。”钟辛夷摆摆手,转头看了眼周围的弟兄,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众人心领神会。 …… “孟小郎,额嫂嫂有事要禀报!” 钟辛夷在熬药,孟可接替了他的工作,用沙子当草稿纸,计算着抢来的物什。 就在这时,贾侍去而复返,身后还带着一个畏手畏脚的中年妇女。 贾氏是见过孟可的,那天攀高而立、意气风发,如今不过两三天,对方便已经带着手下弟兄打了个开门红。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撺掇老贾跟着孟小郎走,若是这样,哪还有后面的糟心事儿?’ 她心里懊恼,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带着讨好的笑容跟在贾侍身后。 “贾家嫂嫂有事请讲。”孟可擦干手上的沙子,侧头望向她。 贾氏低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问:“孟小郎,额、额今早发现一个大秘密!” “哦?” 秘密? 孟可并没有小觑任何人的想法,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贾氏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说道:“今日清晨,天未亮,朦朦胧胧时……” “……额发誓,那些人的发式绝对不是咱们明人的发式,反倒有些像草原上那些人……” 说完这话,她悄悄地观察孟可的反应,见对方并无异常,于是胆子更大了几分,继续道:“额在没嫁给贾贵之前是河曲人,年年能见到草原的蛮夷入寇……” 河曲? 孟可看了眼贾侍和钟大夫。 “河曲在陕地的最北端……” 贾氏似乎看出了孟可的疑惑,适时地开口解释道,“他们习惯剃光头发,只留一个小辫,戴毡帽,穿皮袄和皮靴。” “他们人多吗?” 孟可突然问道。 “嗯……额只是远远地趴在地上看见了,没仔细数过,不过粗略估算,应该只有二三十号人!” “你确定?” “确、确定。”贾氏想了想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他们都骑着马,与流民比起来,很好辨认。” “好,咱知道了。” …… 送走贾氏后,孟可陷入了沉思。 两天半,算算流民的行路速度,这伙被‘押送’的流民应该就是之前那一伙。 可流民怎么会落到蛮夷手上呢? “唉,多事之秋啊!” 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大摇大摆跑到明朝的地盘上裹挟流民,如果没当地衙门的应允,可能吗? “老陈,带上家伙,去一趟白日里遇见贾家兄弟的避风塘,看看能不能顺着旁边的官道找到流民们。” 陈右水就在旁侧,早就将贾氏婆娘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好嘞!” 他答应一声,拿上弓箭、短刀,快步就要出了屋子。 “等等,吕财、丁斗,你们两个也走一趟。” 孟可瞧了瞧,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点了两个人的名。 丁斗就是队伍里那名唯一的猎人,雪地追踪、山林隐蔽,自然是个中高手。 至于吕财,是孟可手底下武艺最强的一人。 “千万小心,活着回来!” “是。” 三人拱手应诺,随即取了三把快刀、一柄弓箭快步离去。 …… “你为什么要去管那些流民?” 看着三人推开门后,随风飘入的雪花,钟辛夷摇摇头。 一众兄弟也将目光投注到孟可身上。 室内温度偏高,地上的雪花很快化作一滩水,孟可耸肩道:“咱们缺人,而流民是很好的人手。” 之前不答应入伙,是因为他们对朝廷抱有一丝幻想。 可若证实了押送他们的人是蛮夷,那不就代表他们已经被衙门卖了? 唉,说到底还是穿越太晚,缺人手,没能吃到第一波起义红利。 第三十章 夜未央,乱象现 夜未央,风雪止,天地寂无声。 三道人影借着夜色的遮掩,在山林中快速掠行,翻越山岭,朝着山下疾驰而去。 忽然,小队停顿下来,为首的男子抬起手,制止后方两人前进,冷峻的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 “老丁,咋啦?” 吕财皱了皱眉,问了同伴一句后,抽出腰间短刀。 黑暗中,隐约闪烁着寒芒。 “嘘~” 丁斗竖指放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三人静默了片刻,随即听见前方传来细微的响动。 紧接着,一双幽绿色的瞳孔映入三人眼底。 “嘶——” 陈右水忍不住倒吸口凉气,浑身绷紧。 这是狼啊! 还好孟小郎神机妙算,让老丁、老吕跟着一起来,否则就他自己的话,说不准就一头扎进狼嘴里了。 但这么近距离的相处,他真怕这条饿狠了的野狼会扑咬过来。 吕财也变了颜色,手臂肌肉虬结,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拼死搏杀。 唯独老丁,他不仅没害怕,眼睛甚至越来越亮,整个人仿佛燃起来似的,兴奋的浑身颤抖。 “嗷呜……” 野狼不傻,还没蠢到想要1V3的地步。 它站在原地徘徊,发出低沉而又极具穿透力的呜咽声。 仅仅是片刻,远方便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似在与它遥相呼应。 此刻,已然犹豫不得。 “嘿,白日里打猎未曾撞见,而今倒是自个儿送上门了。” 丁斗舔了舔唇角,语气兴奋:“今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完,弯弓搭箭,锋芒直至正前方。 狼眼露出惊惶之色,转身就想逃跑。 可惜……晚了! 嗖—— 箭矢破空,精准命中野狼的左眼。 “呜哇!” 野狼吃痛哀鸣一声,身体猛然后仰。 吕财抓住机会,三步并作两步,挥舞短刃刺出。 噗哧一声,野狼腰腹侧面划过鲜血,惨叫一声…… …… “狼肉大补,听游方郎中说,它可以补五脏,厚肠胃。治虚劳,祛冷积。” 丁斗看着吕财把野狼开膛破肚,他顺手将丢在一旁的内脏挂在树杈上:“对治疗风寒也有奇效!” 他们这种山林间行走的老猎人,自有一套食疗秘方。 “老丁,这些内脏不带回去吗?” 陈右水看着野狼的尸体问道,“留下也是浪费。” “嘿嘿……”丁斗笑了笑,解释道:“咱们带回去了,那些狼吃啥?” 这内脏就是他特意留下来吸引狼群的,给自己等人腾出时间开溜。 只可惜没带陷阱零件,不然用内脏当饵料,制作一个陷阱还是很有搞头的。 “不带回去?” 陈右水愣了下,旋即恍然道:“你是怕狼群追来,所以留着给狼崽子们当零嘴?” “嘿嘿……” 丁斗憨憨地笑着,脱下一件内衬将狼尸裹起来。 三人一通忙碌,收拾妥当后,各自背上包袱,趁夜离开。 狼群果然如丁斗所料,循着味儿找到了同伴的内脏,一番搏杀撕咬。 待吃光后,狼群散去,四周再次恢复平静。 …… 冬日里,行人稀少,再加上今天一整天也就傍晚时分下了一场小雪。 所以当三人赶到乡间官道上时,路上还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密密麻麻的足印。 “是流民群没跑了!” 这么大规模的‘足迹群’,除了流民迁徙,恐怕也只有军伍行军了。 如果是前者,情况尚且还有回转的余地。 根据贾氏妇人的说法,也就‘区区’二三十个蛮夷。 但若是后者…… 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路自北而南行来,明军的军纪在他们眼里已经约等于‘无’了。 ‘劫掠百姓’都是最好的情况,‘杀良冒功’才是常态。 “咱们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吕财吞了口唾沫,摩拳擦掌。 脚印的朝向想要辨认出来并不难。 陈右水闻言瞥他一眼,哼唧一声:“额看你是嫌命长!” “先不说他们已经离开一整个白天,咱们能不能追得上。就算追上来,咱们要是被发现了,跑得赢吗?那可是骑马的草原人啊!” 草原人=弓马娴熟 骑马的草原人,陈右水就直接默认为骑兵了。 “草原人又怎么样?没听孟小郎说吗?一群蛮夷而已。咱们往山林里一钻,骑马能追得进来吗?” 丁斗嗤笑着反驳道。 “那万一……万一……” 陈右水还想说什么,却被老丁打断。 “没有万一!” 他说着,提高嗓音喊了一句:“只要进了林子,咱老丁就不信玩不死这群草原里长大的野驴!” 丁斗说着,眼里满是自傲。 他少时便是个孤儿,父母双亡,无亲无故,就靠着在山林里摸爬滚打才能活下来。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山林就是他的家。 但他们哪又知道,北方不止一个种族,更不止一种地形。 在白山黑水间,也有一个生长于山林的种族。 “好吧……”陈右水耸耸肩,既然老丁和老吕都这么有信心,他也就没多说什么。 “走了!” 丁斗说完,率先迈开腿,沿着脚印追了下去。 …… “老头子,这哪是粥啊?” 老妻端着一碗热汤埋怨,语气不耐。 “你懂什么?” 老童生瞪她一眼,喝斥道:“以前咱们连米都不够吃,你还挑剔,丝毫不懂感恩?!再敢废话,我拿扫帚抽你!” 女声立刻安分下来,乖乖闭嘴不吭声。 两人身后,数米开外,一个戴着毡帽的汉子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踱步走开,继续观察着其他人。 “呼——” 老夫妻俩又装模作样了一会,见对方确实走开了,这才长出一口气。 “诶,老头子,额装得像吧?” 老妻凑到丈夫耳边,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你瞅着像吗?” 她指了指远处巡视的另外几人。 “像啊!” 老童生笑着赞许道:“咱这辈子,能娶到你,也是值了。” 或许是察觉到危险的临近,也可能是觉得前途渺茫,老童生此刻面对相濡以沫数十载的妻子,竟是不再毒舌。 老妻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喝完碗中的米汤后,才开口问道:“老头子,你让额装成这样,是几个意思啊?” 看着那些个手持长鞭、腰悬利器的‘衙役’,老童生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不过是求一线生机罢了……” 第三十一章 国朝养士百五十年 “好家伙,真会选地方!” 脚步消失在一片水域广阔的冰湖上,远处有一个三面环山的山谷,谷地的唯一出入口就是南面的冰湖。 “额前日里与张家村那个憨货闲聊时,他与我说过这个山谷……” 陈右水三人躲在灌木丛里,望着不远处的山谷,目光闪烁。 “这湖与延水相连,若延水涨水,湖水不会肆虐,反而会倒灌入山谷,将谷地化作汪洋。方圆大大小小十数个村落靠着这座山谷避过了无数次洪灾。” “眼下冬末春初,湖面冰封,延水也未涨水,是以这些人敢拿此地当作栖身之所。” 奔行一夜,三人早已精疲力尽,陈右水解释完后,揉搓着酸涩的小腿,说道:“咱们还是赶紧回‘家’里报讯去吧,迟则生变呐……” 吕财却摆摆手,示意他别吵嚷,随后轻轻抽出别再腰间的杀猪刀。 “咱们绕开正面,从冰湖的侧面摸上去,瞧瞧到底有多少人守着!” “你疯了?!”陈右水面色大变。 丁斗眉毛动了动,沉声道:“吕屠,你莫开玩笑!” 连名字都不喊了,直呼外号。 “老丁,你们放心,俺知道该怎么做。” 吕财咧嘴笑道,露出一排黄牙:“只知道这群家伙的方位有何用?咱们这次回去了,信不信还得再跑一趟?还不如一次查个彻底,如此方能显出咱仨的能耐!” 听他说得有理,陈右水皱眉道:“但万一遇到危险呢?” “呵……” 吕财折下一根树枝插在地上,抬头看了眼皎洁皓月,又低头看了看树枝的影子,撇撇嘴道:“眼下已是四更天,是人最困倦的时候。过了这点儿,可就得等明晚了,谁知道明晚会不会有这么好的月色?” 他们可走不了夜路,若是没月光,三人就当场化作睁眼瞎了。 “再说了,就凭那几条狗崽子,能伤着俺?” 他比陈右水和丁斗身强体壮,块头大,手上也有力,有心算无心之下,是绝对占优势。 丁斗皱眉思索斟酌片刻,叹息一声,点头道:“那就按照吕财说的办!” “好嘞。” 吕财嘿嘿一笑,握紧手里的短刀,蹑手蹑脚地朝湖的东面摸去。 陈右水和丁斗亦是紧紧跟上,只是两人心里仍带着几分惴惴。 丁斗好歹有几分本事在身,但陈右水可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佃农。 眼下能靠的,只有胆识了。 只是…… 今夜注定是他们一生中最刺激的一夜。 …… 如他们所料,流民正是被赶入了这片山谷内。 山谷的入口临湖,格外宽阔,是以大部分负责看押流民的蛮人都驻扎在入口。 只有少部分人手持皮鞭、刀剑,行走在流民群中维持秩序。 “此人知恩,可用!此人明礼,可用!此人读过书,可用……” 帐篷内,篝火熊熊燃烧,映红了一个个人的脸庞。 有些是汉人,有些是胡人。 他们正聚集在一个年纪约二十来岁,身着粗狂服饰的男子身旁。 男子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下方,目光与手指逐一在每个人身上划过。 虽然衣衫破旧,但他的神情依旧高傲。 因为他叫元朗,乃是佟佳氏的子嗣,是追随在伟大的努尔哈赤身旁的雄鹰。 同时,他还有一个化名:佟元。 在这片未来必将属于大金的土地上,他有资格高傲,有资格藐视所有人。 这群待宰的羔羊在得知自己身份后,现在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敬畏与讨好。 佟元很享受这份尊崇,他甚至觉得自己生来就应该站在山巅,俯瞰芸芸众生。 老童生低眉顺眼地侍立在旁,他作为流民当中唯一一个有‘功名’的学子,获得了能够站起身陪衬在佟元身后的‘荣幸’。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 “鲁先生,你很聪明!你们汉人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觉得你就是这个俊杰!” 佟元嘴角挂笑,伸出手掌挨个在跪着的人脸上拍了拍。 没错,除了老童生鲁祖立之外,其他流民在佟元面前只配跪着…… 多么可笑? 在自己的土地上,给异族下跪…… 老童生脸上挂着恭敬谦卑的微笑,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任由对方肥腻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心中泛起一丝冷意。 这就是自己所要求的一线生机吗? 脑海中,老妻的面孔忽隐忽现。 老童生咬了咬牙,低垂着脑袋,似乎默认了。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竟养出吾等牲畜,无颜面见祖宗矣…… …… “这群家伙还没睡?” 冰面上,三人伏低身子,匍匐而行,借助一侧崖壁上的草丛、岩石的掩护,缓慢移动着, 吕财看了一眼周围的夜空,压低嗓门道:“这个点了,哪怕是夜枭也该睡觉了。” 陈右水也点了点头,表示附议。 “嘘~” 丁斗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前面好像有人……” 陈右水和吕财立即屏住了呼吸,警惕地盯着前方。 果然,不多久后便传来了脚踩积雪的咔嚓声响。 借助昏暗的月光,只见一个穿着皮袄,头戴毡帽的汉子迈步向着他们这一侧走来。 他浑身上下裹着厚厚的棉甲,腰上挂着一柄皮鞭,手上抓着腰刀,另一手提着灯笼,俨然是一副军卒的模样。 丁斗心头一惊,忙再仔细打量对方。 发现这人虽披着厚厚的皮袍,但腰背挺拔,肌肉结实;面容坚毅,透着一股凶悍气息,显然常年练武。 ‘怎么办?干不干?’ 三人眼神交流。 吕财目露凶光,一身凶悍之气丝毫不逊色那人。 ——趁黑摸过去砍死对方! 第三十二章 虚与委蛇 “嘘嘘嘘~” 那汉子松开裤腰带,‘稀里哗啦’的水声伴随着悠扬欢快的口哨声在夜风吹拂下,在林木间如幽灵般飘荡。 十数个呼吸后,他舒爽地长吁口气,抖落抖落残留的‘‌‍­黄‎色‍​水滴’。 旋即把手中的灯笼递到一旁,弯腰系上腰带,径直朝着营地返回。 “算他命好!” 泛着寒光的利刃‌被​插‍‍回腰间,吕财恨恨地骂了句。 他刚才真想扑上去杀掉对方! “嗯……这个蛮夷的婆娘怕不还是个雏儿吧?”陈右水却看着对方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地龙(蚯蚓)般小巧的物什……” 他的话让丁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 吕财则翻起白眼:“别扯这没用的,咱们再往前摸摸,看能否瞧仔细!” “再往前五十步足矣!” 丁斗探头瞧了瞧,随口报出个数。 三人中就数他这位猎户的眼神最好,点数、观察的任务自然是落在他头上。 “行!” “走!” 陈右水和吕财齐刷刷应了声。 三人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继续朝前潜进,直到离营地仅有十来丈远处。 “就是这里!”丁斗做出判断,指着不远处的帐篷道:“额刚好能……咦?!” 话音戛然而止,只见二十来个人从最大的那间帐篷中鱼贯而出。 “我他娘——” 吕财虽然眼神不好,但当他面走出来的人还是能数清。 这哪里是贾氏口中的二三十个人? 一个帐篷都不止这点人。 陈右水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他奶奶的,跑路?” 丁斗摇摇头,沉吟道:“再等等……” 有些不对劲! 这些人的衣裳破烂,与之前那名‘军卒’有明显区别,而且他好像还看到了一两个面熟的人。 但相隔二三十米,饶是帐篷外两盏灯笼亮堂,他也只能勉强辨认个大概。 “难道是我看错了?” 丁斗暗忖了一句。 这时候又有两三个人从帐篷中走出来。 他眯缝起了双眼,看向最左边的一个人。 很熟悉啊! 对方佝偻着腰,侍立在一名汉子左右。 丁斗双目如鹰隼般锐利,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那人。 那人越靠近灯笼,他就越发确定了。 “鲁祖立!” 丁斗立刻脱口说出了这个名字。 “谁?” 另外两人吓了一跳,扭头望过来。 丁斗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跟咱们一道来的,府谷城南的那个老童生!” 吕财和陈右水瞪大了眼睛。 吕财连忙问道:“老丁,你没看错?” 丁斗摇头道:“不会错!” “啥子情况?额现在是越发糊涂了!” …… “啥子情况?额现在是越发糊涂了!” 老妻从被窝中探出头,揉着朦胧睡眼,看向刚刚回来的老童生。 “你咋还不睡呢?”老童生解开自己的衣扣,一边埋怨,一边往被窝里钻道:“天都快亮了……” “你没回来,额咋睡得着?”老妻嘀咕着,将身体缩成一团,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克制了,但声音依旧很低落:“今天到底是咋回事?” 这是第二次问了! 老童生听着脑子里嗡嗡直响,看了眼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叹口气,低声说道:“额们被卖了,就像卖羊羔、卖猪崽那样,被朝……衙门给卖了。” ‘朝廷’二字在他嘴里打了个转,硬是吞了回去,换了个词。 “啥?啥叫卖了!” 老妻腾的一下想要坐了起来。 老童生赶紧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强行压了回去:“莫要这般激动,起码……别表露出来。”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才缓缓解释道:“那些人不是衙役、不是汉人……甚至都不是明人!(后金,天命三年(1618年)四月,努尔哈赤公开向明朝问罪,发布“七大恨”誓师告天。自此,后金彻底脱离明朝藩属国的称呼。)他们是金人,是辽东的金人。” “金人?那不是宋朝的事吗?” 老妻虽是平日里耳读目染,但对当今天下的时事并不敏感。 她对天下的理解,还停留在书籍上。 老童生苦涩一笑道:“咱们大明的东北方,也有一个金国,十多年前建国的,是一群蛮夷(并非歧视,而是当时明朝人就是这么称呼的)……” 他絮絮叨叨地解释,声音低沉,出口便被呼啸的北风卷散在山野。 “原来如此!”老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关切地问道:“那你可受委屈了!那些蛮人有没有虐待你?” “没有。”老童生摇摇头,安慰道:“他们缺人手。谷地聚集了数千流民,仅靠几十个金人是完全掌控不了的。所以他们需要帮手,从流民中挑选合适人手帮助他们更好的……” 说着顿了顿,轻描淡写道:“额是他们找到的第一批人手,他们很欣赏额……” “那你……” “额知道你担忧什么。”老童生笑道:“放心吧,额不会当汉奸的!这只是虚与委蛇之计,等寻到机会,额就带你逃出去!” 第三十三章 有利可图 “……麻烦黄佐吏了,这些银两是小人孝敬您的!” 昏黄的烛火,照耀着一张皱巴巴的老脸,面上挂着谦卑与讨好。 他颤巍巍地将桌上的包袱推过去,又伸出满是沟壑的粗糙手掌,从怀中掏出一颗碎银和几挂铜板放在包袱上。 黄佐吏不屑的瞥了一眼桌上的银子和铜板,用长长的食指挑起其中的碎银掂量了一番:“就这点钱?” 老者心头猛然一紧,连忙说道:“小人知错,知错,这里还有一枚……” 呵呵!你倒会做人。”黄佐吏眯缝起小眼睛,接过碎银掂量了几下,然后将之塞回怀中,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回去等着吧,很快就会安排好!” “多谢黄佐吏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听见黄佐吏答应为自己办事,那老者顿时松了口气,挤出一抹欣喜的笑容,连连拱手作揖。 看到对方如此谄媚,黄佐吏心底涌起一阵厌恶感,挥了挥手让他。 老者再次千恩万谢地拜别,转身离去。 望着对方远走的背影,黄佐吏不禁轻蔑的哼了一声:“蠢货。”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蠢货,自己才能从中牟利啊! 黄佐吏脸上挂上一道恶劣的讥笑,随手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几张白纸黑纸卖身契…… “嗯?北乡周家的仆役?” “真是意外收获啊!” 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黄佐吏微微一愣,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一双象征着正直的剑眉不由得跳动了几下,眼角泛起一丝贪婪光芒。 北乡周家不算什么,但周家在衙门里可还有人呢…… …… “周大人,您堂弟也太不小心了,竟然能被仆人偷拿卖身契!” 方位转换,这次坐在客位、一脸陪笑的人却换成了黄吏员。 主位上,周巡检穿着一件紫红色圆领便服,袖口处绣有金线祥云图案。 虽然年龄已经四十岁左右了,但他保养极好,五官轮廓深邃而英挺。浓密的眉毛、锐利的眸子,以及嘴唇间淡淡的胡茬,更显魅力。 “多谢黄兄提醒,在下会派人去知会一声……” 周巡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道,语气平静,并无异样情绪。 不过黄佐吏心中却暗自得意:拿了钱财,还能得到一次巴结巡检的机会,赚大发了…… …… 梦,充斥杀戮。 一片迷蒙雾气笼罩的世界里,孟可置身其中,一个个死在他手下的人从迷雾中杀出。 他不断挥刀,仿佛永无止境…… “孟小郎,醒醒,醒醒!吕财他们回来了!” 耳边响起一个急切的呼唤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榻上,鼻息间充斥着药材味道,身边站着贾侍。 贾侍的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看见他醒来,立刻高兴地叫道:“孟小郎你总算醒了,快跟额去看看吧,吕财他们仨人人带伤……” “带伤?” 孟可挣扎着坐起,披衣下床,只觉伤口隐隐作痛,视线也模糊不清,摇了摇头道:“怎么会受伤的?他们跟对方交上手了?” 第三十四章 氪命 老旧窝棚里,陈右水的胳膊脱臼,疼得嗷嗷乱叫;丁斗则是浑身染血,背部中了一箭,流了不少血;唯独吕财看上去最惨,身上的伤口足足有七八条,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血葫芦似的。 虽然三人都挂了彩,一脸狼狈之色,但好在钟大夫处理及时,并没烙下病根,只需调理一段时日便可痊愈。 不同于其他两人,吕财此刻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正操着杀猪刀,恶狠狠地劈在狼尸上,嘴里骂咧咧道:“这该死的畜生,死了都不让咱们安心!” “砰——” 木门被推开,屋外阳光透射进来,驱散了屋中的阴冷寒意。 三人举目望向门外:“孟小郎!” 孟可迈步而进:“不是让你们仨小心谨慎吗?咋还弄成这幅德行?” 他视线下移,瞧见那头被大卸八块的狼:“莫不是撞上狼群了?” “咳咳——”钟辛夷老神在在地咳嗽了一声:“是刀伤、jian(箭)伤。” 闻言,丁斗、陈右水二人低垂着脑袋,沉默不言,一副惭愧之态;吕财却梗着脖子嚷道:“他娘的,谁知道那蛮夷鼻子这么灵?隔着十来米都能闻到血味?” 陈右水在旁补充道:“若非我们反应够快,抢先下手,恐怕要栽在蛮子手里了……” 说着,他们七嘴八舌将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额们看见了一个熟人,便想潜进去打听打听。谁知道在山谷口撞见两个值夜的蛮子……额们都藏得很好了,但啷个晓得那人走过来,鼻子抽动两下,就跟旁边的人说有血腥味。艹蛋,真他娘的是狗鼻子!” 孟可微微蹙眉:“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杀啊!” 吕财一把将杀猪刀钉在狼尸上,拍了拍胸脯,将伤口都拍得溢出了血:“额左手杀猪刀,右手戚家刀,在他们开口的时候就一刀砍掉了蛮夷的脑袋。另一个吓破胆子,撒丫子跑掉了。” “那你们怎么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浪费我的药。”钟辛夷撇撇嘴。 “跑的那个开口喊人了嘛!”吕财委屈地辩解道,“一两个,额们绝对不怂!三四个,凭借山林复杂,额们也能慢慢耗!可他娘的一出来就是十个!!!” 吕财将床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义愤填膺:“这帮王八羔子,一个个骑马的骑马、扛刀的扛刀,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蛮子。而且人数比额们多!额们借着林子周旋,拼死拼活砍翻四个,最后被撵着跑……” 孟可沉默良久后问道:“他们的武艺如何? 陈右水怯生生道:“比额强!” 丁斗:“跟额半斤八两,额是半斤,他们是八两!” 那不就是稍逊一筹? 吕财:“额最多拼两个,还得以伤换伤……”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寂静,气氛忽然凝滞。 造反小队仅剩的十个汉子,而今在这间窝棚的有五人。 大家对自己的实力都有几分掂量。 孟可沉吟片刻后,长吐了口浊气:“让咱好好想想,你们先养伤!” 说罢,他起身出了屋子,贾侍随即也跟了上去。 等他关上房门,屋内几人顿时放松许多。 陈右水擦了擦汗:“阿嚏——” “小心莫要染上风寒,裹好被褥。”钟大夫叮嘱一句,转头将火盆拨旺了些。 …… 质量不如对方,就只能靠数量取胜。 可数量也不占优势。 眼下人生地不熟的,想要拐人入伙,就只能把目光放在流民身上。 但想要招募流民,就得先击溃那些蛮夷……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孟可觉得自己陷入了死循环。 就仿佛玩e社游戏,想要过关就得给将领升星,可想要升星就得有大量勋章,但勋章的来源就是打通关卡…… 除非,氪金? …… “孟小郎,孟小郎!事发了,周家事发了!衙门对南田村动手了!” 粮食充盈,孟可等人皆是一日三餐。用过午饭后,郭长汉满脸大汉闯进窝棚,大声嚷嚷道。 “啥事儿啊,慌慌张张的。”吕财一把扯住他的脖领子,把他拽到炕前。 “衙役和乡兵围了村子,把南田村围了,满村上下百八十户人都被押在周家遗址上呢!” “什么?!” 众人皆惊。 孟可亦是吃了一惊,心头不合时宜地涌上一抹喜悦,但随即就被他迅速掐灭了。 氪金?来得这么迅速,怕不是氪了命吧? “所有人,收拾行囊,找出背风坡、避风塘暂时窝着!贾侍、赵三平,你们俩负责清理队伍留下的痕迹。老丁,你辛苦一下,给他们俩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