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惑(乌鸦??同???人?)》 「100」新生 契爷?她在喊谁,贺新吗? 当乌鸦看见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的时候,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阿式?点解会是阿式,失踪在火场里的人点解会出现在这里? 黎式身上穿着淡色的居家长裙,款式简单,但看得出面料十分考究,裁剪得体,应价格不菲。她站在那,面容恬静而温和,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看起来并不憔悴,反倒透着一股贵气和从容。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使一场大战顿时间烟消云散。不知为何,这帮保镖除了对贺新毕恭毕敬,对黎式也分外尊重。 所有人在等着贺新表态。 贺新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黎式,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乌鸦,没多说什么,示意韩氏兄弟二人带上这两个闯入者,跟随去书房。 乌鸦起先不肯,但如今见到了她,心中充满的不安以及一种因报复失败而有的忿然,都已荡然无存。 有太多问题想问。 贺新走在最前,黎式跟在身后。韩氏兄弟如押送犯人般跟在不速之客最尾,一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书房。 书房内点着一种不知名的昂贵熏香,墙上挂着名人字画,书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和古董,陈设布置处处低调,却又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实力。 “韩屋韩企,你们出去。”贺新又扫了一眼跟在乌鸦身边的人,乌鸦便立刻道,“古惑伦,你都出去。” 贺新坐在书桌后,目光在乌鸦和黎式之间流转,平静地打量面前的两人。而乌鸦只知盯着她看,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场合下与她重逢,心中汹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既有重逢的喜悦,又有悔恨与自责。 “阿式,你识得他,是真的吗?”贺新对着黎式说话时,语气自不觉得放软,就像一个长者对孙辈的日常谈心,“你要同契爷讲真,唔要讲大话呃人(说假话骗人)。” “冇,我冇讲大话。”黎式的语气坦诚,也无需说假,“我识得他。我们就要结婚,只是我生了一场病,将以前都忘记,他一直在医院照顾我。” “结婚?”贺新很少会感到意外,“你结婚?同...他?” 乌鸦听到这种语气不禁皱了皱眉。那语调就像是自家的好白菜被猪拱了一般,难以意料,但发现难以改变后,又很是嫌弃难过。 黎式是贺新从医院的火场里救回来的,她的身体状态如何,怕是除了医生,没人能再比他清楚了。黎式不会说假话,但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甚至,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 想到这一层,贺新心里便已经了然了很多,他把目光投向乌鸦,没给他们能够对话的机会,让黎式先离开,“阿式,时间唔早咗,你先返房瞓觉,我会让SisterMargaret(玛格丽特修女)晚间去睇你。” 这个“SisterMargaret”是贺新为照顾黎式,专门聘请的私家护士。她是医学和护理学双修的专业人士,又因为信奉天主教而出家,所以别人一般都称呼她为玛格丽特修女。 “可...”其实黎式还想说什么,倒不是想和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在此刻交流什么感情,只是怕贺新会为难,毕竟他来的方式确实很冒昧。 “听话,回房去。”贺新向来对她有求必应,这次却没松口。 黎式也知道轻重,快速地扫了一眼那个高大的男人后,便推门出去了。 乌鸦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没一把拉住人扯进自己怀里,又生生看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才回过身来,对上贺新。 整间书房终于只剩下两个人,预示接下来将会只是男人间的对话。 贺新叼着雪茄,嘴角留着似有若无的笑,指了指沙发,摆出主人的架势。 “坐。” 乌鸦不知对手深浅,只听黎式喊他“契爷”。虽然这严格来说并不能代表什么,但凭自己所见黎式身上的变化,就足以证明贺新对她的上心,这就已经很有危机性了。 贺新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带着审视,“不自我介绍一下?” 乌鸦冷笑一声,似乎对这种开场白不屑一顾,“贺爷不是已知我身份?” “东星下山虎乌鸦,倒偶有耳闻。” “能被贺爷听闻,都算我陈某荣幸。” 贺新眼神锐利,语气严肃,“你同阿式,係咩关系?” “我倒要问问贺爷,你同我老婆係咩关系?”乌鸦反唇相讥,眼神中暗藏愤怒与挑衅。 “住口。”贺爷喝止他,不怒自威,“阿式从未与人结过婚,你再讲这种不知所谓的话,我亦唔介意,将你沉塘。” 最后“沉塘”两个字故意咬得重了些。他没有在开玩笑,不管对方在香港有怎样的地位,又有怎样的本事,这里是澳门,他说哪个人要装麻袋沉海塘,哪个人就必须死。 贺新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文件,连带着文件包,丢到乌鸦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吧,我贺新手段不多,但想查一个人的资料还算件顶容易的事情。九二年阿式从英国过到香港,九叁年连学籍都转到香港,中间出过几次香港境内,也做过好几次身份,虽然有点奇怪但都还算合法。”他双手交叉在胸前,自有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势,“零零总总那么多,都冇她已婚的记录。你算她哪门子丈夫?” 乌鸦反驳不出,却也非要反驳,“她亲爷在荷兰,那贺爷你又算她哪门子契爷?” 贺新笑笑,带着十足的嘲讽,“你也知她亲爷在荷兰?仲有面讲?虽然我冇必要话畀你知,我同黎家究竟有咩关系,但被你这样的人质疑,倒也很让我很不开心。” 面对乌鸦,贺新没有隐瞒那段五十多年前的“贺黎往事”。 那个时候还是日据香港时期。当时社会物资短缺、物价飞涨、社会福利缺失、医疗保障严重不足,普通居民的生活水平大幅下降。同时,日本军队对普通民众强制劳动、剥削。生活环境的恶化以及对文化活动受限,都加剧了民众的苦难。 贺新和黎家阿公年轻时候在一起做事,一个是码头上的力工,一个是常年搞古董生意,做行商的。 行商,指的是没有店面的商人,他们通常通过其他渠道寻找、采购古董,给坐商供货。而坐商是有店面的古董商,他们与终端买家直接对接,进行古董的销售和交易。 四十年代是乱世,古玩这行虽是暴利,也极有风险。货不好,会被人打死,货太好,也会被人害死。怎样又赚钱又活命,能靠的只有自己本事。 黎公在荷李活道做生意,凭叁绝——眼毒、嘴严、手快,在古玩行颇有声望,人敬一声黎叁样。贺新是跑码头的,路子自然也广。两人合作,也算是互惠互利。 贺新的父亲是农民,时节时兴什么就种什么。日本人在香港土地上横行霸道,夏季天热,路过贺父的瓜摊,就抢要了所有的瓜。贺父本抱着丢钱保命的心态,甘心吃亏,但这批瓜是卖了要给病重的贺母凑药钱,就不得不开口向日本军人要瓜钱,却因此被活活打死,七窍流血。 在被侵略者占据的土地上,百姓之命贱如蝼蚁。 贺父死后,贺母也随之病死。 贺新当时只是个十几岁的小伙子,为了赚钱几个月不回家是常态,此次一回家,却发现父母双亡。面对这样的打击,贺新悲痛又无助。他常年在外奔波,但也无力安葬父母,办上一场体面的葬礼。艰难时刻,是黎公出钱出人出力,帮贺新埋葬了双亲。 贺新感念黎公大恩,二人从此结为异性兄弟。 岁月流转,黎家举家移居国外,受限于时代,贺新与黎家失去了联系。二十多年,快叁十年,贺新都没有收到任何有关于黎家的消息。 直到在澳门医院的花园里,贺新见到了在日光下休息的黎式,她的侧脸和黎公实在是相似。黎公年轻的时候,常被人说男生女相,其实是因为他生的窄脸高鼻,大眼长眉,又皮肤白皙,极讨姑娘喜欢,多惹人妒忌。 医院离奇烧起大火,黎式坐着轮椅无法逃脱,是贺新救下了这个在大火中的绝望的女人。 贺新一开始只是怀疑她的身份,毕竟,就那样放任和黎公那么相似的一张脸湮灭在大火中,他做不到。直到看到她手腕上的银白镯,他才认定,黎式和黎公一定有关系。 其实,再往前追溯,黎家从南海迁移而来,是黎族人。黎公的祖父和父亲,也都是一辈子和古董打交道的。只是父亲死于去暹罗的大洋之上,而祖父在一次声称北上寻宝后再无踪迹。 这枚白银镯,是黎公的祖父在家族故地,黎族的深山里带出来的。听说是来自哪个不知名的王妃的古墓,年代起码能追溯到明朝。 黎族银饰在明清时期达到鼎盛,考虑到在黎族银饰工艺高度发展的背景下,这只银白镯子的来历倒也算有史可依。 镯子内侧雕刻“平安”两个字,天下仅此一只。所以,就算黎式醒来,对于家世,过去,什么都不记得,贺新也坚信她是黎公的后代,当即认下她为义孙,把她当作贺家的孩子一般养,等着她身体痊愈,记忆尽回,一道去荷兰见旧日老友。 宿命结环,黎式从九二年的噩梦中行至此处,终获新生。 作者的话:打工人给自己放了两天假~大家国庆快乐呀 「101」倒带 “虽然,我唔知你们之间都发生过咩事,”贺新淡淡开口,眼神冷冽,“但我而家睇到阿式,就知你绝没好好对她。” 乌鸦脸色一僵,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以前,阿式或许没个娘家护着,但以后,我贺家就係她的依靠。”贺新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我会养好她的身体,畀她在澳门发展。无论她想做啲点什么,我都会支持。我也会为她觅得佳婿,或者带她返荷兰、返英国,总之一切随她,想做咩事都有我撑她。” 贺新眼神锐利,难掩不屑,“至于你,不过是她已经忘了的记忆,有什么重要?” 乌鸦脸色铁青,忍无可忍,“贺爷,你这样讲话太过分了吧。连她自己都承认我们的关系,你有咩资格阻拦我们的感情?” 贺新冷笑一声,语出如刀,“感情?事到如今,你都唔肯跟我讲一句实话,仲同我讲咩感情?” 可他哪是不肯讲,而是没得讲。 又如何讲得出口。 在来到澳门别墅之前,乌鸦心里充满愤怒,还有一种对于复仇的渴望。但当他看到黎式,听完这段“贺黎往事”,终于明白过来黎式身份的转变——不再是被他抓来香港的俘虏,而是澳门贺家的贵女。 震惊、惊喜、不敢置信...种种情绪交织一起,形成一股强烈的情感冲击,心理防线亦被击溃。 二人的地位,从客观条件上,也发生了彻底的,颠覆般的改变。 贺新看出他的“难言之隐”,今晚这一番夜谈,也似乎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便终于肯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一口烟卷缓缓散出,缭绕在空气中,贺新微微眯起眼睛,转向乌鸦,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审视,声音低沉:“你爱她吗?” 乌鸦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像是挣扎,又像是作了坚定,最终缓缓开口,说,“爱。” 贺新微微挑眉,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又继续追问:“有几爱?” 乌鸦再次陷入沉默,又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犹豫,“大概...很爱。” 贺新听到这个回答,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轻轻弹了弹烟灰,直视着乌鸦,语气中带几分不屑,“可在我睇来,你没资格爱她。讲道人品,你对她唔够坦诚。讲道能力,你亦根本保护不了她。后生仔,身无足金之人,仲讲什么爱?” 乌鸦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虽然他心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很有些数,但这样被人当头当面的否定,终归难捱,便试图狡辩,“你凭咩要咁讲?我们的事情根本就唔係一句两句能够说清...” “好了好了。”贺新打断乌鸦的话,语气更为严厉,“我唔想在这里听你大讲那些所谓的兰因絮果,你若係不信我的话,我们就往后走着瞧。不过现时你就得两条路,想留在阿式身边,就乖乖做我手下保镖,骆驼那边你自己去交代。要么,就滚返香港,做你的山大王。”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桀骜不驯的人,面对贺新的咄咄逼人,竟半点都反驳不了。只能像一条斑点狗,就算被扇了两巴掌,也只敢“呜呜”哼几声。 或许是顾忌贺新是赌皇?但更多的,应该是因为他“娘家人”的身份吧。乌鸦得妻不正,面对娘家人,自然先矮上了叁分。 乌鸦思虑几番,终于还是决定留在澳门。古惑仔被派回香港,帮手社团事务,东星堂主乌鸦哥,甘心跟着贺新做一个手下。 骆驼虽然大发雷霆,但发了几通火,冷静下来之后,也只能认命。这个儿媳妇竟然是贺家的人,如果最后他们真的能终成眷属,实打实是算乌鸦高攀了,费点心力当然理所应当的事情。 乌鸦收拾了个包,离开香港的时候,骆驼特意去码头送他。 拍拍肩头,大佬语重心长地嘱咐,“衰仔,澳门不是自家地头,我跟你讲过好几遍,但是我还是要讲,做人,要留余地。今次你过去,做人做事更要叁思在行。仲有,阿式是个好女仔,如果真的没缘分,也不要强求,终归算是我们做错,耽误别家的女儿。” 乌鸦眉头紧锁,郑重点了点头,话了句“我知,多谢大佬”,便转身踏上了船体链接码头的铁板。 人生也可以如倒带,对吧。如果时间倒流,回到某个点重新开始,一切也可以重新选择或者改变些什么,对吧。 乌鸦踏入了海畔别墅的金色大门,选择去守护他所爱的那株凋敝过后重新绽放的珍尼莫罗花。 贺家的别墅花苑很大,最大的一栋是主楼,叫做懿德楼,立在最中心,议事或者宴会都在这里,也是贺新日常住的地方。 紧邻着懿德主楼的是叁间联排小别墅,被称作是“叁分明月”。黎式被安排住在靠最里的明月叁号。联排别墅后,是个大型的中式园林。 小别墅不高,就两层。卧室和书房都在楼上,楼下设有待客厅和私人的小厨房。每天到晚饭时间,贺新从外面工作回来,会让人来叫黎式去主楼吃饭,剩下的白日两餐,她都会在自己的小楼里解决。 贺家虽然业大,但是家庭关系并不复杂,除了老爷子自己,只有一个儿子,名叫贺盛,也住在懿德楼里。 贺新年轻时候,事业并不算昌盛,这个儿子也是年过叁十才有,所以一直视若珍宝。听说为了保护贺盛,他十岁不到就被送出澳门,一直呆在美国读书。毕业后也没有回国过。也是今年,才从美国回到贺家,父子两人二十多年没有见过面。 黎式一开始听到“父子两人二十多年没有见过面”这个说法,觉得十分荒谬。就算贺老爷子的工作再忙,难道真的抽不出几天去见见儿子吗。但厨房的老姨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得不令人不信,她想着,肯能里面是有什么外人不为得知的秘密吧。 至于在这个故事里一直不曾提及过的贺夫人,仿佛就是一个消失的存在。没有任何人见过她,没有任何人说起,也没有任何相片,亦不知是生是死。假说她没有生下这个贺家唯一的儿子,就似乎是完全没有印记留下。 贺盛每日跟着老爷子进进出出,却仿佛比贺家的总掌舵人还要忙,黎式偶尔能在晚上的正餐时看见他几次,其他时间基本不会碰面。 而那个从香港追到澳门来的乌鸦哥,如今是贺老爷子手下的保镖。曾经与之交过手的韩式兄弟,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想来,这日子应该也不会太过惬意。 不过那男人也无所谓这些,他过海而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带黎式回去。他不可能彻底抛弃香港已经打拼多年的事业,也不甘心就这样,让她和自己的人生产生交际,却又离驰。 黎式住在明月叁号,他便日日去看她。 住在二楼,她白天喜欢坐在窗户旁边看书。他便会在不当值的时间过来,站在楼下,隔着开窗和她说句话。 不进房,不入门。 这里是贺家,只能守贺家的规矩。 偶尔,他会从外面给她带点小玩意。因为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就什么都带。不过也正因为乌鸦哥礼物的随机性,能让黎式真正喜欢的也很少。 最后,他终于肯动下脑筋,想想她到底喜欢什么。过去的那些岁月的画面闪过脑海,他跑遍整个澳门,终于找了一样满意的礼物。 冬日朗日的傍晚,黄昏的暖光晒着明月叁号小楼,乌鸦哥从外面回来,站在别墅楼下喊她的名字。 玛格丽特修女从门口走出来,用有些许蹩脚的粤语回答说,黎小姐在小憩。于是他就站在门前等,等到夕阳落山,朗月初上,黎式终于从二楼的阳台探出脸孔来,说话还带着懒音。 “你点解仲喺度(还在这里)?”这个时间贺老爷子快回来,他应该去巡视宅院。 “今次带点好嘢畀你。” 看他难掩兴奋的样子,她终于也露了些笑脸,“系咩啊?唔好讲大话啊!” 玛格丽特走下台阶,接过了乌鸦手里的纸盒。最起初,这位修女对整日出现在黎式楼下的男人一点好感都没有,说得直白点,他长得一点都不像好人,一双眼睛里冒着一股邪气,就像山里觊觎白羊的黑狼。 可他日日来,每日来,今天带这个,明天带那个,哪里还有不认识的道理。 今天他给她带了一本书,《ANighttoRemember》。 记得还住在元朗旧公寓,日落西山时,她裹着毛毯,斜坐在阳台看书,看的就是这本,是她用一打猪肉加两块姜换来的。 他有印象,便觉得,她会喜欢。 黎式不记得她过去看过这本书,也不记得自己在某年的圣诞夜里,看过一部叫做《冰海沉船》的黑白电影,更不记得在那个深夜里,她攞住一把刀对准了他的咽喉却又放弃,那亦是她沦陷的起点。 如今的黎式,只是下意识的,对这个故事有好感。就像对楼下的这个男人一样,或许她不太记得从前,但却也是愿意向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乌鸦哥的礼,终于送到了姑娘家的心坎上。 她是很喜欢这本书的,他巡夜下工,会去她的楼窗底下站一站,总会看到她捧书而读的剪影。 夜中未央。 轩窗倒影,如梦似幻。 「102」旅澳 周末是个难得的晴天,天气回暖了些许,黎式起身后便去逛了一会园子。时近中午,回到明月叁号,还没进门,就听见一楼的小厨房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动静。 玛格丽特修女暂时不在,她便自己去一探究竟。 突然一件不明物体以极快的速度从厨房飞出来,幸好黎式躲闪及时,不然定被砸的脑袋开花,又紧接着跟出一个男人,他穿着极为不合适、只能半吊在身上的围裙,揸住一把蹭亮的菜刀,脸上还沾着一些碎骨的粉屑。 “你...”她看着突然以这幅样子出现的乌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点解你喺屋里?你做咩啊?” 不过也亏得黎式现在是失忆状态,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营生的,换在过去,她铁定是要怀疑他是不是在厨房里做什么人肉叉烧包。 乌鸦似乎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回来,竟然还有些许尴尬,强撑镇定,“我...我煮饭啊...” “煮饭?”黎式很难信这个说法,“你还会煮饭?” 她狐疑地从地上捡起刚飞出来的不明物体,竟然是被斜劈开的牛棒骨。黎式推开遮挡在门口的巨大身体,自己进去看,厨房岛台上果然早就被折腾的不成样子。 她回过身,无奈地看着始作俑者,“你使唔使解释一下,你喺我屋里都做了点咩好事?” 乌鸦不耐烦地捞了把后脑的短发,也走进厨房,拿过她手里的半块牛棒骨丢进水槽里。 “今日休假,本来想煲汤畀你饮嘅啦,我仲叫人去给我买咗本书,结果鬼用都冇。” 听他这样一说,黎式才发现砧板下面还压着一本书,翻过封皮一看——《师奶十八招:抓住老公胃》。笑得她差点没岔过气。 乌鸦满头黑线,不满出声,“喂,好了喔你,还不是想畀你补身,好心当烂柴。” “煮饭这件事呢,会就是会,唔会就唔会,你再买一百本师奶十八招都冇用啦。”黎式好难才收敛,开始赶人,“行开行开,不就是煲牛骨汤嘛,有几难?我来,你睇好。” 说来也很奇怪,她忘记过往记忆,但之前学会的东西却一点都没忘记。比如,她依旧会说英语,会做饭,会开车,甚至在台湾时学的医术,都没忘记。 乌鸦被撇在女人和厨房的斗争之外,又被嫌弃杵在原地只有碍手碍脚的份,便退的稍微远些,斜靠在冰箱边,抱胸看着在灶台边打转的女人。 她低头切菜炖汤的样子,还是像以前一样。如果没有那么多变故,或许他们现在还是像过去一样,住在元朗,从老房子搬到新公寓,他看着她,为食餐而忙碌。 乌鸦怀念以前,却忘记替黎式考虑。 如果还是从前,黎式要捱到何时,才能真正堂堂正正做个人。只是他此刻还想不到这些,所以,这条路还很难走到终点。 黎式动作如从前麻利,煲汤的间隙把厨房也收拾了一遍。乌鸦把她拽到外间,推过去一个纸盒子。 “这系咩?” “打开睇就知咯。” 盒子被打开,一股诱人的香气即刻扑鼻而来。 黎式有些惊喜,“蛋挞,系蛋挞!” 从前在伦敦时,比起西式蛋糕店,她更爱去唐饼店。葡式蛋挞和蝴蝶酥,是她的最爱。虽然记忆不存,但口腹爱好犹在。 酥皮薄如蝉翼,蛋黄点缀焦斑,葡式蛋挞静躺在­黄‍色‍的垫纸上,微微颤动,诱人食用。 乌鸦很钟意她的反应,送她手袋或者珠宝都未见有咁开心,“本来打算畀你做饭后甜品的,可惜牛骨汤没给你煲成,只能先食蛋挞啦。” 黎式早就咬下半个,摆摆手,将此事翻过,“睇到蛋挞份上,你将我厨房搞得一团乱,我就唔同你计啦。” “想唔想食更多好嘢?”他突然心生一计。 她依旧跟蛋挞斗争,没反应过来,“什么?” 乌鸦没给她过多思考的时间,拖住她的手,就往外走,“同我走。” “喂,去边啊?”黎式微微挣扎了几下,见无果,也随他拖着走了。 乌鸦在澳门也置办了一辆车,只不过,是摩托车。倒不是说囊中羞涩,是因为在这里,对他来说,开车不如开摩托车方便。 午后,阳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盐味。 他骑着马达轰鸣的摩托,她的长发随风飘动。 疾驰,似曾相识。 驶过狭窄的街道,穿过熙攘的人群,看到了澳门的地标——大叁巴牌坊。前身为圣保禄教堂,是澳门历史的见证。 巍峨的石制牌坊在日光下显得庄重神秘,硬石无感,却无言地在诉说岁月。 乌鸦找了个角落停车,黎式立在原地,眺望着石碑。 他对于这种历史的肃穆是很难感受到的,只知道这个街区热闹,有吃有喝,可以游逛。而她却能通过无声的建筑,听到时间在这里缓缓流淌的声音。 他拖着她的手向下走,左转,走约百米,再右转,过了圣玫瑰堂,沿着步行街向西走,就能看到一个喷水池。 会发现,视线豁然开朗。这里是议事亭前地,葡语里念“LargodoSenado”,俗称“喷水池”,是澳门四大广场之一,周围坐落多座百年历史的葡式建筑,也是澳门文化和精神的象征之一。 坐在这里,目之所及,轻易能感受带强烈古典主义色彩。 乌鸦虽然不懂这些,但看的出,黎式是很喜欢这种氛围的。 “你喺这里坐多阵,我去买点食嘅。” 走返回来的时候,他手上多了两个牛皮油纸袋。一个里头装着猪扒包,一个里头装着葡式蛋挞。 “你说的好嘢,就是猪扒包?” “点嘛?你仲以为鱼翅海参?”出了贺家的乌鸦,终于又变返一点以前的样子,“我以为那些东西你喺贺家,已经食得够饱。” “就你生嘴?”黎式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去打开一个油纸袋,“猪扒包,我都好久未食过咗。” 乌鸦笑她,“在医院瞓咁多时,当然好久未食。” 面包酥脆,猪扒鲜嫩。街头小吃,别有风味。 “怎么突然想着带我出来逛逛?”黎式边吃边问。 “唔钟意?” “钟意。” 乌鸦将矛头指向贺新,“钟意的话,点解唔见你出贺家的门,不闷?仲系贺生唔畀你出门口?” “契爷都是随我的。”黎式摇摇头,说唔系,“之前每日有好几个人医生定时要检测我身体状态,如果我出门口,或者突然间唔见,他们工作都唔方便,所以我就好少出贺家。” “你身体仲唔妥?”他的语气突然紧张起来。 “我而家好多咗,医生都唔使一直跟住我,所以我都可以同你出来。” “那...你有会想起以前吗?” 黎式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失去记忆的爱人,所以面露抱歉状,“冇,我一点都唔记唔起。” 可她又怎会知,这个答案反而让乌鸦松了一口气,“冇事,无论你记唔记得,我都会陪住你。” 她不耐这些令人耳热的话,咬着猪扒包,红着脸走开了。 一次出行,虽然平常,但极大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似乎是又一层隔纱被揭起了。 乌鸦依旧像以往,每日都会来送一些小玩意,再等到一个休憩日,他又将摩托停到了她的面前。 黎式问,“今次又去哪啊?” 男人习惯性挑眉,“去了你不就知?我仲会卖你?” 换做从前的黎式,听他这话必定会顶驳回去,可现在—— “你舍得吗?” “唔舍得。” 第二次旅澳的地点,乌鸦选择了澳门妈阁庙,当地又称妈祖阁,是澳门居民祈求平安、福祉的重要场所,建筑风格独特,融合了中葡两种文化。 妈阁庙位于妈阁山西面山腰上,由入口大门、牌坊、正殿、弘仁殿、观音阁及正觉禅林组成,虽然细小简朴,但却能充分融入自然,布局错落有致。 入口大门为一牌楼式花岗石建筑,祗开有一个门洞,门楣有“妈祖阁”叁字,两侧为对联。黎式失去了记忆,可对于信仰的尊崇和依赖是不会忘却或者改变的。才刚刚走到门口,她的神色就已经变得严肃起来。 除观音阁供奉观音外,正殿、弘仁殿和正觉禅林皆供奉妈祖。 绕梁过殿。乌鸦始终跟在她身后,虽一言不发,但目光永远是在她身上。看她跪拜,祈求,求签,获解,样子认真又虔诚,他不觉又想起来他们在台南的那两天。 在台南之南,垦丁妈祖庙,也是看她一路跪拜。最后蹲在池边喂鱼,还要跟他探讨是否自由的问题。 “劝君把定心莫许,天注衣禄自有余; 和合重重常吉庆,时来终遇得明珠。” 这句庙祝给的妈祖签,留在乌鸦手里已经快五年,对他来说,能留那么久,也算得上奇迹。 现在,他甚至已经记入心里,一字不差。 明珠。 经过这两年的转折奔波,他似乎已经开始意识到“明珠”所指。 黎式抬手在乌鸦面前晃了几下,把走神的人拉回现实,“在想啲咩,点解这一路都冇睇你拜?” 男人叼着没点着的烟卷,斜靠在门口,“拜什么?” 她耐心接话,“当然是拜天妃娘娘。” 乌鸦把烟卷拿下,想了想还是收进了烟盒里,不改一脸无谓,“你拜她不如拜我啦。” 按照以往,面对那么不敬地的言语,黎式肯定要骂上几句,再说几句“百无禁忌”抵消罪恶,现在她却突然如入定一般,觉得这话很耳熟,却怎么都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听过。 乌鸦已经走在前面,下山的路上。回过头来看她,“做咩呀?仲唔走?晚上你同天妃住一间?” 从妈祖庙里下来,天色已经不算太早了。乌鸦开着摩托去近海岸线的地方,澳门半岛海滨,风光无限。 「103」旧忆 沿海公路,夕阳西下。 犹如当初垦丁环岛骑行,那晨里初出的太阳,经过一整天运作后,重归海平线。世界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蓝绿色的淡光,蓝绿色的记忆,如梦似幻——她坐在他的摩托车后排,在某些不可计数的瞬间,已经悄然心动。 如今,有人不计从前,而有人如蒙上天恩赐,有了重来的机会。 时移事异。 沙滩还未经过精心的商业打造,保留着些许自然美。沿海的步道或堤坝,多由青石板或水泥铺设而成。步道两旁,高大的椰子树和棕榈树挺拔而立,它们的枝叶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人们或手牵手漫步在海边,或坐在长椅上轻声细语,传统的渔船停泊在岸边,渔网晾晒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海腥味。渔民们在船头船尾穿梭,或修补渔网,或整理渔具,为下一次出海做准备。 风迎着面吹,吹起她的长发。被自然抚慰,多日累计阴郁一扫而空。 美景良辰,佳人在旁,他总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都咽下去,几次勇敢想开口,却最后变成了一句:“你你饮咖啡?我去买。” 黎式没在意他心情变化的这些细节,“咖啡?好啊。去边度买?我冇睇到有咖啡店。” “前面,有个小咖啡亭。” “哦”,她点头,又问,“你很熟这里?” 他本来想说,混他们这行的,港澳两地哪里会不熟,话已经到嘴边生生咽下去,便有些含糊,“有生意喺澳门,之前也经常来。而家跟住贺爷做嘢,赚点细钱。” 他现在,可是出身清白的生意人。 二人走到咖啡亭前,乌鸦点单。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不加糖,唔该。” 其实在认识她之前,他是从来不喝咖啡的。用他之前的话说,这玩意苦晒,不像水也不像酒,喝着像刷锅水,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喜欢喝。 只是,习惯是会被潜移默化地改变的。 而他也一直记得她的口味喜好。 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无糖拿铁递到黎式手中,乌鸦翻开皮夹,抽出几张纸币准备付钱。不经意间,钱包里滑落出一张合照,不偏不倚地落入她的视线里。 画面上的女人被男人抱在怀里,一脸娇嗔,似乎不乐意合拍,而男人正对相机,笑得意外爽朗。 又是那张他们在垦丁海边的合影。 明明只是去年夏天拍的,相片却已经有些泛旧,可想而知它的主人多少次在无人的深夜里,摩挲着照片,思念心中的人。 黎式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穿越过无形迷雾,却怎么样都到达不了彼岸。她眉头紧锁,一股剧烈的疼痛突然从大脑深处涌来,那些曾经遗忘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回。 她好像看到了一对恋人在海边追逐嬉戏,或在星空下交颈,无比亲密势要把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还有无数虚幻又真实的瞬间,他们无法连接呈现,断断续续,最后停止在一个灯红酒绿的场景里,有一个破碎的女人,露出一双绝望的,似乎又在呐喊的一双眼。 这些锐利如锋的记忆碎片,终于使她平静了多日的心,重新泛起波澜。 手中的咖啡杯失去了控制,伴随响声咖啡洒落一地,香气与热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黎式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情绪复杂。 她抬头望向乌鸦,茫然却又坚定问出她心底的话。 “我们,真的相爱过?” 乌鸦怕她烫到,立刻给她擦拭咖啡渍,听到她的话,动作一顿。沉默了一会儿别开头,故意不去看她,似乎是有些心虚。 “系啊,不然点解我们会结婚?” 黎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缓缓开口:“那张相,让我好似开始记起些乜嘢。有的画面,我有睇到。”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紧张,“你睇咗咩?” “你同我仲有,我似乎畀丢到一个难堪嘅地方,好绝望,仲有”黎式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似乎是有些悲戚,但是因为没有记忆的缘故,又不知是在为谁悲伤。 “仲有咩?”乌鸦忍不住追问,他要掌握,可以重来翻篇的机会还有多少。 “我还睇到一地的血,好像是一个浴室,满地都系水,都系血,但我冇睇到有谁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面孔也紧绷起来。那是她自杀时的景象,纵使他这辈子杀伐不断,可那样的画面,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等听她说“冇睇到人”时,他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乌鸦又点了一杯咖啡递到黎式手里,“你累了,我们都早啲返去,我会同医生讲,这几天你就在贺家好好休息,以前嘅事,能不能想起来都冇咁重要,我们过好以后,就好了。” 他边说,边在心里讽笑自己,古惑仔竟然有一天,也会讲“以后”。 多么好笑的事情。 是啊,多么好笑。 无心的人爱上一个有心的人,这件事实本身,就很好笑。 其实不用乌鸦说“好好休息”,黎式回去后好几天,都躲在叁分明月里没有出来过。倒也说不是“躲”,只是因为那张照片,总是使她的心很烦乱,但要细究什么具象的东西,却又很虚无,什么都想不起来。 撇开和乌鸦无关的记忆,就自己本身而言,她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被挖走一块,很虚空。 这也使得她这几天,人不太精神。 乌鸦几次来,都做了门外客。 玛格丽特修女走出来做说明,黎式状态不好,不想见人。 乌鸦心如明镜,她不是不想见人,只是不想见他。 那日,只让她回想起一点过去的事情,她的眼里就突然有了防备和警惕,如果全部回想起来。 他不敢想,一切将回到零点。 点点头,乌鸦说,“我晚点再来。” “晚点也不必来了。”玛格丽特修女转达原话,铁面无情。 乌鸦步子一顿,停了叁秒,终究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这里。 乌云渐渐密布,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覆盖,预示着一场暴雨在深夜来临。 雨滴稀疏落下,逐渐变得密集急促,最终化作倾盆大雨。 叁分明月别墅前,一束街灯的光在雨中摇曳,勉强照亮一个孤独的身影,他站在那里,世界仿佛静止。 乌鸦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身形魁梧。 雨水顺着发梢滑落,模糊得了视线,却无法模糊心中那份思念。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别墅二楼的窗户上,窗内的人,是他心之所向。 黎式或许早已入睡,亦或躺在床上,静听窗外肆虐的风雨,对于楼下如何,一无所知。而他,在这漫漫长夜中,用他的方式,诉说自己也无法言明的爱恋。 他这样的人,闯过了山关湖海,竟捱不过相思苦。 雨过天晴。 当清晨第一缕日光穿透云层,落在这片被雨水冲刷殆尽的土地上时,乌鸦终于缓缓转过身,无声离去。 背影在晨光中拉长,他又恢复了那满身桀骜。 黎式能避乌鸦一时,但也不能日日躲在明月叁号里。去主楼吃正餐时,每每看到贺新身后跟着的乌鸦,只能把他当作空气。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避些什么,只是有那片段般的记忆涌上来后,她发自内心的觉得,那个男人和自己之间,没有像所说的那么简单。 她觉得他像个漩涡,靠近,总有一天,会泥足深陷,万劫不复。 还有一个新发现,贺老爷子的儿子,贺大公子贺盛近几日回来得频繁很多。有叁日去主楼,总能有两日看到贺盛在老爷子身边坐着。 黎式和贺盛不熟,就算多见了面,也只是点头之交。 傍晚余光,天色渐暗。 晚饭后,黎式在主楼旁的小园林里散步消食,林间鸟鸣声声,夜风徐来,带着淡淡的花香,也算惬意。不经意间,她突然听到一阵低语。 走近一座假山,熟悉而又陌生的对话声让她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贺盛的声音,清晰地打破周围宁静。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模糊,仿佛记忆深处似曾相识,却无法准确捕捉其真容,又对这声音有十足的惧怕。她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与其咁麻烦,不如就直接杀咗他。这样贺家仲唔都系你话了算。”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黎式耳边炸响,让她浑身一颤。她试图再靠近一些,希望能听得更清楚,却不慎踩到了一截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在静谧的园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假山后的对话戛然而止,紧接着是脚步快速接近的声音。黎式心知不妙,转身就跑,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击,节奏急促。 她都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后面两个人在追赶。黎式心惊肉跳,很清楚自己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贺家太大了,园林和别墅群相间排序,她有些慌不择路。 千钧一发时,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别墅区的阴影中闪出,是乌鸦,他恰好巡逻至此。 他一把将黎式拉入怀中,大手捂住她的脸,把她破口的惊呼堵了回去。又迅速转身,借着树木的掩护,穿梭于林间小道,带她离开了危险区域,于夜色中,消失不见。 「104」接近 乌鸦在贺家做了这些日子的安保,对于这里的地形地势了如指掌。他带着黎式走小路,借着夜色,仅拐几个弯道,就把她带回了叁分明月。 危险脱离,黎式的心跳逐渐平复,但一看到面前的男人,却又紧张起来,不着痕迹地挣脱开握在自己腰间的大手,说话带着点结巴,“多...多谢。” 乌鸦警惕不减,回头观察,确保没有被人跟踪后,才道,“你点嘛,系边个追你?” 黎式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回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我好似听到贺盛与人密斟,要做衰嘢(不好的事)。” “密斟?同边个?” “我唔知,一个陌生男人嘅声音,我唔识” 他知她受了惊吓,也猜到她听到的恐怕只是一个真正阴谋的冰山一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安心,“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唔使担心,我会站在你前面,有些事,不应该你去理会。” 黎式抬头,问,“你想做啲咩?” “冇乜(没什么)”,他轻抚她黑发,“返去好好休息,万事都有我。仲有,今晚当自己乜都冇听到。” 园林中,贺盛和那与之密谈的人——靓坤,借着月光现身。他们没有追到偷听的人,原路返回时,在假山附近,捡到了一枚银色的发卡。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唤醒沉睡中的人。 黎式掀开被子,出房门走下楼梯。还没踏入大厅,眼前的景象让她停下脚步,眉头微蹙。 那位总是以温柔笑容示人的长者:玛格丽特修女,此刻正站在大厅中央,手持一本册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群身着工装的人们搬运着各式家具和行李。 “SisterMargaret,请问这是...”黎式忍不住开口询问。 玛格丽特修女闻言,抬头望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温和解释道:“哦,这是贺老爷子特意交代的,他说为了更便利你生活,也为更能保障你的安全,决定让你搬到主楼附近的那座花园洋房内居住。那座洋房虽然在主楼附近,但因为花园后有一个小池塘,所以也比较安静,一般没有什么事,人不会往那个方向去。他知你喜欢安静,应该喜欢新房子的。” 黎式心中虽有诸多不解为何突然要搬屋子,但转念一想,那花园洋房的确是个不错的地方,尤其是那独特的英式建筑风格,莫名令她喜欢,比起她现在所居的叁分明月,别有一番风味。 既然是贺新安排,自己住哪里当然是由主人家说了算,她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言。 有玛格丽特修女在,搬运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下午叁四点钟,当最后一件行李被安置妥当,黎式站在了花园洋房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花草香的清新空气。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眼前,乌鸦不知何时悄然等候在那里,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其实黎式隐约猜到了,这次搬家或许与他有关。她径直走向他,问,“我突然搬到这里来,是你同契爷讲的?” 乌鸦没有回避,直接坦诚告知,“系,系我话的。我担心你安全,贺爷在得知你遭遇意外后,也好生气,好担忧。叁分明月虽好,但安保可能是在主楼附近好点。所以,他决定让你搬到这座花园洋房来,这里也更隐蔽,不容易被打扰。” 黎式一回想起那一晚,仍旧心有余悸,怕的不单单是自己的安危,更怕有人酝酿阴谋,对贺家不利。 乌鸦似知她心思,伸出手轻握住她的,“你唔使想咁多。都系嗰句说话(还是那句话),万事有我。我仲向贺老爷子请求,来做你的专职保镖,确保你万无一失。阿式,我希望,发生乜事,我都可以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 对于这种触碰,说不上讨厌但也没法习惯,黎式抽回自己的手,阳光下,微微有点脸红,依旧木讷地道谢。 她其实也知道,有些事情或许并不简单,也知道乌鸦是有话还藏着,没告诉她的。既然他选择不说,她也就选择不问。如今的她,只愿在这初春的叁月,于这贺家,于这英式洋房中,重获一份安宁度日。 黎式向来是随遇而安的人,在叁分明月住得惯,换到了更安静的花园洋房里,越发没有住不惯的道理。 她戴了顶手工编制的草帽,捧着一把白色的小花从园子里回来,玛格丽特修女出门口来接她,说,有客人来了。 客人?什么客人? 贺家上下都知道,贺家住进了一位黎小姐,是贺新呵护在手心的人物,知道她喜欢清净,特意把洋房整理修缮出来给她住,除了贺老爷子本人,以及追妻追到澳门来的乌鸦哥,还有谁能来这里找她。 黎式把手里的花交到玛格丽特修女手里,托她去养放到花瓶,问,“来搵我?系边个呀?” 玛格丽特修女接过花,回答道,“是大少。” 在贺家被称为大少的便只有一人,贺家的独子,贺盛。 黎式回想起那夜她意外听到的秘密,顿时汗毛倒立起来。 难道他知道了那天在假山后的人是自己了?她和这个贺大少向来没有交集,突然上门,无事不登叁宝殿。 摸不准这个不速之客上门的真正意图,黎式稳了稳心神,不管他今次来找是为了什么,她都要冷静,当做之前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不能露出马脚。 贺盛坐在会客厅里,端着瓷杯正在喝茶,极品的英式红茶,是贺老爷子特意差遣人给送来的。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刚刚进来的女人,一身素洁的白裙,眉眼生绯,同如今这时节一样,春意盎然。 这是贺盛第一次正正当当打量黎式,果然是个‍美‌­人‎‎‍,自我怀疑眼盲,之前怎么没发现。 他同她打招呼,“你好,我系贺盛,你来我屋企咁多日,都没好好得认识过。”贺盛指了指排放在沙发脚边的礼品盒,“那些算我的见面礼,很高兴识得你,黎小姐。” 贺盛长得斯斯文文,又仪态大方,并没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他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一切正常。但不知道为什么,黎式觉得他眼镜的镜片十分得厚重,厚重得让人看不清镜片后的那一双眼睛。 太浑浊。 他的手抬在半空中,出于礼貌,黎式想回握上去,可面对触碰又有些莫名的恐惧,最后浅浅相碰,赶紧离开,将自己的手藏在背后。 贺盛似乎笑了笑,说,“黎小姐好像很防备我?” 黎式闻言,压下心中暗惊,也端出一个标准的笑来,道,“点会呢?只是我大病初愈,又本天性喜欢安静,不太会招待客人,还请多担待。” 两人入座会客厅,却无非就聊点家常。贺盛问叁句,黎式也不过是答出一句来,问得多了,也都被她用失忆的理由推拒过去。 “不知,每每晚饭后,黎小姐都喜欢做些什么呢?” 试探。 这是黎式内心里的第一想法,贺盛在试探她,试探她是不是那晚偷听的人。 “一般陪契爷吃完晚饭,我便回自己屋子休息了。我身体一向不佳,生来也无趣得很,没什么爱好,让贺生见笑了。” 贺盛嘴角微勾,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黎小姐是该多多休息的。我白日里工作繁忙,也只晚饭后才稍有闲暇,便想约黎小姐闲庭散步,看来是没机会了。” “贺生日理万机,怎好在我这边浪费时间呢。”黎式已经感觉到,这个贺盛,是个难缠的角色。 不过幸好,贺盛在花园洋房内呆的时间不长,又稍坐了片刻,就礼貌告别离开了。她前后思量了一番,尚摸不清贺盛来找他的真正目的。 黎式以为那日贺盛在言语间吃了她好几个闭门羹,便不会再来了,可没想到,那日仅仅是个开始。 晚上去主楼吃饭,从前见不到几次面的贺家大少,如今却次次已经坐在位置上,笑眯眯地等她进来。每每用餐,又意外地殷勤,差点做到端茶送水的地步。 面对这种主动的靠近,黎式除了浑身起鸡皮疙瘩,没有其他想法了。幸好中间还坐了个贺新,除了这种礼貌的殷勤,倒也没做出格的举动。 只是站在贺老爷子身后的保镖乌鸦哥看得十分心烦,他爱的人是一朵芬芳灿然的花,身边总是不缺莫名招来的蜂蝶。男人最看得懂男人,贺盛的觊觎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却让他窥见得万分分明。 因为生意上的事,贺老爷子要出差去新加坡几日,大少贺盛也要一同前往。贺新不在家,黎式自然也不用再去主楼用餐,一日叁顿,都在自己的洋房里解决。贺新将乌鸦留给了黎式,护她安全,这些日子二人便经常见面。 本来就玛格丽特修女一人照顾黎式的吃食用度,多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在一起吃饭,一个人就忙不过来,而且也不会做粤菜。 乌鸦哥便从贺家的大厨房里逮了一个中式厨子过来,日日烹调。 最后两道白灼摆上桌,乌鸦擦了擦手,往二楼喊,“阿式,食饭!” 「105」情迷 乌鸦他们重新生活在一起,模式却好像和从前反了一反。 从前,都是她洗衣做饭,收拾桌碗,忙着拖地。而他常常像个大爷一样,往沙发里一躺,有时候还不甘就那么安静呆着,要过去闹她。只有心情极好的时候,才会主动去承担一点家务。但因为人高马大,却又笨手笨脚,搞了破坏,反而将一件家务事,衍生成叁件家务,气得黎式巴不得他不回家。 但现在,她已经无需理会这些事情,一般都在书房或者自己房间里,自顾自地做一些事,而乌鸦哥变成了那个忙前忙后,伺候的人。且做得甘之如饴。 黎式踩着棉质拖鞋下楼,长发没有扎起来,顺下来流在肩头上,穿着一条素色的长裙,裙带在腰间松垮得系了一个蝴蝶结。 她晚装礼服的样子让他惊艳过,居家素面的样子也让他心动。乌鸦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香港。他们不在元朗的公寓里,而如今的他们,也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们。 替她拖开椅子,自己也坐到了她身边。 “下午做了点乜嘢?”乌鸦舀了一碗排骨汤放她面前,同她闲聊。 “冇乜嘢,睇下书,打打瞌睡,养病嘅人仲可以做咩呀。” “不闷咩?” 黎式拿着瓷勺划了几下汤水,尝了一口,滋味甚是不错,点点头回答道,“都有D啦,但...但我连记忆都冇,都唔知,想做啲乜嘢。” 听了这话的乌鸦,突然回想起从前那个向来都很有目标性和干劲的黎式,不禁有些许愧疚,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过,好在黎式一向乐观,之前是,现在也是,“但换个角度可以考虑下,养病都系个好机会,等我再好好想想,我究竟想要乜嘢。或者以前,我一直活得好辛苦呢,就当上天畀我第二轮人生嘅机会啦,去做出D改变。” 第二次人生的机会。乌鸦默言了一阵,他也多么想要这个“第二次机会”,可欺瞒就是欺瞒,总有期限。 “你点呀,我说错咩呀?”黎式看他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的哪句话令他勾起从前,而自己却对那些甜蜜的过往一无所知。 “冇。”乌鸦摇了摇头,把语气放缓,“你做咩都好,任你心意。” 二人说话间,玛格丽特修女从外间走进来,道,“黎小姐,大少又送礼来了。” 乌鸦一下子警惕起来,“又?他仲送你乜嘢?” 话音刚落,便哗啦哗啦地进来了好几号黑衣保镖,在地上齐齐放了一排纸袋礼盒。他们整齐划一,进门,放下,走人,一气呵成。餐桌边的两人,看看地上的东西,再看看对方,大眼对小眼。 贺家大少人是跟着贺老爷子去了新加坡,可送的礼,一件都没落下过。 早上或晚上,准时来送水果,都是珍品级别的水果,无论是产自国内还是国外。叁天两头又送衣服,大牌的便装,时装周的礼裙,成排成排往洋房里送。最近更为夸张,竟然开始送首饰。闪着光芒的宝石胸针,或者是莹润的珍珠项链。真不知道是该说贺大少出手阔绰,还是应该说他另怀心意。 除了水果,黎式是收下的,那些衣服和首饰她都是让玛格丽特修女好好整理起来,再记录在册,打算着,总有一天是要归还的。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贺盛不是什么好人,况且,她也不想和他有什么多余的牵扯。 其实,这些身外之物,根本轮不到贺盛来送,别说乌鸦给她买了不少,贺新这个做契爷的,又怎会不处处周到。 黎式养在贺家,那便就是贺家的孩子。 她看着又挤满了一地的礼盒,轻叹了口,“SisterMargaret,除了水果收去厨房,其他东西跟之前一样,记下来收好便可。” 玛格丽特修女应声去了,他们继续刚刚那顿没有食完的晚餐,只是,氛围好像变了。 乌鸦吃饭一向很快,但平时,自己吃完了也是陪她,边吃边聊。可今晚他沉默得很,沉默地低头扒饭,等黎式吃完,便又沉默地起身,去了屋后的院子里。 黎式帮玛格丽特修女收拾好了碗筷,也走出门去。 从洋房的后门出去,有一个向下的长廊走道,建筑有些许南洋风格。她立在台阶上,看见站在草地上的男人。 乌鸦背脊宽阔,屋前的射灯照下来在他的背上,光影分割成前后两面。他靠在长廊外,沉默地抽着烟。 那个背影,怎么看,都有点气鼓鼓的味道。黎式走下去,隔着长廊的栏杆,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乌鸦的后腰。 “生气了?” 乌鸦无动于衷,但又似乎是感知到她走过来,手指里夹着的烟拿得远了些。 黎式笑了笑,故意道,“吃醋了。” 乌鸦的脸型线条硬朗,在光影的渲染下,五官更加显得深邃。他稍偏过头,便看到了她近在咫尺的容颜。在同样在光影下,晚色迷蒙,一双眼睛盈盈生情,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狠狠吸了口烟,突然就忍不住了。 时隔多少个日日夜夜,跨过多少失望和聚逢,终于又重新吻上她的唇。 这场吻,他叹谓久违,而她张皇失措。 两颗心终于也重新激起共鸣,一同心慌意乱。 他像脱水已久的远旅人,终于遇见沙漠绿洲,且在狂喜着,这一切不是海市蜃楼。黎式如受惊的林中鹿,遇到猎人的陷阱下意识地想逃开,但被一双大手越收越紧,似揉拆入骨。 这种窒息的缠绕,是现在的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野蛮又缠绵。黎式被他搅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却无论如何都逃不掉。 她脑中突然飞出一个离谱无比的念头——此刻逃脱不出他的手掌心,这辈子,她都逃不掉了。 神志在抗拒他,身体却在接受他。 这是因为有从前留下的记忆。 烟草的雾,在唇舌辗转间,刺激着她的神经线。似乎又怕呛着她,慢慢被他过渡,欲尽未尽。 男人像得逞的猎人,笑得狡猾又张扬,“一手烟,系唔系比二手的好食D?” 她终于能重回一口新鲜空气,舌尖发麻又发苦,红着一双眼,长发从肩上溜下去,整个人像是被蒸熟了一样。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这句话...似乎曾经听他说过。在哪里呢? 想起来了,好像是夜色中的车厢,暧昧又危险的氛围里,一个男人用力在她唇上蹂躏碾转,一口烟雾,同样麻痹她的神经。 她被过去的记忆拉扯,整个人便迷糊起来,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男人还未尽兴,又俯下身来吻她。 因为爱她而吻她,又因为吻她,而激发已经平静了长久的‌‎‌情​‌‍欲‎‎​。 乌鸦将她用力压向自己,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既熟练又熟悉地向下游走,隔着薄裙触摸柔软一片。 素裙领口的扣子被扯开,露出一个白皙的肩头,夜风吹过,怀里的人下意思瑟缩了一下,却让她更贴近他的炽热。 过往春色一一回过眼前,他迷失心智,以为现在仍然是从前。突然不想守诺,将答应过她的事情尽数作废。男人欲望抬头,下身肿胀,威胁着娇花细穴。 乌鸦声音喑哑,又似乎是被极力克制着,从来都随心所欲做人做事的恶鬼,也甘愿为了她,来来去去地压制自己。 “做我女人,好唔好?” 一朵盛开在1993年维港夜空的烟火,此时此时也绚烂在她的脑海里。那个跨年夜,她被他压在玻璃窗前,被迫同他一齐看港岛盛夜,然后听他在她耳畔下最后通牒——“我只再给你一百日,来年里,做我女人。” 脑海中的画面和眼前的男人都给了她太强烈的精神撩拨,乌鸦哥已经涨得发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黎式却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刺激,整个人浑身战栗了一阵,双腿一软,晕了过去。 人们都说,在醒来之前,做的那段梦是最清晰的,却也是最容易忘却的。 梦中爱恨悲喜,真真假假,是不是痛彻心扉,醒来,也不过虚无一场,别说爱,可能连对方的脸,都记不得。 黎式似乎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伦敦的落日金光,有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花海,有一双和蔼的老人立在园圃前,喊她阿式,有一个俏丽的靚女甩着长辫,叫她家姐。 后来,日光息落了,风雨欲来。 她独身走在威斯敏斯特唐人街的灰砖步道上,和不远处缓慢移动的舞龙舞狮相对而行。 蓝光的大雨,对冲辣目的火红。转眼间,是刀光剑影,血色漫天。 尘埃落尽,她看到一双隐藏在金棕色短发后的眼睛:锐利又贪婪。 多年前的初见,化作如今一场噩梦。 她突然就惊醒了,大口大口喘着气,盯着天花板,沉默着等意识回笼,如获新生。 失忆之人,恍惚又无措。 黎式一转头,就看到身边那个像一块巨石般,占据她大半张床铺的男人。他斜靠在床板上,一只手伸过来,虚虚地拢着她,把她护在自己身下。 乌鸦就算睡着,在梦里也一样能保持警惕。黎式稍微动动,他便立马醒了。睁眼的瞬间,眼睛里那下意识的戒备和凶戾吓了她一跳。 这双眼睛和她梦里的那双眼太像了。 她分不清梦里梦外,便尖叫着只想逃离。 “系我,别怕...系我!” 他的一只手能攥住她的两个手腕,上压,自己欺身过去,把她抱个满怀。 乌鸦任她捶打、发泄了许久,等怀里的人慢慢安静下来,才敢松开她,盯着她的脸,问,“你点嘛?” 作者的话: 昨天晚上回家太晚啦~今天补上~ 「106」危机 黎式晃了晃脑袋,仿佛这才认清眼前的人。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确认过眼前男人没有任何伤害她的意思,才慢慢开口,“我做噩梦了。” 他是她之前要结婚的男人,怎么会有他要伤害自己的念头呢? 黎式突然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产生了质疑,心想着,从明天开始,又要去搵之前的医生看看了。 男人神情紧张,“噩梦?乜嘢噩梦?” 对着他的脸,她突然有些心虚。 该怎么和他实话讲?说自己因为在梦里看到一双和他一样的眼睛,而被吓得方寸大乱? 她说不出口。 “冇嘢”,黎式摇了摇头,选择不告诉他这些,随口编了一个理由,“可能这几日,我睇咗太多恐怖。” 乌鸦挑了挑眉,明显是不信她说的话,但既然见她不愿意说,也不想逼问,“早同你讲过,少看点那种书啦。” “你几时同我讲?” 这回轮到乌鸦哥心虚了。什么时候?当然是从前,可这话,他也说不出口,便也随口搪塞,“就前几天啊,你记性不好,我不同你计。” 鬼知道她瘫软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有多害怕,他失去她太多次,看她毫无生气的样子太多次,煞神如他,竟也学会了害怕这种心绪。 哪还存留什么旖旎的‌情­‍‎欲‌。 她之前躺在医院五个月,乌鸦便把她的忽然昏迷,归结于她过去的伤还没有好全,不过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放下心来,翻身下床。 黎式在身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乌鸦疑惑回头,面对此情此景,刚浇灭下去的热欲,又蠢蠢欲动起来。 “点嘛?唔舍得我走?” 黎式脸红了一瞬,嗔怪他一眼,自顾自道,“我同贺大少冇乜嘢嘅,你也无必要生气。” 她在解释,换句话说,她在哄他,乌鸦听得出。 他从前哪配得她这般的软语轻调,心下便立刻软了一片,回身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揉捏,语气也柔了不少,道,“我冇生气。” 黎式愣了一瞬,他没生气,那干嘛要黑着一张脸,去后院抽烟,又干嘛要...那么吻她。 乌鸦很认真地重复,“阿式,我不会生你的气,永远不会。” 古惑仔又在狂妄地承诺永远。 她不明他身份,还以为他真的在真诚的许诺,情侣间的亲昵使她脸皮滚烫,握在他掌心里的手想抽回,却没了任何力气。 男人另只手抬起,抚上她的脸,微微倾过去。 黎式以为他又要亲自己,便急急将自己的手挡在唇前。 乌鸦无声地笑了笑,一枚吻落在她额头,轻柔,却搅乱她一池心水。男人没多做什么,扶着她躺回去,又给她盖好被子,就打算离开。 倒真不是他着急走,只是在这样的深夜里,面对着她,天知道他还能克制多久。能忍是真的,忍耐有限度的也真的。 只是她在身后又扯住他衣角。 乌鸦打换了好几口呼吸,才一下一下地挪动回身,额上显出了凸起的青筋。黎式天生情事懵懂,看着他,全然不知探查这些。 男人喑哑开口,“你是非要我今晚留下来,你才满意?” “你讲咩啊?!”黎式当即摇了摇头,“我只系想同你讲D嘢。” 乌鸦满脸黑线,难得如此有耐心,“那你讲。” “我想种花。” “种花?”乌鸦在心里感慨她的脑回路怎么跳转地那么快,“点解突然间讲这个?” 黎式不答反问,“不是你问我想做啲咩呀?既然仲要在屋休养段日子,我闲来无事,想种种花咯。” 她原来在香港时,在元朗的新公寓里就拿天台当花圃,是一向喜欢倒腾这些东西的,他倒也不觉得奇怪。 黎式不知道男人的思绪又飘回从前,拉着他的衣角轻晃,“喂...我喺同你讲嘢诶。” “嗯。”乌鸦回神,“那你想喺边度种?洋房里?” “洋房后面不是有个院子?仲有池喷泉,但太光秃了。我想种点花,睇起来协调点。等天暖,一定好好睇。” 他静静听着她的计划,末了点点头,接受她的一切派遣,“好,那我帮你开块地出来,仲有其他要帮手吗?” “买花种呀,我们一齐去买花种吧。” 他很少听她说“一齐”,他其实很爱听这两个字。而如今种种缱绻,都是从前他获得不到的奢望。 乌鸦反握她手,低声道,“好。我们一齐去。” 他早就败在了她的手里,且终生,都翻不了身。 他们相约,在一个风清日朗的周六去花鸟市场,买花种买花料。 乌鸦哥一大清早便站在黎式的洋房门口摁门铃,吱呀一声,门打开,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看到一张欧美骨相的脸。 是玛格丽特修女。 “阿式呢?” “黎小姐仲在楼上梳洗。陈生可以先坐会,我去喊。” 乌鸦已经进了门,仿佛入自己家一般,自顾自去会客厅,坐到沙发上,拦下了要上楼的玛格丽特,“你别催她,我就在这里等。” 其实也不是黎式贪靓,打扮时间过长,是他来得太早,既然相约,又怎肯一人独守到天朝。 别在腰间的传呼机震动,乌鸦向楼上看了一眼,便走到外间接起。电话那头是个男声,简单说了几句便挂线。 他皱着眉收起传呼机,把玛格丽特修女从厨房叫唤了出来,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乌鸦走后没过多久,黎式便下楼来了,在楼梯口张望了两圈,也没有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SisterMargaret,他还没来吗?” “陈生来过了。” 来过?那是又走了?黎式在心里有些暗暗生气,“咁点又走?” “贺爷返来了,在葡京酒店同外国富商签约,Call陈生过去保护贺爷安全。” “契爷返来了?”黎式有些意外,还以为去新加坡谈生意要好久。一想到贺家大少,面对这个难缠的家伙,又是一阵头疼,她又问,“那他是同契爷一齐返来?” 玛格丽特修女摇摇头,回答道,“唔系。韩氏兄弟都在,陈生话,中午之前签约仪式结束,就返来揾你。下午一点,在贺宅门口等他。” 无论乌鸦在香港有什么样的社会地位,在澳门,他只是贺新的保镖,雇主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没什么好多说的。一通电话的调遣,再正常不过了。 黎式点点头,说知晓了。 澳门南湾友谊大马路西南端,葡京酒店遥遥矗立。酒店正门向着嘉乐庇总督大桥,它被誉为澳门的“象征”。 阳光穿透酒店的玻璃穹顶,洒落在金碧辉煌的大堂内,仪式规模非常盛大。 贺新身着定制的深色西装,面带微笑,泰然自若。今天他要在这里和新加坡的地产大户签约,对方的高层代表是一个女性,名叫做El。El是一位干练优雅的女性,身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颈间系着一条精致的丝巾,眼神坚定,神色从容。 仪式开始前,大堂内已经聚集了众多宾客与媒体,贺新身后跟着贺盛,身边是El,他们在保镖与工作人员的簇拥下步入会场,一出现便立刻引发了现场的一片闪光灯扑朔。 身着燕尾服的司仪站在台上,宣布签约仪式的流程。贺新与El分别坐在长桌的两端,桌上摆放着两份已经准备妥当的合同,以及象征着合作友谊的鲜花。乌鸦同韩氏兄弟一起,身穿黑衣,带着黑色墨镜,沉默地站在贺新的身后。 在司仪的引导下,过程非常顺利。合作双方在合同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贺新与El共同举起了手中的香槟杯,向在场的宾客致意,宾客们也纷纷举杯响应,现场气氛达到了‎‌高‌潮​‌。 然而,就在此刻,陡生变故。 不知道是谁,隐藏在人群中,将枪声在大堂内炸响,尖锐而刺耳。宾客们惊慌失措,四处逃散,尖叫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现场一片混乱。 乌鸦的“专业素养”超高,瞬间判断出来人的目标是贺新。 他如同一道黑色闪电,从人群中冲出,目光如炬,立刻锁定了持枪歹徒的方位。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将歹徒摁倒在地,同时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枪口,确保贺新绝对不会受到伤害。 打斗间,乌鸦的头部遭受重创,血如同泉涌般喷出,黑色衣襟全部泛色。枪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子弹打进了他的皮肉里。 乌鸦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其余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罪犯已经伏法。 他强忍着剧痛,将歹徒紧紧压制在地面上,实力上的压制,对方没法有丝毫的反击机会。 乌鸦用眼神示意韩氏兄弟,赶紧带贺新和El撤离现场。贺家其他保镖从大门外涌进来,逐渐控制住了局面。 一切发生地很快,但是对受伤的人来说,每分每秒都很难熬。 贺新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心中复杂。他虽然不喜欢这个这个过海而来的古惑仔,但也知道他不能真的出事,立即吩咐身边的人。 “快把乌鸦送去医院,不得有误!” 然而,他却拒绝了。 乌鸦强忍着伤痛,摁着枪口处,缓缓站起来,声音嘶哑但坚定,“不,我不去。我仲有事,我都唔阻你们做嘢。” 贺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语气里带着几分生硬,“你都这幅衰样,仲要去哪?去医院。” 平时贺老爷子说一不二,下面的人都唯命是从。但此刻心里只装着执念的人,就只肯循着自己的心意行事。血滴滴答答地流,一路狼狈,他丝毫不管身后的叫喊,跌跌撞撞跑出酒店,一双干涩的眼睛,一味寻找自己的那辆摩托车。 引擎轰鸣,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穿梭在澳门的街道上,风在耳边呼啸,每一声都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作者的话:请一周的假哦~bb们见谅,打工人作者要去出差一周。 「107」心软 黎式站在贺家大宅的门口,老远的,就听到一阵摩托轰鸣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望去,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黑衣的男人,散着发,血糊着脸,毫无章法的,往这边开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仔细再看,竟然真是那个男人。 乌鸦伤重,看到黎式的那一瞬间,确实是已经撑到了自己的极限。揸车的手一松开,摩托车就斜飞了出去,整个人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点会...点会呢...?” 黎式吓得脸色苍白,下意识地后退,反应过来后又即刻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浑身是血的人,她甚至都无从下手,不敢用力。 早上还好好的人,怎么就几个小时,就弄成这样? 乌鸦如愿以偿,躺进她臂弯,仿佛此生无悔,一开口,还没说什么就带出一口血,更吓得黎式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喂,你别吓我啊,喂...” 男人的声音颤抖着,就算血糊了双眼,也奋力要看清她容貌,要将此刻永远刻在心里。 意识被黑暗拉扯,乌鸦缓缓闭上了眼,想抚她的脸却没有力气,只能无奈滑落。 “对唔住,来迟咗...” 其实,他欠她很多句“对不起”,讲得太少,她听得也太少。现在这句,听来,却好似“再见”。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好像也体会到了很多过去的某个瞬间,也不知:从前,黎式挣扎在生死边缘时,心里,是否还有遗憾。 在澳门,贺新想让谁死,谁一定跑不掉。反之,如果他想保谁的命,那么那个人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他要保乌鸦,所以就算乌鸦一只脚都入了鬼门,也要把他拉回来。 手术室外的红灯亮起了又熄灭。这个恶人,还是没死成。 黎式站在手术室外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来也讽刺,若她想起从前自己都想亲手杀了的那个男人,如今在她的祷告下转危为安,又会是什么心情。 在医院的贵宾室,黎式见到了好几日不见的贺新,以及坐在他身边的女人。 贺新同她介绍,“这是新加坡地产大亨的千金,都是今次我们的合作代表,El。” 黎式的眼睛还是有点水肿,是几个小时前哭得太过了,顺着契爷的话,同这个看起来十分高贵的女人招呼,“你好,我是黎式。” El会说粤语,且说得还不错,没有什么欧美式的口音,“你好啊,你叫我El就好,一早收到风,话贺爷有个契女,又靓又伶俐,今日一见果然系。” 面前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知性又明媚,也很是亲切,完全没什么架子。黎式对她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微笑着谦虚道,“过奖了。” 贺新看黎式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挂心什么。让人给她上了杯热茶,同她又细细说了早上事发的情形,以及医生告知的情况,做出结论:乌鸦命大,冇事嘅,放心。 贺新和El会出现在医院,不也全是来看乌鸦。试问乌鸦有多大脸面,能请动这样的大人物来陪床看望。主要原因,还是私人医生要查测他,以及这位从新加坡而来的贵客的身体情况,看经历突发事件后,是否有异。 折腾折腾,又是一日,她恨的人没死成,他爱的人尚没可能。 日落西移时,黎式送走了所有客人,坐到了伤者的病床边,往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添了一点水。 不知道为何,她有些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如果细细一想,便能会看到一个血色模糊的身影,好像倒在船只的甲板上,但头疼欲裂,强迫她停下这样的思考。 她看着躺在白床上的昏睡的乌鸦,他连闭起眼睛的时候,都散发着凌厉。便又不禁在心里问自己,当初究竟是如何看上这个男人的? 一想到白天那幕,黎式依旧心有余悸,帮他掖了掖被角,自顾自地絮叨,“都伤咁重,点解唔去医院,跑来我这里做乜嘢呀?扮情圣?以为自己多伟大?” “我以为,我要死咗。” “?” 谁在说话?黎式吓一跳,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竟然还回应了她的话。 “你醒了?”这个家伙的身体是铁打的吗,早上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晚上就睁眼了,黎式没管他说了什么,只顾着去喊人,“你等多阵,我即刻去搵医生,畀你检查下。”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回床前,她顾忌他的身体,不敢用力,只能微微挣脱,“你做咩啊?我去搵人啊。” 乌鸦的眼睛里还带着血丝,盯住她的眼,认真讲说,回答她最初的问题,“我以为,我要死咗。但我唔怕死,只怕死前,见你唔到最后一眼。” 在九龙城寨活得最烂的时候他没有怕过死,在荷兰拓开地盘的时候他没有怕过死,甚至是上辈子同陈浩南那班洪兴扑街火拼的时候他都没怕过死。但现在,他知道怕了,因为死前,有了牵挂。 今天朝晨他被子弹打穿皮肉的时候,那瞬间,脑子里见浮现的,只有她的脸。 黎式觉得自己的脸是滚烫的,被他攥住的那片皮肤也是滚烫的。掰开他的手,她退后了几步,理了理散在额前的碎发,有些不知所措,便也有些口不择言。 “死咩死,这不是好好活着,你别再讲了,我去畀你搵医生。”说完便落荒而逃。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伤愈的速度竟然是寻常人的两倍快,那么重的伤,竟然没几天过去,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医院里有护工,其实也不怎么需要黎式来照顾。只是乌鸦哥好像发现自己靠装弱,能更引起她的一点注意加怜悯,尝到了甜头以后,装了一次又一次,天天缠着她是早上就来医院,吃完晚饭才走。 中间贺家大少有几次去花园洋房里找过她,可都被告知黎式去了医院,这事儿传到了乌鸦哥耳朵里,别提多得意了。 乌鸦大爷般靠在病床上,吊着一只缠满白绷带的手,笑眯眯地张嘴,等一块切好的苹果进嘴里。 黎式狐疑地看着他,“你别是装的吧,这样子哪里似病人?” “点会咧?”男人嬉皮笑脸地靠近她,“我都这个样,好痛嘅,点会装?” 他想去亲她的脸,却被她推开,捏在手里的牙签顺便往他腰间一戳,差点戳得他整个人跳起来。 “喂,你是我老婆,亲一口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发作,乌鸦就被黎式一把摁了回去。她把装水果的盒子收了起来,往门外指了指,道,“别装了,外面来咗人。” 乌鸦黑着一张脸看去,要看看到底是谁那么没有眼力见,在这个时候打扰,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古惑伦。 古惑伦奉骆驼之命,过江来探病,拎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却撞到大佬和阿嫂亲热,走也不是,进也不是,有些尴尬。 黎式现在不认识古惑伦,只当以为又是乌鸦的什么朋友同事,毕竟这些天来了好多波人来探视。收了东西,就往外走,“你们倾(聊),我去打水。” 病房门再次关上的时候,乌鸦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在黎式看不见的地方,他还是那个港九乌鸦,暴戾冷血。 古惑伦恭敬喊人,“大佬。” 乌鸦靠回床上,回复以往的语气,“点解你来咗?” “骆爷听讲大佬你受伤,特登畀我来睇睇。” 一说起骆驼,乌鸦也确实觉得,是有好一阵子没见到这个老头了,竟然还有丝记挂,“大佬他倒是有心,他最近身体点样?” “同之前一样,医生都跟住的。” “好。你就为来探我,咁简单?” “唔系。”古惑伦摇头,说出了这趟来的真实目的,“大佬,东星有靓坤的消息了。” 之前靓坤背靠贺新,在香港搞风搞雨,搅得谁都不太平。也正是因为要追击靓坤那个扑街,乌鸦才会过到澳门来,后面才重新找到了黎式。 也不知这一切是不是上天排好的戏本。 但一码归一码,他和靓坤的仇已如血海,早就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上次在台北没炸死他,算他命大,这次怎会再轻易放过。 乌鸦稍稍坐起了点身,问详情,“点说话(怎么说)?” 古惑伦长话短说,大概陈述了一下情况。 靓坤自台北落败,大难不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地辗转于台湾、缅甸、老挝,泰国这些地方,后面又去了新加坡。也不是怎么的,在新加坡搭上了贺家大少贺盛这条线,便又从一无所有,变成飞黄腾达。 没了台湾的孙庸,又来了澳门的贺盛,真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慨靓坤贵人命好。 这些日子以来,靓坤在贺盛的支持保护下,在澳门和香港之间来回乱窜,也知道乌鸦在贺家,便行踪隐秘,不漏半点破绽。 这次,他倒是先学乖了。 “你畀我继续睇住他,但先顾好香港,澳门这里,另外派人,我同他们一齐,亲自盯。” 古惑伦应声领命,还想说些什么,被乌鸦一个手势噤声。病房的门虚掩着,被风吹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他一眼就看见,黎式在外面。 古惑伦警惕性也不低,同样也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阿嫂,低声说了句“我知,后续再同大佬你联系”,便告辞离开了。 经过门口的时候,迎面遇上黎式,也同她告别。古惑伦表情松弛,一点让人看不出刚才他们在房间里谈论些什么。 黎式手里还拎着水壶,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乌鸦恢复了他那一身痞气,朝外面喊道,“你傻站在外面做咩呀,仲要我请你入来啊?” 黎式被他的声音吵得回了神,抬眼看向病床里的那个男人,第一次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她原先只是知道他会武,因为乌鸦说,他在香港开着武馆。但她不知道,他的身手会那么好,听那天早上的情形,那是一个只开着武馆的老板,应该有的手段吗? 其实他和古惑伦的对话,她没听见多少,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没有之前他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 「108」发型 jileg on gco m 春和景明,天朗气清。 乌鸦便是在这样的一个好日子里出院了,只是出院前,拆了脑袋上的绷带,一照镜子,某大哥的脸瞬间就黑下来。 为了缝合头上的伤口,乌鸦哥那引以为傲的一头金毛,现在已经残缺了一个大洞。换而言之,他秃了。 顶着这个发型,他怎么出得了这个门? 乌鸦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的黎式,很有些咬牙切齿。 “喂,好了喔你,笑够没啊?” “唔系哈哈哈”,黎式尝试深呼吸,尽量平复心情,但又实在忍不住,“哈哈哈,你个样,好像我园子里生出来的草,但不小心被狗啃了一口。” “收声啊你!” 虽然乌鸦哥很气愤,黎式还是笑得很开心。这种糗样不常见,要不是手边没相机,不然她肯定是要影像留念。 既然能出院了,那就不能一直赖在病房里。可顶着这一头毛,他也实在走不出去,拉扯来拉扯去,黎式无奈问,“那不如就当换个发型?” 乌鸦有些狐疑,“乜嘢啊?” 黎式左左右右,大概比划了一下,道,“反正都这样了,不如飞发(剪发)。寸头咯,洗洗都方便。” “寸头???” 乌鸦哥一不愿意顶着这个秃了块的发型出门,二不接受除了她之外的第叁个人看见自己这个衰样,叁,想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一头金发就这样死去,怎么说都有点不肯,这可是引流潮流的标志! 黎式挑眉,“那你就自己在这里待着,我要走咗。” 这是一个无解的发型问题,男人只能妥协。 但他抵死挣扎,提了最后一个要求:他不去理发屋剪,他就在这里剪,让黎式动剃刀。要看更多好书请到:y el u7. 她有些意外,“不过我都未畀人飞过头发呀。” 乌鸦嫌她啰嗦,“叫你做你就做啰,边个生落来就会?铲个寸头能有多难,最多,铲烂了,我都唔怪你。” 反正,再怎么样,都糟不过现在,他早有了心理准备。 当事人都不介意,那她也干脆大着胆子动手了。从护士处借了工具,又借了一条大白布,往男人颈边围成一个圈,再用自己的皮筋扎紧,也像模像样。 “我要开始啰。”黎式作最后提醒。 乌鸦没吭声,似乎心情还是有些低落。黎式没管他是否回应,自顾自开始动手。拿起剃发器,调整好力度,先从两侧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头皮滑动。“嗡嗡”的低鸣声,在这间病房里,显得格外明显。 金发缓缓从他的脑袋上飘落到地上,乌鸦闭上眼睛,心中似乎有着前所未有的变化,五味杂陈。 剃刀缓缓推过去,原本的金色长发逐渐变成了利落的寸头,露出了男人更加清晰、刚毅的五官。最后一丝碎发落地,黎式放下剃发器,去拿起镜子,放在他面前。 “干干净净,我睇,都几好啊。” 乌鸦犹豫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 短促的黑色发根竖立着,重新出露额角陈年的旧刀伤,面目比之前更清晰,便也比之前更加凌厉,镜中的自己,陌生而又熟悉。 他的目光在满地头发残骸和镜子间来回转换,最后盯住地面某处,低头垂眸,不动了。 黎式帮他解下了兜着碎发的白色长布,转身间却被他抱住。男人的头贴着她胸前,体温在逐渐相融。 她耳热,并尝试推开他,“你又点嘛?” “咪(别)动,畀我抱下。”男人呼吸平缓,手脚老实,没有一点想吃她豆腐的意思,似乎这仅仅是个单纯的拥抱而已。 黎式以为他在为那些头发难过,不太理解,“我真唔知你在想乜嘢,换个发型啫,就咁难过?” “唔系啊。”他埋在她怀里,声音有些模糊。 “仲话唔系?睇你那个衰样。”她不信他说的。 乌鸦微微松开点她,仰望着他的白月季花,神色认真了起来,“你知唔知,头发落地嘅时候,我在想乜嘢?” 黎式摇摇头,她怎么会知道他脑袋里唱什么戏。 “我在想,我的过去,好似这些头发一样,唱盛唱衰,亦都是过去了。” 她没想到他换个发型,还有这诸多感慨。而实质是,因为她没有过去的记忆,当他是个普通人,所以不知他话里所指的腥风血雨,有多少罪恶和难堪,自然也不知他在感慨些什么。 当乌鸦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时,仿佛看到了自己与过去的某种告别。镜中人形切换,长发,寸头,那些往年的岁月,曾经的辉煌与挫败,都随着这一头长发的离去,如他所说的,亦都是过去了。 世情变换,一个新的开始,正悄然在他面前铺陈开来。 男人收紧双臂。他知道,臂弯中的女人,这朵珍妮莫罗,已经是他的新篇章了。 黎式的种花计划被一个插曲打断,虽然这个插曲颇有些惊心动魄,但好在有惊无险。乌鸦还是陪着她去了热闹的花鸟市场,买了她最喜欢的花枝,全部带回洋房,黎式跃跃欲试,很期待自己“花匠”这个新身份。 她买的是切花白月季,素雅高洁,在一个晴日,都被静静地栽植在土培里。乌鸦站在不远处,看着面前栽花裁叶的黎式,觉得她也像一株白月季。 从前,他以为,人生是厮杀,他在别人不断地臣服中获得自己活着的意义,在金钱的堆货中找到自己生存的切实感。 现在觉得,如果就这样安静地在某处,只陪她除草种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他被眼前的幸福冲散神志,忘记了自己的本质,也忘记了她的本质。 他生来桀骜,便注定征伐。 而她,生性向往自由,一心想在更大的世界中寻找到自己的价值,且完全拥有这种能力,怎么又甘心曲缩在某人的身边,做一辈子被呵护的花。 其实,就算生来不同世界,走去不同道路,抛开道德的评判,他们勉强也算是一类人。 黎式立在不远处向他挥臂,“你在做咩呀?仲唔过来帮手?” 乌鸦这才回神,浅浅应了一声便走过去,接过她给的手套和铁耙,顺从听她吩咐。 他们自八九年在阿姆斯特丹的暗巷里初遇,在九二年的伦敦冬季重逢,走到香港,走过台湾,如今停在了澳门,这一行,无论是肮脏还是罪恶,都已经是一段很长的路了。 或许,他们今后想起这段在澳门的年月时,各有态度。她会悔恨,毕竟她在失忆时,爱上了一个仇人。而他大概会怀念,毕竟这是人生中难得的,最安定的一段时光。 不过眼下,他们都是幸于享受的。 只道当时是寻常。 “陈生,贺爷搵你!” 不远处有人喊,乌鸦抬头看去,是贺新身边的韩氏兄弟之一的韩企。 黎式也循声看去,看到来人,一下子也明白了,“看来是契爷有事搵你。”她拿走乌鸦手里的工具,递过去一条手巾,“阿企哥来搵,应该是契爷有话要说,你擦了手,赶紧去吧。” 乌鸦睨了她一眼,有些不满意。 黎式疑惑,不知道自己又哪里说错了。 男人黑着脸开口,“咩阿企哥,你边度来咁多阿哥?你阿哥在荷兰”他紧急住了口,硬生生的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吃醋使他差点忘记现在的自己,没参与过她的过去。 黎式确实也没听清他后面讲了什么,眨着眼问,“你究竟在话些乜嘢?” 乌鸦哥圆不回去,便只能含含糊糊地说,“我走咗。” 她一向不同他纠结这些,自顾自弄自个的花木,点点头道,“好啊,那我中午畀你留饭。” “好。” 韩企把乌鸦领到贺新的书房门口,就不再向前了,“大佬在里面,陈生你自己去见他吧。” 推开书房沉重的木门,看到贺新坐在沙发上抽雪茄。乌鸦入屋,站在这位掌握澳门大条经济命脉的老人面前,恭敬喊人。 “贺爷。” 贺新掀起眼皮,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坐吧。” 乌鸦不和他客套这些,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贺新开口关怀,“身体好翻(痊愈)未?” “多谢贺爷关心,我好翻晒。” “你过到澳门咁多日,你大佬冇讲乜嘢啊?” 面对突然转变的话题,又涉及到了骆驼,乌鸦思考了片刻才开口道,“我大佬知我来做乜嘢,亦不反对。如果有机会,他都想见见贺爷你。” “见我?”贺新笑了笑,另含深意,“我有咩好见嘅,我同你大佬,做的,可不是同一种生意。” 乌鸦无惧威严,正面接话而上,“都未说,见面一定系要倾生意。” 贺新喜愠不形于色,“亦都好,若是有计划的话。” “贺爷今日叫我来,系要讲D咩呀?”乌鸦知道今天叫他来,不是来叙这些闲话的。 贺新也不绕弯子,呼出了一口烟雾,道,“后生仔,你那天枪前护我,让我很意外。我贺新是个好分明的人,讲到尾,你都不是我的人,能做到这个份上,我亦不想欠你。说吧,你要乜嘢,只要你讲得出,我贺新就畀得足。” “我要嘅,好简单。”乌鸦神色是难得的认真,“我要黎式。” “你要阿式?”贺新似乎没多少意外,“可阿式系一个人,点得畀来畀去?你谂(想)清楚再答返我,这种机会,可不是轻易有的。” 乌鸦点头,“我谂(想)好清楚,我来澳门,求的,只有她一个。她亦无需贺爷你来畀,只要你不阻我追她,就算是圆我心愿。” “你要追她是你的自由,她愿不愿意接受你的追求,是她的自由,同我何关?你求错了人了吧。” 乌鸦似乎领悟到了重点,即刻反问,“即系话,你唔阻我接近她了?” 贺新掸了掸烟灰,笑了笑道,“我真要阻你,你以为,你近的了她身边?” 说的也是。比起第一次见贺新被那样当头当面的讽刺,如今的乌鸦已经习惯了很多,再说,贺新说的是事实,他也无从反驳。 “咁好,就谢过贺爷了。”乌鸦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结束了,起身打算离开。 贺新没有拦他,点点头允许他的离去,在即将走出书房时,又缓缓呼出一口烟雾,开口道,“后生仔,这入门第一步,你算合格了。” 「109」海情(上) 天气慢慢暖和起来了,晴朗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经过这些时日,乌鸦哥已经逐渐适应了他的新发型,又买了几副墨镜,配了两件新衣服,行头一穿,也像模像样,又是靓仔一枚,果然是时刻走在时尚前沿的人。 只是如今的他,比起从前金棕长发时,少了几分邪气,却也多了几分狠戾。看起来,倒是更相配那个他藏起不提的身份了。 乌鸦又将那辆摩托停到了黎式的面前,拦住她去路,学流氓样吹口哨,“去边啊,靓女?” 黎式刚从贺新的书房出来,最近的她继种花之后,又找到了新的兴趣爱好。她没放下手里抱着的书,看了眼前男人两秒,大方地给了个白眼,“有病?就去治。” “喂”,乌鸦哥不满意她的反应,“我特登来畀你送惊喜,你就这副嘴脸对我?” “惊喜?咩惊喜啊?”想起他上次也要说送她惊喜,然后差点就炸了她的厨房,黎式突然就一阵害怕,“别是惊吓吧。” 他懒得再同她废话,直接单手拦腰抱起她,摁上摩托的前座,身体前倾,环抱住她整个人。 “跟我走。” “啊!”黎式没防备,原来抱在怀里的书哗啦啦地掉落了一地,她真的是服了这个男人的“执行力”。 “喂,我个书啊,你痴线啊你。” 摩托既然已经轰鸣起跑,自然没有再掉头回去的道理,捉住她作乱的两只手,将她整个人压缩在自己和摩托把手之间,他笑着威胁道,“再吵,我就让你知咩叫真的‘痴线’。” 真是个疯子。 这点,是这些时日她和他相处以来,获得的最充分的认知。 虽然隔着衣服,但他火烫的胸膛贴着她的背,那灼热的温度也逐渐在烧炙的她原本平静如水的心。过了许久,摩托终于缓下了速度,黎式朝四周看去,他们竟然到了海边,几步之遥处,就是码头。整条海岸线上,都零散地停泊着游艇。 黎式下了车,下意识地向海边靠近了几步,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转过头问身后的男人,“我们来海边做咩呀?来海钓?还是来睇海豚? 乌鸦没有回答她,只是无比自然地牵过她的手,将她往码头甲板上领。他们走到一处游艇前,这艘游艇通体纯白,船舷上镶嵌着细密的金色雕纹,船体线条流畅优雅。 他牵着她就要向上走去,黎式微微扯住他,道,“你做咩啊,闯人家游船吗?喂,你自己作恶别带我啊,我良民来的。” 乌鸦听着这话,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九四年新年的时候,他带她去看元朗的新房,她不知道是他买的,说的,也是这样的话。 他回头看她向她的脸,似乎越来越发觉,她和过去的性格相似起来了,她不再对他小心翼翼,也不再疏离客气。 面对这些微妙的变化,他不知道是该悲是该喜,距离感越来越少,越说明她正在接纳他,但是不是也代表着,她离过去尘封的记忆越来越近。 此年景,去年情。 他终究还是不敢面对中间的那些不堪。 黎式抬手在他眼前划动了几下,喊他名字,“你点嘛,怎么不说话?” “冇乜(没什么)”,他顿了顿又道,“你放心,你合法良民。这船,系我买的,不会害你坐监。” 买的?黎式有些不可置信,这年头做保镖那么赚钱?还是开拳馆那么赚钱? 不过他没再给她问东问西的机会,刷开门禁就拉她进入了舱内。 中层是客厅与餐厅的结合体,客厅中央是一张定制的圆形沙发,周围环绕着低矮的茶几,餐厅区则设有一张长矩形的玻璃餐桌。 内部装饰以淡雅的米白色为主色调,搭配着金棕色的点缀,和他本人的风格十分相配。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的海景画作,乌鸦不懂艺术,估计是随便乱买的。 最上层是开放式甲板,很宽敞。甲板上摆放着藤编沙发和茶几,沙发铺了白色的羊毛毯,茶几上摆置了新鲜水果和一瓶已经醒好的香槟。还设了一个半透明的遮阳篷,既能遮挡日光,也不妨碍观景。 卧室与娱乐区在底层,卧室宽敞明亮,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娱乐区置办了音响、电视,甚至有一套完整的健身器材,一应俱全,满足各种需求。 有人走进驾驶舱,启动引擎。 游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驶离码头,一头扎进无垠的蓝海里。乌鸦带着黎式走上阶梯,来到甲板上。船艇在海浪中起伏颠簸,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并肩而立,任由海风轻拂,享受来之不易的安静。 乌鸦从楼下船舱里拿了一些渔具上来,黎式没玩过这些,便只被分到了一支钓鱼竿。 那男人一边捣鼓手里的东西,一边嫌弃她,“咁大人(长那么大),点连鱼都冇捉过?” 黎式白了他一眼,懒得和他计较,谁说生下来就要会这些的?她又不是出生在海边的人。 倒是乌鸦看起来对这些东西很熟悉,撒网入海,动作迅速,井井有条。她对这些娱乐项目兴趣缺缺,一只手握着钓竿,坐在藤编沙发上,另只手虚掩着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海风和日光充实他们之间,她的长发随着风飘扬,乌鸦站在栏杆的另一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和眼前的人,不知为何,竟不由自主的,显露出浅浅笑意。 一种好似相识的满足感充斥心脏。 但他还不知道,这种满足感的名字,叫做幸福。 男人是捕鱼高手,不一会就收获了一条大鱼,他兴奋地提着鱼,冲黎式大喊她名字,让她快看。脸上是说不出的得意,那样子就像打仗凯旋而归的英雄。 黎式无奈笑笑,动了动嘴皮子,原本脱口而出的“痴线”被咽下去,转而换了两个字——评价道,“幼稚。” “嘁。”乌鸦的虚荣心没有被满足,突然玩心大起,又带着报复性的,将手中的鱼高高举起,然后猛然一抖,水珠四溅地洒向她。 黎式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了一跳,尖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脸,身体向后一闪,但水还是溅到了头发、衣服和脸上。 “食懵啊你——”她嗔怪了他一眼,咽不下这口气,放下钓竿,直接找了个装了些清水的矮桶,用手作瓢,反击回去。 他的身手比她好太多,要躲开的泼过来的水轻而易举。 她没泼到,就越要追;他没让她追到,便越要逗她,两人在甲板上你追我赶,乌鸦甚至故意放慢脚步,让她赶上来。 “扑街仔,你畀我站住!” 黎式的声音分明是带着怒气的,可落到了他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像是羽毛在心上轻擦,让人心痒。男人不但不停步,反而更加绕着家具在整个甲板上溜她,还要做出夸张的动作,比贱谁赢得过他。 距离逐渐拉近,乌鸦突然一个急转身,脚底抹油朝着另一个方向闪去,黎式没料到这一变招,惯性让她的身体猛地前冲,甲板上有水,便不由自主失去了平衡。 男人及时伸出手臂,将她拉进怀里,两人的身体在此刻相触,同一时间都失去了重心,摔倒在甲板上。他们在地上滚了一圈,两圈,最终以一种略显尴尬却又无比亲密的姿势停了下来。黎式压在乌鸦身上,两人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只手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掩饰都掩饰不住。 黎式的脸迅速染上红色,慌忙从乌鸦身上爬起,实在气不过就回头锤了他几拳,“你故意的!” “什么我故意的?” 比贱谁赢得过他!黎式怒目圆睁,可她生相温柔,纵使生气也没太大的威慑力,便只能更大声控诉,“你仲讲?你仲讲?” 一番玩闹,黎式累得气喘吁吁,但看那男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她便更生气了,冷着一张脸,坐回藤编沙发上。 自己惹的火气,还是得自己去哄。水果、甜品,乌鸦轮番端到她面前,可惜人家都不赏脸,没办法,他只得用最后一招。 “你衫湿晒,快D换身,不然会生病。去冲个凉再上来,刚好太阳落下去,海上夕阳,你唔想睇下?” 落日余晖,还是在大海上看。她怎么会没兴趣? 黎式冷着面孔,对着他哼了几声,才慢悠悠站起来下楼去,又再三对自己声明,她是看在海景的面子上,才勉强走下这个台阶的。 在与卧室相连的浴房里,乌鸦已经给她备好了干净毛巾和换洗衣物,好像是知道她一定会用到一样。 等黎式擦着湿发再次走上甲板的时候,夕阳西沉,漫天已经染上了绚烂的橙色。乌鸦站在船头等着她,那个背影高大宽阔,似乎在朦胧的梦里见到过。 她安静走过去,站在他身侧。而他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她的脸。 夕日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整个世界都仿佛为之静止,只留下,两颗能够共鸣的心脏。 「110」海情(下)·(微H) 他站在夕光下,想起他们在垦丁的时候。那时的他们,无比亲密,却又相互恨着,恨到不得生啖对方。 这一路走来,他也已经分不清,自己和她,是否真的是前世相欠,便注定要今生归还。 而黎式没有这些记忆,自然也没有诸多的感慨,只顾着沉浸在美景里,浑然不觉身边人的眼神早就从天际处,转换到自己身上。 一个西装打扮的人走上甲板,是游艇管家,他向着乌鸦客气地说话,“陈生,餐点都安排好了。” “餐点?咩餐点?”黎式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现在飘在海面上的,竟然不止他们两个。 乌鸦表情没什么变化,习惯性地掐了掐她的脸,回道,“是人就要食饭咯,咁简单的道理都要我讲?行啦,食饭去,太阳有咩好睇,日睇夜睇,唔就咁嘅(不就那么回事)?” 餐厅已经被布置过,长矩形的玻璃餐桌上铺着洁白的绸布,边缘点缀着细碎的玫瑰花瓣。中央摆放了欧式烛台,旁边还配着一瓶年份久远的红酒,正等待着开瓶时刻,灯光切换得迷离且暧昧。 搞什么?烛光晚餐吗? 不止黎式愣住了,她身边的男人也停住脚步,神情有些难以形容,有一种进去也不是,退出去也不是的尴尬。 有没有搞错?他只是让人准备一顿稍微像样点的晚饭,怎么布置成这样?真的土到奶奶家了。 黎式忍不住笑出声,“喂,你的主意?” “” 他能说什么,说不是?这里还有第二个人有权利在这艘船上作摆布吗? “都几好啊”,黎式给那男人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肯定,“审美正晒。” 二人落座,菜品陆陆续续地被端上来。 黎式本以为,这种氛围下吃的肯定是西餐,但一看上桌的菜色——小青龙,东星斑;基围虾,白斩鸡;烧腊四拼和白灼菜心,甜品还有燕窝煲和鱼翅盅。 是烛光晚餐,但,粤菜版。 黎式从怀疑到接受。想想也是,真要让他准备好法国空运鹅肝和手工意面,然后再错落有致地摆放在银盘上,好像也是有点为难的。 “你犀利,烛光晚餐吃这些,你是头一人。” 乌鸦哥似乎早就过了尴尬期,一副又找回自己主场的自信,这些菜可是他亲自点的,饕餮的选择怎会有错? “本来就系,食鬼佬(洋人)嘅嘢,食得饱吗?” 但等游艇管家安排的小提琴手靠近的时候,又被他跳着脚赶开,“唧唧呜呜,拉的什么东西,行开啦。” 黎式手里举着银叉,忍不住地笑。 两人相对而坐,烛光摇曳,海浪轻拍。 虽然有点鸡飞狗跳,但这顿中西合璧的烛光晚餐到底还是顺利地进行了下去。 乌鸦开了那瓶红酒,倾身给黎式端了一杯。 她一开始推拒,“我唔会饮酒。” 他压住她向外推的手,笑着道,“这酒,就当是你还我的。” 乌鸦说的,是黎式曾经为了逃跑,而给他下药。虽然时过境迁,但还是记仇。只是她听不明白,却也不指望他的解释,一杯酒而已,黎式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放在自己面前。 放在从前,她是一定要拿话刺回去的:我们俩个,到底是谁欠谁?谁要还谁? 两厢之境地,早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船艇离澳门岛越来越远,然后摇摇晃晃的,停泊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岛屿旁。船上的工作人员做完所有的收尾工作后,便乘坐快艇离开,将这艘船,这片海湾,这整个星空晚夜,都留给了他们。 乌鸦又拉着黎式上了甲板,并排躺坐着,看满天星星。 黎式似乎心情很好,她天生是个会被大自然治愈的人,因为旷野的风会滋长她自由生长的灵魂。 他突然开口问,“出来玩,好高兴?” 她没看他,自顾自数星星,随口回答,“谁出来玩不高兴?” 乌鸦似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只手枕在脑后,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道,“那个时候,我带你去台南睇海,也是那么高兴。” “台南?”黎式没那些记忆,问这些,好像是在好奇别人的故事一样,“我们仲去过台湾?” 乌鸦看着她的脸,脑中像是电影画片快速平滑而过般的回顾那时的他们,沉默了很久,才道,“系啊,你睇到海,那个样子,傻得很。” 那时他不知道她从前是否有看过海,但在那片白沙滩上,她眼神里的惊艳和惊喜不是假的。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记忆力很好的人,昨天砍的人,今天就能忘记是刀下鬼的名字。可在垦丁的那几天,她的一颦一笑,都印刻入了他心里。 他记得她在妈祖面前的祈愿;记得老货物店里那首周慧敏的《最爱》;记得她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上,在初夏里勾画一场蓝绿色的梦;记得天涯海角,如在天地尽头般欲生欲死的夜晚。 记得她说过,她喜欢看海,便奢望着,或许,也会喜欢他出生的偏岛。 他没发现,在她面前,他其实爱得很卑微。 黎式拍掉掐自己脸的那只贱手,生气道,“你说谁傻?” 乌鸦接着掐另一边,“说你傻。” 她皱着眉躲开他作恶的手,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那张合照,是我们在那里影的吗?” 乌鸦心中一惊,即刻警惕起来,“你记起咗?” “冇。”黎式摇头否认,“上次见过嗰张相,背景系海边,我猜的。” 他狠狠松了口气,点头,“系啊,是那里拍的。” 有一张照片佐证,她似乎更信了他的话,相信他们确实有一个美丽的曾经。 夜色渐深,乌鸦看了一眼手表,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差唔多咗。” 黎式疑惑地看向他,“乜嘢差唔多?” 那男人故作神秘,没回答她的话,伸出一只手,用手指作倒计时,五,四,叁,二,一。 不等黎式反应过来,不远处的空中突然炸出了第一朵烟花,五彩斑斓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夜空,将海面染上一层梦幻色彩。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由自主抬头仰望。 乌鸦脸上留着淡淡的笑,目光始终锁定在黎式身上,似乎这天地绚烂,都不及她眼中光芒。 从维港的烟花,转换到澳岛的烟花,亦是两厢之境地,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每一声鸣动都震动他们心弦。 她转头想和他分享心中喜悦,却一头撞进他仿佛能溺毙失足者的眼神深渊里。 心跳不禁加速,黎式清楚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夜风中微微发烫,连忙转换话题,“你你有无听过人讲,对着星辰或者烟火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有这种说法吗?头一次听。”他故意和她唱反调。 黎式不同他计较这些,又问,“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烟花如同璀璨的流星雨,绚丽洒下,这个夜晚,如梦似幻。 “有啊。”乌鸦笑着道,眼神地落到她的脸上。无比直白。 黎式第一次对于他露出的笑感到害怕了,分明那么情深温柔,却让她汗毛倒立。等再听清下一句话的时候,她紧绷的神经线,终于崩断。 “我的愿望,就是你。” 随着他的话音结束,一朵巨大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流光转动,星如雨,宇宙仿佛无限缩小,以他们为轴心,万物为止静止。 他吻上她的唇,势在必得。 男人俯身过去,抬手拨开她脸边的发丝,声音喑哑,一字一句,灼烧她的心。 “永远,留在我身边。” 如在港岛,如在台南,他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今夜,势在必得。 吻沾染着­‌‎情­‍欲‌‍‍,变得滚烫,从唇上离开,向下,颈侧,锁骨,挑开肩带。他埋在她双峰间再抬头看,那双眼,跟她噩梦里的一样锋利。 似虎如狼。 盯着他的猎物,咬死住,再不肯放。 今晚,是逃不掉了,烟花炸在夜空,也爆炸在她的心上。光影闪烁间,他同她赤裸再见。 一如在天地尽头的那夜,他恶劣地将男女之间最隐秘的事情搬到这天地之间,旷野之中,和着夜风白月,进行最极致的癫狂欢愉。 他打开她双腿,那隐秘之所,是他投降之处。 黎式失忆,乌鸦久违,又如何算不上初夜? 但和飞机那晚不同的是,那时是生死一线的对抗。他的身体力行差点让她凋亡,而她的反抗与层层极致的包裹,也差点让他当场毙命。 而今夜,是心意相通的结合。 他用手指探索­私‍‌密​绒毛,侵入危险领域,像是蛇类逶迤在茂密的热带雨林,灵活轻巧又十分谨慎。而她似乎从没有情爱的经验,便整个人变得酥软,开始攀附着他,才能维持姿势。 男人顾及着她,不敢贸然行动,却又不能不管已经要涨的爆炸的分身,便抓着她的手向下引导。她真的很难忘记第一次看见他那下身时的震惊和恐惧,真的要把这个膨胀的硬物放进自己狭窄的身体里吗? 它是温热的,即便是什么都没做,也足令人感受到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以吗?” 他已经抵在了她的耻骨上。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实际上是明知故问。 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亲吻吞没一切言语。 因为内心没有抗拒,她便是充满包容性的,水盈而润滑。只要他调整好姿势,呵叱一下,便能连根没入。 温暖,紧致的包裹感瞬间袭来,男人整个人都绷紧了,不自觉轻微颤抖,却又因为怕伤到她,拼命压制着,耐心等她适应。 该如何形容这种满足? 时隔多时,失而复得,他甚至能感知到某处的细细沟壑都被严丝合缝地被填满了,整个人如登仙境。 他们的身体是早就磨合过的,天造地设般得相衬,只要起个头,即刻就能恢复所有肉体记忆。 他很清楚地知道,她的关键点都隐藏在哪几处里,擦,磨,挑,撞,每一种都能使她变幻成成漩涡,然后吸得他头皮发麻。 这一夜,很长。 在漫天的烟火下,无人的海港边,他们极致欢愉。后来,黎式说风吹着冷,乌鸦就抱着她下了船舱。 在客厅,在他们刚吃过晚饭的餐桌,吃了一顿极为丰富的宵夜,佳肴便成了她自己。她说口渴,他便换了位置,将人禁锢在自己和岛台之间,抬手从冰箱里拿了牛奶,自己饮一口,嘴对嘴喂给她,埋在她身体的硬杆始终不停。 黎式比不得那个永远不知道餍足的男人,因为腰疼,便又换到了卧室。 卧室旁边娱乐区,她被压在仰卧板上,被迫承受他后入的撞击,原来,她才是这套新健身器材的第一位使用者。 游艇各处,激战成沙场。时间、空间、身份、身世、往事,种种都被抛弃,只顾生死沉沦的眼前。 他不记得自己释放了多少次,又重新欲动了多少次。 只知道,自己在那盛放的火焰中,早就成了她的灰烬。 「111」热恋 当日出的红光齐平海平面的时候,男人转头看向躺在臂弯里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笑,低下头来,轻吻在她发顶。 这一夜,她的体力耗尽到了极限。 游艇出海,烛光晚餐,夜空烟花。 古惑伦这小子的主意虽然土,但是意外的管用。 天知道最初他听到这些建议的时候,是何等的嫌弃。 还是古惑伦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阿嫂系个顶聪慧的女人,大佬你做了乜嘢其实都唔紧要,重要的,让她感受到你的真心。 当爱已经埋藏于心底,那么无论是什么惊喜,都会变成心意相通的契机。 其实,讲到底,他本没有一定要将她拐上床的想法,只是他天生不是一个绅士,那样的氛围下,实在没办法不对她做些什么。 如果面对这般的煽情,都没感觉的话,他是真的该去看看男科了。 逼近中午,黎式才慢慢清醒过来,乌鸦哥难得的陪她睡了个懒觉。一睁眼,又能看到那张放大的脸,下巴上冒出了一些青色的短茬,但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但她就没那么幸运了,全身酸软得几乎动都动不了。 盯着天花板等意识回笼,无数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在脑海中闪回,黎式突然就脸红了,抓起被子捂住闷住自己的脑袋。 她...她怎么就那么就接受他了呢? 虽说他们本就是未婚夫妻,但是...她总觉得有那里怪怪的。 那男人早就醒了,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女人翻来覆去,一下子捂被子,一下子又脸红叹气的,怎么会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要不是她动来动去,差点蹭得他再次起立,倒也是乐于看她这种小女儿情态的,毕竟,难得一见不是吗。 “昨晚,我们...”黎式欲言又止,看到他也醒了,脸上控制不了地开始泛红,但眼睛里藏着幸福与满足不是假的——她在失去记忆的时候,爱上了她的仇人。 “阿式”,乌鸦望住她,深情拥抱,再无芥蒂,“我讲过,你是我老婆,这一世都是。” 古惑仔早就被眼前的如意冲昏了头脑,忘记了在这份美满之下,藏着巨大的定时炸弹。 该还的债,没有还完。 该赎的罪,还没有赎完。 故事还没翻到最后一篇,平生作孽这诸多的人,又怎会那么轻易得到人间的幸福? 这个初夏,黎式就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一样,住在花园洋房,好好体会一次了什么是“被爱”。 乌鸦哥明明是贺老爷子的保镖,现如今,像是长在这个花园里一样,不论是谁来找黎式,总能看到那个大哥在院里或者屋中立着。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保镖。 热恋期,小两口也确实腻歪的很,只有贺新的调令下来,才能拆开二人。 乌鸦受令去了横琴,需要离开几日。比起那男人的千不舍万不舍,黎式倒是不寂寞的,因为有了新的客人光临花园洋房。 上次和贺老爷子在葡京签约的那位新加坡名媛El,最近成了贺家的常客,也成了洋房的常客。据El说,最近和贺氏产业多有生意上的往来,便来得勤一些。 玛格丽特修女端了两杯咖啡送去花园的凉亭里,黎式和El晒着太阳闲聊,享受午后时光。 El的年纪虽然比黎式大了几岁,但心态上还是十分年轻,二人完全没有什么代沟,加之她本身的知性优雅仿佛与生俱来,是个有十足性格魅力的女性。 端起咖啡杯,西装套穿的袖子便微微往后缩了一小截,黎式看到El手腕上有伤痕,想问,开口却又怕冒犯。 El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眼神,微微一笑,反倒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道,“你想问这个?” 她那么坦荡,反倒让黎式觉得抱歉,“对唔住,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这有什么?”El大方地将旧伤给她看,疤痕是肌肤自我修复与重生的凭证,虽然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但还是残留下凹凸不平的痕迹。 “看着,像是烧伤?” “系啊。”El点头,“有次我生病住院,医院不慎起了大火,我虽被救出来,但手上都留咗个伤口。” “医院起火?”黎式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在澳门养伤的时候,也是面临一场大火,她在绝望中,被贺新所救。 “系啊,多亏得新加坡的火警来得快,不然,都不知我有无今天,坐在这里同你饮茶啊。” 黎式亲身经历过大火中的无助,也自然能感同身受,由于共有这份相似的经历,她们交谈起来也愈发亲厚。 El又同她问起贺家大少,“你对贺家大少,知道多少?” “点解突然间讲起他?”虽然不解,但黎式也实话实说,“我同他不熟识,但是一定要讲的话,我不太钟意他,觉得他这个人,不大敞亮。” El有点意外,“我仲以为,你会夸他几句,毕竟他是贺家的独子。” 贺家独子,仅几个字,就已经代表了他身后的钱财万贯的权势和地位,很少有人会这种权位说不。 “那些东西,我不太感兴趣。”换而言之,她不会因为身外之物,去追捧一个从自己本心出发,就不喜欢的人。 El轻快地笑了笑,道,“黎小姐同我见到的其他人,不大一样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洒在繁花似锦的花园里,咖啡冒着丝丝热香,与周遭花香交织,让人感到难以言喻的惬意。 黎式轻抿了一口咖啡,另换了话题,“前几日,契爷往我这里调了个新厨师,本是做粤菜出名的,但没想到做法式甜品亦是一绝。我今日特登让他做了几样,一定要畀你试下。” El闻言,眼睛一亮,也不同她客气,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哦?真的吗?咁我今日可真是来对了,贺爷对你啊,是真的好。” 黎式准备回洋房去,起身却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袭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双腿微微颤抖,差点站不住。 El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关切地问,“怎么了?系咪不舒服?” 黎式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想要摇头说没事,但突如其来的强烈晕眩感让她不得不依靠在El肩上,只能有气无力地道,“可能...可能坐太久咗,有啲头晕。” El早就听人说过,黎式是大伤初愈,猜测许是身体还未恢复完全的原因,不敢有丝毫耽搁,搀扶着她缓缓向屋内走去。 玛格丽特修女在屋内打扫卫生,看到El搀着人进来,立马迎了上来,有点焦急地问,“这是怎么了?” “我先扶她返房间,你去搵医生。”El遇事冷静,做什么事都十分有条理。 玛格丽特修女应声去了。 El扶着人上了二楼,快速铺好床,让黎式平躺下来,替她理了理散在脸颊边的碎发,安慰道,“你休息下先,修女已经去叫医生,我就在这里陪你。” 黎式晕倒又找医生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贺新的耳朵里。夜色未落时,便看见贺老爷子肩披风衣,拄着拐杖,匆匆赶来。 病人已经睡着了,贺新便在洋房的客厅里,与坐在那的El和医生说话。 “之前,阿式身体已经大好,而家,又系乜事?” 贺新自问已经将所有的最好都送到黎式面前,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护士,最最好的用药,好的养护环境,他不理解为什么她的身体还会出问题。老爷子虽然没有发火,但只是坐在那,便使人畏惧。 对于这样的压迫感,医生多少有些惧怕,战战兢兢地说出自己的诊断结果,但他的话让贺新和El都略感意外。 房间内沉寂了许久,贺家家主不发话,其他人也不敢言语。 “好了,我知咗”,贺新淡淡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今日嘅事,唔准向外话半个字。不然,都知我手段。” 医护团队背着医药箱,陆陆续续又退出这座洋房,El上楼去陪着病人,贺新杵着龙头拐,站在客厅里,独身一人思考了良久,才喊人进来。 韩屋站在身后恭敬应声,“大佬。” “你细佬(弟弟)跟乌鸦去了横琴?” “系啊,去有五日了。” 贺新转过身来下命令,“你而家就同他们联系,阿式病了,叫乌鸦即刻返来见我,横琴的嘢(事情),先留畀阿企。” “而家?”韩屋有点意外,“而家都十点钟。” 贺新坐回沙发上,语气坚定道,“如果十二点前,他仲冇出现在这间屋的书房,你们谁都唔使返来见我了。” 贺老爷子的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韩屋哪里还敢有任何拖延。 消息如野火般快速蔓延,立刻飘到海湾的另一边。从驾车换到驾船,又换到驾车,乌鸦冒着夜中的风露,行色匆匆地迈入贺家大宅。 一步迈上叁个台阶,一头撞进门,乌鸦看到人就逮住问,连那副凶神恶煞都忘记收返回去,“阿式呢?阿式呢!?” 韩屋扯开被那个男人拎起的领子,稍稍抚平了褶皱,往书房方向看了眼,淡淡道,“大佬要见你。” 乌鸦着急找黎式,不管他阻拦,执意要上二楼,“我先去看我老婆,再去见贺爷。” 韩屋伸出手横拦面前,全身肌肉调动,作预备战斗状态,冷冷重申,“大佬要见你。” 书房的门没关,从里面透出米­​黄‍色‌­­的光。乌鸦向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眼拦在自己面前的人,不解贺新为何如此。 但思虑再叁,他还是低头,跟着韩屋去见人。面对贺新,比起他澳门地下世界之王的身份,他更在意的,是黎式娘家人的这个立场。 二人走到门口,韩屋先在前面喊人,“大佬,乌鸦到咗。” 作者的话:2025年,新年快乐呀大家 「112」懦夫 贺新面向窗户站着,一根镶嵌顶级祖母绿的龙头拐杵在手里,仅一个背影,便让人心生敬畏。 乌鸦入房,韩屋关门。深夜的书房,室内一片寂静。 那男人先耐不住性子,开口问,“阿式病咗,点解贺爷不畀我见她?不是说,不会再阻我?” 贺新神色从容,语气淡然,“我今夜会喊你来,你仲觉得,我有在阻你?” 乌鸦微愣,确实如此。 贺新若真要阻止他,瞒着他,去黎式那里上点眼药不要太容易,黎式对这位长辈最是敬重,如果贺新铁了心要拆散他们,他还真说不准,自己的胜算有多大。 还不等他再问,贺新已经说话,“阿式有我的人照顾,你无需要担心。我有些话,要同你讲。”指了指边上的沙发,又道,“坐。” 夜色已深,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斑驳地洒落书房地面。 一盏复古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桌面上散落着的几本旧书,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夜我留你,是想同你话些男人之间的对谈。” 乌鸦不知对方今晚是何意,只能先低眉应声,“贺爷请讲。” 贺新也不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我们互相知晓底牌,我虽不算得完全干净,不过而家(现在)毕竟系白道上的人,但你呢?你够胆话畀她知,你真实身份吗?都系话(还是说),打算瞒她一世?” 老爷子声音低沉,句句诛心,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锤击在他心上。 乌鸦的身体微微一震,无言以对,又不得不表态,“我会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同她坦白一切。” “系咩?你难道不是沉迷在自己给自己编制的谎言里,无法自拔吗?”贺新的眼神变得更为锐利,没有打算放过他,“乌鸦,你都算年纪轻轻就名声在外。坦白讲,我贺新也是混道出身的人,知道来时这条路怎么走,便亦不会对你的出身说乜嘢。可阿式不同,你觉得,你周围原有似她那么干净的女人吗?” 垂落于身侧的手,不经意间攥拳,“贺爷,你究竟想讲啲咩?” “我想说,你们不合适,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赞同你们在一起,同你的出身无关。” “你的意思,就是你要阻我?” “系啊。” 一锤定音。 书房内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贺新是称王多年的群狮之首没错,但,乌鸦,他如蛰伏的野虎般的本质,也从没变化过。 血气方刚的虎第一次向万兽之王叫板:“就算是贺爷你,我亦无惧同你搏命。” “搏命?我要你的命做乜嘢?亦不稀罕你的命。”贺新玩转丛林生存法则多年,笑着四两拨千斤,“我们混道的,最讲利益和谈判,你要黎式,要他黎家同我贺家的掌上明珠,系咪太简单点?” 这回乌鸦听懂了,“贺爷的意思是要我表态?” 还不算太无药可救,贺新点点头,“后生仔,弄点花言巧语或者讲几句爱,对女仔或许有用,但我,要看你实际行动。” 乌鸦沉思了一下,眼神中闪过决绝,缓缓从别在腰后的枪套里拔出了锋利的匕首,反射出森寒的白光,“我知,混我们这行,断指最表忠心。易档拜大佬,自断指为誓。今日当着贺爷你的面,我就切下食指,以表我决心。”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回想起,曾经的某个深夜,寂静的拳馆里,亚佐为了过档到东星门下,生生断了两根手指。 人生,似乎做的孽,都要一一归还吗? 乌鸦咬紧牙关,手起刀落,没有犹豫,下一秒就要鲜血四溅。 而贺新比他更快,猛地一拍桌子,瓷杯应声落地而碎,茶水四溅。韩屋就在外面守候,听见屋内突如其来的摔杯之声,立即反应,‌‎​大​‌力​‍撞开了书房的门,异常果断地开枪,子弹精准击中半空的匕首,匕首偏转方向,深深插嵌进了桌子, 乌鸦的手背上只留下一道很长的血痕。 众人皆是一愣,场面瞬间凝固。 贺新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你过关咗。我既不要你过档到我贺家门下,便不会要你的断指。就留住你这双手,好好跟着骆驼,以后多做点好事吧,就当是为了阿式。”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串的钥匙,轻轻一抛,“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去看看吧。但有一点你要记住,我贺新今日能允许你靠近她,倘若来日,你对她不好,我亦有手段,要你无声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乌鸦微微颤抖着手,拾起钥匙,看向贺新眼神复杂。他机械地转过身,步伐沉重地朝着门外走去,心中五味杂陈。 贺新又喊住正打算离开的人。 “她肚有咗(怀孕),你别吓着她。” ...... 乌鸦用了好了几秒,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先是呆滞,仿佛时间此刻凝固,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狂喜如潮水般涌来,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机械地转回身后,没有丝毫犹豫,疯狂地跑向二楼的房间。 El从书房的屏风后缓缓走出,目光落在敞开的书房大门上,有些玩笑地对贺新道,“贺爷,这个孙女婿,你就这样认下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一心一意对阿式好,但也要她自己觉得好,才是真的好。是爱还是恨,我全部交畀她自己,最多,总有我这个契爷,为她兜底。”贺新轻叹了口气,将语调一转,似乎另有主张,“更何况,要认这个孙女婿?他要走的路,仲有几远。” 从书房,到卧房,明明只有几步,但他却觉得,这条路,很长很长。 漫长得像他们过去的一生。 他们曾经幸运的有过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寂然无声。 微微推开房门出一条缝隙,看见床上的人还在熟睡。 乌鸦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那个时候,医生和他说孩子没了的时候,已经很难回想起当时的痛苦了,他只记得很疼,心口是顿顿的,密密麻麻的疼。 是他平生作孽太多,老天不肯赐予这份幸福也好,还是他还不配做一个父亲也好,总之,是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而这次,他能扛起这份责任吗。 从来都自信无比的东星乌鸦,不知从何时起,面对黎式,他早就一败涂地。 生怕吵到她睡觉,乌鸦轻手轻脚地搬了把椅子,移到床边坐下,注视着她的睡颜,就这样坐到天明,未曾合过眼。 天色渐渐由深蓝转为浅灰,待天边泛起又鱼肚白,曦光如细丝般穿透窗帘的缝隙。 黎式觉醒,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突然看到眼前熟悉的人,有些意外,“你,你点返来呀?不是在横琴吗?” 乌鸦的眼神不经意间流露出温柔,“贺爷话你病咗,我就返来了,点可以放心你一个人。” 黎式心中如暖流倘过,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笑他过分担忧,“多心啊?这里有医生,有护士,仲有契爷在呢,你有咩好唔放心嘅?” 那男人似乎有话要说,但又有些犹豫,“我要同你话件事。”深吸一口气,他缓缓伸出大手,覆上了她平坦的小腹,“阿式,我们要有BB咗。” 黎式闻言一愣,好像有些不知所措,目光顺着他的手落在自己的小腹上,瞪大了眼睛,半晌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乌鸦继续道,“医生说,有两个月,我们要做爸爸妈妈了。” 说“爸爸妈妈”四个字的时候,他似乎喉头干涩,是很用力的,才把这几个字吐出来。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毕竟,他的老豆杀了他的阿妈。留下的这个儿子,是在垃圾库和死人堆里长大的。亲情,对他来说,是奢侈品。 黎式没有过去的记忆,对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排斥,自然对这个孩子也是不排斥的。只是,她一时还没习惯这样的身份转变。 要为人母,这对她来说,是很新奇的。 但黎式接受了这孩子,眼里开始盛满对孩子,和对未来的期望。 她对他笑,他便陪着她笑。 只是他的笑是有些沉重的。 乌鸦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贺新要找他夜谈。老爷子有句话说的太对了,他太沉溺于现在这个谎言中了,以至于快到了无法收场的地步。 已经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黎式回想起一切,面对他,面对这个孩子,又是什么样的心境。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混蛋的人。 可要放手吗?那又怎么舍得呢。 在清晨的曦光里,他抱着她,还是选择做一个懦夫,选择逃避未知的,享受当下的。 “阿式,我们就一直这样过下去吧,好不好。” 作者的话: 生活不是需要人去面对各种曲折桥段 庆幸的是我还能有力气回来这里 庆幸的是喜欢这本的书的你们也还在这里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