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 卷头词 当空日明,珊珊树影, 凭栏楯兮,零露莹莹。 青青子衿,心断难及, 纵我不往,何不嗣音? 当空月清,幢幢柳影, 凭栏楯兮,烛芯荧荧。 青青子佩,卷帙有泪, 纵我不往,子寧不来? 挑兮躂兮,在城闕兮,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徘兮徊兮,在白杨兮, 一日相别,隔三世兮。 000 序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寧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寧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有些事情……不被记在歷史,然,非表示那不存在…… 黑史是捲在歷史洪流下的真实,达不到人们的期望,于是悄然沉下,大多,都无法重现。而黑史里低吟的灵魂,只能在夜中叹息…… 看不见的,不代表不存在。低声的歌唱看不见,可你听见了,难道它不存在吗?渺芳的花香看不见,但你闻到了,你怎能说它不存在呢……?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寧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 每章节都很短的噢^^ 100 桐月 青青子衿…… 萧珩在此等后很久了,久到连他都不记得看过秋枫几回。 一直盼望他来到身边。是了,「身边」…… 当初琅琅共伴的声音,如今,还回盪耳畔。 是不该的,不该同意让他往宫中去。离别时两人的愁痛至今还淌着血…… 为何不再来信了呢? 送别你蓝衿之时不是约定好了,彼此的来信不可间断……然而,你却先行毁约了。 蓝影转身之际的风翻飞了他的衣袖,那是萧珩忘不了的景。 萧珩的白衣半虚半浮着,渺兮幻兮。一阵风吹过,萧珩的衣袖也翻飞…… 哪儿来的红桃花正落下? 萧珩抚着手中的蚕儿,几瓣桃花片儿飘落在他的手心…… 200 槐月 萧珩悠悠站在槐树下,几炷香青湮冉冉,小杯里的不是酒,是茶。是萧珩最爱的茶…… 已经……不会再有人来饮了…… 夏初,几隻早一步出来的知了噪着。知了、知了,你可知了,树下那抹幽影的思心? 知了、知了…… 萧珩无法知了,在那皇上身边的他心思何了? 那盏小茶旁摆了碗,碗中是满满的梅。 还记得,书院后有一座梅园,每当梅结孟夏,满落了梅一地。你总是为我,不顾会捱夫子的骂,上树採梅。 酸酸甜甜的口感在萧珩口中,如今却是青青涩涩…… 碗中的梅,是否为他带来? 萧珩绕着槐树轻转,遍寻不着他来过的痕跡。 失望之馀,萧珩颓然坐下,背靠着槐树和着风儿让影子舞动,低低吟唱一首伤心歌…… 201 蒲月 端午快到了,菖蒲艾草掛上,刺鼻地令萧珩不敢入宫。 为了见他,耐着呕吐感急速进入,不时找个乾净地去。虽然耗时,却也不得已。 他自从殿试状元入宫,原来又已升迁数回,现在是禁军左将军了。 这么多年了,萧珩终于提起勇气见他。他的轮廓如昔,只是眸中多了点阴沉、心中多了点计较,也许,眼中还有的是悲伤…… 也许,同意他来此,真是个错误…… 下了朝的他,来到禁军训鍊之处,萧珩尾随在后。好威风啊!他想。万军齐声一喝,如雷贯耳,猛如波涛大浪,上战场时,必能削减敌军泰半的士气。 他应该很高兴吧! 一位小将在休息之馀瞥了萧珩一眼,他朝那人摆摆手,淡淡一笑,表示别要在意。那小将又看了萧珩身旁的将军大人,走掉罢。 萧珩在他身旁说着这些年他过的日子,虽然并没有人做以回应。也罢,他过的日子是如此的一成不变,每日地等待、等待、等待…… 晚些,几个僕役送了些菖蒲进来。这时,萧珩才发现,此处原无摆设菖艾二物。 是他为了萧珩刻意不放的吗? 萧珩淡然一笑,随刺鼻味的到来而离开王宫…… 202 荔月 长安回望锈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是属于贵妃娘娘的日子呢。 当年,葬在马嵬坡下的,是唐姬,不是娘娘。 唐姬也是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姑娘。她死后,成了一缕幽魂。几回,萧珩见过她。她一直在等爱人,不晓得等到了无…… 萧珩也在等一个人呵。 莲花池畔,萧珩一琴琤琮。 荷叶田田,冒着几莲清美,风轻吹,带起了微微的甜。 离他那么远,但是琴音,仍盼望到他的身边…… 唐姬,痴痴地等着那个人;萧珩,痴痴地等着一个人…… 她相信那个人会来;他相信那个人会来。 蛙儿噗通跳入水中,激起涟漪,碎裂了身后的景。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300 巧月 七巧节吶…… 萧珩抬头看着织女牛郎相拥,真是羡慕。 唐姬还在那株木下吧……。萧珩坐在槐树下吃了点月饼。碗中放了些剥好的文旦、柚子--来的稍嫌早。 是他送来的吗? 银河流光闪闪,柚子的淡香环绕。过不久,荻花盛开,便是鬼节…… 这一方,他又得躲躲藏藏。 他不想撞见些横衝的孤魂,更不想遇见牛头马面。见了,怕是自个儿给吓得魂飞魄散…… 这样一来,萧珩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唐姬,应该躲起来了吧,被抓回阴曹地府的话,可糟了…… 七巧节吶…… 萧珩心系的人,是否,也心系萧珩呢? 真的很想去见他,可他正远赴西域,而萧珩,离不开此地,容许最远,是整个长安城含近郊…… 于是,只得盼望着,盼望着遥在远方的他也心系自己…… 301 桂月 南风吹,桂香点,枫红落片片…… 萧珩又一声叹息。现会儿,他站在将军府里。 下人来来去去,几名女侍端着汤食入书房,萧珩也同去。 他正俯首批案。女侍放下茶点后即离去,萧珩静静地站他身边。 小小地怨,怨他总是不来看看他,知不知萧珩思他甚极? 我无法常来见你,而你竟也不来…… 萧珩不敢吵他,瞧他认真的,茶水都凉去了不知。 轻然一落,坐在桌边儿上,想他做何红朱点点跃然纸上,原来是改着文章。 呵。 不晓得是谁字,错字篇连。想他当初在书院也是如此,老被夫子骂。而眼前那人见萧珩受骂心疼,之后每每萧珩文章,总替他修修改改……夫子当然知道,却也不说什么。 是啊!想当初、想当初……唉。 叹吶。当初怎么了?今儿个又怎么了?好个狠心人,萧珩茶思饭想,他却不闻不问! 唉……总也找一日来看看他不?多想再与他一戏促织啊! 302 霜月 秋丛绕舍似陶家,便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九九重阳日,已是清晨起时可见翠霜,你今将登高望远,是否有忆兄弟? 莲早已凋去,水面几褐突兀的枯枝。萧珩胸上别了一朵菊,独坐池畔。 满城尽带黄金甲。长安城早已沸腾多日,萧珩也想一窥年一回之盛景,可偏偏他不喜人群。 认识他的第二年,他也同萧珩别一黄花坐此,稍晚,再一道去长安城外…… 就如那一天,长安城城墙上一簇簇菊黄,记得人说,禁军将军将同皇上登高。萧珩微笑,那是自古惟一吶,想必皇上看他甚重…… 拿起刚糊好的纸鳶,金风一送,将它高吹。再一吹,芦荻吐白,茫茫然降落池面…… 萧珩心中期望,在他登高时、望远际,心里有忆自己。那样,他心里多少甜蜜……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寧不来? 400 阳月 木落水尽之时,朔风捲地,槐树枯尽。小杯之茶略冻,萧珩仍一身白衣,席地而坐。 天冷了,他是否多着几身衣?可别寒了。 这身子已不惧寒,冷罢、热罢,早已不知罢。 萧珩自己无恙,但他可不同,别冻了身子好,让他心疼了。 当年,萧珩身子差,禁不起秋冬寒。每回,他总把棉袄分他穿。要受了风寒,虽挨他骂,最后总回头悉心照料。 书不读无差,萧珩不可伤。 这回,换萧珩给他伤神了。 萧珩不能去见他,只能给他祝福,期他别伤了自己。 萧珩不想能照料他,因为他不要他生病。别喝冷酒啊!每回冬日,他总懒暖酒,冰冷地喝,说是萧珩不快好起,他就继续这般喝冷酒。 几寒颯冷的风窜入他的衣袖。槐树颤颤,冷吗? 不,不冷了…… 401 葭月 月黒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他又再度被调派到西域去了…… 萧珩幽幽站在城墙上,远眺。 其实是看不见的。长安离西域那么远,萧珩登墙望,望见的是无止地、纯白的雪片…… 来来去去,徘徘徊徊,萧珩彷彿陷在永恆无尽的深渊…… 多么不谅解当朝皇上为何派遣禁军出兵?多么盼望他别死、又多么希望他来到身边…… 飘满天下的梅在凛冽风中绽放,他俩是否该如梅花般「坚忍不拔」? 我的梦想是什么--? 萧珩自问。答案明确地另他说不出口。梦想是自私的,任何人的梦想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也好、为了别人也好,追根究底还不都是为自己? 很清楚的梦想,却不敢实现,在啃蚀与重生之间不尽徘徊。 其实,这样子……还是自私的吧? 萧珩在城墙上远眺,盼望他。 402 腊月 风号雪舞,隆冬正临,远方的战事未停…… 这一回,萧珩独自在将军府书房。 ──你有没有,听见我的思念呢? 凝眉于桌前,萧珩不知该否叹息,他只是……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罢。 一盏烛红不知为谁点亮,那个光燃着萧珩的梦想。 一隻苍鹰落在窗櫺,咕地一声看着他,叠映着他的面容…… 萧珩很想知道自己还在的目的是什么。事实上就算什么都没有也是一样的,反正,他连该否都不清楚……因为所有的事物到最后只有虚幻在脑中,并不能期望什么。 似乎连等待的意义都没有了。反正…… 萧珩忖着。然而有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四下一看,那苍鹰直勾勾盯着他,声音就似从牠口中出来。 ──至少你也得有个意义啊!因为目前为止「你」是存在的啊!找一个意义生活下去、找寻属于自己的地方啊! 萧珩淡然一笑,使出全力将精神灌注在毛笔与宣纸上,努力写出若隐若现的字跡。 挑兮达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500 端月 正月应是人团圆,萧珩坐在小舟上,湖面的一层薄冰不知由谁碎去。 只有独自一人的孤舟是多么凄冷,槐树下人不成双,去了只是徒增心疼。 西域的战况无法得知,他如何了?心中只能暗暗祈祷,盼他平安……或是来到身边? 犹豫不绝,无论哪种选择,都是出于私心。自私的自己。 池里的鱼儿看见一叶扁舟滑过,纷纷靠拢,似乎在期盼着搴舟人能撒下食物来,却又在一无所获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很担心自己就像是池中一尾尾的鱼,最后只剩失望。 这种时候,寧愿他想不起自己,避免在战争中走神受了伤。 萧珩知道,继续划向池子另一方,将会有一座庙,多么想去祈祷他平安吶!但那庙宇却不是个容得下他的地方,受伤便罢,最怕是出不来,就永远见不着他了。 孤舟飘移载着孤影,正月团圆月却只有自己独自垂泪。 心有不甘吶…… 多希望此时此刻,一匹白驹连同他和梦想齐飞至远方那人身旁依偎。 东风又落几回,几缕残雪惆然而下。 501 杏月 高拂危楼低拂尘,灞桥攀折一何频;思量却是无情树,不解迎人只送人…… 鶯啼燕语,又是个送别的好时节。那一次再会,如今又隔多少年? 蝶乱蜂喧,映着愁容满面的萧珩轻移向槐树……桃李争姸的日子小小地令人生厌。 萧珩。 驀地,熟悉的嗓音传至耳畔,萧珩惊喜地转身,一抹蓝影缓缓来到面前。 寧馨! 两道淡影的衣彼此交织飞舞。原来,他仍旧惦念自己,自始自终都不曾忘记。 天天灼灼花盈树,颗颗株株果压枝。繁茂的槐树下多了几柱香、一盏清茶和一碗桃花瓣相互对位。两座土堆上两抹人影相拥。 他一直都没忘了萧珩,只是深陷修罗场,回不来。 惠风和畅,万物生辉,白与蓝的浅影在风中在树影中摇曳、私语。 萧珩真的好开心,因为就算这样,自己也不会觉得难过吧?彼此的梦想已经达成了。 所以唐姬,你也要等下去喔! 不论十年、百年、千年都一样,唐姬的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萧珩在心中祝福着。 ──因为那是彼此的容身之处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寧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跋 余忆国三时,间来无事,不肯读书,做此文章,其时距基测已馀一月…… 这是旧文,或许和现在的风格不同,原本有心修改,又不想失了‌‍­原​‎‌味​,所以作罢。 文中实际出现的人只有萧珩和寧馨,后者甚至从头到尾只讲了一句话──呼唤萧珩名字而已──还很可怜地只有名没有姓。 说是人不太妥当,老实说他们是鬼魂,文中用了大量暗示(例如:半虚半浮的白衣、香、唯一对他有反应的小将),不过还是希望没有一开始就知道萧珩不是人,不然雪蝶我太失败了xd 关于朝代呢,没有特定,请随喜,不过是在杨贵妃(唐姬)吊死之后的事情了。 文章标题按月份季节来着,桐(季春)、槐(孟夏)、蒲(仲夏)、荔(季夏)、巧(孟秋)、桂(仲秋)、霜(季秋)、阳(孟冬)、葭(仲冬)、腊(季冬)、端(孟春)、杏(仲春)。 据说,人死后如果意念很强,会留在活着时待过的地方徘徊,所以萧珩离不开长安便是因为他生前没出过长安。 文章有两种读法,其一是时间只有「一年」,其二则不止。 如果以「不止一年」的角度来看,在蒲、桂、腊月里,萧珩或到禁军府或见到寧馨,那都只是他刚死那几年的记忆,其实寧馨早死了,只是萧珩不知道,以为他仍在西域战场,因此有了巧、葭、端三月的心思;阳月的担心天冷受寒、霜月的登高望远,亦復如是。 说到这里,有个点是姑娘我一直避免去提的:萧珩究竟是男是女? 寧馨很明确是男的,「馨」这个字本来就是指男生,「寧馨」则代表俊男,只是现在人都套在女孩子身上使用罢了。 萧珩嘛,还是一句话,随喜吧! 本文原题是《变调之青青子矜》,文中我亦提过书院,或要认为是梁祝,或要当做是断袖,我都无差。 当然我是依照第一位看过这篇故事的人的判断去分类的,于是归类于同性。 就说这么多了。 唐姬不是原创角,这点我要再次声明,网路文章《千年唐姬》有兴趣可以找找。 泉镜花是雪蝶很推崇的日本奇幻宗师,虽然高一才知道他,不过这篇文章似乎算得入「镜花文学」吧? 全篇以水(酒、茶、池子)、死亡(鬼魂)、女人(如果萧珩是女的)连结。与短篇集《祈愿池》相仿。 泉镜花名取「镜花水月」,若做雪蝶为「雪成蝶」,同他一样是虚渺的。 吶,扯远了。 最后,文章从哪个月份开始读都可以,还有本文偏向意识流,顺序杂乱,要是你很间,看完后记重看文章或许会比较看得懂。〔远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