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破案升官发财》 第401节 丫鬟们惊慌点头。 “在三娘第二次待在园中到她出去,中间有其他异样吗?”唐不言声音微微放柔,“比如三娘子嘴里可有念叨什么,或者,她坐立不安时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再或者,她可有提过想要再出门的想法,又或是,她想出门前后可有什么人来过?” 丫鬟仔细回想着当日的情形。 ——三娘满头冷汗跑了回来,一回来就把自己躲在被子里,嘴里只是念着出事了,好多血这类的话,她们以为是两人闹了矛盾,便只好小心劝着,大概一炷香后三娘自己冷静下来,却只是坐在床上发呆。 “三娘好像问我们……”一个小丫鬟说道,“公主殿下回来了吗?” 唐不言眸光微动。 “还问我们郡主殿下去哪?”另外一个丫鬟也跟着说道。 安乐郡主一惊,指了指自己:“问我的下落?” “是,我们说您许是在前院,还问三娘是否要去找您。”小丫鬟低声说道,“但是三娘拒绝了。” “那公主殿下呢,当时可曾回来?”唐不言问。 “回来了,殿下不胜酒力,早早就回来了。”丫鬟解释道。 “那三娘去找殿下了吗?”唐不言问。 谁知丫鬟们摇了摇头。 ——也没有。 唐不言心思微动。 裴眠问了当日宴会的两个主人却又没有任何动作。 “找我做什么?”安乐郡主嘟囔着,“我可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主人,完全不管事。” 唐不言捏着手指的手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裴娘子为何要答应和……那人见面。” “三娘,三娘是知道自己使命的,其实那日去找夏小郎君是想把事情说清楚的。”年纪稍大一点的丫鬟抽泣说道。 这一声哭泣太过突兀,屋内的气氛却又倏地安静下来。 “所以她找姑姑难道是为了这个事情?”安乐郡主不解。 丫鬟虽不知,但还是为三娘辩解着:“三娘绝不会如此莽撞。” 安乐郡主去看唐不言,见唐不言身上凝重便也紧跟着不说话。 至于上首的老太太,自丫鬟出现便一直面无表情,瞧这有些渗人。 “那后来呢?”唐不言缓缓开口,继续问道。 ”后来,三娘没有去找公主,反而坐了起来,又被她们带着去院子休息了一下,说等会就回去,可没一会儿就看到那写个会动会跳的木偶人,我们连忙带着木偶人躲起来,那些木偶人走路咚咚咚的,格外可怕,三娘紧紧抱住奴婢,,等他们离开后我们才转过身来,结果正准备回屋时,就碰到有人说出事了,还碰上殿下院中的人出来询问情况,那人不凑巧,走到我们身边问了我们问题,我们自然是不知的。” 丫鬟顿了顿:“三娘一直一言不发,后来就说要出去走走。” 安乐郡主眉心狠狠皱起。 唐不言沉默。 “这两人能否带回去。”他说。 老夫人点了点头。 “烦请送到北阙。”唐不言颔首矜持说道。 “此事到底如此我已并不关心。”老夫人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两位年轻人,淡淡说道,“但我裴家女子不能名声有失,三娘必须清清白白下葬,此事还请少卿多多担待。” 安乐郡主不悦说道:“这些都是虚名,难道就让三娘不明不白死了,必须要凶手得以严惩才是。” 老夫人低笑一声,缓缓抬眸看向年轻的郡主,意味深长说道:“百年功过皆是虚名,可世人谁不汲汲名利。” 安乐郡主被那一眼看得后脊背发凉,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送客。”老夫人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半个身影被头顶的富贵牡丹所掩盖,只露出裙摆处的暗纹花路,显出几分刻板的阴冷。 —— —— “裴眠这么晚还没相看就是裴家这个臭毛病。”出了大门,安乐郡主忍不住抱怨道,“婚假之事,在这些人眼里到底是什么。” 唐不言之事沉默,随后看向角落里的两辆空荡荡的马车。 “咦,钰儿是等不到我们先走了吗?”安乐郡主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下了台阶,不解问道。 唐不言走到自己的马车边上,掀开帘子往里一看,只看到里面空空如也,眉心微微皱起。 ——就连瑾微也不在。 “哎,人呢?”安乐郡主不高兴地问着车夫。 车夫苦着脸不敢说话。 “我在这。”就在此刻,裴家一个小巷口冒出一个小脑袋,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麻袋。 那麻袋鼓鼓的,那身形轮廓…… ——瞧着很像一个人! 瑾微正苦着脸站在她身后,见了自己郎君只觉得见了救命的菩萨,连忙说道:“郎君,郎君,司长回来的路上打晕了一个小郎君。” “啊,强抢民男!”安乐郡主眼睛一亮,“我喜欢!” 唐不言听得眉心一跳。 第178章 珍珠怨 夏喻 沐钰儿躲在一个小巷子里, 手指紧紧捏着缺口,小脸脏兮兮,对着两人活像做贼一般招了招手, 格外兴奋。 安乐郡主立马跑了过去,兴奋得搓了搓手:“抓了谁啊,好不好看啊,快给我看看。” 谨微顿时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目光踌躇地看着自家三郎。 唐不言拢着披风慢慢悠悠走了过来, 眼神扫了一眼那个袋子,最后落在沐钰儿身上。 不知从哪里回来,袖口衣摆都染上灰, 连着小脸都蹭上来一点。 沐钰儿开心提了提袋子,袋子里的人配合的挣扎了一下:“路上捡的。” 那小模样, 骄傲极了。 唐不言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来,嗯了一声:“捡了谁?” “你看!”沐钰儿开心得打开圈口, 用手撑着,朝着两人展示着。 袋子一打开, 一股浓郁的酒味迎面而来, 再往里一看就是一张绯红的郎君醉脸,双眼紧闭, 眉心皱起, 嘴里正嘟嘟囔囔着, 一看就是喝了不少的人。 “咦,长得好眼熟。”安乐郡主摸了摸下巴,拨开麻袋仔细看了看, 惊讶说道, “这不是夏喻吗?” “就是他!”沐钰儿说道, 眸光看向唐不言,兴奋说道,“得来全不费功夫!” 安乐郡主站直腰,不解问道:“怎么把这人抢回来了,夏郎君可是一个贞烈小郎君呢,嗯,还是你发现病恹恹的也不好,打算找一个身强体壮的。” 沐钰儿眼皮子一条。 “我也觉得这样很好。”安乐郡主简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笑眯眯说道,“我同意了,夏家我来给你摆平。” 沐钰儿立刻吓得龇了龇牙,火急火燎地松开袋子。 “我捡的。”她讪讪说道。 安乐郡主不信:“怎么我就没捡到这么帅的小郎君,你这出门碰见一个又一个。” “是捡的,真的是捡的。”一侧的谨微连忙开口说道,“是夏郎君醉倒在南市了,司长就把人捡回来了。” “为何用袋子装起来。”唐不言的视线终于落在夏喻身上,淡淡问道。 “因为司长说有人跟踪,得要甩开那个人,装麻袋里当成丧礼一起拖走,最方便了。”谨微哭丧着脸说道。 司长瞧着瞧着高挑纤细,也不是五大三粗的胳膊肘,怎么拎起一个小郎酒如此轻便。 沐钰儿义正言辞解释着:“而且是自己喝多了摔地上的,所以是送上门的。” “啧啧,那也太粗暴了点。”安乐郡主心疼得看着那张小俊脸,煞有其事地感慨了几声,“瞧瞧这张英俊的小脸都伤到了。” “都流血了,可要花不少钱。”她幸灾乐祸说着。 “又不是我先动的手。”沐钰儿不高兴说道,“后脑勺那个也不是我磕的,他自己摔的,对吧,谨微。” “是这个道理。”谨微苦着脸,犹豫一会儿说道,“可人小厮还在呢,司长在人眼皮子底下把人扒拉走了。” 沐钰儿眨了眨眼,盯着唐不言,大声强调着:“是有人跟踪,那个小厮一看就武功稀疏,我才把人保护起来的。” “把他绑过来做什么?”唐不言无奈说道,“若是夏家找不到人闹大了看你如何收场。” 沐钰儿把圈□□给瑾微,溜溜达达走到唐不言身边,笑眯眯说道:“这个麻袋可是瑾微找的,唐家的人。” 瑾微顿时手麻。 “不许胡闹。”唐不言伸手替她擦了擦灰扑扑的脸颊,“把人带来,打算问什么?” “问问那日他怎么没赴约。”沐钰儿闭着眼,任由他用帕子在自己脸上擦了擦,眼皮子下的眼珠子却在滚动着,“我是觉得此事和他没什么关系,毕竟他当日在院中一直有人看过,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先约了裴眠,所以还是先问一下。” 安乐郡主听着,惊讶问道:“你们早就知道夏喻和裴眠……” 沐钰儿睁开一只眼,盯着安乐郡主:“你也知道了?” “刚知道的。”安乐郡主小声说道,“那我们刚才去裴家还为什么啊,平白受老夫人的气。” “嗯?”沐钰儿眼珠子一转,去看唐不言,拧眉问道,“她欺负你了!” 唐不言摇头。 “怎么没有!”安乐郡主不高兴凑过来抱怨道,“她说话不阴不阳的,哼,看我,就这种眼神。” 安乐郡主故意抬高下巴,眼皮子弯耷拉着,嘴角抿起,用着余光看人,声音带着微微凉意,显出几分矜傲的冷淡:“不知道,不清楚,许是如此。” 这番做派竟然学了个七八分相。 沐钰儿拧眉:“裴家竟然这么不配合!” “裴家打算息事宁人,自然对我们爱答不理。”唐不言解释道,“走吧,我们先回北阙。” 沐钰儿小声说道:“其实裴家去不去都可以,裴眠生活关系简单,只要简单排查一下自然就能知道,而且现在还有夏喻这个线索,没必要去触裴家的霉头。” 第402节 “裴眠到底需要裴家的线索。”唐不言低声说道,“而且今日并不是一无所获。” “那里不是一无所获。”安乐郡主不甘心问道,“本以为问出一点裴眠和夏喻的事情,但是看样子你们早就知道了。” 唐不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上车吧,贯家的人也该回来了,裴老夫人把当日裴三娘身边伺候的两个丫鬟也送到北阙了。” 沐钰儿眼睛一亮:“走走,我们快走。” “所以今日根本就不是带我出门玩的。”背后传来安乐郡主哀怨的声音。 沐钰儿脚步一顿,最后缓缓退到唐不言身后,怼着她的腰朝前捅了捅。 唐不言和安乐郡主不经意对视一眼。 一丝莫名尴尬的情绪乍然闪过。 “哼!”安乐郡主大声冷哼一下,大声说道,“我不和你玩了,过分。” 沐钰儿连忙把脑袋从唐不言身后探出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那你来北阙玩?”沐钰儿无辜说道。 安乐郡主抽回袖子,下巴一抬,傲气说道:“我去找别人玩,才不要和别人一起挤着你。” 唐不言沉吟片刻,冷不丁问道:“郡主当日哪里去了?” 安乐郡主细眉一挑。 “为何这么问?”沐钰儿小声问道。 “贯韵香出事前,郡主也曾消失了一段时间?”唐不言镇定说道,“若是说对小院的了解,应该没有比亲自设计小院的郡主更了解了。” “是这样的。”沐钰儿赶在安乐郡主发火前,忍不住开口缓和道,“少卿的意思是,这段时间线按理每个人都一视同仁,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当然郡主坦坦荡荡,我们也是相信的。” 安乐郡主斜睨了一眼唐不言,最后凉凉说道:“我去找姜延秀了,怎么,不行?” 沐钰儿倒吸一口冷气。 那日安乐郡主神秘秘说过几日跟她说个好玩的,不曾想是这么天大的,捅破天的好玩的事情。 ——安乐郡主竟然和姜家的小郎君看对眼了! “我瞧着他怪可爱的,和他玩玩,有意见?” 唐不言垂眸,淡淡说道:“没有,是某失礼了。” 安乐郡主甩了甩袖子,气呼呼走了。 沐钰儿见人上了马车,不解说道:“郡主虽确实在午时前后那段时间消失在众人眼前,但裴眠出事前,她和我在一起,至于贯韵香,虽然确实闹过别扭,但郡主四肢绵软,并非有力之人,很难把人推出去。” 唐不言嗯了一声:“刚才裴眠的丫鬟说裴眠在出事前,问过两个人的动向。” “谁?”沐钰儿心中微动。 “一个是安乐郡主,一个是千秋公主。” 沐钰儿嗯了一声:“是在贯韵香出事后,她避回内庭的时候?” 唐不言点头:“我只是为了确定当时裴眠到底想要确实谁的动向。” 沐钰儿若有所思地上了马车。 “公主殿下。”她坐下后,冷不丁说道,“她为何要为公主殿下的踪迹在哪。” “那日宴会虽是郡主的名义邀请洛阳郎君和娘子,但公主殿下为了绍王的事情也插了一手,所以算得上是两个主人家。”唐不言解释道。 “若是询问主人家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她和郡主相熟,郡主又是今日宴会的主人,她目睹贯韵香出事,自然第一时间想要告知郡主这个事情,询问公主是因为公主是这里北分最高的,忍不住想要让公主殿下拿个主意,至于第二,她发现凶手可能是两则有关,便下意思询问郡主或郡主在哪里,想要避开他们中的一人。” 沐钰儿捏着手指,沉吟片刻后说道:“但,这两个原因气死完全可以分开安置。” 唐不言点头。 “你询问郡主是为了确定当时郡主到底在哪里,裴眠第二次出后院到底是为了求救还是走近凶手的陷阱。”沐钰儿声音微微低沉。 “郡主和姜延秀在一起,知道午时过后才回来,之后一直与我在一起。”沐钰儿低声说道,“我并未见到过裴眠。” 马车内有一瞬间的安静,沐钰儿的呼吸不由开始放缓。 “所以她真正要找的是……”沐钰儿呼吸微微一顿,缓缓说道,“公主殿下。” 唐不言沉吟。 “公主殿下为何要贯韵香和裴眠,贯韵香先不说,裴眠可是她自己提供的人。”沐钰儿自我反驳着,“而且裴眠极有可能已经博得绍王青睐,杀了裴眠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唐不言意味深长说道:“公主殿下身边难道只有殿下一人。” 沐钰儿仔细回想着,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 唐不言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等询问过夏喻,再下这个结论也不迟。” 沐钰儿和他对视一眼,最后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 —— 马车很快就停在北阙门口,张一粗暴地给夏喻灌了解酒药,这才把贯家的事情说道:“贯家的那两个丫鬟果然没死,你们一走,那个贯侍郎就去贯家地牢找人了,我们摸进去,那些丫鬟差点就要被勒死了,王新就直接给弄出来了,人还在审着呢。” 沐钰儿惊讶:“之前不杀,为什么现在要杀。” 张一摇头:“这个贯侍郎奇奇怪怪的,明明是他先闹大的,结果现在竟然不想查了。” 沐钰儿若有所思。 “裴家的两个丫鬟如何处置?”张一又问。 “这个先找个厢房看起来。”身后的唐不言说。 张一不疑有他,直接点头离开。 几人说话间,醉酒的夏喻终于咳嗽几声,缓缓睁开眼,却又一动不动,只是躺在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日光,好像一个腐朽的木偶。 “呦,醒了。”沐钰儿凑过去,阴阳怪气说道,“知道这是哪吗?” 夏喻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可目光却好似透过她去看其他人,眼底还有几分散不开的醉意,一声不吭。 “这里是北阙,起来办案了。”沐钰儿说道。 夏喻依旧沉默。 “裴眠的事情你也不想管了。”沐钰儿激道。 夏喻眼波微动:“你是……” 他沙哑开口,眸光终于落在沐钰儿身上。 “不与你废话了。”沐钰儿迫不及待说道,“我是来查裴三娘案子的,你清醒一点,马上要问话了。” 夏喻还未说话,但脸上下意识闪过一丝悲恸,整个人好似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般。 “我,都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声音胡乱不安,“是我害了她,都是我,我不该去找她的,都是我。” 沐钰儿眉心一动,扭头去看唐不言。 “你当日约裴眠去小楼,为何自己有没有去赴约。”唐不言直截了当问道。 夏喻混沌的脑子终于被一声声‘裴眠’刺激中回过神来,呆怔地看着唐不言,好一会儿才双眼瞬间通红,呼吸急促起来。 “我,我,是我失约了。”他垂落在一侧的手缓缓收紧,整个人像是强压着巨大的悲恸,勉强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是,是殿下,叫住了我……” 作者有话说: 今天竟然才周一!!!我已经上五天班了,绝了,还要再上五天(哽咽感谢在2022-10-09 23:58:46~2022-10-10 23:58: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ototong 10瓶;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79章 珍珠怨 公主 “公主殿下。”饶是唐不言听到这个答案也有些吃惊, “殿下为何叫你。” 夏喻坐起来,靠在一处的栏杆上,脸颊坨红, 眼神迷离,许久没有说话。 沐钰儿和唐不言也并不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其实是三娘先找的我,当时邵王要选正妃的事情已经穿的满洛阳都是我其实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夏喻深深吐一口气, 声音沙哑。 沐钰儿嗯了一声, 那日游园确实没有男女区分,辰时才开园,众人陆陆续续入内, 也大都集中在前院,闹腾起来也是颇为闹哄哄, 若是做一个短暂的接触确实很有可能。 “但当时人很多,我们为了避嫌便只是用熟悉的暗语打了个招呼, 加上成华一直催着我去游船,我就只能跟她说等会联系。” 夏喻瞳仁涣散, 回想起当日的那一幕, 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那日裴眠穿着浅绿色的衣裙被人簇拥着,隔着重重人影看了过来, 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而沉静。 日光朦胧落在脸上, 今日竟有些想不出她当时到底是何种模样。 她还是这么好看, 温温柔柔站在树下,和人说话时,眼睛微微弯起, 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人, 哪怕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看过来, 那眸光好似还带着笑来。 谁也不曾想,这竟是这两人的最后一面。 “后来你借着游湖众人换衣服的空挡给人送了信?”沐钰儿打断他的哀思,不解问道,“你约了她去西南面小楼见面。” 夏喻沉默着,随后点了点头,苦笑道:“为了能和她传信我特意学了了自家姊妹的笔锋,就是免得别人发现,没想到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少卿发现的。”沐钰儿解释着。 夏喻沉默地呆坐着,久久不能回神。 “走笔人到迹,自来就是笔迹识人心。”唐不言淡淡说道,“能真正做到掩迹于心,不落痕迹的,绝非异事。” 夏喻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冷不丁说道:“我之前可讨厌你了。” 沐钰儿眨了眨眼:“为何?” 他苦笑:“我阿娘与我说,若非那桩旧事,唐裴两家本该是……” 沐钰儿捏笔的动作一顿。 第403节 “事已至此,无需假设。”唐不言冷冷打断他的话,直接另起话题,“公主殿下寻你做什么。” 夏喻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那日换好衣服便说自己香囊掉了……” —— —— “这是我阿娘亲自给我绣的,若是丢了,怕是要念我好几日,你们先去玩,我去找一下,去去就回。” 人群中发出三三两两的哀叹声,但最后还是放了他离开。 夏喻很快就脱离人群,朝着内院方向走去,他百日里和人打听过了,内院西面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西南面游湖的地方,那那条路的中段又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去小楼,这是最快的办法。 他想早点去等人。 内院很是安静,毕竟现在是白日,游园刚才是没多久,外面正是热闹的时候,欢声笑语顺着香风飘了过来,不远处的那个小花园里隐隐能看到有小娘子坐在那里,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身形未动,躲进一侧的树丛中。 他心中有鬼,自然躲得比那个人还快。 院中,公主殿下刚才不胜酒力回来,正中的那间院子已经被千牛卫层层围住,为首的那人原本是陛下身边的首领陈策,远远能看到里面有丫鬟仆人走动的影子,公主身边的女官正在廊下与人说着话,脸色瞧着格外严肃,站在她面前的是几位小厮。 整个院中显出几分严肃紧绷之色。 夏喻心中微动,急促的脚步一顿,犹豫一会儿,钻进一个小道里,准备绕进去过去,避开殿下的事情。 公主殿下今日赴宴,身边带了那位户部巡官,众人心知肚明,却又视而不见,如今那人就在院中,眼下这个情形怕是有事情,夏喻自然不愿意掺和此事。 只是千牛卫早已把整个院子都围了起来,周围也都是他们的人,夏喻无法绕开,只好硬着头牌扛过几次询问。 好在内院本就可以走动,所以听闻他是打算绕道去西南面的入船口便都放行了。 夏喻眼看大门就在门口,脚步加快,去在马上要出去时被人拦了下来。 “殿下寻我?”夏喻站在门口,惊讶问道。 那个千牛卫点了点头:“是,殿下有请,夏郎君这边请。” 夏喻有些犹豫。 ——马上就要到午时了。 ——他和裴眠就约了这个时间。 千牛卫见他站着不动,眉心皱起:“夏郎君现在去西南面可是有急事?不若让卑职先去替您传话。” 夏喻眉心微动,一时间有些犹豫。 夏家一向只忠于陛下,于皇族众人关系并不走动,东宫更是从未踏足,千秋公主是东宫太子的亲妹妹,这些年为了东宫也奔走许多,这个是来找他,确实是有些奇怪。 “夏郎君?”千牛卫又叫了一声。 夏喻回神,眉眼低垂,淡淡说道:“不碍事,还请朗将带路。” —— —— “你和公主殿下往日里可有交集?”沐钰儿不解问道。 夏喻看着唐不言缓缓摇了摇头:“夏家一直独善其身,如今多事之秋,更是如此。” 唐不言眉心微蹙。 “那殿下叫你过去做什么?”沐钰儿百思不得其解。 夏喻面露迷茫之色,好一会儿才说道:“殿下叫我来是,问我的婚事?” “嗯?”沐钰儿抬眸,错愕地看着他。 “确实是如此。”夏喻低声说道,“我已二十有一,却并未定亲,我阿娘早早就念过几次,只是我……一直心悦裴眠,便一直不肯答应。” “所以你阿娘找了殿下,想要为你做媒?”沐钰儿问。 夏喻又是摇头。 “我阿娘和殿下也无交集。”他说。 沐钰儿和他四目相对,最后老实说道:“我瞧着殿下也不想多管闲事的热心肠之人。” 公主殿下看着有些温和平易近人,但那双眼却永远不带笑意。 夏喻眼波微动,却又垂眸不语。 沐钰儿立刻扭头去看唐不言。 “如今边境不安,突厥虎视眈眈,州县人心浮动,但大周武将因种种缘故,一向稀缺,夏家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夏家郎君更是这些年对抗突厥的重要将领。”唐不言淡淡说道,“许是,公主殿下也有意多多亲近。” 沐钰儿在心里把这话拆了又拆,终于琢磨出一丝言下之意来。 ——公主殿下是想要拉拢夏家。 “后来呢。”沐钰儿没有多问此事具体,只是继续问道,“留了你多久,中间还有什么事情吗?” “午时过半就结束了,公主殿下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说起年后阿耶大概就会戍边,我才知边境许是又要不安稳了,之后女官就送我离开了。” 沐钰儿嗯了一声,半年前金吾卫都被拆分时,唐不言就隐隐有了这个猜测。 “后来呢?你还有去小阁楼吗?”沐钰儿问。 “我刚出来就朝着西南面的小路走,只是刚走到一半就听说出事了,而且还是小楼那边,我心中担忧正准备去看看,没一会儿就看到公主殿下带人朝着这个方向走来,见院内人心浮动,让我们所有人都待在内院不准动,千牛卫就把整个内院围了起来。”夏喻说。 沐钰儿拧眉。 夏喻在小院中呆了半个时辰,贯韵香确实已经出事了。 “你可有看到户部巡官灿珍杨?”一直沉默的唐不言问道。 夏喻摇头,随后又抬头说道:“出门前看到有一个男子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他,那人朝着西跨院走了,身边还跟着一个木偶,那个木偶能走能动,竟然不要人牵引,实在是有些惊奇。” 沐钰儿顿时激灵一下。 “你在公主的别院半个多时辰,可有听到弹琴的声音?”唐不言捏着手指问道。 夏喻摇头:“没有,公主的别院格外安静,那些丫鬟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 沐钰儿捏着笔,往前翻了几张,嗯了一声:“灿珍杨说自己一直没出过自己的院子,也一直在弹琴,虽说不会一直弹,但按理他是殿下的人,殿下都已经回来了,又叫了木偶戏,他怎么也该出来见一下才是,你却说他是朝着西跨院走去。” “应该是从外面回来。”夏喻犹豫一会儿说道,“至少那个木偶人应该是刚从外面运回来的,脚面上黏着竹叶。” 沐钰儿一惊。 ——通往小楼的外面一圈被安乐郡主种满了竹叶。 “你在院中可有见到木偶人?”唐不言沉吟片刻,又问。 “没有。”夏喻摇头,“公主殿下是在寝室的外间会见的,应该并没有传召戏子的打算。” 沐钰儿蹙眉:“可当时内院中有人不少仆人看到公主召唤了木偶人入内。” “听说安乐郡主不喜欢那些很想人的木偶人。”夏喻冷不丁说道,“不曾听说有找来的傀儡戏的木偶。” ——所以,又是哪来的木偶人! —— —— “这事怎么查到公主殿下身上去了。”沐钰儿坐在椅子上,突然对着一侧的糕点索然无声,小声嘟囔着。 唐不言垂眸坐在一侧,沉默地捏着手指,宽大的袖子垂落在膝上,半晌没有动静。 “殿下把夏喻拦下说一些婚约闲话,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沐钰儿撑着下巴,继续说道,“但若是按照贯韵香死的那个时间算,但是凶手应该和夏喻差不多的时间段去小楼。” 沐钰儿把本子一合,眼睛滴溜溜地看向唐不言:“灿珍杨是公主的男.宠吗?” 她整个人凑了上来,小心翼翼问道。 唐不言终于抬眸,冷沁沁地看着她。 “不能说?”沐钰儿到也不怕,继续小声说着听到的八卦,“我听说驸马体弱,公主早已别府独居多年,经常设宴赏花,赴宴之人数不胜数。” 那双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唐不言,写满了好奇之色。 作为两代帝王唯一的女儿,最受宠的小孩,一出生被赐封号千秋,实封千户,乃至第一次大婚,史记:假万年县为婚馆,门隘不能容翟车,有司毁垣以入,自兴安门设燎相属,道樾为枯。 如此辉煌的一次大婚让千秋公主的名字第一次正而堂皇地进入史书。 相比较前面几个哥哥的颠沛流离的命运,这位在世人瞩目中长大的公主殿下至少能保全一方安宁,但皇家权力争斗,只要身处在皇宫,谁也避免不了。 公主殿下的第一次婚姻的失败便源自与此。 如今第二位驸马是姜家人,彼时姜家并无适龄男子,公主挑选中一位有妇之夫,陛下竟处死了驸马的第一任妻子,公主殿下再一次风光大嫁。 只是驸马性格谦逊温和,却生来体弱,和公主感情并不算和谐,公主殿下大概十年前便独居公主府。 坊间对公主殿下的流言不少,可说到底不过是好奇,毕竟若是真的有说的这么不堪,姜家和陛下的脸上都不会好看,公主殿下并非愚昧之人。 “不管是不是,灿珍杨都是殿下的人。”唐不言终于开口,确实含糊说道。 沐钰儿扑闪了一下大眼睛,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一眼,最后施施然坐到自己的位置:“行,我知道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沐钰儿手臂叉起,无奈问道,“公主吃不吃唐家的面子嘛?” 唐不言淡淡说道:“许是打我们出府时,力道会轻一些。” 沐钰儿噗呲一声笑起来。 “之前俞寒说她迷迷糊糊间听到咚咚咚的声音,以为是小鸟在啄木头,现在看来应该是木偶人上楼的动静。”沐钰儿手指点了点桌子上的册子,“这么看来贯韵香那个奇怪的掉落地方也有了解释,就那个木偶人的力气,巨大无比,把人贯下去都有可能,但因为二楼有栏杆,反而制约了那个木偶的力气,只是把人提起来甩出去,所以才扔到那个位置上,也只有木偶人有这样的力气。” “你是不是一早就怀疑灿珍杨?”沐钰儿突然问道,“我看你一点惊讶之色都没有。” 唐不言终于开口接了她的话,摇了摇头:“并没有,只是我一直怀疑,贯韵香到底是不是跟着裴眠才去的阁楼吗?” 沐钰儿坐直身子,惊讶问道:“为何这么说?” 唐不言沾了沾茶盖上的水在桌面上淡淡说道:“去阁楼的人前后是裴眠、贯韵香、吴嫣儿、苗玉莲还有俞寒。其中苗玉莲胆小,看到吴嫣儿扭头几次的动作被吓住了,所以并未进去,俞寒去的是一楼,且直接在里面休息了,吴嫣儿目睹了有人行凶,裴眠和贯韵香在二楼。” 沐钰儿点头。 “贯韵香跟着裴眠到底要做什么,夏喻不是不谨慎的人,洛阳对这两人完全没有任何风声,如今我问下来只有俞寒看到,但俞寒对裴眠抱着复杂的感情,一直盯着她,会发现也不奇怪,即便贯韵香知道此事,那怎么会知道裴眠和夏喻在今日见面。”唐不言手指画出两个分叉,在其中一个上打了一个打叉,这才来到第二条线。 “贯韵香也不至于只是想要去和裴眠在吵一架。” 沐钰儿点头:“确实,贯韵香和俞寒闹过一场,郡主已经很不高兴了,若是在和人缘不错的裴眠吵一架,只怕贯韵香今后在洛阳很难立足。” “所以,有没有可能……”唐不言划出第三条线,大胆假设道,“贯韵香只是也想要去阁楼,只是凑巧跟在裴眠身后。” “丫鬟们一开始说的想要和裴眠理论的这个理由,不过是一开始误打误撞的借口。”唐不言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道。 沐钰儿一惊,仔细把这个理由推敲了一遍,竟然发现格外合理。 两人的事情根本不能放到台面上讲,若贯韵香如此短视,只会害人又害己。 第404节 “若是顺着这个思路想,又得知此事和灿珍杨有关,那他是在哪两个人之间进去的,又是为何进去的?”唐不言反问,“若凶手一开始就目标明确,那灿珍杨应该不会错杀,所以他要杀的就是贯韵香?” “裴眠目睹了一切,所以裴眠也死了。”沐钰儿心思微动,冷不丁说道,“不是腰坠,是带子。” “什么带子?”唐不言不解。 沐钰儿倏地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发带薅了过来,放在唐不言面前晃了晃:“你记得当日灿珍杨的打扮吗?” 唐不言看着那条轻飘飘的长带子。 “吴嫣儿和苗玉莲都没看到假山上的人,但都看到那个影子,吴嫣儿看的仔细,说腰间有一个带子垂落,所以猜测是男子,但是我之前查过当日赴宴的郎君,凡是腰间有坠子的,在裴眠出事时,身边都有人,但那个若不是腰坠呢。” 沐钰儿把手中的发带蒙在眼上:“灿珍杨当日蒙眼睛的那条绸缎格外长,你还记得吗,垂落在腰间了,若是从倒影中乍一看,确实和腰坠并无太大区别。” 唐不言神色微动。 “所以灿珍杨是跟着贯韵香来的!”沐钰儿斩钉截铁说道,“只是不知灿珍杨为何要杀贯韵香一个闺阁女子,还是两家有恩怨,又或者两人牵扯了什么?” 唐不言沉默:“贯家丫鬟的口供出来了吗?” 沐钰儿揉了揉脑袋:“我让人问问。” “司长。”就在此时,王新的声音自远而近传来,神色匆匆,脸色凝重,“贯家两个丫鬟的口供。” 沐钰儿立马起身接了过来,粗粗扫了一眼,突然停在其中一张,好一会儿才错愕抬眸,看着唐不言咽了咽口水。 “贯韵香在和俞寒争吵后……” 沐钰儿声音微微压低,惊恐说道。 “溜进过公主的小院。”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前天值了一个大夜,结果也倒霉,碰上来月经,又值班着凉发烧了,加上最近太忙了颈椎病犯了,就脑袋一黑直挺挺医院了,笑死,我领导吓得吃了一颗救心丸,昨天躺了一天,整个人不能动,医生也不让碰手机,就忘记继续请假了。 这本书我想了想,如果不能赶在十月底完结,可能就来不及了,就我身上很多毛病,加上年底又到了又很忙,如果还要更新就我可能吃不消,我到时候肯定要工作和码字选一样的,所以我尽量十月底给完结了,贴贴!完结发红包怕!!!! 第180章 珍珠怨 公主 公主府在尚商坊的主街, 占据整整一条嘉兴街,街口竖起一座五间六柱十一楼的百石牌坊,千牛卫铁甲寒戈, 目光如炬。 为首那个年轻的千牛卫远远就看到马车逐渐靠近,一手按剑,警惕得看着窗边探出来的小脑袋。 沐钰儿倏地一下收回脑袋,扭头, 紧张说道:“被发现了。” 唐不言坐在一侧小憩, 并未睁眼,却又精准无误把人带回身边坐着。 “你这般畏畏缩缩,千牛卫定会把你拦下来盘问检查的。”唐不言捏着她手心软软的肉, 镇定说道。 沐钰儿哦了一声,正襟危坐了一会儿, 但很快又走不住了,活像屁股下面垫了刺一样, 摇来晃去,最后忍不住呲溜滑到唐不言身边, 碰的一下把人撞了一下。 唐不言一个踉跄, 不得不伸手撑住一侧,睁开眼, 低声叹了一口气。 “我们去公主府找灿珍杨会不会太直接了点。” 沐钰儿小声嘟囔着。 “是不是假模假样去灿家晃一圈比较好。” “公主殿下不会把我们打出去吧。” “我们若是来的时机不对怎么办……” 唐不言无奈扭头, 却正好看到沐钰儿正在碎碎念的嘴皮子。 嘴唇微微有些干燥, 唇上有些细小的纹路,偏又有些绵软的样子。 唐不言盯着那唇,眼波微动, 嘴边的话便都咽了回去。 “灿珍杨到底哪里让殿下着迷了……”沐钰儿思绪越跑越偏, 忍不住凑近, 开始异想天开嘟囔着,“长得倒是挺好看的,那身白衣服穿起来确实有些仙气,腰也细细的……” 唐不言见她越说越离谱,不由咳嗽一声。 沐钰儿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他。 “殿下并非你所想的宽宏,这些话不要胡乱说了。”他移开视线,淡淡告诫着。 沐钰儿哦一声,认真解释道:“我就只和你说的。” 唐不言听着,心中一软,把人扶到一侧坐好:“知道了,马上就要到牌坊了。” 沐钰儿乖乖坐好,眼巴巴问道:“等会进去怎么说?” 唐不言为她理了理衣摆,随口说道:“实话实说。” “你说公主殿下察觉到灿珍杨的举动吗?”沐钰儿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唐不言沉默。 “我瞧着殿下也不想被男人几句话就迷住眼睛的人。”沐钰儿低声说着,“但我瞧着殿下也不是……” “会把人命放在眼里的人。” 唐不言叹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少说几句吧。” 沐钰儿踢了踢腿:“少卿,你说殿下之前不想查是不是就是知道什么了。” 那日明明距离真相不过一步之远,却被公主打断,迫使这个案子不得不中断,到后面甚至牵连到苗玉莲身上。 “那若是殿下这次也不让你查,你会不查吗?”唐不言反问。 “不会!”沐钰儿大声说道。 唐不言轻笑一声:“所以公主知不知道都已经不重要了。” 两人说话间,马车被拦了下来。 “唐少卿。”门口的千牛卫早早就认出驾车的瑾微,恭敬行礼,“不知少卿可有请帖。” “烦请顾朗将传话,京兆府有一案有些端倪,恐涉及殿下,想请殿下定夺。”唐不言的声音穿过车帘传了出来。 顾朗将眸光微动,点了点身侧的一个侍卫。 侍卫不敢迟疑,直接快马离开。 “还请少卿等候片刻。”顾朗将恭敬说道。 马车内,唐不言身形平稳,巍然不动。 沐钰儿坐立不安,连着呼吸都忍不住乱了。 “万一公主不同意怎么办?”她忍不住凑过去,趴在他耳边不安说道,“我瞧着公主就是想把此事压下去。” 唐不言偏了偏耳朵,那滚烫的气息却还是坚持不懈窜过来。 “顾朗将。”门口传来侍卫犹豫的声音,“殿下说,京兆府的事情依法办事即可,不必迁就与她。” 沐钰儿蹭的一下坐直,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唐不言。 这就是婉拒的意思。 公主并不愿见她们。 顾朗将脸上也露出踟躇之色,硬着头皮,叉手说道:“如此,还请少卿依法办案。” 马车内,唐不言脸上并无任何诧异之色,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还请顾朗将把这个东西交给公主。”唐不言掀开帘子,露出冰白俊秀的脸颊,手中,一本扬州地理志被递了出来。 这本书不算新,边角甚至因为翻看多次,已经有些翘边,瞧着游戏年代了。 顾朗将盯着那本书,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朗将不必为难。”唐不言温和说道,“殿下见了此书,便会召见我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持。 顾朗将按剑的手微微收紧。 “殿下不会怪罪于你。”唐不言漆黑的瞳仁注视着面前的年轻郎君,声音微微压低,充满蛊惑地继续说道,“此事,我自然可以为郎君担保。” 顾朗将抬眸看着车帘后的那张胜却在握的脸,最后咬了咬牙接过那本地理志,亲自出面去送书。 唐不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笑意加深,笑着回了马车。 沐钰儿看着他施施然做回原处的样子,不解问道:“给这个有什么用?” “你可知殿下为东宫推选了两个女郎,裴家不多说,一个裴字便已足够上得了台面,但殿下为何选中在洛阳名声不显的吴嫣儿?”唐不言反问。 沐钰儿摇了摇头:“我本以为是吴家门风清正,吴大娘子性格坚韧的原因,但少卿若是这么问,那显然不会是这个简单的原因。” 唐不言点头:“自然也有这个原因,只是你别忘记吴家是做什么的。” “都水监。”沐钰儿歪头,“做河道管理的,算是一个实权的肥差,只是在洛阳门户眼里太过功利铜臭,比不得裴家的书香传世。” “吴炳盛今年在扬州做监丞。”唐不言淡淡说道。 沐钰儿似懂非懂:“可此时和吴家并无关系。” “自然有。”唐不言捋了捋袖口,“吴家和苗家都被人监视着,为何苗大娘子遇刺了,但吴大娘子却没有这个危险。” 沐钰儿一惊。 两家门口都有莫名出现的杀手监视,可苗家那杀手却是一击不成再生一击,势必要杀苗大娘子,可吴家门口的那些刺客却是安稳不动,若不是紫电没事撅了他一下,还真不会让人起疑。 同样都有人监视的事情,乍一看好似完全一样,但仔细想来,却又是天差地别的区别。 “苗大娘子被刺杀,极有可能就是她们说的那样,两次见到凶手,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近距离见过凶手,却不妨碍凶手想要杀她灭口。”唐不言眉眼低垂,慢条斯理说道。 沐钰儿点头:“幸好苗夫人机警,不然第一次行刺就成功了。” 第一次行刺的晚上是苗大娘子身边的大丫鬟替人受过。 “其实吴大娘子也凑巧两次碰到凶手。”唐不言抬眸看人,“甚至是比苗大娘子还近的距离。” 沐钰儿脸色微变。 相比较苗玉莲的胆小,只看到一个朦胧的影子,甚至在贯韵香遇害时的竹林苗玉莲也是吓得不敢多看,慌忙逃跑,反观吴嫣儿明显大胆一点,第一次不仅到了阁楼边上,第二次甚至就在石壁的斜对面,直接看到凶手的倒影。 可凶手却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杀她。 第405节 “若是凶手没看到她,就不可能在吴家大门设下眼线。”沐钰儿直接反推了一波,不解问道。“所以凶手一定也对吴嫣儿动了杀机,只是凶手为何要选一个可能只是看到过他的苗玉莲,而不是一定看过他的人。” 唐不言身形微动,靠在车壁上,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说着话。 “尤其是我们已经上门了。”沐钰儿小声说道,“凶手应该比我们更急才是,可凶手到现在都毫无动作,我之前以为是凶手胆怯,但现在想来他竟然敢光明正大两次进苗府,实在不太像胆小之人。” 沐钰儿离开吴家后没多久,就让北阙的暗哨把吴家团团围了起来。 “你记得进吴家用的是什么借口吗?”唐不言反问。 “是扬州的那个吴长史。”沐钰儿神色微动,“监视吴家的人不是因为那日珍珠阁的事情,是因为扬州的事情!” 沐钰儿脸色微变:“这事还没结束!” 唐不言沉默。 “那公主殿下若是因为这个见我们!”沐钰儿小声说道,犹豫一会儿问道,“殿下不是不理朝政吗?” 唐不言看着垂落在膝上的发带,小猫儿无知无觉地蹲坐着,大眼睛不谙世事地看着某处,未经风波,便显不谙。 “你觉得殿下……”唐不言把那带子握在手心,抬眸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当真,无欲无求。” 沐钰儿一怔。 千秋公主这些年回旋于陛下与姜家与东宫间几多波折,一直尽心竭力,在朝野风评极好,哪怕有些私事上的弊端,但和前朝比起来也不过是小事,是以朝野对这个公主殿下一向是夸赞有加,声望甚至超过东宫。 毕竟东宫实在,太扶不起来了。 唐不言叹气,把手中的发带放回她背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无需多想,先把此事解决,至少让苗玉莲可以平安。” 沐钰儿心思浓重地坐了回去,眸光闪动,可到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坐了回去。 就在两人沉默间,外面传来一骑快马的马蹄声。 沐钰儿立刻透过车帘往外看去。 只看到那个顾朗将正远远走来,眨眼的功夫就勒紧缰绳,马蹄高悬,停在唐家的马车前。 沐钰儿透过缝隙盯着那人,只听到顾朗将满头大汗,翻身下了马,叉手,恭敬说道:“公主殿下有请。” 沐钰儿眨了眨眼,下意识安静地扭头去看唐不言。 ——公主殿下见他们了。 ——用一本似而非似的扬州地理志。 唐不言只是坐着,眉眼不抬,神色冷淡,就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人,连着呼吸都微不可闻。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沐钰儿捏着车帘的手微微一松,那道落在唐不言的脸颊上的微光便顺便消失,耀眼的光晕消失在安静的马车内,一切重新回到人间。 ——真的会有无欲无求的人。 沐钰儿脑海中忍不住冒出这样荒诞离奇的想法。 一炷香后,唐家的马车停了下来,瑾微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到外门了。” 沐钰儿掀开帘子看了一看,只看到更加高大严密的围墙,一侧的车夫早已站在一侧的等候多时。 沐钰儿看着看不到头的公主府,蓦地觉得庄严威武,寒气森森。 “走吧。”唐不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先一步下了马车。 沐钰儿便也跟着他上了公主府准备的马车。 一路上只听到铁甲碰撞的冰冷声音。 公主府一向有千牛卫守卫,更别说这位公主还是千秋公主。 沐钰儿顺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脸。 “嗯?这不是荣薪吗?”她惊讶说道,“他不是曲园的中郎将吗?怎么在这里?” 唐不言淡淡说道:“天枢案之后大阁领金凤管束下属不利,陛下虽未撤其职位,但还是让她去了曲园,陈策成了金吾卫的同大统领,荣薪便调到这里包围公主殿下安全。” 沐钰儿一惊:“殿下这里竟然有两个朗将。” 东宫在还未被陛下真正承认前可只是千牛卫的顺带保护,陛下可从未有派正式的朗将保护,公主殿下这里竟然有两位。 陛下对这位小女儿确实足够保护。 一个短暂的插曲后,之后都是安静的一路,直到一炷香后,马车再一次停了下来。 “唐少卿,沐司长,请下马。”车夫恭敬说道。 唐不言睁眼,正好看到沐钰儿亮晶晶的眼睛,那双滚圆的大眼珠子完完全全倒映着自己的模样,不由失笑:“看我做什么?” 沐钰儿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凑过来,竟然是伸出两只手一起掐着他的脸。。 唐不言一怔。 滚烫的手心捏着冰冷的皮肉,随后无情地用力掐了掐他的脸颊。 冰白娇贵的皮肉瞬间冒出大片红痕来。 唐不言疼得皱了皱眉。 沐钰儿吓得立马松手,随后鬼使神差地揉了揉他的眉头。 纤细灼热的指尖抵着眉心,轻轻揉了揉。 唐不言眸光微动,漆黑的瞳仁好似水波翻涌。 “少卿带病干活,得要大家好好看看。”沐钰儿活像被烫了爪子的小猫儿,被唐不言那一眼看的,立马火急火燎收回手。 唐不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最后在瑾微的声音中收回视线,下了马车。 “三郎的脸怎么这么红。”瑾微惊讶说道。 沐钰儿立马紧张地看了过去。 唐不言握拳咳嗽一声,神色虚弱。 “少卿不舒服啊。”沐钰儿立马跳下马车,扶着人担忧地大声说着。 瑾微一怔,立马就把手腕处的披风给人披上,口气凝重说道:“三郎本就身体没好,这几日如此奔波,一定是加重了。” 沐钰儿佩服地看了一眼瑾微一眼。 一直没说话的管家眼波微动,立刻机敏说道:“若是少卿不舒服,不若可以坐轿去。” 唐不言还没说话,就被人戳了戳腰,沐钰儿的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胳膊。 “嗯,有劳了。”唐不言沙哑说道。 就在一行人说话的时候,一个小厮已经匆匆跑向后院。 千秋公主穿着大红色的襦裙半倚靠在隐囊上,修长雪白的脖颈微微弯曲,好似纤细的花枝,露出的大片雪白的皮肤好似晶莹的白玉,鬓间的牡丹花簪栩栩如生。 袅袅的香味自正中的仙鹤长嘴香炉中冒出,两个丫鬟拿着木槌轻轻敲着腿,悦耳的琴声隔着屏风泠泠传来。 安静而悠闲。 “那便好生招待着。”公主殿下闭眼低声说道。 “是。”小仆低声应下。 “你走吧。”好一会儿,千秋公主低声说道。 屏风后的琴声顿时乱了一下,余音不断,但很快就被人按住,那道修长的影子微微侧了侧首。 “这些年多亏你在扬州经营,只是这次你太冲动了。”千秋公主缓缓睁眼,看着屏风后的那道影子,温和说道,“你也好久没回家看看了,听说冬日的渤海很是漂亮,你回去之后替我好生看看。” 屏风后的那道影子缓缓跪拜下来,沙哑说道:“是,殿下。” “去吧。”千秋公主温柔注视着那道影子,低声说道。 —— —— “本宫让你们叫你来并不是因为扬州的事情。”千秋公主隔着屏风淡淡说道,“只是想着若是没有给少卿一个交代,怕少卿多想。” 唐不言沉默坐在一侧,沐钰儿更是不敢抬眸。 这是公主殿下的内寝。 “我不让你们差裴眠和贯韵香一事确有私心。”千秋公主挥了挥手,伺候在一侧的丫鬟立马站了起来。 “你们都下去吧。”一侧伺候的嬷嬷低声说道。 丫鬟们鱼贯而出。 沐钰儿虽然低着头,但还是忍不住数了数人数,竟然足足有十个。 “我本以为此事不过是女郎们争风吃醋之举,但却发现贯韵香当日竟然还潜伏到我的院中。”千秋公主坐了起来,无奈说道。 沐钰儿忍不住抬眸,开口问道:“潜伏到公主院中?” “是。” 即使隔着屏风,沐钰儿依旧感觉到公主殿下的视线看了过来,温和,毫无攻击性。 “今年十二月便是阿娘七十大寿,我打算在曲园大办,当日正在和人闲聊说起当日布局,却不料被人听去。”公主殿下无奈说道,“不知贯韵香为何要听这些,但总觉得有些奇怪,两位都是大周的肱骨重臣,也该知道守卫之事一向是陛下的重中之重,如今被人听去,可以说是大过。” 沐钰儿迷茫着听着,一时间不明白事情走向怎么变成陛下七十大寿的事情。 唐不言依旧沉默。 “那日司长调查此事时,我便让人把内院查了查,这才发现此事。” 千秋公主声音一顿,缓缓说道:“陛下老了,有些人不安分了,贯韵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我心知肚明,我压下此事,是为了钓出大鱼。” 沐钰儿瞳仁微睁,呼吸顿时屏住,后背发凉,坐立不安。 ——公主殿下竟然在怀疑姜家有不臣之心! ——姜家!陛下一手扶持起来的姜家! 屋内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安静。 “殿下可有证据。”一直沉默的唐不言终于出声问道。 “我已经将当日的守卫丫鬟全都秘密处死。”公主殿下的声音是说不出的冷静和无情,被温柔的声音包裹着,却听得人倒吸一口冷气。 “此事只需等。”公主殿下缓缓说道,“自然会水落石出。” 第406节 唐不言终于抬眸,看向精贵华美的轻纱屏风,上面用金丝勾勒着日月凌空的金丝泰山图,弘大磅礴:“不知当日灿巡官可有离开小院。” 屏风后的身影巍然不动,头顶的那簇大团的阴影压在鬓角,雍容华贵。 “离开过。”公主殿下镇定说道。 “何时离开?“唐不言继续问道。 “许是午时前后。” “公主院中当日可有木偶。” “有。” 唐不言脸颊泛红,唇色浅白,可那双漆黑的瞳仁确在发亮,声音沙哑却又平稳,哪怕身形羸弱,却依旧步步紧逼。 “灿巡官可带出过?” 屏风后的人沉默。 “大胆!”一侧的嬷嬷大声呵斥道,“唐少卿放肆。” 唐不言不知想到什么,握拳咳嗽一声,肩胛耸起,却脊背不弯,脸颊立刻泛出更加浓重的血色,唇色更加发白。 “还请殿下回答。”那声音好似在砂石里滚过,听的人眼皮子一跳。 公主殿下的影子微微一动,整个人向后靠去,虽看不清那架势,却莫名察觉出一丝骇人的逼迫。 千秋公主对外再是温和,但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是能不眨眼就把所有人的生死都决定的人,是会杀.人的温柔刀。 “少卿一定要知道这个问题。” “是!”唐不言斩钉截铁说道。 “哪怕贯韵香死有余辜?”公主殿下渭叹道。 唐不言不为所动,坚定说道:“可裴眠无辜。” 影子上的流苏微微一动。 “裴眠啊。”公主殿下微微一叹,带着惋惜的口气,“确实可惜了。” 沐钰儿一颗心直直落了下来。 ——高高围起的宫墙终究会让里面的人对外面的人失去了爱护之心。 ——有埶尊贵者,不以爱民行义理,而反以暴敖。 唐不言长睫微动,最后轻声说道:“不知灿巡官在何处?” 千秋公主注视着屏风后莽撞,天不怕地不怕的两个年轻人,轻叹一声:“走了。” 作者有话说: 好像十月底完结不了了,接到通知要连上21天…… 第181章 珍珠怨 吴家 灿珍杨不见了! 北阙的人在灿家扑了一个空, 整个灿家除了几个木头人和一个哑仆外空无一人,更为奇怪的是,一向无往不利的北阙暗哨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人是何时不见的。 沐钰儿脸色凝重地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 “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张一不解说道, “是不是这人有什么老巢。” 王新抬眸扫了屋内众人一眼,缓缓摇了摇头:“不知,只是灿巡官一向只去三个地方,府邸、公廨和, 公主府, 每日的行踪格外干净。” 张一哎了一声,小声嘟囔着:“这人还真不避嫌呢。” 王新睨了他一眼,张一讪讪闭上嘴。 “这位灿巡官是高.宗乾封二年生人, 天生眼盲,被高家厌弃, 七岁后和生母一起消失在渤海一带,直到三年前, 也就是圣历二年。”陈菲菲一顿,多嘴解释道, “也就是陛下假托殿下有病需到洛阳治疗, 派遣职方员外郎徐彦伯把人接回东宫的第二年,太子殿下把此人引荐给陛下, 灿珍杨这才在洛阳扬名。” 她捏着北阙暗哨传来的资料, 思索片刻。 “他颇通祈神之术, 据说当日陛下已经梦魇多日,他不知用了何种办法让陛下能安然睡觉,这才被陛下封为巡官。” “怎么神神叨叨的。”张一摸了摸脑袋, “这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沐钰儿撑着下巴, 用手指拨了拨脑袋, 去看右边的唐不言:“太子殿下和灿珍杨是怎么认识的?” 唐不言抬眸,看着北阙众人齐刷刷看过来的视线,嗯了一声:“灿家虽是隐士之家,但起源就在房州,灿夫人极有可能在和离后带人回到房州,想来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沐钰儿嗯了一声:“灿珍杨真的会祈神之术吗?” 天地明察,神明彰矣。 神,对一个帝王来说,太过重要了。 “汉武帝太初元年十一月,柏梁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渤海,将以望祠蓬莱之属,冀至殊庭焉。”唐不言意味深长说道,“自来渤海就和神明挂钩。” 沐钰儿嗯了一声,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 “不是说太子在房州从不出门吗?”她小声说道。 唐不言笑了笑,不说话。 “反正现在人不见了,去哪里找。”张一叹气说道,“这人是不是就是跑了。” 偌大的一个人就这样在洛阳凭空消失,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此事若是传到陛下耳朵,北阙定要挨批。 “我瞧着就是公主殿下把人送走的。”张一嘟囔着,“说不好人现在还在公主府呢。” “那你胆子大起来,去公主府找人啊。”陈菲菲凉凉说道,“殿下说不在那就是不在。” 张一欲言又止,又慢慢吞吞闭上嘴。 “先让京兆府把城门都看起来。”唐不言开口缓和气氛,“人一定还没出洛阳。” “望府尹会听我们的嘛?”王新小声说道,“这人一向滑不溜秋的,若是听到涉及到灿珍杨的事情,甚至公主殿下,还不是跑得最快。” 京兆府尹,望春芝,洛阳出名了的水泥匠。 “不碍事,让瑾微过去,他知道如何说的,你们直接去找秦知宴和周岩。”唐不言有条不紊说道。 张一和王新对视一眼,齐齐起身离开。 “若是他真的借着殿下的马车离开如何是好?”陈菲菲犹豫问道。 唐不言摇头:“不会的,但凡他不想把公主殿下牵入此事,就绝不会借着公主的威望出洛阳。” 陈菲菲若有所思,随后撇嘴讪笑:“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倒是情深似海。” “只是灿珍杨到底为何要杀贯韵香?”沐钰儿撑着下巴,“贯韵香到底撞破了他什么秘密,竟然让他铤而走险,迫不及待在安乐郡主的别院就敢杀人。” 唐不言神色凝重。 “老大,出事了。”陈安生从外面一手拎着小赵,一边倒腾着小细腿跑了进来。 “先松手,不要拎小昭的衣领。”陈菲菲见小昭小脸通红,忍不住伸手把人接过来,“这么急急忙忙做什么。” 陈安生讪讪松了松手,低头看着揉脖子的小昭,小声说道:“难受你怎么不说啊。” “不难受。”小昭抬头看着陈安生讪讪的样子,眨了眨眼,笑眯眯说道,“挂在你身上还不用自己走路,飞高高。” 陈菲菲听得直摇头,把小昭提溜到椅子上,这才对着陈安生说道:“怎么了?” “又有人去京兆府告状了。”陈安生说道。 “京兆府每天都有人告状这有什么稀奇。”沐钰儿笑说道。 “那个人说是吴家的人。”陈安生大声说道,“那个小娘子。” “吴大娘子。”小昭在一旁细声细气说道。 唐不言和沐钰儿对视一眼。 “洛阳姓吴的可人不少。”陈菲菲蹙眉,“你可有听清说什么?” 陈安生拧眉,去看小昭。 小昭正捧着一块糕点慢慢吞吞咬了一口,像一只小兔子嘴巴小小的动着,三口没咬掉一个角。 “嘶,先别吃了。”陈菲菲忍不住捏着她的小手腕,“你说说怎么回事。” 小昭抬眸,长长哦了一声,清亮无辜的眼睛看着唐不言:“就是‌美‎人­哥哥之前落在老大书房里的那个蓝色封皮里的那本书里,第四页上的那个小娘子,白白的,瘦瘦的,高高的。” 唐不言眉心微动。 那时之前从扬州回来后带回来的东西,其中有一本是吴家嫡系两家的众人画像。 吴家子嗣单薄,只有两儿一女,都是老夫人所出,其女随夫去天水镇守,只偶尔过节会有联系,两个儿子一人在扬州做长史,一人在都水监做都水丞,子嗣加起来也不过三男三女。 吴籁青在狱中突然死亡,除了早已远嫁的女儿,二女儿和小儿子以及吴夫人也跟着消失不见,唐不言就索性让人把吴家所有人的画像都画了起来,后来便一直落在北阙,不曾拿回。 第六页正是……吴籁青的小女儿。 “你确实是她?”唐不言温和问道。 小昭大声嗯了一声:“细长脸,眼睛弯弯的,嘴角下面有一个小红痣,她跪在京兆府的大门前,我凑得近看得很仔细的,就是她!” “就她一人?”唐不言继续问道。 “还有两个,第五页的那个小娘子,还有第三页的小郎君。”小昭说。 第三页就是吴籁青的小儿子,至于第五页的画像,便是吴嫣儿。 沐钰儿坐在原处,冷不丁说道:“有没有可能,吴嫣儿那日跟的根本就不是贯韵香或者裴眠,她甚至不是意外来到两处凶手行凶的地方,她跟着的一直都是……” 屋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相比较沐钰儿那句没说完的话,这句话背后的深意更令人不寒而栗。 “他们说什么了?”陈菲菲连忙问道。 “就是说扬州长史是被人害死,手中有扬州真正的账本,希望京兆府能为他沉冤昭雪。”陈安生简单说道,“那个吴嫣儿手中确实捧着一个账本。” 唐不言倏地站了起来:“不好,吴嫣儿会出事。” —— —— 第407节 望春芝难得强势的拉着两个少尹不让他们出门,一向雪白圆润,笑眯眯的脸阴沉着,一声不吭地坐着。 两个少尹相对而坐,面面相觑。 “若是闹大了,才更不好。”秦知宴硬着头皮说道,“毕竟涉及扬州的案子。” 望春芝面皮紧绷,呼吸加重。 “还不知道吴家到底要告谁,不妨请进来先问问。”周岩也跟着劝道。 望春芝冷笑一声,一直耷拉着的眼皮抬起,扫过面前两个年轻的少尹:“你们正当不知吴家要状告何人。” 秦知宴和周岩面面相觑,各自摇了摇头。 望春芝气得怕了拍桌子,咬牙说道:“吴嫣儿,吴嫣儿,老夫打了一辈子的鹰,竟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给诓骗了,吴家,吴家欺人太甚。” 事到如今,他哪能还不明白。 只怕贯家好端端去余家闹起来的事情也有这个吴嫣儿在背后使坏,让两家牵扯到京兆府,再自己好心前来帮忙,看似好心却逼得他惶惶不安去找唐不言,想要背靠唐家把此事糊弄过去,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个小小年纪的吴嫣儿竟敢打算攀咬公主殿下,心机之深沉,手段之高超,当真是让他都折了进去。 眼下这个近况,京兆府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连着大门都不敢开。 两宫殿下一脉相承,呼吸同进,东宫位置刚定,洛阳群狼环伺,结果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是这个案子闹大,只怕谁也控制不住。 他望春芝在这个京兆府的位置做了十多年,何曾这等憋屈。 “那,不妨让属下把人劝走?”秦知宴小声说道,“一直跪着也不是事情。” “劝?劝哪里去?”望春芝木着脸问道。 周岩也跟着绞尽脑汁,小声说道:“刑部,大理寺,实在不行去北阙也是行的。” 望春芝沉默,背靠椅背,双眼微阖。 “让他们去投铜匦。”他淡淡说道,“就算不去,也把人带去,务必全都带去。” 声音斩钉截铁,寒气森森。 陛下登基时曾下令制造四个铜匦,置于洛阳宫城前,分为延恩、招谏、伸冤、通玄四匦,随时接纳天下表疏,这些年一直都有不少人投匦,不论好坏,是否大逆不道,陛下都不曾动怒杀过人。 秦知宴犹豫,倒是周岩点头:“是个好办法,这案子给北阙,陛下总会宽容几分。” “如今司长不算得圣心。”秦知宴小声说道,“不如给大理寺,至少还有一个唐不言在,这个案子本来就是他负责的。” “就北阙。”望春芝淡淡说道,“只要铜匦一日不除,北阙便永得圣心,沐钰儿不过是还没做出大功绩罢了,毕竟张柏刀可是当年帮着陛下抄家前太子府邸的人。” 秦知宴拧眉。 “走了!走了!吴家的人走了!”衙役跑过来,大声说道。 望春芝一怔:“什么,走了!“ “对,走了,那个吴大娘子带着另外两人走了。”衙役说。 “可有说什么?”周岩连忙追问。 衙役摇头,随后有点头说道:“那个下跪的小娘子说明日就去击鼓,一定要到达圣听。” 秦知宴松了一口气。 望春芝拧眉:“奇怪。” ——吴家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 —— —— “走了!”沐钰儿的马赶到京兆府门口,就看到里面已经空荡荡一片,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人,路人如此说道。 “大概一炷香多了吧,都该回家了。”路人说。 沐钰儿神色凝重,立马调头去往吴家。 瑾微赶着马车远远见了,先一步调头朝着吴家跑去。 唐不言坐在马车内,手指抓着窗棂,神色确实凝重,仔细想着吴嫣儿今日的举动。 ——扬州的账本或明或暗,或新或旧,早就被他全都拿了回来,那她手中的到底是什么。 ——若是要为吴籁青翻案,闹这么大,是为了什么…… —— —— 吴家 吴大娘子双眼通红,但神色还算镇定,扶着弟弟和妹妹下了马车,镇定吩咐道:“现在开始,你们不准离开彼此的视线,家丁护卫都必须要时时刻刻看着你们。” ​兄‍​​妹­​‍两人对视一眼,紧紧贴在一起。 “不怕,我们会为叔叔报仇的。”吴嫣儿握紧手中的账本,认真说道,”杀了人,那就谁也躲不过去。” “带他们去休息吧。”吴嫣儿对着大管家说道,“今日起府中所有家丁都要三班巡游,灯火通明,所有人都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单独行走,若有人违背此令……” 吴嫣儿锐利地扫过众人,厉声说道:“当场斩杀。” “是。”大管家严肃应下。 吴嫣儿布置好所有的一切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大娘子今日辛苦了,可是饿了。”紫善问道。 吴嫣儿靠着茶几,一只手撑着额头,摇了摇头:“去给我打盆水来。” 紫善点头离开。 整个吴家弥漫着紧绷的气氛,往日里宽松的侍女们的说笑声也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落叶的沙沙声。 还有一声……微不可为的,咯吱声。 一双血红的眼睛从她背后紧闭的衣柜中探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0-15 23:59:18~2022-10-16 23:58: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藏羚羊腿短跳不高 5瓶;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2章 珍珠怨 结案 一声尖叫声从吴嫣儿的屋内传出。 可整个吴家却还是死寂一般安静,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这个声音。 高大狰狞的似人的木偶阴沉沉地注视着面前女郎,手中长刀寒气森森,好似话本中的鬼魅邪神。 吴嫣儿身子比脑子快的打了一个滚, 顺势捞出早已藏在一侧的棍子。 那木偶人穿着大红大紫的衣服,脸上画着古怪的红白面容,可那双眼睛却好似被画龙点睛一般,本就古怪诡异的面容被那双血红的眼睛一点, 顿时生动恐怖起来。 ——太逼真了, 哪怕他穿着古怪的衣服,画着夸张的面容,可任谁被这样的眸光一看, 都不会认为这是一个笨重的木头人。 正午的日光落在这样一个高大恐怖的巨人身上,倒影下来的浓重影子笼罩着面前的纤细的女郎, 充满威胁和杀意。 吴嫣儿面色发白地看着面前的木偶,胸口起伏, 紧紧拽着一侧的棍子。 ——那日就是这个木偶就像捏着一个玩具一样,把昏迷的贯韵香从二楼扔了下去。 她喘着粗气, 看着面前的木偶, 哑声说道:“灿珍杨叫你来的?” 那木偶人不语,直接提刀砍了过来, 那把刀并不算大, 却闪着森森寒光。 吴嫣儿只能咬牙避开这一下, 却不料那木偶人完全没有寻常木偶的死板,反而格外灵敏,手腕上的关节一转, 手中的刀便转了一个方向, 反手朝着她刺过去。 白虹切玉, 碧血染日。 吴嫣儿脸色大变,就地打了一个滚,但眨眼的功夫,只觉得脖颈一凉,她被狠狠贯到在地上,头顶的发髻瞬间散落下来,后脖颈火辣辣的疼。 那一刀直接擦着她的脖子划了过去。 灼热滚烫的鲜血顺着雪白的脖颈染红了衣襟。 木偶人站在吴嫣儿面前,算是彻底堵住了他的退路,那种木讷古怪的脸上似乎能看出意思笑意,手中的利刃高高举起…… “账本不要了吗?”吴嫣儿脸色煞白,却又直勾勾地看着面前木偶人的血红双眼,“这些年,你的主子在扬州犯下多大的杀戮,那些被贩卖的女子和小孩,那些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不知去向的男丁,我叔叔一笔笔都记了下来,在我手中。” 木偶人沉默地站着,那只手好似不知疲倦一般举着,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 “账本不在这里。”吴嫣儿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靠在茶几腿上,喘着气说道,“我今日拿的就是假的。” “账、本。”一个好似从天边传来,但又在耳边炸起的沉闷迟缓的声音从木偶人身上传了出来。 吴嫣儿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我要和灿珍杨说话。” 那木偶人握刀的手指一动,不过是呼吸间,手臂长短的尖刃瞬间落下。 吴嫣儿下意识闭上眼。 冰冷尖锐的弧度抵着她的额头,轻巧一点,眉心便破开一道血痕。 刺眼的鲜血顺着鼻梁缓缓滑落,蜿蜒滚烫,在脸上留下一道曲折的血痕,就像额头的那把刀,谁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会捅进去。 吴嫣儿紧紧握着手中的棍子,却又咬牙,一声不吭。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只能听到吴嫣儿强忍着恐惧的呼吸声,可谁也没有多说一句。 “账、本。”那声音再一次响起。 吴嫣儿睁开眼,眼皮上滑落的血便穿过长睫,落在她眼中,只一瞬间,疼的她瞳仁紧缩,可死亡的恐惧却又迫使她只能死死盯着面前之人,不肯露出半分弱气来。 “我只和灿珍杨说话。”吴嫣儿手中的木棍发出咯吱的声音,可她却好似惶然不知,只是坚持说道,“扬州已经在他的控制下,为什么还要杀我叔叔和婶婶,为什么连远在天水的大姐姐都不放过。” 木偶人的手指微动,那刀尖便跟进去了一点。 吴嫣儿疼的连指甲都被压断了,唇角死死咬着,任由脸上的鲜血汹涌蔓延,却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 木偶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的人,血红的眼珠血腥而无情。 “我要见他!”吴嫣儿把手中的木棍猛地摔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音,就好像打破室内诡异的安静。 门口倒影在门口的树荫微微一动,很快就趋于安静。 第408节 谁也没想到,吴嫣儿竟然伸手直接握着刀刃,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地盯着面前冷酷的木偶人,大声说道:“我阿耶在哪!我弟弟在哪!我要见灿珍杨!” “我若是见不到我阿耶,若是我的家人出事,我若是死了,这个账本就会直接送到陛下手中!”她就像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厉声而愤怒地质问道,“你背着公主殿下犯下这么大的恶事,账本只要送到陛下手中,公主殿下一定会受到牵连,我若是死了,我也要你给我陪葬!” 她喘着气,手心的血顺着雪白的手腕滑落到手臂上,狰狞而可怜。 木偶人安静沉默地站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微微一动。 “松、手。”他说。 吴嫣儿一怔,缓缓松开手,很快又看到那木偶人欺身而来,吴嫣儿神色大变,整个人往后退去,但很快便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 —— 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的进来,随后不知不觉地离开了。 沐钰儿像一只小猫儿一样蹲在树上,透过树缝看着那木偶人宛若无人之地带着吴嫣儿消失不见,眉心微微皱起。 吴家的仆人已经倒了一片,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沐钰儿敛声息语地跟了上去,看着那木偶人上了一辆马车,吴嫣儿也被塞了进去,驾车的车夫是一个长相平平无奇,丢在人群中就会立刻没了影子的男子,他带着寻常斗笠,脖颈微低,只露出一截方形下巴,却又看不清模样。 马车很快就融入人群中,消失在洛阳大街漫漫车流中。 沐钰儿顺手给一个猪肉铺子扔了一张字条,随后掏出手中的匕首,在沿途的木头墙壁上留下一个古怪的痕迹。 一个三角形里放着一个五角星。 人流熙熙攘攘,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静,沐钰儿直接踩着屋顶上,一会上一会下,颇为忙碌。 那辆平平无奇的马车除了永丰坊,顺着坊间大街,经过修善和思顺坊,最后竟然朝着南市走去。 沐钰儿心中微动,蹲在一户人家的屋顶,看着马车停在牡丹阁后门。 ——灿珍杨竟然躲在牡丹阁。 ——那个密道! 沐钰儿终于知道北阙的暗哨为何找不到人了,人根本就没有从地面上走。 马车停了下来,那个车夫敲了敲后面,随后像个木头一样站在一侧一言不发,整个马车的一侧被打开,木偶人艰难笨重地走了下来,顺手把昏迷的吴嫣儿抗在肩上。 沐钰儿身形微动,正打算跟上去,突然整个人缩了回去。 那个木偶人竟然回头了,目光正是看向沐钰儿的方向。 深秋空荡荡的院子只有深褐色的屋顶,炼制小鸟都不曾落下。 后门就在此刻打开了。 木偶人便收回视线,进了后院。 沐钰儿悄悄伸出半个脑袋,露出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珠子,盯着安静的牡丹阁看了一会儿,还是胆大包天地跟了上来。 牡丹阁白日不营业,整个后院格外安静,偶尔有几个仆人手里端着东西,懒洋洋地穿过游廊,再往里面走,便是那些妓子们的香阁。 那个木偶人对这里的地势格外熟悉,带着吴嫣儿又快又稳,且毫无动静,好似一缕幽魂,借着层层树荫,座座假山的庇护,悄无声息地来到最深处的内院。 那里面是一间雪白的平屋子,瞧着不似大周的建筑。 沐钰儿扬了扬眉。 她来牡丹阁的次数不计其数,却从未发现最里面的地方竟然有一个一点色彩都没有的,鬼气森森的屋子。 木偶人把吴嫣儿放在门口,最后自己站在廊檐下,没一会儿,只听到咯噔一声,那个木偶人胸口的木头突然打开,整个木偶好似皲裂一般,木头自中裂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沐钰儿盯着那人的模样,最后落在他的手指上,心中微动。 ——多指的日本人! ——又是日本人! ——“扬州多日本人。”唐不言之前不经意的一句话瞬间浮现在脑海中。 ——原来和灿珍杨有关。 “仆回来了。”他的声音格外沙哑,好像从石头里滚过一样,听的人格外难受。 屋内安静无声。 “吴嫣儿把账本藏了起来,只有见到您才肯叫出来。”那人恭恭敬敬醒了一礼,声音格外谦卑。 “进来吧。”屋内传来一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 正是灿珍杨。 他坐在正中的位置,正在给一侧的铜香炉加上香块,细密的铜孔中冒出袅袅白烟,瞬间朦胧了他的面容。 沐钰儿心中一喜。 “就你一人回来吗?”灿珍杨穿着雪白却精致衣服,眼睛上还是蒙着那条金丝压边的布条,正跪坐在蒲团上擦拭着面前的古琴,突然含笑问道。 那多指日本人瞬间精神紧绷,袖中的匕首滑了出来。 “进来吧。”灿珍杨抬眸,看向沐钰儿的方向。 沐钰儿心中一惊。 “我与你师父曾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灿珍杨坐在原处,面容含笑,日光落在他身上,只觉得温柔可亲,丝毫看不出就是这人搅得扬州大乱,弄出洛阳一个个风波。 他长得并非是最好看的,身上却有种令人心安的气质,温润似水,不急不躁,安静平和。 “他救过我一命,我是不会伤害你的。”灿珍杨叹气,手指拨动着琴弦,发出凌乱的声音,“就像当日在水槐村门口一般,我不愿伤你。” 沐钰儿的小脑袋瞬间冒了出来。 日本人手中的刀鞘瞬间朝着她扔过来。 沐钰儿轻轻松松拨开。 “你打不过她的,下去。”灿珍杨颔首说道,“不碍事的,让她进来吧。” 沐钰儿眉尖一扬,直接从屋顶跳下来,站在台阶上拍了拍那个完全不会动的木偶,笑说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灿珍杨的目光准确无误地看了过来,歪了歪头,带出几分促狭:“许是我的……天盲。” 沐钰儿眨了眨眼。 “上天带走了我的眼睛,便赐予我无法言说的触觉。”灿珍杨好似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哪怕说起自己的缺陷依旧波澜不惊,毫无起伏。 沐钰儿笑了笑:“还有你那奇思妙想的木偶,那日在琉璃山多亏了你的木偶人才让我平安从巨蟒嘴里逃出来。” “原来是这样。”灿珍杨脸上露出怅然若失之色,“我养了十年的宝宝,竟然是被我的东西害死的。” ——那条巨蟒竟然是灿珍杨养的! 沐钰儿一天之内被惊得已经完全不知道惊讶两个字如何表现,只是木着脸说道:“那条巨蟒是被安乐郡主的炸.弹弄死的。” 灿珍杨只是笑着:”若非你们激怒它,它是很乖的,我捡到他的时候,它不过十尺,最是会撒娇打滚。“ 沐钰儿被那好似稚子的形容激出一阵阵颤栗。 “和我去北阙走一趟吧。”她说道。 日本人立刻横刀站在两人中间。 “你放我走,我跟你说你的阿娘是谁好吗?”灿珍杨‘注视’着面前之人,长长的纯白色带子垂落在背后,雪白的衣服如花般散开,俊秀的面孔被光笼罩着,只剩下一层层光晕。 ——当真好似戏台上乍然一现的神灵。 “我当年还抱过你呢。”灿珍杨笑说着,把手中的古琴整齐放好,一只手搭在琴弦上,怀念说道,“真是乖巧的小孩,一路上从未哭过。” 沐钰儿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之人,丝毫不为所动。 那人侧首,长长的带子顺势垂落在一侧,金光闪烁,当真好似话本里引诱世人的邪神。 “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0-16 23:58:40~2022-10-17 23:5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香煎豆腐 5瓶;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3章 珍珠怨 对峙 别看沐钰儿整天笑嘻嘻的, 其实小时候一直有个问题在心中萦绕不去。 ——我娘到底是谁! 当年还在长安时,她还未碰到师父,每日就没事做地坐在台阶上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流, 碰到有女子牵着小孩总会特别多看一眼,盯着那紧牵的手仔细看着。 ——阿娘的手是什么样子啊。 ——是和他一样软软的,还是和张叔一样硬硬的,是和她一样小小的, 还是和张叔一样大大的。 小小年纪的人脑海中却总是漫天胡想, 想阿娘,想阿耶,想张叔, 想到底为什么没人和她一起玩。 “你是私生女,阿娘说你肯定是狐狸精生下来的。” “你阿耶都不要你了, 我也不要和你一起玩。” “你没钱,糖都吃不起, 才不要和你一起玩。” 小钰儿站在家门口,看着那些脏兮兮的小屁孩手牵手的跑走了, 不高兴地嘟了嘟嘴, 扭着手指站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安静地转身回了家, 坐在老位置的台阶上, 揪着深受迫害的几根小草, 撑着下巴看着小小院子里露出的蓝天白云。 “三娘怎么不出去玩啊。”烟雾缭绕的厨房内,张叔的声音穿了出来。 小钰儿捏着手指,大声说道:“我才不要出去玩, 那些小孩幼稚死了。” “总是坐这里会不会无聊。”张叔端着饭菜, 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不无聊。”小钰儿眼巴巴地盯着雪白圆润的包子, 乖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口水直流,软软糯糯说道,“要和张叔在一起的。” 张叔低头,看着还没桌子高的小孩,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柔哄道:“三娘病刚好,拿些铜钱去外面买点糖吃要不要啊。” 小钰儿自己把凳子拖过来,自己主动坐上去,晃了晃小腿,露出袖口上的补丁:“不要,我刚才听外面的人说要搬去洛阳了,我们走不走啊。” 张叔坐在她身边也不自己动筷,开始给她捡了一个又大又软的滚烫包子,又给她加了配菜,放在小碟子里放在她面前,又给她倒了滚烫的羊奶,把她的袖口卷了起来,笑说道:“三娘想走吗?” 第409节 小钰儿没说话。 “不想走?”张叔有耐心问道。 小钰儿睁着圆滚滚的眼珠子看着张叔,清澈明亮的瞳仁绵软无辜,就像两颗透亮的珍珠,看得人心都软了。 “怎么了?”张叔把羊奶推到她手边,“瞧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张叔一点点把她精细地养大,一点也不敢错过,可以说,只要她眨一下眼,张叔都能明白她要做什么,不由担忧问道。 小钰儿捧着比脸还大的羊奶碗,咕噜咕噜喝完,好一会儿才放下碗,嘴里嘟囔了一句:“阿娘……若是阿娘回来找我找不到我了这么办?” 张叔愣在原处,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 小钰儿虽然小,却格外聪明,只这一下就隐约明白了什么,所以很快就眨了眨眼,踢了踢小腿,借着抹嘴巴的动作低下头:“洛阳好不好玩啊,远不远啊,吃的东西多不多啊,我们赚钱会不会轻松一点啊。” 张叔听着,神色隐晦,好一会儿才低头,叹气说道:“赚钱的事情有我呢,三娘不要想这么多,若是没钱了就去那个小罐子里拿。” 小钰儿捧着包子大大咬了一口,好吃地闭上眼,开心说道:“等我再大点,我就可以和张叔一起赚钱了。” 张叔岔开话题:“再过几年倒是你可以去读书了,张叔给你做小书包好不好,很好看的。” 小钰儿只是大口大口吃着包子,神色上是无声的拒绝。 ——读书好贵的,她上次可听人说过的。 ——我才不读呢! —— —— 今日有个人用她阿娘的消息和她做交易。 沐钰儿只是无声笑了笑。 ——若她还是小孩子…… “已经不想知道了吗?”沐钰儿明明发出任何声音,可灿珍杨还是敏锐察觉出她的心绪,无奈问道。 沐钰儿按着腰间的长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嗯,不要了。” 灿珍杨侧首,“看着”面前平静的小女郎:“那就算了。” “行,一时毕一时了,你现在跟我去坐牢。”沐钰儿话锋一转,眸光在那个日本人身上扫过,但很快又看向灿珍杨说道,“是喜欢吃硬的,还是喜欢吃软的啊。” 她慢慢吞吞说道,伸手搭在刀鞘上,和颜悦色问道。 日本人目光警惕,手中的匕首瞬间握紧。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尖锐起来,门口的树叶发出簌簌的动静。 “你打不过我。”沐钰儿信誓旦旦说道,“哪怕穿上那个木头玩具。” 日本人脸色瞬间阴沉。 “确实如此。”灿珍杨笑说着,为那日本人解释道,“若论勇猛天下无出其右者非张柏刀莫属,沐钰儿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自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沐钰儿下巴一抬,像一只骄傲的小猫儿,得意说道:“你说得对。” 灿珍杨轻笑一声,声音悠远惋惜:“你身边那个仆人没个一技之长,以前也只是会吟诗作对的性子,这些年想来照顾你也不甚体贴。” 沐钰儿斜靠在一侧的柱子上,炸毛说道:“张叔照顾得很好,不劳您费心。” “倒是也护短,你们家的人都护短。”灿珍杨怀念版地笑了笑,“只是若是你阿娘见到你这般模样,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心。” 沐钰儿轻哼一声:“想来做娘的都是高兴的。” 灿珍杨微微抬首,露出一截消瘦光洁的下巴。许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等我头晕?”沐钰儿冷不丁说道。 灿珍杨一怔。 沐钰儿慢条斯理掏出一个香包放在鼻尖深深问了一口气,用更得意的口气说道:“北阙特制,我家菲菲弄的,百毒不侵,你的那些香料才不会迷晕我。” 灿珍杨脸上笑容微微一怔。 “所以……”沐钰儿把手中的香包瞬间朝着一侧的香炉扔去。 软绵绵的香囊在瞬间好似被管住了铅石,在空中发出一声锐利的鹤鸣声,只眨眼的功夫那铜香炉便瞬间被推倒在地,一地香灰撒了出来。 “别挣扎了!” 沐钰儿的声音顺着出鞘的长刀寒然而起,欺身逼近从容自若坐在琴桌后的灿珍杨。 那日本人几乎寒光划过眼底的那一瞬间,直接挡在主人面前,手中长剑悍然接上不速之客的突然一击。 只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铁器重击的声音。 日本人连连后退,小腿堪堪抵住桌边这才勉强站稳。 “走!” 他脸色通红,青筋暴起,沙哑说道。 上方的长刀抵在剑身,举重若轻地压了下去,面前的女郎神色冷淡,面若寒霜,那双浅色的瞳仁好似瞬间被冰霜凝结,透出森森寒意。 那把长剑上缓缓蔓延开一道道纹路。 断裂,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你的人也不回来的。”灿珍杨仰着头,‘看着’沐钰儿低声说道。 沐钰儿眉心一扬。 灿珍杨低笑一声,像是明白她心里所想,笑说道:“唐不言也不行。” 沐钰儿木着脸,手臂猛地往下压,冷冷说道:“那我也要抓了你再说!” 长剑断裂的清脆声裹着冰冷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缓缓响起。 那日本人还未回神就直接被沐钰儿一把挑开,狠狠贯到地上。 地板直接被砸裂,那人突出一口鲜血,确实挣扎着再也起不来。 沐钰儿手中漆黑长刀灵活一转,直接驾到灿珍杨脖颈上。 “主人!”日本人沙哑喊道。 灿珍杨巍然不动地坐着:“你抓了我,我也不会说什么。” “让不让你开口是我的本事,可不是由你说了算。”沐钰儿森森一笑,“起来。” 灿珍杨倒也听话,抱着琴站了起来。 “你的人想来也在后门,右边走,穿过牡丹园便可以出去了。”出人意料的是灿珍杨甚至还开口指了路。 沐钰儿手指微动。 “我没必要骗你。”他赶在沐钰儿质疑前,无奈说道,“你师父的本事我早就见过,那年他在层层护卫中把你救出来而不惊动一兵一卒,这样的人,想要挟持我会北阙很是简单。” “但想来你也只会对那个唐不言温柔些。”灿珍杨笑说道,破有自知之明说道,“我可不想吃无谓的皮肉之苦。” 沐钰儿手指在刀柄上点了点:“你说得对,那就走吧,若是真的死了,拉你垫背也不错。” “那是我的荣幸。”灿珍杨彬彬有礼说道。 “那不巧,可不是我的荣幸。”沐钰儿把人挡在前面,一只手捏着他的袖子,慢吞吞说道,“富贵楼今年要出新品的,我还没吃呢。” 灿珍杨丝毫没有受制于人的恐惧和窘迫,甚至还跟着附和道:“整日都是荤菜说明那厨子厨艺并不精湛,只有把素菜做到出神入化之人,才是真的高手。” 沐钰儿哦了一声,不高兴强调道:“我就喜欢吃肉,才不吃菜。” “肉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灿珍杨劝道。 “菜吃多了对身体也不好。”沐钰儿慢吞吞反驳道。 “你……”灿珍杨沉默了片刻,低笑一声,“和你阿耶阿娘真不像。” 沐钰儿耳朵一动,镇定问道:“哪里不像?” “司长不是不想知道吗?”灿珍杨反问。 沐钰儿一点也不心虚,带人绕过长廊,大声说道:“你都在我手里了,我问问这么了。” “我若是骗你如何?”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沐钰儿皮笑肉不笑说道。 灿珍杨雪白的袖子划过琴面,手指轻轻拂过,拨出不成调的几声:“你阿娘性格最是眼睛,端方守礼。” 沐钰儿哦了一声。 ——那确实和她的性子完全不一样。 “你阿耶……”灿珍杨一顿,缓缓说道,“想得太多了,迟早要和他大哥一样,思虑成疾。” 沐钰儿脚步一顿。 ——顾叔家中从未有思虑成疾的人。 就在此刻,牡丹园中突然起了一张网,看样子竟然是要把沐钰儿完完全全拢住。 沐钰儿头也不回,反手挽了耀眼的剑花,扯着灿珍杨往前轻点几步,整个人竟然腾空而起,好似一只轻盈的小鸟。 “我说过……”沐钰儿站在凉亭上,阴森森说道,“不要动手脚。” 鲜血顺着灿珍杨的脖颈流了下来,瞬间染红雪白的衣衫。 他不为所动,依旧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笑了笑:“好俊的功夫。” 沐钰儿垂眸,看着把凉亭包围着的黑衣人。 那些人下盘沉稳,眼神精亮,却并不上前,只是把人围住,神色警觉。 沐钰儿心中一动。 “来了。”灿珍杨轻叹一口气,反而露出忧愁之色。 沐钰儿听到外面有凌乱的脚步声,顺势看了过去, 只见无数千牛卫正把整个后院团团围住。 不远处,唐家的马车正在和一辆对峙。 作者有话说: 明天24小时值班,有时间就更新感谢在2022-10-17 23:59:04~2022-10-18 23:53: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410节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眠 22瓶;清墨 10瓶;薇薇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4章 珍珠怨 死亡 明明外面站满了千牛卫, 可空气中却没有一点声音,连着驾车的马儿都安静地站在原处,警觉地动了动耳朵, 却又一声不吭。 北阙的人不过零星十来人,围着唐不言的马车,不安得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千牛卫。 陛下为千秋公主安排了两个千秋卫郎将,郎将一般会下辖三个小队, 每小队二十人, 今日是陈策带着三个卫队,整整六十人,把牡丹阁后院, 阳春街的半条街围了起来。 阵势浩大,气势汹汹, 路过之人无不避而退之。 唐不言虽然隐约觉得这次抓捕不会轻松,却还是没想到…… ——公主殿下竟然亲自来了。 唐不言坐在马车内, 耳边是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不见的声音,可即便如此, 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氛。 “三郎。”马车外, 瑾微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 “少卿。”很快,陈策的声音艰涩响起, 空气中蓦地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窗帘上倒映出一个影子。 “公主殿下想要和您单独说话。”陈策的声音隔着那层薄薄的帘子也能察觉到压制不住的颤抖。 一个对外不理俗务,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竟然为一个别人眼中的男宠出面,陈策心绪不稳才是正常的。 唐不言抬眸, 漆黑的目光冷沁沁的, 隔着车帘影影绰绰能看到不远处的那辆马车, 轻轻嗯了一声。 “少卿这边请。”陈策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还请移驾殿下马车。” 唐不言下了马车,乍起的秋风瞬间扬起他的衣衫,他走了几步,突然抬眸抬着牡丹阁的后院看去。 只看到高高耸起的凉亭上站着两人,大红色的绸缎发带在风中摇曳。 小猫儿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扭头看过来,那双琉璃色的眸子被刺眼的秋光一照,好似含着光,看不出半点怯意。 唐不言收回视线,最后安静上了公主殿下的马车。 大周红妆相比较开国乃至前朝都已变化多样,尤其是当今陛下以女子身份登基,更是让华丽雍容的风格一夜高涨。当年陛下自己就尤为爱美,由上到下效仿而来,民间都以金银艳丽之风盛行。 千娇百宠长大的千秋公主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金凤银龙,琉璃发簪,东海的珍珠珊瑚,佛家圣物,应有尽有,不论何时都是满头璎珞,华服锦绣,处处都透出尊贵傲气。 只是今日的殿下注定是要让人吃惊的。 她倚靠在一侧的隐囊上,只穿了一件素白色的银丝团花长裙,外罩青丝容纱,头顶发髻也不过簪了一朵大红色的牡丹花,脸上妆容只那细长眉眼下的那点珍珠是唯一亮色。 唐不言垂眸,跪坐在门口的位置,沉默不语。 公主擅长制香,一侧的牡丹炉鼎上冒出袅袅白烟,味道格外好闻。 马车内,一人斜堂,一人跪坐,安静地却连呼吸声都在暗香中消失不见了。 “本宫与少卿做个交易如何?”千秋公主缓缓睁开眼,看着面前即将燃尽的熏香,淡淡说道。 唐不言依旧跪坐在蒲团上,脖颈低垂却腰肢停止,青竹色的长袖安静垂落在一侧。 千秋公主见他沉默,眸光微动,终于落在他脸上。 细长上挑的妩媚双眼被朦胧的日光一照,那点温柔被眼波模糊,只剩下一点高高在上的冷淡和矜傲。 “永隆二年,那年我十六岁,阿娘为了选了一位驸马,乃是阿耶的滴亲外甥,城阳公主的儿子,我阿娘甚至觉得驸马的嫂嫂出身不够高贵,想要薛家休妻。”千秋公主笑了笑,“当年应该是你的祖父出面,这才打消此事。” 唐不言依旧沉默,他就像一座安静的玉雕,美丽而精致,神色冷淡,眉眼疏离,和唐家人完全不相似。 “本宫一出生就被赐号千秋,食封三百五十户,只是后来二郎出事后,阿娘为了让我开心,破例封户加至一千二百户。”千秋公主身形微动,散落在一侧的裙摆便好似花开一般动了起来。 她坐了起来,捋了捋鬓间的牡丹花,笑了笑:“这一殊荣,我如今是享福了,只怕以后是要被人骂得,只是人生苦短,哪管未来洪水滔天,三郎觉得我说的对吗?” 唐不言缓缓抬眸,注视着面前的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自小,我阿耶,我阿娘,我的几位哥哥都跟我说,只要是我想要的就都会给我。”千秋公主伸手,掌心向上,手指缓缓收紧,却在最后只是虚虚拢着,嘴角笑意加深,“二郎是极好的人,长得好,脾气好,读书好,一手琴艺更好,成婚第一年,他为了建了一个牡丹园,他穿着那白衣在弹琴,我喜着红衣在一侧制香,当真是琴弦和鸣的日子,只是可惜,二郎与我到底有缘无分。” 千秋公主轻叹一声,原本虚握的手落在雪白的绸面上,手指抚摸着银丝勾勒的暗线,眼波微动,声音微低,笑说道:“三郎如今也不是一尊小玉人了,想来也该明白的我的意思。” 唐不言沉默,最后又低垂眉眼,声音平静而冷淡:“薛驸马德行高洁,品性无双,自可惜被奸人所累,只是若薛驸马知道殿下现在还如此惦记,一定是心中欢喜,殿下不必过于伤怀,伤了凤体。” 公主殿下手指一顿,嘴角笑意缓缓敛下。 “本宫以为少卿……”千秋公主缓缓开口,目光紧盯着面前油泼不进的小郎君,继续说道,“知道本宫的意思。” 北阙的衙役不过都是寻常手脚,千牛卫可是皇家重兵,刀山火海里练出来的人,能走到公主身边的,更是数一数二的翘楚。 千秋公主想要灿珍杨的命已经是不容置喙的事情,可她如今还肯低下头来和唐不言多说几句,若是寻常人早就感恩戴德,顺了公主殿下的话。 可,偏偏面前之人是唐不言。 若是当年他肯在陛下面前低头,就不会外放六年,直到去年冬日才终于回到洛阳。 “按律法第二百五十八条规定:“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从而加功者,绞;不如功者,流三千里。造意者,虽不行,仍为首,灿珍杨因一己之私杀贯韵香和裴眠,已是死罪,无功不赏,无罪不罚,灿巡官草菅人命,目无法纪,自然该严惩。”唐不言镇定说道,口气谦逊温和,态度却分毫不退。 “律法之内也应有天理人情。”千秋公主淡淡说道,“贯韵香潜入行院,态度不明,灿巡官不过是失手罢了,至于裴眠,可有谁看到是灿巡官亲自推的人,也许不过是裴眠自己胆小,摔下去呢。” 唐不言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守一而制万物,法为止奸之禁,若是巡官真的是无意杀贯韵香,为何不是在殿下的别院,而是在西南面的小楼,分明是尾随而至,蓄意为之,至于裴眠,他假借他人之明诱人上山是不争事实,他冷眼旁观裴眠摔落,说明也是故意为之,以上种种,灿珍杨杀人为实,按例当斩。” 千秋公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之人。 唐不言姿态不卑不亢,毫无退缩之意。 “少卿若是同意此事。”千秋公主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引诱道,“那你最近再查的那件事情,本宫可以完完整整告诉你。” 唐不言垂落在一侧的终于动了动。 千秋公主笑了笑,继续说道:“洛阳不安全,此事你自然也看得清,陛下年迈,东宫已定,却不知这是最后一把火,虎视眈眈之人不再少数。” 公主殿下整个人往后靠去,轻薄的纱衣散落开来,隐约可见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 “这些年陛下确实修身养性,对着那些忤逆之人也宽容许多,可这不代表在涉及旧事后,陛下不会杀人了。” 唐不言缓缓抬眸,露出一张冰白的脸,这张脸毫无血色,偏双眸漆黑,成了唯一的颜色。 “你我皆有心爱之物,为何不各自退一步。”公主殿下软下口气,轻声哄道,“明日我就送会他离开,这辈子都不会回洛阳,裴家和贯家本宫自然也会大肆褒奖,用来弥补,少卿觉得如何。” 唐不言眨了眨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冰白的眼下留下一簇簇浓重的阴影。 “三郎,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千秋公主低声说道,“这些年与你阿耶也算是内外有度,你就帮帮我这个忙,可以吗?” 骄傲的公主终于底下高贵的头,柔声说道。 —— —— 牡丹阁后院,那些黑衣人只是围困这沐钰儿,却又没有进一步动作。 灿珍杨一反刚才的反骨,只是安静问道听着外面的动静,白衣翻飞,绸带飘扬,飘然欲仙。 “其实吴嫣儿手中没有账本。”沐钰儿冷不丁说道。 若是扬州那位长史有这等偷天换日的本事,怎么可能直接被人在狱中杀死,一定是有人详细查过,这才敢动手。 一个重要的账本根本走不出扬州那张铺天盖地的网。 “我知道。”灿珍杨笑了笑,终于收回视线,侧首,似乎去看沐钰儿,却又失了准头,“只是想要再确定一下罢了。” 沐钰儿惊讶:“那你为何不借着暗道直接离开,反而让那个日本人大费周章去吴家杀人。” 灿珍杨沉默,并没有说话。 “你从暗道离开,我们根本抓不住你,此刻你也许都已经离开洛阳地界了。”沐钰儿不解问道,“但你偏要让日本人去吴家一探究竟,何必这样多此一举。” “你小时候被人孤立过吗?”灿珍杨冷不丁问道,“那些小孩欺负过你吗。” 沐钰儿犹豫一会,小声嗯了一声。 灿珍杨笑了笑:“我也是,他们骗我说带我出去玩,却把我推到一个荒废的捕兽洞里,我看不见,还摔断了腿,饿了三天三夜,甚至能感受到老鼠爬过我的手背,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秋风渐起,他脑后垂落的发带几乎要飞了起来,挣脱人间的束缚。 “她救了我,把我带在身边,对我很少,给我衣服穿,给我东西吃,还教我弹琴,用带子蒙上我的眼睛,告诉我,我这样是你最好看的。” 沐钰儿眼皮子一跳。 “七岁那年,阿娘死后,我尝遍人间冷暖,她是对我最好的人,我就像那日肮脏的老鼠躲在黑暗处,觊觎着外面不属于我的一切。”灿珍杨笑了笑,“她明明是最尊贵的人,所有人都说爱她,可所有人都利用她,我不过是想要她开心一点。” 他终于‘看向’沐钰儿,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来:“贯韵香不自量力想要用我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威胁她,我怎么可能让她因为我为难呢,更不想离开她身边,至于裴眠,不过是和我一样的困在情爱中出不来的倒霉蛋罢了。” 沐钰儿心中微动。 “扬州的安歇是都是我做的,科举舞弊案不过是想让姜家的人死而已,鲁寂更是如此,东宫太让我恶心了,我就想要当年那些人付出代价而已。” 沐钰儿眉心一动。 “澄明和明庭千也是我救的,你的好友琉璃也是我的人。”灿珍杨轻叹一口气,“只可惜了,东宫还在,姜家未灭,我却不能再为她做什么了。” 沐钰儿冷哼一声:“东宫和殿下未‎​兄​妹­‌‌,要你做什么好人。” 灿珍杨笑了笑,“你当真以为东宫无辜吗?” 沐钰儿嘴角抿起,轻声说道:“但你这样只会让殿下为难。” “为难。”灿珍杨轻轻念出这两个字,眉间微微皱起,无奈说道,“我怎么会让她为难呢。” “她便是眉头皱一下,我都觉得难受。”他目光看向外墙的位置。 正是公主殿下的车辇位置。 沐钰儿眼皮子一跳,突然伸手往后挡了一下。 一声尖锐的鹤鸣声。 那个日本人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靠了过来,一身是血,满脸狠厉。 与此同时,灿珍杨手中出现一把匕首,毫无惧色地朝着自己胸口捅过去。 沐钰儿立马用刀背把人拍下,随后伸手去拉往后倒去的人,突然脑袋一晕,用刀柱住地面。 ——那个迷香,是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的。 “长命锁。” 沐钰儿在意识恍惚间只听着灿珍杨最后一句话,呼吸骤然一顿。 第411节 “摔下来了!”外面,张一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 千秋公主等不到唐不言的回答,下意识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看到一道雪白的声音自高处惶然无依地落下,好似一只不会展翅的蝴蝶。 她瞳仁一缩,搭在车窗的手指骤然捏紧,指甲发出微不可为的断裂声。 唐不言的目光落在上首唯一的那个小女郎身上。 高处的风似乎要把她吹走一般。 —— —— 千秋公主告病,宫内都派人出来探望,东宫姜家自然也不逞多让,只可惜这次公主殿下谁也没见,五日后,陛下亲自来公主府看望,紧闭多日的大门终于再一次打开。 谁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和公主讲了什么,三日后,公主殿下便去曲园居住,牡丹园即将落成,千秋公主索性住在那里,为即将到来的陛下大寿准备。 北阙这次意外帮助陛下破了扬州案,陛下自内宫下诏,由容成女官亲自宣旨,抬北阙品阶,所有人都往上走了一品,连着陈菲菲都不例外,最后又赐沐钰儿第一神探的牌匾,一时间原本门可罗雀的北阙顿时热闹起来。 ——打听过了!正三品呢! 北阙众人喜气洋洋。 新出炉的三品大官沐钰儿倒是镇定地坐在一张矮椅上,手中捏着一个银制的长命锁,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老大!那个户部尚书蒋素舟派人问你是亲自去户部注册还是他让人来。” “司长,安乐郡主的马车来了。” “老大老大,修业坊的暗哨来人说有个自称是姜家的人,刚才拦住张叔说要他送酒,说半月后要办宴。”陈安生倒腾着小细腿跑进来说道。 沐钰儿拧眉:“富贵楼的酒不买,找我做什么?” ”哼,姜家最近被陛下骂了一顿,受了冷落,还不是打算拍你马屁。”安乐郡主蹦蹦跳跳走了进来,“走,升官了,庆祝一下。” 沐钰儿耸肩:“还上值呢,不能溜,也不能喝酒。” 安乐郡主抱臂,不悦说道:“那我等你。” 沐钰儿笑了笑,把手中的长命锁握在手心,对着任叔说道:“给郡主找个干净的椅子来,再让厨房弄些糕点端出来。” 安乐郡主眼尖,惊讶说道:“这个长命锁哪来的,样式有些旧了,但手艺真不错。” 作者有话说: 修文中感谢在2022-10-18 23:53:00~2022-10-20 23:58: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961749 52瓶;有时、tototo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5章 玫瑰求 三品 安乐郡主简直是不知疲倦的小马驹, 拉着沐钰儿在北阙疯玩了一下午,散起财来毫不手软,直到夕阳西下, 这才被东宫的嬷嬷连哄带骗请上马车了。 北阙众人目送马车离开后,立刻松了一口气。 郡主的精力实在太充足了,连着屋顶上的碎瓦都要扒拉下来看两眼再放回去,一个下午的时候就弄的北阙人仰马翻。 因为太过可爱而被郡主揉了好一会儿小脸的小昭捧着郡主给的玉佩, 眼巴巴问道:“可以换几颗糖吃啊。” 任婶听得直笑。 “就知道吃吃。”陈安生从假山上倒挂下来, 嫌弃说道,“都是钱你知道吗?这个玉佩可以给你买个大院子了。” 小昭顿时眼睛一亮,小手立刻牢牢抓住玉佩, 雀跃说道:“那我可以买给任叔,任婶一起住的大房子吗?” “当然可以。”陈安生不高兴地嘟囔着, “你不要和我一起住吗?” 小昭笑眯眯抬头,重重嗯了一声, 软软糯糯说道:“要的呢,最喜欢和安生姐姐在一起了。” 小孩子的热情猝不及防, 热烈直白, 饶是陈安生这样的厚脸皮也瞬间听红红了脸,脑袋一缩, 躲回假山后面去了。 “哎, 我的小乖乖, 这么这么可爱啊。”任婶在一侧听得心都软了,把人抱起来,用脸颊贴了贴她的小脸, “厨房里还有剩下一点麦芽糖, 要吃麦芽糖炖雪梨吗?” 小昭乖乖抱着她的脖子, 大声嗯了一声。 书房内,沐钰儿把安乐郡主玩得乱七八糟的沙盘玩具整整齐齐理起来。 “郡主怎么知道我们有洛阳的小沙盘。”陈菲菲拧眉,帮忙一起整理着物件,低声问道。 面前的书桌满满当当放着一个木框制成的泥土制的正方形盒子,里面有高低起伏的地势,如今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东西。 沐钰儿摇头,熟练地把大小地图分门别类安置好。 张一做的这张洛阳城地图非常详细,也和外面的舆图格外不同,他是立体的,可以拆卸的,也完完全全按照洛阳现在的大小缩放的,每个坊间都按着大小捏成和实物相似的方块,又准备了不少芦苇杆的小旗子,上面写满了大大小小有名的店铺,到时候可以安插在坊内,甚至连着河流都是可以移动放置的。 北阙的几个小孩经常拿这个玩具练手,就是怕他们整天在外面玩迷路了,张一带着他们时常摆弄这些,便也能鸡哥三三两两,这要是丢了,还能自己摸回来,别看这几个小孩年级小,但已经对洛阳的路便熟记于心。 “但是摆的乱七八糟的,对的没几个。”陈菲菲把小旗子都搂到一边的盒子里,小声说道,“我瞧着郡主还挺好说话的,不似外面穿的那般胡作非为。” 沐钰儿叹气,只是低声说道:“外人不过是断章取义,谁能真的知晓东宫的难处。” 东宫之难,要不就是殿下这样的极致的沉默,闭门不出,要不就是郡主的嚣张,人尽皆知,总的不过是想求得一线平安罢了。 “哎,郡主这里排的都是对的。”陈菲菲指着南市到上林坊附近的十几个大小访市,“看来郡主在这一带玩得很频繁,路段颇为熟悉的。” 沐钰儿的目光在东北角的一块一扫而过。 确实整整齐齐,一个也没出错,连着那些店面都是对的,不由有些惊讶。 洛阳共有坊间一百零八,大大小小各有不同,且不少坊名名字相似,记错是常有的事情。 张一凑过来笑说道:“这里有一个南市还有一个北市,中间还有一条洛河,承福、玉鸡、铜鸵,和上林都是大坊,番人众多,平日里就很热闹,曲园也在附近,安从、慧慈里面到时游玩的地方,可是洛阳城里最热闹的地方,郡主殿下一看就是爱玩的人,时常在这里跑也是常事,所以记得牢一些。” 沐钰儿的目光在那条蜿蜒的洛水上扫过,眉心微动。 陈菲菲把最后一个棋子放回盒子里,抬眸去看沐钰儿,冷不丁问道:“你俞郡主,关系如何?” —— —— “我和小钰儿啊……”安乐郡主把手中的书放在一侧,故作大人模样地撑着下巴,小脑袋晃了晃,可眼睛却一直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唐不言,不阴不阳地冷哼一声。 “好不好与你何干啊,你们俩八字还没一撇呢。”她话锋一转,讥讽道。 唐不言并未被激怒,安静地跪坐在蒲团上,眉目清冷。 “北阙确实是陛下心腹,张柏刀有从龙之功,且这些年尽心竭力韦陛下办事,这才让陛下倚重。”唐不言听出她的意图,只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她不是。” 安乐郡主只是笑了笑,随口说道:“她救了我,我喜欢她不行吗?哪有这么多拐弯抹角。” 唐不言抬眸,那双黑漆漆的眼珠好似能看透人心一般,冷沁沁的。 “你自然可以,但安乐郡主不行。”他把那层模糊的纱布冷静又无情地扯了下来。 安乐郡主眨了眨眼,冷不丁凑过去,像一只得寸进尺的小豹子,见了人便是龇了龇牙,露出张牙舞爪的威胁模样。 “她都没说话,你是为什么替她说话。”她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反问道,“我与她在一起,我还能害了她不成。” “这话您对裴眠说过吗?”唐不言冷不丁问道。 安乐郡主眸光微动,随后轻笑一声:“没有。” 唐不言轻笑一声,眸光冷淡,似能看透人心:“裴眠不算郡主的好友吗?” 安乐郡主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玩着一盒珍珠,手指自珍珠堆中插入,又缓缓抬起,美丽的珠子发出叮咚脆响。 那些珍珠个个如拇指大小,晶莹玉润,微光闪烁。 外人眼中珍贵无比的东海玉珠不过是郡主无聊打趣的玩具。 美丽却又脆弱。 郡主也许会在某个时刻喜欢这盒耀眼的珍珠,可眨眼间就不会再喜欢,甚至弃之如敝屐。 “算啊。”安乐郡主把那盒珍珠随意弄乱,又慢条斯理一个个归整着,直到表面相差不大,这才继续开口说道,“所以我去裴家悼念了啊。” 那日安乐郡主补送了丧仪给足了裴家的面子。 一个裴家,先后有了公主殿下和郡主殿下的悼念,昨日陛下还让裴家那个大郎君入洛阳,想来是打算留在洛阳授官了。 “就算郡主送她这一盒珍珠一般。”唐不言低声闻道。 “是啊。”安乐郡主端着茶抿了一口气,“裴眠真是顶顶好脾气的小娘子呢,真是可惜了。” 她说着哀悼,脸上却并没有太大的哀伤,一时间不知道哀叹这盒无价之宝的珍珠,还是温柔可爱的好友。 唐不言盯着那盒珍珠失神片刻。 “这个案子不是结了吗?”安乐郡主不悦说道,“你还来说这些做什么。” 唐不言收回眸光,淡淡说道:“许是还有些问题一直令微臣百思不得其解。” 安乐郡主撑着下巴,懒洋洋地看着他,熊问道:“说来听听,还有什么是我们唐三郎都不理解的,让我也来乐一下。” 唐不言眉眼半阖,一本正经问道:“郡主那日当真不知灿珍杨带了木偶去别院?” 安乐郡主眨了眨眼,顺手又捏起一块糕点,漫不经心说道:“那是我姑姑的人,我没事看他做什么。” “贯韵香第一次来别院却能知晓内院小路,且她并非殿下推荐,又怎么会想到去找公主殿下说请,进而撞破不为人知的事情。”唐不言声音低沉,面容疏离,把那些模糊的,已经无法诉说的事情悄然问道。 安乐郡主捏着手指,扑闪着大眼睛,手指捏着一块糕点,却不料捏碎了一角,只好兴致阑珊地把那块坏了的糕点扔在一处。 “那就是运气不好吧。”她低头用帕子擦了擦手,耸了耸肩膀,声音随意淡然,“人嘛,总有运气好坏的时候,她悄无声息进了姑姑的院子便是运气好,被灿珍杨杀了那就是运气不好,人吗……” 安乐郡主抬眸,笑了笑:“总不能一直如此好运。” 唐不言抬眸,安静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道:“也许吧。” 安乐郡主皱了皱鼻子,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 唐不言看着她,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另外两张面容,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恍惚。 “看我做什么,你该走了。”安乐郡主卷起书本,不悦地敲了敲茶几,“不要耽误我回宫,阿娘还等我吃饭呢。” 唐不言回神,盯着衣袍上的花纹,沉吟片刻后才说道:“永泰郡主之事在前,还请安乐郡主能记住今日的话。” 郑裹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受之前鲁寂案的印象,陛下清理东宫,甚至牵连到驸马姜延,六姐姐受惊难产,无人救治,一尸两命。东宫上下却不能表现得太过伤心,阿耶阿娘甚至连生病都不敢,唯恐被人抓住把柄。 第412节 “说这个做什么?”安乐郡主咬牙问道。 唐不言眉眼不动,淡淡说道:“东宫若是想要借着北阙,在陛下面前卖乖,只会让陛下心生戒备。” 安乐郡主眉心一扬,似笑非笑说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小钰儿。” “北阙是陛下亲手打造的一把刀。”唐不言并不理会她绵里藏针的讽刺,只是安静得注视着面前年轻得意,野心勃勃的郡主,“刀,是碰不得的。” “若是你们唐家在朝堂上也能如此维护我们东宫就好了。”安乐郡主突然笑了起来,整个人往后倒去,懒洋洋的陷在软靠上,长眉扬起,意味深长说道,“唐少卿还少说了一句话,不仅碰刀的人会死,刀也会折。” 唐不言沉默地低着头,却巍然不动,丝毫没有激怒郡主后告退的模样。 ——分明是还想要一个答案。 “可惜了,这事你猜的不太对,我找小钰儿,跟东宫有关,却又关系不大。”安乐郡主垂眸,盯着手中的糕点,“这些日子看了一点书,其他的倒也不记得了,却莫名记着这一句话——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想来少卿博学多识,比我更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唐不言眉心一动。 “这话便是送给今日少卿拦马车的所有问题的。”安乐郡主合上眼,眉宇间的稚气被日光一照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华丽首饰映衬下的雍容贵气。 ——这是魏晋嵇康曾斜与山巨源绝交书的一句话,这句话的前面一句便是,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 唐不言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如此说你还不放心嘛,那我就再说一句,我不会让东宫的事牵连到沐钰儿。”安乐郡主见他不语,有些不悦,但还是忍气再一次强调着,“我找她不过是我自己欢喜,难道这样不行吗?” 安乐郡主生性骄横,却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唐不言得了心中的答案,便谦逊说道:“不敢扰郡主雅兴。” 安乐郡主冷哼一声,随后不悦说道:“那就赶紧走,你好端端拦着我的车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还不赶紧走,难道要我亲自送你下去不成。” 唐不言静静地看着她,最后叉手行礼,恭敬退下。 他刚一下马车,马车便直接走了,与此同时暮鼓钟响,夕阳西下。 不知不觉已经入了冬,白天的日子总是格外短。 瑾微见郎君不动,便上前问道:“三郎可是要去哪里?” 唐不言回神,目光从那辆马车上移开,一直捏着手指的手微微一动,瞬间泄了力气,眉心的那点愁绪却半晌也没推开。 “要不去北阙?”瑾微见人没说话,忍不住开口小声建议着,“司长升官了,也该庆祝一下了。” “你亲自去富贵楼定一桌吃食送过去。”唐不言揉了揉额头:“裴寂是不是今日回来?” 瑾微点了点头:“按照半月前的书信,也该是今日,三郎一早就吩咐过了,我们的人一直在城门口等着呢。” 唐不言转身上了马车:“去把人请来……对了,余家那位大夫人如今被接出来了吗?” 瑾微点头:“夫人亲自去接的人,应该能在暮鼓结束前送到北阙给陈仵作医治。” “把人拦下,不要让人进北阙。”唐不言抬头看着西边血红的天色,轻声说道。 瑾微一怔:“为何?” “你去寻个院子,离着北阙远一些,以后你每日接送陈娘子去给人治病。”唐不言的声音隔着车帘幽幽传来,带着初冬寒气。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0-20 23:58:24~2022-10-21 23:55: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藏羚羊腿短跳不高 10瓶;蕤默 3瓶;奶泰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6章 玫瑰求 夜伴 子时的更声刚想起, 唐不言小院的大门才再一次打开,安静的唐家顿时热闹起来。 唐不言披着大氅下了马车,快步朝着内院走去。瑾微手中捧着一叠眼看着就要挡住眼睛的书, 吃力地跟着。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在沿途的檐灯照耀下,显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冰冷,沿途的仆人见了人纷纷退到一边。 “三郎刚才在宴席上一口没动。”瑾微把那叠书放在案几上, 担忧问道, “可要让厨房弄点粥来。” 唐不言脱下大氅,摇了摇头:“把烛灯都点亮,下去吧。” 瑾微欲言又止, 却也知三郎脾气,只好把屋内的树灯全都点亮, 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桌子上堆满了或崭新或陈旧的书籍,很多甚至连着封皮都被摸出了毛边, 最上面的一本赫然是新誊抄的巴州年鉴,之后基本都是或多或少都是和巴州有关的事情, 甚至还有一本历年的气象书, 厚厚一本,应该也是誊抄的, 封面格外簇新。 唐不言极有耐心, 一本本, 一页页翻过去,有时会在某一页停留了片刻,眉心微微皱起, 时不时在纸上涂涂写写, 一张宣纸很快就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自己潦草,只能隐隐看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调露四年…… ——怒江水灾…… 枝叶摇曳落在素色的纱窗上,屋内的烛火彻夜不息,倒影在窗帘上的身影巍然不动。 瑾微中间过来添了两次油,见三郎一点也没有抬头的迹象,只好原路退了回去。 守在门口的奴儿见了他出来,第一时间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瑾微无声叹了一口气,无奈摇了摇头。 奴儿立刻丧气地低下头。 “去准备火盆来。”瑾微对廊下仆人说道,“不要生满盆,送六盆进去,之后每一个时辰就去换。” “要不要去找……”背后的奴儿突然伸手扯了扯瑾微的衣摆,对着东边努了努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倒是出几分机灵来。 瑾微被扯了一个踉跄,扶着柱子才站稳,朝着东边看了看,出了唐家的范围,皆是黑漆漆的一片。 子时过半,想来都睡了。 ——司长好脾气,想来也不会生气,只是…… “不了。”瑾微对自家三郎倒是颇为了解,摇了摇头,“三郎会生气的。” 奴儿闷闷哦了一声,收回手,继续叉手,沉默地坐在小板凳上。 直到天色蒙蒙亮起,屋外传来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唐不言才把最后一本书放下,揉了揉眼睛,端起手边的冷茶正准备一饮而尽,耳边突然传来一个迷迷瞪瞪,但熟悉的声音。 “哎,不准喝,给你家三郎倒杯热水来。” 门口的仆人被人用树叶敲醒,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原本安静的正院顿时热闹起来。 奴儿朝着东面的窗户探脑袋看过去。 屋内,唐不言只看到一道影子倒挂在右边的窗户上,随后一只手彬彬有礼地敲了敲窗框。 “开窗,聊天!” 明明是梁上客,倒是理不直气也壮。 唐不言失笑,把手中的冷茶放了回去,起身去开窗。 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立刻眨了眨,随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少卿!”她倒挂在屋檐下,人也跟着晃了晃,像一只晃晃悠悠的小猫儿,两根发带也在空中摇来摆去。 “你怎么在这里?”唐不言如是问道,眸光却扫了一眼提着茶壶入内的瑾微。 瑾微吓得立刻摇了摇手:“不是仆把司长叫来的。” “是我自己来的。”沐钰儿灵活地从屋檐下荡到屋内,自来熟地把手中的梅花塞到唐不言手中,抱怨道,“整天这么熬夜,怪不得少卿常年脸色不好。” 这一熬就是一个大夜,便是年轻力壮的人都受不住,更别说是唐不言这样的药罐子了。 只是话还没说完,手还未缩回来,就被唐不言眼疾手快握住。 “手怎么这么冰。”唐不言盯着她红彤彤的手指,放在手心握了握,却发现自己的手心也不热,便只好牢牢握在手心。 沐钰儿眼巴巴地看着瑾微端上来的软乎乎的糕点,嘴里随意敷衍着:“降温了嘛,不碍事。” 沐钰儿可是小火炉一个,如今已经入冬了,还只是穿一件加棉的长袖,轻盈地很,可一摸这手心的温度,分明是在室外呆了不少时间。 “若是不老实说,便不给你吃了。”唐不言捏着她的下巴,那她的小脑袋转回来,咬牙切齿说道。 沐钰儿无辜地眨了眨眼,眼珠子往那只梅花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喏动片刻,最后选择僵硬转移话题:“花好不好看,早上看竟然开花了,特意给你摘来的,哈哈,看来今年冬天还挺冷的,开的还挺早。” “端下去。”唐不言捏了捏她的下巴,木着脸说道。 “哎哎!”沐钰儿连忙开口,拦住听话的瑾微,“有话好好说,糕点来来回回,一冷一热,就不好吃了,我肚子饿了。” 唐不言只是垂眸看着她,并不松口。 沐钰儿叹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不言,嘴里小声嘟囔着:“我昨夜来找你的。” 唐不言一怔。 瑾微大惊:“昨日立冬,空气中都有霜了。” 《孝经纬》有言:“斗指乾,为立冬,冬者,终也,万物皆收藏也。”立冬于立春、立夏、立秋统称为四立,自来就是春种、夏耘、秋收、冬藏,所以立冬是冬季的起始,天气自然都带着寒气了。 唐不言垂眸看着她冻得通红的爪子:“把手炉热一下。” 瑾微哎了一声,把糕点放在一侧,去一侧的柜子里拿出两个手炉,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在外面呆了一晚上?”唐不言抬眸,看她,脸上不辨喜怒。 沐钰儿耳朵一动,立马警觉,嘴里含含糊糊说道:“肚子饿了,吃饭吧,你渴不渴啊,喝点水。” 唐不言叹气,伸手贴着她的脸颊,入手果然是冰冷滑腻的触觉。 沐钰儿立马笑眯眯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女郎绵软的小脸蛋,带着肉,手感丰盈细腻。 唐不言便是再冷淡的眉眼在此刻也忍不住软和了不少。 ——唐不言的手心也冰冰凉凉的,就像一碗大大的凉粉,若是再加上红糖,撒上花生碎,葡萄干外加各类坚果,最后浇上一勺乳酪,一定很好吃! 沐钰儿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唐不言失笑:“这么饿了。” 沐钰儿顺着杆子往下爬,立马点头:“饿了。” “奴儿。”唐不言喊了一声,“让厨房开大火,先做一些简单的热食上来。” 第413节 奴儿嗯了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哎等等!”沐钰儿立马出声把人留下,小声提着要求,“我还想吃别的。” “吃什么?”唐不言爱不释手地捏着她的小脸,笑问道。 “要凉粉,要浇上红糖和奶酪,还要有坚果,葡萄干。”沐钰儿眨了眨眼,腰杆子一挺,得寸进尺说道:“冰的!” “入了冬,便不能吃冰的。”唐不言蹙眉说道。 沐钰儿立马一脸不高兴,果断把自己的脸从他手心□□,一本正经说道:“我就要吃!” 一点心虚,九分不服气,倒是十分理直气壮。 唐不言垂眸看着她时不时飘过来的小眼神,只觉得满心的拒绝都要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奴儿见里面没有动静,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三郎。” “做一小碗来。”唐不言无奈说道。 “大碗!”沐钰儿非常不知道满足,狮子大开口说道。 唐不言却是直接说道:“那就不要吃了。” 沐钰儿大惊失色,能屈能伸,立马说道:“吃的,吃的,小碗就小碗。” 唐不言把人带到一侧的座椅上坐下,把糕点放在她手边:“为何不进来?” 沐钰儿立刻捏着紫米糕塞进嘴里,开心地笑说道:“看你在读书,就不进来打扰你了。” “所以便在屋顶呆了这么久?”唐不言蹙眉。 沐钰儿倒是随意说道:“不久,你家屋顶有大又宽敞,瓦片还整整齐齐的结实,我坐在这里看看夜色,看看星星,看看你屋子里的光一亮一亮的,没一会儿就天亮了。” 唐不言一边听着她说着,一边小心揉着她的手指,把一双手揉的红彤彤的,只觉得一颗心都软了下来。 只要想着她昨夜竟然和她在一起,再想起昨夜做的事情,便只觉得一颗心一会在火盆中滚着,一边在冰雪中吹着,可到最后便只剩下无尽的柔软。 “瑾微进了三次门,仆人进了四次,少卿脑袋却是一次都没抬起来。”沐钰儿笑眯眯说着,“少卿做事情真认真。” 唐不言失笑,把那只手放在袖口中…… 沐钰儿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来,小声说道:“冰的,别给你弄着凉了。” 唐不言握住她的手:“不冰。” 沐钰儿被他看得耳朵微红,只好顺手捡了一块自己不爱吃的艾叶糕点塞进唐不言嘴里:“听瑾微说你昨天晚上就没吃饭了,肚子饿不饿啊。” 唐不言咬了一口,倒也没有露出不喜欢的样子,当着她的面,两口就把糕点吃完了。 这些都是新作的糕点,暄软蓬松,艾草的香味顿时在两人中间弥漫。 “你在看什么书?”沐钰儿满意地收回手,继续挑了块自己不爱吃的玫瑰糕,面无异色地塞进他嘴里。 唐不言垂眸,看着那块红红的糕点,笑着转移话题:“你倒是把自己不爱吃的都给我了。” 沐钰儿被人戳破小心思,瘪了瘪嘴,嘴硬又心虚地强调着:“没有不爱吃。” 唐不言抓住她收回的手,接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玫瑰糕,目光落在沐钰儿脸上,认真说道:“你给的都好吃。” 沐钰儿咳嗽一声。 就在此时,瑾微拿着两个手炉走了进来,也算打破两人莫名粘稠的气氛。 沐钰儿收回手,开始专心吃糕点。 唐不言把两个手炉都塞进她手中,谁知沐钰儿立马不高兴推开,含糊说道:“热。” 只这一会儿的时间,沐钰儿的手心就被屋内的热气烘得滚烫,连着小脸都红扑扑的。 “你昨夜找我做什么?”唐不言仔仔细细摸了摸她的手,又碰了碰她的脸,确认不再冰冷,这才放到一侧,问道。 沐钰儿抬眸,不解问道:“不是说把余夫人放在北阙治病吗?怎么叫瑾微安置在别处了,要走三条街呢,怪远的。” 人都在北阙门口了,结果被瑾微带走,还带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可把陈菲菲气死了。 “安置在北阙确实非常安全,也没有人会捣乱。”唐不言镇定解释道,“但到底是官宦女眷,若是有人抓着不放,说你们北阙私通外臣,恐陛下疑心,放得远一些,到时让瑾微来回接人,倒也能说得过去,直说是余六娘子延请的陈仵作。” 沐钰儿点头:“这事闹得也不小,陛下应该早就知道了,之前也没反对,以后应该也不会才是。” “好端端用未来做什么赌博。”唐不言无奈说道,“该早早给自己留个后路。” 沐钰儿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点头:“你说的也对。” 说话间,仆从们端着吃食走了上来,两人分开对坐,沐钰儿一眼就看中打头的冰粉,笑得见眉不见眼。 —— —— 沐钰儿顺手从唐家摘了几株梅花,也不从正门离开,再次翻墙走了。 “司长翻墙的动作是不是太熟练了点。”瑾微看着那个离开的背影,忍不住说道,“也不耽误拿吃的。” 连吃带拿,是沐钰儿雁过拔毛的美好品质。 唐不言听着接着风隐隐传来的声音,脸上笑意加深。 ——“奶黄,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哎,张叔,天都没亮你去哪里啊。” ——“现在去集市也太早了,还没开市呢,你睡不着也坐下来歇一下。” ——“吃的啊,哦,少卿非要给我的,我拦不住。” 瑾微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以后让人在这里挂上灯笼。”唐不言拢了拢披风,低声嘱咐道。 “哎。”瑾微大惊。 ——这不是默许有人翻墙吗。 他心里这般想着,嘴里却还是应了一声。 “少卿一夜未睡,可要休息。”瑾微跟在他身后,担忧问道。 唐不言脚步一顿,低声问道:“阿耶今日可在家?” —— —— 沐钰儿把薅过来的吃的都放在橱柜里,看到最顶层的柜子里的那一层放着一个小小的瓦罐,立马把拉一下,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张叔喜欢把散了的铜钱放在柜子里,日常财米油盐就是从这里拿钱,小时候也总是从这里掏钱,让沐钰儿出门买糖吃,久而久之,便也习惯在这里放一点闲钱。 “哎,这里的钱怎么越来越多了。”沐钰儿扭头,不解问道,“张叔最近没花钱?” 张叔站在门口,温柔地看着她:“家里东西都有,没什么好花钱的。” “哦。”沐钰儿下了凳子,忍不住说道,“是不是我不在家的那几日你都没好好吃饭啊,我看米缸里的米多不是新米。” “三娘一夜未睡,洗把脸去休息吧。”张叔笑说道。 沐钰儿哦了一声:“不行,今天不是休沐,北阙最近惹眼得很,一定会有人巡查的,不能再和之前一样偷懒了,被抓了就不好了。” 张叔心疼地叹了一口气:“不过是一个挂职罢了。” 沐钰儿立马得意地摇了摇头:“才不是,至少可以领三品官吏的俸禄了,一年六十多俸禄呢,还有俸料三百七十石,还给职田和仆役费用呢!好多好多钱!今年过年终于可以给张叔买一件棉料外衣了。” 张叔看着她摆着手指数钱的样子,嘴角微微抿起,眼睛却是温柔地看着三娘。 就在此时,大门传来‎­大‎​力­地敲门声。 “快,老大,宫中来圣旨了!”张一气喘吁吁声在门外响起。 作者有话说: 有案子,但是一个小案子,是为了收尾用的,不太费脑。 当然会写番外,你们有啥想看的嘛,可以留言,但我番外一向写的不多,所以可能就写呼声多的前几个。 有个不好的消息这本书进入收尾了,有点卡文,但有个好消息,这轮的值班结束了,下周开始正常上下班,嘻嘻,撒花。感谢在2022-10-21 23:55:54~2022-10-23 23:5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蕤默 7瓶;香煎豆腐 5瓶;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7章 玫瑰求 来访 天色才蒙蒙亮, 北阙的大门就被人敲响,那声音短促有力,却只响了三声便停了下来, 角屋里的任叔眼皮子挑了挑,立马披上衣服起身开门。 北阙大门外,两个穿着黑色大袍的人被裹得密不透风,任叔心中警惕。 “我要见沐钰儿。”其中一个黑衣人抬眸, 露出半张侧脸。 任叔一惊。 ——说话之人正是女官春儿。 任叔的视线落在为首那人身上, 心中隐隐有了猜想。 “两位里面请。”他让开半边身子,恭敬说道。 为首那人微微颔首,很快便入了北阙, 任叔引人到主院,奉上茶水, 这才去西厢房把昨日留值在这里的张一叫醒,让他速速去找司长回来。 正堂内, 容成嫣儿脱下黑色大氅,静坐在一侧闭眼小憩, 冷不丁突然察觉到有阵风飘过, 便顺势看了过去,只看到一个小小人儿正蹲在门口, 眼巴巴对看着她。 “你是……小昭。” 小孩长得雪白软糯, 穿着有些洗的发白的衣服, 却也收拾得格外整齐,那双大眼睛扑闪着,见了人便笑了起来, 露出弯弯的眼睛。 小昭见那大​‎​美‎‌人‎姐姐看着自己, 又说出自己的名字, 立马开心得点点头,细声细气说道:“是我。” “你来做什么?”春儿站在一侧,眉心微蹙,不悦说道。 小昭立马慌里慌张站起来,捏着小手,低着头,小声说道:“任婶说叫我看着点,要你们想什么可以和我说。” 春儿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乖孩子,过来。”荣成嫣儿脸上冷意渐消,伸手招了招手。 小昭犹豫一会儿,还是抬脚跨了进来,熟练问道:“是要糕点还是要茶水。” 第414节 容成嫣儿看着小孩慢慢吞吞走到自己面前,仰着头说着话,大眼睛扑闪着,又有点不卑不亢的模样。 “今年几岁了。”容成嫣儿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 小孩面容细腻,虽有些冰凉,倒也没有刺眼的红晕,可见这里的人把她照顾的不错。 小昭舒服地闭上眼,大声说道:“三岁了!” 容成嫣儿看着一脸稚气的小孩,低声问道:“一出生就在北阙吗?” 小昭嗯了一声。 “可曾读书?”容成嫣儿拉着她的手,把人带到一侧来问道。 小昭立马苦着脸,哼次哼次不说话。 容成嫣儿便跟着笑了笑。 小昭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哄着小脸,小声说道:“姐姐真好看。” “咳咳。”门口的任叔把张一送走,还没靠近就听到小昭童言无忌的话,顿时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把人支走,“怎么起的这么早,洗脸了没,多穿件衣服,等会准备吃早饭了。” 小昭眨了眨眼,慢慢吞吞说道:“帮忙。” “那就去厨房……”任叔说道。 “不必了,让她在这里吧。”容成嫣儿开口,把茶几上的糕点捡了一块下来,递过去,“坐这里吃吧。” 小昭扭头去看任叔。 任叔犹豫着。 “你家司长见了,定是同意的。”容成嫣儿把糕点塞进小昭手里,“我很喜欢你。” 小昭懵懵懂懂接过糕点,随后竟然从一个椅子下面抽出小板凳,坐在她腿边,捧着糕点,一口一口小心咬着。 任叔看的眼前一黑,但也不敢多说,只好站在门口装死。 屋内,容成嫣儿看着那小脑袋,隐约有些失神。 ——年幼之人能得人庇护,天真平安地长大,当真是人生之幸。 几人沉默间,北阙的大门再一次被打开。 容成嫣儿抬眸看了过去,只看到沐钰儿快步走来的身影。 大红色的袍子穿过初冬清晨的迷雾,步履轻盈,身姿挺拔,当真是一等一的好风采。 沐钰儿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容成嫣儿颔首,眉宇间的冷淡被冬日雾气一照越发显得薄凉之色,“今早冒昧打扰是陛下有件事情要委托司长去办。” 沐钰儿一惊,袍子一掀就准备下跪。 “不必多礼。”容成嫣儿示意春儿把人扶了起来。 “让他们都下去吧。”容成嫣儿低声说道。 任叔眼疾手快,捞起小昭就往外走。 小昭捏着糕点,也不挣扎,只是愣愣得看着容成嫣儿,像一个小巧可爱的玩偶任由大人把她抱出去。 容成嫣儿垂眸看着小孩清亮的眼睛,难得少了些冷淡。 “这是小昭,父母殉职后养在北阙的小孩。”沐钰儿多嘴解释了一句。 容成嫣儿收回视线,点头,出人意料得多嘴说了一句:“我知道。” 沐钰儿吃惊得看着她。 “年级大了,看见这么小的人总有些恍惚。”谁也不曾想,生性冷淡的容成嫣儿竟然如此说道。 一侧的春儿面露吃惊之色。 世人皆知,容成女官因祖父获罪被杀后随母郑氏配入内庭为婢,十四岁时被陛下赏识,下令免其奴婢身份,让其掌管宫中诏命,这才开始波澜壮阔的女官之途。 沐钰儿瞳仁微微睁大,虽很快察觉到不妥低下头来,但还是被容成嫣儿捕捉到。 “不必多想,不过是有感而发。”她敛下脸上浅淡的笑意,浅色的眸子被长睫一遮,便只剩下熟悉的冷然。 “陛下想要北阙私下去查一件事情。”容成女官束手,淡淡说道。 沐钰儿恭敬垂首听着。 “陛下寿辰将至,可如今洛阳却有些风言风语。”荣成嫣儿声音微微低沉,在冬日含雾的朦胧天色中蒙上一层冷意,“当年明仁太子被奸人所害,乃是酷吏丘神勣肆意妄为,陛下早已严惩此人,斩于太乙门前的菜市口,甚至对其子孙都是严加看管。” 沐钰儿心中咯噔一声。 “世人不解陛下接连痛失二子之人,只满足一己之私,胡乱攀咬,肆意污蔑,在此刻给陛下不痛快。”容成嫣儿面容森冷,眸光冰冷,“此事必须严查,以儆效尤。” —— —— 沐钰儿把人送了出去,心事重重地转身回了正堂。 “容成女官找我们做什么啊?”张一和王新等人见人走了,这才火急火燎跑过来,不解问道。 沐钰儿叹气:“来活了。” 陈菲菲坐在一侧,拢了拢袖子,直接说道:“这么一大早,掩人耳目来敲门,想来这事不好处理。” 沐钰儿点头,竖起大拇指:“还是菲菲聪明。” “好说。”陈菲菲不阴不阳说道,“还不让我这个聪明人听听,你这个三品衣服还没穿热的人又接了什么活了。” “最近北阙有什么流言蜚语吗?”沐钰儿扭头去问张一。 张一摸了摸脑袋:“北阙这地方,那天没有流言,老大具体问的是哪个?” 沐钰儿抬了抬下巴,朝着东边一指,倒也不藏藏掖掖,直接说道:“和陛下,明仁太子有关的。” 张一眨了眨眼,等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倒吸一口冷气,一下子从椅子上窜了起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可不兴瞎说,南市那些混球不要命,我可还要命,金吾卫可是时常在南市巡逻呢,谁敢议论这样的事情。” 明仁太子和陛下的事情,至今都是一本阴阳乱账,知情人不敢说,不知情人不敢问,已经稀里糊涂过了二十年了,谁没事赶在陛下千秋这样的日子,挑起这个霉头来。 沐钰儿摸了摸下巴,长长嗯了一声。 “和这事有关?”陈菲菲拧眉问道。 “没明说,但我听着应该就是这事。”沐钰儿老实交代着。 “是金吾卫有人去告状了?”王新问道,“不该啊,这样的话,我们在南市的暗哨不该没有传回消息来。” “你们两个去南市一家家问过去,一点风吹草动的事情都不要耽误了。”沐钰儿吩咐着张一和王新。 “让陈安生去找外面的小乞儿,让这些小乞儿盯着点。”她又说道。 “好嘞。”窗户外,果然传来陈安生不安分的声音。 正堂一下便只剩下陈菲菲和沐钰儿两人。 “陛下为何把此事给北阙查?”陈菲菲委婉说道,“奉宸府不是更隐秘,也更合适一些。” 奉宸府原名控鹤府,原本只是曲宴供奉职责,后逐渐成为陛下最为重要的心腹,立.国初期太.宗设立文学馆,里面出了十八学士,奉宸府同样有如此期许。 “是不是不合适?”沐钰儿低声说道,“毕竟他们也是外人。” 陈菲菲呲笑一声:“若是你师父在,这话还有几分可信度……” 她话锋一顿,随后又叹了一口气:“不能这样说,也许陛下打算重新起复北阙。” 沐钰儿眸光微动。 北阙在张柏刀走后,可是落寞了一年多,若非曲园梁坚的事情,只怕很快就不复存在了。 “这么说,确实有些道理。”沐钰儿很快就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容成女官可没有明说,这些都是我猜测的。” “可好端端提起陛下和明仁太子,难道还有其他事情?”陈菲菲不解问道,“难道是我们猜错了。” 沐钰儿坐在椅子上沉默,眉心紧皱。 “容成女官至始至终都没说,这事发生在南市啊。”沐钰儿突然击掌说道,“这般想来,这事确实来的奇怪。” “如何奇怪?”陈菲菲问。 “容成女官日理万机,就因为这事出宫一趟,就和我打了一圈哑谜就离开了。”沐钰儿分析着,“这事找谁不是来传话,但是春儿女官亲自来就足以给北阙面子了。” 陈菲菲点头。 这些陛下身边的女官位卑权重,见了凤台阁老都是不弯腰的。 “天色亮了,可穿着黑袍来。”沐钰儿摸了摸下巴,“反而高调了一些。” “许是不想让人看见。”陈菲菲说。 “大白天穿黑袍,没事情都要有事情地多看一眼了。”沐钰儿说,“哪怕之前天色不过蒙蒙亮,但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陈菲菲蹙眉:“那这是为何?” 沐钰儿击掌:“前几日因为我升官里,北阙外面围了不少人,想来现在都没离开几个。” 陈菲菲吃惊抬眸,随后脸色阴晴不定。 “我瞧着这事,打听这个消息是假,真的要给陛下当把刀倒是真。”沐钰儿意味深长说道。 “那这个活确实不好干了。”陈菲菲叹气说道。 北阙名声不好,就是在于很多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情都需要北阙出面,张柏刀在时,都是勉力维持,如今这事落在沐钰儿身上,很难不猜测这是不是陛下对北阙新任司长的考验。 一把刀,若是有了反骨,那就留不得了。 沐钰儿叹气:“这事难办,我得仔细想想。” 陈菲菲叹气:“大难临头各自飞,若是出事了,你可要提早通知我一下,好让我收拾一下细软,跑的体面一些。” 就在两人说话间,北阙的大门再一次被敲响,随后任叔一瘸一拐,快步走来。 “司长,门口有一个自称是姜家管家的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0-23 23:59:08~2022-10-24 23:5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蕤默 7瓶;香煎豆腐 5瓶;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5节 第188章 玫瑰求 唱戏 姜家从去年冬日那个该死的梁坚案后开始, 简直是骅骝拳局不能食,喝口水都要倒大霉的那种。 姜则行自从国子监事情后被陛下申饬了一顿,这些日子一直想要找个时机在陛下面前刷脸, 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上月陛下明堂立誓直接止纷储君,晴天霹雳, 身心俱动。 一直巍然不动的他这次终于慌了起来, 短短几日时间坐立不安,夜不能寐,身形萧索, 好不容易听说陛下大肆褒奖北阙,一时间把这个事情琢磨出一朵花, 结果今日天还没亮就听说容成女官好似去了北阙,一时间大为吃惊, 最后在幕僚的建议下,终于给北阙递了一个自己亲自写的请帖。 “姜则行大寿, 请你去赴宴啊。”陈菲菲接过那个洒满金粉的大红色请帖, 吃惊说道,“你什么时候和姜家关系这么好了。” 沐钰儿叹气:“陛下前脚来, 姜家后脚到, 我这哪是和姜家关系好, 我这是热锅上的蚂蚁啊,要被人煮了啊。” 陈菲菲跟在她身上叹气:“原来北阙太热闹了也不太好。” 沐钰儿溜达进厨房吃了顿早餐,牵着紫电准备出门。 “我去找一下少卿了解一下朝中动向。”沐钰儿出门前交代着陈菲菲, “你去找一下不萌, 让他帮忙看一下如今各府衙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动静。” “若是今日还有人拜访, 就说我们都去办案了,你且好茶好糕点接待着,若是有人问起我们的去处,你就说今早来了人,出门办事去了,其余的就不要说了。”这话是对任叔他们说的。 陈菲菲惊讶:“这样不是落实那些人的猜想了吗?” 沐钰儿背着手,叹气说道:“这可是陛下的剧本,我就算不这样,迟早也会有人爆出来,还不如我们早早先发制人,至少不这么被动。” 陈菲菲叹气:“行,那就这样,若是有人送礼,是不能收的。” 任叔一脸凝重,连连点头:“放心,这事我省的。” 北阙热闹了一早上,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安静了下来,小昭蹲坐在竹林边的水井边旁,慢慢吞吞地拨着豆荚,突然脑袋上冒出一个阴影,便呆呆抬起头来,只看到一张裂开笑的嘴,瞳仁微微睁大,只是还未说话,就被人捂着嘴巴,整个人拔地而起,青天白日消失在北阙内衙中。 膝盖上的豆荚撒了一地,兜里的一块糕点落在地上,却只惊起一点灰尘,竹林的树叶莎莎而响,连着那细微的动静都被掩了下去。 —— —— “朝堂风平浪静?”沐钰儿盘腿坐在唐不言面前,不可思议重复着。 唐不言今日休沐,结果刚从唐家回来就被人薅上屋顶,无奈得看着面前神色凝重的人。 “屋顶冷,下去说话吧。”他穿着浅青色的袍子,宽大的袍子盈满了风,好似飘然于飞的仙鹤,叠霜弄影,振玉临霞。 沐钰儿只是叹气,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你看我新穿的官袍好看吗?” 簇新的紫色袍子被人胡乱地垫在屁股下,衣服上甚至还有残留的一点泥土,上面的金鱼袋倒是安安分分得挂在腰间,瞧着鼓鼓的,也不知到底放了什么。 “好看。”唐不言颔首说夸道。 “但是马上就要脱下来了。”沐钰儿哀怨说道,扯了扯腰间的金銙革带,小脸垮着,“陛下为什么给我下谜语案。” 唐不言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甚至还颇为过分得笑弯了腰。 底下的谨微等人吓得连忙抬头去看。 沐钰儿气得龇了龇牙,不高兴得晃晃身子,准备换个地方发呆去。 “小猫儿。”唐不言弯腰,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也顺势把人按了下去,“陛下不会为难你的。” 沐钰儿一时间不知道是被这个风凉话气晕了,还是被这个称呼气得没了下一句话,琉璃色的大眼睛直直瞪着唐不言。 “陛下不过是敲山震虎,北阙现在就是一座山罢了。”唐不言捏着她脸颊肉的手不由自主变成了摩挲,“会有老虎送上门的。” 沐钰儿不高兴的动了动脑袋,却没甩开这只冰冰凉凉的手,只好闷声闷气说道:“姜家不是找上门了吗?” “那就安心赴约。”唐不言手指点了点她那簇黝黑浓密的睫毛,感受着细微的触感。 沐钰儿闭上眼,不解得嗯了一声。 “陛下搭台,自然会有人上去唱戏。”唐不言笑说道,声音被风垂落在耳边带着浅浅笑意,好似一把刷子一般,挠的人痒痒的。 沐钰儿抓下唐不言的手,放在手里心不在焉得翻看着,时不时捏一下关节,再捏一下指甲,好似在看一个新奇的宝贝。 唐不言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她重复着幼稚的动作。 浅浅的药味顺着风弥漫在两人中间。 “三郎,药熬好了。”谨微见上面的人没说话了,这才小声开口,“要不去屋里聊。” 沐钰儿警觉抬头:“你病了!” 唐不言笑了笑:“换季难免有些不舒服。” 沐钰儿顺手按了按脉搏,眉心紧皱:“你这个毛病娘胎里带出来,应该好好调养一下,不要抗拒吃药,之前熬大夜的情况多不多啊,每天最好早睡早起,多走两步,有问题先去看大夫,不要拖着……” “行吧,我带你下去。”她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说道,“明天我带你练武行不行。” 唐不言果不其然皱了皱眉,但也没说话。 “强身健体。”沐钰儿把人带下屋顶后认真建议道,“我带你去水渠边走走两步,不累的,配合上我教的吐纳,很有效果的。” 谨微听得眼睛一亮:“真的有用吗?” “自然有,北阙的人都是这样的,你看他们是不是精神得很。”沐钰儿得意说道。 谨微仔细想着,想起北阙的人确实看上去格外精神,任叔这样年级大的,身体有残的,也目光精亮,格外有力的样子。 ——可以说非常有说服力了! 谨微如是想着,眼珠子却是朝着三郎看了一眼。 只见三郎正低着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赤.裸裸的非常不想配合。 “咳咳,独自一个人的话,三郎可能会觉得辛苦,也不太安全,不如司长先陪三郎练几个月。”谨微委婉又机灵地看着沐钰儿,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沐钰儿自然是大包大揽下这个事情,自然点头:“没问题啊。”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沐钰儿眼巴巴扭头,“我明天卯时来找你。” 唐不言欲言又止。 “行了,没说话就当你同意了,拉钩钩,骗人是小狗。”沐钰儿眼疾手快先一步应了下来,勾着他的小拇指用力晃了几下。 唐不言盯着那小拇指,抬眸去看沐钰儿。 沐钰儿的手指就像猫尾巴一样,先是绕了一圈,可不知不觉就慢慢攀了上来,抱着他的小拇指,成了捏在手中的样子。 唐不言叹气,反手握住她的手,无奈点头:“恭候司长大驾。” 瑾微眼睛一亮:“那要准备一些厚实点的轻便衣物了,还要准备牛皮的靴子,又保暖又软。” 沐钰儿满意点头,无情地抽回手:“我得去唱戏了,你休沐在家好好休息,哦,这个药记得吃了。” 她指了指奴儿手中端着的药丸,反客为主地说道。 奴儿识趣地端了过来。 沐钰儿用眼尾扫了一眼,示意唐不言主动一些。 唐不言叹气,只好认命地端起那碗药,直接一饮而尽。 “怎么没有蜜饯。”沐钰儿满意点头,随口问道。 瑾微小声说道:“三郎不爱吃。” 沐钰儿哦了一声,随后从自己崭新的金鱼袋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眼疾手快塞进唐不言嘴里。 “我刚买的!佛手糖,好吃吗。”她得意说道。 唐不言被人塞了一把甜腻的糖果,一时间紧皱的眉心不是到是喉咙里发苦的药,还是嘴里齁甜的糖。 “不好吃吗?”沐钰儿捏紧手中的油皮包,睁大眼,又是期冀又不是不安地问道。 唐不言垂眸,把嘴上的蜜渍舔干净,在众人期待中沙哑说道:“好吃。” 沐钰儿盯着他水灵灵的唇,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咳嗽一声,艰难移开视线:“好吃就行,我还有很多。” 瑾微的目光先一步看向那个寻常官吏只舍得放腰牌的金鱼袋。 唐家如今就阁老一人才佩戴金鱼袋呢,一向是熨烫地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瞧着就格外与众不同,何曾这么好似寻常人荷包一样鼓着过。 沐钰儿倒是先一步掏出里面的东西,顺手把唐不言的手拉来做小几。 “这个是李大娘家的青梅饼,这个是王家糖业的佛手糖和金桔饼,这个是容家酒肆买的杏仁糖。”沐钰儿掏出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最后才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镇定说道,“这个是姜片糖,这个是办案子的时候塞嘴里的,可以提神。” 瑾微大惊:“这么多糖,小心吃坏牙。” 沐钰儿立马用舌头舔了舔牙齿,瞪了他一眼,大声申辩道:“不会的!我每天都刷牙的。” 唐不言看着手心垒得高高的纸包,煞有其事点头:“说得对!” 沐钰儿用力点头。 “这糖是办案的,你拿着。”唐不言只把最上面的姜片糖塞回沐钰儿手中。 沐钰儿懵懵懂懂,接了过来。 “其余的。”唐不言把剩下的糖包顺势放进袖中,慢条斯理说道:“没收了。” 沐钰儿大惊失色。 ——好记仇的小雪人! —— —— 沐钰儿气呼呼地出了唐家大门,踩地的动作都格外大。 瑾微的脑袋从门后伸回来,扭头去看身后的三郎,小声说道:“司长看上去好生气。” 唐不言把袖中的糖包放到奴儿的托盘上,笑说道:“你让人炒一些不这么甜的松子糖和果饼送去,再让人做一些甘草糖。” “办案的压力大,她总想吃些东西,糖吃多了也不好,你再准备一些肉干送去,烤的肉干要松脆一点,晒的肉干口味做多一些,以后家里的糕点果脯糖都少一些。”唐不言仔细吩咐着。 “那司长会不会生气了。”瑾微犹豫问道。 唐不言笑着摇头:“今天晚上让人把东跨院走廊的灯点起来,免得有人走迷路了。” 东跨院就是从后院翻墙到正院的必经之路。 瑾微见三郎如此信誓旦旦,不解问道:“真的回来?” 唐不言颔首,目光看向外院探头探脑带的紫电,忍笑说道:“马还在这里。” 那边沐钰儿打算重新买糖果吃,却发现囊中羞涩,站在路中不由越想越气。 “沐司长。”背后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 第416节 沐钰儿扭头。 只看到陈策穿着寻常衣袍,正提着几袋东西站在她身后。 “想买糖吃?”陈策扫了一眼一侧的招幡,笑问道,和气说道,“是没带钱吗?” 沐钰儿抱臂,闷闷说道:“没有的,我再也不吃糖了。” 陈策失笑:“今日我休沐,请司长去酒肆喝一顿。” 沐钰儿慢吞吞婉拒着:“不行啊,接了一个案子,要去南市走一圈。” 陈策拧眉:“吃一顿都没时间。” 沐钰儿真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好吧,正好我也要去南市,不如一起。”陈策提起手中的油纸袋晃了晃,“正好也听听南市最近有什么动静。” 沐钰儿背着手走在前面,随口问道:“怎么,千牛卫里也有动静。” 陈策轻叹一口气,含糊说道:“到也说不上,只是一些陈年旧事,有时候听着倒是有些想旧人了。” 沐钰儿耳朵一动:“旧人?金大统领还是莫白?” “都想。”陈岑低沉说道,“我和莫白从金吾卫入选,随后被金大统领看中一同入了千牛卫,在其麾下效命,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说起来,金大统领现在是不是人在曲园。”沐钰儿问道。 陈策点头:“正是。” “公主如今住在曲园,你和另外一个朗将可要随在身侧。”沐钰儿问,“曲园也不大,这一下可真的挤了不少人。” “我其实是被陛下派给东宫的,只是原先拱卫殿下的中朗将去了军营,荣薪从朗将提成中郎将,陛下又从千牛卫提出一人送了过来,两人都是新手,有些忙不开,闹出一些笑话,太子殿下知晓后就让我先去公主殿下身边,如今事情尘埃落定,我已经回东宫了。” 沐钰儿点头:“那现在他们都在曲园吗?” “这就不清楚了。”陈策摇头说道。 “瞧着你好像瘦了些,最近很忙吗?”沐钰儿笑问道。 陈策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设了几次宴,是忙了一些,再过一月就是陛下千秋,这才是真的忙碌。” 沐钰儿哦了一声。 ——东宫最近很热闹。 “你何时入宫的?”沐钰儿又问道。 “陛下登基那年。”陈策说道,“陛下招了不少人,我有幸入选。” “那也是你自己优秀。”沐钰儿毫不吝啬地夸道,“在宫内也有十多年了,说来也惭愧,之前对陛下千秋宴只是听闻还不曾目睹,不知有什么规矩,有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 陈策笑说道:“说起来还未恭喜司长升为三品大员了,今年千秋宴一定会受邀入席的,当日事多,你只需跟着其余朝臣便是。” ——言下之意,多吃少做。 “不知要不要献礼?”沐钰儿又问。 “自然是要的。”陈策打趣道,“司长不会还未准备吧。” 沐钰儿眨眼。 ——别说,还真没。 “那可要快些准备了!”陈策见她如此脸色,大惊。 沐钰儿含糊应下,随后状似不经意说道:“我前几日看到老顾古店中有一个琴谱,叫什么宝庆乐,说是前朝旧谱了,里面的调子有欢快的,也有悲凉的,很是稀奇,你说陛下会喜欢这种风雅之物吗?” 陈策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0-24 23:59:00~2022-10-25 23:59: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蕤默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9章 玫瑰求 喝酒 据说明仁太子不仅文史造诣深厚, 对音乐也有相当的修养,据说他改变过一曲名叫《宝庆乐》的谱子,原谱欢快轻松, 节奏明朗,是庆祝之曲,但太子所谱的曲子却是悲凉抑郁,如泣如怨, 这话传到高.宗耳边时, 父子两人相谈许久,可此事后没多久,太子被废, 送往巴州,这首曲子没多久就被彻底从教坊司乐谱中划走, 二十几年过去了,曲谱便也彻底绝技了。 “不行吗?”沐钰儿心知肚明, 但还是故作不解问道,“我听闻陛下对曲艺之事也颇为精通。” 陈策欲言又止。 沐钰儿继续说道:“那买东西的店家说那谱子可是十多年的老物件了, 外面都已经绝技找不到了,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一个乐师手里拿出来的,说是好东西呢, 价格还不菲, 要花我两个月的银子呢。” 陈策一张脸憋得通红, 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这东西不行。” 沐钰儿瞳仁微微睁大,不解问道:“哪里不行,这可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陈策那张脸简直把满肚子有话说, 但是又不能说的字样写在脸上, 犹豫纠结的模样, 差点让沐钰儿没撑住这场戏。 “就……就……”陈策到底老实,凑过来,趴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这事涉及明仁太子,陛下……” 他声音微微压低,含糊不清说道:“会不高兴。” 陈策说完,便眼巴巴得看着她,含蓄问道:“这事司长理得明白吗?” 沐钰儿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画风一转,用更加八卦的口气,凑过去,低声反问道:“这事你怎么知道啊?” 陈策脸上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沐钰儿反手拉着他的手往一侧的小酒馆走去:“走走,我们喝酒去。” “哎,司长不是有事吗?”陈策不解。 沐钰儿不容拒绝地把人拉了进来,脸上笑眯眯说道:“我这事说不好和你的事还有些关系,急不得。” 沐钰儿熟门熟路得把人揪了上来,按在圆凳上,和颜悦色地让酒博士上了几坛酒,客气说道:“别客气,随便吃。” 陈策把自己买的东西放在一侧,盯着突然热情的司长,冷不丁问道:“司长根本就不打算送那个谱子是不是?” 沐钰儿无辜眨眼。 “是我想岔了,北阙一向是消息来源最密集的地方,司长怎么会不知道的事情?”陈策回过神来,失笑道,“司长好生促狭,怎么还诈我。” 沐钰儿立刻露出语重心长之色:“还不是案子繁重,逮着谁就找一下破案思路吗。” 陈策沉默片刻,直接问道:“冒昧问一下,是和明仁太子有关吗?” 沐钰儿对他的敏锐并不稀奇,颔首,委婉说道:“是有些关系,却关系不大。” 瞧着陛下的打算分明是打算用北阙做山,明仁太子做棍,要打的那些大老虎连滚带爬。 “那司长要问什么?”陈策直接问道,“若是能帮忙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沐钰儿摸了摸下巴:“你不是陛下登基那年才来的吗,怎么对明仁太子的事情颇为了解,难道千牛卫中还有这样的培训?” 陈策连忙摇头:“也是这些年在宫中一点一点听过来的,金凤大统领对此事忌讳莫深,我也是听得只言片语。”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谱子的事情?”沐钰儿不解。 陈策为难说道:“之前东宫设宴,我作为中郎将来回走动,也就听到一些老人说起此事。” “好端端提起谱子的事情吗?”沐钰儿问。 陈策面露为难之色,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沐钰儿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陈策被那眸光紧盯着,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因有人拿着两位太子作比,说了一些冒犯的话,这才多听到一些。” 沐钰儿吃惊,随后恍然大悟。 早有传闻,那位早逝的明仁太子容貌俊秀,举止端庄,才思敏捷,在他的哥哥猝死后,被册立为皇太子,期间三次监国,得到高.宗称赞,以仁义闻名,深受朝野爱戴,如今这位东宫太子除了一个身份,其余如人意,极爱奢华,沉迷酒色,胆小怕事,朝野上下难免有些非议。 但正统已经是如今内外唯一的底线了。 “那和这个谱子有什么关系?”沐钰儿坚持问道。 陈策叹气:“东宫的乐府不知从哪里采了这个片段,管事的司月没听出来,就这样送到太子殿下面前,殿下竟然吓得当场失态,幸好太子妃当机立断把妓师们全都堵上嘴带了出去,这才没有传出太多的是非。” 沐钰儿和他四目相对,最后喃喃自语:“这么巧。” “但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陈策连忙说道,“殿下为人宽宥,鲁寂案之后更是小心谨慎,出了这个事情后,整个乐府都被解散了,殿下也病了好几日。” 沐钰儿叹气。 一个鲁寂,带上了一个郡主,一个驸马,东宫惶恐也算情理之中。这些年颠沛流离,看遍世态炎凉,生死悬于一线的生活,东宫早已被吓破胆了,不得不格外小心。 两人沉默片刻,各自喝了面前的酒,这才缓了缓脸色。 “你这个什么东西?”沐钰儿视线一转,看着两个油纸包,随口问道。 陈策笑说道:“这是白糖,这是玫瑰种子,公主殿下在曲园为陛下修建了玫瑰园,听闻那玫瑰长得很是漂亮,听说是南市花市买的种子,今日休沐买糖时顺道经过就买了一包,我就打算买一种包子,到时候也撒在院子附近,能长出一两朵一定极为好看。” 沐钰儿非常没有审美,觉得种花不如种菜,经济又实惠,但还是非常附和地连连点头。 陈策笑问道:“司长不喜欢玫瑰?” 沐钰儿眨眼,摇了摇头。 “那喜欢什么?”陈策不解。 牡丹在洛阳可算是名花了,加上陛下酷爱牡丹的雍容华贵,是以大街上每日都能看到儒生们头上带着一朵红牡丹,作诗唱曲,歌颂赞赏。 沐钰儿沉默片刻,好一会儿才认真说道:“钱。” 陈策失笑,忍不住说道:“这倒是个好东西。” 沐钰儿摸了摸鼻子:“不说了,喝酒吧。” 沐钰儿把他面前的酒杯倒满,自己先喝了一大杯。 “听说梁王设宴,宴上的酒是从你这里购买的?”酒过半巡,陈策问道。 沐钰儿嗯了一声:“是这样的,但要的量不少,我是拿不出来的,现在酿也来不及了,谁知梁王好脾气,说不论什么酒都要了。” 陈策脸上露出奇怪之色。 第417节 沐钰儿只是笑说道:“好大一笔生意,我自然就接了。” 陈策笑了笑:“那就等那日一饱口福了。” 沐钰儿得意地笑眯了眼:“好说,我的酒保证满洛阳独一份,不过这事你怎么知道?” 陈策笑说道:“姜家早早就宣传出去了,过几日满洛阳的人也都该知道了。” 沐钰儿放下酒杯,摸了摸下巴,忍不住想到。 ——陛下找的大老虎是姜家吗? 午时刚过,沐钰儿就和陈策勾肩搭背地出了小酒馆。 没想到,陈策酒量不错,两人各自喝了两坛酒,出门时的路走的还是直直的。 沐钰儿喝了酒,眼睛反而越发亮了。 “酒量真不错,以后我找你喝酒,不醉不归。”沐钰儿‎大‌力­‍得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之前不是说想要找我切磋吗,有空了就来,带几坛酒来做切磋礼啊。” 陈策喝了酒倒是不爱说话,只是点头。 “司长要回北阙吗?”陈策问道。 沐钰儿摇头:“我去南市逛逛。” 陈策目送她背着手,慢慢悠悠离开,这才拎起两个袋子,朝着反方向离开。 沐钰儿缓缓悠悠走了几步路,突然觉得后脖颈发凉,可酒意还在脑子里徘徊,就继续不当回事地往前走着,结果那股冷冰冰的视线落在脚尖,刺得她脚步一顿,忍不住扭头去看,猝不及防看到一双黝黑的眼珠子。 她眨了眨眼,目光慢慢吞吞爬上二楼,最后在那冰白的脸皮上转了一圈,这才回神,立刻散了酒意。 ——上班喝酒被抓了! 唐不言正依靠在一侧的栏杆上,乌发雪颜,黑色大氅,被冬日午后的阳光一照,耀眼地有些过分。 “你怎么在这里啊。”沐钰儿仰头,故作镇定问道。 唐不言垂眸,看着她如常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好似琉璃浸了水,又透又亮,瞧着好似无辜的小猫儿。 “咳咳,三郎是来给司长送松子糖的。”瑾微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给沐钰儿打了个眼色,小声说道。 说起糖来,沐钰儿那点心虚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理直气壮说道:“我不要。” 唐不言依旧沉默地看着她,眸光在她手里提着的那坛酒扫过,还是没说话。 “松子糖过了糖浆,放在挂炉里烤的金黄酥脆的。” “这个杏脯是赶在还没打霜就摘下来了,甜得很,晒干之后又裹着糖霜翻炒过,外酥里内,酸甜可口。” “这个肉干取得是牛腱子上的肉,又韧又劲,刷上蜂蜜后翻烤,出炉之后撒上特质的香料,甜辣口的。” 沐钰儿听得鼻子一动,眼珠子忍不住看向瑾微手中的布袋子,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 “司长真的不要啊。”瑾微把手中三个袋子提起来晃了晃,沉重问道。 那味道简直冲着人天灵盖传过来,各色各样的味道,一闻就是极好的。 沐钰儿的视线跟着那袋子走了一圈。 “少卿真好。”沐钰儿能屈能伸,大声夸道,“天下第一大好人。” 瑾微噗呲一声笑起来。 沐钰儿仰头,企图‘萌’混过关。 唐不言正半靠在窗边,一只手曲起搭在窗沿上,宽大的袖子垂落在一侧,眸光正幽幽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沐钰儿立马咧嘴一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少卿在逛街啊。” 脑袋上没声音。 “少卿吃午饭啊。” 头顶还是毫无动静。 沐钰儿顿时苦下脸,晃了晃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先跑为敬。 “司长怎么和陈朗将在一起啊。”瑾微眼疾手快,把人拦下,插嘴问道。 “打听情况啊。”沐钰儿老实说道,随后长长哦了一声,促狭地眨了眨眼,冷不丁扭头,大声反问道,身影振振有词,有理有据:“你这袋子里的东西还挺酸。” 瑾微低头看着手中的三个袋子,迷茫地摇了摇头:“杏脯还是比较甜的,不算酸口。” “酸,酸的人都说不出话了。”沐钰儿嬉皮笑脸说道,立马像来了精神的小猫儿,“我上去找你家少卿玩。” 楼上的唐不言眸光微动,见人快步进了酒楼后便收回视线,宽大的浅色袖子在窗沿上缓缓滑过,留下水波般的纹路,半侧雪白的脸颊消失在温和的日光中,最后坐回屋内,听着楼梯口传来上楼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剧情没理太顺,我再理一下,加班回来比较晚,所以今天字数比较少,不好意思啦,最近事情有点多,怪不好意思的,留言发红包吧,我争取周末多写点 每次一到结尾就卡文,简直是魔咒了!感谢在2022-10-25 23:59:24~2022-10-27 23:5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蕤默 2瓶;se7ve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0章 玫瑰求 南市 沐钰儿拉着唐不言在北阙瞎逛, 时不时去各大酒楼和店铺走两圈,也顺便听了一肚子八卦。 大到御史中丞刑昼家有悍妻却在外养外室,悍妻得知后拿着刀上门打人, 倒也不打外室,只是对着刑昼那张脸就是一顿抓,好好的一张小白脸实打实花了,人也闹得人尽皆知。 小到听说洛阳贵勋家中有个长辈年轻时给夫君带了绿帽子, 瞒了一辈子, 这几日莫名其妙被捅出来了,但那个孩子早死了,此事不了了之。 至于其他有不要命的翻高墙小贼误打误撞进了人大将军的府邸, 小情郎在岸边苦等小女郎等等都已经是小巫见大巫的事情了。 沐钰儿听得咂舌,拉着唐不言出了大门后深吸一口气。 几日没来南市, 洛阳的八卦已经这么刺激了。 “怪不得刑昼前些日子天没亮就递折子请假了。”唐不言许久之后,忍不住说道。 沐钰儿噗呲一声笑起来。 “那个夫人真的这么凶悍?”她不解问道。 唐不言摇了摇头, 眉心微微蹙起,若有所思:“不知, 只是听说刑昼和这位夫人是青梅竹马, 这些年他读书的钱都是她夫人浆洗缝衣一点点攒起来的,后来刑昼高中, 两人在洛阳安家, 如今已有一儿一女了, 对外还算恩爱。” 沐钰儿听得眉心高高扬起,冷哼一声:“那不是负心汉嘛,靠着夫人起家, 却背地里养外室, 过分, 太过分了。” 唐不言低着头没说话。 “御史台掌以刑法典章纠正百官之罪,风闻奏事这事难道还对外不对内吗。”沐钰儿慢吞吞地扭头去问唐不言。 唐不言睨了她一眼,用更加慢条斯理的话说道:“如今司长已经是三品大官,又兼陛下亲许,折子不必经过凤台,便能直达天听。” 本朝的官阶分得十分细致,分为爵官、勋官和职官三种,共九品三十阶。 职官就是拥有实权的官员,比如唐阁老,实任吏部尚书,兼凤台阁老,就是实打实的职官,对内对外都非常有决断的资格,陛下看重,百官拥护。 爵官是一种爵位官职,是对拥有功勋的官员的肯定与奖励,根据爵位的不同,官阶也有大小之分,譬如梁王,官勋一品,实任太常卿,凤台行走观职,从实不从爵,俸禄等遵循一品的梁王的制度,但实际上手握的权力是正三品的太常卿。 至于最后一个勋官,本身没有实权的,只是享受丰厚的待遇,比如沐钰儿,因为做事出色,陛下看重,给了一个大周第一神探的称谓,荣升正三品,虽还是北阙的司长,但对外谁也不能随意欺负一个三品大官了。 沐钰儿和他四目相对,圆溜溜的大眼睛扫了面前之人一眼,最后大声哼了一声。 ——挤兑她! 唐不言眼疾手快把人拉住:“与我生什么气,我一个大理寺少卿又非御史台的人,却僭越去弹劾御史中丞,落人口实,而且此事朝中早有弹劾,只是陛下按下不发,这才无疾而终。” 沐钰儿眨了眨,凑过去,小声问道:“是陛下不管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还是这事还有其他打算。” 唐不言垂眸看着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珠子,伸手揉了揉她的眉心,笑说道:“倒是聪明的小猫儿。” 沐钰儿脑壳熟练地往后一倒,鼻子皱了皱,眼珠子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下直钩钓鱼:“怎么个聪明法,你分析分析给我听听。” “一个正五品的御史中丞不过是私德有亏,却惹得多方上折弹劾。”唐不言见沐钰儿嘴巴微动,很快又开口,堵住她还没说出口的话,“考核官吏一般是四善二十七最,四善一曰德义有闻,二曰清慎明著,三曰公平可称,四曰恪勤匪懈。也就是德、慎、公、勤四个字,偏重官员德行品性,他这个事情只能在德中细分中占很小一个地方,自然是有错的,至于二十七最,乃是对其在职才能的考察,譬如你我要考核的是推鞫得情,处断平允,而御史台的人则是访查精审,弹举必当,为纠正之最,实务考核与此事毫不相干。” 沐钰儿的嘴立马紧紧闭上,只剩下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满脸‘一肚子话要讲’的可怜模样。 唐不言忍笑继续说道:“你可知只是私德的弹劾一般会在何时集体有人上折吗?” 沐钰儿摇头。 “党派攻讦之时。”唐不言淡淡说道。 沐钰儿不解地看着他。 “刑昼是东宫的人。”唐不言叹气,“陛下按下不发是为了东宫。” 沐钰儿瞳仁微微睁大。 “殿下身边的人怎么总是出,幺蛾子。”她犹豫一会儿,嘟囔着。 先不说鲁寂按实打实牵扯到东宫,之前梁坚案、天枢案甚至是琉璃,都和东宫有着若有若无的关系。 “走吧,还在要南市逛逛吗?”唐不言岔开话题问道。 沐钰儿抬头,看了眼天色:“得买一些米粮回去,梁王把我的酒都拿走了,我得抓紧时间再酿几坛,过年时再喝,给少卿做个胡麻酒吧,滋补对身体好。” 沐钰儿的酒醇馥幽郁、纯净透明,入口如饮甘露,满口生香,丰满细腻,在满洛阳也难以有比肩的手艺。 “你这个手艺可是张叔教你的?”唐不言问道。 沐钰儿得意地摇了摇脑袋:“是我自学的!” 唐不言毫不吝啬夸道:“真是厉害。” “张叔有一本书,里面有好多吃的喝的,小时候没事情做,就没事鼓捣这个,别的没学会,就会这个酿酒,你瞧瞧我这个手艺,要是你再被陛下赶出洛阳了,我卖酒养你。” 唐不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只觉得不论看哪,听什么,都是觉得满心可爱,便温柔地嗯了一声。 “对了,刚才家里的盐也要没了,米盐都在宝粟街。”沐钰儿犹豫一会儿,拉着唐不言的袖子走了。 “那里热闹,不要被人挤走了。”她紧紧捏着唐不言的袖子,后脑勺朝着他,一本正经说道。 唐不言低头看着那手指,轻笑一声:“好。” 第418节 沐钰儿耳朵红扑扑的,快步朝着宝粟街走去。 宝粟街是南市颇为热闹的民生街,柴米油盐酱醋茶基本上都在这条街上买到,路上两侧的小摊贩更是热闹,密密麻麻在两侧挤成一堆,见了人就吆喝起来。 沐钰儿还没买到东西,手里已经买了不少零食。 “这个糯米糕,超级糯,一般米粉,一般糯米粉,绵软又不粘牙,还有各种花型,这个梅花给你。”沐钰儿挑了一个雪白的梅花型的糯米糕塞进唐不言嘴里,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吃吗。” 唐不言咬了一口,点头:“好吃。” “这个饼馁,外表是酥皮,里面是奶酪,他家是波斯人,奶酪手艺祖传的,特别好吃。”沐钰儿撕了一点又塞进唐不言嘴里。 唐不言吃饼的时候顺势看了一眼那个摊贩,确实有点混血儿的模样。 “好吃吗?” “好吃。” “这个是豆腐脑,又甜又咸,还有辣的,他家的辣油做的格外好吃。”沐钰儿又拉着唐不言去了另一边的摊贩面前,开心说道,“一碗甜的,加奶酪,果干碎仁都撒一点,不忌口,都来一点,还有一碗辣的,辣油少一点吧,微微辣就行,葱不要姜不要,蒜不要,嗯……那个薤头也不要。” 小贩立马停下手,不敢再按寻常配方抓料。 沐钰儿朝着那一碗碗小料上扫去,为难地看了好几眼:“就那个蘑菇酱吧,还有那个豆浆,料多给一些,酱不要了,对了那个肉末也要。” 小贩听得一脑门汗,连忙把两碗豆腐脑递上去,笑说道:“小娘子的夫君好是挑食。” 沐钰儿接盘子的手一顿,朝着站在一侧桌边的唐不言身上扫了一眼,又看着小贩一眼,避重就轻,含糊说道:“不挑食不挑食,就是不爱吃而已。” 唐不言顺势看了过来,沐钰儿连忙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你这碗也太满了。”唐不言看着那碗甜的,笑说道。 那一碗豆腐脑满满当当都要溢了出来,红色‎‌‌黄​色​​‎青色的果脯碎,外加核桃松子等切得小小细细的果干,上面再撒上一勺蜂蜜水,一层雪白的奶酪乳,当真是好看得紧。 至于另外一碗咸的,就有些门可罗雀的简单了,只一些红色的辣油,外加一点蘑菇碎和豆碎放在最上面。 沐钰儿难得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掏出帕子来擦桌子,却见唐不言已经主动坐了下去,不由呆呆地看着他。 唐不言不解:“看我做什么?” “这个桌子没擦呢。”沐钰儿举着帕子喃喃说道。 “无需这样讲究。”唐不言笑。 沐钰儿眨了眨眼,和唐不言四目相对,突然冷不丁说道:“那你之前不肯做,那次吃早饭还让瑾微给我摆这么大的派头,是给我下马威吃。” 刚开始认识时,唐不言那派头,外出吃个饭个屏风都要抬出来! 唐不言眉心一动。 “唐、不、言。”沐钰儿阴森森喊道。 好好一个大冬天,唐不言却是听得背后冒出一身热汗,只觉得现世报来的还挺快。 他只能眼疾手快地把人拉着,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服软,只能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珠迎着日光,明亮而沉寂,带着水润的眸光,好似一块绝佳的黑曜石。 沐钰儿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可恶的唐不言,真好看! “你生气了?”唐不言见她没说话,小声问道。 声音因为歉意微微压低,眼神无辜,颇有种湿漉漉的感觉。 沐钰儿快速地眨了眨眼,原本的一肚子愤愤不高兴,非常没有骨气地散了一干二净。 ——少卿实在太好看! 沐钰儿眼神动摇,脸上越发凶恶。 “别生气了行不行。”唐不言捏着她的手指,眉眼低垂,小声道歉着。 “是啊,你夫君一定知道错了,小娘子别生气了。”一侧的小贩被美色蛊惑,忍不住开口和稀泥。 一时间,两个人都愣在原处,原本牵着的手顿时火急火燎的松开,脸颊不可遏制地泛上红意。 ——下次不来这家吃饭了! 沐钰儿刺溜一下坐了下来,愤愤不平勺起一勺豆腐脑塞进嘴里。 ——还好有这个老板,下次还来。 唐不言低头吃饭,庆幸说道。 —— —— 两人一路沉默地买了米和盐,多花了十文钱要店中伙计帮忙赶在暮鼓前送到家中。 唐不言站在沐钰儿身后,盯着她的后脑勺看。 沐钰儿正低着头数着铜钱。 总算是见识到为什么沐钰儿能把日子过得如此紧巴巴,洛□□贵是一回事,那花钱如流水的架势也确实是为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没钱了。”沐钰儿捏着十来个铜板为难嘀咕着,“小鱼干还没买呢。” 奶黄的小鱼干要吃完了,这个季节正合适买小鱼再烘干。 一个钱袋子落在她面前。 沐钰儿扭头去看唐不言。 “就当赔罪。”唐不言先一步求和,“别生我气了,而且,我出门确实是这个行头的。” 这话倒是说的不冤枉。 沐钰儿其实刚才就想明白了。 这可是唐家三郎君,如金似玉的人,满洛阳谁不知道的金贵小雪人,用的是最好的绸缎,吃的是精细的米饭,喝得是价值千金的茶叶,坐的是高头大马,衣食住行可谓是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她盯着唐不言看了一眼,自然接过钱袋子:“那我到时候多做一篮小鱼干也给吉祥吃,梅花口味的。” 她故意刺道。 “好。”唐不言见她接过钱袋子,心中松了一口气,哪管她说什么,只是笑说道。 两人来到码头时,正是拥挤的时候,沐钰儿下意识带着唐不言往里面挤,突然脚步一顿,顺手用腰间的长刀重重瞧在一人的手背上。 那人的手背正拉着唐不言的腰间的香囊。 三只眼和沐钰儿四目相对,三只眼打了一个哆嗦,正打算跑,却被沐钰儿一把拎住后脖颈,只能快走了几步,却一点位置也没变,只被锢红了脸。 “哎,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啊,有眼不识泰山啊。”三只眼能屈能伸,立马开始哀嚎求饶。 “把钱袋子都教出来。”沐钰儿下巴一抬,朝着那人鼓鼓的腰间看去,厉声说道。 人群哗然,下意识摸了摸腰带,很快就有人陆陆续续喊道:“我的钱不见了。” 三只眼被人围着不说,还被一个小煞星给提溜着,只好苦着脸把钱都掏了出来,最后捏着唐不言那个精致的荷包,一脸心疼地递了过去。 沐钰儿看着那同色花纹,立刻冷哼一声:“‍美​‌人​‌的钱,你也偷。” 小偷连连点头哈腰,直说不敢了。 唐不言接过那荷包,在指尖捏了捏,也跟着笑说道:“而且你也偷错人了,我的钱在她那里。” 他甚至好心地指了指那个钱包的位置。 三只手忍不住跟着看过去。 果不其然,一个鼓鼓的钱袋子,连着花色一模一样。 “您夫人当真是好身手……啊……”三只手正卖力奉承着,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沐钰儿眼疾手快把人推走,大声呵斥着,打算他的话:“再偷东西,把你拽起来打一顿。” “她身手确实好。”唐不言扭头附和道。 沐钰儿耳朵一红,立马重重踩着脚步离开了。 三只眼一脸迷茫地站着,最后龇了龇牙花,宛若泥鳅一样,重新融入到洛阳热闹的长街上。 沐钰儿心中尴尬,唐不言就再一次见识了这人买东西的架势。 那两筐满满当当的小鱼干,眼也不眨地就买了下来,又花钱让人送到家里,自己拎着两条大鱼,这才准备回家。 “做这么多,会不会放坏了。”他上前,打破沉默,委婉问道。 沐钰儿捏着空了一半的钱袋子,吃人嘴软,不得不抬头解释道:“张叔特意做了地炉,烘出来的小鱼干又脆又香,到时候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能放半年多时间,不会坏的。” “原来如此。”唐不言说,“那真是好手艺。” “今日早些回来,你来我家吃饭吗?”沐钰儿走了几步,突然咳嗽一声,提起两条还没死透的大鱼,一本正经说道,“张叔做鱼很厉害的,尤其是鱼酱,这条鯔鱼就是用来给张叔做,刮了鱼肉,在配上特制的酱料,很好吃!” 唐不言盯着那鱼看了一眼,随后问道:“张叔的手艺似乎天南海北的菜系都会,可是祖上做过厨子?” 沐钰儿笑说道:“才不是,我小时候,张叔做饭可不好吃了,做的米饭都是夹生的不说,那些菜不说味道稀奇古怪,后来对着菜谱做多了就好吃了。” “张叔做的菜都是菜谱里学到?”唐不言问。 “对啊!”沐钰儿开心说道,“那道蟹酿橙好吃吧,就是那里学的。” 唐不言眸光微动,侧首去看沐钰儿:“那本菜谱里有这个?” 沐钰儿点头:“对啊,怎么了?” “没什么。”唐不言注视着沐钰儿惊讶的目光,笑说道,“只是觉得那本菜谱当真丰富。” 沐钰儿哦了一声,眼珠子还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看我做什么?”唐不言镇定问道。 沐钰儿摸了摸下巴,直接说道:“看你奇奇怪怪的。” “你问我张叔做什么。”她不悦说道,“他在家多年,再多事情也和他没关系的。” 唐不言惊讶地看着她。 沐钰儿收回视线,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又不是傻子,张叔一个大男人这么多年又当娘又当爹,一个人把我带大,生母不知去向,顾叔和我也并不亲近,我瞧着……古古怪怪的。” 小时候还总是在想阿娘在哪,什么时候回来找她,长大了好似突然明白了,阿娘不会回来了,她不要自己了。 她这辈子,只有张叔了。 “我小时候独自一个人出门玩,张叔就很紧张,一直站在门口等我。” 第419节 “再大了一点,我跟着师父办案,若是走远了,张叔也跟着几天几夜不睡觉。” “后来他摔坏了一条腿,便整天坐在屋内,人也跟着老了很多。”沐钰儿捏着手指,缓缓说道,“我明明记得以前张叔长得白白净净的,现在都老了,以前的事情也和他没关系了。” 这是沐钰儿第一次说起以前的事情,明明只是很平淡的口气却足以让人感受到两人在年幼时艰难求生的日子。 一个手忙脚乱的郎君带着一个懵懂敏感的小孩从长安到洛阳,偌大的赌城足以让她们吃够苦头。 沐钰儿仰头去看唐不言,眼珠子水汪汪的,似还残留着一丝悲恸,低声问道:“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唐不言嘴角紧抿,低声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不必紧张。” 话音刚落,沐钰儿立马小脸一变,揪着他的袖子,凶巴巴问道:“所以你查到我张叔什么事情了,快给我交代清楚。” 唐不言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回神刚才的模样的小猫儿不过是诈人而已,不由失笑,点了点她的额头:“我还以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面前之人。只是莫名地伸手抚了抚她的眉心,温柔说道:“以后都会好的。” 倒是沐钰儿直接说道:“别跟我说以后,我才不伤心呢,你不要给我岔开话题,老实交代你查到我张叔什么情况了。” 唐不言握着她的手,反问道:“你说何时察觉到有问题的。” 沐钰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没说话。 “你若是不说,那我也不说。”唐不言眉心一扬,捏着她小手指,把自己的衣服一点点抽出来。 沐钰儿急了,立马哼哼唧唧握紧他的袖子,拉着人往角落里走,嘴里不高兴地嘟嘟囔囔着:“你偷偷打听我张叔,怎么还有理了。” 唐不言失笑,慢条斯理反问道:“可司长现在要和我交换消息,怎么一点诚意也没有。” 沐钰儿把人拉上马车,砰的一下关上车门,把人挤到角落里,自己大马金刀坐在外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唐不言慢条斯理地解开大氅的呆子。 沐钰儿盯着那手指看了一会儿,大惊又义正言辞拒绝道:“□□,那可不行。” 唐不言解披风的手一顿,似笑非笑抬眸,那眸光黑沉促狭。 沐钰儿这才发现马车内热得厉害,门口两侧个一个火炉,烧的炉盖通红,简直能把冬天变夏天。 “瑾微烧这么热的炉火做什么。”沐钰儿立马大声抱怨着。 “还在烘车厢内,暖炉自然还没撤下呢。”门口,瑾微哀怨说道。 沐钰儿咳嗽一声,扭头,一本正经说道:“等会忽冷忽热,少卿快把外套脱了。” 唐不言这会儿到不动了,只是捏着那花结看着沐钰儿。 沐钰儿被人盯着看,脸上的红晕忍不住浮了上来。 “看来书房内的闲书,司长确实看了不少。”唐不言笑说道,把脱下的大氅放在一侧。 沐钰儿低头装死。 “买卖做不做啊。”她强撑着一口气扯回正题,外强中干地恶狠狠说道,“你好端端脱衣服,还怪我想歪。” 唐不言轻笑一声,满脸笑意地开始煮茶。 “那司长先说。”他先发制人说道。 沐钰儿捏着鼻子说道:“我本来只是有些怀疑,但那天灿珍杨死前,先是说起我的母亲,后来又说起我自小佩戴的一个长命锁。” 她声音一顿,继续说道:“琉璃死前也跟我说若是今后有人问起我阿娘,就说不知道。” “我想着,我阿娘应该是有些……”她抬眸看着唐不言,眸光中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不一样的。” 唐不言沉默,心中的那个猜想在面对这样的目光后几乎压抑不住,可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那个长命锁是什么?”他眸光微动,下意识移开视线,问道。 沐钰儿眯了眯眼,倒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摸得发亮的银色锁,可以看出已经有不少年头了。 “就我小时候一直挂着的,张叔很是爱惜,后来去北阙了,就先拿下来了。”沐钰儿又说,“安乐郡主说我这个长命锁的雕刻手法很精致,不是寻常之物。” 唐不言接过那长命锁仔细打量着。 锁是最普通的样子,不过掌心大小,上面雕刻的花纹是一朵盛开的牡丹,两侧是栩栩如生的水波纹,模样简单生动。 最令人注意的是正中那朵层层盛开的牡丹花花枝纤细,花瓣娇弱,连着花蕊都根根分明,每一笔都一丝一毫都格外精致,可见雕刻之人的刀工确实了得。 唐不言看着她,低声说道:“刀工很好,确实不是凡物。” 沐钰儿看着他,指了指正中的花纹:“寻常长命锁上面都是写字的,又或是是瓶子,莲花这样的,刻牡丹确实头一份。” 瓶子莲花寓意平安,都是吉祥的意思,但牡丹却因为世人贵重而显得贵重,都说小孩命弱,不能以重压之,是以牡丹从不出现在小孩的物件中,更不要说是长命锁上了。 唐不言摩挲着那个牡丹花纹,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可问过张叔,为什么抚养你长大吗?” 沐钰儿点头:“说是受我阿娘的委托,我阿娘对他有恩,可我不知道我阿娘是谁,也不知道张叔到底是谁。” 她一睁开眼见到的就是张叔,只知道他是张叔,今年四十五,是江西人,除此之外,对他的过往一无所知,只知道为了养活一个小孩,他做过苦力,写过书信,出过小摊,很是艰难。 “江西有一地为豫章,豫章有世家章氏,奶齐太公姜尚的支孙受封于鄣而绵延的一个家族,后被齐国所灭,子孙去邑为章,此后一直生活在豫章郡,本朝立、国时有功于朝,给当时还是将军的太宗感激,是以带回双胞胎中的一子回长安抚养。” 沐钰儿瞳仁微微睁大。 “那人和皇子们养在一起,十五年后也娶妻生子,只是命途多舛,在回家探亲的路上遇到强盗,只留下一个年仅一岁的儿子,高.宗于他相识多年,便把那小孩养在膝下,悉心教养。” 唐不言沉默地看着她,摸着手中的长命锁。 “把这个小孩哪里去了?”沐钰儿沙哑问道。 “听闻在调露四年遇水难……”唐不言声音一顿,缓缓说道,“死了。” “调露四年。”沐钰儿喃喃自语,“我刚出生。” 唐不言颔首。 “我找人去江西豫章查过这件事情时,看到一个男子。”他继续说道,“和张叔长得一模一样。” 沐钰儿呼吸一顿。 “也许,此张非彼章。”唐不言的手中在茶几上写下一个字。 “若是算算年纪,那死去的人也该是这个年纪了。”他继续说道。 “那我娘是谁?”沐钰儿又问,“怎么会和顾叔扯上关系,还和皇宫里的人扯上关系,那说明身份不简单。” 唐不言手指微动。 “往尊贵里说,宫中只有一个千秋公主。”沐钰儿大逆不道地揣测着,“往低里说,什么人才值得一本本该风光骄傲的小郎君不惜假死,隐姓埋名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唐不言扫了她一眼,镇定地把手中的长命锁递了回去。 “这是也不急,不必多想,这东西你且收好。”他说。 沐钰儿哦了一声,不确定又问道:“张叔真的是那个人吗?” “不太确定。”唐不言却说,“此事会有机会询问张叔的。” 沐钰儿点头,后面又说:“其实不知道我阿娘是谁也没关系。” 唐不言抬眸看她。 “我只想要张叔平平安安的。”她认真说道。 唐不言只觉得心尖好似被针扎一样,疼得给他忍不住蜷缩起手指。 马车停了下来。 “走吧,来我家吃饭。”沐钰儿走之前还不忘拎走两条奄奄一息的鱼,“给你做鱼肉包吃。” 唐不言收敛心思,含笑点头。 沐钰儿跳下马车,突然扭头,只看到一人头也不回地跑了,眼疾手快踢了一块石头,直接打在那人的膝盖上。 “鬼鬼祟祟做什么?”她厉声质问道。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0-27 23:54:23~2022-10-29 23:4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过、gudanya 10瓶;鹿屿 8瓶;蕤默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1章 玫瑰求 三娘 那人头发半百, 面容憔悴,瞧着年纪颇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衣服, 整个人憔悴而贫困,眼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起不来,一只手抱着受伤的膝盖,只是莫名其妙地盯着沐钰儿看。 沐钰儿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 ——这人的目光实在太过灼热。 “看我做什么?”沐钰儿不悦质问道。 那人沙哑着, 突然笑了起来, 声音沙哑。 唐不言拢了拢披风,见他如此奇怪,不由皱了皱眉。 “这人瞧着有些奇怪, 不如让奴儿带他去京兆府问问。”他说道。 沐钰儿颔首。 大门就在此刻打开,张叔腰间围着深蓝色的围兜, 手上还湿漉漉的:“怎么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沐钰儿伸手,见她整整齐齐地站着, 这才扫过一眼唐不言,最后看到那个跌坐在地上的人。 “哎, 这不是那个小傻子吗。”他说。 沐钰儿一惊:“你认识?” 张叔把手放在围兜上擦了擦, 笑说道:“认识的,说起来也不算认识, 有一日肚子太饿了, 敲了我的门, 我就给了他几个包子,后来隔三差五就来吃饭,也不会说话, 只会笑和哭, 我瞧着…… 他叹气:“我算着时间今日也该来了, 一直没等到,还以为去别家乞讨了,你们先进来,我去给他拿两个包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转身去里面拿东西。 奶黄蹑手蹑脚跑出来,隔着门槛,探头探脑看着。 沐钰儿扭头去看那个奇怪的人,那人现在有不笑了,只是低着头,木着脸,一副完全不知事的样子。 第420节 没一会儿,张叔就用晒干的荷叶包着三个包子走了出来,奶黄也溜达溜达跟在他后面,朝着那人走去。 张叔把人扶了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叹气说道:“这包子你拿着,若是饿了,下次直接来敲门。” 奶黄绕着他脚边走路,娇娇缠缠的。 那人捏着包子,低着头,也不说话,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沐钰儿看着奶黄高高翘起的尾巴。 “这人确实经常来。”她喃喃自语,“奶黄胆子小。” 奶黄胆子小,若是第一次见,早早就躲起来了,怎么会主动凑过去。 她有些懊恼:“家里来人,我竟然不知道。” 唐不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小臂。 沐钰儿叹气,目光在周围穿寻了片刻,最后盯着某一处看了一眼。 那边,一个货郎很快就挑着货担离开了。 “查一下。”沐钰儿低声说道。 唐不言颔首。 两人说话间,张叔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顺手接过沐钰儿手中的鱼,笑说道:“你的米盐和小鱼干我都收到了,小鱼干已经收拾好了,现在正在低炉里烤着,米盐还在院子里堆着呢,三娘今日要酿吗?” “嗯,我买的就是糯米,不必挑了,到时候直接上锅蒸。”沐钰儿把奶黄抱在怀里,捏着她的耳朵说道,“小鱼干花了别人的钱,你卖身去吧。” 她嬉皮笑脸地把奶黄塞进唐不言怀中。 奶黄脏兮兮的小爪子啪嗒一声在漆黑的大氅上留下一个脚印子。 “哎。”瑾微惊讶说道。 沐钰儿一惊,连忙拎起奶黄的爪子,胡乱抹了一把,谁知道那大氅上的狐毛金贵得很,原本还算边缘整齐的脏爪痕,瞬间晕开了一大片。 一处脏衣服眼睁睁变成一片脏衣服。 沐钰儿大惊失色。 “喵。”奶黄睁大眼睛,无辜地叫了一声。 唐不言见那两双圆滚滚的眼珠子,忍不住轻笑一声。 “脏了便脏了。”他抱着奶黄,意味深长说道,“连着小鱼干算再一起还便是。” 沐钰儿捏着小猫爪子,低头,看着小猫无辜的瞳仁,点了点脏兮兮的爪子,无情说道:“喏,都是你干的,你要还的。” 奶黄呆呆喵了一声。 “张叔,我们今日吃鱼肉包。”沐钰儿扭头说道,“请少卿吃。” 张叔笑了笑:“好,只是今日院中乱的很,不若等我做好再送过去。” 沐钰儿大大咧咧挥了挥手:“不碍事的,少卿才不介意呢。” 唐不言也紧跟着点头:“不碍事,早就想看司长酿酒了,正好有次机会看一下。” 张叔拎着那两条鱼,那双眼睛扫过面前两人,最后目光落在三娘身上,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笑起来面容里有说不出的亲昵。 只这一眼,他那点隐晦的担心终于落到实处,那一瞬间,让他不知如何说话。 “怎么了?”沐钰儿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解问道。 张叔回神,把手中的鱼绳换了个位置提,再抬眸时,已经是以往笑脸盈盈的样子:“没事,先回家吧。” 唐不言的视线落在张叔佝偻地背上。 若是单看模样,当真看不出面前之人只有四十五岁。 他头发已经花白,面容憔悴,眼角多纹,精气神浑然不见,乍一眼,不过是泯然众人的平庸。 可那人也曾是长安……超群绝伦俊秀郎君啊。 沐钰儿开开心心地跟在张叔身后,和他说着今日听到的八卦,口气抑扬顿挫,言辞惊险刺激,倒是十足十的说书先生架势。 张叔只是安静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满心满眼的宠溺。 院子里果然堆满了一堆东西,那些米还未被打开,只是堆在一侧的角落里,葡萄藤架子下则是还未开始烤制的小鱼干。 吉祥正虎视眈眈蹲坐在屋顶上,注视着面前的小鱼干。 奶黄则挣扎地要跳下来。 沐钰儿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焦脆的味道,笑说道:“好香啊。” “这一炉马上就好了。”张叔贴了贴那地炉的外壁,笑说道,“正好给奶黄和吉祥吃晚饭。” 奶黄已经开始围着地炉打转,时不时伸出爪子把拉一下,被烫了也不肯走,只是舔了几口爪子,继续坚持不懈在边上踱步,胡须肉眼可见地卷了起来。 “这里就交给三娘了。”张叔无奈,把贪吃猫奶黄推到一边去,这才说道,“我去做鱼肉包,晚上还有什么要吃的吗?” 沐钰儿已经把吉祥抱了下来,点了点头:“这里交给我,少卿还想吃什么吗?” 唐不言摇头:“不要麻烦了。” 沐钰儿捏着吉祥的耳朵:“我看家里还有几个土芝,烤几个做晚饭吧,就不用蒸米了。” 张叔沉吟片刻:“不如先把玉芝蒸熟后切面,在裹上榧字和杏仁粉,和面粉裹在一起煎至金黄,再配上几种不同口味的酱,咸甜多口,三娘觉得如何?” 沐钰儿点头:“这样也好。” 院中很快就剩下沐钰儿和唐不言,外加两只猫和一匹马。 紫电不知何时从马厩里溜出来了,正哼次哼次地吃着散落在地上的白萝卜叶子。 “你怎么跑出来了。”沐钰儿拍了拍马屁股,无语说道,“你也太皮了些。” 马尾巴开心地甩着,是不是拍打着她的手。 唐不言坐在藤椅上,摸着奶黄被烫卷了的毛发,笑说道:“奶黄不怕热吗,都这样了还想去炉边呆着。” 沐钰儿一边费力把紫电拉回去,一边抱着也想去炉边打转的吉祥,还要回答唐不言的问题:“贪吃而已。” “和主人一样贪吃。”唐不言用手指把那打结的毛梳开,点了点小猫鼻子,笑说道。 奶黄只是懵懂地蹭了蹭他的手。 “有半个坏了的萝卜,三娘且用萝卜把人哄走。”张叔的声音从厨房小窗内传了出来。 紫电不高兴地咴了一声,圆滚滚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剩下的菜叶子。 奶黄也跟着凑热闹,喵喵叫个不停。 许是那地炉的味道越来越浓烈,连着一向沉稳不动的吉祥都有些焦躁地甩着尾巴,想要跑下去凑一下热闹。 一时间沐钰儿两边受力,手忙脚乱,嘴里一边喵喵喵,一边咴咴咴。 张叔看得直笑,手中也不耽误,掀开手中的木盖,滚滚白烟立刻涌了出来,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甜糯的香味。 整个小院热闹而温馨。 随着暮鼓声音第一声响起,沐钰儿把最后一口玉芝片塞进嘴里。 “少卿准备回去吗?”沐钰儿问。 唐不言看着张叔开始举着烛光挂灯笼,反问道:“司长打算做什么?” 沐钰儿摸着肚子,长叹一声,舒舒服服说道:“等会把米都先浸到酒缸里,然后等水把米泡软,再走下一步。” “一个人吗?”唐不言的目光看着正在井边洗碗的张叔,问道。 “对啊,张叔休息得早,这事情很简单的。”沐钰儿解释着,“水和酒都是现成的,半个时辰就能弄好了。” “不用你帮忙。”她像是知道唐不言要说什么一样,嫌弃说道,“你几斤力气啊,而且等会弄脏了衣服可不好,等只会勾兑了,我再让你来看我的独门手艺。”她皱了皱鼻子,得意说道。 唐不言笑着点头,抱着奶黄,随口问道:“五日后就是梁王生辰,你的酒打算如何晕过去?” “到时候找张一送过去,他一向是北阙最会交际的人了,王新不喜欢这样的事情,任叔腿脚不方便。”沐钰儿掰着手指分析着, “若是需要,可以去隔壁借人。”唐不言说。 沐钰儿点头应下。 “既然如此就不耽误司长做事了。”唐不言抱着奶黄起身,“吉祥已经溜回去了,我看你这里也乱的很,不如把奶黄放我那边养几天,你若是得空了再来抱回去。” 他一本正经说道,沐钰儿不疑有他,也跟着点头。 张叔洗碗的手一顿,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样多麻烦少卿,不然先把奶黄放到三娘的屋里,它吃饱了不爱动,不会麻烦的。” 沐钰儿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先去我那里,两只猫作伴也正好。”唐不言又说道。 沐钰儿再一听,也觉得有道理。 张叔沉默,随后闷闷说道:“听三娘的打算。” 沐钰儿琢磨出不对劲来,扭头去看唐不言。 唐不言抱着奶黄站在昏黄的烛火下,瞧着格外正义凛然。 “就想把奶黄给你养两天。”沐钰儿睨了他一眼,随后话锋一转,“我过几天烤梅花味的小鱼干,他自己会跑回来的。” 唐不言抿唇无奈笑了笑:“好。” 沐钰儿亲自送唐不言出了门,见人进了隔壁大门,这才转身回了院子,不远处张叔已经洗好碗筷,正一个个在竹篮中摆好,放在廊下晾干。 他做事格外仔细,一个个斜靠着,再依次摆开,好似一朵瓷花盛开一般。 “三娘看什么?”张叔笑问道,“若是晚上累了,浸米这事让我明天早上来做。” 沐钰儿笑着下了台阶:“不累,今晚吃得多,正好消消食。” 张叔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把湿漉漉的手放在围兜上仔仔细细擦干净,随后平静问道:“三娘和司长关系真不错,还主动带他回家吃饭。” 沐钰儿索性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色。 “张叔,我好像……”她一顿,目光落在张叔身上。 张叔正安静地看着他,衰老的面容被头顶的烛火一照,越发显出垂垂老态。 “喜欢他。” 第421节 沐钰儿声音中的犹豫被夜色缓缓驱散,认真而坚定。 张叔被围兜包裹的手指微微一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温柔地注视着面前的女郎,目光安静而深邃,似乎透过她在看另外一个人。 这一刻,他的瞳仁中甚至微微有水光荡漾。 沐钰儿一惊,快步上前:“怎么哭了?” 张叔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说道:“没哭,年纪大了,被风吹的。” “张叔不高兴吗?”沐钰儿盯着他的手指,冷不丁问道,“我不能喜欢他吗,因为我们不相配吗?” 张叔缓缓握紧她的手腕,微凉粗糙的皮肤紧紧贴着女郎跳动的脉搏。 “这天下,没有三娘不合适的郎君。”他低声说道,声音在夜色中逐渐低沉,“三娘该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娘子的。” 沐钰儿盯着那手指,好一会儿突然问道:“顾叔家只有一个女孩,那我为何行三。” 作者有话说: 土芝——芋头感谢在2022-10-29 23:49:08~2022-10-30 23:32: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香煎豆腐 5瓶;蕤默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2章 玫瑰求 身世 冬夜料峭, 头顶的灯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昏黄的烛火落在两人头顶,晕出一层朦胧的圆晕。 沐钰儿站在夜风处, 头顶的发带随风飘动着,乍一看甚至还有一些孩子的稚气。 张叔看着她,温柔得笑了笑:“你随的是你阿娘那边的排行。” 沐钰儿眨了眨眼:“所以,我阿娘还有两个女孩儿, 我前头有姐姐?” “是上头有兄弟, 上有两个姐姐。”张叔说道。 “所以我是按照阿娘这边排序的吗?”沐钰儿坚持不懈问道。 张叔一怔:“三娘为何问这些,是有人在三娘面前说了什么吗?” 沐钰儿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三娘莫要听那些人胡说。”张叔上前一步, 担忧说道,“你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些人不过是胡乱说的罢了。” “那顾叔呢……”沐钰儿反问。 很早之前,沐钰儿就发现其实张叔并不喜欢顾叔。 那种难以言表的不喜, 就像空气一般,看不见摸不着, 却又隐隐能透过细枝末节令人不经意察觉出一点不对劲。 张数眸光微动, 轻声说道:“他是一个好人。” “所以顾叔根本就不是……”沐钰儿缓缓吐出一口气,认真说道, “我阿耶, 是不是。” “所以他不然我叫他阿耶, 你也不喜欢我和顾家来往,以前没钱也不愿接受他们的救济。”沐钰儿敏锐说道,“那顾叔为什么有对外说我是他的小孩。” 张叔叹气, 整个人好似衰老了好多。 “三娘一定要问这些吗?”他问, 那双疲惫的眸子注视着面前深究的小女郎, 多年来的辛苦成了眼尾深刻的皱眉,一旦如此愁苦,便成了不能抹去的痕迹。 沐钰儿一怔。 那一瞬间,她似乎察觉到张叔身上沉重的压力,那种不能被言及的痛苦几乎能压垮他瘦弱的肩膀。 “不问了。”她动了动脚尖,低头说道,“张叔去休息吧。” 张叔眉心越发愁苦,紧紧握着三娘的手,好一会儿才郑重说道:“三娘不必多想,那些人都和你没有关系,三娘只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张叔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沐钰儿点头,嗯了一声。 张叔温柔注视着面前满腹心思的女郎,可到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柔说道:“三娘若是做不完就别做了,明日我来,你且好生去休息。” “知道了。”沐钰儿笑说道。 小院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张叔临走前又挂了三盏灯笼,整个小院顿时亮堂起来,沐钰儿蹲在米袋前,捏着米来回拨弄着。 张叔的屋内隐隐能听到一个轻微的呼吸声。 两个人各自无言,却又没有捅破这个尴尬的薄纸。 —— —— 唐不言睡到半夜,隐隐听到奶黄和吉祥喵喵的声音,不由睁开眼打算去劝架。 两只猫也不知怎么回事,一向稳重的吉祥见了奶黄就一脸不高兴地拍尾巴,呆呆得奶黄见了吉祥便是凶凶的哈气,谨微就把人安置在两个屋子里。 许是大晚上不睡觉又跑出来了。 唐不言揉了揉额头,披上大氅出了门。 守门的小仆年纪小,盖着被子,睡得不知人事。 唐不言站在门口,听着声音,才发现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便往前走了几步,抬头去看。 一个人影正安静地坐在屋顶上,大红色的衣服被月光一照显出几分幽暗的朦胧,夜风呼啸,吹得她头顶的发带胡乱飞舞,颇有种张牙舞爪的气势。 唐不言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那人。 只见她一只手随意地压在支起的膝盖上,另一只的手里捏着一条小鱼干,正在吊猫。 两只没出息的猫,正来来回回扑着,一条条蓬松的尾巴高高竖起,瞧着格外高兴。 “郎君。”守门的小仆终于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三郎站在自己边上,诚惶诚恐喊道。 这声音惊动屋顶上的一人两猫。 沐钰儿动作一顿,顺势看了过去,手中的小鱼干就被身形更加庞大的吉祥一口叼走,奶黄顿时急得喵喵叫,围着沐钰儿打转。 “少卿。”沐钰儿低声喊道。 “不碍事,你去屋里睡吧。”唐不言安抚小仆,低声说道。 小仆懂事说道:“那仆给三郎准备茶水来。” 沐钰儿坐在那里没动弹,两只小猫儿讨不到吃的,就开始在屋顶上来回走着。 “事情弄好了?”唐不言问。 沐钰儿点头。 “为何不去睡觉?”他又问。 沐钰儿索性盘腿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垂眸看着院子正中的人,嘟囔着:“睡不着。” 唐不言拢着袖子,淡定问道:“为何睡不着。” 沐钰儿换了只手撑着下巴,小脑袋换了个边,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小脸皱着,独自一个人坐在屋顶上。 唐不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也并不催促。 小仆端着一个小几,上面放着温热的茶水和糕点小心的放在屋檐下,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侧的厢房里。 风起夜深,天迥月窥。 两人一坐一站,一上一下,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唐不言咳嗽了一声,沐钰儿才回神,蓦地低头,担忧说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唐不言摇了摇头,没说话。 沐钰儿盯着他苍白的唇色,整个人滑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手。 入手果然一片冰冷,当真成了一个小雪人,摸着有些刺骨的寒。 “你怎么不去屋里。”她有些生气说道。 唐不言只是抬眸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珠温柔而平静。 沐钰儿粗鲁地把他的手塞进披风里,又用那披风给人严严实实裹起来,最后推着他往屋内走。 临走前,还不忘一手端起小几,一手拉着人,两边各不耽误。 唐不言看得直笑。 沐钰儿不悦说道:“笑什么,东西浪费了可不好,你冷了怎么不叫我,傻站着做什么。” 唐不言边笑边咳嗽,眉眼间晕开红晕,越发显出肤色冰白,瞳仁乌黑,瞧着颇有点艳绝之姿。 他一笑,沐钰儿就来气,胆大包天伸手去拧他的脸,更加板着脸问道:“笑什么,本来就身子不好,若是病了怎么办。” 入手的温度哪怕呆在温热的屋内也没缓和半分,反而越发像一块冷玉,冰冰凉凉的滑腻触感。 沐钰儿不过微微使劲,那脸颊立刻夸张地泛出大片红晕,好似在控诉她的暴力。 ——把小雪人捏碎了!! 她又是大惊又是心虚,连忙松开手,假装无事地把人推到火盆边上,用脚勾了凳子让人坐下烤火。 “饿了吗,让厨房弄些粥来。”唐不言把自己的手从大氅里艰难拿出来,看着正搬着小板凳,把小几放在一侧的人。 沐钰儿摇头,先给唐不言倒了一盏茶,塞到他手心,又给自己倒了一盏咕噜咕噜喝了进去。 还带着热气的热茶瞬间充盈全身,她的脸颊立刻泛上热意。 “打扰你睡觉了吗?”她问道。 唐不言摇头:“本来就睡不安稳,算不上打扰。” 沐钰儿皱着眉,担忧问道:“找程大夫看过没?” “看过了,体弱时症,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唐不言捧着茶,注视着她,“为何今夜睡不着。” 沐钰儿捏着糕点,抬头看着他,却又不说话,那眼神偏又有些委屈,可怜兮兮地蜷缩在小凳上,好一会儿又重新低下头。 唐不言伸手,抚摸着她的额头。 沐钰儿闷闷说道,却又没有把脑袋移开:“我不是小孩了。” “又不是只有小孩才能接受别人的安慰。”唐不言笑说道,“你不高兴,我安慰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第422节 “那我想知道自己的阿娘阿耶到底是谁,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沐钰儿把糕点塞进嘴里,闷闷说道。 唐不言一怔。 沐钰儿圆滚滚的眼睛看了过来:“你知道什么吗?” 唐不言沉默。 “我刚才答应张叔不问此事了。”沐钰儿自顾自说道,“我不想要他为难,也不想他伤心,他对我很好,我一睁开眼就看的是他,若是小时候还在意阿耶阿娘到底是谁吗,可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 唐不言心疼地看着面前喃喃自语的人。 “可我又怕这事并不简单,我怕牵连到张叔,你们越是隐瞒,我越是担心。 ”沐钰儿嘴角一抿,小声说道,“我不能没有张叔。” 她的人生中只有这个人是一直陪着她的,从年幼到年少,再到如今,那些别人口中的阿耶阿娘对她而言不过是虚幻的名字,过了那个好奇的年纪便也过去了,可张叔却是一直陪着她的人。 那可是二十年的时间。 张叔陪着她长大。 她陪着张叔变老。 唐不言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头,缓缓吐出一口冰冷的浊气。 “你一定知道什么。”沐钰儿从那衣袖缝隙中看到他的眉眼,笃定说道,“你有心事时就是这样的,张一心里有事能急的上蹿下跳,你心里有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瞧着比任何时候都要镇定。” 唐不言垂眸。 “我觉得好多人知道这事。”沐钰儿继续说道,“除了我,可我明明是最应该知道的,我阿耶不是顾叔,我阿娘把我交给张叔,他们到底是生是死……” “是不是死了。”沐钰儿沉默一会儿,突然说道。 唐不言的手指缓缓缩起,最后轻轻拂过女郎灼热的额头。 “只有死了,你们才这样忌讳莫深,只有死的不清白,你们才不愿意让我知道。”沐钰儿一把抓住唐不言的手,紧盯着他的眸光,“他们是不是死了?” 唐不言叹气:“这事,我并未有证据,你等我查清楚再给你一个答案可以吗?”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沐钰儿坚持说道。 唐不言摇头:“不可以,你不为你自己着想,也该为你的张叔着想。” 沐钰儿一怔。 “先把今年过了吧。”唐不言注视着面前错愕的人,低声说道。 —— —— 洛阳初雪,沐钰儿一脸倦色地出现在北阙门口,还没跨进大门,就听到里面热闹得很。 “嗷嗷,疼死了。” “叫什么,不接上以后就瘸了。” “我就摔了一跤,怎么就断腿了。” “叫你平时跟着我们跑几圈,你偏偷懒,如今抓个贼都把脚摔断了。” 沐钰儿站在门口站定,挤不进去的小昭就发现了她,扭头朝着她跑过去,睁开双手,着急说道:“抱抱,张一哥哥腿断了,看看。” “摔一下就断了。”沐钰儿把人抱在怀里,不可思议问道。 “是抓贼!抓贼!”张一一遍嚎,一遍强调着。 “找一个三只手。”王新抹了一把脸,无奈说道,“我说我去追,他偏不信邪,多跑了几步,就被路上的泥雪滑了脚,一摔就断了小腿。” 沐钰儿听得无语。 “是不是很没用。”陈菲菲把绳子系好,无奈说道,“太瘦了,骨头也脆,雪又滑,边上还有石头,这不是倒霉嘛,好了,我要赶在雪还小时去看俞夫人了,你找个人背你回去休息。” 张一一脸晦气。 “确实倒霉。”沐钰儿点头,“抓了哪个贼啊,我去看看,临近年关,让我们北阙痛失一名大将。” “在地牢呢。”王新说,“对了,地牢里的人可以放一波出去了,都要挤满了。” “我去看看。”沐钰儿把小昭塞到陈安生怀里,转身说道,“下雪了,让人撒点盐,都被摔了,几个小孩的衣服多穿点,这几日就不要出门玩了,突然降温,任婶,熬一锅姜汤让人都喝一碗。” 她有条不紊安排着,原本挤在一起的北阙众人也跟着散了。 “地牢里的那个道士。”王新跟了上去说道,“就那个梁坚案里替姜才传假考题的那个。” 沐钰儿点头:“怎么了,听说整日唱歌,神神叨叨的。” “按理早该放走的,被他死活拖着不肯走,眼看就要留着过年了。”王新为难说道,“可要直接认出去。” 沐钰儿一惊:“还有人赖在北阙不走的。” “确实独其一份。”王新无奈说道。 “走,回回那个同门去。”沐钰儿手里捏了个法诀,笑说道。 地牢一如既然的安静阴沉,双胞胎站在阴暗处阴森森地看着沐钰儿,齐齐说道:“满了,满了,挤死了。” “不挤不挤,刚刚好。”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传了过来。 沐钰儿抬头去看,就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穿在满头毛发里,瞧着比双胞胎还渗人。 “你可以走了。”沐钰儿板着脸说道,“给他准备一件衣服,再把胡须头发理一下,等会就送出去吧。” 原本嬉皮笑脸的人顿时慌了,一把抓住栏杆,大声说道:“我不走,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这不是客栈,给我赶出去。”沐钰儿冷酷无情说道。 “我会死的,你们当官的怎么见死不见,杀人啊,这是杀人啊。”那人继续哀嚎着。 沐钰儿冷笑:“我这里是北阙,杀人的,救人的在京兆府,你不认路,我找人带你去。” 那人打了一个哆嗦,整个人突然神神叨叨起来:“起来,京兆府杀人,你们救人,我哪里都不去。” “拖出去,拖出去。”沐钰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没问题的都送走,不要耽误后面的人住进来。” “好咧。”大小双胞胎立马摩拳擦掌准备动手,准备一报平日里的大小仇。 “且慢。”那道士一跃而起开始大跌,手指高深地掐算了一下,声音突然低沉,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竟隐隐有庄严肃穆之色。“贫道刚才察觉天象,洛阳将有大变。” 作者有话说: 双十一误我,好不容易晚上没上班,专心致志买东西,结果一个东西手忙了一步,害得我后面的东西都要重新算,耽误我码字qaq 明天修文,困死了感谢在2022-10-30 23:32:52~2022-11-01 00:2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掬思暖 22瓶;蕤默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3章 玫瑰求 暗涌 地牢内的气氛倏地安静下来, 昏暗的烛火及时得明灭了一下,照的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阴阳不定。 那道人打跌的模样一反刚才的嬉皮笑脸,半个身形隐藏在阴暗处, 只露出捏诀的手势,竟还有些庄严之姿。 王新皱了皱眉,扭头去看沐钰儿,大小双胞胎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角落里。 沐钰儿盯着那人, 冷不丁呲笑一声, 打破地牢内的安静:“洛阳每日都有大事,我若是把你交出去,估计也是一个大事。” 那道士身形一僵。 沐钰儿慢条斯理靠近牢门前, 伸手随意拨弄着锁链:“你若是要和北阙做生意,可是要拿出实际的东西, 装疯卖傻不行,装神弄鬼更不行。” 那道士睁开眼, 看着面前站着的人。 “你的背景我们都查过了,到是干干净净, 有惊无险, 得过且过。”沐钰儿笑说道,“但想来你之前生活条件还不错, 且并非真正需要博取功名的读书人, 是以不太能明白若是读书人无意中得到一点可能是考题的契机, 那便是拼了命也会再去试一下。” 道士眉心一动。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是天下所有读书人的执念。”沐钰儿手指微微用力, 手掌大小的长锁便应声而, “哪能如此无动于衷。” 道士顿时紧张得贴近墙角。 沐钰儿捏碎门锁, 却也不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打量着面前警觉的人,笑脸盈盈说道:“你说是吗?” 地牢内是比刚才还死寂的安静,稀稀拉拉的烛火也跟着灭了几支,地牢内的暗度更加低了。 许久之后,那道士终于动了动,整个人放松得靠在墙上,双腿耷拉着,轻轻冷哼一声:“你早就知道了?” “还行吧,我本来觉得你只是一个插科打诨的小混混,套一个读书人的皮给自己挣钱罢了。”沐钰儿好脾气说道。 道士拧眉:“那现在又怎么会发现我不是小混混。” 沐钰儿笑了笑,手指翻飞,做了一个手势,手指弯曲且紧绷,绝非随意拿捏出的姿势。 道士瞳仁一缩。 ——这是单白鹤诀。 “不巧,某做了几年火居道士,眼睛还算锐利。”沐钰儿笑说道,“你瞧着有些道家功夫在身上,所以看来你之前说的话都要反一下了,不是久考不中才做了道士,而是从一个道士伪装成一个久考不中做了道士的读书人。” 这话说得颇为拗口,却又听的人呼吸一顿。 “那我们为何没查出来?”王新不解问道。 “真真假假各自掺半,自然容易乱了眼。”沐钰儿笑,“不然也不会让这人逃了这么久。” “不是逃。”那道士突然说道,“只是不想见人罢了。” “那我就偏要把你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大街上让人见见你这个真道士假读书人。”沐钰儿和和气气说道。 大小双胞胎对视一眼,突然气势汹汹地朝着道士冲过去。 “抓起来。” “洗干净。” “刮胡子。” “剃头发。” 一直装死的道士整个人倏地蜷缩起来,立马龇了龇牙,不悦说道:“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凶,说起来我还救过你了。” 第423节 沐钰儿一扬眉。 “你被你师父抱在怀中的时候,我还捏过你的脸呢。”道士不甘心说道,“你还对我笑过呢。” 王新不悦皱眉,厉声说道:“胡说什么。” 沐钰儿和张一王新是师兄弟,相比较后两人,沐钰儿和张柏刀认识的时候更晚一些。 陛下从长安迁都洛阳后,师父是最后一批跟着离开的人,来洛阳后租的小圆子是沐钰儿隔壁院子,这才误打误撞收了她做徒弟,带着她进北阙。 那个时候沐钰儿已经四岁了。 道长身形一动,缓缓看向正中的沐钰儿,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原来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么?”王新有些生气,“若是在胡说八道,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那道士目光紧盯着面前的沐钰儿,好一会儿冷哼一声,声音略带得意说道,“你发现了是不是?” 沐钰儿沉默。 王新眉心倏地皱起。 “你的师父对你和你的其他师兄弟并不一样,你其实早有所察觉。”道长慢慢悠悠说道。 “司长是女子,自然要多加照顾一些。”王新冷着脸打算他的话,“并无任何不同。” 道长冷哼一声。 “我且问你,你师父搬到洛阳,是不是找了好几个院子,明明之前有不少院子也不错,甚至还便宜一些,但你师父都没有同意是吗?” 王新一怔。 他是三个师兄弟中年纪最大的,那一年他已经八岁,师父到了洛阳却没有一开始就找院子,反而早出晚归,他只好带着张一跑了不少地方。 那个时候洛阳因为涌入不少人,房价长得飞快,他带着张一走了不少牙行,基本上走一个,价格就涨一涨,听的人心惊胆战。 他最不解的是明明有几个还不错的院子,可师父却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跟他说不要再出门,免得碰到坏人,房子的事情他自己会找。 直到五日后,师父突然回来,把两人叫醒,说带他们去新屋子休息。 那日正值中午,张一睡得起不来,王新只好背着睡得他跟在师父身后,师父背着大包小包来到一处院子前。 院子很小,位置也比较僻静。 王新开始忧心这里是不是距离师父办公的地方太远时,冷不丁听到背后的张一小声嘟囔着。 ——“有小猫。” 他下意识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瞧着只有四五岁大小,小脸雪白,圆嘟嘟的,正晃着双腿坐在墙头,歪着头,一双圆溜溜的猫儿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当真好似一只小猫儿。 “你怎么在上面。”师父大惊,直接把人抱了下来。 谁知小孩也不害怕,抓着师父的衣服,眼睛亮晶晶:“飞!飞高高!” 还没说话,隔壁院子里就传出动静,出来一个年级颇大的男子。 “会飞。”小女孩拉着师父的衣服,对着那人高兴说道。 “三娘调皮。”那男子失笑,拍了拍手,“过来,该吃午饭了。” 小女孩哦了一声,扭头去看师父,开开心心问道:“是我的新邻居吗?” 师父严肃点头。 “哦,那我等会找你玩。”她把手中的糖果塞进师父手中,自来熟说道,“给你的,张叔做的松子糖,超级好吃。” —— —— “你说再多也没用。”沐钰儿打断王新的沉思,平静说道,“与其在诈我,不如先关心关心你等会怎么跑出洛阳。” 道长脸上笑容一僵。 “别以为你说这些似而非似的话我就会留你。”沐钰儿抱臂冷笑,“给他剃个胡子,梳个头,拉倒南市再把人放下去。” 大小双胞胎对视一眼,摩拳擦掌准备把人拖出来。 “等等等,等会。”道士整个人火急火燎跳起来,紧盯着沐钰儿,“你真的不想知道。” 沐钰儿背着手朝着后面的地牢走去。 道士站在远处,脸色阴晴不定,一时拿不准到底怎么回事。 王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脸上的那道疤现出几分煞气来。 “你容我在这里等到陛下千秋结束,之后我跟你讲你的神思。”眼看大小双胞胎已经走了进来,道士挣扎许久,终于大声说道。 沐钰儿脚步一顿,嘴角露出笑来,却也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要过年了,给我同门道长那件新衣服来。” 大小双胞胎失落地低下头。 “浪费钱。” “丢出去。” 道长扑通一声坐在地上,盯着她的背影,不解说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好奇。” 沐钰儿停了下来,扭头笑说道:“少卿答应我,等过段时间和我通气。” 道长一怔,脸色阴晴不定,最后抹了一把脸,大声说道:“男人都靠不住,若是我们说的不对,你信我。” “你不是男人嘛?” “你难道不是男人?” 大小双胞胎视线一扫,意味深长说道。 道长夹紧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出家人可没有男女之分。” —— —— 还有一个半月就是过年,可在过年前,还有梁王的生辰宴,陛下的千秋宴要过,整个洛阳提前进入热闹的气氛中,结果扬州冷不丁传来一个消息——地洞了。 地洞便算了,扬州湖里出现了一个大乌龟,乌龟足有一辆马车这么大,嘴里叼着一本书出来。 那本书被秘密送入皇宫,五日后,扬州刺史方如玉就上折请辞。 “什么书啊?” 沐钰儿捏着小鱼干喂着两只小猫,不解问道。 北阙一行人在她家吃火炉子,前几日下了雪冷得很。 王新正在厨房帮忙,陈菲菲给紫电刷着毛,杨言非正在洗菜切菜,张一伤了腿,躺在椅子上当大爷。 唐不言披着灰色大氅坐在葡萄藤下面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撕着刀豆,听了沐钰儿的话,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沐钰儿一惊。 “东西由女官直接送入内宫的,扬州刺史的请辞折子也是内宫直接批的。”唐不言把剥好的豆子整整齐齐摆在一处,轻声细语说道。 沐钰儿摸了摸下巴,手指举了举,避开奶黄的起跃:“这么看来扬州刺史也不是自己想辞官的,说起来这个扬州刺史不是刚上任的嘛?” “嗯。”唐不言把吉祥的脑袋推开,叹气,“方如玉做事稳妥,爱民如子,是难得的能臣,可惜了。” 沐钰儿见势收好,在两只猫没了兴趣前,一猫一根小鱼干递给它们,这才拍了拍手说道:“什么书能让一个扬州刺史引咎辞职。” 唐不言收了手,好一会儿才说道:“听说是一本后汉书。” “后汉书是什么?”文盲张一问道。 “一本书罢了。”唐不言不愿多说,“罢了,这事不要多问,如今洛阳瞧着有些乱。” “是啊,地面就很乱,公主殿下为了大冬日种出牡丹花,如今这路面上到处都是石子泥土,还害我摔断了腿。”张一哀怨说道。 沐钰儿把豆角壳扔了过去:“你这腿是你自己的问题,少怪其他事情。” “少说几句。”窗户前,王新探出脑袋厉声说道。 张一讪讪闭上嘴。 “喵喵喵。”地炉边上传来着急的声音。 沐钰儿起身:“小鱼干要考好了,对了,说要给吉祥做梅花味小鱼干的,张叔,你买了梅花干嘛?” “买了,在角屋的小柜子里,你自己去拿吧。”张叔的声音传了出来。 沐钰儿去了厨房边搭起来的小屋子里,掏了半天,闷闷说道:“怎么没有卖茶了,不是都顺带买梅花干了吗?” 张一大声嘲笑着:“什么顺带,花市和宝粟街一南一北,远得很,卖梅花干店和买玫瑰花一样都是金贵东西,在百花花市,靠近曲园呢,大冬天的,你让张叔跑着远做什么,有事直接使唤这条街的小猢狲啊。” 沐钰儿找东西的动作一顿,好一会儿才闷闷说道:“宝粟街边上有买玫瑰花的嘛?” “没有啊,全洛阳就百花花市的几家有买。” “会不会有人用月季冒充牡丹。”沐钰儿又问。 张一摸了摸脑袋,笑声说道:“一个花倒也犯不上被打八十大棍吧,牡丹值钱,但也不至于值钱到令人铤而走险。” ——律法严明规定,诸造器用之物及绢布之属,有行滥,短狭而卖者,各杖八十。 “怎么了?”唐不言问。 沐钰儿摸出梅花干来,沉着脸走出来,没说话。 “行了,该开锅了。”王新的声音从厨房内传出来。 张一欢呼一声:“吃饭了,吃饭了。” 杨言非手脚麻利撑开一个中间挖空的大圆桌,地下放着一个炭盆,热气腾腾的锅子就被放在上面。 那桌子上面还围着一圈布,人若是做进去,里面烧锅的炭也会哄得他们格外暖和。 “别剥了,到时候都吃进肚子里的。”沐钰儿抓着唐不言的手说道。 唐不言拧眉,捏着手里的豆角不松手。 “是不是要下雪了。”王新把梁下的灯笼挂满,整个小院顿时亮堂起来,仰头看了眼天色后说道。 “那不是正好。”沐钰儿已经把唐不言按在椅子上,笑说道,“下雪喝酒吃锅子,真是太舒服的事情了。” “是这个道理,今年入冬算晚的,我害怕不下雪呢。”杨言非分筷子勺子,也跟着说道。 陈菲菲坐在一侧:“张叔别忙活了,快来吃。” “你们吃你们吃。”张叔站在厨房窗口连连挥手,“别管我,这个馒头还没好。” 第424节 “让我来,张一,算了,不萌,把张叔接走。”王新说道。 张一咬了块糕点,扭头去看,看着被杨言非搀扶过来的人,冷不丁小声说道:“张叔老了啊。” 唐不言注视着缓缓走过来的人,两鬓雪白,步履蹒跚。 “才没有。”沐钰儿不高兴嘟囔着,“你闭嘴。” “好了好了,开锅了。”杨言非打着圆场,把木盖子掀开。 锅里的白烟顿时争先恐后地腾腾而起,院子里眨眼就热闹起来。 沐钰儿给唐不言和张叔这两个不会喝酒的倒上果酒,给杨言非和张一酒量一般的倒上米酒,剩下的人全都是烈酒:“每年过年前后都忙得很,今日算提早庆祝了。” “这几日辛苦张叔替我跑一趟姜家了。”张一堆着张叔歉意说道。 张叔连连摇头:“正好走走,不碍事,这些就都是和我三娘一起酿的,里面是酒一看就知,都交代清楚才不会出错。” “后天是最后的酒了,张叔弄完就可以彻底安心准备过年了。”沐钰儿笑说着,“喝一杯。” 众人脸上都露出笑意,齐齐举杯饮下。 “哎,这个菜烫一下就好了。” “肉切得好薄,‍‌​好‌­嫩‌好香,腌制过的吧。” “这个蘑菇不会有毒吧,颜色这么显眼。” “等会那个瓜切好了,放在水井里了吗?” 院子里的声音起此彼伏,唐不言安静地抿了一口果酒。 “这个蘑菇很好吃的。”沐钰儿给他勺了蘑菇递到他面前,眨了眨眼,“张一下的,快吃。” “啊,我的蘑菇呢!”张一很快就大喊道。 唐不言嘴角抿开笑来,接过碗来咬了一口蘑菇。 入口滑嫩清香,确实味道极好。 小院热闹到天亮,所有人东倒西歪地睡着,两个女郎借宿了隔壁的唐府,两只小猫儿一大早就溜溜达达踩着屋脊,早早就开始在院子里巡逻。 张叔并未喝醉,鸡刚打鸣就蹒跚爬起来,准备做所有人的早饭。 院子凌乱一片,酒坛子七零八落散了一地,炉火早已熄灭,昨夜他吃饱了便去睡了,但听动静,大概弄到子时了。 就在此时,大门突然被人短促而清脆,礼貌地敲响。 第194章 玫瑰求 混乱 冬日的清晨总是亮的格外晚, 天色迷蒙,到处都是晨雾,坊内虽还未开坊, 但街区内已经充满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车马走动的声音。 张叔把手放在围兜上擦了擦,便去开门。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外面且空无一人, 张叔张望了片刻也没看到人便准备关门, 突然看到底下留着的一份信,皱着眉捡了起来。 这是一张被叠成四折的白纸,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 外面是还未化的雪,地面有些泥泞, 这张纸却格外干净,一看就是刚扔的。 张叔打开那张纸, 眯着眼看了看,随后脸色大变。 “张叔。”背后传来唐不言的声音。 张叔连忙回神, 把那纸塞进围兜的暗层里, 转身说道:“少卿怎么起的这么早,可是睡得不舒服。” 隔壁唐家只是一个二进院子, 并不宽敞, 昨夜给了两位女郎休息, 唐不言为了避嫌并没有回去,只是让瑾微在这里铺了床休息。 他披着灰色的大氅,头发简单绾起, 面色冰白, 瞳仁乌黑, 哪怕站在一地狼藉的院中,却好似俏生生的花,半点污秽也染不上。 “是我习惯早起了。”唐不言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反问道,“刚才门口可有人?” 张叔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反手关上门:“刚才有人敲门,打开门却没有人,应该是哪家调皮的小孩胡乱敲门。” 唐不言看着他的背影:“原来如此,以后开门还需谨慎一些,马上就过年了,鱼龙混杂的人比较多。” 张叔点头:“多谢少卿关心,以后会注意的。” 唐不言握拳咳嗽几声,环顾四周,看着一地狼藉,“我让瑾微找人来帮忙?” 这里很多食物残渣不说,还有铜盆,木桌,灯笼等物,张叔年纪大了,这些重物还是需要力气大的人来收拾。 张叔也不推脱,点了点头:“麻烦少卿了,少卿早膳可有特别想吃的?” 唐不言摇了摇头:“张叔随意就好。” “昨夜吃的比较油腻,柜子里还有点梅花干,今天早上就吃梅粥,再做些小菜。”张叔说着,一瘸一拐入了厨房。 他做事格外麻利,拿刀剁肉时并没有艰涩勉强之力。 唐不言安静地看了片刻,最后出门去隔壁叫人。 张叔并未抬眸,只是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多久,瑾微就带着三个小仆进门,那三人一看就习惯做活的,做事又快又稳,原本凌乱的小院肉眼可见的整洁起来。 小院刚收拾干净,沐钰儿就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进来,身后两只小猫儿翘着尾巴跟在她身后,一个塞一个旁若无人。 张一打着哈欠,嘲笑道:“老大新收的两个小弟还怪可爱的。” 沐钰儿冷哼一声:“我这新收的小弟可比你昨天睡得晚。” 张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用冰水洗了一把脸,激灵一下清醒过来,打了一个哆嗦:“这天一下就冷了。” “昨夜睡得好吗?”唐不言低头问着沐钰儿。 沐钰儿点头:“睡得很好,床很软,暖炉很热,就是……” 唐不言蹙眉:“怎么了?” “肚子饿了。”沐钰儿摸了摸肚子,无辜说道。 唐不言轻笑一声:“张叔正在做梅粥,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去那边蹲着。” 沐钰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只看到奶黄和吉祥已经乖巧地蹲在窗台上,直勾勾地看着正前面的鱼酱饼,就差直接流口水了。 “今天起得早,可以多跑半条街。”沐钰儿慢吞吞说道。 唐不言脸色笑意一顿。 沐钰儿得意皱了皱鼻子。 两人说话间,大门再一次被敲响。 院内气氛顿时一静,张叔立刻抬眸看了过去,擦了擦手准备去开门。 沐钰儿连忙说道:“我来吧。” 张叔站在门口,看着沐钰儿去开门,眉心微微皱起,但很快那点焦虑就被驱散,因为外面站着的是老熟人秦知宴。 “今日休沐,你怎么来了?”沐钰儿不解问道。 秦知宴牵着马,气喘吁吁,脸色通红。 “有些事情想要你帮忙。”他含含糊糊说道。 沐钰儿扭头去看走近的唐不言。 “京兆府何时这么忙了,坊门还没开,你就来敲门求人办事了。”唐不言笑问道。 秦知宴有些垂头丧气,却又站着没说话。 沐钰儿看出他好像真的还挺着急的,就说道;“那我现在随你去一趟。” “三娘。”张叔听到动静,连忙喊道,“若是耽误了,岂不是早膳没得吃,昨夜喝了很多酒,可不能饿肚子,会坏了胃的,包子马上就好了,你且等等。” 唐不言无奈说道:“不急于这一时,若是真的急,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少名你这么早过来应该也没吃饭,不若先进来。” “三郎说得对,你先吃饭。”秦知宴焉达达地摸了摸肚子,“我直接从衙司跑过来的,还没吃饭,肚子都饿了。” 张一听了全程,嗐了一声:“感情来蹭饭的。” 秦知宴跨入大门,无奈苦笑:“最近这么多事情,别说吃饭了,我已经三天没休息。” 张一迷茫:“洛阳最近很多事情吗?没听说啊。” 秦知宴摸了一把脸,一脸心思凝重的样子。 “除了之前扬州那事,朝中并无其他大事。”唐不言蹙眉问道。 北阙对民间之事颇有洞察,张一既然说没有特别的事情,那民间应该确实没有大事,朝堂上陛下日渐年迈,早朝也从一日一次变成了三日一次,这些日子除了那忌讳莫深的扬州之事,朝野上下一等陛下千秋,二等过年,其余时刻都要安安稳稳过日子。 秦知宴长叹一口气,坐在石凳上,愁眉苦脸说道:“倒也不是这事,是最近太子殿下,公主殿下还有姜家一直催我们为她们办事,一个个都催的不得了,我们那府尹三日瘦了五斤,眼瞧着就要减肥成功了。” “他们找京兆府做什么?”沐钰儿不解问道,“一个个都有府兵谋士,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京兆府帮忙的。” 秦知宴连连点头,激动附和着:“可不是,京兆府才多少衙役啊,平日里还要求助各大衙门,还要金吾卫帮忙的。” “所以到底要京兆府做什么?”唐不言曲指,敲了敲桌面,打断他的牢骚,继续问道。 “姜家要我们帮忙找一队人。”秦知宴扳着手指说道,“就之前佛法大会的时候不是有一队僧人走丢了吗,至今没有下落。” 沐钰儿一惊:“这么久的事情啊,怎么现在想起来要找。” “听说那队僧人是日本来的,精通幻术,姜家有意献给陛下做为千秋之礼。”秦知宴嘟囔着,不解得看向唐不言,“我瞧着日本人都神神叨叨,阴阴森森的,学东西倒是快,只是学的不伦不类的,且若真的要进贡高超幻术的人,波斯人不是也很出名,且更有异域风情。” 唐不言捏着手指,神色平静。 “那人找到了吗?”沐钰儿问。 秦知宴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一侧的陈菲菲拧眉,“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有消息,但进不去。”秦知宴苦着脸说道。 “为什么?”张一惊讶问道,“京兆府办案也这么为难。” 唐不言直接问道:“在谁府中?” 秦知宴扫了北阙众人,最后看着唐不言,低声说道:“曲园。” 小院内一静。 第425节 “曲园,那人不是在……”杨言飞小声说道,“公主手中吗。” “可不是,殿下在曲园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梁王怎么可能不知道。”秦知宴连上更加丧气,“分明是打算拿我们去触殿下霉头,可若是不理,梁王若是在陛下面前说些什么,我们也要吃一顿申饬的。” “那公主殿下要京兆府做什么?”唐不言沉吟片刻后,又问道。 秦知宴伸出第二跟手指:“殿下想要京兆府帮忙打听一个流言是谁传出来的。” “公主殿下还挺喜欢听八卦啊。”张一惊讶问道。 “什么流言?”沐钰儿不解问道,“洛阳最近没什么大的流言啊。” 秦知宴沉重说道:“不是什么大流言,那流言就是太小了,我们也是打听了许久才听到一些。” “什么猎奇流言,还惊动公主殿下了。”张一是分管消息的,闻言顿时搓着手,八卦问道。 “说是洛阳城中有一户人家,家中兄弟姊妹不少,其中有一个孩子并非亲生,那孩子长大后知道此事闹得家宅不宁,几年后却意外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孩……” 沐钰儿眉心一动,和唐不言四目相对。 ——好熟悉的八卦。 咣当一声在院中骤然响起。 沐钰儿一惊,倏地回头。 张叔手足无措地站在厨房门口,地上是撒了一地的馒头。 “太重了,刚才踩了一下脚,没稳住。”张叔低头,心疼说道,“浪费粮食了,太可惜了。” “有没有被烫到啊。”沐钰儿上前一步,抓着他的手紧张问道,“刚才应该叫我们来帮忙的。” 张叔握着她的手腕,好一会儿才说道:“怕耽误你们说事情,没事,屋内还有一笼,我去端来。” “我来我来。”王新连忙说道。 “这里我收拾一下。”杨言非也跟着说道,“张叔一大早就起来就给我们做饭,也累了,快坐下来休息休息。” 张叔叹气:“人老了,不中用了。” 唐不言的视线从那些馒头上移开,最后落在张叔和沐钰儿相交的手上。 “张叔正老当益壮呢,再活一百年。”张一插科打诨,笑说道,“少尹你继续说,后来呢。” “这个流言有很多版本,第一个源头是什么已经不知道,但现在已知的有三种结局,第一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回来报仇,第二是听说家中还有其他人也许也并非亲子,还有第三,大概就是家长里短,财产争夺,这个最是猎奇,好似我们大周没有律法一样。” 陈菲菲摸了摸下巴:“殿下查这个,是因为这事,也许,可能,是真的。” 杨言非笑:“怎么可能是真的,若是真的,这事闹的这么大,我们怎么从未听闻。” 一直沉默的唐不言缓缓说道:“可这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很多年前,也就意味着,小院里的这群人也许并未出生,又或者还很小。 院中一静。 “难道是真的?”张一倒吸一口气,随后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可这也太离谱了。” “不过殿下查这个做什么?”沐钰儿突然问道,“这事和殿下有关系吗?” 秦知宴摇头,老实交代:“不知,也不敢多问,甚至不敢深差。” “那太子殿下又是找你做什么?”张一又问。 “太子殿下找京兆府倒是正事。”秦知宴一早上连叹十八身长气,“有个小贼在十一月初三那日晚上,偷到东宫的一位郎将家中,不仅得手了,朗将还丢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殿下要我们务必在月底找回来。” “什么东西?”沐钰儿敏感问道。 “殿下没说,只说要我们找到这个小贼。”秦知宴叹气说道。 “一个郎将家中的东西。”杨言非喃喃自语,“竟然要劳动殿下亲自过问,这东西可不简单。” '“朗将家进贼还找太子殿下告状,也很离谱。”张一不解说着。 “就这三件事情。”秦知宴无奈苦笑,“我和周少尹并望府尹已经五日没的休息了,偏偏没个都没头绪。” “那你找我们做什么?”沐钰儿拧眉问道。 “找北阙想要调查一下小贼和那个流言的事情。”秦知宴说。 沐钰儿点头:“这个到不难,这两个消息我之前都在南市听过,只是不敢保证真假,只能尽力……嘶。” “不好意思,听得有些入迷了。”张叔连忙松开手,揉了揉她泛红的手腕,心疼说道,“张叔力气大,真是不好意思,还疼吗。” “没事没事。”沐钰儿连忙安慰道。 “至于那个日本僧人的事情……”秦知宴看向唐不言,小声说道,“你能帮我们打探一下公主的想法吗。” 沐钰儿拧眉,不悦说道:“这事干嘛扯上少卿,梁王巴不得把此事闹大,扯上唐家不是正如他的意了吗?” 秦知宴一脸苦涩:“我知道,可这事不是没办法吧,京兆府搭不上公主殿下,眼下我也只能捏着鼻子把此事走一遍,也好堵住后续的弹劾。” 谁知唐不言竟然颔首应下:“这事我可以替你走一趟曲园。” 沐钰儿听得细眉紧皱,也没有坚持反对。 “先吃饭吧,免得凉了。”王新端着一大摞东西走了出来。 众人很快就止了话,各自拿着凳子围坐起来。 —— —— 沐钰儿很快就带着人回了北阙,有条不紊的把两件事情安排下去,只是这次北阙注定要碰壁,直到天黑,众人走了回来,竟然都说这事毫无头绪。 “这个消息谁也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张一拄着拐杖,走了一天,捧起茶碗咕噜噜喝了一碗,这才继续说道,“说是一夜之间就流传开的也不过分,至于可能涉及的旧家,我也带人打听了一遍,符合这个流言,死在年轻时的郎君,有一还活着的女儿,家中至少有兄弟,父母还健在,这四个条件的,却是没有的。” “所以,一无所获。”张一摊了摊手,无奈说道。 “那你呢。”沐钰儿扭头去问王新。 王新坐在椅子上沉稳不动:“洛阳所有能上得了高门的小贼都问了一遍,十一月初三,是洛阳的第一场雪,又突然降温,地面本来就有不少运送牡丹花的淤泥,很是滑溜,所以不少人都没有出门。” “下雪天确实不容易翻墙,这个理由也有有几分道理。”王新说道,“但我还是要他们找出证人,一个个对了过去,到后面还剩下这里的七个人没有证人,且当夜出现在那个郎将府邸附近的,不能为自己辩白的。” 王新把手中纸递了过去。 沐钰儿扫了一眼。 “这些我都查过了,最前头这三人是因为年纪大了,独居的,家就在这个坊间,但那朗将家墙垣极好,非年轻力壮的好手无法入内,那三人确实不太行,剩下一人有金盆洗手之意,两人是因为喜欢的小娘子就在这附近,所以这三人经过朗将府纯属意外,但以防万一,这几人我都已经让人盯着了,还有一人,还没问。” 沐钰儿的视线落在最后一个人的名字上。 “这个名字好眼熟。”她问,“三、元。” 张一闻言立马大怒:“这不是但这我的面偷东西,还害我摔倒的小毛贼嘛?” 王新面色古怪点头说道:“没错,这人目前就在我们的大牢里。” 作者有话说: 不要担心!就是最近太累了,所以今天休息一天,有空可以早点更新了,晚上出门逛逛!么么哒感谢在2022-11-02 00:25:03~2022-11-03 17:4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山 5瓶;蕤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5章 玫瑰求 朗将 这位三元还是一个熟人, 就梁坚案中在南市被沐钰儿抓过一次的那个三只手。 这人是三只手,根本就不会翻高墙,因为他个子不算高, 整个人格外瘦小,若是那些贵勋高门的高墙,便很难来回翻越。 “所以你不是翻墙进去的?”沐钰儿眉尖一扬,“那你是如何进去的?” 三元焉哒哒得站在她面前, 小声说道:“就走侧门走进去的, 他们家那日乱糟糟的,侧门打开,却没有人看着, 我瞧着这家有点像有钱人的样子,就溜进去转了一圈。” 王新拧眉:“里面发生什么事情你可有听闻?” 一户人家乱到门都没人看, 想来家中应该发生事情,而且事情并不简单。 三元努力想了想, 小声说道;“当日院子里到处都有人跑,我也不知道什么事情, 我就是想偷点钱花花, 所以一直避着人走,不曾听到有人说话。” “一点风声也没听到?”王新沉着脸阴沉说道, “若是有所隐瞒, 可是要加重判刑的。” 三元立马苦着脸开始喊冤:“我是真的没听到, 我往日都是大晚上干活的,这次第一次直接从门里走进去,哪里敢多看, 就是想着去内宅或者书房看看有没有之前的东西, 借一点出来花花。” “你都偷了什么东西。”沐钰儿手指点了点扶手, 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面前的三元,随口问道。 “我看那家的布置还以为是一个有钱的,谁知道那里面空空如也,我走了一圈,书房内只有书,内院主人家的寝卧里到时有些首饰,我就……” 他一顿,小声说道:“整盒抱走了。” 沐钰儿点了点扶手,心思微动:“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三元摇头。 “后来呢?你直接走了吗?”沐钰儿又问。 “就走了啊。”三元不解说道,“抱着东西,当然要趁他们都不在赶紧走,也不知那府邸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我来时没人拦着,我走的时候人还是不在,我就从那侧门离开了。” “那盒东西呢?”王新问道。 三元脸上露出讪讪之色,小声说道:“东西全都卖了,换酒喝了。” “南市出新蛇头了?”沐钰儿问。 之前南市的蛇头一夜暴毙,至今还没有新的权势人出来,而南市盗贼的赃物不会流入正儿八经的当铺,一般都是给各大蛇头回收,价格也低于市价,此后会被溶解拆分,或高价流入黑市。 三元摇头。 “那你如何销赃?”沐钰儿拧眉。 “就找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店,就……”三元抬眸扫了两人一眼,含含糊糊说道,“都脱手了。” 王新冷着脸,继续说道:“那些东西可有奇怪的地方?” 三元摇头。 “你去脱手时可有发现有人在找你?” 三元还是摇头。 第426节 “当日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甚至碰了什么东西都给一一交代清楚,若是等我们查出来,定要你躺着出去。”王新脸色阴沉,厉声说道。 三元被吓得一个哆嗦。 “我,我那日是午时前后进去的,去的是西面的那个侧门,我远远就看到那扇门大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就想着撞撞运气。”三元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结果那日运气真不错,我进去的时候发现没人,从外院走到内院,一路上只碰到三四个行色匆匆的仆人。” “你是直接去了内院?”王新问道。 “在外院走了一圈,这户人家并不大,就一个三进院子,第一进是待客的地方,人都在这里,所以我也不敢都走动,就朝着第二进的院子走去,一般好东西都是在书房或者内寝的。”他嘟囔着,随后皱了皱脸。 “谁知道这家还挺穷,书房什么也没有,我开了几个抽屉,就只看到一些书信,还有不值钱的书。” “你可有拿什么东西?”沐钰儿停下手中的笔,抬眸问道。 三元摇头:“不敢乱碰,怕被人发现,而且我也不识字,这些东西拿了也没用,还容易生是非,不如金银值钱。” “所以你在书房什么都没有拿,也没有碰,只是你走了一圈,就离开去了后院?”沐钰儿再一次强调重复着。 三元点头。 沐钰儿手中的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继续问道:“这个书房可有奇怪的东西?” 三元拧眉,绞尽脑汁想着:“就很干净,都是书,看外院的时候我以为是武人的地方,但是书房书却很多,但我看不懂是什么书,对了,主人家走之前应该正在看书,一本书正摊开着,都是一道道的,很想是一个地图,边上写满了字,但我看不懂是什么。” 沐钰儿捏着笔在纸上涂涂写写,随后头也不抬,继续问道:“继续,从书房出来你又去了哪里?” “就直接去了内院。”三元小声说道,“正院里倒是有不少人,说起来,他这个正院里竟然有家丁围着,看守得还挺牢。” 沐钰儿嗯了一声:“前院空无一人,但后院的正院却有家丁围着。” 三元点头。 “那你是如何进去的?”王新质问道。 三元猛地一拍大腿:“这不是运气好嘛,就在我准备换个地方看看时,突然来一个中年男人,对着守门的那个人说了什么,那个人就点了几个人去了外面,当时有点乱,我就溜进去了。” 沐钰儿眉心一动。 “我怕那些人回来我就出不去了,然后我就直接去了寝卧,这家人确实不富裕,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金银,就只看到梳妆台上有一个首饰盒,我打开一看还算值钱,就直接都抱走了。”三元继续说道。 “在里面可有碰过什么,看到什么?”王新继续问道。 三元讪讪说道:“就那些书柜,衣柜什么的,具体碰过什么我也没在意,不过是随意扒拉了一下,看看有没有东西,但肯定没拿东西,衣服瞧着还挺值钱,但我一向不偷这些,所以到最后我只拿了首饰。” “你进去到出来花了多久时间,那些人回来了吗?”沐钰儿问。 “不超过一炷香,那人没回来,所以我才跑出去的。”三元说。 沐钰儿沉默,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当日这位朗将家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竟然导致防守如此松懈,让一个南市不入流的小毛贼都能入内偷窃。 朗将,东宫。 沐钰儿在纸上龙飞凤舞写下这两个词。 ——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身为主人家的朗将没出面,反而是东宫殿下亲自出面。 三元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人,可怜兮兮说道:“没了,真的没了,我当太难就把东西都卖了,要是有什么事情,不关我的事啊。” 王新扭头去看沐钰儿。 沐钰儿眉眼低垂,手指轻轻点着扶手,好一会儿才说道:“让他把去过的店和每个店买了什么东西都写下来。” 两人很快出了地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走廊上没有悬挂灯笼,只有冬日明亮的月光落在地面,地面上还未完全化完的雪,隐约能照出两侧的阴影。 王新一开口,白气就糊了一脸:“司长觉得三元说的可都是真的?” 沐钰儿迎着刺骨的夜风,脚步匆匆,反问道:“你觉得他那里不实?” 王新沉默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三只手和翻高墙是两门手艺,三只手只要眼疾手快,动作轻盈如风就行,但翻高墙确实要有一定手艺的,蹬上叶朗将的门墙至少也要有些轻身的功夫,他这个身形也确实翻不进墙,从侧门进去确实有可能。” 他一顿,随后继续说道:“只是他说外援没有一个人走动,所以他畅通无阻,实在是有些奇怪,倒不是说他奇怪,毕竟他并无武艺,若是里面真的而有人,他也跑不出来,我是觉得,那个朗将家中奇怪。” “东西丢了不是自己出面,是东宫出面,丢了什么东西也不说。”王新沉默片刻,“我总觉得东西不是朗将丢的,是……” “东宫丢的。”王新的声音骤然便轻,只剩下一点缥缈的白气。 是的,这个朗将直到现在,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你先把店铺和丢失的物品都理好,把东西都带回来,再去打听一下这个三元和朗将,还有他们的家人。”沐钰儿握紧手中的刀柄,冰冷的玄铁刺得手掌冰凉,但她心中思绪完全不受冬日影响,有条不紊地吩咐着,“让张一盯着南市,把这一个月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全都收集起来,之后也要紧密盯……” 两人走过走廊拐角,沐钰儿脚步一顿,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王新抬眸,看着而不远处的人,错愕喊道:“少卿。” 不远处,唐不言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内外院连接的走廊内,昏黄的光瞬间驱散走廊的昏暗。 “你怎么来了?”沐钰儿快走几步,走到他身边,不解问道。 “你迟迟没有回家,张叔等了你许久,我只好主动请缨来带你回家了。”唐不言把手中的披风递给沐钰儿。 沐钰儿盯着那明显是女子长度的披风。 浅红色的披风绸面上绣着一副牡丹花,两侧是浅绿色的花枝图纹,艳丽的花朵被银丝勾勒反而压住张扬的色彩。 “你今日去曲园了吗?”沐钰儿接过披风,绵软的棉布上缀着银白色的狐毛,毛茸茸地簇拥着脸颊。 “嗯。”唐不言把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我让瑾微做夜宵了,你打算在这里吃,还是回去再吃。” 沐钰儿自然接了过去,和他并肩走着:“在这里吃吧,你何时来的?” “酉时过半,我从曲园回来,看到张叔站在门口,便多问了一句,他说你还未回来,我便转道来这里了。”唐不言说。 “所以你没吃饭?”沐钰儿扭头,蹙眉问道,“饿肚子可不好。” “嗯。”唐不言随意说道,“你也不是饿肚子。” 沐钰儿摸了摸肚子,嘟囔道:“我是办案子。” “我想等你一起。”唐不言轻声说道。 沐钰儿忍不住咳嗽一声。 谁知,背后的咳嗽声更大。 王新头也不回地走过两人身边,匆匆带来一阵冷风:“我肚子太饿了,我先走了。” “少卿还会说情话。”沐钰儿圆滚滚的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唐不言,慢条斯理地嘲笑着。 唐不言只是看着她笑。 “你今日去曲园,殿下见你了吗?”沐钰儿被他盯着耳朵通红,摸了摸耳朵,转移话题问道。 唐不言点头:“见了。” 沐钰儿一惊,扭头去看他。 “不仅见了我,甚至还主动说起那个日本僧人的事情。”唐不言意味深长说道。 “怎么说?”沐钰儿忙问道。 唐不言笑说道:“还能如何,公主殿下可是两位陛下心中千娇百宠的掌上明珠,一个姜家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谈崩啦?”沐钰儿咂舌。 唐不言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大的情绪,强调道:“还没开始谈。” 沐钰儿眨了眨眼,长长哦了一声。 公主殿下的态度很强势啊。 “你觉得公主殿下是故意的嘛?”沐钰儿小声问道。 唐不言只是笑着没说话。 “驸马不是姜家人吗?”沐钰儿嘟囔着,“驸马不在意吗?” 唐不言安静地看着她,慢声说道:“驸马在意又如何?” 沐钰儿一怔,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千秋公主嫁入姜家是陛下为了给姜家抬身份,这是一尊金佛,姜家必须供着,这点上不了台面的打脸算得了什么。 冬日的夜风在游廊中穿梭,发出呼呼声响,唐不言手中的油灯换来晃去在一侧墙壁荡开层层影子。 “那这事不是要不了了之了。”沐钰儿转移话题问道,“姜家会不会为难京兆府啊。” 唐不言笑了笑:“姜家本来就是想要京兆府试探公主的态度,公主不许,他若是为难京兆府,那不是为难公主吗,陛下再呵护姜家,可千秋公主毕竟是亲子,不过是一个小小僧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所以姜家就是想要用京兆府试探公主的态度,不是非要那群僧人,不过姜家为何要试探公主殿下啊。”沐钰儿不解。 唐不言摇头。 “我这事也有点奇怪。”沐钰儿很快就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你说到底是朗将丢了东西,还是东宫丢了东西。” “这个朗将其实并不是东宫的人。”唐不言冷不丁说道。 沐钰儿惊讶地瞪大眼睛。 “公主府有两个千牛卫中郎将拱卫殿下安危,这事你该记得。”唐不言慢条斯理说道。 沐钰儿点头:“对,一个是在牌坊门口的顾朗将,一个是内殿拱卫的荣朗将,荣朗将还是老熟人,之前是曲园的负责人,后来金凤大统领被贬去曲园后,他就负责去拱卫殿下安全了。” “东宫如今的是陈策为主,另有两名朗将为辅,分别为陈朗将和周朗将。”唐不言接过话题说道,“这次殿下为人报案的朗将却并非以上两位。” “那是谁?”沐钰儿惊讶问道。 “叶海静,原拱卫东宫的朗将,你第一次入东宫时避开的那位将军。”唐不言一说起这个事情,沐钰儿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黝黑刚正的脸。 “是他。”她摸了摸下巴,当时东宫防守严密,想来应该是他的功劳。 “正是。”唐不言说,“他是府兵出身,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在京师宿卫时被殿下赏识,这才入了禁军,也就是千牛卫,他能从一个小兵走到中郎将的位置,自有其过人之处,东宫在其保护下也算密不透风,但是他在半月前被陛下申斥后,如今闲赋在家。” 沐钰儿敏锐问道:“为何挨骂。” 唐不言神色凝重摇头。 “所以后来换上陈策的嘛?”沐钰儿冷不丁问道。 唐不言点头。 沐钰儿把手炉放在手心掂了掂,突然说道:“那日我和你在南市打听消息前,我和陈策聊天时,发现陈策,撒谎了。” “什么谎?”唐不言拧眉问道。 第427节 “他从南市回来手里提着米油和玫瑰花的种子,他说是顺路买的,但之后我想给吉祥做玫瑰花味的小鱼干,张一却说是不同路的,天南地北,南辕北辙。” 沐钰儿扣了扣手炉上的花纹:“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何在这里撒谎。” 唐不言也跟着摇了摇头。 两人很快就来到前院,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热闹的声音,其中以张一喊得最大声。 “哎,这个羊肉豆腐包子看上去好好吃,先给我来三个。” “王新,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是哑巴了吗。” “有情饮水饱,老大不会回来了,我们先吃饭吧……嗷呜……” 沐钰儿慢慢吞吞走出小拱门,对着瑾微说道:“羊肉豆腐包子我都要了。” “哎哎,给我留一个。”张一狗胆包天,上手自己去拿。 沐钰儿似笑非笑看着他。 张一就只是抓着包子装死。 “先吃吧。”唐不言接过瑾微递来的清粥,反手递给沐钰儿。 沐钰儿嫌弃说道:“太寡淡了,我才不吃,瑾微给我来一份胡辣汤,多放点辣。” 唐不言捏着勺子笑了笑。 —— —— 天还未大亮,沐钰儿就拉着唐不言去东宫。 唐不言披着大氅,咳嗽几声:“想好如何问了吗?” 昨夜,不争气的唐不言伤寒了。 沐钰儿一边盯着他喝姜汤,一边把手中的册子翻得哗哗作响。 “两个方案,第一是迂回政策,故作不知,说找叶朗将……哎哎,喝喝喝,不要给我放下。”沐钰儿眼尖,立马用手指抵着碗底,义正言辞说道,“快喝,不要墨迹。” 唐不言还未放到茶几上的碗被迫重新端了起来,当着沐钰儿的面喝了一口。 “直接喝完,不是痛快点。”沐钰儿不悦说道。 “不好喝。”唐不言微不可为地抱怨着。 沐钰儿拧眉,视若无睹,继续说道:“第二就是直接说,你觉得殿下脾气如何?” 唐不言又抿了一口,眉头紧皱,好一会儿才压下那点辛辣的味道,开口说道:“便观史书,未见有如此好脾气的太子。” ——有点夸了,但夸得不多。 一个太子没有脾气,未必是好事。 沐钰儿哦了一声:“那我先试探试探。” “若是殿下不说,你有打算如何是好?”唐不言继续问道,磨磨唧唧,就是不愿意继续喝姜汤。 “不如何,这案子反正也是京兆府的,能办就办,不能办就拉倒。”沐钰儿拍了拍腿说道,眼尖地看到碗里还剩下一口,便催促道,“就一口了,快喝。” 唐不言端着那碗,盯着那汤,犹豫许久才捏着鼻子喝了进去。 “真棒,梅子糖,解辣。”沐钰儿‎​‌大‍‍‎力‍夸着,眼疾手快塞了一颗糖到唐不言嘴里。 那梅子糖先酸后甜,唐不言一开始眉头紧皱,好一会儿才松开。 “你都是这么哄小昭的。”唐不言嘴里塞着糖,咬着舌尖,笑问道。 沐钰儿大声嘲笑着:“小昭喝药可快了,我跟她说喝了药可以吃三块糖。” “那我才只有一块。”唐不言说道。 沐钰儿捏着手中只剩下的两块糖,面色犹豫。 唐不言立刻不阴不阳冷哼一声。 沐钰儿只好忍痛递了过去。 唐不言忍笑,当着她的面塞进嘴里。 沐钰儿眼巴巴地看着,最后又垂头丧气坐着,动了动身子,背对着唐不言,趴在茶几上涂涂写写。 “若是今日碰上太子妃如何?”唐不言伸手扯了扯她的发带,随口问道。 沐钰儿不高兴地动了动,没挣脱开,只好沉着脸说道:“听说太子妃很是强势。” 唐不言点头:“殿下这些年颠沛流离,多亏太子妃及其韦家一力扶持才能平安度过,这些年韦家为了太子,人丁凋零,更是太子妃一力维护其体面,性格自然强势。” 沐钰儿拧眉,好一会儿才自我安慰道:“我不会这么倒霉的,而且这事怎么还劳烦太子妃出动了。” 只是俗话说得好,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霉起来确实是没得说的。 沐钰儿眼尾扫过上首那位美艳而张扬的太子妃,看着她垂落在地上的金丝裙摆,富贵逼人,压迫十足,立刻坐立不安起来,随后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唐不言。 对面的唐不言一脸常色,只是端着茶抿了一口。 ——大骗子! ——一定早就知道了! 沐钰儿握紧拳头,愤愤想着。 “司长今日是来打听叶朗将的事情?”上首的太子妃终于开口,笑脸盈盈地问道。 作者有话说: 昨天下班,本来打算睡到九点就起来码字,结果一觉睡到今天早上九点,不好意思了qaq感谢在2022-11-03 17:40:00~2022-11-05 23:27: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蕤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6章 玫瑰求 盒子 沐钰儿闻言, 心中立刻百转千回,在老实交代和迂回婉转中犹豫时,只听到对面的唐不言手中的茶盏请磕在桌面上, 随后镇定说道:“正是。” 太子妃轻笑一声,眸光终于从沐钰儿身上落在唐不言身上:“三郎倒是忙碌,昨日去了曲园,今日就来我东宫, 东宫一件小小的报失案子, 还要劳烦大理寺少卿亲自出面,真是惭愧。” 沐钰儿眼珠子一动。 ——东宫竟然知道昨日唐不言去了曲园! 唐不言垂眸,捏着手指的手微微一顿, 随后又说道:“东宫为太子所居,乃天下表率, 洛阳城内竟有人胆大妄为,偷到东宫属官身上, 微臣身为下官,自然义不容。” 太子妃含笑注视着面前的唐不言, 长长的丹寇垂落在扶手上, 姿态自然放松:“可到底是兴师动众了一些。” “财物偷窃本就是重罪,更别说是乘着叶朗将家中混乱, 光明正大, 登堂入室, 也该抓起来以儆效尤。”唐不言淡淡说道。 太子妃垂落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原来如此,本宫就说叶朗将如此严谨之人,怎么会让蟊贼偷到自己家中, 想来是那日正是他家述职报道, 整理家什的日子, 怪不得后面还拦着不敢报官,若非殿下见他如此心神不宁,这才好心出面,现在听来也是情有可原。” 高端局往往都是打着机锋的。 沐钰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就开始放松下来,捏着糕点,开始吃东宫的美食。 “想来也是东西格外重要,不知娘娘可有听闻一二。”唐不言话锋一转,这次直接问道。 太子妃笑了笑,身形微动,艳丽的裙摆在正午的日光下艳艳生辉:“只听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到底如何我们也不便打听,你们北阙外加一个大理寺,个个都是陛下肱骨,能臣干吏,想来也该手到擒来,查到蟊贼,免得丢了名声。” 沐钰儿一听把锅甩给自己了,连忙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 唐不言的眸光微微抬起,并未直视太子妃的眼睛,只是落在她的丹寇上,乍一看又好似在审视,可转眸再看,不过是恭敬地垂眸。 “京兆府定当全力以赴,只是洛阳蟊贼没有成千也有上百,叶朗将不肯交代到底是什么,京兆府边上有回天之力,也难以大海捞针。”唐不言声音平静而镇定,态度却又有些咄咄逼人。 ——叶朗将到底丢了什么! 太子妃身形往后一靠,淡淡说道:“那三郎不如直接问叶朗将。” “朗将如今重回府兵,现在想来已经在京郊,微臣贸然前往怕是于理不合。”唐不言四两拨千斤说道。 “那真是可惜了。”太子妃笑了笑,“殿下不过是好心而已,具体是什么确实不知。” 殿内的气氛不知何时突然紧绷起来,随着太子妃的话尾又沉默下来。 唐不言端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好似一杆青翠翠的玉竹,冰白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出微微凉意。 “如此便打扰了。”唐不言的眸光一转,正好碰上正前方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眉眼不由弯了弯。 沐钰儿便连忙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也跟着站了起来。 “卑职告退。” 太子妃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沐钰儿身上,打量了许久,半晌没有说话,直到唐不言的身形微微一动,挡住了她的视线,这才回神,闭上眼,懒懒挥了挥手:“下去吧。” 两人很快就离开宽大的内殿。 太子妃看向左边那个位置,原本叠了几块糕点的小碟如今只剩下几块。 “这个司长还挺贪吃。”身边的宫娥不屑说道。 太子妃轻轻睨了她一眼。 宫娥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能吃是福气。”太子妃淡淡说道,“这些糕点不过是奉人之物,本就是要人吃的,端上来不吃便又扔了,也怪可惜的,那些年本宫和殿下想吃都没得吃。” 原本侍奉一侧的宫娥黄门全都跪下。 偌大的宫殿一时间只剩下北风闯堂而过的呼啸声。 “她阿娘当年也很爱吃糕点。”太子妃闭眼靠在椅背上,声音困倦而怀念,“原来都这么久了。” 她身边年纪最大的嬷嬷膝行上前,叩首低声说道:“娘娘,多虑伤身,还请节哀。” 太子妃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节什么哀,我该笑才是。” 她一顿,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只是偶尔深夜惊醒,觉得心有戚戚而已,昨日是他们,那今日会不会是我们,我韦家如今只剩下伶仃几人,我儿重照年纪尚小,仙儿一尸两命,皆不能长命百岁,裹儿想嫁唐家不过是求得一丝庇护……” “娘娘。”嬷嬷连忙抬头,打断她的话,警惕说道,“隔墙有耳。” 太子妃沉默着,缓缓闭上眼:“罢了,见了故人,有些伤怀罢了。” 第428节 —— —— 沐钰儿灰头土脸出了东宫,脚步极快,一点也没有等身后唐不言的意思。 唐不言笼着披风,慢条斯理地跟在她身后,没一会儿见人走远了,就咳嗽一声,就像扯着人发带,面前那人便停了下来,不耐烦地站着,等过了一会又继续走着,如此重复着,直到两人快走到崇光门,远远便看到陈策正带人走了过来。 “司长,少卿。”陈策见了他们,惊讶上前,“你们怎么在这里。” “办个案子。”沐钰儿脚步一顿,反问道,“你这又是从哪里回来。” 陈策笑了笑:“陛下今日宣召殿下一同听课,我护送殿下前往,陛下不要人在身边伺候,我便先一步回来了。” “那殿下等会怎么回来?”沐钰儿不解问道。 “陛下会找人护送回来的。”陈策笑说道,“千牛卫有的是人。” 沐钰儿沉吟片刻,小声问道:“陛下总是召见殿下一同听课的?” “只这两天。”陈策说道,“我得走了,司长少卿慢走。” 沐钰儿目送他远去,好一会儿才扭头看着慢慢吞吞终于走上来的唐不言,拧眉问道:“他为什么要骗我。” 唐不言握拳咳嗽一声,沙哑说道:“司长不妨直接去问他。” 沐钰儿瞪了他一眼:“那不是打草惊蛇。” 唐不言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他是蛇吗?” “哼,我哪知道,反正我也不是藏着掖着不和人说的人!”沐钰儿盯着唐不言,大声说道,“大坏人!” 唐不言忍笑:“我也不知道真的会是太子妃来见我们。” 沐钰儿抱臂,冷着脸,不说话。 “当然,也略有过猜测。”唐不言一点也不怕挑起人的火气,慢吞吞继续说道。 沐钰儿的眸光中立刻泛出火气。 “只是没想到殿下当真让太子妃出面。”唐不言又说,“欲盖弥彰,想来殿下也很为难。” 沐钰儿的火气噗呲一声下去了,耳朵一动:“什么意思?” 唐不言笼着袖子没说话,反而越过她,高深莫测地朝着宫门口走去。 沐钰儿立刻抓耳挠腮,跟了上去,扯着他的袖子,又是愤怒又是哀求:“什么意思啊,你说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哎,你说啊,你说了我请你吃糖行不行。” “你这人太过分了啊,我不和你说话了啊。” 沐钰儿把人赶上马车后从利诱到威逼,恶狠狠说道:“你快说,不然我就揍你了。” 唐不言慢条斯理脱下大氅,笑脸盈盈反问道:“打算揍哪里?” 沐钰儿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又盯着那小身板看了一会儿,嘴里一句话七上八下,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太欺负人了。”沐钰儿整个人往后一倒,心如死灰说道。 唐不言失笑,把人从门口的位置拖了进来。 沐钰儿像一只生无可恋的小猫儿,一动不动,任由他把自己拽进来。 “一个和谐恩爱的家中会有两个强势的人吗?”唐不言反问。 沐钰儿眼珠子微动,强忍住心痒痒的嘴,没说话。 “东宫其实一直是太子妃做主,想来你也有所耳闻。” 沐钰儿眼珠子一动,直勾勾地看向唐不言。 “一件能让太子妃出面的事情说明此事并不简单。”唐不言继续说道。 沐钰儿终于没忍住开口:“可殿下被陛下拉去读书了啊。” “可你我的身份还不至于惊动太子妃出面解释这件事情。”唐不言笑。 沐钰儿眨了眨眼,冷不丁说道:“东宫不是想要招你为婿吗。” 唐不言一怔,低头看她:“你在吃醋吗?” 沐钰儿冷哼一声,理直气壮说道:“我才不爱吃酸的。” 唐不言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脸,突然轻笑一声。 沐钰儿恼羞成怒,立马伸手把他脸上碍眼的笑盖住,气势汹汹怒骂道:“笑屁啊。” 不说还说,这一说,唐不言立刻笑弯了眼,随即笑弯了腰。 沐钰儿气急,准备跳车离开,眼疾手快被唐不言一把抓住手腕。 “三娘。”唐不言紧紧握着掌心滚烫的手腕,声音微微放柔。 沐钰儿耳朵一麻。 这还是唐不言第一次叫她这个。 三娘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格外不同,对其他人而言,不过是称呼的序齿,但对沐钰儿而言,是格外亲切的称呼,是张叔才会叫她的名字。 唐不言手指摩挲着那截手骨。 纤细而坚韧,摸上去令人爱不释手。 沐钰儿不高兴地缩了缩爪子。 唐不言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心肉。 “你若是真的吃醋了,我真的很开心。”唐不言低声说道,“你待我,总是不太上心的样子。” 这声音还有些委屈。 沐钰儿听得有些耳热。 “我何时对你不上心了。”她慢慢吞吞回怼道,“大庭广众还要我挂在你身上不成。” 唐不言笑,语出惊人:“也不是不行。” 沐钰儿一怔,呆呆地动了动嘴,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少卿你还挺,挺离经叛道的。” 唐不言只是笑着捏着她的手指骨,一点点摸过去,就像捏着小猫儿软绵绵的爪子。 “咳咳,不要给我转移话题。”沐钰儿勉强回神,动了动手指,严肃说道,“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唐不言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太子妃出面说明东宫对此事完全知情,叶朗将丢了东西第一时间来找东宫已经颇为奇怪,若只是寻常东西,东宫也该避嫌以为在府兵任职的将军,可太子殿下并没有。” 沐钰儿煞有其事点头。 “到现在为止,东宫语焉不详,不敢细说,太子不敢出面,只能说明,那东西许是东宫的。” 沐钰儿倏地瞪大眼睛。 “东宫的东西在以为朗将家中!”沐钰儿声音先是一扬,最后又低了下来,只剩下含糊的气音,“那是什么东西啊。” 唐不言沉默,慢慢揉着沐钰儿的指骨,好一会儿才说道:“怕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 —— 北阙内,张一围着那些首饰啧啧称奇。 “一个朗将家里还挺穷啊,东西都很一般,也就这个首饰盒值钱点,这个花纹像是大家手笔,加起来比这些个首饰还值钱。”他在南市打滚,自然有一对利眼。 “不是都是金子吗?”陈安生一把薅住的小昭偷摸摸想要摸蝴蝶簪子的手,不解问道。 张一龇了龇牙,露出牙花笑说道:“都是镀金的,你垫垫,分量就不对,太重了,金子可没有这么重,而且金子软得很。” 小昭踮着脚尖,嘴里嘟囔着:“我摸摸,我摸摸。” 陈安生不耐烦地把人抱在椅子上,一手扶着人,一手捏着一只簪子掂了掂,好一会儿才老实说道:“金子的簪子多重啊,没摸过。” “嗐,乡下人。”张一大声嘲笑着。 陈安生又不服气又没法反驳。 “你去哪里摸的金子簪子。”门口传来沐钰儿阴森森的话。 ——北阙瞧着也不太像富裕的地方给人摸金子的。 张一立马装死。 只见唐不言和沐钰儿不知何时回来了,各自披着一黑一白的大氅站在门口。 “东西都找回来了。”王新递上一张字条,“去过三个当铺,一个首饰铺,幸好东西都还没卖掉,连着首饰盒都拿回来了。” 沐钰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随后递给唐不言:“确实都是来路不干净的店铺,他们销赃不会直接卖,而是拆分的,所以才没有立刻卖出去。” 唐不言点头。 “东西没什么奇怪的。”张一将功补过,立马说道,“我刚才一个个检查过了,这个朗将估计家境一般,靠着俸禄过日子,这些都是都是包金的,里面是铜,有些甚至是雕刻的比较精致的木雕而已。” 沐钰儿走了过去,仔细打量着桌子上一个个摆开的首饰。 “确实没什么奇怪的,都是洛阳城寻常的样子。”陈菲菲对簪子绸缎一向深有研究,也跟着开口说道,“是不是和这些东西无关,说不好三元连自己无意间碰了什么却不知道,这才被人追着找的。” 沐钰儿沉吟片刻,扭头去问唐不言:“你知道叶朗将那日家中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吗?” “若只是简单的调任,也不至于弄的侧门无人看管。” 唐不言笼着袖子,淡淡说道:“听说那日叶朗将的独子不小心跌入水池中,淹死了。” 屋内一怔。 “真的是不小心吗?”张一忍不住问道。 唐不言眉眼低垂,淡淡说道:“不知。” “冬日池塘淹死人也是常有的事情。”王新皱眉说道,“只是觉得好巧啊。” 沐钰儿拧眉:“三元说正院是有人把守的,说明内院中有一样东西很重要,三元只带出这个首饰盒,说明东西应该就是在……” 众人说话间,小昭歪头打量着身边的盒子,那盒子乌黑漆亮,四四方方,瞧着不过小小一个,却又价值不菲的样子。 她盯着那盖子上的花纹看着,最后小心翼翼地摸上那个乌木做的首饰盒,入手光滑,最后又趁人不注意,偷偷拖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用手指临摹着盒子上的花纹。 是牡丹缠枝花纹,繁琐而精致。 只是那盒子实在太重,小昭勉强抱了一会儿就抱不动了,想要放回去,却还没递到桌子上,就没了力气,只听到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也打断了沐钰儿的话。 那盒子哐的一下摔在地方,发出沉闷的声音,整个盖子也瞬间散架了。 第429节 小昭吓了一跳,下意识拉着陈安生的袖子,不安说道:“摔,摔了。” “哎哎哎,你怎么摔坏了。”陈安生急得跳脚,“叫你不要乱动的。” 小昭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句,站在椅子上,红了眼睛,不安地晃了晃:“对不起。” “没事,一个壳而已。”张一连忙安慰道。 小昭小嘴一瘪,眼睛蓄满眼泪,小声说道:“太重了。” “一个盒子有什么重的!”陈安生气急,“叫你多运动运动,每次都偷懒,一点力气都没有。” “真的很重。”小昭捏着手指,低头说道。 “你还狡辩。”陈安生皱眉。 “算了,小昭才几岁。”陈菲菲拍了拍陈安生的手臂说道,“首饰没坏就行,一个盒子也没关系,到时候那其他东西装一下就好了。” “对,这个盒子是三元免费送给店家的,也是不值钱的东西。”王新缓和气氛,把两个小孩各自拉开。 “砸到手没?”唐不言伸手把泫然欲泣的小昭,抱起来安慰道。 小昭抱着他的脖子,只是小声重复道:“特别重。” 沐钰儿眉心微动,蹲下身来,仔细拨弄着摔成两半的盒子,冷不丁说道:“这个盒子有夹层。”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1-05 23:27:49~2022-11-06 23:23: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7章 玫瑰求 身世 乱云薄暮, 急雪回风,不知不觉,天色阴沉, 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大雪覆顶,不知不觉,夜色苍茫,到处都是白皑皑的一片。 书房内, 暖炉熏烟四起, 唐不言和沐钰儿四目相对,最后忍不住又看向面前的一块铁质牌子。 这是一个龟壳形状的铁质牌子,上面是用篆书写的一个大字, 两侧各是指甲盖大小的小字。 “这个字是不是‘兵’字啊。”沐钰儿慢吞吞问道。 唐不言沉默。 沐钰儿继续念着郑重那行字:“左右郎将凭。” “豹骑衙翊府。”右边一行字。 “左在城陵阤。”左边一行字。 沐钰儿嗯了一审,继续用奇怪的口气说道:“你说这像不像调兵的龟符啊, 瞧这个小脑袋,瞧这四个小爪子, 哦,瞧这个大圆屁股。” 一个手指不规矩地推了推乌龟屁股。 唐不言抬眸看她。 沐钰儿讪讪笑了笑, 收回手指。 旧制发兵, 皆以虎符。立 朝初期为了避讳开国圣人的爷爷名讳,从虎符改用银兔符, 后又改为铜鱼符, 陛下称帝后改为铜龟符。 “这个是郎将才能持有的兵符, 可以调配城陵阤豹骑衙翊府的禁军。”唐不言终于开口说话。 沐钰儿摸了摸下巴:“所以叶郎将是丢了兵符才格外着急。” 东宫丢的是鱼符,怪不得要如此紧张,还要殿下亲自出面。 唐不言又是沉默, 好一会儿才艰涩说道:“这不是他的兵符。” 沐钰儿嗯了一声, 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这是豹骑衙翊府的朗将才能持有的虎符。”唐不言沉声说道。 沐钰儿一怔:“说起来叶朗将不是去府兵了吗?怎么会有陛下麾下禁军的鱼符。” “这是东宫的六率。”唐不言低声说道。 沐钰儿一怔。 唐不言的视线自那一个个雕刻的字上扫过, 最后抬眸看向沐钰儿。 “这是太子左右卫率中的精锐,驻扎在城陵阤,是……”唐不言低声说道,“陛下半月前亲自为殿下组建的一个卫队。” 一阵寒气瞬间自沐钰儿后背冒气。 “叶朗将怎么会有这个?”她忍不住低声问道。 唐不言沉默。 “要不要跟陛下说啊。”沐钰儿忍不住回转一下阴暗的心思。 唐不言叹气:“你猜陛下会拿谁第一个动刀。” 沐钰儿和他四目相对,最后老实巴交地指了指自己:“我。” 倒是一点犹豫也没有。 唐不言点头,点了点她额头,轻笑道:“还算没有被权力迷了眼。” 沐钰儿皱了皱鼻子,丧气低头:“我本以为殿下是一个仁厚的人。” “不过是一个龟符,何必想着多。”唐不言揉了揉她的耳朵,顺手把龟符拿走,“也许是被叶朗将偷去了。” “也许是怕丢了,放在叶朗将那边。” “也许不过是,一时想岔了。” 沐钰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龟符被人塞进袖子里,立马警觉:“你拿去干嘛?” “去找阿耶。”唐不言也老实说道。 沐钰儿眉心一皱,紧紧打量着唐不言,最后慢慢吞吞说道:“去干吗啊,我能去听一下吗。” 唐不言眉心一扬:“打算给陛下听一下。” “好歹吃着北阙的饭,还是要忠君一点的。”沐钰儿慢条斯理去捏唐不言的袖子,下巴一抬,“什么时候去啊。” “就现在。”唐不言含笑说道。 沐钰儿看了眼刻漏,好心说道:“马上就子时了,深夜打扰唐阁老会不会不太好啊。” “不碍事。”唐不言说,“阿耶没有这么早睡。” 沐钰儿立马露出殷勤地笑来:“原来阁老这么辛苦啊,要不要带点夜宵过去。” 唐不言失笑,顺坡说道:“那你去准备吧。” —— —— 马车在安静的雪地里行走,金吾卫的巡逻队看到唐家的马车皆视而不见。 “你知道陈策是从金吾卫被金凤大统领提拔道千牛卫的嘛?”沐钰儿看着又一队金吾卫离开,放下帘子后冷不丁问道。 唐不言摇了摇头。 “你说陈策是一月前来东宫的,你觉得他知道这时嘛?”沐钰儿又问。 唐不言还是摇头。 “陈策为什么骗我。”沐钰儿撑着下巴,忍不住又开始问道。 唐不言抬眸:“你觉得陈策是谁的人?” 沐钰儿手指点了点下巴,最后老实说道:“反正不会是东宫的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陈策一个千牛卫大统领,被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尤其是如今东宫并不强势,瞧着也不想能掀起风浪的人,怎么看也很难策反陈策的样子。 “那陛下怎么没什么反应?”沐钰儿小声问道,“不抓起来问一下嘛。” 唐不言失笑:“陛下为什么抓人?” “因为……”沐钰儿靠过来,在他耳边窸窸窣窣说道,“殿下有不轨之心啊。” 唐不言低笑一声,捏着她的耳朵。 沐钰儿不高兴地动了动耳朵:“你笑什么。” “殿下只是胆子小,却不是蠢,怎么会和陛下说龟符丢了。”唐不言说。 “那查不出来吗?”沐钰儿质疑道。 唐不言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道:“只怕陛下不愿。” 储君为国之根本,陛下已经年迈,东宫初定,再生是非,只怕动荡四起。 沐钰儿嘴角微动:“那这事我们这样盖过去不就好了,捅到陛下面前也是我们挨骂,索性就无事发生。” 唐不言笑着揉了揉她的耳朵:“陛下要知道,却不想只知道。” 沐钰儿沉默片刻,长长哦一声。 “陛下不想知道是因为东宫不能生乱,她是一国之君,陛下想知道是因为她的儿子要为了权力谋反,她是一个母亲。”她低声说道,“皇家真是复杂,一点人心能被这样来回折腾的,捏碎了在揉起来,揉起来再捏碎,怪不得人人都瞧着不真实。” 唐不言眼波微动,垂眸看着面前的女郎。 “我以为人人都向往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唐不言慢条斯理揉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 沐钰儿皱了皱鼻子:“我才不要,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好的,就是……没钱。” 她捏了捏自己瘪瘪的钱袋子,里面只有几个铜钱,可怜兮兮说道。 唐不言笑了笑:“可你有了权力那就有钱了。” 沐钰儿歪着头,打量着他:“其实是两码事,这钱是我自己挣来的。” “你好端端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她敏感问道。 第430节 唐不言笑:“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沐钰儿低头,乖乖把自己的小荷包理好。 “这是张叔给你做的?”唐不言问。 沐钰儿大声嗯了一声:“好看吗?” “好看。”唐不言给面子夸道。 沐钰儿开心地指了指荷包上一团‌‎‌黄​​色‍‎‌的线,勉强能看出是一个蹲坐的小动物:“张叔给我缝的小猫,你看好看吗。” “好看。”唐不言违心夸道。 沐钰儿扣着图案的手一动,不好意思翻了个面,嘟囔着:“不给你看了。” 唐不言为难说道:“夸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沐钰儿嗯了一声,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刚才在试探我,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唐不言握住她的手:“等这些事情都过去。” 沐钰儿抬眸,那双浅色的眸子在头顶夜明珠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其实自己查了查。”沐钰儿自顾自说道,“张叔若真的是你说的那样,那他接触到的人不外乎皇室宗亲。” 唐不言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动。 “陛下这些年杀过数不尽数的皇室宗亲,光是扬州徐敬业造.反一案中,他找到一个肖像明仁太子的人,竖旗谋反,最后落到自古第一人覆族掘坟的地步,为此陛下还牵连数千人,我查过这些人,家中子弟没有一人活下来,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斩首示众。” 沐钰儿看他:“我如今二十岁,二十年前,便是调露四年,那个时候酷吏横行,每日抄家之人不计其数,张叔说我是一出生就和他在一起的,这一点他不会骗我,他甚至还能说出我尿床的事情,所以从这个时间推断,和皇室扯上关系的只有一人。” 她说话格外清晰有条理,一字一字地分析着自己的身世,好似事不关己一般。 唐不言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 “他确实有一个女儿,也一直养在身边,太子死后,那女孩随母亲和兄长自.焚,自此皇嗣断绝。”沐钰儿淡淡说道,“我若是这样的身份,只怕,早死了。” 陛下对明仁太子的警觉,徐敬业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说明。 她绝对不会允许他的小孩还活在这个世上。 唐不言看着她,漆黑的眸光倒映着面前冷静的人,轻声说道:“你总是这么勇敢,是我不如你。” 沐钰儿眨了眨眼。 “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勇气,可以放任你在这件事情上摔得头破血流,便也不会这样为难。”唐不言摩挲着她的指骨,“我只是希望你能平安和我一起到老。” 沐钰儿的呼吸瞬间安静下来,刹那间,她似乎听到一个细微的心跳声。 它在胸前鼓动着,安静又平和,却又裹挟着一颗不安胆怯的心。 一向无畏的唐不言在害怕。 他在为告知她这件事情的真相而害怕。 这一刻,藏在沐钰儿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澎涌而出。 小时候,坐在门槛上听着那些小孩无知却充满恶意的话,她只能故作不在乎地吃着糖,把干枯的荷叶放在手心来回捏着,一坐就是一整天,只是为了等着一个不可能再来找她的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肯多说一句。 她从一岁等到二十岁,从懵懂无知的孩童长成无所畏惧的大人,可那个人依旧没有等来。 她有些不好的年头,却又不敢仔细想着,只能当自己无所谓一般埋了起来,一层又一层,直到所有的事情即将盖不住了…… 唐不言看着她蓦地红了的眼眶,心中惶惶,却只是伸手把人紧紧抱在怀中。 “再等等。”他声音带着微微的哀求。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再出现一个太子遗孤也不能搅动时局的时候。 沐钰儿缓缓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男人我查了一下,好像确实是流浪汉,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许是之前外边生乱逃进来的,如今住在一个道观里,那道观里还有一个熟人,就是之前缠着要给张叔算命的人,两人看张叔心好就赖上了。”好一会儿,沐钰儿再一次开口,却是转移话题,低声说道,“看来是我想多了,不是坏人。” 唐不言只是继续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清苦的酒曲的味道。 只有这样真真切切的抱在怀中,那种得知真相时的慌张和不安才能被完完全全压了过去。 “后天就是梁王寿辰了,张叔明天就会酒都送过去,之后就可以安心过年了。”沐钰儿又说,“今年过年要给张叔做一件新衣服。” “好。” “你见过我顾叔吗?” “不曾。” “那我过几天带你去见一下。” “好。” —— —— 沐钰儿下了马车,站在唐家侧门边。 雪越下越大,照得大地白茫茫的一片,只有一排竹竿上挑着的风灯,照得路面微微的亮。 唐不言下了马车,塞给她一个手炉:“小心冻疮。” “不冷。”沐钰儿开口,呼出一口白气来,便也跟着多吐出几口气。 “别调皮,快进去吧。”唐不言拉着人就往里面走。 沐钰儿哈哈笑着:“今年入冬晚,但冷的还挺快。” 两人说话间,背后突然传来马蹄的声音。 沐钰儿扭头去看,惊讶地嗯了一声:“这马车好像是大娘子的马车。” 唐不言眯眼看了一眼,眉心皱了皱。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驾车的木安恭敬喊道:“三郎君,司长。” 马车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声,唐惟清的身形露了出来。 “你们也听到消息了?”她并未像往常一样华衣金钗,只是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脸上不施粉黛,可见出来得匆忙。 “什么消息?”沐钰儿不解问道。 唐惟清脸上更为惊讶:“你们不知道……那你们大晚上过来做什么?” 沐钰儿扭头去看唐不言。 “为了一个案子。”唐不言简单说道。 唐惟清眉心紧皱,随后直接跳下马车:“看来你们真不知道,要出大事了。” “什么事情?”沐钰儿见她如此,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追问道。 唐惟清接过木安递来的披风随意披着,一点平常的尊贵都没了,只是压低声音,却又忍不住急切说道。 白烟在漆黑的夜色中飘起,很快又消失不见,连带着声音都逐渐飘忽。 “有人说明仁太子并非陛下亲生。”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一步,这本书我真的是看到结尾的影子了,呜呜呜,我又想立fg了!~感谢在2022-11-06 23:23:14~2022-11-07 23:4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柠檬檬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8章 玫瑰求 野心 唐家书房, 灯火通明,仆人人安静地站在雪中,好似一尊尊石雕。 沐钰儿和唐不言坐在一起。大娘子和唐母坐在一起, 上首坐着还未就寝的唐阁老,几人沉默地坐着,任由手边的茶盏热烟逐渐散去。 “是以诚说的,他今日知道暮鼓响完才下值, 回了家心神不宁, 我再三询问才说求今日的听闻,他如今在礼部,正在筹备陛下千秋大典, 闲暇时听到几个同僚说起此事,再三逼问才说是从外面听来的流言。”唐惟清揉了揉额头, 低声说道。 “流言?”唐稷眉心紧皱,“哪来的流言。” “南市确实有这个流言。”沐钰儿慢慢吞吞说道, “只是前日传的时候还没指名道姓。” 她很快就把那个在南市广为流传的流言重复了一遍。 唐夫人有些失神地看着面前说话的沐钰儿,直到沐钰儿不解地歪了歪头, 唐夫人倏地回神, 借着喝茶的动作收回视线。 “好像有点不一样,你的那个流言侧重的是小女孩去复仇, 我的这个好像就是皇家秘闻。”唐惟清解释着, “所以是两个不同的流言吗?” 沐钰儿摇了摇头。 唐不言沉吟片刻后说道:“只是除了后半截, 前面若是对照这件事,却是一模一样的,也许……是有人不想把这个小女孩牵扯进来。” “为什么不打算把小女孩牵扯进来。”沐钰儿不解问道。 唐稷缓缓抬眸去看唐不言。 “但凡空穴来风之事, 皆是深悉内情, 非是无因。”唐不言垂眸, 声音平静而冷淡,“这件事情自市井发酵到朝堂,从含沙映射到指名道姓,很难解释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唐惟清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扯到明仁太子身上。” 明仁太子已经去世二十年,甚至没有一个子嗣传下来,史馆修史也忌讳莫深,朝野上下更是闭口不谈,唯恐惹祸上身。 “陛下最近可有对东宫有所动作?”唐不言低声问道。 “陛下打算在千秋大殿上宣布殿下入宫学政。”唐稷实现扫过众人,眸光在沐钰儿身上停顿片刻,好似被她身后的烛火刺了眼一般,转若无事得一开,随后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 如此一来,东宫地位便无可撼动。 “所以这还是针对东宫的吗?”唐惟清低声说道,“散播这样谣言的人……似乎并不多。” 不外乎是觊觎这个位置的人。 屋内几人神色阴晴不定,各自沉默。 “只是这样的流言对东宫并无其他影响。” “还是那些人还有别的招数在后面。” 第431节 唐惟清连连发问,可却无一人能回答,随后揉了揉额头:“太复杂了,这事我是交代了,剩下的阿耶自己看吧。” 屋内众人皆是沉默。 “敌暗我明,入境也猜不出什么,夜深了,夫人和容声都去休息吧。” 唐夫人颔首,扭头去看沐钰儿,温声说道:“天色已晚,司长不若今日在唐府休息。” 沐钰儿连忙站起来,摆了摆手:“不碍事,北阙令牌可以挡宵禁,家中有人等我,我得回家了。” “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雪,这几日路上都是运送玫瑰的淤泥,金吾卫整日来回走动也不知道清理干净,你大晚上骑马,怪危险的。”唐惟清拧眉说道,“你是要告知你府中的那位老仆吗,我差人坐马车告知一声。” 沐钰儿有些为难。 “你今日也奔波一天了,早些休息才是。”唐不言也跟着劝道,“明日是休沐,早些回家就是。” 唐家人几番邀请,沐钰儿也不好多做推辞,只好点头应下:“那就打扰了。” “不碍事,你今日可以和我一起睡。”唐惟清挽着她的手,开心说道。 沐钰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她自小就一个人玩的,还不曾跟人一起入寝过。 “那我们就先去休息吧,让他们父子再多说一句话。”唐夫人捏着帕子,笑说道,“我们几个也去隔壁院子聊聊,不和他们掺和了。” 唐不言目送沐钰儿一左一右被人带走,皱了皱眉:“阿娘为何要支走她。” “那你是想要她现在就知道这些事情。”唐稷眉眼低垂,淡淡反问道。 唐不言一怔,缓缓摇了摇头。 父子两人一站一坐,各有心思。 “你大哥前天来信说还想在外面历练一届,你二哥也是如此,这样也好,外放虽辛苦却更能磨砺人,见识见识洛阳以外的地方,免得养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臭气,今后才能更好的做官做事,不枉费多年所学。” 唐不言安静垂首站着。 “去年我本不打算让你回洛阳,你年纪轻又一帆风顺惯了,外面人敬着你的姓,觊觎着你的权,对你都是面色温和,而你性子又太过沉默刚正,我……你阿娘总是怕你吃大亏,可陛下特旨,我也不得不点头,如今洛阳不安分,你看得清,若是能、拎得清便更好了。” 唐不言抬眸看他。 “北阙是个浑水,陛下拿它是做刀,想要斩去所有有贰心的人,寻常人去了北阙都能明白陛下的意思,乖乖做一个花瓶。”唐稷忍不住叹气,“你倒好,血气森森的刀都义无反顾扎进去。” 唐不言苍白的唇微微抿起。 “那她会死的。”他低声说道。 “这天下谁不死。”唐稷冷冷说道,“她的师父张柏刀天下武功无一能左,不是也死了,死于妇人之手,死于阴谋诡计,北阙本就出身于阴暗诡谲之处,也该消灭玉江湖波涌之间,陛下用它就像当年用酷吏,风光时人人敬畏,落魄时身首异处。” “可她是陛下的孙女啊。”唐不言忍不住高声反驳道。 唐稷冷冷看着他,最后无情说道:“陛下本有四子二女,如今又剩下多少,东宫的大皇子,永泰郡主,哪个不是陛下的亲孙子,亲孙女,又有几人得到善终。” 唐不言脸色越发冰白,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好似一汪冬日的幽泉,咽呜而动。 “皇家讲的自来就不是亲情。”唐稷声音微微放软,“而且她也不是陛下的孙女,明仁殿下并无子嗣存活,你且要牢牢记住。” 唐不言垂首,腰间的那截玉带束着他的腰身,显出擢擢青色的铮色来。 “是。”他叉手行礼,低声应下。 父子两人又是沉默。 “你为何要查这事?”唐稷坐在椅子上再一次开口,巍然不动,好似一尊无欲无求的玉佛,声音依旧温柔,可眉眼却喊着淡淡的冷意,“坐吧。” 细看下,父子两人格外相似,不说话时便带着冷沁沁的寒。 唐不言坐回其身边,好一会儿才说道:“她身边的张叔太过显眼,幸好他有自知之明,这些年很少外出,少惹不少风波,而且一直有人在她身边提起此事,不得不让人上心。” 唐稷缓缓摸着手腕骨:“章方正确实可惜了,当年若非出了这个事情,现在也该功成名就,妻儿双全了。” 唐不言垂眸。 “查到哪里了?”唐稷继续问道。 “只顺着之前琉璃的线索查到您和张柏刀做过的交易,您让他去巴州把刚出生的女孩带给张叔抚养,他则要您把李御史的女儿救出来。”唐不言声音微微低沉,“调露二年,明仁太子因谋逆罪被贬为庶人,流放巴州,房妃并张良娣也一同前往巴州随行只有两子,皆是张良娣所生。” 明仁太子共有三子,第三子体弱多病,还未及冠便病死,也算免了颠簸之苦。 “据说太子妃一直并未生育。”唐不言抬眸,注视着唐稷,“在巴州调露四年的时志中,当地官吏记载太子妃当年突生恶疾,卧病一年,里面还记载了几张药方,说是时虐的药方,但其中的桑寄生和杜仲是安胎的药,而这两味药并非时虐中的必须的药物,直到在七月中的一日,操劳事务的李氏突然病重,请来大夫诊脉,因为病情严重,大夫呆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清楚才离开。” “三娘……”他沉默片刻,好一会儿才说道,“三娘的生辰是七月二十五,那日巴水因为暴雨大涨,我若是没记错,张柏刀六月从长安出发,也该在这个时间达到巴州。” 他停了停,许是压下自己起伏的心思。 “灿珍杨说自己遇到过张柏刀,正是七月底,他遇水灾人祸,是张柏刀救了他,那个时候……”唐不言缓缓吐出一口气,就想要把那段模糊的往事仔细看清,“张柏刀怀中正抱着一个小孩。” “那是,三娘吗?”唐不言低声问道。 屋内有一瞬间的安静,父子两人对视着,各自沉默这,却又从对方平静的面容中看到那段未被世人知晓的真相。 唐稷一脸平静:“是。” 唐不言许是没想到这次阿耶竟然如此坦白,不由怔怔地看着他,冰白的侧脸被烛火一照近乎透明,苍白的唇喏动几下。 那曾被人一层层掩盖的真相终于被这一声平静的应声所掀开。 它曾是沐钰儿二十年来想了一辈子的真相,曾是这些人极力掩盖的真相,可如今也不过只剩下这一声迟到的点头。 “所以她行三是因为……他前头有殿下的新都县主和豫王殿下的寿昌县主。”唐不言喃喃自语,“为何要如此序齿。” “今后不论是谁登基,若是听到如此序齿都会对她照顾几分。”唐稷低声说道,“总是活着最大。” 唐不言失神,片刻之后竟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前太子生出敬佩之情。 明仁太子竟如此计之深远。 只是,这点微不足道的爱意却深埋多年,至今无人知晓。 唐稷并不说话,只是低声问道:“她知道了吗?” 唐不言缓缓摇头:“我,不敢让她知道。” “你做得对。”唐稷点头,“如今洛阳风云渐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也瞒不住的。”唐不言捏着手指,低声说道,“今日有人用明仁太子之事威逼东宫,他日自然会杀心渐起,用她当出头的那把剑。” “与其让她懵懵懂懂面对这一切,不如提早告知,也好让她有应对之心。”唐不言认真说道,“我本打算在陛下千秋盛典之后就告诉她,东宫之事尘埃落定,若真的爆出此事,陛下想来会秉着仁厚之心,善待唯一的明仁遗孤。” 唐稷打量着面前的小儿子,突然轻笑一声:“你从未如此为人打算过,这本费心竭尽力,唯恐她人受了伤。” 唐不言眼波微动,嘴角微微抿起。 “她自小吃了很多苦,我不想她长大了还要受伤。”他垂眸,轻声说道,“阿耶,我喜欢她。” —— —— 大娘子屋中,沐钰儿坐在正中的位置,唐夫人正热情得给人递糕点,大娘子正在一侧让婢女们准备换洗的衣物。 沐钰儿受宠若惊地接了过来,大眼珠子眨了眨眼,瞧着有些莫名的可爱。 唐夫人只是笑着:“大晚上还和三郎这么奔波,肚子饿了吗?” 沐钰儿捏着糕点,难得生出一点不好意思。 ——这可是少卿的阿娘。 两人算起来还是第一次见面。 “别不好意思。”唐夫人一眼就看出她的小心思,捂唇笑说道,“听闻你饭量不小,这些东西够了吗。” 沐钰儿惶恐得瞪大眼睛,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儿。 大娘子在一侧看得直笑:“阿娘,怎么说人家胃口大啊,瞧把人吓得,不过阿娘怎么知道这事?” 沐钰儿顿时坐立不安起来,眼巴巴的看着她。 唐夫人笑说道:“三郎马车里的糕点好吃吗?” 沐钰儿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平日里放三郎车里的糕点,半个月也不见少一块,这一年,谨微三天两头来换新糕点,连他最喜欢的杏仁味都要了,可不是要我多关注一下。” 沐钰儿啊了一声,手心的糕点也变得烫手起来。 唐惟清见她一副被燎了尾巴的样子,顿时笑的直不起腰来:“阿娘别说了,别说了,瞧我们三娘脸都红了。” 唐夫人笑了起来:“吃吧,能吃可是好吃,我这几个孩子一个个都小鸟胃,我自小看着就头疼。” 沐钰儿只好在她殷勤的视线中把糕点胡乱塞进嘴里。 “好吃吗?”唐夫人问道。 沐钰儿食不知味,恹哒哒地点了点:“好吃。” 那糕点是没吃过的枣泥糕,四方小块,酥软又不噎人,枣泥甜而不腻,上面还撒上磨成粉的坚果粉,入口清香,入口即化。 沐钰儿越吃越好吃,忍不住伸手去拿第二块。 “听闻你跟着一个老仆长大,小时候可有什么难处吗?”唐夫人状似随意地问道。 沐钰儿摇头:“没有,张叔对我很好,一点也不难。” “听闻你武艺很好,几岁开始学的?” “五岁。”沐钰儿笑说道,“那一年师父搬到我家隔壁了,我就和他一起学武了。” “这么早,可不是很累人?”唐夫人关切问道。 沐钰儿笑眯眯说道:“不累,师父人很好,还挺开心的。” 唐夫人只是温柔地笑看着她:“真是好孩子。” 屋内有些沉默,沐钰儿眨了眨眼,慢慢吞吞看向大娘子。 唐惟清坐在她的另一侧,随口问道:“你说是谁传出这个流言的。” “大晚上说这些做什么,让三郎和你阿耶烦去,睡前你就好好休息。” 唐惟清笑说道:“关心一下而已,过几年就是梁王生辰,听说用的是三娘的酒。” 沐钰儿皱了皱鼻子,有些得意:“对,都是我酿的,可好喝了。” “梁王生辰和陛下千秋只隔了半个月,往年都是避开的,今年为何大肆操办?”唐惟清目光灼灼地看着沐钰儿。 沐钰儿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塞进嘴里,无辜地看着她,闷闷说道:“不知道啊。” 第432节 唐惟清顿时失望:“三郎没和你说?” “没有啊。”沐钰儿摇头,“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梁王没邀请你。”唐惟清八卦问道。 沐钰儿点头,开始去拿第三块糕点:“邀请了,还亲自写的帖子送来的。”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敢兴趣的样子。”唐惟清恨铁不成钢地端走她面前的糕点。 沐钰儿的眼睛跟着糕点走了一圈,委屈说道:“他请我是因为陛下之前给我的‘第一神探’的名头的,我那日过去吃个饭就回来,听说梁王请了好多大厨来。” 她咽了咽口水。 “馋猫。”唐惟清气急,“反正我就是怀疑那留言是梁王弄的。” 沐钰儿接过唐夫人给她要回来的糕点,笑眯眯地拿起第四块斯文咬了一口。 “为什么不能是其他人。”沐钰儿随意反问。 唐惟清摸了摸下巴:“想要太子之位不就是他吗?” 沐钰儿抬眸,一双清亮的浅色眸子格外明亮,却又显出几分深邃的平静。 “其他人不想要吗,其他的皇室人……” —— —— “豫王的几个儿子颇有出息,甚至豫王本人在朝野风评也比东宫好一些。”唐不言淡淡说道。 唐稷沉默地坐着。 “但他们的年纪并不大。”他低声说道。 “可总还有其他宗室子弟,自太.宗前遗留下来的不甘者,.高.宗独宠陛下时埋下的隐患,总归是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唐不言镇定说道,“陛下年迈,东宫无力,便是最好的时机。” 唐稷叹气。 “而且,这世上只有男子才有野心吗?”唐不言侧首,注视着外面浓重的夜色,看着门外的灯笼的光晕印在门布上。 —— —— “你是说公主殿下!”唐惟清的声音微微压低。 沐钰儿把最后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半低着头:“只是当日灿珍杨死后,总觉得有些奇怪,殿下当真毫不知情吗?” 唐惟清和阿娘面面相觑。 她们到底是闺阁女子,虽有见识,却不曾想到这么隐秘的地方。 “灿珍杨控制的是扬州,梁坚就是扬州人,之后扬州换了一拨人,这一拨人中有东宫的人,可真的是东宫的人吗。太子殿下自顾不暇,那有什么精力培养人手。” “莫白是如何来到洛阳的,是如何入宫的,就和澄明和明庭千一样,他们当年不过是幼子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还有琉璃……”沐钰儿喃喃自语的声音一顿,“琉璃是怎么掺和到这些事情的,我不信阁老当年真的一点准备也没有。” —— —— “是,当年是公主殿下提议拆分教坊司,我便托人请殿下把人带出来,本想找个机会为她脱籍,找其他人顶替而来,只是殿下说她年幼,又是孤身一人,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更安全……”唐稷终于吐露出那件往事,声音有些森冷,“我便信了。” “那后来呢,阿耶就没在关注吗?”唐不言反问。 唐稷点头。 “等我再知道消息的时候,便是她挂牌的日子,我请人去问,她只说过惯了这样的日子,殿下对她很是自由,她不想离开。” 唐稷沉默了片刻:“我信了。” 习惯了锦衣玉食的人却是很难回到平淡艰苦的日子里,唐稷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信了这份信,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去关注琉璃的消息。 谁也不会想到,这背后也许还有一人在操控着一切。 —— —— “好了,你们两个小孩子不要说的太晚了,我先去休息了。”唐夫人听了一耳朵,怕她们越说越离谱,便拍了拍示意着,主动找了个借口离开。 沐钰儿松了一口气,连忙三下五除二把糕点塞进嘴里,最后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参茶,这才起身送人。 “真好吃。”她喟叹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放松说道。 “我瞧着你也挺能吃的,怎么还这么瘦。”唐惟清也不再说起之前的事情,反而捏了捏她的胳膊,“走,去洗漱去。” 沐钰儿摸着肚子,懵懵懂懂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小脸爆红:“一起洗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修文,来姨妈了,太累了感谢在2022-11-07 23:41:40~2022-11-09 23:29: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醋味的锦鲤少女 30瓶;香煎豆腐 4瓶;蕤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9章 玫瑰求 画像 天刚微微亮, 沐钰儿就轱辘一下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出了房门,顺手婉拒唐家的好意, 又拎着唐夫人早早就吩咐厨房准备的各色糕点,慢慢吞吞准备自己走路回家找张叔。 昨夜下了好大一场雪,地面已经积上厚厚的一层雪,已经没到沐钰儿的脚脖子, 呼吸间, 鼻息萦绕着一团白雾。 积善坊还算安静,只路上还时不时有马车艰难经过,但出了积善坊, 进了定鼎大街,瞬间觉得热闹起来。 微亮的日光下, 准备出摊的商贩,匆匆走路的行人, 到处都是寒冷却热闹的喧嚣,只是沐钰儿走了几步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听说那事了吗?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觉得有点假, 那地方这么森严去哪里找野男人啊。” “不是不是, 是男的抱养回来的,不是生的。” “这么一说, 我倒是觉得有点真, 不如为什么杀自己的儿子这么不留情啊, 不是自己的骨肉才会这样吧。” “那你说他杀另外一个儿子的小孩是不是也是因为不是亲生的……” 沐钰儿脚步一顿,忍不住抬眸去看说话的那群人。 那些人也敏锐,很快就不说话, 低下头开始吃羊肉面, 氤氲的白气瞬间模糊了这几人的面容。 沐钰儿打量着那群懒汉, 眯了眯眼。 ——这个消息怎么会传的这么快。 沐钰儿捏紧手中的糕点,借着避开摊贩的小车,脚步一转,直接朝着北阙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到处都能听到这则隐约其辞的流言,一夜之间,沸沸扬扬,人人议论。 只是她刚走了几步,便看到金吾卫气势汹汹走在路上,一旦听到有人谈论此事,立刻不由分说,直接把人抓了起来,定鼎大街上的热闹夹杂着恐惧。 沐钰儿看着直皱眉,脚步加快地朝着北阙走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个洛阳就有了人心惶惶的感觉,可流言不仅没有压制,反而更加热闹。 沐钰儿胡乱包了几个早食提溜回了北阙,只是还没入内,就听到张一大声嚷嚷的声音。 “外面的流言听到了吗,太刺激了,快过年了还能听到这个八卦。” “最近在外面不要乱说啊,随便听听就行。” “这是我从一个小当铺里淘到的画像,说是这个流言里的主角,我这不是好奇给买回来了……嗷……” “你给我少说两句。”陈菲菲直接飞了一个豆荚扔到张一高谈阔论的脑袋上,不耐说道,“北阙里就你的嘴最大,别给我们惹麻烦。” 张一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讪讪地闭上嘴。 “等会,你那个画像给我看看。”陈菲菲冷不丁出声,把手中的豆荚塞到陈安生手中,快步朝着张一走去。 张一捏着那张破旧的画卷,看着气势汹汹走过来的人,怵怵说道:“这张图有点久了,画像不太明显了……哎,老大。” 陈菲菲捏着画轴的手一顿,随后快速打开画卷。 那画卷确实有些年纪了,卷面泛着暗‌​黄​‎色‎‌的色泽,里面有一个女子穿着红衣骑在马上的样子。 “面容怎么看不见了。”沐钰儿凑过脑袋,好奇说道。 陈菲菲垂眸,目光在那幅画上扫过,最后收了起来,还给张一:“谁知道是不是假的,那张图就来糊弄傻子。” 傻子张一愣愣地接过图,不服气又怂怂地嘟囔着:“不是假的,这个画卷就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的,就算不是这个流言的主角,这张纸可是宣纸,纸张光亮润滑,纤维密实均匀,上面还撒了一层金箔代替画不出来的日光光泽,而且你看这个女子背面的群山隐隐有高低起伏,是采用了花帘纸的技术,光是这张纸也说明不是泛泛之物,怎么也该是古董了。” 小昭站在椅子上,奶声奶气说道:“而且画的也很好看。” “对了,小乖乖真有眼光。”张一附和道。“人物画要的就是传神,一神二秒三能,这画上衣物花纹栩栩如生,这女子身上罩着的这件薄纱衣如此透明轻盈,瞧着也不是寻常女子能穿的衣物,而且连着发丝都清晰可见,能看出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漆鬟髻,只这脸,确实有些模糊了。” 张一摸了摸鼻子:“所以也不算骗人。” 陈菲菲冷笑一声。 “有些道理,这画不说是不是真的和八卦有关,但总归瞧着也是出自大家之手,不会买亏了。”沐钰儿笑着拍了拍陈菲菲的胳膊,把吃的放到一侧,笑说道,“给你们带的早饭,让任婶煮个粥就好,其他的不用忙活了。” 陈菲菲耷拉着眼皮子,也不知在想什么,随意说道:“你昨夜去哪了,过了子时都没回家,张叔都急死了。” 沐钰儿尴尬笑了笑:“办案子去了,忘记让人告诉张叔了。” “下次注意一些,张叔很着急。”陈菲菲无奈说道,“昨夜还下了雪,差点要连夜出门来找你了,幸好我们的人一直守着,不然昨天这么大的雪,若是着凉了,可就麻烦了。” 沐钰儿心虚,连连点头。 “这个人长得好像老大啊。”小昭半个身子都趴在画上,手指在那张画的脸上戳戳点点,小声说道,“这个眼睛圆圆的。” “你在嘀嘀咕咕什么。”陈安生直接把人抱下来,“洗手吃饭。” 小昭的眼珠子恋恋不舍收回去,碎碎念着:“老大。” “你找老大啊,等会吃饭就能见到了。”陈安生把人带去洗手,也不等她慢慢吞吞的动作,主动替她划拉了一下,就把人抱起来朝着沐钰儿走去。 “喏,找你的。”她把小昭塞到沐钰儿怀中,随后开开心心去吃饭了。 沐钰儿抱着小昭,笑问道:“找我做什么。” 小昭歪着头看着沐钰儿,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眼睛,嘟囔着:“眼睛圆圆的,大大的,脸小小的。” 沐钰儿被她湿漉漉的手糊了一脸,连忙把她的手把拉下来:“你在说什么啊。” “你和她长得好像啊。”小昭小手一指,大声说道。 身后的陈菲菲抬眸看了眼面前无辜的大小两人,上前把小昭从沐钰儿怀中抱出来:“不是穿着大红色圆领袍子的人都是你家老大,走吧,我带你吃饭去。” 第433节 小昭小孩心思,被大人这么一说,又有些迷糊了,捏着手指,眉头紧皱,瞧着很是严肃。 今日休沐,一行人吃完早饭也都没有各自上值,反而聚在一起说这话。 “你今日不是要去给俞夫人看病吗,大概雪下太大了,过来的路上最近都淤泥,湿滑地很,马车不好开出来,要不我送你去。”王新起身说道。 陈菲菲点头:“也行。” 沐钰儿也跟着拍了拍手:“我和你一起。” 陈菲菲头也不抬地拒绝了:“不用了,难得休息,你自己去玩吧。” “不行,我就要跟着你。”沐钰儿保臂,打量着面前之人,“你今天怎么乖乖的,不会打算等会背着我做点什么事情吧。” 陈菲菲睨了她一眼。眯眼,恶狠狠威胁道:“你再说一句。” 沐钰儿立马用手指在嘴巴上拉了一道,随后溜溜达达跟在她身后:“我今天就跟着你了。” 陈菲菲不耐说道:“跟着就跟着,少烦我。” “哎,过几天就是他师父忌日,司长别拨撩她了。”王新无奈说道。 沐钰儿笑说道:“我就是怕她想多了。” “就是,我觉得老大做得对。”张一敲边鼓,“让我们菲姐在我们北阙的心思多一点,也免得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心思少一点。” 几人说话间,陈菲菲拎着药箱走了出来:“走吧。” “我去套马车。”王新说。 —— —— “你说少卿把人安置地这么远做什么?”沐钰儿掀开帘子,不解问道。 陈菲菲低头整理着东西:“不是说了吗,北阙少掺和朝中的事情,安置远一些也少些闲话,而且也不算远,不也在坊内呢。” 沐钰儿气笑了:“我还是关心你,每隔五日就要跑这么远,怕你累着了。” “不累,不劳烦我们日理万机的第一神探担心。”陈菲菲笑说道,“只是我有一味药,这几日忙完了,一直没买,你等会帮我买一下。” 沐钰儿眯了眯眼:“叫王新去。” “那就叫王新去,等会你负责帮我压住俞夫人。”陈菲菲耸了耸肩,无所谓说道,“我是为你好,我等会要给俞夫人扎针,连下十八根那种,我怕你看了头晕。” 是这样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沐钰儿晕针。 沐钰儿脸色微变:“这么严重,怎么还要下这么多针。” “中毒多年,慢慢治至少要一年多,快刀斩乱麻,疼但效果好,只需三个月,我可不想每天这么跑来跑去。”陈菲菲不耐说道,“余家也不管,我只好自己做决定了。” “你是不是为了故意支走啊,你等会要干嘛起?”沐钰儿忍不住问。 “我哪都没去!”陈菲菲柳眉一跳,气势汹汹说道,“我能去哪?” 沐钰儿被人瞪了一眼,摸了摸鼻子:“我随便问问,我等会去买,你要买什么。” “川芎、和白芥子各三两,要买好一些的。”陈菲菲说。 沐钰儿哦了一声,跳下马车麻利地走了。 好点的药店基本上都在南市,沐钰儿就朝着南市走去。 每次治病大概都要两个时辰,所以她一点也不急。 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丝毫没有下雪而影响。路上的金吾卫明显多了不少,走在路上的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却又一声不吭。 “哎,钰儿!”背后传来一个开心的叫声。 沐钰儿扭头,只看到安乐郡主穿着大红色的圆领袍朝着她笨笨跳跳走过来。 “郡……八娘怎么在这里?”沐钰儿扫了一眼,竟然发现他是独自一个人出门的,顿时大惊失色。 安乐郡主得意地皱了皱鼻子:“我溜出来的啊,走,一起玩去。” 沐钰儿委婉说道:“有人等着我买药去治病呢。” 安乐郡主有些不高兴地皱着脸,但很快又说道:“那我和你一球,你去仁心堂吧,你买药,我去隔壁的万香阁买香料去。” 沐钰儿不好过多拒绝便点头同意。 药铺里,沐钰儿很快就打包好了药,一眨眼就发现安乐郡主已经消失不见了,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前途灰暗,命不久矣。 “那位小娘子去隔壁了。”好心的小二指明了生存的路。 沐钰儿连忙道谢,拎起药包就准备去隔壁找安乐郡主。 万香阁是洛阳最大的香铺,共有三层,各类香料应有尽有,加上还有各种的不传秘方的香丸,更是让它的生意如火如荼,就连僧人都穿着白色袈衣站在一处柜台前,掌柜的亲自接待,正给人推荐着檀香。 沐钰儿扫了一圈没见到人。 “客官是打算买些什么?”小二热情上来询问。 “我来找人。”她不好意思开口问道,“刚才可有一个穿着大红色圆领袍的小娘子来到这里。” 小二眼睛一亮:“正在三楼挑选花露,您是她的朋友。” 沐钰儿点头,把手中的药包晃了晃:“我刚在隔壁买药,方便带我上去吗?” “方便方便,客官这边请。”小二热情地替人引路。 沐钰儿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一楼内下意识扫过,正准备上台阶,目光正好和那群外邦的僧人对上,那僧人年纪颇大,可见了她,却突然失态地握紧手中的佛珠。 沐钰儿心中微动。 与此同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声音:“你,有鬼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1-09 23:29:57~2022-11-11 00:42: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钱三万 40瓶;红酥手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0章 玫瑰求 僧人 沐钰儿不解扭头。 那年纪大点的僧人后面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僧人, 他面容稚嫩,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颧骨因为惊恐而高耸, 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年级大些的僧人立刻扭头呵斥着。 ——是日本人。 沐钰儿眸光微动。 那小僧人说错了话,正不安又不服输地和身边的人小声争辩着,拜前头几个日本人所赐,沐钰儿跟着唐不言好好地学了今天日本话, 也算能模模糊糊地猜中几句。 “这人就是一样啊……都穿着红色的圆领袍子。” “二十年前的画……还长得一样, 可不是鬼吗……” 沐钰儿捏着手指,平静得站在台阶上。 “不好意思,小徒昨夜晚睡, 有些失态了。”那年长的僧人上前一步,说出口的是一口流利的洛阳官话, 并没有明显的口音。 “所以把我认成鬼了?”沐钰儿眉心一扬,笑问道。 那僧人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 模样俊秀斯文,穿着那身雪白的僧袍越发有不染尘埃的出尘之气。 “实在对不起了。”他低头, 谦卑说道。 沐钰儿目光在那小僧人面前一扫而过, 眉心一扬,有些不悦地呲笑一声:“我开开心心来买东西, 这东西还没买到, 就被你的人喊了一声鬼, 这是不是太触我霉头了。” 沐钰儿咄咄逼人的态度让那僧人措手不及,一张脸顿时通红起来。 不知不觉中,不少人围了上来。 大周重佛, 不少人对僧人都抱有敬畏之心。 “要不算了, 也许小僧人做早课做糊涂了。” “是啊, 都道歉了,小娘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沐钰儿冷笑一声:“被骂的不是你们,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小和尚好端端这么说,可不是再诅咒我吗。” 那僧人合掌念佛,低声说道:“绝无此意,贫僧愿为施主念三天三夜的平安经,消我小徒的口孽。” 沐钰儿下巴一抬,娇矜说道:“让他来。” 小僧人年纪小,本来出口闯祸了内心不安,可见沐钰儿如此气势汹汹,便又有些气愤,见状立马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我来就我来,你这人如此咄咄逼人,也不想那画中女子一般温柔,分明是批皮厉鬼。” 沐钰儿眉心一扬。 人群哗然,原本围上来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藤戒!”一直温和的僧人突然暴怒,厉声呵斥道。 那小僧人倏地沉默,很快就被师兄弟拉到身后。 沐钰儿这会儿到没有说话了,只是目光在这群僧人面前扫过,缓缓问道:“什么画?” 为首的那个僧人不再说话,只是开始合掌念经。 “让那个小和尚说。”沐钰儿慢条斯理得指了指僧人后冒出的那个脑袋,“不巧,本人北阙司长沐钰儿,你若是不好好交代,只好请你这个日本小和尚去我北阙的大牢做客了。” 一听到北阙的名头,那些围观的人瞬间散开了。 那小二也吓得哆嗦了一下。 僧人拨动着手中的佛珠,念经的声音一顿,很快声音更加急促了,见师父如此,剩下的和尚也都开始念经。 一时间,安静的香阁只剩下富有韵律的节奏声,若非气氛太够紧绷,当真称得上是天籁梵音。 “司长息怒。”一侧的掌柜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劝道,“大师外地人,学了大周官话,难免有些错误,还请司长不要生气。” 沐钰儿沉默,眸光紧盯着那个小和尚。 整个洛阳如今风声鹤唳,她的身世还忌讳莫深,如今难得有人说出这等似而非似的话,自然让她生出一丝探究之心。 “司长今日的消费,本店都免了。”掌柜的见人没有说话,便又继续说道。 第434节 沐钰儿依旧没有说话。 那小和尚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只觉得肩坨千斤,连着呼吸都格外困难。 “我若是不肯呢?”沐钰儿慢条斯理,且又咄咄逼人反问道。 掌柜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人群也议论纷纷,偏又顾及北阙的身份,不敢伸张正义,只能窸窸窣窣的低声小语着。 “那施主打算如何?”僧人再一次开口问道。 沐钰儿状似和善地笑说道:“那幅画。” 僧人抬眸,眉眼微微下垂,显出几分悲悯的慈悲,却又带着世事无奈的苦涩。 “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他低声诵念道。 沐钰儿扬眉:“欲学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大师心中凡尘累累,怕是难进大道。”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对于一心修佛的僧人来说,一声难进大道无意于最是恶毒的诅咒。 那僧人面色灰败,拨动佛珠的手迟迟没有拨下。 “你好生恶毒。”那小和尚暴怒,直接把师兄们推开,大喊道,“都是明仁太子妃……啊……” “藤戒。”大和尚厉声呵斥道。 与此同时,一个盒子直接朝着那小和尚的额头扔去,直接把他的脑袋砸的血肉模糊,随后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动静。 沐钰儿扭头。 只看到安乐郡主不知何时站在一楼的台阶平台上,冷眼看着那群和尚,一脸厌恶:“出家人不学修身养性,整日搬弄是非,实属恶心,若非我姑姑收留你们,我定要把你们统统送回你们的弹丸之地。” 沐钰儿一惊。 “有些是非也是你们可以搅动口舌的。”安乐郡主下了台阶,站在沐钰儿身边,淡淡说道,“再敢胡说半句,就算有姑姑庇护,我也把你们的舌头一个个拔下来。” 众人被着充满戾气的话吓得面色发白。 藤戒捂着额头,脸色苍白,鲜血留了一手,染红了白色的衣服。 打头的僧人快速拨弄佛珠,态度谦卑有礼:“安乐郡主。” 众人大惊,随后哗啦啦跪倒一地。 “担不起你这个礼,还不给我滚回去修行。”安乐郡主冷笑,直接牵着沐钰儿的手离开,“我们换个地方买东西,真是晦气。” 沐钰儿眉心微微紧皱,却还是跟着她离开,只是离开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和尚,正好看到那僧人正抬眸安静地看着他,眸光闪动,神色悲悯。 他眸光极为清浅,让面容上的细微衰老都被那双眼睛所忽略,就像历经千难的苦行僧终于站在心中虔诚多年的寺庙前。 “郡主殿下刚才为何不让她说下去。”沐钰儿盯着身边的郡主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 安乐郡主举着糖葫芦,无奈地耸了耸肩:“这是我姑姑的人,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不会是好事,你瞧着他好像在说你的事情,你怎么知道背后不是针对唐家,针对东宫。” 沐钰儿有些吃惊地看着面前嚼着糖葫芦,一脸天真的人。 “你总不会真的觉得我姑姑当真是不谙世事,不理朝政的活菩萨。”安乐郡主侧首,嘴角微微弯起,眼睛却充满嘲讽。 沐钰儿一怔。 “如果你的阿耶是圣人,你的阿娘是圣人,你的两个哥哥是太子,两个哥哥也曾做过皇帝,而你,是他们唯一的心肝,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是大周最明亮的那轮月亮,你真的甘心只做那朵在花棚里最美的那朵玫瑰吗?”安乐郡主捏着手中的糖葫芦的细杆,笑问道,“当真可以无欲无求,一心享乐吗?” “反正是我,我做不到。安乐郡主耸了耸肩,顺手把糖葫芦塞给路边的弃儿,笑说道,“我会在无数个时间里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不争,明明我的阿娘是最好的例子,而我的两个哥哥软弱又无能,而我,自小养在耶娘身边,被太傅夸聪颖,肖像我最崇拜的阿娘,我怎么……” 她一顿,笑容更加灿烂。 “忍得住呢。” 沐钰儿捏着药材的手微微一紧,看着面前面上带笑,却神色冷淡的人,只觉得陌生。 ——安乐郡主不该是骄纵,肆无忌惮的嘛,怎么会有这样的模样,心底的欲.望掩盖着这张年轻貌美的女子。 安乐郡主见她难言的模样,眼神微动,立刻笑了笑,恢复了平日里娇滴滴的模样,主动伸手挽着她的胳膊,娇滴滴说道:“反正我是为你好,他说什么都未必是他想说的,更未必都是真的,说的是什么重要吗?肚子饿了,我想吃饭了,陪我去吃饭嘛。” 沐钰儿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郡主今日怎么一个人出门?”沐钰儿随口问道。 “我那个院子死了人,我不要了,但是阿耶不同意,我们吵了一架,我打算再自己买个院子,然后找人来布置一下。” 沐钰儿听得直吸气。 “对了,你们北阙神通广大,有没有见过一个大概长得四十多岁的道士,就脸长长的,眉毛胡子都这么长,然后说话格外低沉的道士。”安乐郡主问道。 沐钰儿摇头:“这个模样的倒是在洛阳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郡主有没有更详细的模样。” 安乐郡主仰头想了想,最后皱着眉摇了摇头:“没有了,之前给我的院子看风水的时候,只记得他说话神神叨叨的,给我指点完院子就莫名消失了,我还金吾卫找了好久呢。” 沐钰儿扬眉:“大概在什么时候消失的。” “就,就那个状元死的前后吧。”安乐郡主犹豫说道,“应该是那个时候,金吾卫戒备洛阳,把大街小巷围得水泄不通的,我才让他们去抓人的,谁知道人还是不见了,真是奇怪,不会被人藏起来了吧。” 沐钰儿眉心一动。 这个描述,这个时间点能在金吾卫眼皮子低下消失的胡咧咧道士,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你帮我盯着他点,这人给我的院子布置留了这么多不安全的地方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不过他布置得确实好看,那个曲园还有我姑姑的院子布置地都很好看,我下个院子还想找他。”安乐郡主随意说道,“对了,这个人叫袁天罡。” 沐钰儿脚步一顿。 —— —— “从哪里回来?”陈菲菲见人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差点以为你走丢了呢。” “对啊,我差点就要来找您了。”瑾微抱怨道。 沐钰儿回神,这才发现瑾微竟然也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目光在马车内打转,却没见到相见之人,不由有些失望。 “大理寺有事,临时把三郎叫走了。”瑾微笑说道,“司长要是想我家三郎了,可以去衙司门口等他一起下值,刚好可以吃晚膳。” 陈菲菲扬了扬眉,直接把沐钰儿手中的药塞进瑾微手中,冷笑着:“天还没黑,就给我做梦了,去熬夜,我们要回家了,今日说好去张叔家吃饭的。” “啊,约吃饭啊,怎么不叫我家三郎一起啊。”瑾微耳朵一动,立马尽心尽职询地问道。 “不带不带,你这小厮烦死了。”陈菲菲不耐地拉着沐钰儿上了北阙的马车,“你巳时走的,买个药怎么快申时了才回来,路上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路上碰到安乐郡主吃了一顿饭。”沐钰儿老实交代。 陈菲菲笑说道:“我还以为你丢了呢。” “我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不成。”沐钰儿皱皱鼻子,不高兴说道,“我又不是小昭。” 瑾微看着她们离开,这才转身入内,一转身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人,正痴痴地看着外面,低喃道:“是芙蓉啊。” —— —— “你是说,那群日本僧人指着那个沐钰儿说她长得像房芙蓉?”姜家,姜则行神色阴晴不定,“对了,这群日本人说起来在大周也都二十年了,当年接待他们的也正是那位。” “可这么多年,怎么会没人知道呢?”有人不解反问着,“又不是第一天发现她长这样,沐钰儿在洛阳也算闻名多年。” 姜则行神色微动。 “是啊,我还见过这女子几次,倒是洒脱爽朗得很,房芙蓉可是安静沉稳的人,那位更不用说,两个这样性格的人还能生出上房揭瓦的泼猴。”他说着说着,又沉默了片刻,“说起来,房芙蓉已经死太久了,我已经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书房内,有些安静,只听到外面北风呼啸的声音,吹得院中的树木哗啦啦作响。 “可这些年北阙出面的一直都是张柏刀,直到那个梁坚案,她才出来挑大梁。”有人说道,“这么想来也是在奇怪,这人分明是张柏刀的接班人,可他却从未把人带到众人面前来,而是一直藏着掖着。” “许是不想让人压了他风头也说不定。”有人反驳道。 姜则行脸色犹豫,一时间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打算在千秋大典上宣布太子入朝,若是此事真的定了,那些冥顽不灵的老顽固们,可就要彻底衣服在殿下身边了。”有谋士沉声说道。 姜则行脸色阴沉。 “也不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流言也算是天助王爷。”谋士继续说道,“如今这个流言没人推动,不过是皇家秘闻,街头谈资,若是我们接着您的宴会如此再推一把,不妨借着一个死人,再借着一个那个传说中还活着的后裔,把人……” “拉下来!”那人声音倏地阴沉下来。 “这话说的有些道理,成与不成就看现在了。”其余几人跟着劝道,“若是要闹大事情,王爷不烦把宴清的人再多上一多,到时候人多口杂,再多的流言也查不到王爷身上。” 姜则行脸上的犹豫彻底被野心替代。 “可我真的不记得房芙蓉的样子了。”他低声说道。 “不若找个熟悉往事的老人直接去见一下那个沐钰儿,神像样貌只要有一处相似,不管她到底是不是,我们都把她钉死在那里,只要陛下能对确立东宫之事犹豫,王爷便还有机会。”那谋士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狠厉说道。 —— —— “香儿你说如何是好。”太子殿下着急转圈说道,“这事若是捅出去,她会不会也会,死啊。” 他声音倏地压低,变得有些伤心。 “二哥只剩下这个孩子了。” “我若是不能保护好她……” “九泉之下,我该怎么面对二哥。” 太子妃斜靠在软靠上,闭眼小憩。 “香儿,你倒是想个办法啊。”太子殿下站在她面前,低声说道。 “有什么办法?”太子妃淡淡说道,“东宫如今自身难保,那个兵符还没找到,洛阳如今好端端流传明仁太子不是陛下亲子的消息,还有你那个好妹妹和姜家凭空打架,哪一件能轻易忽视,哪里管得了一个小孩的死活。” 她一顿,继续说道:“她是你二哥唯一的小孩,可你膝下还有这么多你亲生的小孩呢,你若是以后登基自然有余力可以保护她,可你现在……” 太子妃睁眼,看着面前形容愁苦的人,低叹一声:“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 太子站在远处,眉目哀伤。 他一向性格绵软,这些年的艰苦囚禁也没有让他变成阴暗之人。 韦香儿叹气。 “她死不死不过是陛下一句话,你我左右不了。”她移开视线讥笑着,“我们的陛下到底是不是铁石心肠,这世上谁也摸不准。” “阿娘。”太子殿下喃喃自语,“小时候对我们很好的。” 韦香儿眉眼低垂。 第435节 “你说的是你的阿娘。” 不是当今陛下,不是从你手中夺走皇位的无情人,不是逼死那位的刽子手。 “你且等着,这事还没得完。”韦香儿低声说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瞧着那孩子是有个有福气的,也许和她耶娘的命运不一样。” —— —— 夜色逐渐暗了下来,暮鼓很快响起第一声,细雪不知不觉再一次飘了下来,路上的人踩着混着泥泞的路,匆匆走动。 陈菲菲先一步去沐钰儿家里帮忙,王新则回北阙接人,沐钰儿则踩着鼓声去南市酒楼买些饭菜来。 等她好不容易打包好,在最后的两声鼓声中慢慢悠悠走回家,远远便听到陈菲菲骂人的声音。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给我滚。” “要是再被我发现你在这里出现,我就打断你的腿。” “什么像不像,我看你像明天你家墙上挂着的画像。” “还不给我滚。” 沐钰儿看了过去,只看到陈菲菲站在台阶上,对着一个灰衣男子叉腰骂着,杨言非直接拎着棍子站在门口。 “怎么了?”沐钰儿上前,低声问道。 那灰衣男子转头,露出一张苍老年迈的脸,一见到沐钰儿就歪着头打量着,随后眸光微微亮起。 他唇角微动,发出喃喃声音,却又被风吹得细碎,听不清楚,只能在隐约中听到那人语气中的欣喜和癫狂。 “看什么,滚滚滚。”陈菲菲上前,把沐钰儿拉了回来,不耐说道,“把人赶走。” “好嘞。”杨言非立马挥着棍子把人赶走。 沐钰儿被人拉近院中,不解问道:“这人是谁怎么奇奇怪怪的。” “你这地风水不好。”陈菲菲低着头,摘着菜,啧了一声,“怎么整天有奇奇怪怪的人出现,这人瞧着有点毛病,先是不停打听你和张叔的事情,幸好被这里的暗哨发现了,通知了我们,然后还敢摸上门来,这不是要被我打出去。” 沐钰儿眉心微皱。 “张叔,你怎么了。”她提着东西正打算入厨房,突然看到张叔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发呆,不由担忧问道。 张叔抬眸,安静地看着面前之人。 他苍老的眼皮微微掀起,看着飘下来的细雪慢慢落在她肩上,额头,发顶,女郎稚气的面容也跟着纯洁无辜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笑了起来:“没事,年纪大了,有些累了。” 沐钰儿立马担心上前:“是不是累了,那今日就不用做菜了,反正大菜我都买好了,等会让王新炒个菜,煮个饭就好了,你早点去休息。” 张叔拍了拍她的手背,摇着头站起来:“你们一个个哪里会做菜,做的熟而已,我去做几个,等会吃好久了不用收拾,我明日收拾。” “好。”沐钰儿来回揉着他冷冰冰的手,“你先去多穿件衣服,不要冻着了。” “等会生火就热了,不用管我了,去换身衣服吧,都是雪。”张叔轻轻掸揩她肩上的细雪,温柔说道,“别着凉了。” “好。”沐钰儿点头。 “对了,明日去姜家送酒,要我陪你一起吗?”沐钰儿出声问道。 张叔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抬手,缓缓摆了摆。 第201章 玫瑰求 送酒 还未到卯时, 纸糊的窗布上透出微微的发亮,昏暗的屋内瞬间亮了起来,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雪, 整个院子都被大雪堆满,整个葡萄藤架子都被压弯了几寸。 沐钰儿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走路声,也紧跟着一跃而起。 外面,张叔已经拿着扫帚, 一遍撒盐一遍扫雪, 听到动静便跟着扭头看过来。 “三娘怎么起的这么早?”他一开口,一团白雾就飘在空中,模糊了他的脸颊, 只剩下温和的声音。 “陪你一起扫地。”沐钰儿快步下了台阶,笑说道, “张叔怎么起的这么早。” “睡不着。”张叔笑说道,把手中的盐递到她手中, “去撒点盐,这雪有些厚实了, 得扫掉, 免得地滑,奶黄怎么还没从少卿家回来, 你记得抱回来, 总是赖在别人家也不好。” 沐钰儿漫不经心撒着盐, 理直气壮说道:“没有不好,奶黄很受欢迎的,而且有吉祥陪着玩, 乐不思蜀。” 张叔叹气, 好一会儿, 突然问道:“三娘当真这么喜欢那位唐三郎。” 沐钰儿捏着盐,轻轻嗯了一声。 “那张叔是不喜欢他吗?”她侧首反问,大眼睛紧张地眨了眨。 张叔笑了笑:“三娘喜欢的,我都喜欢。” 沐钰儿立马咧嘴笑了笑:“我还以为张叔担心唐家才不高兴呢。” 张叔把厚雪扫到一边去,笑说道:“唐家有什么好担心的,三娘若是真的要嫁给唐不言,那是唐三郎的荣幸呢。” 沐钰儿笑的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 “张叔说话也太夸张了。” “你等会去马厩把稻草铺多一点,免得紫电着凉了,再看看屋子马厩有没有被雪压坏。”张叔笑着转移话题,“等会我就要送酒了,你帮我把板车拖来。” 沐钰儿呀了一声:“张一的腿还没好,王新今日上值,我让瑾微陪你去吧。” 张叔笑着摆了摆手:“不用,送个酒而已,你找个人帮我装酒,我直接套上紫电拉过去就好了。” 沐钰儿拧眉:“外面肯定很滑,而且姜家一向眼高于顶,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这样也太麻烦人家了。”张叔还是推辞说道。 “不麻烦。”沐钰儿挥挥手,“我等会就去隔壁借人,我先看看紫电什么情况,一大早就叫个不停。” 原来两人说话间,紫电探出马脑袋,嘴里咴咴地叫个不停,大脑袋拱来拱去,就差要从马厩里跑出来了。 “啊,马厩要塌了。”沐钰儿一来就发现半个马厩摇摇欲坠,连忙把紫电拉了出来。 紫电不高兴地喷气,剁脚,甩尾巴,正在闹脾气。 “完了,紫电生气了,等会套不上马车了。”沐钰儿摸着它的鬃毛,无奈说道。 张叔也跟着走过来,打量着马厩,眉心紧皱:“瞧着半夜就塌了,也为难它了,不知道有没有冻着了,你给他一点吃的,带他去扫干净的地方,擦一擦身上的水。” 沐钰儿把马牵到厨房边上的小房间里,还生了一个火盆,紫电委屈巴巴地靠着她,眨了眨眼。 “张叔,我去隔壁给你借马吧,让紫电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沐钰儿一边用帕子给马呼噜毛,一边大声说道。 张叔无奈说道:“只好如此了,壁橱里有新做的梅花糖还有小鱼干,都打包一点给人送去做酬礼。” 沐钰儿哦一声,踮起脚尖,看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的各种罐子,伸手扒拉出要的东西,随口问道:“哎,这里压着花的大石头哪里去了啊……哎哎,别扯我。” “咴咴。”紫电咬着她的衣服扯了扯。 “哎哎,给给给。”沐钰儿又从一个罐子里掏出几块糖,反手塞进紫电嘴里,“好像不多了,等过几天再做。” “三娘!”门口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不要太惯着他了。” 沐钰儿和紫电各自僵硬,随后默契地各自后退一步,当做没事发生。 紫电索性趴握在地上,装死。 沐钰儿拿着油纸把东西胡乱包起来,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你看紫电多乖,马厩半夜就塌了,你看他都没叫唤,打扰我们睡觉。” 张叔叹气:“那你也不能一口气给这么多啊,小心以后不爱吃饭了,糖瘾上来了。” 沐钰儿哦了一声,能屈能伸:“下次一定注意。” 紫电也见缝插针地咴了一声,瞧着格外无辜。 “咦,张叔你怎么过来了?”沐钰儿打包好东西,不解问道。 张叔眸光在那壁柜上一扫而归,笑了笑:“怕你找不到东西,给我翻乱东西了。” 沐钰儿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我又不是小孩。” “早去早回,早上要吃什么?”张叔温柔转移话题。 “随便吧,晚上我回家吃饭啊。”沐钰儿领着东西,也不走大门,直接从高墙上翻了过去。 张叔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敛下,衰老的眉眼不笑时显出几分寒气冰冷。 —— —— “张叔我可就交给你了。”沐钰儿对着瑾微说道,“我得去上值了。” “没问题。”瑾微拍着胸脯保证着,眼珠子一转,“等会坐少卿的车去上值吗?路上都是雪,金吾卫肯定来不及扫,紫电又在闹脾气,走一路可别生病了。” 沐钰儿嗯了一声,扭头去看唐不言。 唐不言正披着黑色大氅,脸色冰白,眸色漆黑,正含笑看着她。 他不笑时格外冷淡疏离,病弱矜贵,可偏一笑起来又觉得春色生暖,顾盼神飞。 “你这人做小厮简直屈才了,冰人才是你的路啊。”沐钰儿慢慢吞吞讽刺着。 瑾微只是促狭地笑了笑,转移话题:“我去帮张叔点酒了。” 沐钰儿见院子里搬酒搬得格外热闹,便慢慢悠悠朝着唐不言走去:“上值去吗?” 唐不言颔首:“昨夜大雪可睡得好。” “还行,就是马厩和葡萄藤架子坏了,还有张叔的屋子西面有点压坏了瓦片,我下值之后还要去买新瓦片,让人先送回家。” 沐钰儿爬上马车,皱着脸说道:“先修屋子,马厩得要休沐的时候再修,这几天我就把紫电送你那里住几天行不行?” 唐不言点头:“你会修吗?” “会啊。”沐钰儿得意点头,“我修房子超级厉害的。” 唐不言只是看着她笑:“真是厉害。” “那下值之后我接你回家。”他说道。 沐钰儿不好意思说道:“我等会要去好多地方,家里的糖也没有了,这多耽误你时间啊。” “和你在一起就不是耽误时间。”唐不言低声说道。 沐钰儿怔怔地看了看他,小脸不受控制泛出红意,可随后冷不丁倏地靠近唐不言,紧盯着他的眼睛,小声喊了句:“三郎。” 唐不言瞳仁下意识睁大。 第436节 这不是沐钰儿第一次如此喊这个序齿,只是平日里那都是为了案子,听着没有一丝真心,现在却是含着一丝小女郎的羞涩,听的人百爪挠心,冬日化雪,春日冒芽,心花怒放。 沐钰儿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呆怔的模样,噗呲一声笑起来,一扫刚才的不好意思,伸手扒拉了一下唐不言的长睫,得意说道:“你脸红了。” “我红一次,你红一次,嘻嘻,扯平了。”她调皮地扒拉着唐不言的睫毛。 唐不言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滑过沐钰儿的只见,软软的,痒痒的。 沐钰儿心痒痒的,手指微动,却被人轻轻抓在手心。 “再喊一声。”唐不言声音微微沙哑,眸光深沉,紧盯着面前之人,低声说道。 —— —— “又要下雪了。”瑾微撑着伞,看着细雪逐渐落满街道,无奈说道,“希望雪慢点下,不然等会不好走了。” 张叔看了眼天色,忧心说道:“不知道三娘带伞了没?刚才没注意。” 瑾微连忙说道:“三郎马车上有伞的,现在应该刚好到北阙。” “今日真是麻烦你们了。”张叔不好意思说道,“都是三娘操心,这事我自己也可以来的。”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都是邻居帮忙也是应该的。”瑾微端正态度,谦虚说道。 张叔呀了一声:“都给忙忘记了,葛生今天早上怎么没来,是不是昨夜雪太大了,出事了。” 葛生就是那日在她家门口鬼鬼祟祟,奇奇怪怪的男子,一直受张叔救济,大家也算见过几次面。 “那等会送酒回来之后去看看。”瑾微说道。 张叔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说道:“他就独自一个人,若是出事了,这一耽误可别真出事了。” 这冬日一夜就转冷了,这几天也越来越冷了,昨日的雪下的有小腿这么高,若是真的出事了,来回一耽误确实会出事。 “你帮我去看看。”张叔从怀中掏出几张荷叶包着的馒头递过去,“这是给他的早饭,若是见到他平安,就跟他说明日是红糖包,记得早些来。” 瑾微看着递到他手边的东西,无奈接过:“好,我现在就去看看,他现在住在哪里啊。” “就这条街往里走的一个道观里,那道观年久失修了,就一个老道士。”张叔仔细吩咐着,“不远的,就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了。” “行。”瑾微有意替三郎在张叔面前刷一下好感,也不想张叔多跑一趟,就接下东西,打算亲自跑一趟,速去速回。 张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这才动了动帽子,沙哑说道:“走吧。” —— —— 临近陛下千秋,整个洛阳都和热闹,却也是难得的安闲,沐钰儿抓着陈安生和小昭强生健体,终于等到下值的钟声,立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啧,还是长大了啊。”张一不屑地撇了撇嘴,“整天不爱着家了。” 那边沐钰儿刺溜一下窜上门口的马车,笑眯眯说道:“少卿早退啊,被抓到可是要挨打的哦。” 唐不言失笑,把手炉递了过去:“今日查了几件旧案,只是效率高了些,早些办好事情而已,外面下了雪,怎么不打伞。” “雨伞坏好久了,张叔忘记给我修了。”沐钰儿抱着手炉抱怨着,“等会再去买一把吧。” “现在去买瓦片吗?”唐不言倒了一盏茶递过去,“饿了吗,有你爱吃的枣泥糕。” 沐钰儿歪头,敏锐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枣泥糕了。” “肯定不是唐夫人说的,是不是大娘子与你说的。”她捏紧茶盏,又是不好意思又是抱怨道,“她怎么还告状啊。” “爱吃是好吃。”唐不言笑,从抽屉里拿出各色的枣泥糕,种类之多,令人目不暇接,“这是厨房特意做的,你看看喜欢吃哪种。” 沐钰儿立马把那点矜持扔到脑后,选了个最好看的糕点:“这个好精致啊,真合适被我一口吃掉。” 唐不言只是看着她笑。 奴儿对马车内的动静充耳不闻,只是兢兢业业驾着马车,朝着瓦店走去。 “听说了吗?梁王家有刺客。” “真的假的,他们家里三层外三层,怎么还有刺客进来了。” “他们家的大管家直接去宫里请御医了,说都是血呢。” “是谁杀的人啊,不过他仇人可太多了。” 沐钰儿一下马车,就听到茶棚里有几个挑夫聚在一起,嘴里绘声绘色地说着姜家的情况,不由抬眸,和唐不言四目相对,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吃惊之色。 ——谁干的! 他们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这个想法,可很快便又下意识想到——是真是假。 “反正姜家现在一团乱。”那人继续说道,“整个府邸都被人团团围起来了,也不知道人到底抓住了没有。” “先买东西吧。”唐不言下了马车,扶着她的小臂说道,“张叔早上过去的,现在早该回去了,让奴儿先去打听打听消息。” 沐钰儿心不在焉点头。 她心中有事,选东西越发快了,让人小二明日送过到家,便心事重重上了马车。 奴儿已经从外面走了一圈回来:“是刚出事的,但人跑了。” “姜家守卫不是很严密吗,凶手是怎么接近梁王的?”唐不言不解问道。 奴儿摸了摸脑袋,小声说道:“这几日在办宴,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听说梁王扩大了宴请的人,时间有些紧,所以这几日姜家很是热闹,许是这样才被人抓到机会的。” 沐钰儿拧眉:“先回家,看看张叔回来了没。” 奴儿点头,马车很快就朝着修业坊走去。 一向安静的修业坊今日也难得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梁王遇刺的消息。 沐钰儿难得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坐在原处。 唐不言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也跟着沉默着。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沐钰儿很快就跳下马车,快步上了台阶,随后用力扣响大门。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 那种熟悉的窸窸窣窣声久未传来。 沐钰儿抓着门把手的手一紧,再一次用力敲了敲。 唐不言眉心微皱。 “三娘。”就在此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沐钰儿扭头,只看到张叔拎着一个油纸包站在身后。 “你去买东西了?”她快步下了台阶,站在张叔面前。 张叔笑了笑,把手中的油布包抬了起来:“早上把盐撒完了,刚去买了一点,路上听他们说起姜家的事情,就听了一会儿,耽误了点时间,怎么下值这么早。” 沐钰儿见了人,心中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来:“不早了,暮鼓马上就响了,今日坐少卿的马车,走得快一些,我连瓦片都买好了,后天休沐正好修一下屋顶。” “这多麻烦少卿,还跟着你东奔西跑的。”张叔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推开大门,“年纪大了,出来都忘记关门了,幸好这条街治安还好。” 沐钰儿调皮地皱了皱鼻子,得意说道:“我倒要看看那个小贼能偷到我头上。” “你和少卿去说说话吧,我先做饭,少卿留在这里吃饭吗?”张叔围上围兜,随口问道。 沐钰儿扭头去看唐不言。 唐不言颔首:“有劳张叔了。” “对了,瑾微呢,你让人打听了姜家什么消息了吗?姜则行是生是死啊。”沐钰儿拖着凳子坐在葡萄藤架子外面,一边看着张叔在厨房内忙碌,一边随口问道。 “瑾微回去了,啊,要不要让人跟瑾微说一声,免得多做了房室。”厨房内,张叔出声说道。 没多久,瑾微就带着奴儿,顺带连着秦知宴过来了。 “什么风把我们的大忙人吹过来了。”沐钰儿惊讶问道。 秦知宴一脸灰头土脑,丧气说道:“别说了,梁王出事的消息,你们知道了吧?” 沐钰儿点头:“都已经传开了。” “姜家来报案了,陛下也下旨要我们京兆府彻查此事了,我们的望府尹听得两腿一撅,晕过去了,直接管不了此事了。”秦知宴也不讲究,坐在小板凳上心如死灰地开口,“京兆府今年是倒什么霉了,流年不利啊,快过年了,没一件好事,年底考核这么多案子还未结,能得一个中都是悬的。” 沐钰儿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没事,能刺杀梁王的,无非就是今日来来回回的人,你们盘查一番就是。”沐钰儿说。 秦知宴突然抬眸看她。 沐钰儿眨眼:“看我做什么?” “我刚就在和瑾微说话。”他先是大拇指竖起往后一翘,指了指瑾微,然后声音微微压低,“我听说你家张叔今日也去姜家了。” 沐钰儿镇定点头,也不恼:“对啊,一起去的,一个半月前梁王在我这里定了酒,本来我让张一帮忙送的,谁知道张一摔了腿,张叔就说他自己去送,就今日早上。” “对,我们午时就回来了。”瑾微紧跟着说道。 “送一个酒要送这么久时间。”秦知宴反问道。 瑾微摸了摸鼻子:“今日人实在多,梁王多加了二十席,我们也是一路排队进去的,我们的酒不够,管家又去其他酒肆订了一百坛,中间起了一点冲突,就耽误了一点时间。” “起什么冲突?”沐钰儿连忙问道。 瑾微正准备说话,突然听到厨房内传来一声咳嗽声。 “没有冲突,就是和那个老板说了几句。”张叔笑说道。 瑾微抿了抿唇。 “后来我们的酒就被姜家的人带走了,对了,我对酒的时候还有几个文人模样的人出来和张叔说话,说什么酒不酒的,张叔他们说什么?” 张叔补充道:“说是姜家的幕僚,与我聊了几句酒,我哪懂这些,随意敷衍了过去。” “对,他们后来抱了一坛杏仁酒就离开了,没多久我们也就走了,连梁王都没见到,更没去过后院。”瑾微最后说道,“出门的时候都午时了,回家都午时过半了。” 秦知宴点头:“我就是例行公事问问。” 沐钰儿了然点头,打趣道:“不碍事,再说了梁王那体型,张叔和瑾微着身板也做不了什么。” 秦知宴笑了笑,很快又叹气,从手中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划了一道,把张叔的名字划去。 “这是今日出入姜家的名单。”沐钰儿问。 “对,今日一共有八十人出入,我拿的是一半的名单,另外一半周岩去询问了。”秦知宴起身,“你们走的还算早,嫌疑也不大,午时之后更热闹,三道侧门都乱七八糟的,还有几个时间段是没人看着的,不知道凶手是不是这个时间段溜进去的,不过剩下的十来个人我也得一个个问过去,先走了,你们继续。” “梁王情况如何?”唐不言出声问道。 “命大,那伤口很深,但梁王心脏比寻常人偏一些,给了点太医的时间,但能不能救回来就不好说了。”秦知宴大冬日热出一身汗来,“这个宴会办不下去了,可惜了你的酒,我还没喝过呢。” 第437节 “这有什么,等过了年再给你喝。”沐钰儿笑说道。 “一言未尽,我真的要走了。”秦知宴来的快,走得也快,活像火燎脚后跟一样,脚不踩地就离开了。 沐钰儿目送他踩着厚雪离开,也跟着收回视线,转身回来。 “哎哎哎,火大了,要焦了。”瑾微连忙说道。 张叔不动声色收回视线,低声说道:“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情,听得有些慌神了。” “不碍事,我们大中午就离开了。”瑾微安慰道,“您回来之后去做什么了,未时左右,本想要送些午食给您,结果敲门也没听到动静。” 张叔笑了笑:“肚子饿了,屋子也没开火,去外面吃了顿泡馍,应该是还没回来。” “怪不得。”瑾微笑说道。 唐不言坐在藤椅上沉默,眸光在张叔脸上扫过,若有所思地移开视线。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沐钰儿坐了回来,随后小声嘟囔着,“不会和最近那些事情有关吧。” 唐不言摇头:“让京兆府操心去吧,你也忙一天了,换个衣服洗个手,等会准备吃饭吧。” —— —— 沐钰儿早上和张叔说晚上不回家吃饭后,就跳上唐不言的马车搭顺风车走了。 只是还未进北阙就听到张一夸张又不失热情的声音。 “都说是仇杀,直接朝着他胸口刺去的。” “一刀进去,一点也没有犹豫的。” “也不知是怎么进去的,一个人也没发现。” 沐钰儿咳嗽一声,阴阳怪气说道:“呦,张大仙这是在掐指破案呢。” 张一立马把嘴巴闭上。 “京兆府缺人得很,听说昨夜一夜没睡,你要是过去帮忙,一定拍手欢迎啊。” 张一装死不说话,躲到王新身后。 “菲菲呢?”沐钰儿环顾一圈后问道。 “天没亮就被京兆府借走了,怎么人还没回来。”王新皱眉说道。 沐钰儿一扬眉:“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的人借走了。” “是那个春儿女官借的人。”张一探出脑袋小声说道。 沐钰儿龇了龇牙,见风使舵:“为君办事乃是大事,随意借,随意借。” “你倒是卖我卖得快。”陈菲菲阴森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沐钰儿摸了摸鼻子,生硬转移话题:“你回来了,累了吧,快坐下来歇歇,安生,给你菲姐倒杯水来。” 陈菲菲被人按着肩膀坐了下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去看梁王的伤口了,梁王一直没醒,出事前是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被发现时只剩下一口气了,京兆府着急让我去看一下,若是能看出倒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就更好了。” “在偏远的院子里受伤的,他受伤前在做什么事情,或者见了谁?”沐钰儿敏锐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陈菲菲摇头,“他身边一直有几个谋士,已经被春儿女官带走询问了,想来很快就能清楚了。” 张一探出脑袋:“那伤口怎么了?能活吗?什么时候受伤的啊。” “未时后了,伤口有中毒迹象,幸好发现的及时,不然真的就一命呜呼了。”陈菲菲揉了揉额头,“但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毒?”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张一惊讶问道。 陈菲菲阴测测地看了过来,张一立马躲了回去。 “我看到梁王样子时,心中隐隐有了点想法,但不确定是不是。”她看向沐钰儿,沉默片刻才艰涩说道,“因为那位草药是江西才有的药物,洛阳内想来只有暗市才能高价得到。” “有一位草药叫白花蛇舌草,生的地势高,专门长在石头缝上,若是直接服用则有清热解毒、消痛散结的功效,是为好药,寻常人会连着石头一起挖回家,一起放在院子中避阴避光地养着,但这类草药若是配上杏仁之类的东西却很容易变成剧毒,会体内凝聚血液,令人窒息而死,若是再捅上一刀,伤口愈合极快,可那毒素却会在身体内横行,会让人迅速僵直,脸色青紫,好似假死一般,直到,真的完全咽气。” “我听说……”她一顿,眸光隐晦地看向沐钰儿,“梁王出事前喝过……杏仁酒。”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11-12 00:38:46~2022-11-13 01:37: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低风险地区群众 10瓶;se7ven、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2章 玫瑰求 凶手 大雪将至, 洛阳的天眨眼就被乌云覆盖,瞬间昏暗下来,街上的人逐渐少去, 地面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车辙痕。 暮鼓的最后一声在落下的微雪中嗡嗡散开,一直安静的沐家大门再一次被人打开,一道影子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他佝偻着背,小心翼翼解下身上的蓑衣, 仔细拍了拍身上的雪这才下了台阶。 只是他刚走一步, 便立刻停了下来,下意识抬眸朝着葡萄架的位置看去。 一道影子笔直地坐在已经坏了大半的葡萄藤下,身形纤细修长, 昏暗夜色中隐约能看到一双透亮的浅色眸子。 “三娘。”台阶上的人传来一声惊讶的声音,“不是说今日是任婶生辰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椅子上的人身形微动, 却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台阶上的人。 ——若是寻常, 他一定会朝着她走过来。 ——看着她,毫无顾忌地走过来。 沐钰儿看着那张被夜色笼罩的衰老脸颊, 只觉得浑身冰冷, 落在脸上的雪晃得她心口发寒。 “三娘。”台阶上的张叔往下走了几步,却没有继续上前, 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处, 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声音是说不出的安静而温柔,“下雪了,去屋内避一避吧。” “我下午……”沐钰儿身形微动, 却又没有起身, 只听到衣袖擦过石桌的声音, 整个人蓦地升出几丝疲惫,“去大盘街上所有买泡馍的店询问店家,昨日有没有一个穿着灰衣服,腿脚不便的中年人在午时到申时来这里吃饭。” 台阶下的人身形微动,却只是停在原处,眸光沉默。 沐钰儿声音微顿,很快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他们都说没看到,我又想着也许是这一带的泡馍不好吃,你其实也挑嘴得很,我就又去了隔壁两条街问,我甚至还拿出了你的画像,却一直没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她在这一片走了好久,从艳阳高照走到天色渐淡,走到双腿发软,到最后只能茫然地站在大街正中,感受到拥挤的人群在身边走过,却又觉得莫名的空空荡荡。 张叔安静地站着,细雪落在他消瘦的肩上,铺上一层单薄的薄雪,随手可掸,却也冰冷刺骨。 “然后我又去问瑾微,我想把昨日的事情一点点理清楚,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事情,也许,也许你只是用你吃饭的事情去做了你自己的事情,你不与我说,我可以不问的。”她声音微微急促,就像喘不上气来的人,在寻找最后的空气。 沐钰儿抬眸,一双浅色的眸光似有水光闪动,可细看去,又好似是地面上的初雪微光照得人眸光晃动。 “他说你让他去找了葛生,你说明日要做红糖包,可,今日我不在家吃饭,你从来不会做馒头。”沐钰儿的声音就像从黑夜的缝隙中艰难挤了出来,“一直如此,整整二十年。” 沐钰儿爱吃甜食,爱吃馒头,每顿饭都想吃,张叔却不爱吃,但每次只有她回家的时候,他就会特意去做馒头,去做那些糕点。 所以他撒谎了。 沐钰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唐家大门,整个人恍恍惚惚,有一瞬间她心底涌现出一种焦躁。 ——不查了,不查了。 可心底还有一种声音,在悄悄告诉她。 ——查了,先查清才有办法。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迟迟不肯接受。 “我又去那个道观去找葛生,葛生却不见了,那个道士说葛生昨日午时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然后我又去了修业坊的暗哨,你昨日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我重新走了一遍从这里走到姜家的路,用了你走路的速度,半个时辰加一炷香。” “只是我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靠近梁王的,甚至把他约到偏远的院子里。” 院中有着短暂的沉默,两人一站一坐,各自沉默着。 “别说了。”许久之后,张叔低声说道,“是查到我了,是吗?” 沐钰儿看着他,放在石桌上的手缓缓收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低声说道,“你怎么会和梁王有仇呢。” “是拖累你了吗?”张叔不安说道,“三娘是因为我收到牵连了吗?” 他低声说道:“都是我的错,三娘不要生气了。” 沐钰儿盯着他低垂的脖颈,身形越发佝偻,缓缓闭上眼。 “你为什么杀姜则行。”她喃喃自语。 “葛生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告诉我啊。” 她声音微微哽咽,痛苦质问道:“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张叔听着她的声音,心中惊动,慌忙上前:“都是张叔不好,三娘不要哭了。” 沐钰儿双眼通红,盯着面前慌乱的人,却又只是沉默地看着。 “是我动的手,是我让你为难了,你只要把我交出去,别人都会说你大义灭亲,不会怪你的。”张叔伸手,轻轻拂过沐钰儿头顶的积雪,温柔说道,“三娘不要哭了。” 沐钰儿只觉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落在脸上的雪冻得她心底发寒,她只能紧紧抓着张叔的手,越抓越紧,到最后只是反复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杀他,你跟我说啊。” 杀人,是要偿命的。 沐钰儿只要想到这一点就完全控制不住的害怕。 那种已经有了明确猜想的事实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成了真,成了一把杀人的刀,刺得她鲜血淋漓。 “你也不要我了吗?”她沙哑问道,“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张叔抚摸着她头顶的手一顿。 “我只有你了。”沐钰儿抓着他的手腕,低着头,声音颤动,“我没有阿娘了是不是,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我没有见过她,我可以没有她的。” “可我不能没有你。” 第438节 大红色的袍面上落下一滴滴水晕。 这是陪了他二十年的人。 从一睁开眼,她身边就一直有张叔,陪着她从长安到洛阳,每天夜里都会给她留灯,饭桌上永远都是她爱吃的菜。 他说他是她的仆人,可沐钰儿早已把她当成亲人,当成,阿耶。 现在,却要亲眼看着他走向不归路,却又无能无力。 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嘲笑她的小孩逐渐远去,而自己只能坐在台阶上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才不在意呢。 可那个时候,她还能告诉自己‘反正我还有张叔’。可现在…… 她只觉得那日的慌张不安越发汹涌地盖了过来,就像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把她直接淹没。 张叔看着她控制不住的颤动,忍不住伸手把人抱在怀中,就像儿时一般轻抚着她的后背,痛心说道:“三娘乖,不哭了。” 沐钰儿紧紧握着他的手腕,好一会儿才沙哑问道:“是为了我吗?” “那日我撞到葛生时,你匆匆出来,我就察觉到不对,我以为这是你的旧友,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 沐钰儿强忍着声音的颤动:“前些日子,那个奇奇怪怪的人和菲菲吵架时,我也察觉到你不对,可那几日你都没出门,我便以为是我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是吗?”沐钰儿抬眸,一双眼睛好似水晶一般,被头顶的月光一照,水光莹润,“那些人其实都和我有关是吗?” 张叔心疼地看着她发红的眼尾,轻轻用手点了点。 “三娘是天下最好的小娘子。”他笑着抚摸着怀中女郎的头顶,“我不能让那些坏人伤害到你。” 沐钰儿呼吸一顿,那一瞬间只觉得心如刀割。 ——为了她。 ——张叔是为了她。 沐钰儿眼底的水光瞬间涌了上来。 “是我的身世吗?”她喃喃自语。 “不是的。”张叔打断她的话,笑说道,“是为了我自己。” “是我自己不甘心,我六岁读书,如今只能困顿小院之中,是我自己累了。”张叔怀念说道,“三娘知道吗,张叔以前读书可不像你一样,看本书就想睡觉,我学什么都会快,老师都夸我聪明。” 沐钰儿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逐渐厚起来的积雪。 “凡有所思必有所致,我这辈子都不能在日光下生活,我杀姜则行不过是那一瞬间想要回到正常生活的妄念而已,是我赌输了。” “和三娘没有关系的。” 张叔粗糙的手轻轻拂过她脸上的泪痕,心疼说道:“别哭了,张叔看得心都碎了。” 沐钰儿缓缓闭上眼。 大雪悄然而至,整个院子安静地只剩下皑皑白雪在发光。 安静的夜晚,寂静的大门再一次被敲响。 沐钰儿瞬间抬眸,紧紧抓着张叔的手臂。 “内卫办事,闲人避退。”门口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沐钰儿下意识握紧桌上的长刀。 与此同时,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小院中。 “章方正蓄意刺杀梁王,勾结厉太子旧党,心怀不轨,捉拿归案。”穿着黑色圆领袍的女子自门口走了进来,厉声说道,“如若反抗,格杀勿论。” 来人正是容成女官身边的冬儿女官。 沐钰儿握着长刀,紧盯着面前台阶上的人。 “沐司长打算动手吗?”冬儿的目光落在那把长刀上,沉声问道。 围着她们的黑衣人瞬间长刀出鞘,刀剑森森,气势汹汹。 杀戮,一触即发。 “钰儿。”门口传来唐不言着急的声音。 唐不言来时匆忙,甚至不曾披上大氅,只是站在雪中,着急地对着她摇了摇头。 沐钰儿呼吸加重,抓着刀鞘的手咯吱作响。 “好孩子。”张叔伸手,轻轻握住她握刀的手背,“这是我的事情,我捡了你,是想要你好好活着的。” 沐钰儿抬眸看他,一双眼是死死睁大,眼底的眼泪却是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是和你没关系的。”张叔小心翼翼拭去她的眼泪,“我与太子殿下一起长大,与姜家人自然不共戴天,这是我的旧仇。” 张叔擦不干净她脸上的泪痕,只能低叹一声:“好孩子,别哭了。” 沐钰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离开自己,朝着大雪中走去,那群黑衣人把人围住,连着他最后的身形都遮挡不见。 大雪落满庭院,连着那脚印都瞬间消失不见。 “张叔……” 她惶然起身, “我已经没有阿耶阿娘了,没有师父了。” 她站在大雪中,任由大雪落满全身,看着被人团团围着的张叔,哽咽说道:“你也不要我了吗?” 张叔平静一夜的面容瞬间扭曲,衰老的面容瞬间苦楚悲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可他却又只是扭头,安静地站着,眼尾处的那道细小的伤疤,就像一条扭曲的,沉默哀伤地看着面前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娘子。 ——可他知道了你的身份,我不能让他伤害你啊。 ——就像他杀了太子殿下一样。 他心里第一次涌现出无数说不尽的话,可一看到那个小姑娘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葡萄藤架子下的模样,便又倏地都咽了回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活得更久。 ——他答应过殿下和太子妃的。 ——要保护她。 ——一定要保护好她。 “家里没糖了,以后记得……自己去买。”许久之后,他只低着头,温和说道。 —— —— “芙蓉,是你回来了吗?”俞夫人看着面前之人,笑说道,“我那叶子戏一直都缺人呢?你总算回来了。” 沐钰儿沉默的看着她,恍惚间响起,当日在苗家,苗夫人也曾这么喊过,只是当时她以为喊得是院中的那些花花草草。 “你还没嫁入东宫的时候我们总是一起玩,如今倒是少了。”俞夫人坐在凳子上,撑着下巴说道,“你有孩子了吗?我有个女孩了,小孩也怪可爱的,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有自己的孩子。” 沐钰儿看着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便转身离开。 “芙蓉,巴州苦不苦啊,临走前我送了你一束花。”背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你最喜欢玫瑰,但玫瑰是带刺的,要小心啊。” 沐钰儿沉默着出了大门,一眼就看到撑着伞站在门口的唐不言。 唐不言抬伞,安静地看着她:“还要去哪里?” 沐钰儿站在大雪中,片刻之后才说道:“我师父救了我,然后把我交给张叔,五年后又回来找我,只是我师父当真能如此天衣无缝,在重重守卫中悄无声息把我抱出来吗?” “一定有人帮他,是唐阁老是不是。”沐钰儿冷不丁说道,“琉璃说过她是被放弃的人,我早该想到的。” 唐不言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当年太子妃带……殿下子嗣自.焚应该会有仵作,你知道是谁吗?”沐钰儿问道。 唐不言犹豫片刻,这才低声说道:“是陈娘子的师父。” 沐钰儿一惊。 —— —— 北阙内,陈菲菲正在清点后日祭拜的香烛和糕点,听到脚步声只是低声说道:“任婶,糕点只备了三份,会不会不太好,不是都说整年的时候要多一点吗?” “那我等会给你去买。”沐钰儿低声说道。 陈菲菲一惊,扭头问道:“你怎么来了?张叔的事情如何了?” 内卫带走张叔,沐钰儿并未让任何人知道。 “没事。”她含糊说道,随后话锋一转,直接说道,“我是来问你,你师父的事情的。” 陈菲菲眉心一皱,下意识看向唐不言。 唐不言识趣地离开这间屋子。 “问这个做什么?”陈菲菲收回视线,继续收拾手中的东西。 “你师父当年验太子妃尸体的时候,可有发现她生过孩子。”沐钰儿坐在她面前,开门见山问道。 陈菲菲倏地抬眸。 沐钰儿看着她的模样,片刻之后才焕然大悟,可很快那点了然就成了一点悲凉:“原来,你也知道。” 陈菲菲嘴角微动。 “不,我不知道。”出人意料的是,陈菲菲低声说道,“是我师父死后,我翻看过他的仵作日记,发现了这片被他藏起来的案卷,上面写着太子妃盆骨有生产过的迹象,但那两个小孩是两个男孩,也就是一开始就跟着明仁太子去巴州的妾侍生的孩子,并没有多余的孩子,我本以为孩子是早早就死了,但打听后却发现坊间一直说太子妃不曾生过孩子。” 她停顿片刻,把手边的东西全都放到竹篮上,这才慢慢盖上一层白布:“我只是有些怀疑,却从不多问,只当无事发生。” “只是我心里揣着事情,总是忍不住多打听,久而久之,便也有了一些猜测,如今看来……”她叹气,“竟是真的。” “那你师父的死和这事有关吗?”沐钰儿忍不住问道。 陈菲菲看着她,好一会儿才笑说道:“有关系,却也关系不大,他郁郁而终是因为世道不公,与你无关。” 沐钰儿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陈菲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现在和张叔能平安过日子就是最好的。” 沐钰儿嘴角微动,到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 —— 今日是休沐,沐钰儿早早醒来,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吞吞挪到院子里,看着冬日的太阳缓缓升了起来,驱散了山间的晨雾。 这个院子还是大雪之后的破旧样子,马厩迟迟没有维修,坏掉的葡萄藤架子也可怜兮兮地半挂着。 第439节 大门外传来敲门声。 沐钰儿坐在躺椅上,晃晃悠悠,却也没有动弹。 那敲门的人也识趣,很快便离开了,只是没一会儿头顶传来喵喵叫的声音,没一会儿,墙边就传来一声无奈的声音。 “你一日不吃东西,饿坏了怎么办。” 唐不言站在墙头,低声说道。 沐钰儿看着在自己脚边打转的奶黄,再抬眸去看唐不言。 “你怎么还爬墙。”沐钰儿把小猫抱起来,漫不经心地问道。 “敲你门也不开门,只好另辟蹊径了。”唐不言低声说道,“你来我家吃饭吗?” 沐钰儿闭着眼,低声说道:“不吃,没胃口。” “张叔的事,我已经和阿耶说了,阿耶会帮你打听的。”唐不言继续说道,“你若是饿坏了,若是张叔看到了可就不好了。” 沐钰儿沉默着,好一会儿才说道:“张叔还会回来吗?” 唐不言语塞。 许久之后,沐钰儿捏着奶黄的耳朵,低声说道:“我刚才一夜没睡,也算想清楚了,京兆府的三个事是三个势力,只是我尚未分清谁是谁,但幕后之人总是逃不过三宫殿下,姜家等人,但流言发酵刀现在,姜则行不过是下饵的钩,做了靶子而已,张叔关心则乱,这才上了勾,如了他们的愿,让陛下介入此事。” 唐不言站在墙头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凌冽的风吹的他衣袂翻飞。 “我想去找三宫殿下了。”沐钰儿侧首看着他,认真说道,“我知道陛下想要我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还剩下一个大情节了,我掐指一算,又到了立fg的时候了!!!!! 三张!之内!正文完结! 明天修文,今天这张写的我心力憔悴! 感谢在2022-11-13 01:37:07~2022-11-14 00:2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想读书? 5瓶;se7ven 2瓶;gudany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3章 玫瑰求 天家 公主殿下自灿珍杨事后避居曲园, 不问世事,一心只负责一月后陛下的千秋盛典,玫瑰园成园在即, 这几日也终于轻松了一些。 今日容成女官携旨前来,公主兴致大好,邀女官一同泡温泉。 曲园内有一口泉眼,自从又分出三大二小的汤泉, 平日里殿下甚少入内沐浴, 只有闲暇时才会入内。 “好久没见你了。”千秋公主亲昵地挽着容成嫣儿的胳膊,“阿娘怎么舍得让你过来了。” 容成嫣儿笑说道:“殿下为千秋盛典操劳,陛下心中自然挂念殿下。” 千秋公主皱了皱鼻子, 笑说道:“我说甲,你说乙, 真是滑不溜秋的小泥鳅。” 容成嫣儿只是笑着跟在她身边,慢慢悠悠地走着。 “你这件绿帔子可是轻容纱。”公主殿下扯着她的帔子笑说道, “花样怪精致的。” “是南边来的新样子,陛下近日给殿下的礼单中也有。”容成嫣儿和气说道, “陛下还给了殿下今年各地送上来的贡布, 只是您若是喜欢,现在日夜缝合裁剪成衣, 也很难赶上大典上。” 千秋公主揪着她的帔子, 放在手心中甩了甩:“现在准备也不晚, 只要我喜欢。” 容成嫣儿垂眸安静地看着殿下细白的手指:“可到底让绣娘们为难了。” 千秋公主把轻容纱绕进手指中,漫不经心笑说道:“我会给他们很多钱,且只苦一苦现在, 今年过年, 我会放她们去休息的。” “殿下, 当真喜欢那些布料?”许久之后,容成嫣儿低声问道。 两人穿过雪白寂静的梅林,细小的梅花落在长长的裙摆上,艳丽的红色,清雅的绿色,在还未化完的大雪中格外耀眼生动。 “喜欢啊。”千秋公主笑说道,“这天下还会有人不喜欢锦衣华服,绫罗簪环的嘛?” 汤泉大门近在咫尺,昨夜的大雪让宫殿瓦片上还残留着细碎雪痕。 容成嫣儿注视着面前恢弘庞大的宫门,好一会儿才说道:“是啊,谁不喜欢。” “不说这些事情了。”千秋公主指了指面前的大门,骄傲说道,“我自己设计的,嫣儿姐姐觉得如何?” 容成嫣儿扭头看她,眸光蓦地温柔起来。 公主殿下虽有过两段婚姻,育有儿女,但毕竟是天底下最骄傲的公主殿下,从出生到现在无不是恣意随性,自然也不似寻常皇家中人,战战兢兢,唯恐出错。 “上次和嫣儿姐姐共浴还是十年前的时候,我记得也是冬日,陛下让我下嫁姜家,你搬来与我同住。”千秋公主走上台阶。 那台阶极长,两侧是白皑皑的雪,大红色的珍珠绣鞋踩上去,只觉得惊人的姝色。 “我以为姐姐是懂我的。” 拇指大小的珍珠被大红色的裙摆掩盖,彻底失去了艳丽的光泽,微雪后的日光落在她身上,晕出一层细微的光晕。 千秋公主站在台阶上,扭头,笑说道:“不说了,你之前一直答应给我画幅画,不如今日给我画了,我以后也不烦你了,你且跟着陛下好好做事。” 容成嫣儿怔怔地看着公主殿下灿烂的笑容,许久之后低声说道:“好。” 汤泉吐艳镜光开,白水飞虹带雨来。 仙气氤氲,疏影横斜。 千秋公主趴在石壁上看着容成嫣儿在岸上画画,笑问道:“画好了,我都累了。” “殿下随意走动,不碍事。”容成嫣儿头也不抬地说道。 千秋公主伸手撩了撩温泉,任由泉水自手臂上滑落:“前几日听说梁王遇刺,我正准备出宫探望,就听说凶手已经被抓了。” “是,凶手正是当年明仁太子身边的伴读,章方正。”容成嫣儿镇定说道。 殿下忡怔片刻,随后低声说道:“是二哥哥啊。” 容成嫣儿抬眸看她。 “大哥哥自小体弱,脾气却很好,我划坏了他的书他也不生气,只是上元二年他随行洛阳后猝死绮云殿,才二十三岁,那一年我还小,只知道阿耶阿娘哭得很是伤心,想来大哥哥一定很幸福,自生到死都被阿耶阿娘爱着。” 殿下的声音被白雾笼着,显出一丝缥缈。 容成嫣儿下笔的手一顿。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二哥哥,他最是爱笑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小时候他抱着我在御花园里摘花,给我做花环,还会记得给阿娘摘玫瑰……”千秋公主的面容被腾腾白烟笼罩着,只依稀能看到稀疏的遗憾,“我也不知道后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过是短短几年,小时候围绕在身边的人却一个个消失不见,整个紫薇宫也越发冷清了。 “章方正我知道的,很是意气风发的小郎君。”公主殿下话锋一转,“他无缘无故为何要杀梁王?” 容成女官摇了摇头:“他只说是梁王唆使丘神勣,违背陛下旨意,杀害明仁太子。” 水池内传来哗啦水声,水波层层荡开,千秋公主自浓雾中游了过来,面容惊讶:“是梁王唆使的丘神勣杀害我二哥哥。” “章方正是如此说的。”容成女官说道。 水波荡漾,洒落在上面的花瓣被人愤愤推开,千秋公主面容恼怒,却到最后只能愤愤骂了一句:“丘神勣无耻。” 前者是她的哥哥,后者是驸马的阿耶,到最后能被殿下拖出来背锅的只剩下一个早已被千刀万剐的丘神勣。 “那梁王知道他的意图吗?两人为何见面。”公主殿下沉默片刻后继续问道。 容成嫣儿抬眸,注视着温泉中不解的公主带你下,眸光微动,到最后只是微微垂眸:“梁王身边的谋士招供他们想借助这几日洛阳城内的流言,攀咬沐钰儿为明仁殿下遗孤,借此撼动东宫之位。” 千秋公主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变得极为难看。 容成嫣儿继续站了站墨迹,手也不抖,沉稳说道:“妖言惑众,唆使梁王,陛下已将这些人秘密处死。” 千秋公主垂眸,趴在一侧,雪白丰腴的肩膀闪着莹润的光泽。 “陛下可查清到底是谁散播流言。”殿下的声音有些沉闷。 容成嫣儿最后收尾一笔,镇定抬眸:“陛下不查了。” “不查了?” 白雾中传来窸窣的水声,殿下的面容却始终没有露出来。 “嗯。”容成嫣儿低声说道,“冬儿已经撤回所有暗哨,此事到此为止。” 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直到殿下轻声说道:“那就不查了。” 容成嫣儿放下手中的画笔,脸上露出笑来:“画好了。” 千秋公主强压着要人给她画画,可真的画好了却又有些意兴阑珊,只是懒懒趴着,笑说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章方正?” 容成嫣儿眉心一动,抬眸反问道:“殿下觉得章方正该死吗?” 千秋公主沉默片刻后,只是随意绕过这个话题:“不敢揣测陛下圣意。” 容成嫣儿沉默地看着她。 公主殿下抬着头,迎着那双浅色的琥珀眸子,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想。” “陛下打算杀了章方正。”容成嫣儿自一侧拿起宽大的披巾,朝着公主殿下走过去。 千秋公主面色微动。 “只是沐钰儿临走前的最后那句话。”容成嫣儿蹲下,轻轻擦拭着殿下湿漉漉的肩膀,“陛下改了主意。” 千秋公主沉默地抬眸看她。 “沐钰儿说她只有张叔一个人了,形容极为可怜,陛下怜其年幼失其怙,藐然一身,也庆幸沐钰儿是女子,不然章方正早就死了。”她用披巾把殿下包裹起来,温柔说道,“只是其情可悯,其心可诛,沐钰儿能不能等到她的张叔活着出来,端看陛下心情。” 千秋公主眨了眨眼,笑说道:“沐钰儿倒是聪明,如此危急时刻,竟还懂得示弱,倒也不枉费章方正为她隐姓埋名二十年,一心抚养她长大。” “聪明人总是能相出最好的办好,也能设定好更好的想好退路。”容成嫣儿低声说道,“真希望这世上的聪明人都能迷途知返,不做错事。” 千秋公主拢过披肩,眸光闪动,视线落在那张孤零零竖在不远处的画册上,转移话题:“你画了什么?” “不过是殿下刚才赏梅的卧姿。”容成嫣儿笑说道,“画技拙劣,还需一首诗点缀其上,还请殿下赏脸下笔,也好圆了这幅画。” “你容成嫣儿一向又群灵挟志群、摇笔云飞的本事,若是你的画都说是拙劣,这大周也就没有画工精湛之人了。” 千秋公主上前,看着上面的画,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来,“在嫣儿姐姐心中,我竟然还这般年轻。” 第440节 只见一大片梅林中,隐隐有一脚翘起的宫殿若隐若现,正中的那间庭轩构造古朴,形容疏朗,四面挂帘,只正中的一面竹帘卷起,露出内在美色,台阶上落梅满地,残血微化,正中的踏上正斜卧着一位红衣女子。 “殿下在臣心中一直如此。” 原来着画像上的人还是十几岁的年轻模样。 千秋公主看着那画突然笑了起来,目光眷恋温柔:“可我毕竟长大了。” “今日殿下说起陈年往事,臣也神思回转,只恨不得时间能在殿下身上多停留片刻,让殿下宛若儿时一般开心无忧,愿生老病死,怨憎爱求皆如烟散去。” 千秋公主手中眷恋地拂过画中人物的脸颊,许久之后才悠悠说道:“天下熙熙,皆有所求;天下攘攘,皆有不得,我注定要让姐姐失望了。” 容成嫣儿温柔注视着她的侧脸,只觉得面前的公主殿下似乎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起来明媚灿烂,可怎么一眨眼,她自小捧在手心的玫瑰就这样孤傲冷艳,不容亲近了。 “我让厨房做了姐姐爱吃的菜,阿娘今日放你一天的休息,就要敞开了玩。”许久沉默后,千秋公主反手握住容成嫣儿的手腕,笑说道,“你当值时都吃不得冰,我让厨房做酥山,对雪吃冰,岂不刺激。” 容成嫣儿任由被她拉着,朝着内室走去。 “殿下,北阙司长沐钰儿求见。”两人吃酒间,侍女悄然走来,低声说道。 千秋公主举着举杯,喝得脸颊微醺,闻言,流转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不远处的梅林尽头,指尖转了转酒盏,片刻之后才轻声说道;“不见。” 侍女领命退下。 “殿下。”容成嫣儿侧首,看着她悠然自得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 —— “不见我。”沐钰儿站在大门口,喃喃重复了一句。 “是。”侍女恭敬说道,“司长请回。” 沐钰儿站在曲园大门前,一眼就看到正中的那面石壁,石壁上的花纹被还未化去的大雪映衬下越发深刻。 殿下若是见她,倒也称得上坦坦荡荡,可现在不见,却是直接把此事戳破。 流言之事,和她有关。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沐钰儿转身,走向唐不言的马上,上车的第一句便是如此。 只这一句话不知是问公主殿下为何要散播这样的流言,还是殿下为何如此直接告诉她真相。 “要去东宫吗?”唐不言把手中的热茶递了过去,平静问道。 沐钰儿抬眸看他:“我本不该去,可我太想知道张叔到底如何了。” “我刚在站在那门口,盯着那影壁上的月宫桂树,昆仑群山,看着那句‘折桂一枝先许我,,穿杨三叶尽惊人’的诗句,突然想明白了。”她捧着热茶,却又不喝,只是喃喃自语继续说道,“从不动声色到一惊天下,公主殿下、东宫,甚至是不动声色的相王,哪个不是如此。” 唐不言眸光依旧沉静,显然对她大逆不道的话并未有所惊吓,可见他心中早有些许想法。 “安乐郡主和我说过,公主殿下一出生就围绕着权力鲜血,她的阿耶,阿娘,四位哥哥都是圣人,她浸染其中怎么会没有野心。”沐钰儿垂眸,看着茶盏内的水波,“可这句话为何不是在说东宫。” “殿下也曾是意气风发的英王,可等到他的却是二十年的威吓,他的儿子当真是因为议论两个宠臣而死吗?那个武夷人通过铜瓮递上来的请封太子的折子想来才是导火索,这么多年来,东宫,当真不恨吗?” 唐不言伸手握着她的手腕。 “我想着去东宫也不过是一场闭门羹。”沐钰儿抬眸,低声说道,“可我还是想试一下。” “那就去吧。”唐不言低声说道,“权力旋涡,无人能免,我们只需把张叔救出来便是万幸。” “对!”沐钰儿眼睛一亮,就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我只要张叔,那些权力争斗和我没有关系,我没见过,明仁太子,不知道房太子妃……我只要张叔。” 只是今日东宫的大门,相王的府邸注定不会为他们打开。 “太子妃不见。” “殿下染病不见客。” “司长请回吧。”侍卫的声音干净利索,不带一丝犹豫。 沐钰儿嗯了一声,只是再一次上了马车。 这一次她坐上马车,安静地不说话,只马车走到天街时才紧紧捏着手指,冷不丁开口:“这次我让陛下彻底看清楚所谓的天家之情,让她知道我是有用的,我可以跟我的师傅一样,她完全可以利用我,只要她能放过张叔?” “尽人事听天命。”唐不言伸手把人抱在怀中,低声说道,“但是不要低头。” 沐钰儿缓缓伸手,回抱着他。 不要低头,不要去做丘神勣这类的佞臣。 —— —— 半月时间,沐钰儿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这几日,她办案子格外勤勉,就差吃住在北阙了,连着京兆府府尹望春芝都忍不住让秦知宴上门让她高抬贵手,给京兆府留几个案子冲冲年底业绩。 “哦吼,三郎虐待你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秦知宴见了人一脸惊讶,“小猫儿都瘦了,可怜兮兮的,跟个流浪猫一样。” 沐钰儿翻看案子,头也不抬说道:“你来做什么?” “来给我们京兆府找一条底裤穿穿的。”秦知宴委婉说道。 “出门右转有绸缎店。”沐钰儿冷冰冰说道, 秦知宴被小猫爪无情地抓了一下,立马委屈大喊:“三郎,三郎,你管不管啊,你家小猫挠人了。” 话还未说话,唐不言就踩着正午的日光走了进来、 “还没进门就听到你的嚷嚷声。”他揉了揉额头,无奈说道,“你是来求人的,好歹态度端正点。” “大家都是同僚,我是不是太低声下气了点。”秦知宴叉腰,理直气壮说道,“你快让北阙分我点案子,我好回去交差。” 唐不言睨了他一眼。 秦知宴立马对着他挤眉弄眼。 “我没办法。”唐不言走到沐钰儿身边坐下,施施然说道。 秦知宴倒吸一口气:“你这人以后惧内啊……啊,怎么还打我。” “鲁寂案中的不是查到那些鲛人都是从曲江内游过去的嘛?最后可有排查过曲江。”沐钰儿把任纸团的手收了回来,镇定问道。 秦知宴愤愤坐了下来:“查了啊,府尹怕又有歹人如此入洛阳,把前后的洞都堵住了,保证一个坏人都进不来。” 沐钰儿拎着曲江闹鬼的案卷,拧了拧眉。 “怎么了?”唐不言侧首问道。 “也有可能是因为北风的问题。”秦知宴显然知道一些,解释道,“曲江水流湍急,下层水格外急,加上江面上到处都是有人乱扔的东西,每年都在闹鬼,不碍事的,而且最近新欢的金吾卫很是勤奋,一天要转十二遍洛阳,真遇到鬼,也要被他们踩尾巴抓起来了。” 沐钰儿把案卷合上,随口问道:“金吾卫怎么换人了?” “不知道啊,就前几天全换了,原先我们和之前的朗将关系打得还不错,现在都要重新开心了。”秦知宴叹气,“现在的朗将好是严肃,请他下值后喝杯酒都义正言辞拒绝我,活像我是恶霸一样。” 沐钰儿扭头去看唐不言。 “听说原先的朗将犯了事。”唐不言低声说道,“已经被就地正法。” 沐钰儿一惊。 “什么!死了!”秦知宴吃惊喊道。 “你若是喊得再大声一些。也许就能让新来的朗将跟你说说原因了。”唐不言握拳轻咳一声,阴阳怪气说道。 秦知宴立刻伸手捂住嘴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看我也没有用。”唐不言赶在他们开口前说道,“该吃饭了,去吃饭吧,今日我让瑾微从富贵楼定的饭菜。” 沐钰儿哦了一声,兴致缺缺站了起来。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秦知宴跟在她身后慢慢吞吞说道。 沐钰儿立马不甘示弱反讽道:“猪都是这么想的。” 秦知宴立马眉头高扬:“说谁呢。” “少卿,谁在哼哼。”沐钰儿追问着唐不言。 唐不言笑着摇了摇头,拉着沐钰儿走到一侧:“吃饭吧,肚子饿的人会喊的大声一点。” 秦知宴走了几步,突然气得握紧拳头:“唐、不、言!” 只是几人刚坐下,就听到门口有马车停下来的动静。 任叔开了半边门,随后惊讶喊道:“容成女官。” 沐钰儿下意识抬眸看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最近疫情反复很厉害,你们要注意安全啊,带好口罩! 昨天才立下fg,结果这几天都要在卡口值班qaq,这是什么魔咒。感谢在2022-11-14 00:23:06~2022-11-16 00:17: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弄风 16瓶;gudanya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4章 玫瑰求 曲园 “陛下让我担任曲园的郎将?”沐钰儿惊讶说道, “可我不是千牛卫的人。” 容成嫣儿点头:“事出从急,千牛卫眼下同时接管金吾卫,人手不足, 司长这些日子的辛苦陛下都看在眼里,很是欣慰,想来也能不负众望,肩负一二职责。” 沐钰儿心思微动, 一句话生生品出七.八个意思来, 可片刻之后还是点头接下这个活。 “等会会有人给司长做千牛卫的衣服,还请司长等候片刻。”容成嫣儿脸上笑意加深,温和说道。 沐钰儿不解说道:“我有官服了。” 容成嫣儿眸光微动, 眉宇间好似笼着淡淡的水雾:“是蜀州来的绸缎,陛下体谅司长辛苦, 赏给司长的,大红色的绸缎, 正是合衬千牛卫的衣服。” 沐钰儿大眼睛扑闪了一下,直勾勾地看了一眼容成嫣儿, 却在她完美无瑕的笑容中迅速移开, 只能嘴里嗯了一声。 “如此就不耽误司长吃饭了。”容成嫣儿的目光在身后的唐不言和秦知宴上轻轻扫过,颔首微笑。 秦知宴立马挺直腰杆, 握紧手中的大白馒头。 唐不言倒是镇定, 同样颔首示意, 却也不说话。 沐钰儿面不改色送人离开,最后站在门口不动,神色沉思。 “你这是升官了吗?”秦知宴捏着馒头走了过来, 不解问道。 第441节 沐钰儿被他惊醒, 目光回神, 蓦地落在他身上, “看我做什么?”秦知宴被她看得汗毛直立,警惕问道。 沐钰儿背着手下了台阶:“担心你啊。” “担心我?担心我什么?”秦知宴不解问道。 沐钰儿溜溜达达走到他身边,一脸和气说道:“怕你年底吏部考核得了一个中下。” 秦知宴大惊,随后立马愤怒说道:“呸呸呸,快给我呸掉,你这个乌鸦嘴。” “所以,那个桌子上的工作你都带走吧。”沐钰儿手指一生,指了指书房的屋子。 秦知宴嘴巴比脑袋快地拒绝了:“不行,太多了。” 沐钰儿小手一缩,立马龇牙威胁道:“你没的选择。” “嗐,你这个小猫儿还挺霸道,我只需要几件就可以了,这些案子做不完拖到明年,还是要被吏部扣分的。”秦知宴愤愤说道。 “不行。”沐钰儿威胁道,“你不都拿走,你今天就别出门了。” 秦知宴倒吸一口冷气,立马扭头去找帮手:“三郎,你不管管嘛。” 唐不言放下茶汤,顺手拿了一个包子递给眼巴巴看着的小昭,摇了摇头:“是陛下的意思,你不给,明日望府尹也会叫你重新来一趟,何必多跑一趟。” 秦知宴眉头高高扬起:“陛下的意思,真的假的,你们可别合伙来骗我。” “爱信不信。”沐钰儿溜达回桌子边坐下,“反正我下午要去曲园看看了,案子是不管了。” “曲园最近好热闹。”一侧的陈安生说。 “热闹,都是人。”小昭捧着包子,也跟着说道,“我还看到大和尚了。” “和尚?哪来和尚?”陈安生反问了一句,随后暴怒,“你是不是又从那个角落里爬进去了。” 小昭被吓了一跳了,大眼睛扑闪了几下,小心翼翼贴近唐不言,小声又理直气壮辩解着:“门开着,进去的,不是爬的。” “嗐,你还有理了。”陈安生气笑了,“不是跟你说不要一个跑到不认识的地方吗,丢了怎么办?” 小昭嘴里嘟囔着,理亏地不吭声。 “你们去曲园。”沐钰儿阴森森说道,“不是早跟你们说过不要去河边吗?” 曲园就在曲江边。 陈安生一听,眼疾手快就要跑。 沐钰儿用更快速度地一把薅住陈安生的后脖颈:“找打是不是。” “不打。”小昭这会儿从唐不言身后冒出脑袋来,“不是去玩的。” “那是去做什么?”沐钰儿反问,“你们最好现在想出一个能让我消气的理由来。” 陈安生这会倒成了一个锯嘴葫芦,一声不吭,格外有骨气。 “是安生姐姐听说之前有个和尚说你,想要给他们颜色看看的。”小昭着急说道,“我们就是先过去看看那个和尚身边人多不多的,什么时候合适打他一顿。” 沐钰儿瞳仁微睁。 “你们小孩还喜欢敲黑棍啊,还挺黑啊,不亏是你们北阙的小孩。”秦知宴摸了摸后脑勺,惊叹道。 唐不言也侧首看着小昭气鼓鼓的小脸,无奈说道:“就你们两个人也敢去打听消息。” 小昭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嘴巴鼓鼓说道:“安生姐姐跑得快。” “那你呢?”秦知宴逗她。 小昭一本正经说道:“安生姐姐背着我跑。” 沐钰儿简直是又生气又好笑,忍不住去看陈安生:“小昭说得是真的?” 陈安生冷哼一声,强调道:“老大的颜面就是我们北阙的颜面,我是为了维护我们北阙的颜面。” 沐钰儿松手,把人按在椅子上:“那你查到什么了?” 陈安生立马泄了火气,沮丧说道:“没查到什么,他们整天就在外面走,我最后一天跟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买了很多磷粉,呛死我了。” “他们就是殿下和姜家打对台的那群日本来的和尚?”秦知宴立马凑上来问道。 沐钰儿点头。 “做幻术,买磷粉也是正常。”秦知宴为人解释着,“那些腾云驾雾的样子都是磷弄的,不然干巴巴的,谁看啊。” 陈安生丧气说道:“应该就是打算给陛下幻术表演,他们之前还买了油脂和松香,也买了不少,反正他们做什么都在一起,除了那几日买东西就没出过门,我也进不去曲园,更别说逮到他们落单的时候了。” “我进去过,我进去过。”小昭连忙举起手来说道。 唐不言看着那油乎乎的手在自己眼前晃着,眼皮子一跳,掏出帕子给人擦手。 “你竟然背着我溜进去,我看你胆子真的肥了。”陈安生愤愤说道。 小昭大声辩解着:“是你正在和其他人说话,那个院子里好像着火了,守门的人不在,我就想进去看看。” “着火了,你还敢进去?”唐不言听得眼皮子一跳。 小昭一点也没察觉哪里不对,认认真真点头:“对啊,着火了当然要进去看看嘛。” 唐不言叹气,抬首对着沐钰儿说道:“早跟你说应该送去读书的,不能靠水,不能进火,这些道理都不懂。” 沐钰儿听得脸都黑了。 ——她可是都说过的,这些人都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陈安生见大人脸色不对,立马咳嗽一声,呵斥住小昭的童言,严肃说道:“那你说说都见到什么了,扯什么有的没的。” 小昭慢慢吞吞哦了一声,仰着头仔细想着:“是西面的后院着火了,很多人提着水走来走去,但是也有很多人都不动的,我就爬到石头上了。” ——滚滚的黑烟自西面冒了出来,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偏也有些人巍然不动,看得人头皮莫名发麻。 “没了?”陈安生听得咋舌,“没头没尾的。” 小昭捏着手指,委屈说道:“院子里好多人,我还是趴在假山上才看到的呢。” “秋冬干燥,着火也挺正常的。”秦知宴估摸说道,“这几日工期也紧,许是出了差错。” 陈安生急于带过两人私自跑去河边的事情,拽着小昭的小手,用力按了按,挤眉弄眼说道:“没有其他事情了吗?你仔细想想,我们老大要去哪里干活了呢,可不能被欺负了。” 小昭立马严肃地皱起脸来,小眉头紧紧皱着,只是好一会儿才为难说道:“真的看不到了,还挺远的。” 陈安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那,那就,老大要是被欺负就躲在那个假山里,那个假山很长很深,而且很多人走来走去的,就是味道不好闻,臭臭的。”小昭病急乱投医地说道。 “老大怎么会被欺负。”陈安生已经一只手抓着小昭的胳膊,打算准备跑路了。 沐钰儿也不理会两个小孩的小动作,任由他们猴窜一样离开了。 “那条甬道我走过,确实很深,但是很少有人走动。”沐钰儿拿起包子后,冷不丁说道,“因为很容易迷路。” “那能说明什么?”秦知宴不解说道,“说不好是殿下打算清理隧道呢,小昭不是说里面很臭吗?” 沐钰儿咬了一口包子,没说话。 大门再一次被打开,任叔高声说道:“司长,宫内的人来了。” 沐钰儿把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道:“少卿等我一会儿。” 这话是对着唐不言说的。 “你把案卷都搬走。” 这话是对着秦知宴说的。 “啧啧,你这个小猫儿真的是霸道啊。”秦知宴见她笑脸盈盈地走向那些宫娥,嘲笑道,“也太会变脸了。” “不过你说陛下要她负责曲园安全做什么?”他话锋一转,低声问道。 唐不言看着沐钰儿消失在视线中,这才收回视线,眉心微微皱起:“不知。” “曲园不是金凤大统领负责的嘛?”秦知宴一顿,不解问道。 —— —— “所以大统领是重新回宫是吗?”沐钰儿歪着头,不解问道。 金凤点头。 几月不见,她整个人越发干练,显出惊人的气势来。 “哦。”沐钰儿想起临走前唐不言交代的第一句话,就只是干巴巴应了一声。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金凤也不是爱说话的性子,只是继续说道:“我带司长走一圈。” 沐钰儿扯了扯新衣服,连忙跟上:“好好。” “陛下千秋在十二月二十,还剩下十五天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短,想来司长能完全掌握全部情况,到时候整个曲园都要迎接圣驾,所以司长要负责的是全部。” 沐钰儿到嘴边的轱辘话忍了很久还是咽了下来。 ——少说几句。 唐不言的耳提命面还在耳边回响。 ——可是好多话想说啊。 沐钰儿心里百爪挠心,脸上镇定自若地跟在她身后。 “开宴的地方是玫瑰园,在最北面,也就是公主殿下亲自督建的院子,如今还差一点才能收工。”金凤直接带着她朝着北面走去,“这里面公主并未对我们开放。” 沐钰儿眼珠子一转,还是忍不住发问:“所以我们不能进去?” “嗯。”金凤点头。 “这里的迎春花怎么都枯了,不拔下来吗?”沐钰儿走到一半,指着路边的假山走廊,随口问道。 “这里是幻术大师那日要表演的地方,我们也不准随意进去、”金凤淡淡说道。 沐钰儿皱了皱眉:“这个甬道贯穿整个曲园,可以到达任何地方,且不说里面四通八达极容易迷路,里面也藏着很多危险,陛下来之前不彻底查一遍,也太过危险了,再者他一个表演幻术的,要占用全部吗?” “这是公主殿下允许的。”金凤淡淡说道。 沐钰儿立马闭嘴。 “这是你这几天一起共事的同僚。”金凤把人带到三人面前,“陈策你想来也是认识的,这位是周兴,这位是叶华。” 第442节 陈策一见沐钰儿就裂开嘴笑。 高个子的周兴看上去有些凶,面容黝黑,只是叉手行礼:“沐司长。” 中等身材的叶华倒是好说话,见人三分笑:“久闻沐司长大名,今日一见,幸会幸会。” 沐钰儿一一回礼。 “陈策负责东面,周兴负责西面,叶华负者南面。”金凤解释道。 沐钰儿点头:“那我负者北面?” 金凤一顿。 陈策噗呲一声笑了起来。 “你负责他们。”金凤硬邦邦说道,随后又忍不住说道,“北面是玫瑰园,无需负责。” 沐钰儿闹了一个大笑话,摸了摸鼻子,笑着不说话。 ——那些朗将各有各的脾气,静观其变。 唐不言在马车上的话不经意响起。 ——你不过是做十五天的大统领,不必和他们闹得太僵。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后面的事情要司长自己摸索了,申时前我需回宫报道,便不能久留了。” 原本相互打量的四人立马收回视线,恭恭敬敬把金凤送走。 “我们之前都是做什么的?”等人走后,沐钰儿随口问道。 “士兵们三班倒,保证自己负责的地方不会出错就好。”陈策说道,“曲园现在都是千牛卫,事情倒也简单,只是有些墙角漏洞要补一下,防止有人爬进来,之前好像就有小孩进来的,不过应该是误入的。” “是从那边进来的,谁负责的?”沐钰儿下意识追问道。 “是卑职。”周兴硬邦邦说道。 沐钰儿打量着周兴。 她能从周兴身上明显察觉到不服,只是那点不服到底没有被他宣之于口。 “为什么可以溜进来?”沐钰儿完全不心虚,反而镇定反问道。 “东面起火了,卑职以为是玫瑰园的事情,就打算带人去救火,一时不慎出了岔子。”他倒也直接,“这事大统领已经罚过卑职了。” “着火了?”沐钰儿扭头去看陈策,“怎么会着火呢?” 陈岑顿时露出为难之色。 “那些幻术师在我负责区域内联系,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着火了,我也吓了一跳。” 沐钰儿摸了摸下巴:“说起来,我还没拜访过公主殿下呢。” “殿下如今就住在北面。”陈策领先一步,为她带路,“玫瑰园马上就完工,殿下索性就住在那里,日夜督促,免得有人偷懒,赶不上进度。” 沐钰儿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头看着另外两人:“两位朗将就不必陪了,陛下千秋盛典在即,事务繁多,不敢耽误两位时间。” 叶华笑说道:“卑职今日还未给殿下请安,不如一起。” 周兴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沐钰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也跟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 “司长先请。”叶华说道,“听说您和陈朗将之前打过交道。” “在案子上见过面。”沐钰儿背着手和气说道。 “是啊,司长的武功很是厉害。”陈策声音忍不住微微提高。 周兴扫了一眼沐钰儿。 叶华立马夸道:“早就听闻张司长武功高强,您是他的徒弟,想来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不知是否有幸可以赐教一二。” “自然可以。”沐钰儿笑说道。 “卑职也想赐教赐教。”周兴硬邦邦说道。 ——这届手下不好带啊。 沐钰儿一边点头,一边心中慢慢悠悠想着。 ——可不巧,我最喜欢啃骨头了。 她背着手,笑眯眯想着。 —— —— “殿下召沐司长入内。”侍女恭敬说道。 沐钰儿瞳仁微微睁大。 竟然只见她一人。 其他三人也识趣,各自叉手离去。 沐钰儿随着侍女踏上台阶,宽大厚重的宫门在眼前被缓缓推开,露出富丽堂皇的帘布。 “司长这边请。”内殿的侍女脚步轻盈而来,和气地伸手迎人入内。 沐钰儿理了理衣服,把腰间的长刀交了出去,这才低眉顺眼走了进来。 帷幔被层层挽起,偌大的木质镂空屏风输在内外殿的交界处,只隐约从雕刻的缝隙中看到里面正斜卧着一个红衣女郎。 “卑职参见公主。”沐钰儿行礼。 “起来吧。”红色的衣裙微微晃动,“入内吧。” 沐钰儿犹豫一会儿,还是绕了过去。 千秋公主正揉着额头斜靠在巨大的隐囊上,见了人,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何时来的?” “半个时辰前,金凤大统领带我先认识了其他三位朗将。”沐钰儿老实说道。 千秋公主嗯了一声,半晌没说话。 沐钰儿便也安静坐着。 “你知道你为何会来这里吗?”好一会儿,千秋公主冷不丁开口问道。 作者有话说: 本来可以把这个情节写完的,结果临时有工作,摔 感谢在2022-11-16 00:17:08~2022-11-17 00:1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e7ven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5章 玫瑰求 朗将 “陛下下旨。”沐钰儿镇定开口。 千秋公主注视着面前的沐钰儿, 眸光在她身上新作的衣服上一扫而过,冷不丁开口说道:“这缎子不错。” 沐钰儿眸光微动,盯着千秋公主蓦然灼热的视线, 犹豫片刻后还是轻声说道:“这是陛下赏赐的。” 千秋公主一怔,艳丽的丹寇微微一动,在深褐色的靠几上发出细微的刺耳声音,但那声音点到为止, 所有情绪都被她收了回去。 许久之后, 她轻笑一声,淡淡说道:“罢了,你出去吧。” 沐钰儿被公主殿下反复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 还未相处个所以然来,就直接被公主身边的侍女强硬请了出去。 她背着手走了几步, 突然又停了下来,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件衣服其实早就做好了, 陛下不过是让那几个宫娥稍微修改一些尺寸而已,基本上一个时辰就能得了一件新衣服。 ——殿下是看到这件衣服不高兴了。 ——一件衣服为什么不高兴? 沐钰儿摸着绸缎细密的针脚, 光滑的面料, 忍不住扭头去看背后巍峨森严的宫殿。 华丽宽大的宫殿是肉眼可见的繁华,屋檐飞翘, 瓦片严密, 墙面刷的是掺着米汤的浆, 红色的柱子笔直耸立,窗格,门纹一条条一杠杠, 森严整齐, 墙壁上金箔勾勒的花纹围绕着整个大殿蔓延而来, 在日光下暗光流动。 她盯着看了许久,莫得生出一丝寒气,最后慢慢吞吞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得走着。 “殿下,沐司长走了。”许久之后,宫娥的声音自帷幕后传来,轻飘而淡然,好似空气中一缕抓不到的游魂。 千秋公主半靠着,眉心的红色落梅正中贴着的半粒珍珠落了光,便又格外的光泽,殿下的娇媚的面容也显出几分朦胧的冷感。 “把柜子里的蜀锦……”许久之后,殿下轻声说道,“都烧了。” 宫娥的身影晃动,发出细微的动静,角落里沾满了侍女,可偌大的宫殿内却在一瞬间好似空无一人,只剩下塌上那件华丽的红色衣裙。 ——她走到这一步,便回不了头了。 —— —— 集仙殿内,随着容成嫣儿读完最后一本奏折,殿内很快就陷入安静之中。容成嫣儿跪坐在一侧,眉眼低垂,安静地宛若精致的木偶。 “你是何时来到我身边的?”许久之后,陛下轻声问道。 “仪凤二年。”容成嫣儿垂首,低声说道。 “原来这么久了。”陛下身形未动,深紫色的袍子自腰间垂落下来,娜声音便混着淡淡的沧桑,“那个时候太子也二十二了吧。” 容成嫣儿眉心微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陛下说的是哪位太子。 ——明仁太子。 那一年,陛下和太子的关系已然紧张,高.宗病弱,皇后权重,皇子长大,整个皇宫早已不复之前的和平。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的骤然压低,眉眼露出难得的几分惆怅,片刻之后才喃喃说道,“倒也可惜了。” 容成嫣儿在陛下身边侍奉多年,从不曾见陛下露出如此疲态,从后宫到前朝,从才人到皇帝,这位带着她一起走上白玉长阶的女人从未露出一丝软弱,好似南薰殿中那些高高悬挂的帝王画像,威严沉默,不苟言笑。 思及此,她低着头,沉默地隐藏在阴影中。 第443节 只是陛下突然开了这个追忆的口,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冬日和煦的日光落在殿内的万兽熏炉上,嶙峋尖锐的爪子攀附在铜山上,狰狞向上,栩栩如生。 “扬州的事,你看着办吧。”陛下终于开口说道,“扬州自来就是九州之一之地,重中之重,藩镇横行,这些年被他们搅得细碎,弄得民不聊生,完全没有丝毫仁心。” “若是能斗出个一二倒也能算得上能耐。”陛下淡淡地呲笑一声,显出几分讥讽。 容成嫣儿的目光落在右边那一叠折子上。 “你挑选几个人去东宫,盯着太子,切莫再被妇人迷了眼。” 容成嫣儿点头应下。 “至于相王……”陛下沉默片刻,“那个武夷人的事情就交给他办吧。” 容成嫣儿眸光微动,片刻之后才低声应下。 她等了许久,也不见陛下继续说下去,不由悄悄抬眸去看,却不料和陛下的视线直直撞在一起,立马跪伏在地上。 “我记得千秋第一次见你时才十岁。”殿下安静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官,平静问道。 容成嫣儿心思回转,可落在嘴里还是轻声应了一声。 “说起来你们也相伴了八年。”陛下身形微动,紫色绣袍上的水波纹好似翻动一般,安静沉默却又气势汹汹。 “是。”容成嫣儿身形伏得更低了。 陛下打量着面前之人,不由喟叹一声:“那你跟了我多久。” “过了上个月初八,已整整二十五年了。”容成嫣儿低声说道。 “二十五年了。”陛下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当年轻的时候,有无限的野心是好事。” 容成嫣儿大惊:“奴婢不敢。” “为何不敢。”陛下眉心一动,眸光注视着面前的女子。 那一年,她才十三岁,长得格外瘦弱却也惊人的美貌,不经意地闯入她赏花的院子里,那一刻,两人四目相对,各自看到了彼此的未来,那日起就免去其奴婢身份,让其掌管宫中诏命,与其共赴险境。 一转眼,那个出口成章的女郎也如此年纪了,也有了各自的心思。 “有野心是好事,人若没有野心便会成为花瓶里的花,只等着枯萎。”陛下终于移开视线,淡淡说道,“只我们除却野心还需片刻仁慈,因一己私欲弄得百姓卖儿鬻女,那便不是野心。” 容成嫣儿身形僵硬。 “是欲叡难填的妄想。”陛下的声音微微加重。 容成嫣儿背后惊出一声冷汗,沙哑说道:“奴婢谨听陛下教诲。” “起来吧,”陛下淡淡说道,“你且须记得,你们的一切都是朕给的。” “是,奴婢谨记。”容成嫣儿恭敬说道。 —— —— 沐钰儿花了一下午的时候,把整个曲园走了一遍,四两拔千斤地说了一车轱辘的嘴皮子话,到最后说的口干舌燥,不得不回屋子喝杯茶,解解渴。 “司长有空?”陈策的声音传了过来。 沐钰儿忙不迭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之前被那些大师炸坏的地方修好了,司长要去看看嘛?”陈策笑说道。 沐钰儿嗯了一声,随后问道:“这些大师要表演什么幻术?” “好像要腾云驾雾什么的。”陈策也跟着嘟囔着,“我也不清楚。” 沐钰儿走了几步,冷不丁说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那群和尚呢,不如借这个机会,现在去看看。” 陈策嗯了一声,随口说道:“之前在街上不是碰到了吗?” 沐钰儿脚步一顿。 “啊,是,我之前是金吾卫出来的,所以有几个朋友,之前喝酒听到的,司长别介意啊,那群日本人一直神神叨叨的,许是又犯神经了。”陈策呐呐解释着。 沐钰儿扭头,打量了陈策一眼,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了一个问题:“你在金吾卫呆了多久?” “一年有余。”陈策说,“怎么了?” 沐钰儿笑了笑,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最近金吾卫换人了,想和他们打个交代,想问你新来的你认不认识,能不能引见一下。” 陈策叹气说道:“原先那个倒是认识,只是被调走了,我也不知道现在去哪里高就了,新来的是千牛卫调进去的,最近洛阳事情太多,陛下觉得金吾卫散漫,就换了一拨人。” 沐钰儿嗯了一声:“所以你现在和金吾卫里面的人都不认识了?” 陈策无奈点头:“司长想要的事情,能在现在金吾卫朗将中说得上话的,都被调走了。” “真是可惜了。”沐钰儿嗯了一声:“说起来,你家的玫瑰花开了吗?” “刚种下的,哪里这么快。”陈策笑说道,“下次开花了请司长过去赏花饮酒。” “原来你喜欢玫瑰。”沐钰儿笑说道,“如今洛阳大都流行牡丹,每年的牡丹花评比一个赛一个隆重,你倒是另辟蹊径,怪不得公主殿下对你另眼相待。” 陈策眸光微动,下意识追问道:“公主殿下刚才提起我了?” 沐钰儿按刀的手一紧,眼睛微眯,片刻后含糊说道:“不过是随意聊了几句,大家都提了一遍。” “原来如此。”陈岑盯着沐钰儿看了一眼,垂眸说道,“还以为是之前起火的事情,让殿下对我有了意见。” “怎么会呢,那也是那些大和尚们的不对。”沐钰儿安抚着。 两人很快就来到那群和尚休息的地方,还没见面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沐钰儿立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那个小和尚立马转身回了院子。 “哎,怎么这么没礼貌啊。”陈策不悦说道。 沐钰儿慢慢悠悠说道:“算礼貌的了。” 很快陈策就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长人缘还挺,有个性的。”陈策看着面前虎视眈眈的一群大小和尚,摸了摸鼻子,无奈说道。 沐钰儿点头:“好说好说。” “大师好久不见啊。”她笑脸盈盈看着那个大和尚,显出几分难得的和气来,“曲园的安全现在由我负责了,现在来询问一下你们准备在陛下的千秋大典上做什么?” “这……”那和尚为难说道,“公主殿下说要保密。” 沐钰儿皮笑肉不笑:“我又不是外人,你不跟我仔细说清晰,我怎么包围陛下安全,是你的节目重要,还是陛下的安危重要。” 一番话一反之前的温吞,露出众人熟悉的咄咄逼人。 和尚下意识看向陈策。 沐钰儿冷哼一声:“找谁都没用,不要耽误我们千牛卫办事。” “不过是寻常的仙鹤腾云献丹之事。”那和尚闻言,只好老实代着。 沐钰儿打量着面前一群人:“献丹药要这么多人。” “这些人都是为了帮助贫僧营造烟雾之势。”和尚低声说道。 沐钰儿摸着下巴打量面前一群和尚:“放个烟雾弹还要这么多人?你们这次幻术的路径是从哪里到哪里。” 和尚脸上露出挣扎犹豫之色,好一会儿才合掌低声说道:“阿弥陀佛。” 陈策欲言又止,正打算劝人,却听到沐钰儿果断说道:“行吧,不为难你了,你们好生为陛下千秋做准备,就不打扰你们了。” 沐钰儿来得快,走得也快,很快就甩下一群人出了院子。 陈策和那和尚对视一眼,便也紧跟着离开了。 两人很快就在东面走了一圈,沐钰儿笑说道:“守卫很是严密,这些人看上去也很精神。” “之前金吾卫的事情给了千牛卫很大的惊醒,这半月我们操练地很是勤快。” 沐钰儿点头,话锋一转:“既然看了你这边,也不好厚此薄彼,我去另外两个朗将的地方看看。” 陈策目送她离开,好一会儿才说道:“事情说了吗?” 身侧的亲卫低声说道:“说了。” “沐钰儿很聪明,不要在她面前耍小聪明,这些日子警醒一些。”陈策不笑时,眉眼低垂,便显出几分阴鸷来。 —— —— “你不怎么见那群和尚?”沐钰儿惊讶地问着叶华。 叶华点头:“那群和尚就在东西面表演,北面的玫瑰园前打了一个台子,估计是打算在天上飘一阵,然后在台子上献艺。” 沐钰儿眉心微皱:“飘一阵?如何飘?为何飘?” 叶华四两拨千斤地说道:“这就不知道了,司长不如去问那些和尚。” 沐钰儿扫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他便瞬间警觉起来:“司长可有其他话要问。” 沐钰儿咧嘴一笑:“没有,就是好奇叶朗将是一直在千牛卫高就吗?” “是。”叶华颔首,“卑职十三入千牛卫,之前一直在北营活动,今年才被提拔到南营。” 北营是寻常千牛卫侍卫的地方,只有被提拔南营的人才会得到重用。 “哦,怎么提拔的?”沐钰儿有些冒昧问道。 叶华许是没见过说话这么直接的人,也是一愣,好一会儿才委婉问道:“什么意思啊?” 沐钰儿一点也没有借杆子往下爬的自知之明,反而继续理直气壮问道:“我的意思时,听说去南营要两位朗将担保,是谁给叶朗将签的担保啊。” 叶华嘴角微微抿起,有些生气说道:“这事沐司长去问金凤大统领比较好。” 沐钰儿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眼,最后慢慢吞吞道歉道:“是我冒昧了。” “卑职还要巡逻,就不打扰司长了。”叶华到底是撑得住面子的人,强软下口气,强硬送人。 沐钰儿哦了一声,转身离开时皱了皱鼻子。 ——好狡猾的狐狸。 —— —— “这事,您去问陈朗将比问卑职清楚。” 周兴不愧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点余地也不给沐钰儿,硬邦邦说道。 “那群和尚的所有事情都是陈朗将在弄的,我们插手不了。”他继续说道。 第444节 沐钰儿眼珠子一转,挑拨离间道:“怎么会这样,刚才叶朗将不是也知道不少嘛。” 周兴脸色阴沉,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 “那和尚们经过你的地界吗?”沐钰儿给人滴了眼药,又坚持不懈问道。 周兴点头:“有的。” “进过哪里?”沐钰儿又问。 “就假山隧道那边,好像要再上面行走,最后走到陛下面前。”他不耐说道,“具体如何卑职也不知道,每次陈朗将都维护得厉害,我们不能轻易看。” 沐钰儿哦了一声,眼巴巴地看着周兴。 周兴不耐皱眉:“看我做什么?” “你是千牛卫的人吗?”沐钰儿问道,随后强调道,“一直都是千牛卫的人吗?” 周兴强忍着愤怒点头:“自然是。” “一开始在南营还是北营啊?”沐钰儿好似一点也感受不到他的不耐烦,继续问道。 “南营。”周兴僵硬说道。 沐钰儿立马大声鼓掌,用力夸道:“周朗将真是厉害。” 周兴被那真情实感的敬佩弄得一愣,脸上的怒气也紧跟着消失一二,大概是有些不好搞意思。 ——笨重的狗熊。 沐钰儿慢慢悠悠走了出来,最后站在北面被围起来的栏杆面前。 冬日种玫瑰本就是违背天时的事情,也不知道公主是如何做到的,不远处铺满了保温的棉布,只那些假山松柏如今俏生生地屹立在院中,显出郁郁葱葱之色。 沐钰儿看了一眼,最后在侍卫马上就要走过来的视线中慢吞吞走了。 她走到一个角落里,这里正是东北面的一个交界处,一行千牛卫刚刚离开,沐钰儿眼疾手快爬上墙头,半个身子倒挂下来,对着不远处的乌篷船,发出几声喵叫。 “喵喵,少卿。” 一直安静的乌篷船内,帘子微动。 穿着杏色的圆领袍的唐不言走了出来。 “啊,少卿穿这个也好好看。”沐钰儿眼睛一亮,小声夸道。 唐不言寻常总是大袖长衣,讲的是风流华丽,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着何种简单明了的圆领袍,玉带系出精瘦的腰肢,越发显出几分干练。 “脸都红了。”唐不言心疼地捏了捏她因为倒挂而充血的脸,“情况如何?” 沐钰儿立马露出笑来:“还不错,我带你进来玩。” 唐不言瞳仁微睁:“进得去?” 沐钰儿反手勾着唐不言的腰,把人抱在怀里,笑说道:“小意思,皇宫我都带你进去走一遭。” 唐不言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整个腾空而起,整个人在树荫假山上飞行,迎面而来的北风,吹的他衣袍哗啦啦作响,那根红色发带也不知不觉缠在他肩上。 沐钰儿身上淡淡的酒曲味越发浓烈的涌了进来。 唐不言缓缓伸手,拦着她的腰,把人抱紧。 似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在一处院子内落了下来。 沐钰儿下巴一抬,眼睛格外得意,故意问道:“如何?” 唐不言忍笑夸道:“真是厉害。” 沐钰儿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人入内:“走,带你看看我最近住的院子,就我一个人。” “还是先说说你的事情。”唐不言连忙把人拉了回来,无奈说道,“可有需要我帮忙的。” 沐钰儿哦了一声,坐在石凳上,掏出笔纸在上面划拉了一下:“第一个事情,帮我查一下陈策、叶华和周兴在千牛卫的档案,这个你能查吗?” “小意思,金凤大统领的档案都能帮你查出来。”唐不言故意说道。 沐钰儿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学我说话做什么!” “那接下来呢?”唐不言转移话题问道。 沐钰儿捏着笔,好一会儿才说道:“晚上想去曲园的假山甬道走一遍,少卿去不去啊?” 唐不言皱眉:“听说这个甬道格外长,贯穿整个曲园,格外复杂,寻常人很难走进走出,可能要需要地图。” 沐钰儿眨了眨眼:“我有地图。” 唐不言一惊:“哪来的地图?” “之前梁坚案讨要的,后来让张一画了一张。”沐钰儿含糊说道,“你可不要出卖我了。”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唐不言失笑。 沐钰儿抠了抠下巴,辩解道:“记性好,也不是张一的错,你就说晚上去不去。” 唐不言点头:“自然要和你一起去。” 沐钰儿立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行,那我等会偷个晚膳来养你。” 唐不言抿唇笑,拿起她的笔记仔细看着小猫儿这一下午都去哪里踩点了。 —— —— 夜色黑沉,曲园内早早挂起灯笼,只是园中树木众多,一时间园中水波凌凌,树影重重,瞧着有些雅致的阴森。 沐钰儿接着夜色,带着唐不言直接选了个最近的甬道入口。 这个甬道入口并不高,唐不言微微低头才能安然走过,地面泥土湿软,踩上去有种说不出的难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难闻的味道。 “好臭啊。”刚走了几步,沐钰儿忍不住瓮声瓮气说道。 唐不言嗯了一声,紧跟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这是不是就是磷粉烧过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南薰殿是明朝悬挂帝王画像的地方,借用 太困了,晚安,明天修错字感谢在2022-11-17 00:14:11~2022-11-18 00:54: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香煎豆腐 5瓶;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6章 玫瑰求 大宴 “听说这群和尚之前在东面表演时走火了, 我这个院子是东北面,是不是味道传过来了。”沐钰儿站在漆黑的甬道谨慎说道。 头顶是密不透风的石头,两侧隐隐有风传来, 吹的人手指发凉,却不知是从那个缝隙中传了出来,入目可及的只剩下黑夜,沐钰儿毫不犹豫伸手把唐不言的手腕拽紧。 唐不言靠近她, 不解问道:“这个幻术铺设的范围这个大?” 沐钰儿单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听说从西面到东面, 然后再北面给陛下骑鹤献丹,排场很是大。” “那你可有检查过到底如何实施幻术?”唐不言担忧问道。 在陛下面前献艺的大型幻术都需要千牛卫谨慎排查,轻者怕失误出错, 重者更是怕有不轨之心,且一旦出错便很难有翻身的机会。 沐钰儿慢慢吞吞拉着他往里面走去, 摇了摇头,有点气闷地说道:“殿下说要保密, 查不了。” 唐不言闻言,眉心微皱。 “没关系, 我自己偷摸查。”沐钰儿皱了皱鼻子, 一只手紧紧抓着唐不言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墙壁, 继续说道, “虽然我觉得那群和尚应该没胆子在宴会上刺杀陛下, 这样一来就成了众矢之的,之后他们神神秘秘,一看就是不安好心, 看我不把他们扒拉出来。” 唐不言失笑:“你白日里可有和他们打过交道。” 沐钰儿用力点头, 得意说道:“还吓唬了他们一下。” 两人很快就走到一个拐弯口, 沐钰儿脚步一顿,突然把唐不言推倒一个角落里,自己也跟着挤进去。 唐不言还未开口说话,便听到空气中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只是那声音有些奇怪,断句词调都明显不同大周人说话腔调。 沐钰儿听得仔细,隐约觉得有些耳熟。 奇怪的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而逐渐清晰起来,还未沐钰儿还未听明白到底再说什么,耳边突然传来滚烫的气音,淡淡的苦药味劈头盖脸传了过来。 “是日本人。” 沐钰儿耳朵一动,下意识偏了偏头。 “他们……”那声音不知其扰,就像羽毛一样轻抚过轮廓,毫无收敛的迹象,直接把沐钰儿的心思都搅的不得安生,索性直接用手堵住耳朵,嘴里不高兴地嘟嘟囔囔了一句话。 唐不言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迷茫片刻后轻笑一声。 沐钰儿这会儿倒是后脑勺都长了眼睛,直接用手肘捶了他一下。 随着那声音逐渐靠近,微亮的光晕自角落里缓缓移了过来,两道影子也逐渐冒头。那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 沐钰儿眼珠子紧盯着那两道影子。 她对和语的认知还是之前跟着唐不言蒙学了几句日常用语,只能说能勉强听懂几个词句,但眼前这几个日本人说话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真的是日本人吗? 沐钰儿心里犯嘀咕。 两道影子终于露出面来,正是那群和尚里的两个人。 沐钰儿眉心一动。 “打晕他们。”唐不言的声音骤然响起。 两个日本人脚步一顿。 沐钰儿手比脑子快,直接一个箭步,在两人还未回声时一手一个,直接把人敲晕,甚至还顺手把火把捞了回来,免得落在落叶堆上烧起来。 直到两个人软绵绵躺下,摔出不小的动静,沐钰儿也紧跟着回神,扭头,不解问道:“这是要打一顿吗?” 唐不言慢条斯理自那个夹角的凹陷出走了出来,盯着面前两个和尚,随口问道:“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沐钰儿摇头:“有点像和语,但仔细听好像说的也不是和语,除了几个语气词,一个也没听懂。” 第445节 唐不言捏着手指:“在日本,他们一直会借用汉字来书写表达,但语言却在很早之前就口口相传形成自己的方言,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和语,日本地势狭长,并没有太大的分割,语言便也逐渐单一,只有悬挂在外的北海道有阿伊努族人,五官深刻,肤色是偏黑,是北海道的原住民,所以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也就是阿伊努语,鼎盛期,他们共有十九种方言。” 唐不言被跳动烛火笼罩着面容微微凝重 沐钰儿哦了一声,目光在这群和尚脸上徘徊了片刻,忍不住说道:“但他们脸黄黄的。” “常年吃素确实会让脸色发黄。”唐不言委婉说道。 沐钰儿继续看着唐不言,不解反问道:“为什么要打晕他们啊。” —— —— 天色刚亮,冬日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雾气中逐渐显出一队人影,脚步沉重,气势汹汹。 沐钰儿就被这样的一阵喧闹声惊醒。 “司长。”门上倒影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逆着光,被拉得极长,陈策的声音由此传来。 沐钰儿自打跌中睁开眼,盯着门上的那道影子,片刻之后这才问道:“怎么了?” “海空大师那边丢了两个徒弟,不知司长可有见过。”陈策的声音隔着门窗清晰传来。 沐钰儿眸光微动,镇定开门:“什么时候丢的?”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沐钰儿出现在门后,盯着面前森严的队伍,不解问道:“是在我附近丢的吗?” 她的态度太过镇定,眸光也格外清澈。 陈策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道:“不知道在哪里丢的,只是说大晚上一起结伴起夜,之后就一直没回来,早上做早课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其他地方已经找过了。” 沐钰儿颔首,识趣说道:“就剩下我这里没查了是吗?” 陈策顿时露出不好意思之色:“得罪了,海空大师很是着急,甚至闹到殿下面前,今日是我巡逻,不得不查。” 沐钰儿和气让开一侧:“不碍事,毕竟是殿下打算献给陛下的人,着急也是应该的。” 陈策很快就带人入内。 沐钰儿站在门口,双手抱臂,看着千牛卫入内仔细查看着,神色镇定,眸光落在正中的陈策身上,故作不经意开口:“没想到海空大师还挺关心徒弟的。” “这两人是负责控鹤的。”陈策解释道,“算是当日献技上很重要的人。” “所以对当日的路线都很熟悉是吗?”沐钰儿随口问道。 陈策扭头去看她,眸光微动。 沐钰儿靠在门框上,笑眯眯说道:“我瞧着海空师傅身边的徒弟年纪都不打,许是这几日训练太辛苦了,偷溜出去玩了,若是实在重要,不如现在重新培养两个,不要耽误正事才是。” 陈策脸上也紧跟着露出笑来,无奈说道:“听说控鹤之术颇为复杂,现在培养怕是来不及了。” 沐钰儿眨了眨眼,叹气说道:“那真是可惜了,所有地方都查过了吗?那个北面的玫瑰园呢,不是说最后在玫瑰园献艺吗,是不是昨夜突发奇想去玫瑰园看看了。” 陈策笑了笑:“玫瑰园一直重兵把守,守门的侍卫没看到人进去,他们也进不去。” “原来如戏。”沐钰儿露出了然之色,目光在其余侍卫上一扫而过,“都检查过了吗?我这里昨天很是安静,没听到有人来过,许是去其他地方了。” 侍卫走了过来,对着陈策打了一个眼色。 陈策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那点阴鸷稍纵即逝,平静说道:“如此就打扰司长休息了。” “不碍事。”沐钰儿站直身子,和和气气说道,“也是为了陛下的千秋盛典万无一失。” “多谢司长体谅。”陈策叉手说道,很快就带着人离开。 沐钰儿脸上笑意逐渐敛下,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看着一行人走入薄雾中,很快这行人就剩下影影绰绰的影子,铁靴的声音也很快消失在耳边。 “不是在这里,就是在周兴那边,他总是盯着我们,昨夜也是他巡逻,但叶华也是一个墙头草,虽是短暂安抚住了,但现在来了沐钰儿,搞不好也会摇摆。”陈策身边的副将低声分析着。 陈策按剑,快步走着,眉心紧皱,神色凝重。 “这个院子当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他走了一段路,忍不住继续问道。 副将摇头:“之前为了就近看着人,人就安排在东北面的小院子里,院子虽然看着大,但屋子不多,为了谨慎,床底和柜子周边都撒了薄香灰,刚才查的时候,柜子床底边上都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而且这一带都是我们自己人,难道她还能带着两个大活人消失不成。” 陈策沉默不语,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没见过沐钰儿的武功,天下武功无出其右,尤其是她的轻功,便是她现在略过我们的头顶,我们也不一定能发现。” 副将一惊,下意识朝着头顶看去:“这世上还有这样高深的武功。” 目之所及,不过是摇晃的树影。 “她可是张柏刀的徒弟。”陈策的声音微不可闻,只有离他最近的副将才能听清只言片语,“这可是我们设计才合力杀死的高手。” 副将沉默。 一行人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走着。 晨雾中跟快就隐隐约约只剩下几个后脑勺,身后枝叶浓密的樟树上传来细微的树叶晃动声,很快一个小脑袋就伸了出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盯着逐渐远去的人。 正是不知何时跟在他们身后的沐钰儿。 “还挺警觉。”沐钰儿小声嘟囔着,看着他们朝着公主殿下的寝殿走去,犹豫一会儿并没有跟过去,反而调头朝着西面走去。 ——听他们的口气,周兴和他们不对付。 ——“陛下让你来就是让你打破僵局的,金凤毕竟还是陛下身边的大统领,若是直接动手,只怕引起暗地里人的忌惮,所以你既要谨言慎行,也要打破困境。”唐不言临走前的话在耳边响起。 沐钰儿盯着大门紧闭的院子。 昨夜是周兴巡夜,所以今日他是可以休息的,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打扰别人休息会不会不太好。 沐钰儿如是想着,手上却是毫不犹豫折了一个树枝,直直朝着窗户扔去。 没多久,紧闭的窗户果不其然被打开。 周兴握着剑,一脸警觉地站在窗户门口。 沐钰儿很快就扔了一片树叶过去。 那树叶明明轻飘飘的,却好似被一股力气牵引着,却能逆着风,准确无误飘到周兴面前。 周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看着树叶悠悠然落在窗棂上,下意识顺着树叶的方向看过去,冷不丁在枝叶繁茂的树叶中看到一双浅色的猫儿眼。 沐钰儿立马对着他挥了挥手。 周兴嘴角微微抿起,把树叶挥落在地上,就要关窗离开。 沐钰儿一惊,立马又扔了一个树枝过去阻止他关窗,本来脆弱的树枝这一下好似注入铁一下,冷不丁震得人手臂发麻。 沐钰儿好似一只敏捷的小猫儿,非常主动地钻了进来。 周兴摸着发麻的手腕,冷眼看着不请自入的人。 “想和你谈谈。”沐钰儿谦虚说着。 周兴沉默地看着她。 “我不要是坏人。”沐钰儿连忙解释着。 周兴嘴角微微抽搐。 “昨夜丢了两个和尚你知道吧?”沐钰儿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周兴坐在一侧的椅子上,脸上露出讥笑之色:“自然,陈朗将一大早就已经搜查过了,司长是打算再查一次吗?” 沐钰儿摸了摸下巴,无辜地看着他:“不查啊,人我抓的。” 周兴脑袋一懵,忍不住抬眸仔细看着面前一脸正气的人。 “你……你不怕我告诉陈策他们。” 沐钰儿嗯了一声,大眼睛打量着他,皱了皱鼻子说道:“你不是和陈策不对头吗,我就只告诉你一个人,若是你去告状了,我就给你敲黑棍,叫金凤大统领给我换个帮手来。” 周兴一惊,脸上立刻多了点打量警惕之色。 “金凤大统领是不是在这里步步受限,所以这才请辞的。”沐钰儿拿着昨日唐不言教她的话,一脸信誓旦旦糊弄人。 周兴眉心紧皱。 “你觉得陛下为什么不叫其他千牛卫的人来,反而叫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北阙的司长来。”沐钰儿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 周兴果不其然,眉心微动,脸上露出深思之色。 沐钰儿继续开口,一本正经说道:“你可是南营的人,之前金凤大统领被调到曲园是不是也不服,让一个从金吾卫爬上来的陈策上位了,现在大统领再一次避退陈策,你忍得下这口气。” 金凤是凭本事上来的人,也是千牛卫的南营的负责人,听说整个南营没有一个不服她的。 周兴硬邦邦说道:“大统领来曲园是陛下的意思,和其他人无关,如今重回南营,也是陛下的意思,其实怕了某些人。” 沐钰儿眼睛一亮,立马点头:“对对,金凤大统领一片拳拳忠君之心,陛下自然看得见。” 周兴瞥了她一眼,许久没有说话。 沐钰儿这会儿倒是不说话了,只是选了一个位置,施施然地了下去,一脸心有沟壑,不动如山的运筹帷幄的镇定样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外面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沐钰儿就听到周兴沙哑的声音。 “司长要问什么?” 沐钰儿心中大喜,果然学唐不言的样子才能糊弄人。 “想知道陈策和……公主殿下到底要做什么?”沐钰儿捏着指骨,声音被终于冒出头的日光一照,显出几分缥缈平静来。 —— —— 夜色漆黑,子时将近,整个曲园在热闹一天后,终于重新陷入安静之中,紧接着,连着守卫也紧密起来,铁钉的脚步声,晃晃的火把光让曲园在寂静中透出一丝微不可闻的紧绷。 毕竟两个大活人竟然平白消失了。 三位朗将的屋子不约而同地亮着灯,倒是新来的司长子时的锣声一响便熄灯入睡了。 “现在睡了也盯着吗?”不远处,传来一个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一个人还能带两个人出去。” “闭嘴。” 声音很快就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中,好似随着熄灭的烛火,消失不见,谁也不曾想到,屋内早已没了人。 曲园外的曲江上停着一艘乌篷船,帘子安静的垂落着,只剩下船头悬挂着的一盏风灯在夜风中缓缓悠悠晃着。 篷内,隐隐约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个东西给叶华,叶华会听话的。” “叶华瞧着就是一个滑头,我去找他会不会被他反手卖了。” “此人受过容成女官的恩惠,这是你替容成女官交给他的书信,但凡他还有点良知,就不会为难你。” 第446节 唐不言一顿,最后又担心说道:“不然你等千秋宴会前一天给他,也免得他真的坏事。” 沐钰儿顺手把书信捞过来,塞进兜里:“不碍事,我先试探试探,我瞧他就是一个老狐狸,滑不溜秋的,等我有空和他周旋周旋。” “这是千牛卫中十二位朗将的脚色,是我让阿耶帮忙从吏部调出来的,只有金凤大统领一人知晓,并无其他人知晓,不必担心泄露此事。” 沐钰儿接过来扫了一眼,惊讶说道:“除了周兴是实打实考入千牛卫南营的,其他人竟然都是靠其他途径进去的,陈策和莫白竟然是……公主殿下引荐给金凤大统领的。” 沐钰儿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若有所思。 “叶华是容成女官直接引荐给陛下的,因其箭术高超,可百步穿杨,得陛下首肯才特批入了南营。”唐不言说道,“所以容成女官对叶华有知遇之恩。” “我听说公主殿下和容成女官是,青梅竹马,关系非比寻常。”沐钰儿大眼珠子盯着唐不言小声说道。 唐不言摇头:“两人相遇那年,殿下十岁,容成女官十三岁,与其说一同长大,不如说两人相互扶持走过最是难过的时间。” 沐钰儿一惊:“这两人也有难过的时候。” 公主殿下可以千娇万宠的唯一的公主殿下,一出生就享有封地,可是历朝历代都没有的殊荣,陛下为了不让她远去和亲,甚至送她带发修行,免受波折,第二次大婚更是为了她杀了驸马的原配,至于当年的十六岁的那场大婚不可谓弘大壮丽,世人至今啧啧称奇。 容成嫣儿被称巾帼宰相,执掌朝政,是陛下的左膀右臂,麾下的女官不过六品,可即便是宰相见了也都不敢随意拿捏。 殊荣加身,怎么也算的上是无边风光才是。 唐不言意味深长说道:“可她们所有的荣耀都是陛下给的。” 沐钰儿捏着包子的手一顿,接着暗淡夜色扫了唐不言一眼。 “当年殿下下嫁薛家,可只过了七年安稳日子,薛家参与宗室谋反,牵连到驸马,虽驸马并未参与此事,却还是被处死,哪怕殿下抱着刚满月的儿子跪在紫薇宫前也并未让陛下回旋心思,消除杀心。”唐不言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缥缈, 沐钰儿嘴里的包子顿时食不知味。 “所以殿下是棋子吗,薛家以为有公主就可以免于灾祸,陛下却用一个公主引出薛家的反心,她不是陛下最喜欢的女儿吗,怎么可以这样被拿来捏去。”她低声说道。 唐不言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陛下自然也会为公主殿下考虑,第二次为殿下选择姜家,就是为了保护她。” 沐钰儿捏着包子,索然无味说道:“所以,殿下还不是没有任何思想的棋子。” 唐不言一怔,好一会儿才低声喟叹道:“先臣后子,便是如此。” 沐钰儿有些恹恹地咬了一口包子。 “所以殿下都是这样的待遇,容成女官更不要说了,她能从掖庭出来也是陛下的恩赐,一言一行,都是陛下的意思,没有半点自己的心思。” 唐不言只是沉默地不说话。 “真没意思。”沐钰儿耸了耸肩膀,加快吃包子的速度。 “对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情,安排好了吗?”沐钰儿转移话题问道。 唐不言点头,无奈说道:“那人颇为难缠,之前还不同意,直到我点破他的身份才勉强同意的。” 沐钰儿嗯了一声:“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明日叫奴儿把人送过来,我先偷偷把人藏起来,再提点他一点,免得关键时刻给我出幺蛾子。” “嗯,吃慢点。”唐不言见状,无奈说道,“没吃晚饭吗?” “没吃。”沐钰儿委屈说道,“为了布置那个蜡烛,饭都没来得及吃,天刚擦黑就跑了。” “那晚上可还要回去?”唐不言接着两侧竹帘微微透进来的月光递了一盏茶,低声问道。 沐钰儿摇头:“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将就睡一下,等天亮开始换班了,周兴来掩护我,我再回去。” “辛苦了。”唐不言说道。 沐钰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摇了摇头:“不辛苦,我们北阙办案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情。” 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面前盛满月光的茶水中,含糊说道:“若是这是陛下考验我的呢,考验我到底是不是那些她痛恨的人。” “我可不能关键时刻偷懒了。” 唐不言轻抚过她的额头。 “我本就是无根的浮萍,这些年承蒙那些旧人照顾,可我想着当年他们送我出来就是想要让我摆脱那些陈年旧事,权力更迭。”她低声说道,“我做的好,陛下才会放心,才会放了张叔。” 陛下之心谁也猜测不了,沐钰儿只能顺着这条早已铺好的路走下去。 陛下想要看清自己的孩子的面容,她便亲自一家家敲门过去。 陛下想要试探她对此事的态度,她便努力办案子。 陛下想要把这件事情彻底解决干净,她就甘心做那把杀人的刀。 唐不言心中震动,却只能伸手缓缓把人抱在怀中。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今早相王把那个投书希望陛下重用东宫的武夷人杀了,人头已经递回宫中,陛下重赏了相王。”唐不言的声音格外冷静,却听得沐钰儿打了一个寒颤。 一条人命,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在母子中不见硝烟的交锋中。 “太子妃今日被陛下责罚,关了禁闭,如今太子殿下已经搬入内宫了。”唐不言继续说道。 沐钰儿一怔。 “陛下若是真的要重罚明仁太子旧翼,一定会拿张叔做引子,可现在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就说明陛下不想闹大此事。”唐不言感受到她一瞬间的颤栗,把人紧紧抱住,低声安慰着。 夜凉如水,薄云淡月,曲水宁静。 两人安静地坐在漆黑的船内,静静等着旭日东升,驱散一切黑暗。 —— —— 陛下千秋终于在众人的万众期盼中来了。 整个洛阳都洋溢在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宴会开始前三天,便有宫里的内侍驾着装满西饼的马车,在定鼎大街上抛洒着,分散喜气。 路边所有店铺的招幡都焕然一新,大街上早已被金吾卫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红布。 陛下的车辇出现在大街上的一瞬间,人群接连下跪,发出地动山摇的喊声。 金凤带队的千牛卫严正以待,唯恐出一丝差错。 曲江上早已铺满奏乐献舞的花船,欢快喜庆的音乐络绎不绝。 陛下坐在车辇上时不时对着人群中的百姓挥手致意。 容成嫣儿并两位女官恭恭敬敬地跪坐在一侧。 天还未亮,沐钰儿就睁开眼,紧罗密布地安排着今日的守卫,火把照在三位朗将脸上阴暗明灭,每个人的面容反而不清晰起来。 “陈策今日负责北面,东西两面交给周兴,南面和入口则麻烦叶华了。”沐钰儿低声说道,“这事之前就早有安排,你们也走过不少流程,想来也熟记于心。” 沐钰儿的目光在三人神色扫过,意味深长说道:“只要事情还没发生,便都还有机会,防范于未然。” 陈策有些心不在焉地低着头。 周兴一如既然地面无表情。 倒是叶华给面子,大声附和着:“司长说得对,卑职等一定不辱使命。” 沐钰儿挥手:“陛下的车辇还有两个时辰才到,你们各自准备去吧。” “是。”众人叉手离开。 “陈策。”沐钰儿开口,“你留下,我还有话要和你交代。” 短短几日时间,沐钰儿凭借高超的武艺早已让千牛卫众人信服,此时开口,大家都没有多想,只有另外两位朗将对视一眼,却还是面无表情地各自带队离开了。 陈策跟着停步,扭头问道:“司长唤卑职做什么?” 沐钰儿打量着陈策,笑说道:“突然发现你这几日瘦了这么多,可是太辛苦了。” 陈策摸了摸脸,笑说道:“瘦了吗,前日牡丹园开圆了,紧罗密布排查了几天,大概是那个时候瘦的。” 沐钰儿笑说道:“辛苦了,海空那两个失踪的徒弟找到了吗?” 陈策神色凝重摇头。 “那控鹤的人都会了吗?”沐钰儿又问,“可不能出错了。” “这几日夜以继日的排练,已经熟练于心了。”陈策说道,“司长不必担心。” 沐钰儿似笑非笑:“殿下保密如此之严,我这一直无缘得见,难免有些紧张。” 陈策敏锐抬眸,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却见她依旧是寻常笑脸盈盈的样子,心中那点涌现的诡异不安便跟着消失不见。 “罢了,你去牡丹园盯着点。”沐钰儿也不等他说话,便摆手说道。 陈策叉手离去。 沐钰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院子也紧跟着空空荡下来,好一会儿才慢慢悠悠地离开,相比较前几日的紧张,今日竟然出奇地安静。 曲园乱中有序地热闹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两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司长,殿下寻你。”沐钰儿走到北面的时候,突然传来侍女的声音。 沐钰儿也不惊讶,只是理了理衣摆,跟着她朝着殿下的寝殿走去。 只刚来曲园的那一天见了一面,之后沐钰儿就再也没见过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也一直闭门不出,不随意召见几位朗将。 殿内还是如此布置,只是今日各处的帷幔都挽了起来,整个大殿便都亮堂起来。 公主殿下正坐在镜前梳妆,大红色的裙摆安静地垂落在地上,一只翩然欲飞的凤凰落在裙尾上,张开的金色翅膀在红色的绸缎上耀眼而富贵,金丝勾勒的火焰围绕在凤凰身边,好似浴火重生一般。 “好看吗?”公主殿下的声音惊醒了沐钰儿。 沐钰儿倏地回神,正准备行礼,只听到殿下平静打断她的动作:“不必多礼,过来。” 这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沐钰儿心中微动,但还是听话靠近,站在内外殿的一处小道上。 “再近一些。”千秋公主笑说道。 沐钰儿便只好停在坐屏边上。 千秋公主眉心一动,口气加重:“进来。” 再进去就是殿下的内殿,也就是寝殿。 沐钰儿犹豫了一会儿,可还是抵不过殿下的注视,抬脚踏入内殿。 只这距离离殿下还差十来步的距离。 “到我身边来。”千秋公主无奈叹气,伸手说道。 第447节 沐钰儿一惊,抬眸去看公主殿下。 “来。”公主殿下对着她点头鼓励道。 沐钰儿心中百转千回,简直是百爪挠心,犹豫再三还是磨磨唧唧走了过去,这一次她停在公主殿下三步远的地方,怎么也不肯上前。 千秋公主呲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沐钰儿低着头,老实说道:“不敢,不知殿下寻卑职有何事情。” 千秋公主扭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有个人大儿子和你同岁,你可知道。” 沐钰儿歪头,不知殿下为何说起这个。 “你之前给的那个平安符很有用。”殿下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神色平静,“之前我儿莫名生病,太医久治不愈,我把你给的平安符给了他,第二次就期冀退烧了。” 沐钰儿一惊,一时间惶恐不安。 “我想着你是有人保佑的。”公主殿下扭头笑说着,看着沐钰儿的面容好一会儿,脸上笑意逐渐加深,眸光却又迷离起来,“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希望我儿也是如此。” 沐钰儿嘴角微微抿起,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红色平安符。 “这个符你拿着。”千秋公主拿起大红色的符文,递了过去,“今日拿着不方便,还请司长帮我拿这些,也好再沾沾气运。” 沐钰儿盯着那红色的符,半晌没有动静。 “不愿?”千秋公主却只是盯着她的面容,轻声问道,声音意味不明。 沐钰儿嘴角微动,在这一瞬间,她有无数话想要说出口,却又蓦地想起还未有消息的张叔,便只能艰难咽了回去。 每个人都有想要保护的人。 殿下想要借她的手保护自己的子女。 沐钰儿想要保护照顾自己长大的张叔。 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痛苦的拉扯,自来幸事皆不能两全,她甚至不敢仔细往下想下去,唯恐露出一丝奇怪的地方。 “若是不愿……”公主殿下声音微微放低,“那便算……” “卑职会替殿下保管好今日的符文。”沐钰儿却是接过那符文,低声说道,“等宴会结束,殿下亲自来拿。” 千秋公主看着她的眉眼,忍不住笑意加深,可那点笑意不过是点到为止,稍重即使:“真是一个好孩子,下去吧。” 沐钰儿恭敬退下。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之色。 公主殿下看着侍女为她精心挽发,金凤头面的发簪插在发髻上,被打磨得极为轻薄的翅膀在日光下艳艳生辉。 —— —— 今日五品以上的京官,四品以上的流官皆能赴宴。 曲园一时间人声鼎沸。 沐钰儿远远就看到被人簇拥而来的唐不言。 他穿着紫色的官袍,头发被束进官帽中,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与人说话时,露出冰白的侧脸,消瘦的下颚,却好似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雪白温润,光华内敛,哪怕人潮涌动,也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的样子。 许是沐钰儿的视线太过灼热,唐不言终于扭头看了过来,梳理冷淡的漆黑目光只在触及沐钰儿视线的一刹那,瞬间露出笑来,宛若春光破冰,寒潮色青,绝胜皇都。 沐钰儿便也紧跟着笑了起来。 “看什么?”秦知宴张望着。 “没什么,快走吧。”唐不言扭头快走,并不给他探究的机会。 “我听说两位殿下天不亮就在宫门口等着了,是跟着陛下一起来的吗?”秦知宴低声问道。 唐不言点头。 秦知宴摸了摸下巴:“以前可从未这样,我瞧着有些奇怪。” 唐不言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秦少尹不妨去问问。” 秦知宴顿时露出哀怨之色:“三郎好恶毒的心啊。” 这不是叫他去送人头吗。 “说起来,你今天交给那个叶朗将一个包袱,是什么啊?”秦知宴又问道。 唐不言慢慢悠悠说道:“秦少尹也可以去问问。” 秦知宴一下被人怼了两次,气得龇了龇牙:“人人都说三郎是君子,我瞧着是促狭鬼才是。” 唐不言笼着袖子,不理会他的打趣,加快脚步跟上同僚。 他们本就是最后几个来的,刚下马时已经能听到唱歌的声音远远飘来,想来不久后陛下也该来了。 “这玫瑰园好漂亮啊,就是假山多了点。”秦知宴跟在他身后惊叹着。 “前日下了一场大雪,不曾想这花一点印象也没做。” “好多品种的玫瑰,许多都不曾见过。” “这盛开的样子,瞧着和牡丹竟不相上下。” 官吏们边走边聊,目光落在两侧的玫瑰院中。 果不其然,众人在院中站着说话没多久,就听到内侍的声音。 “陛下驾到。” 众人齐齐下跪。 一炷香后,只看到明‌黄​‍‍色‌的衣摆在眼皮子下走过,随后分别是太子殿下和相王。众人心中一边觉得早就知道,一边却还是觉得惊讶。 毕竟陛下一直不太亲近两个儿子。 “给陛下请安,陛下千秋万安。”一个娇俏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正是匆匆而来的千秋公主,那席大红色的裙摆宛若火焰一般在众人面前闪过。 “我儿辛苦了。”陛下伸手亲昵地牵过公主殿下的手,笑说道,“瞧着瘦了些。” “是我故意减的。”千秋公主说道,“怕裙子穿不上。” 陛下无奈说道:“那便重做,何必苦了自己。” 千秋公主皱了皱鼻子,显出几分女儿娇态来:“这可是我亲自设计的,重新做可就来不及了。” 陛下笑着不说话,便带着三位殿下朝着主殿走去。 “好生漂亮的玫瑰。”陛下停在一株大红色的玫瑰面前,亲自弯腰打算去折花。 “阿娘小心。”千秋公主眼疾手快抓着她的手,着急说道,“有刺的。” 宫娥急忙地上一把剪子。 陛下拍着她的手安抚着:“不碍事,是打算摘给你的,瞧着与你今日的衣服格外相配。” 千秋公主笑了笑:“若是阿娘为我伤了手,我也是不愿的。” 婢女们已经激灵地剪下一朵盛开的玫瑰,甚至贴心地把刺都剪掉。。 陛下接过那朵玫瑰,亲自别到殿下而后,含笑欣赏了片刻:“好看。” 千秋公主伸手抚了抚鬓间的玫瑰,笑说道:“阿娘说好看就好看。” 沐钰儿站在人群后面,盯着母女两人的对话,那声音格外清晰地传到她耳边,她却觉得好似流水一般飘过,一时间只觉得迷茫。 “走。”就在她出神时,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 唐不言不知何时落后在人群后,借着他人赏花的动静,低声说道。 沐钰儿回声,轻声嗯了一声,很快就逆着人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宴会就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拉开序幕。 陛下坐在上首,放眼望去就能把整个玫瑰园尽收眼底, 太子殿下和相王依次坐在右边,公主殿下则在在左边第一手的位置坐着,场下由唐阁老开场说了祝寿的话,献了祝寿的礼物,之后便是其余官吏以此献礼,贵重的有一座以陛下模样雕刻的佛玉雕,便宜的也不过是祝寿的吉祥画而已。 陛下皆是笑脸盈盈接了过去,并未有特别的喜好。 倒是两位殿下有心,皆是难得的好东西。 东宫献上一本据说是早已灭失的佛经,相王殿下则是送了一个神迹,据说是一只已经活了一千年的巨大乌龟。 “有心了。”陛下并无太大兴致,只是笑着安抚着。 两位殿下对视一眼,皆战战兢兢坐会原处,不敢多说一句。 母子三人生疏而恭敬。 只剩下公主殿下一人并未献物,她眸光微动,笑脸盈盈说道笑说道:“阿娘,我给您准备一出幻术,是儿千辛万苦找回来的。” 太子殿下和相王殿下各自抬起头来。 太子殿下嘴角微动,丰润雪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相王殿下只是紧盯着公主殿下。 席面上,唐不言则轻轻抬起头来,看着台上心思迥异的天家母子。 陛下注视着面前的女儿,眸光深沉而温柔:“阿娘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幻术,宫内开宴,便非要走到最前面看。” 陛下很少当面如此自称,甚至说起往事,别说诸位官吏,便是千秋公主也跟着一愣,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笑说道:“是,阿娘竟然还记得这么久的事情。” 可那已经是她出家前,十六岁前的事情了。 “所以这是我儿给我准备的还是给自己准备的?”陛下轻声问道。 容成嫣儿垂落在一侧的手指缓缓握紧。 千秋公主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摩挲过膝盖上的凤凰羽翼,抬眸,微微一笑:“自然是给陛下准备的。” 容成嫣儿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抵着掌心。 陛下看着她灿烂的笑容,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轻声说道:“那就来吧。” 众人早已听闻公主殿下和姜家为了争夺一个日本来的会幻术的高僧,逼得京兆府的府尹三天瘦五斤的故事,不由对今日的表演充满好奇。 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女很快就下去了,没多久,只听到一阵清亮的鹤鸣,之间从东西两侧一左一右地方向,各自飞出一只巨大的雪白仙鹤。 那仙鹤脖颈纤细,引颈高歌,羽翼巨大雪白,同时展翅而出,人群哗然。 第448节 陛下格外爱鹤,见状也不由仔细看着。 千秋公主却有些心不在意地坐着。 ——她的侍女还未回来。 就在此时,那两只巨鹤在东西两侧徘徊飞来,地面突然冒出一阵阵烟雾,只这一瞬间,好似是天宫和人间自此倒转,两只仙鹤自仙界降落,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原本被烟雾笼罩着的蓬松洁白的羽毛便越发明显。 两只仙鹤翩跹起舞,逐渐靠近,烟雾便也越来越浓,只听到一声清脆的铮得一声,地面似乎换动了一下。 人群惊讶片刻,瞬间露出慌乱之色,与此同时,只听到一声清凉的鹤鸣。 那声音近在咫尺,和之前那叠合在一起的原处鹤鸣完全不同,那声音一入耳,众人只觉得来到湿漉漉的竹林,烟雾缭绕的水边,顿觉心旷神怡。 就在此刻,一阵微风飘过,原本两只仙鹤只变成一只,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上面还坐着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模样的人。 那仙鹤正准备缓缓降落,羽毛带来的风吹得靠近的几人,衣袂翻飞。 唐不言安静地坐着,任由烟雾笼罩全身,冬日的风吹得衣袖划拉作响,只是抬眸看着上首之人。 眼看着仙鹤就要站在地上,却没有任何收羽的架势,观者心中一惊,却见那老道大袖一挥,仙鹤竟然凭空消失,老道好似凭风而下一般,缓缓落在众人面前。 千秋公主脸色微变。 “袁天罡。”陛下看着降落在自己面前的人,惊讶说道,“你今日还没死。” “太.宗时有缘见过陛下一面,时隔六十年,陛下龙体刚健,乃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那道士做了个手势,气度翩翩地说道。 人群哗然。 太.宗朝的人,那这人不是快百岁了。 陛下眉心一扬,似笑非笑:“说起来那是第二面了。” 袁天罡抬眸,和陛下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丝笑来。 “这就是我儿为我找的人。”陛下扭头,慈爱地看着千秋公主,“我儿有心了,朕找袁道长多年了,总算圆了这个心意。” 千秋公主脸上已经露出得体的笑来:“陛下喜欢就是。” 众人这才焕然大悟,原来这才殿下找的人,那为何要用和尚打脸姜家。 ——一定是姜家对殿下不敬了! 众人不约而同想着,把这个插曲盖了过去。 台上,太子殿下松了一口气,相王则是低着头,喝了一口面前的酒。 “如此,便开宴吧。”陛下扫过众人,捏着手中的佛珠,淡淡说道。 话音刚落,东面突然传来巨大的爆裂声。 一阵浓烟扬起。 百官大惊,议论纷纷。 千秋公主的视线立马看了过去。 “千牛卫呢?还不来护驾。”有人低声说道。 一直沉默的唐稷抬眸看向上首的天家母子,四人各有心思地坐着,却都是巍然不动。 唐不言则是露出紧张之色。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千秋公主正打算起身,却突然被人按着肩膀。 容成嫣儿手指都在发抖,喉骨微动,紧紧盯着扭头和她对视的公主殿下,眸光似有泪光闪过,却又好似是清澈的眸光在闪烁。 “卑职救驾来迟。”也是过了许久,也或许不过是眨眼时间,门口就传来沐钰儿清晰嘹亮的声音。 “东面什么情况?”有人质问道。“怎么好端端有巨响。” “是之前腾云的烟雾引爆迟了。”沐钰儿跪在下首,低声说道。 她腰间挂着一个平安符,如今安静的垂落着,莫名显出几分刺眼。 “守卫的是陈策吗?”又有人问,“怎么是你。” “陈朗将还有要事,如今玫瑰园安危由卑职负责。”沐钰儿不卑不亢说道。 千秋公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平安符,最后缓缓闭上眼,任由容成嫣儿把她按在椅子上。 “烟至福行,是好兆头。”袁天罡低声说道。 陛下的目光落在那处袅袅飘起的白烟上,好一会儿才笑着点头:“也是如此,下去吧。” “是。”沐钰儿恭敬离开,临走前,忍不住看了一眼千秋公主。 殿下已经面如常色地坐在椅子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她伸手捏着腰侧的平安符,低声叹了一口气,这才带人离开。 “还好司长警觉早早把那和尚拦了下来,那手中竟然还有烟’雾’弹,若是在宴会上炸开,只怕会引起更大的恐慌。”周兴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说道。 “司长怎么知道陈策打算借着甬道,控制整个曲园。”叶华冷不丁问道。 沐钰儿神色疲惫:“听那个两个小和尚说的,陈策在甬道内布置上炸。药,只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从而控制曲园,不说了,各自打起精神,不要再出错了。” “是,那现在这群和尚和陈策如何处置。”周兴和叶华对视一眼,低声问道。 “都先关起来,不要为难他们。”沐钰儿沉吟片刻说,“陛下会有处置的。” 两位朗将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 —— 千秋宴结束三日后,沐钰儿才回到北阙,当日陛下的赏赐也随之而来,同时下旨要求沐钰儿入宫见驾。 “不会是要封宰相了吧。”张一开始激动地搓了搓手,“要发了,要发了。” “不会的,宰相要读书人,老大读书不好。”陈安生老气横秋说道。 “这倒是,难道是给钱,给钱也行!”张一又异想天开着。 “别耽误事。”王新把人赶走,“让司长先去换衣服。” 沐钰儿心事重重地看着门口的马车,今日出门的女官既不是熟悉的四大女官,也非容成嫣儿,而是没见过样子的人。 “我好久没看到张叔了。”就在沐钰儿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一直守在门口的陈菲菲冷不丁开口,“张叔去哪了?” 沐钰儿理了理腰间的配刀,镇定说道:“之前张叔病了,少卿说让程大夫看一下,现在在唐家呢。” “你现在既然回来了,要不我替你把他接回来。”陈菲菲坚持不懈问道。 沐钰儿抬眸看她,好一会儿才说道:“不,不要了,我会亲自去接她的。” 陈菲菲站在远处,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一怔,垂落在两侧手猛地发抖起来,整个人露出慌张之色,可很快,那点慌张就被她强硬压了下去。 她两只手紧紧握着,紧咬着唇角,生硬地安慰自己说道:“信她,要信她。” 作者有话说: 明天真的可以完结了!!!!收尾这个宴会,只剩下一个赐婚的情节了! 你们快点番外,让我看看写啥番外!感谢在2022-11-18 00:54:25~2022-11-20 01:4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想读书? 15瓶;有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7章 玫瑰求 结局 马车停在应天门前, 女官沉默地带着她踏上宫道。 这是沐钰儿第一次独自一人进入紫薇宫,森严的甬道上是沉默冰冷的士兵,冬日冰冷的风穿过狭长高耸的宫墙, 吹得人衣袂翻飞,脸颊冰冷。 集仙殿是西面最大的宫殿,也是陛下如今的主殿,大小宫殿主次分明, 高低错落, 正殿左右生翼成回廊,之后两侧以此是阁楼和次殿,中间加以走廊火夹到, 以此左右前后形成回字形群筑。 沐钰儿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的金凤大统领。 金凤远远看到沐钰儿便站在台阶上等着,等人走近了, 便下了台阶。 虽然沐钰儿是三品勋官,金凤则是实打实靠战功上来的三品职官, 但名义上两人是平级,是以金凤亲自下来迎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两人各自行了一个礼, 沐钰儿看着金凤, 笑说道:“恭喜大统领。” 金凤只是笑着不说话。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随后又各自移开视线。 这么多天, 沐钰儿也终于想明白, 都说知子莫若母, 也许陛下早早就发现身边的诡谲气氛,所以早早把最是可靠的金凤支了出去,安置在一个不远不近的曲园, 顺着所有人的意一步步布下这样的局。 也许, 她真的在当时有一瞬间的愤怒。 也许, 她在赌,赌那个浅淡的血缘。 只是这样的赌局不知道是作为一个帝王,还是一个母亲。 也不知道,她到底赌赢了没有。 沐钰儿有一瞬间的意兴阑珊的丧气,亲情,陪伴,亦或是骨肉,所有的一切都似乎在权力面前毫无抵抗的能力。 “司长先在偏殿等候片刻。”金凤伸手,平淡说道。 沐钰儿看着大门紧闭的正殿大门,敏锐问道:“殿内有人?” 金凤点头,平静说道:“陛下今日召公主殿下觐见。” 沐钰儿瞳仁微微睁大。 那日千秋宴后,陛下就以想念女儿为由,让公主殿下入宫伴驾。 这事在洛阳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相比较陛下和其他几位殿下的冷淡,陛下对这位唯一的女儿一向骄纵,伴驾是常有的事情。 沐钰儿在听到这个消息时倒是愣了愣,忍不住追问道:“陛下会杀了公主吗?” 就像默认所有人杀了明仁太子一样,就像软禁太子和相王一样。 可回答她的只有唐不言的沉默。 第449节 沐钰儿看着大门紧闭的宫门蓦地有些晃神,冬日的寒风好似穿透衣服,渗入皮囊,冷得她心中一阵阵的发寒。 ——殿下会死吗? —— —— 正殿内的博山炉细烟袅袅,层层帷幔松松垮垮绾起,地面的莲花文石上铺这金‌­黄​色‌­‍的波斯长毛绒毯,千秋公主便跪在此处。 内外殿用一座镂空的红木座屏隔开,一眼就能看到软塌上陛下正在闭眼小憩,青色的素袍安静垂落在一侧,只简单挽起头发的发髻上簪了几根青绿色的玉簪。 两侧的女官站在阴影处,不经意一看好似一座座精心打扮的木雕,无悲无喜,面无表情。 容成嫣儿跪坐在矮几上,正低头看着凤台刚递上来的折子。 偌大的宫殿却听不到一点声音,只这样的安静很快就被一个女官打破。 正是刚才出门去接沐钰儿的女官,新上任的秋儿。 “陛下,人已经在偏殿等着了。”那女官跪在殿下身后,恭敬说道。 陛下依旧没有动静。 秋儿便继续安静地跪在那里,容成嫣儿借着翻页的动作,不经意地抬眸看了一眼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穿着素色的长裙,往日里艳丽的面容如今只简单上了一层薄妆,发髻简单挽起,偏又带了一根玫瑰花纹的绒花发簪。 她面色苍白,神色却足够平静,哪怕跪在地上已经半个时辰,依旧腰肢挺直,脊背不屈。 容成嫣儿皱眉,却还是沉默地低下头,把手中的折子合上,放在一侧。 “让她等着。”许久之后,陛下终于开口说道。 秋儿这才叩首,起身应答:“是。” “陈策并海空等众人皆秘密处死,五马分尸,不得下葬。”陛下终于睁开眼,注视着屏风后的人,平静说道。 千秋公主恰在此时,缓缓抬眸,注视着陛下。 人人都说公主殿下肖像其母,尤其是那眉眼,妩媚艳丽,深刻干净,只这一眼,那种惊人的相似便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 “你可知道你哪里做错了?”陛下看着公主倔强不服气的面容,蓦地低叹一声,冷不丁开口问道。 千秋公主垂眸,平静说道:“谋逆。” 容成嫣儿呼吸一顿,捏着笔的手一紧。 陛下看着她,神色更加冷淡,身形微动,一侧的婢女立刻上前垫高了扶靠,她轻声问道:“那你可知谋逆,按律该当何罪?” 容成嫣儿直接跪伏在地上,其余女官便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千秋公主抬眸,眸光迎着光,被照出几近透色的浅色:“株连九族。” “九族?”陛下缓缓重复一声,轻笑一声,“若是算上你阿耶那支,也没有九代帝王给你株连。” 千秋公主沉默地跪着。 “你想当皇帝?”陛下又问道。 公主殿下微微侧首,盯着膝盖前的光晕,好一会儿才说道:“想。” “为何想?”陛下神色冷淡,对着她的忤逆毫无语气起伏,只是继续问道。 千秋公主缓缓抬眸,眸光落在陛下身上,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来:“为何不想,我阿耶是皇帝,我阿娘是皇帝,我的四个哥哥都做过皇帝,为什么我不可以,我不仅不可以登上御坐,君临天下,我甚至不能去想,去行动吗?” “殿下!”容成嫣儿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话。 千秋公主目光落在容成嫣儿身上,喉骨微动,原本平静的眸光顿时露出一丝狠绝来:“我为什么不能说,因为我是女子吗?明明,我比两个哥哥都要厉害,他们怯懦胆小,甚至连野心都不敢露出来,这样的人怎么做大周的皇帝,为什么我不可以,明明,阿娘也是女子。” 欲.望的苗头,便在一年复一年的挣扎中冒了出来。 若是她的哥哥不是这么无能。 若是她的阿娘不是皇帝。 若是她还是十三岁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若是,这世道可以更公平一些。 殿内的气氛倏地一怔,随后是死般的寂静。 容成嫣儿膝行到陛下身边,叩首说道:“殿下不过是急火攻心,还请陛下原宥。” 殿内的气氛安静到近乎窒息。 陛下看着她不甘心的面容,轻轻叹了一口气,温和说道:“我儿过来。” 公主殿下脸上的愤怒好似被人迎头击了一棍,满腔的怒火就被这样温柔的声音突然扎了一下,紧接着的委屈和不甘便再也遮掩不住。 “你们都下去吧。”这话是对着容成嫣儿说道。 容成嫣儿沉默着,最后起身,带着众人缓缓退下,临走前,担忧地看了一眼公主殿下。 “月儿,过来。”陛下坐直身子,对着她招了招手。 千秋公主沉默着,最后缓缓站了起来,长长的裙摆垂落在脚边,她就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有野心,有欲.望,是因为我儿足够自信勇敢,强大韧劲。”陛下伸手牵着公主殿下的手,“我不耐于规劝,更不会掩盖你的骄傲,只是你还太年轻了。” 阿娘苍老温热的手轻轻一触摸上她的手背,公主殿下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可他们也不过比我大几岁。”她强忍着哽咽说道。“只因为是男子吗,可三哥完全被韦氏拿捏,若是登基,朝堂之争如何压得住,四哥正是胆小,明明心中沟壑难平,却只敢躲在一个武夷人背后,我哪里输给他们,我只是想要争取我自己想要的。” “可你输了。”陛下的眸光无情而冷静,打断她所有的话语。 千秋公主嘴角微微抿起,这一瞬间,她想要抽离阿娘的手。,却又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是,我输了,我不该对沐钰儿心软,当年我更不该救她。”公主殿下恨恨说道。 陛下看着她浑然不甘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伸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你不是输给沐钰儿。”她低声说道,“你是输给看不清局势。” 千秋公主倏地抬眸。 “满朝文武百官,便是和你有过合作的那些人,甚至是你觉得最好说话的唐稷也绝不希望朕的后面再出现一位女皇。” “男人谋朝篡位,改朝换代,他们便是欢呼跪拜,以求荣华富贵,可到了女人这里,他们便想推翻着自认为荒谬的一切,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面子,可为了这点最不值钱的面子,他们连那些昏君都忍得下,却没有任何气量容下一个女人站在他们前面,可见他们不过是粗鄙浅薄的伪君子罢了。”千秋公主冷冷说道。 “世道如此,一蹴而就,便容易适得其反。”陛下并未被她偏激的言语弄出火气来,反而更加从容淡定说道,“所以我说你看不清局势,我的继承人只能是你的哥哥,只有我还政给郑家,他们才能被安抚下来。” “若是不呢?”千秋公主不甘反问道。 “那便是天下大乱,你控不住这天下。”陛下面容冷酷说道,“你要拿自己的野心对抗黎明百姓,让天下大乱吗,这可是打仗,百姓生死在你眼里是什么,你固然是输是赢不过一条命,可不能用一己之私拉下这么多无辜的人为你垫背,再者,你拿什么对抗,你手上可有人,麾下可有兵,口舌之争何必多言。” 千秋公主被这话劈头盖脸骂了一句,满心的愤懑也跟着消失不见,便安静下来。 “所以我便没有机会了吗?”她好一会儿才不甘问道。 “自然有。”殿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却不是现在。” “那是在什么时候?”殿下反问。 陛下笑着摇了摇头:“你以后自然就会知道,此事,阿娘给不了你任何意见,但时机总会来的,就像阿娘得到自己想要的一样,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去和这满世界的桎梏对抗,到时候功过是非任由世人说去,何必现在耿耿于怀。” 千秋公主咬唇,呼吸骤然急促。 “此事阿娘只当无事发生,你是个聪明人,过了今日会想明白这场败局在于你而非他人,你若是想得明白,他日才有可能的机会。”陛下握着殿下的手,轻声说道,“你是大周最明艳的玫瑰,阿娘很高兴你并并非随波逐流的牡丹,好好在玫瑰园里静思吧。” “阿娘是打算软禁我?”千秋公主神色不明说道。 “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情。”陛下点头说道,“做错事情便需要惩罚,只是你是我的女儿,是大周的公主,所以我爱你,宠你,保护你,最大的过错都可以给别人,护你一生安稳,可若是阿娘百年……” 她一顿,低头看着公主骤然握紧她的手,释然一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阿娘这辈子想做的都做了,没有任何遗憾。” “若我不能在保护我儿,你今日所作所为便是杀你的一把刀,所以今后要更谋定而动,不能任意妄为。” 千秋公主沉默地看着陛下,好一会儿才说道:“阿娘喜欢做皇帝吗?” “自然喜欢。”陛下颔首笑说道,“没有人不喜欢坐上这个位置,阿娘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情,自认无愧大周,无愧高.宗,这个国家的青史上注定会留下阿娘的名字,许是我生来就该有这番成就。” 千秋公主心中振动。 她是最小的一个孩子,是唯一的女儿,阿耶阿娘给了她全部的爱,她见到的阿娘是运筹帷幄的陛下,是慈祥温和的阿娘,可从未见过这样如此从容霸气的女子。 “所以丘神勣杀了二哥,阿娘知道吗?”千秋公主忍不住开口问道,“阿娘后悔吗?” 陛下眸光微动,好一会儿才说道:“我知道,却不是我下令的,不过是丘神勣看清了我的犹豫,亲自为我挥刀罢了,至于后悔……” “自来史书凿凿,为了上位牺牲自己的儿子不过是寻常小事,我并没有太大的悲愤,更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我要的一切我必须得到,权利本就踩在一个个尸体上,朕从不后悔。” 千秋公主被那平静话语下的森森寒意惊得心口发凉,脊背生寒。 陛下盯着地上的光晕,片刻之后喟叹:“只是这几年,我总是能梦到他,他是所有孩子里最聪明孝顺的,只是他出现的太不是时候了,也太聪明了。” 千秋公主沉默。 一个年轻力壮,人心朝向的太子对皇位的威胁实在太大,不然陛下也不会心中犹豫,更不会被丘神勣等人乘虚而入。 “所以阿娘杀最后碎尸万段丘神勣,可有为二哥报仇的意思?” 陛下停了片刻,突然笑了笑:“丘神勣是一把刀,为了让我坐稳这个位置,杀他是因为不需要了,需要献祭给天下读书人看,就像我现在重用唐家一样,唐家未必忠心于我,但唐稷,唐不言确实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他们会为了百姓,为了国家妥协,这便是我现在手中的刀。” 公主殿下若有所思。 陛下有些累了,挥了挥手:“下去吧。”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容成嫣儿惊讶的声音:“太子殿下。” “您要见陛下?”容成嫣儿看着面前满头大汗的人,犹豫说道。 “妹妹,妹妹是不是在里面啊。”太子殿下咽了咽口水,担忧问道,“我听说陛下今日找见她了。” 容成嫣儿嘴角微微抿起,一时间没看清太子殿下到底是为何而来。 “你不是不清楚我为何选他吗?”殿内,陛下轻声说道,“去里面呆着。” 千秋公主看着门上倒影的影子,双手紧紧握着,可很快变还是毅然去了屏风后。 “让他进来吧。”容成嫣儿犹豫间,只听到里面传来陛下的声音,便只好侧身让开。 太子殿下连忙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理了理衣袖这才低眉顺眼入内。 “陛下。”他跪在屏风外,恭敬请安。 “起来吧。”陛下懒懒说道,“太子今日为何而来。” 太子殿下身形一顿,随后缓缓站了起来,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我想给妹妹求情的。” 第450节 陛下冷笑一声:“如此谋逆之事,如何求情,还是太子也参与其中。” 太子殿下吓得立马跪在地上,直呼不敢。 殿内的气氛顿时僵硬起来。 “若是无事,便退下吧。”陛下冷淡说道。 太子殿下跪在原处许久没有动静。 “还请阿娘饶了妹妹。”太子殿下声音压低,叩首说道,“妹妹只是被奸人蒙蔽,她自小被人娇惯,是那些奸人引着她走错了路,还请阿娘,阿娘开恩啊。” 陛下抬眸注视着面前之人。 这个三儿子,她一向是看不上的,胆怯懦弱,甚至还闹出要给韦父共政的笑话,但他千不好万不好,只有一个好,便是心软。 “可她现在抢的是你的东西。”陛下看着面前悲痛的人,意味深长开口说道。 太子殿下沉默,随后艰涩开口:“儿臣知道,可,她是我的妹妹啊,我与她一起长大,她做错事情,我亦有责任。” 陛下拨弄佛珠的手一顿,冷不丁说道:“你上来。” 太子殿下顿时慌了起来,可顶着陛下深沉的目光,还是缓缓起身,走了过去,最后跪在陛下一步之遥的阶几边上。 陛下伸手,温热的手冷不丁触摸上太子殿下的额头。 太子殿上身形僵硬,面色恐惧。 “这个伤口……”陛下轻轻拂过那个浅淡的伤口,“千秋自小骄纵,也就只有你愿意陪着她一起玩,她吓唬你假装吐血,你竟然背着她大哭起来,还为此摔了一跤,这里留下这道印子,可后来你阿耶要罚她,你却又拦着,说你是愿意的。” 太子殿下突然哽咽,趴伏在陛下膝上,哭道:“是,是愿意的,妹妹只是贪玩罢了,后来她送了我好多膏药。” 陛下抚摸着太子的脑袋,眸光看向一侧的屏风。 屏风内巍然不动。 “你要记住今日的话。”陛下低声说道,“这是你的妹妹,是你今日走过层层宫阙,一步步走上台阶,跪在我面前,千辛万苦要救的妹妹。” “是,儿臣记住了。”太子殿下哽咽说道。 “守君需严,可你性子软,重感情,但你要记住那韦氏也不安分,你今后要重用贤臣,不可全然听她的。”陛下把手中的佛珠递给太子殿下,“冬日风寒,切莫风寒了。” 太子殿下紧紧握着手中的佛珠,抬眸,泪眼婆娑喊道:“阿娘。” 陛下轻拂过他的额头,眸光温和:“下去吧。” —— —— 沐钰儿看着那扇大门开开合合,看着太子殿下进去又出来,到最后公主殿下也被人扶着上了轿子。 北风呼啸,乌云压城,一场大雪悄然而至。 沐钰儿坐在椅子上,莫名开始发呆。 “陛下今日身子不爽,无法见司长。”门口,容成嫣儿的身形悄然而至。 沐钰儿倏地回神,抬眸看她。 容成嫣儿冷淡的眉眼被不期而至的雪花罩着,显出疏离的冷意。 “请回吧。”她平静说道,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便转身离开。 沐钰儿嘴角微动,可到底不敢问出口,只好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走了?”陛下一只手撑着额头,双眼微阖,淡淡问道。 “是,一言不发就离开了。”容成嫣儿接过婢女们敲腿的木槌,低声说道。 “倒是聪明。”陛下轻笑一声,“她像谁?” 容成嫣儿沉默片刻,低声说道:“轮廓倒是有几分像明仁太子,五官倒是偏向房氏,只是她性格开朗自信,且眸光清澈,和,他们皆为不同。” 陛下长睫微动,却并未睁开眼,叹道:“他倒是养的不错。” 沐钰儿没有撑伞,任由大雪落满肩头,慢慢走出皇宫。 ——陛下没有见她。 ——是今日不想见,还是想好对张叔如何处置了。 她眉心紧皱,只觉得那雪落在脸上刺骨的寒,只很快,那点寒便消失不见了。 沐钰儿看着面前落下的影子,侧首去看。 唐不言披着黑色大大氅,正为她撑着伞。 那伞面倾斜着,大雪落满他的肩头。 沐钰儿惊讶:“少卿怎么在这里?” “陈娘子来我找我的。”他低声说道,“她知道张叔的事情了。” 沐钰儿脸色如常,只是说道:“她一向聪明。” “陛下见你了吗?”唐不言把手中的手炉递了过去,问道。 沐钰儿摇头:“没有,她见了太子和公主,许是累了,没空见我。” 唐不言沉默地为她撑着伞。 “没关系的,陛下不可能不见我,我总有机会的。”沐钰儿上马车时,自我安慰道。 唐不言只是为她轻轻拂去积雪。 沐钰儿下了值,坐上唐不言的马车准备回家,大雪已经覆盖住在整条大街,路上人烟稀少,马车很快停在家门口,沐钰儿跳下马车,突然脚步一顿,倏地抬眸。 唐不言不解问道:“怎么了?” “里面有人。”沐钰儿喃喃自语,随后不可置信朝着大门跑去,最后用力推开大门。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厨房内正腾起一阵白烟,瞬间笼罩着灶台上的身形。 “张叔。”她盯着那道影子,连着呼吸都不敢加重,唯恐把那白烟吹走。 “三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包子马上就好,快去洗手。” —— —— “今天过年!不要收拾了,明年收拾,我们出去玩啊。”沐钰儿开心地拉着张叔的手,就要往外走。 “脏东西留到明年可不是好兆头。”张叔无奈说道,“三娘先去玩,我先收拾好东西,等会去丽娘家找老李下棋去。” 沐钰儿嘟着嘴,不高兴大声嘟囔着:“什么好不好,都是骗人的,出去玩啊,等会烟花大会就开始了。” 张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快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不懂事胡乱说的,你去找少卿玩吧,这东西放在这里不收拾,等会奶黄能给你舔干净,吃多了坏肚子。” 张叔难得态度强硬,沐钰儿只好恹哒哒去隔壁找唐不言去逛街。 唐不言见她穿的单薄,便叫瑾微去那大氅来。 “热,我不穿,”沐钰儿孩子气说道,兴致勃勃抓着唐不言的手腕子就要走,“快走,要找不到烟花大会的好位置了。” 唐不言握着她滚烫的手,无奈摇了摇头。 大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叫卖的摊贩,也到处是逛街的人。 沐钰儿买了一大堆的东西,甚至还好心的买光了一个小姑娘手中的几朵玫瑰花。 唐不言的手上眼看着就要放不下了,马上决定转移沐钰儿的注意力:“富贵楼的二楼可以看到烟花,要不先去那里吃点东西。” 沐钰儿塞了一块山楂糖到唐不言嘴里,嘴里嗯嗯应下,隐约能听到:“好吃……吃吃吃……” 谁知二楼早已满了,唐不言便带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哎,那个包子好像也很好吃。”沐钰儿刚坐下,就眼尖的发现一个摊贩,起身就要去买。 唐不言生怕她这一走,就要被吃的接连勾.引走,便请缨自己去买。 沐钰儿立马说道:“羊肉豆腐,要辣的,买五个,张叔也爱吃,我得带回去给他,还有地三鲜,对了白糖包也要几个。” 唐不言一一点头应下,转身挤入拥挤的人群。 沐钰儿目送她离开,正准备拆个糕点吃吃,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是你。”沐钰儿惊讶看着她,随后神色一怔,声音压低,“贵人在这里?” 春儿面无表情说道:“贵人有请,司长这边请。” 沐钰儿只好把手中的糕点扔了回去,跟在她身后离开了。 二楼格外安静,唯有正中的一间大包厢门口站着几个人。 沐钰儿低眉顺眼踏入包厢,眼珠子紧跟着转了一圈,只看到陛下正背着她,站在窗边。 陛下不说话,沐钰儿便也跟着站在那里装死。 “喜欢今日夜市吗?”不知过了多久,陛下的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轻声飘来。 沐钰儿一怔,缓缓点头:“喜欢。” “你可知这些都是因为谁?”陛下声音喊着些许得意,轻声问道。 沐钰儿毫不犹豫拍着马屁:“多亏陛下英明神武。” 许是那态度实在一点犹豫也没有,谄媚地太多堂而皇之,陛下一怔,随后轻笑一声:“你与,你阿耶当真是完全不同的性子。” 沐钰儿嘴角微微抿起,立刻警惕起来。 陛下没等她说话,不由转身看了过来:“你在害怕什么?” 沐钰儿老实交代:“卑职不知道陛下为何这么说,我没见过,那些人,不知道如何回答。” 陛下看着她直截了当的模样,脸上突然露出笑来。 “你确实与他们不一样,与我们都不一样。” 沐钰儿无辜地眨了眨眼。 “顾英是个聪明人,没有莽撞认你做女儿。”陛下冷不丁说起这话。 沐钰儿忍不住警觉起来,那双琉璃色的眼珠子立马瞪得滚圆。 “顾家落寞了,门槛太低了,配不上你。”陛下淡淡说道。 这些日子,沐钰儿早已了解不少以前的事情,自然没有绕过去顾叔,也亲耳听着别人嘴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两鬓斑白的落魄人,甚至娶了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夫人,世人嘴上唏嘘却又心中讥笑。 一夜长大太过痛苦。 第451节 谁也承担不了。 沐钰儿忍不住低声反驳道:“顾叔人很好的!” 陛下看着她心软的模样,眸光微动。 ——“阿娘,顾英真有趣,我可真喜欢他!” “你真像你阿耶啊。”陛下温和说道,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玫瑰花上。 沐钰儿机灵,立马把花献了上去。 陛下捏着那株带刺的玫瑰。 玫瑰艳丽,花瓣叠叠。 ——“母亲,这是我和弟弟妹妹一起摘的花,已经拔过刺了。” 陛下看着那枝花,忍不住笑了起来。 沐钰儿心中好奇却又不敢多问。 “你可怨恨你阿耶阿娘的死?”陛下把手中的花放到一侧,低声问道。 沐钰儿犹豫一会儿,最后坦率又直白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和阿耶阿娘相处过,所以我不知道恨不恨。” 外面的烟花大会已经开始,人群开始喧闹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漆黑的天空中炸开一朵五彩的烟花,照得陛下精致的面容在片刻间明暗不定。 “就像陛下明知公主之心,却还是高举轻放,不忍苛责一般。”沐钰儿低声说道,“未经之事,不说他苦,陛下的心情,我的心情,都无法明确讲清。” 陛下一怔,许久之后才再一次开口。 “我为了这个位置舍弃了一切,不再是你阿耶的母亲,也不再是世人口中的女人,只是一个帝王。”陛下的声音在烟花照耀下轻声却又清晰。 “后世如何评朕无惧之,懂得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会捏着我的女人身份,我的年纪,我的出身而喋喋不休,说到底不过是庸人高歌,禅虫聒噪,朕都不愿听,我们女子自然想要做什么就该做什么,我能做皇后,自然可以做皇帝,这世道,能者居之。” 沐钰儿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认知。 这人是一个皇帝。 “我身为一个母亲对贤儿有愧,你若是愿意我便补偿给你。”陛下话锋一转,低声说道。 沐钰儿一惊,随后摇了摇头:“卑职没有要的东西。” “那唐不言呢。”陛下对着下面指了指。 沐钰儿立马探脑袋过去,只看到唐不言正在人群中着急走着。 “少卿,我在这里。”沐钰儿立马高声说道,还用力用力挥了挥手。 唐不言听到熟悉的声音,立马抬起头来,先是看到沐钰儿半个身子趴了出来,看得眼皮子一跳,可随后就看到她背后的那人,立马僵立在原处。 “啊,把少卿吓住了。”沐钰儿嘟囔着,随后大声说道,“我马上回来,你去里面坐着,别风寒了。” 唐不言嘴角微微抿起,随后直接朝着富贵楼走去。 陛下冷眼看着两人的互动,冷不丁问道:“我封你为长信县主如何?” 沐钰儿立马咕噜缩回脑袋,连连摇头:“不要不要。” 陛下惊讶:“为何不要,你若是作为县主嫁入唐家,唐家定对你敬重有加。” “唐家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就算如此,他们也不是真心的,只是畏惧陛下权威罢了。”沐钰儿清晰说道,“若是这样的权威不在了,那我又如何自处。” “那你就这样作为顾家的私生女嫁入唐家。”陛下问。 沐钰儿脸颊泛红,眼睛却是亮晶晶的:“什么嫁不嫁啊,八字还没一撇儿呢。” “陛下,唐少卿站在台阶下。”就在此时,门口传来春儿的声音。 沐钰儿眼皮子一跳。 陛下轻轻冷哼一声:“看来,你这八字是有一撇了。” 沐钰儿摸了摸鼻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当真没考虑过以后的事情?”陛下忍不住操心道。 沐钰儿回神,懵懵懂懂摇头:“不知道如何操心。” 唐家与她,实在太过遥远。 唐不言说他会安排好的,那她就听他的。 “那为何不要县主之位?” 沐钰儿眸光清亮,看着陛下的面容,轻声问道:“若是我真的要了,陛下便会杀了我是吗?” 陛下看着她清醒的模样,有一瞬间对这个女郎的敏锐惊叹,点了点头:“是,明仁太子不能有后,这会对太子不利,哪怕你只是一个女子。” 沐钰儿并没有露出惊惧之色,只是点了点:“我知道,就像徐敬业一般,我会成为一个幌子,也会永远不得安生。” “你是个聪明人。”陛下夸道,“朕给不了你显赫的位置,那便送你一个礼物。” 沐钰儿眨眼,有些好奇又忍不住警惕地问道:“什么礼物。” “唐不言之前不是说你是程家表妹吗。”陛下淡淡说道,“那你就当真去做他的表妹吧。” 沐钰儿吃惊地瞪大眼睛,瞧着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当真是可爱。”陛下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多谢陛下!”沐钰儿立马跪下谢恩。 “下去吧。”陛下挥了挥手。 沐钰儿头也不回,兴高采烈的走了。 ——“陛下,千秋。” 陛下看着她的身形,冷不丁响起那声二十年前悲怆的声音,长睫微动,微微敛下。 门外,唐不言看着沐钰儿一脸喜色地下了台阶,忍不住身后紧握着沐钰儿的手。 沐钰儿眼睛亮晶晶的,反手握着他的手,朝着人群中走去。 头顶的烟花还在绚烂绽放,人声喧闹,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巨大的欢声笑语间。 “走,看烟花去。”她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人挤了进去。 唐不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慢慢和她交缠在一起,一同进入繁华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 番外那就三个,大婚,小雪人带崽崽,然后……咦,这不是两个就可以了(突然失忆 有个读者说要五禽戏的那个,可以到时候写个段子,穿‌‎‌插​进‍‍去,贴贴。感谢在2022-11-20 01:40:45~2022-11-21 00:3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溪月 30瓶;gudanya 2瓶;se7ven、ぶさた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8章 番外 大婚一 程捷没想到自己再一次来到洛阳竟然是这个事情。 事情还要从年后没多久, 陛下给他家送了个女儿,也就是给他塞了一个妹妹说起。 有妹妹也没事,阿娘身子不好, 生下他之后就不生了,所以他自小就是一个人,一直想要一个妹妹,若是乖巧可爱的就更好了, 实在不行温柔娴静得也是极好的。 程捷背着长.枪游走在热闹的洛阳大街上, 一时间心情格外郁闷。 “表哥。”头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紧跟着抬起头来,一抬头就先一步看到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 好似一只小猫儿扑闪着。 “表哥。”沐钰儿也紧跟着傻乎乎喊了一声。 程捷不高兴说道:“你应该喊我大哥了。” 沐钰儿哦了一声,乖乖趴在窗沿上, 眉眼弯弯,开开心心喊了一句:“大哥。” ——嘤, 怪可爱的。 程捷手痒痒的,但还是颇有大哥风范地嗯了一声, 态度端正地踏入酒肆。 “你们来这里等多久了?”程捷坐了下来, 不解问道。 唐不言看着桌子上的一桌子琳琅满目的零食,嘴角微动。 ——顺道看见的而已。 “没多久没多久。”沐钰儿眼疾手快说道, “大哥肚子饿不饿啊, 要不要吃点啊。” 程捷嗯了一声, 随意说道:“来碗面就好,放点辣的,大冬天还是吃点辣的舒服。” “小舅舅和小舅母什么时候到。”唐不言为他倒了一盏茶, 细心问道。 沐钰儿紧跟着从糕点里抬起头来, 紧盯着程捷看。 程捷抿了一口茶, 淡定说道:“不知道,阿娘动作太慢了,沿途听说哪里有好看的好吃的,都要去逛一下,我实在等不住了,咦,不对啊,你们都不知道我今天要来,怎么会来接我的。” 沐钰儿大眼睛扑闪了一下,开始低着头吃新买的糕点。 唐不言咳嗽一声:“表哥一路颠簸辛苦了,吃块糕点先垫垫肚子。” “所以你们就是自己来逛街,顺带看到我,和我打招呼是吗。”程捷很快就想明白了,哀怨说道,“原来是我想多了。” 他还未说完,就感受手背被贴着一块温热的东西,一低头,就看到一只猫爪子把一包糕点悄悄摸摸推了过来。 “酸梅糕,很好吃的,我刚才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伍才买到的。”沐钰儿忍痛说道,“给你吃了。” 那小脸皱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了一包金子。 程捷嗯了一声,当真要打开油包吃一个,可手刚伸出去就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 “我不吃,我还和你一个小孩抢吃的不成。”程捷识趣,手指一动,把糕点推了回去,“少吃点,晚上我带你吃好吃的。” 第452节 沐钰儿眼睛一亮。 “我从郑州带了很多好吃的,还有很多活鱼,等会就送到了,晚上片鱼吃。” “好嘞!”沐钰儿立马利索把糕点重新包了回去,眼巴巴地等着。 “那个后面的两个院子都买了吗?”程捷也是真的饿了,几口就把面都吃的七七.八八,这才继续说道,“阿娘说先把院子扩起来,做成简单的三进院子。” “买了,在重新装饰了。”沐钰儿说。 程捷三下五除二把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抹了一把嘴说道:“还有钱吗?不要省着。” “有有有。”沐钰儿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陛下给的钱还没花完呢。” 那日烟花夜市过后,陛下虽没有再封她的官,但还是赏赐了一千两银子,沐钰儿今朝有酒今朝醉,立马大花了一笔。 大概十来天后,远在郑州的程家来人,正是之前见过的程将军以及他的夫人。 许是没想到陛下的动作这么快,唐程两家心照不宣,认她做义女的事情简直好似脱了缰的野马,根本不受控制,张叔也是极力赞同,顾叔那边甚至也给他送了礼,她本人更是迷迷糊糊便跟着走了一遍流程,便入了程家的册子,之后再过五日,陛下赐婚的圣旨就下了。 洛阳城虽然早有唐程联姻的耳闻,但真的事情尘埃落定后,还是哭碎了一地女郎心。 第二日,陛下和三宫殿下各自赏了五百两银子。 也就是说,不过半月时间,沐钰儿就一夜暴富,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了。 “装修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之后就会住在洛阳,监督你的院子完工,到时候还要布置一些,阿娘说你的之前的院子布置的太过朴实了,现在直接按着寻常娘子的小院布置,这样大婚的时候就不会赶了,不过书画什么的,你可以自己挑。”程捷把沐钰儿的糕点扒拉过来,选了个白玉糕吃,一口一个,边吃边说,一点也不耽误事情。 沐钰儿眨了眨眼。 “哎,别拒绝了。”程捷先一步打断她的话,“这是阿娘敲定了,你若是有意见,你与她说去,我是不敢的。” 程家都是大娘子做主,说一不二惯了。 沐钰儿抬眸去看唐不言。 “你到时会从这个院子出嫁,那日会来很多宾客观礼,若是客人一进去就看到大门口一地菜园子也会惹出笑话,前院布置不妨交给表哥,但你若是有什么要求也要提,后面的内院你想要自己布置也是可以的。”唐不言温和说道。 “对对,内院是你自己住的,你可以自己布置,不过也不能跟现在一样,太简单了。”程捷委婉说道。 沐钰儿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却也称得上十指不沾阳春水,一手家务都是张叔操办的,至于原先几个院子布置也都是张叔自己安排的,现在听着两人一言一语说着,一时间又是纠结又是迷茫。 “我不会。”她哼哧说道,“以前都是张叔弄得。” 程捷哦了一声:“那没事,到时候我和张叔商量一下,而且阿耶阿娘也会在这里呆一个月,到时候图纸拿出来,让他们也参考参考。” “这多麻烦啊。”沐钰儿不好意思说道。 “没事。”程捷大大咧咧一挥手,把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程家好多年没出喜事了,阿娘想热闹一下很久了。” “表哥等会还有事情吗?”唐不言问。 “先去拜访一下姑姑和姑父,然后在去小钰儿家里先看看院子建得如何了,对了,别院也要收拾一下了,免得到时不能住人。”程捷关键时刻还是非常靠谱的。 “我得上值去了。”酒肆门口,沐钰儿把手中的糕点递给程捷,“这个交给张叔,都是他爱吃的。” “好嘞。”程捷接过东西,嗯了一声,“对了,现在北阙合到金吾卫了,你还习惯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啊?新工作的地方我还没去过呢,索性现在也跟着走一趟。” 一月前陛下改制,废除北阙,北阙所有人合并到金吾卫。 原先的北阙司长沐钰儿变成了金吾卫的中郎将,王新张一也各自成了朗将,至于其余办案人员也各自打算混入编制,年纪大的也都安置在后勤,小的全都打发去了终于办起来的私塾里,至于陈菲菲则是被刑部和京兆府抢着要,虽然最后被大理寺算截胡了,成功入编大理寺,所以众人总的来说全都是升官了。 “我现在是老大。”沐钰儿皱了皱鼻子,“谁敢欺负我。” 程捷也紧跟着得意说道:“也是,我妹妹的武功可厉害了。” “就是。”沐钰儿下巴微抬,“我来第一天就把他们都打一顿了,现在服服帖帖的,见了我都喊老大的。” “真是厉害!”程捷毫不犹豫竖起大拇指,用力夸道,“走,我现在也给你撑撑场子去。” “好。”沐钰儿精神顿时抖擞起来。 唐不言慢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兄‍妹‍俩不是恶霸胜似恶霸,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程捷一来,张叔的压力就小了很多,凡是都有人商量了,也不至于跟以前一样,沐钰儿只会说‘好好好’,‘都听张叔的’,‘我也不懂’,完全任由他一个人战战兢兢布置着,畏手畏脚,唯恐出了差错。 “这院子的大门要大一些,不能比唐家的婚车小,不然就显得小气了。” “这个台阶要找花石,平台要大一些,这样人多了也站的开,大气一些。” “这个葡萄藤架子妹妹很喜欢啊……那就等会移到后院她的屋子前面,倒是在做几个竹藤,没事坐坐也是很闲适的。” “这个菜园也喜欢?妹妹怎么什么都喜欢啊,那,那等会在西面找个地方专门辟快地,靠近厨房一点不碍事啊。” “哎,这匹马怎么想要踹我啊,哎哎,给你新马厩呢,别瞪我。” “这只猫是不是在偷吃啊,张叔,它在偷吃!” 原本慢慢吞吞的进度被程捷大刀阔斧地盯工,导致沐钰儿每次回家都能看到院子惊人的变化,直到她的屋子被人推平了。 “那我住哪里啊。”沐钰儿站在推掉的平地上,大惊失色。 “别院都给你留好屋子了。”程捷大大咧咧说道,“你最近和张叔都住那里,我住表弟隔壁,帮你看院子,不知道阿娘阿耶把日子定在那一日,还是快一些才好。” 他名义上的阿耶阿娘就是在这个时候来洛阳的。 “三娘。”程夫人一眼就看到城门口站着的红衣女郎,越看越喜欢,“真是漂亮的小娘子。” 程将军慢慢吞吞说道:“若是娘子喜欢女孩子,也不是没机会的。” 程夫人视若无睹,继续看着两侧的热闹,马车一停就开心地招了招手:“三娘,可等久了。” “不久。”沐钰儿咧嘴一笑,“阿娘肚子饿不饿啊,这是给你买的早膳,洛阳很有名的羊肉包。” “真是贴心啊。”程夫人顿时笑的见眉不见眼,“上来一起。” 沐钰儿连连摇头:“我是偷溜出来的,等会还要回去上值。” “偷溜出来的。”程夫人立马点了点她的额头,“那快些回去,不要被人抓到了,好好上值,晚上回家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沐钰儿蹦蹦跳跳地走了,“我已经备好酒了,等我回去一起喝啊。” “还是一个孩子。”程夫人无奈说道。 “不过才二十。”程将军说道,“也不是人人都跟三郎一样沉稳,她的酒确实好喝。” “先去唐家。”程夫人说道,“日子还没定,你说早一点还是晚一点,早一点刚好是春日,人也舒服一点,但时间有点紧了,但若是晚了,就是夏天了,到时候三娘也遭罪。” 程夫人一个人碎碎念着,冷不丁问道:“你说陛下到时候会来吗?” —— —— 唐程联姻定在三月初三,黄道吉时。 洛阳城早已人人翘首以盼。 虽说是程家女,但谁不知那人原本是顾家的私生女,也不知怎么就成了程家女,随后还让陛下赐婚。 但赐婚只是一个开始,人人都开始盯着沐钰儿的嫁妆。 要知道唐家昨日的纳征可是足足有九十九台,虽然沐钰儿现在挂在程家门下,但程家愿意出多少,怎么出都是一个讲究。 毕竟她也并不是真的程家女。 “我不知道,张叔没和我讲。”沐钰儿嘟囔着。 “要是太少了,我们自己凑一点。”张一忧心忡忡说道,“怎么也能凑十台吧。” “你买的东西怎么抬得进去。”陈菲菲无奈说道,“唐家给的礼单随便挑一件拿出去都是上百两的物件。” 张一大惊:“这么贵。” “那老大不是发财了。”他话锋一转,激动说道。 “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陈菲菲拧眉问道。 沐钰儿懵懵懂懂挠了挠头:“张叔叫我不要管的,再说了你和不萌的事情不是也要定下吗,我还有钱,要不要给你凑嫁妆啊。” “啊,是啊,还有你的嫁妆。”张一立马操心说道,“虽然分户了,但别人有的,我们菲姐都要有,我们做你的娘家人,怎么也把嫁妆凑到……嗷呜……” “少管我。”陈菲菲龇了龇牙威胁道。 沐钰儿又哦了一声,撑着下巴说道:“我那个院子快建好了,少卿说晚上吃锅子,你们要不要一起吃啊,就当暖房了。” 张一等人立刻被转移了心思,开始想着等会下值买点什么。 直到子时更响,院中已经醉倒一片,许是众人都很高兴,再加上多了一个烘火的程捷,外加一个倒油的张一,一桌子的人没一个幸免的,就连张叔也被灌得多喝几杯,回了屋子休息,至于其他人全都倒了。 沐钰儿脸颊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个大酒缸,呆呆坐在台阶上,看着满天星河。 “看什么?”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 沐钰儿扭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有些迟钝地说道:“啊,少卿没醉。” “你骗人,还假装自己晕倒了。” “少卿怎么两个影子了。” 沐钰儿抱紧酒坛,嘴里嘟嘟囔囔着,滚烫的脸贴在冰冷的酒坛上,舒服地呼出一口气:“真舒服啊。” 唐不言只好陪着她坐在台阶上。 “醒酒汤要吗?”他说。 沐钰儿只是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站着他,哼哼唧唧了几声,明显不高兴,像只小猫儿。 “那我带你回去休息。”唐不言贴了贴她滚烫的脸,无奈又说。 沐钰儿索性换了半边脸贴酒缸,朝他立着一个后脑勺。 唐不言便也跟着安静地坐着,看着垂落在腰间的发带,鬼使神差地伸手扯了扯。 谁知这一扯,直接把人扯倒了。 他吓得手忙脚乱,伸手把人接住。 一低头。 只见沐钰儿已经抱着酒坛,双眼紧闭,脸颊睡得红扑扑的。 原来不止何时已经进入香甜的梦乡了。 唐不言看着她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入手是细腻滚烫的手感,绵软光滑。 沐钰儿的眼珠子在眼皮下动了动,却没有醒,眉头孩子气地皱了起来。 唐不言伸手把人紧紧抱在怀中,轻声喟叹道:“小猫儿。” 第453节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张,大婚的番外就结束了,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