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尖意》 第101节 此刻后门却悄悄开了一道。 后方围兵久围已疲,忽见门开,冲出了骑马的兵卒,以为是要突围,连忙抵挡,不妨另有几人从侧面快马冲了出去。 先冲出的兵卒又迅速退回,猛关后门。 围兵措手不及,一面分出人去追侧面冲出的几人,一面去撞门。 府内几乎所有兵卒都已赶来,及时用力才合严了后门。 后方围兵赶忙往前门报信:“有人突围!” 舜音往右侧身朝外,听到了动静,紧跟着就听见前门外兵马调动,马蹄阵阵脆响,似就要去追赶,立即高喊一句:“放!” 屋顶上又是一阵箭雨射出,她故意扬声又喊:“准备!” 胜雨跟着喊道:“夫人快!趁他们追人,我们才好突围!” 仿佛刚才那出是声东击西,是为了自己要突围一样。 外面兵马被射出的箭雨稍稍打乱,又很快平息,刘氏哼笑:“我还以为跑的是你,你还没跑就好,想突围就别做梦了!”说完声低许多,似在下令。 胜雨趁机跑去府门处听动静,返回至右侧报:“她只派了些许人去追昌风,大部仍围在这里。” 那就好。舜音让昌风带人突围去了东城门,但不能将此处大部吸引过去。 若在东城门交战,冲开城门,那对东面兰、会、岷三州的防备就容易打破了,也易引来中原方向注意。 只有自己继续吸引她大部在此,为昌风减轻追击压力,让他顺利突围。 她握着刀,已做好了再受进攻的准备,外面却似停住了。 阵阵杂乱马嘶中,有单独一匹快马蹄声到了外面。 屋顶上一名弓卫不高不低传话下来:“有人来传讯了,他们停了。” 舜音还未听出动静,一阵厮杀喊声传来,格外清晰,几乎震动全城,立即扭头找去,望向北面。 一整晚的动静都不如此时猛烈,似有大军杀来,甚至能听见轰隆踏至的马蹄声,城中顿时被惊动了,四处传出慌乱呼声。 刺耳的笛啸声响起,一阵一阵,比之前听到的要尖利百倍,紧跟着是隆隆鼓声,自北城墙上传来。 舜音捂住左耳,陡然回味过来,那是报战的鼓声,这就是刘氏的后路,她引来了敌军。 “攻入军司府!”刘氏在外大喊。 助力已到,她无需再引穆长洲撤离总管府,直接杀光就是。 舜音立即往后:“退!” 随从侍女都跟着她退入厅中,前院里已落入了带火油的箭,引燃了好几处。 弓卫又射出一波箭抵挡,厅内冲出一群随从,紧急灭去烧着之处。 外面并未给喘息之机,大门不知被什么狠狠一冲,一声闷响。 兵卒们抬槊格架,用力抵住。 后门处也传来了重重的冲门声,隐隐火光飞溅。 刘氏似已胜券在握,在外高声道:“继续攻,一个不留,其余人随我返回!” 舜音听出她要走,定是要去与敌军夹击穆长洲,快走出厅,冷声说:“射人。” 弓卫顿时闪身引弓,对准马上的刘氏。 刘氏自进攻时起就躲去了阵后,刚要走,一阵箭矢直朝她落来,虽射程不够,却还是让左右中招了几人,惊到了她的马,也挡了她的路。 她险险稳住,狠瞪向军司府那被破坏斑驳的大门:“凉州兵器就那么多,穆长洲重军都压去了总管府,你们人少,兵器也早快用尽,还敢如此,真是不想活了!” “那不一定。”舜音清晰说,“凉州情形,你未必就有我了解。” 刘氏大怒:“非杀了你不可!” 攻击一下猛烈起来,大门又被重重撞击。 “夫人……”屋顶的弓卫又搭上了弓,声却犹豫。 他们确实没有多少箭了,即便那些射入的箭都拿来再用,抵挡到此刻也渐要耗尽,若非藏身隐蔽,只怕早也多人受伤。 眼下对面一旦全力猛攻,根本招架不了多久。 舜音拎着刀,盯着被冲出缝隙的府门:“放!” 顿时弓卫松手,又一阵箭雨射出…… 北城门处,几声鼓响隆隆,外面乌泱泱的西突厥骑兵已兵临城下。 城后原有的拦截已破,城门受损,来不及紧合,对方大约是觉得机会难逢,一支先锋急出,齐抽弯刀,未曾停顿就直冲而来。 暗夜里,忽闻一声军令:“火!” 城头之上顿时燃起大火熊熊,照亮四下。 哨台上击鼓报着敌情,城头一阵箭雨射下,截断了当先冲来的先锋后路,随即城内一列快马轻骑疾冲而去,直迎而上,马槊映着火光猛刺而出。 先头骑兵被创,摔马折损,冲来的西突厥先锋才发现城内已有应对,忙要折返,忽有破风箭声而来,直射正中领将。 辫发胡服的将领被一箭穿背,直直摔落马下,左右大惊,仓皇回头,后方轻骑游走,人影纷乱,竟没能找到射箭来处。 下一瞬,轻骑中已有玄甲人影冲出,高马扬蹄,自后方暗影里直跃而来,长弓未收,另一手中的刀锋已至,人影如风掠过,又旋身而回。 一进一出,如入无人之境。 胡孛儿疾冲赶来,一把提起地上被割下的将领头颅,大声呼喝:“敢犯凉州者死!” 穆长洲已纵马归入轻骑阵中,一手持弓,一手拎着沥血的刀,隔着城门远远看出去。 轻敌冒进的先锋已被震慑,慌忙退出,远处列阵的西突厥大部在火光里看不清全貌,也未竖旗,只有隐隐马嘶不停。 终于,对方开始往后缓退。 受损的城门被勉强合了一半,大军自城头到城下几乎就快站满。 胡孛儿和张君奉紧盯城外,左右分守在城门下。 穆长洲勒马城前,下令:“他们折损一将,定会观望,不会轻易再进,即刻解决城中。”说完问,“军司府如何?” 身侧有斥候报:“围兵尚未撤回。” 张君奉讶异回头:“难怪后方没有攻击,军司府竟还拖着他们?” 穆长洲冷眼扫过城外,立即扯马往后:“挡好此处,轻骑随我走。” “轰隆”一声,军司府的大门终于被撞开明显豁口。 围兵不再拖延,几乎人马齐来,豁口一出,立即就要撞入。 里面忽有兵卒的长槊刺来,当先冲去的骑兵被刺中马腹,带出马嘶,甩落在地。 后面的围兵竟停了一停,没料到里面的抵抗会持续这么久,直到后方喝骂声起,忙又接连冲上。 刘氏早没耐心,已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拖住了,变了脸色,当即要走:“接着杀,其余人都走!” 舜音身在柱后,听见外面马蹄声似在远离,立即盯住府门豁口。 忽有一列急促马蹄声奔来,冲到了府门外,顿时兵戈交击,厮杀喊声一片。 舜音听出大概,冒险往府门走了两步,应是自东面来的兵马,冲击了外面的队伍。 “援兵已至!援兵已至!”是昌风的声音, 胜雨惊喜跟来:“夫人,昌风顺利搬来援兵了!” 舜音心稍定,那是穆长洲留在东城门处给她退走时用的接应兵马,她让昌风突围出去,正是要将人马引来此处支援。 外面,刘氏刚要退走又被拖住,忍不住拔了身边兵卒的刀:“封舜音,我当初就不该将你引入凉州!” 舜音隔着渐裂的府门,竟笑了一声,高声回:“那就多谢你引我入凉州!” 刘氏铁青着脸,早已急怒攻心,却再不能耽误,转头打马,带着人就往回奔:“快,甩开他们,赶去城北!” 围兵大部终于拖动着返回,刚至宽阔大道,迎面而来一阵漫天箭雨,队伍骤乱。 不知何处,有人在高喊:“刘乾泰谋害总管被俘!总管已认罪!军司继位!军司继位!” 刘氏睚眦欲裂,头上金冠都已掉落,也不去管。 北面大道上已有阵阵轻骑冲来,呼啸如风卷至,自己反而成了被前后夹击的那个。 呼喊不断,围兵早已心乱,又见到轻骑杀来,险些丢盔弃甲。 刘氏慌乱拍马,躲在阵中催促:“赶快传讯!杀去北城门!” 身边有随兵连忙吹响尖利哨声。 前后左右围兵受到轻骑追击,接连损伤,几乎一路都有人跌落下马,惨嚎不断。 北城门外,西突厥的兵马忽然动了,竟又大股冲向了城门。 胡孛儿和张君奉立即带领抵挡。 终于看见北城门,刘氏铆劲冲去,口中愤然嘶吼:“穆长洲,你不过就是我总管府养的鹰犬!” “低身。”沉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后方追击的轻骑似都一瞬俯低了身。 刘氏陡然大惊,快马刚到城门,来不及回头,已有箭射来,一箭正中她手臂。 她差点被冲力带摔下马,人一下趴在马上,死一般昏了过去,马却还不管不顾地直冲向了厮杀的城门。 胡孛儿和张君奉立即要将人押下,西突厥兵马竟也奔来抢人,铺天盖地冲杀而至,大有攻城之势。 混乱之际,张君奉眼疾手快,一俯身,自刘氏怀里抢出印信。 这是来此路上穆长洲的吩咐,早知总管府印信被她带走,不想真是。 马匹骤乱,几乎瞬间,人已被对面拖去。 西突厥兵马将刘氏胡乱按上马背,就开始撤退,甚至比来时还快,仿佛来此只是为了抢人。 城门处犹如泥浆分流。 凉州兵马一直将敌军驱逐出城外,又迅速退回城内。 穆长洲疾驰而至,勒住马,看着敌方远远退后的大部暗影,迅速问:“夫人如何?” 第102节 身旁斥候报:“夫人一直坐镇府中,未闻有事!” 穆长洲心一提,又落下,声音终于放缓:“往南向察视吐蕃动向。” 仅隔一瞬,南向斥候奔来:“已将总管府败讯传遍南向关城,吐蕃已开始退兵!” 穆长洲闭了闭眼,扫向城门:“继续盯着,修城固防,直到他们退净为止。” 左右抱拳领命。 天际泛青,满城已被惊醒。 自总管府到北城门处,几乎整个城北都已是厮杀战场。 直到此时,终于没了兵戈之声。 舜音立在前院中,一动不动,浑身脏污,衣摆带了血迹,一手握着刀,还没回神。 府门已开,上面遍布刀痕箭迹,周围散布血滴,弓卫和兵卒终于退去后方休整,四下飘荡着未散的火油味。 胜雨扶着受了轻伤的昌风进来,二人近前垂首:“夫人,守住了,外面似平息了。” 舜音才拉回心绪:“军司如何?” 昌风回:“见到了军司的轻骑来解围。” 舜音看向府门,那他如何了? 外面忽来马蹄,急促的一阵,直到府门前。 昌风和胜雨立即戒备走去,又马上退开。 一队人马鱼贯而入,都是武官,个个都浑身血污,站在前院。 舜音目光扫过,没见到那身影。 又进来了人,是膀大腰圆的胡孛儿,紧跟着清瘦的张君奉,二人都快血糊手脸,看不出模样。 舜音眼动了动,心陡然提紧。 直到门边人影一闪,玄甲声振,走入了长身挺拔的身影。 她立即看去,心口一松。 穆长洲一步步走近,肩披熹微晨光,站到她面前。 舜音下意识看了他全身,他盔帽已除,卸刀除弓,盔甲上都是血,甚至滴到了脚边,只双眼仍沉定黑涌。 她动了动唇,想问如何,却没能出声。 胡孛儿和张君奉带头,左右忽而侧身,齐齐抬手,将要见礼。 穆长洲竖手拦住,眼只看着她:“先拜夫人。” 众人一停,继而转向舜音,整齐抱拳:“拜见总管夫人!” 舜音一愣,看住穆长洲。 穆长洲仍盯着她,口中说:“都先出去。” 众人垂手,纷纷退去。 直至左右无人,他霍然快步走近,一把抱住了她。 舜音心跳骤快,丢开刀,一手抓住他肩,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才彻底回神:“真的?” 穆长洲笑了声,手在她下颌上一托,低头就压了上来。 唇上重而沉,他再没有临走前的忍耐,几乎是下了狠劲般揉了一遍,含着她下唇,又到她上唇,一手按在她心口,似在按她心跳,猛然舌一用力,推挤开她唇线,缠到她舌,又狠扫过去。 舜音被风吹凉的周身顿时热了,舌根发麻,连心口也发麻,一手重重揪住他肩头玄甲。 穆长洲另一手按着她后颈,在她唇上一咬,似才泄去了担忧。 舜音吃痛一退,又被他用力按回。 他终于停住,低头,抵着她鼻尖,喘气说:“你连命都不要了,当然是真的。” 第八十五章 寒凉西北风又起, 一夜厮杀都似被吹去,城中渐渐恢复平静,只城北始终还有兵马来回, 外面大道上不时响过一两阵马蹄声。 临晚,军司府里修缮整理了一天, 总算安宁。 舜音坐在妆奁前, 身上刚披上新换的外衫。 先前回屋, 清洗完又休整了几个时辰,现在刚起身,只觉那漫长的一夜犹如做梦。 胜雨轻步进了屋内,手中拿着一盒药膏:“夫人可有受伤, 可需上药?” 舜音根本没留意过自己身上,回头打量她:“放着吧,你们也都带了伤,我这里就不必伺候了。” 胜雨难得有笑,将药膏送去桌上:“我们都是小伤, 所幸夫人安然无恙, 否则现在就不知该如何向军司交代了。” 舜音想起那回来时浑身盔甲浴血的身影,朝门外看了一眼。 胜雨瞥见她眼神, 立即道:“军司休整不久就去忙了, 眼下正与各位将官在商议善后事宜。” 舜音目光转回,轻声说:“嗯,没事。” 明明先前为了军司都能坚守不退了,哪能叫没事?胜雨心领神会地笑笑,垂首退去了。 前院厅中, 一群武将兴头正高地站着,只有负责在北城门处拦截和在城中后方拦截的两位副将面带沮丧。 特别是北城门处副将, 昨夜拦截失利,此时一直恭谨地低着头,满脸愧色。 穆长洲坐在厅中上首,那身带血玄甲已除,身上换了件厚锦袍衫,周身宽松,只是刚下阵前不久,脸色尚带冷肃:“你们追随我多年,如今又随我冒死举兵,事成之后只有共赏,没有偏罚。将城北修缮,调兵增防,盯紧外敌动向,这些才是当务之急。” 两位副将见他并未追究,连忙拜谢,一时只剩感激敬服。 左右将领跟着齐整抱拳:“总管深恩高义!” 穆长洲说:“总管大权已有,眼下却不必急着称总管,仍称军司。” 将领们早习惯了听他调遣,并不多问,纷纷称是,依次领命离去。 只剩下胡孛儿和张君奉还站着,俩人都已卸甲,稍作清理休整就赶回来了。 胡孛儿一听有赏就激动,搓着手道:“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河西十四州全是军司的了。” 穆长洲捻了捻手指,他确实不在意一个称谓,要的就是河西最高的权势,不紧不慢吩咐:“城中尽快恢复原样,派人通知各州都督总管府通敌认罪之事。我已去信西州都督相助稳定边远几州,周边几州,尤其是东面原总管府所领会、兰、岷三州,要最先招抚。” 张君奉取出抢回的那枚总管府印信,放去他手边小案上:“军司筹谋多年,除掉了原先周围的四州毒刺,剩下各州也只一个令狐拓仇视军司,现也被擒了,其余各州都不会难办,只是……” “只是那婆子被带走了!”胡孛儿抢话,想起这就没好气,“麻烦!那群外贼这么大阵仗,偏将她夺去做什么?只希望军司那箭下去,让她再爬不起来才好。” 穆长洲声稍冷:“所以才要盯着两方敌情,尤其是北面的西突厥。” 张君奉白一眼胡孛儿,嫌他打断了自己的话,皱眉道:“我是想说,只是中原该如何?” 这话一问,厅里似静了一静。胡孛儿挠两下络腮胡,这么久都与中原界限分明,倒险些忘了这茬。 穆长洲一动不动坐着:“无妨,我会安排。” 张君奉看看他脸色,刚想问会如何安排,昌风从厅外快步走了进来。 穆长洲朝外偏头:“回营中抚恤,按功犒赏。” 胡孛儿朝张君奉挤挤眼,这是不打算让他们多待了,张君奉只好也不问了,二人一前一后,转头走了。 厅中没了别人,穆长洲问昌风:“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好了?” 昌风走近,为他收了案上的印信,回道:“都准备好了,夫人刚休整好,已叫人送去主屋。” 穆长洲立即起身,往外走时又问:“你的伤如何?” 昌风跟上:“一些皮外伤,没什么妨碍。” 穆长洲边走边说:“你们都追随夫人左右不退,如今夫人无事,全都有功,一律按军功论赏。” 昌风没料到会如此厚赏,抬头瞥他侧脸,见他脸上早没了冷肃,唇边竟抿着一抹笑意,忍不住道:“难得见军司如此高兴。” 穆长洲唇边轻提一下,脚步很快,穿过回廊,直去后院。 刚到院门口,便见一群侍女送完东西出了主屋,一群人走到院门口,向他见礼退去。 主屋门前走过女人纤软的身影,似在门边停留一瞬就转身回了屋内,在渐暮天色里一闪而过。 昌风还在后面一截跟着,他盯着屋门口说:“去养伤吧。” 说话时人已走了过去。 舜音在门边站了一下,回身走到桌前,看着一群侍女刚刚送来的东西。 一卷一卷的卷轴,堆在桌上齐齐整整的十几卷。 手指刚搭上去,周遭一暗,她转过头,穆长洲已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轻轻一声响。 昨夜浑身浴血都已被洗去,他身上厚锦暗纹的袍衫圆领解开,领口翻折,松着双袖,腰间只稍稍收束。 舜音上下看他一遍,目光才转去桌上那些卷轴上:“你让她们送来的?” “嗯。”穆长洲走过来,手指搭在一份卷轴上,抽开系带,推到她面前,“打开。” 舜音不禁又看他一眼,伸手展开,忽一停,被吸引了目光。 是一份凉州舆图,画得极其精细,除了地形,还包括关隘、军事布防,一角甚至还署有时日,是去年新绘制的,那应当是最新又最细的凉州舆图了。 她眼神扫过一遍,马上又拿了另一卷,抽开系带迅速展开,这份是沙州舆图,一样精细非常,所有地形和关口详情,无一不有。 穆长洲说:“这些是河西十四州的舆图,就是你当初看不到的那些精细舆图,只有到了总管这个位置才能看到。” 舜音抬起头:“那你为何拿来给我?” 穆长洲看着她:“带着这些去长安吧。” 舜音一怔,看一眼他关上的门,声低了:“你是让我去长安献舆图?” 穆长洲点头。 舜音眼神凝着,许久,眼珠轻轻一动:“你可知向长安献舆图的用意?” 穆长洲低头贴近,声也压低:“自然知道,这不是你期望的?” 第103节 舜音心定一下,手指在卷轴上抚过,点点头,确实是她期望的,忽又抬眼:“只让我去?” 他笑一下:“这可是河西十四州最精密的军情防务,如此大功,本就是你的,自然得由你去。何况你不去,我又如何能成为真正的凉州总管?” 舜音心如明镜,需要有人入朝说清此处境况,除她之外,确实没人能去,毕竟只有她与长安联系最密。 早就明白,虽靠举兵能拿到权势,却还需要朝中任命,否则就真是犯上作乱了。 只是有那份罪状在,也不知他能否真得到任命…… 脸忽被一拨,穆长洲察觉到她走神,拨过她脸对着自己:“我倒宁愿让别人去。”他紧一下眉,“长安太远了。” 舜音鼻尖被他呼吸拂过一痒,拉下他手,故意说:“哪里远,举兵前不也早安排了要送我退往长安?” 穆长洲被她话弄得眉头微动,忽而扫到她身后,一堆卷轴旁摆着胜雨之前送来的药膏圆盒,他眼看回来:“昨夜受伤了?” 舜音几乎忘了这事,随口说:“应该没有。” “应该?”穆长洲扫过她身上,伸手拨开她外衫。 舜音肩头刚一凉,露出襟口微敞的中衣,就看见他眉眼沉了沉,跟着看过去,还没看到什么,他已掀开药盒,手指挑着药抹去了她肩边。 微微一痛,才觉出那里留了伤,先前并没看见,夜间那般混乱,心思都在对峙拖延上,连是擦伤的还是碰撞伤的也不清楚。 抹完却没停,他手往下,径自勾落她中衣,直抚去她腰上。 舜音呼吸一下急了,抬手抓住他衣襟:“你故意的?” 穆长洲倾身贴近,替她挡着凉气:“夫人如此英勇,每次受伤都不留意,我怎能不好生查一查?” 不仅故意,连话里都似有气,舜音低语:“早知我当时还是退走好了。” 腰侧一紧,她眼角一跳,被他手无遮无拦地握住,穆长洲长身紧紧抵近:“可你没走。” 舜音垂眼看见他迫近的胸膛,心底都似漏跳了一下。 那只手在她腰上揉过,又往上,连她胳膊上都轻按了一遍,真如检查一般,直到往上,探到她身前心口。 明明天冷,人却热了。舜音轻喘着,人已被按在他怀里,遮得严严实实,忽而听见他低头说话的声音:“你我现在算彻底是一路人了?” 她已心烦意乱,胸口处好似有火在灼,越来越旺,被他手指带出的酥麻一道一道,紧眉说:“你已不是当初那个书生,怎还记着当初的话?” 穆长洲呼吸拂在她耳边:“我倒情愿还是当初的书生。” “……”舜音一手搭在他右臂上,按到他硬实的臂弯,忽然想起刘氏说的那番话,想象不出他所谓乞降而出的场景,更想象不出他是如何从当初模样变成如今这样的。 手忽被握住,连心口都似被一握,舜音陡然回神,腰后抵上桌沿,被他身躯紧紧压住,抬头迎上他脸,什么都想不了了,只剩如潮上涌的滚热,窜动不息。 忽的身被一托,她一把搭住他右肩,鼻尖闻到他左肩窝处淡淡的药味,想了起来:“你的伤……” 穆长洲身抵着她,唇动了动:“我轻点。”他脸贴近,蹭过她鼻尖,“已忍到今日了。” 舜音心口霎时紧跳,手被抓着送入他衣襟,被带着拽松他外袍,又被带着扯开他腰间束带。 胸口里越跳越快,她眼见着他外袍落地,中衣松散,露出紧实的肩臂,受伤的肩窝已重新包扎过,连裹着的白布都在随他沉沉呼吸轻动。 指尖被带去他腰间,他一低头,亲了上来,舜音唇刚被含住,心口便如被一撞,身猛一晃,几乎被他的忽然撞近弄失心神。 穆长洲带伤的左臂搭在她身侧,右臂紧箍着她,身沉而缓。 舜音一手扶在他腰侧,另一手始终搭在他右肩。 天早黑了,先前在说什么也都甩去了,只剩人影灰蒙蒙地叠映在屋中一侧。 一下一下温沉和缓,彼此却呼吸愈重,反而是更深的难熬。 外面还有寒风吹过声响,舜音身上却已快出汗,搭着他肩的手抓去他右臂,快抓不住,又想撑去身侧。 忽的身又一晃,险些软倒,一把勾住他后颈,被他扣紧才稳住,撞到他胸膛。 穆长洲在她唇上吞含,贴去她耳边,忽然说:“叫我一声,音娘。” 舜音都快找不到自己的气息:“穆……”喘着气一顿,想了起来,“二哥?” 他似有笑:“早说好了的,要亲近些,你我是一家人。” 舜音根本没心思去想,微微张唇换气,手在他颈后胡乱摸到一层细密温汗,脑中近乎要空了,忽然被一抱,连忙攀紧他,已被他带着往里。 人伏去床上,她回头,手下意识在他左肩扶一下:“你不是说轻……” 穆长洲右臂用力扣住她,骤然欺上。 话没再说完,她一手抓住软柔的茵褥,人如被狂浪拍过的轻舟,重重一掀,又落入身后汪洋。 穆长洲贴着她耳,喘息低语:“叫我二郎。” 舜音身在晃动,心底也在晃动,耳边早已滚烫,那两个字说不出来的亲昵,她咬着唇才忍住不出声,没法开口。 他只右臂就将她箍地牢牢的,一沉一喘不停。 舜音脸半埋在锦被之间,紧紧揪住茵褥,如乱潮拍岸,又如疾风劲过,被一阵一阵扯住。 直至他又狠力一动,她手指紧了又紧,陡然一松,终于逸出声来,认降般低低唤:“二、二郎……” 穆长洲低头,唇落在她颈边,比她喘息还重,似还不满意:“柔情一些。” 舜音背上一阵阵发麻,彻底没了力气,闷着声轻轻说:“那不叫了。” 穆长洲抱住她,含过她耳垂,忽又近身一压:“你会叫的。” 第八十六章 两日过去, 凉州城中愈发平定,大街上往来行人也多了些许,只各处城门依旧防备严密。 天色还早, 陆正念已站在东城门下那间信驿的屋舍外,顾不得被一早寒风吹得脸上发凉, 绞着袖中手指, 焦急地朝远处街头张望。 等了足足快半个时辰, 终于看见一行人过来了—— 一行五六带刀兵卒,缓行而来,刀虽未出鞘,但也是押人的架势, 为首在前的是陆迢。 陆正念连忙迎上去:“父亲。” 陆迢只身上那件绯色官袍脏皱了一些,短须变长了一些,人倒是还好,甚至手脸都干干净净,被她扶住, 拍拍她手, 轻声安抚:“没事没事,他们也没将我投入大牢, 只关在一间屋子里没让出来。” 陆正念才放心, 小声道:“夫人说父亲不会有事,还好是真的。” 陆迢还未说话,兵卒后方,张君奉打马过来,抱了抱拳:“得罪陆刺史, 先前是在这城下抓了你,此时便在这里放了你, 事情都过去了,军司下令全城尽快恢复原样,你也只当无事发生好了。” 陆正念不防他也在,眼一闪,竟往陆迢身后回避了一下。 陆迢正环顾四下,又远远望向城中大道,早觉出了不同,赶紧问:“事情怎就过去了?” 张君奉笑道:“自然是变天了,总管已要换人,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再不用赶着去报信了。” 陆迢惊诧地看着他,又回头看女儿。 陆正念凑近,低语几句,将先前城北那厮杀之声说了一遍,其余就不清楚了,也无人知道详细发生了什么,反正现在诸事皆是由军司府做主就是了。 见她在低声说话,张君奉坐在马上,正好仔细打量了她几眼。 一直对这陆刺史家的女儿没什么印象,只因她不常多言,站在人群里也中垂眼顺眉的,几乎注意不到。 先前在总管府的寿宴上,军司与夫人被刘氏栽赃时,她打翻了酒盏,倒似想多言的模样,才让他多看了几眼。次日陆迢被抓,她一早跑来城下想见父亲,又见一回,回想好像也不过几面印象。 张君奉看了她几眼,找了句话说:“好了,这下你也不用总往城下跑着找你父亲了。” 陆正念抬头,才发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回话,头一低,又往后退一点。 张君奉不禁一愣,莫名其妙:“怎么了?” 陆正念扶住父亲,瞟他一眼:“没、没什么,我们走了。” 陆迢尚未自震惊中回神,便被她扶着走了出去。 张君奉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一扭头,迎上胡孛儿那张络腮胡须的脸,他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你可是对那陆刺史家的闺女做什么了?” 张君奉没好气:“胡说些什么。” 胡孛儿一本正经地推断:“那便是因为军司下令抓了她父亲,她怪上咱们了。” “那也没辙,只能这样。”张君奉说完,忽见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领了大队兵马就在城外列阵等着,忙问,“做什么?” 胡孛儿道:“自然是军司的吩咐了。” 军司府里,一片安静。 舜音不过将将醒来,浑身还绵绵发软。 手搭在帷帐边,拨开软帐,她刚一动,肩上锦被一掀,一条手臂伸来,揽过她腰,紧跟着背上一烫,男人的身躯又覆了上来,滚热的呼吸拂在她颈边。 舜音紧着鼻息,又急又快地低语:“你……” 穆长洲却没做什么,只贴在她耳边笑了声,声还微哑:“怎么,我已很忍耐了。” 忍耐什么,这两晚都没放过她。舜音腹诽,脑中全是被他狠缠的场景,耳中似还留着他故意让自己唤他二郎的话语,她越不叫,他越用力,好似故意,又好似较劲…… 她埋着脸在褥间不做声,光想着就浑身又热了,带着伤尚且如此,说他‌​‎浪‌​荡­‌‎都不够了。 只最后他还算忍耐,柔缓许多,也不知是不是又及时退去了,总觉得像是,可又没多在意。 被他那般折腾,谁还顾得上那些…… 舜音胡思乱想了一阵,周身更热。 还好,身上一轻,穆长洲手臂松开,终于起了身。 衣袍窸窣轻响,他穿衣很快,脚步响了两声,停在床前:“我先去准备,你再起。” 舜音故意没动,直到听见他脚步声出去了,才想起来,他说的准备是去长安的准备,不禁翻过身。 只片刻,外面传入胜雨的声音:“夫人,军司已安排好,可以起身了。” 舜音顿一下,拥被坐起身来:“嗯。” 胡孛儿和张君奉一前一后打马赶来,刚到军司府外,下马等候在门外。 不多时,穆长洲自府内走出,深袍黑靴,阔步带风,一手尚且理着衣襟,已开口问:“兵马都安排好了?” 胡孛儿道:“都在城门外等着了,军司有何安排?” 穆长洲说:“你领头走一趟,将夫人好生送入中原再回。” 第104节 胡孛儿纳闷:“夫人又要去探亲?这种时候?” 张君奉倒是会了意:“原来军司的安排是这个,夫人这是要去一趟长安了。” 只这两日,穆长洲一件一件都已安排好:“昨日东面的会、兰、岷三州已来归服,往中原去已没什么障碍,但即便如此,也不可掉以轻心。” 胡孛儿这才明白,难怪叫他准备这般阵仗呢,连连点头:“懂了,自然是护着夫人最重要了。” 穆长洲唇边一动,笑了下:“没错。” 但笑跟着就没了,他看向张君奉:“增派兵马巡视两面敌情,料想他们很快就会再有动静。” 张君奉一愣:“军司为何这么说?” 穆长洲说:“西突厥将人掳去,又没了总管印信,当然要趁我此时名不正言不顺之际才好动作。” 张君奉恍然大悟,赶紧就要上马去做安排。 穆长洲转身又往府内走,停一下,回头说:“现在可以随时去见令狐拓了。” 张君奉停步应下,口气严肃不少:“是。” 主屋内已在收拾,胜雨领着几个侍女动作麻利,很快就整理出了简单的行李包袱。 舜音用完朝食,梳完了妆,换了厚衫襦裙,坐在妆奁前,对镜掖了掖衣襟,遮掩了颈边痕迹,自然都是穆长洲这两晚的好事了。 她又掖一下衣襟,遮掩严实了,起身看一眼房中行李,说:“这样就好了,不必太麻烦。” 胜雨回了声是,捧了只严密封好的匣子出去,交给了门口等着的昌风,回头自己又捧了另一只匣子,一同先行往外送了出去。 里面装的是十四州的精细舆图。 舜音拿了自己的披风,缓步走出,到了前院,正迎上走回来的身影。 穆长洲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定在她脸上。除去了总管府罩在头顶的紧压,这两日休整下来,她脸色好多了,此时又淡淡描了妆,黛眉朱唇,衬着黑亮的双眼,奕奕夺目。 廊上忙碌的侍女接连垂首回避走过。 他手一伸,带着她进了一旁偏厅,站定说:“本不想让你这么快就去,但怕天再冷下去路上难走,早些去也好。” 舜音抬头看他,低声说:“若我此行什么也办不成呢?” 穆长洲偏头接近,也低下声:“即便不成,你也有功,岂不是对封家的事更有利?大不了我被打成犯上作乱。” 舜音直觉这话刺耳,揪了一下手里的披风,蹙眉:“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 穆长洲笑一下:“你赶路的本事我不担心,路上留心安全,眼下局势未稳,我还需暂留。待你去过之后,若顺利,他日或许我也能与你同去长安。” 舜音想起那份罪状:“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想去长安了。” 穆长洲说:“我是说与你同去。” 舜音被他的话给勾了一下,心底像被挠了一下,转眼看见门外侍女已走尽,差不多是准备好了,动了脚步:“该走了。” 穆长洲没动,仍站在她面前。 舜音见他盯着自己不做声,看着他:“怎么,难道你还担心我这次也不回来?” 穆长洲伸手拿了她手里的披风,搭在她身上,手一拢,系上,托起她脸:“不回我也会再去找你。” 舜音耳边被他话惹得嗡嗡作响,瞥见外面有人来了,拨下他手,往外走:“那我走了。” 刚要迈出门,身后两声脚步,腰上一沉,被他手臂一搂,反身又被他抱了回去。 门被关了半扇,舜音背贴在一旁,被他抱紧了。 外面胜雨走了过来,离了一截,隔着门报:“夫人,都准备好了。” 舜音回不了话,穆长洲正在含她的唇,一手拢住她披风往怀里按。 胜雨又说:“军司吩咐过了,此行我陪夫人同往。” 穆长洲手抚去她腰间,按在她藏着的匕首上,用力顶开她唇线。 舜音仰着头,舌尖一麻,想说话也说不出来…… 胜雨在外等了许久,悄悄看了看关了一半的门:“夫人?” 门终于全拉开,舜音走了出来,低头垂眼,戴好了兜帽:“走吧。” 穆长洲紧跟着走出,眼还落在她身上,吩咐:“照顾好夫人。” 胜雨只能看出舜音唇上红艳欲滴,胜过之前抹的唇脂,连忙称是。 舜音瞥他一眼,才转身往外,呼吸还没平顺。 刚才他亲她时,在她耳边说:“我就不远送了,早去早回。等你回来,一切就好了。” 她拢着身上披风,都快觉得他根本不想让她去了…… 东城门处,阎会真领着几个随从自城中打马而来,一路走一路看,却什么也没看出来。 最近城中情势古怪,她也只知道前两日城北险些有外敌杀入,总管府里出了事,凉州有了变动,现在一切全凭军司做主,可详细就不知道了。 刚要走,却见城门外列阵的大队兵马忽然动了。 胡孛儿一马当先,自城内一条道上赶来,匆匆去了城门外,后方一行人跨着马,平稳跟来,护送着一辆车驾,直接出了城门。 外面大队兵马立即上前护送,丝毫未停。 阎会真仔细看了两眼,那似乎是军司府的马车。 可还没看清,大队人马就走远了,尘烟散在了风里…… 这几日赶路正好,天还没到真正严寒之时,白天日头高照,风也没见凌厉。 半路上,舜音不再乘车,改而骑马,也没有走漫长的官道,而是往南行,走了窄细的山道,再折向往东,向中原而去。 如此是难行一些,但可以不用引来太多注意,也可省去不少时日。 中原方向却早已有人在等着了。 封无疾带着一群秦州亲随,跨马带刀等在半道上的十里亭处,时不时就打马驰出一段去张望。 近来他每日都会过来,时常叫人出去查看,没有动静就又返回附近驿馆。 今日又来,终于远远看到尘烟弥漫,他赶紧打马去看,先一眼看到了那混账番头。 刚到中原界线处,胡孛儿便领着一列兵马返回了,根本没往此处来,剩余的人继续骑马引车,才接着入了中原。 封无疾见状,抢先拍马而去,老远就唤:“阿姊!” 舜音坐在马上,听见隐约的一声,自队伍中远远望出去,见到他身影,立即策马出去:“你怎么在?” 封无疾快马冲来,急急停下,道:“原本我还在长安,前些时日听说凉州忽而闭城,惹得过往商贾都走不通,我担着秦州防务,日夜急行赶回观望,在秦州却又什么都探不到。正准备赶去长安上报,不想没几日收到了穆二哥叫人快马送去的信函,说让我在半道等着接你,再一道同往长安。我可是一路叫人找了许多地方,生怕错过,后来想起你大概会走捷径,才赶来此处。” 舜音一怔,没想到他连这都安排了。 封无疾拍马,与她同行往前,凑近道:“阿姊莫不是为案子的事而来?放心好了,据说那贺舍啜已经招认了,应当不久就会查完全部,还我们封家清白,所以我才又要赶去长安。” 舜音回神,心想顺利就好,点点头,一边往前一边说:“还有些其他事。” 封无疾想起前话:“是了,凉州到底出什么事了?” 舜音抓着缰绳,也不好直言,轻描淡写说:“事情太复杂,一时难以说清,换了个人做总管罢了。” 封无疾听得云里雾里,只觉不可思议:“有这事?换谁做了?” 舜音淡淡说:“穆长洲。” 封无疾听到这名字刚要松口气,又一下反应过来:“谁?” 第八十七章 穆长洲拆着肩头白布。 肩窝那一刀的伤算不上严重, 只是后来攻入总管府那晚数次拉弓,用了臂力,才延缓了愈合, 如今才算是完全好了。 拆完了,他看一圈这主屋, 房内几乎没什么变化, 舜音走时带的东西也不多, 妆奁摆在窗下,木架上还留着她一件素青软绸披风,四处都有她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有色令智昏的潜质,光是看着这些又开始想她到何处了, 晚上躺去床上想的也是她在怀间身下的软柔,脑中心底都快被占满,自顾自一笑,扔下白布,拢起身上衣袍, 收束腰带, 走出屋去。 昌风等在门边,见他出来, 垂首问:“军司今晚可回?” “不了。”穆长洲脚步未停。 昌风也不意外, 夫人一走,他就又不怎么回府了,匆匆追上前去,给他牵马送刀。 穆长洲跨马持弓,直接去了北城门处。 城门早已修缮好, 城头上守军严密,远处巡逻人马一列一列穿梭不止。 守城官小跑着下了城, 到他马前,双手递上城防记录文册,头都不敢抬。 明眼人都知道现在军司就等同总管了,可他每日一早都还亲自过来巡视防务,哪敢怠慢。 穆长洲坐在马上,仔细翻阅完,递回文册,又打马四下检视一遍,丝毫不曾停顿,一扯缰,又再往东而去。 只十数名弓卫始终跟随在后,连日以来,都是四道城门不停巡视。 往东而去,今日却并未直去东城门,穆长洲领头策马,缰绳一振,忽而驰去了城东一角。 直至那间东寺外,一行人紧随着他,纷纷勒马停住。 穆长洲自马上下来,抽了马鞍下收着的一柄刀,提在手中,缓步进了寺内。 寺中一如既往的清冷,暗处走动着守卫的兵卒,冬日渐深,寒风瑟瑟,吹散了寺里缥缈的几阵诵佛声,一路走过,两侧都是灰蒙蒙凋敝光秃的矮树。 至后方佛塔前,穆长洲止步,拎刀而立。 不过片刻,门打开,张君奉自塔内走了出来,向他抱拳:“按军司吩咐,我已见过令狐拓。” 穆长洲不语,迈步往里。 塔内幽暗的禅房里忽然开了道门缝,突来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坐在里面的人闭眼良久,才又张开。 是令狐拓,他手脚拖着铁链,身上中衣素白,胸口被擒时一刀割裂的伤还包着未拆的白布,下巴上已泛出胡须青茬,头也不抬地道:“你竟然有脸将我关在这里。” 穆长洲站在他面前:“至少没有将你像重犯一般关在塔底,已算客气了。” 令狐拓脸色阴沉,语气嘲讽:“你不要以为叫个人过来随便说几句过去的事有隐情,就能掩盖往事了,你的罪状是真的。” “总管之位已是我的,真想掩盖,直接杀了你就行了。”穆长洲说,“如今告诉你有隐情,不过是成全你罢了,要报仇,就得除去所有仇人。” 第105节 令狐拓脸上一阵青白,终于抬头看他。 穆长洲忽而抬起一手。 身后门被彻底推开,两名兵卒走入,解开了令狐拓手脚上的铁链,又立即退了出去。 令狐拓愣住,动了动手腕,脸上愈见铁青:“你干什么?” 穆长洲冷眼看着他:“我说了,总管之位已是我的,没必要再关着你。回去领你的兵,才能等到其他仇人。” 令狐拓似是诧异,又似不信:“我凭什么信你?” “我根本不需你信我,你出去后只有领兵权,却无调兵权,对我毫无威胁。只要你还记着自己是河西旧部,职责还在河西就够了。”穆长洲手中提的刀在旁一竖,靠在墙边,铿然一声轻响,他已转身走了出去。 是那把当时刺伤他的刀,武威郡公赠刀。令狐拓盯着那把刀,形容颓废,久久无言…… 天色尚早,日头藏在浓云之间,半遮半掩。 送行的兵马正在飞快赶回,一大阵齐齐整整地踏着飞扬的尘沙到达了城下。 胡孛儿当先打马进了城门,兴冲冲地下了马背,刚好看见一行人马自城东一角赶来,军司驰马在最前,张君奉在侧,后方还跟着一行弓卫。他连忙迎上去。 穆长洲一下勒马,开口就问:“送行可顺利?” 胡孛儿暗自“啧”一声,这问得也太快了,忙回:“军司放心,都顺利,夫人可真会挑路径,一路走的道不仅隐蔽还快多了。我瞅着她随那封郎君一道走的,她若一直这么走,指不定都要到长安了!” 穆长洲点头,她熟知周围地形,记得又清楚,早知她赶路不用操心,既然封无疾已接到她,那就放心了。 胡孛儿瞅瞅他,“嘿嘿”干笑:“我看城中这般,似也没什么敌情,军司这般不舍,还不如之前就随夫人一道去好了。” 穆长洲瞥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 胡孛儿本是有心玩笑,反被他的直白给弄得一愣,闭了嘴。 张君奉在旁跟着一愣,暗自咋舌。 还未再说什么,陡然一阵尖利笛啸声响起,就响在东城门外。 穆长洲倏然掀眼,下了马,大步往城头上走。 胡孛儿脸色顿时变了,拍一下自己的嘴,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忙不迭跟上去。 张君奉也连忙下马跟上。 城门四处已是众人凛然以待。 刚到城头上,远远看见一小队兵马正朝此处奔来,个个都是垂辫胡服的西突厥骑兵。 城外四处巡视的兵马已经快马奔去拦截,对方却忽而挑出了一杆绑着白狐毛的使节旌旗,摇动着继续朝此处奔来。 顿时巡视兵马奔去的速度放缓,抽出的刀也没有直接杀去,只紧随两侧,一路防备。 直到城下,这一小队使节队伍停住,被城内涌出的凉州兵马团团围住。 为首的骑兵向上方抱拳,用汉话大喊:“西突厥来使,求见凉州行军司马!” 穆长洲站在城上,一路看着他们到了跟前,朝旁偏一下头。 胡孛儿接到示意,故意大喊回去:“凉州总管在此,有什么话就说!” 对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交给了一旁凉州兵卒。 兵卒接了,小跑进城,飞快送到城头上来。 穆长洲接过,拆开迅速看了一遍,冷眼扫视下去。 下方的骑兵正高喊出信中内容:“可汗亲率大军而来,请凉州行军司马出城会盟!” 只喊了两遍,一群人立即匆匆撤离,像是不敢多待一般。 张君奉在旁低声道:“军司说准了,真的来了。” 胡孛儿没好气地低骂了一句。 穆长洲随手揪住信函,扫向那一小队人马奔远的方向,东北向的天际处似已能看到漫天烟尘。 如他所料,果然来了…… 冬日渐深,长安却晴空万里。 钟声悠悠,城门大开,一大早,便有浩浩荡荡的一行队伍依次入城,穿宽阔大街,过繁忙东市,直至城中官驿。 驿丞连忙招呼,驿卒们登时忙碌不息,牵马喂料,安排客房。 据说此行是远自西北而来的客人。 车马都入了院中,封无疾下马,一回头,见他阿姊已从马背上下来,忙迎上去:“阿姊辛苦了,还好这些时日天气好,我们赶得真够快的。” 舜音拢着身上厚厚的披风,自袖中取出一册文书递给他:“我已写好求见圣人的表文,你替我呈送上去。” 封无疾连日来除了赶路,就是陷在那凉州之变的震惊中,到今日还没全然回味过来,接过那份文书,小声道:“别说我了,这下只怕朝中也要吓一跳。” 舜音低语:“赶紧送去就是了。” 封无疾收好文书,忽而想起来,看看她,又朝外面大街上看了看,有些迟疑地问:“既然已回来了,阿姊可要回去看看母亲?当时你自秦州返回凉州后,没多久她就回长安了。” 舜音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是待事了再说吧。” 封无疾想起先前在秦州母女相见的情景,也不提了,还不如等封家事了了再说,何况看他阿姊眼下也顾不得这些,干脆牵了马,又翻身坐了上去:“算了,既是穆二哥的事,我这就去办好了。” 说罢打马出去,亲自去替她送表文了。 舜音看他出去,回头交代胜雨:“他回来随时告诉我。” 胜雨跟在后面,两手捧着两只沉甸甸装着舆图的匣子,点头:“是。” 驿丞已过来请了。 舜音这才往里去客房。 长安城里似也没什么变化,永远热闹,各坊之间车马不断。 即便在这官驿的客房里待着,右耳里也能时不时听见老远传来的热闹声响,东市里的叫卖吆喝声不断,隐约还有歌舞乐声,一派旖旎繁华的都城气象。 到了午后,舜音除了披风,清洗了手脸,还在客房里坐着等消息,有一瞬甚至觉得还在凉州。 凉州大街上最热闹时,也是这般喧腾动静。 不知多久,胜雨在门外提醒地叫了一声:“夫人……” 舜音一直留意着,立即回神,站起身:“他回来了?” 没等胜雨回话,她已走去门边,看见外面迎面走来一人,停在朱漆斑驳的长廊上,朝这里张望。 舜音看了对方两眼,缓步走了过去,对方眼神立即朝她看了过来。 “封女郎。”是虞晋卿,身着绯袍,依旧一身清俊,只比往常稍显清减了一些,看着她的眼神似有些怔忪。 舜音隔了一截,稍稍见礼:“不想会在这里见到虞郎君。” 虞晋卿似才回神,笑了笑,又似有几分赧然:“令弟去呈送表文,尚在汇报秦州防务,我得知消息便来了。” 舜音没料到刚入长安先见到了他,想起上次一别还是在中原与河西交界一带,如今看他言辞少了许多,倒像是变了许多。 “虞郎君是身负职务而来?”记得他说过自己在鸿胪寺任职,但她此番入都求见,似乎并不属于他职内。 虞晋卿又笑笑,有些牵强:“不算是,只是最近事多,难得有机会能再见到女郎,特来相见。” 舜音觉得古怪,这话仿佛在说以后难再见了一般,意味不对,也有些逾界,莫名想要回避:“虞郎君有心了,若没其他事,我便先回了。” 虞晋卿跟上一步,忽问:“你是为穆军司而来?” 舜音停住:“怎么?” 虞晋卿犹豫道:“听闻西突厥近来派人来了长安,因观察到凉州有变,也要觐见圣人,言辞之间似与穆军司有关。上次我与封女郎见面时曾说过,凉州行军司马拿回闲田,引来圣人关注,如今因这凉州有变的传言倒是更受关注了,只是不知凉州情形到底为何,还好现在见到女郎安然无恙。” “……”舜音觉出不对,西突厥派人来必是最近的事,这倒是他鸿胪寺会管的事。 那西突厥一定是有所动作了,她心一紧,越过他往外走。 虞晋卿忽见她径自往外,连忙跟去,却见外院已快马赶来一人。 封无疾匆匆打马而回:“阿姊……”刚一开口,他就看到了虞晋卿,赶忙下马,过来道,“虞郎君怎么来了?快些走吧,等下若被看到了可不好!” 虞晋卿似被戳到了什么,瞥一眼舜音,她却已往一旁走去,根本没多看他一眼,忽记起她之前说的恩惠和恩情,想说什么,也都没说出来,如被下了逐客令。 “虞郎君?”封无疾又催。 虞晋卿只能默然出去,刚到院外,眼扫去街上,突然垂首,快步走了。 封无疾这才回头,小声道:“阿姊真是半分看不出他意图。” 舜音心思不在这里,没听清,也不在意,走去一旁,要去牵马:“你办的事如何了?眼下事情有变,我需尽快求见圣人。” 封无疾看看她这冷淡脸色,心想算了,她一直这么冷淡,也只穆二哥能惹动她了,凑近她右侧道:“不然我方才叫他赶紧走做什么,你快整衣理妆就是。” 舜音一怔,停住,忽而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院门。 缓缓而来一辆马车,似乎刚从大街尾处驶来,直到此处停住,下来三四个人,直接进了院门。 “凉州行军司马夫人可在?” 舜音看见对方脚上乌面皂靴,头上精致幞头,一身内侍装束,走出一步,屈身垂首:“在。” 为首的内侍道:“圣人口谕,凉州多年没有这等阵仗了,如今忽有官员之妻赶来,自当过问。” 舜音垂头,右耳仔细听着。 内侍肃然宣谕:“着夫人明日便入宫见驾。” 舜音愣了愣,心里骤然一松,立即回:“是。” 第八十八章 天光熹微, 寒风北来,一股一股呼啸着吹过凉州城。 城门稍开,一列兵马队伍疾驰出去, 迎着烈烈冷风,直奔城外东北向而行。 天色在阵阵疾行的马蹄声中逐渐亮起, 冬阳淡薄照下之时, 兵马勒停。 远处横山起伏, 近处荒草凄凄,一直往前却是一块平整的高地,半遮半掩在大风吹过的茫茫尘烟里。 那是西突厥定下的会盟地。 第106节 “军司,就是这里了。”胡孛儿转头往旁看, 此行由他带兵作为亲随跟来。 穆长洲坐在马上,一手扯缰,身上一袭乌锦翻领袍衫,绑缚护臂,腰间蹀躞带上只佩了把刀, 低声说:“稍后一切随机应变。” 胡孛儿应下, 又有些迟疑:“军司又何必非来这趟?” “此时不来,他们就会围去凉州了。”穆长洲稍一抬手, “记好安排, 随时听我调令。”说完一振缰绳,疾驰而去。 马蹄踏上高地,一圈低矮围帐竖在那里,帐边挑着使节旌旗,以示围帐之内不动干戈。当中露天铺毯设案, 奶酒飘香,已经有人坐着等候。 远处就是列阵以待的西突厥大军, 马嘶旗扬,黑压压漫长绵延的一片。 穆长洲利落下马,解刀扔给胡孛儿,直接步入围帐。 胡孛儿接住他刀,紧跟在后,刚到帐边就被一侧的西突厥兵卒给拦住,气的胡须一抖,只能候在帐外。 帐内只有年近六旬的西突厥可汗一人坐着。 他自案后起身,深目勾鼻,眉鬓微白,辫发后垂,身上袍胡厚重,以突厥语道:“闲田之事后,我与凉州军司又见面了。” 穆长洲隔了一截站定,稍抬手见礼,以汉话回:“可汗亲来,是来恭贺我升任总管之喜了。” 可汗脸色顿显不愉,忽而转用生硬的汉话道:“凉州总管夫人求救于我,你以下犯上,率部叛乱,如今想自己当总管,没这么容易。” 穆长洲眼神已冷:“勾结可以说成求救,那可汗此来会盟,是另有用意了。” 可汗脸上越发不悦,言语反倒刻意放缓:“闲田之事时我便说过,早闻你凉州军司之名,你敢谋敢图,但名不正言不顺,要做总管,就要拿出诚心。” 穆长洲问:“怎样的诚心?” 可汗忽笑一声,开门见山:“只要你肯两面归顺,那刘氏如何并不重要,谁做总管于我们而言也不重要,我们即刻便能支持你登位。” 话音一落,帐外边的胡孛儿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瞥了眼帐内挺拔站立的身影。 穆长洲岿然不动:“可汗的意思是,我既要与可汗的西突厥联结,又要与吐蕃联结,才能坐上这总管之位。” “你也并无其他选择。”可汗道,“当初闲田的事我不再计较,只要今日在此订立新盟,你就是新任凉州总管。” 穆长洲不紧不慢:“当初可汗是迫于无奈归还了闲田,如今不计较,大约想拿的已不只是闲田,连河西十四州也想要了。或者是……”他故意拖着声,“西突厥与吐蕃,各拿一半。这么多年,便是这么计划的。” 可汗闻声变脸,似失去了耐心,伸手端起案上奶酒:“不必多言,饮下定盟酒,立下三方盟约,你便可以回去做总管了!” 穆长洲说:“若不定呢?” 可汗说出一串的突厥语:“你没有得到任命,河西十四州兵马还不能全部调动,即便有好几州的兵权,我这里大军已备,吐蕃大军也已严阵以待,实话告知,光是瓜沙二州,就已有吐蕃大军陈兵边境。你既要防守凉州,又要守卫其他几州,如何兼顾?” 他语气渐有得意:“看你这般前来,凉州大部并未调动,大部虽能守城,可城中无人领军坐镇,又能撑得了多久?你自己这里带的人马不多,也随时会被大军包围,还不如趁早接受。” 穆长洲点头:“确实挑了个极好的时机。” 可汗见他似已松动,将酒盏往他面前一推,威胁一般,又说一句:“闲田之事订盟时,你无所畏惧,自称毫无软肋短处,如今听刘氏所言,并不属实,你对你那位夫人倒是护得严密,为了她也该想清楚。” 盛满乳白奶酒的金杯推近,穆长洲瞥去一眼,忽然笑了:“所以我将她送去长安了。” 甚至都不曾远送,以防惹人注意。 可汗如被反将一军,彻底变了脸,压着怒气:“拿闲田时看出你是个人物,此番我才亲自前来,你比那空有野心的刘氏强多了,何不与我们合作,谋求更进一步!当年既能杀了郡公府一家投降而出,又一心谋权,此时还犹豫什么,你还是个正人君子不成!” 穆长洲周身冷肃,脸色沉沉,终于一手伸向了奶酒。 可汗这才脸色缓下,总算等到他就范。 却见那只手一拨,掀翻了酒盏。骤然杯落,“哐”一声轻响,穆长洲掀眼:“可惜,我要做的,是中原王朝的凉州总管。” 胡孛儿如听号令,忽然大喝一声,抽刀挥去,另一手将刀扔去帐内。 霎时一名帐外的突厥随从毙命,双方骤乱。 穆长洲接住刀,抽刀出鞘,一刀挥去,可汗惊慌之下只来得及转身,刀刃已划过他背上。 胡袍割裂,露出里面沉厚的铁甲,可汗仆倒在地,被冲入的西突厥兵卒抢着拖出,背上拖着血迹,连连用突厥语大喊。 黑亮高马冲入,穆长洲翻身而上,即刻杀出围帐。 胡孛儿紧跟而上,呼喝传令,顷刻跟来的兵马都奔到他们身后,轻骑快马纵成一列,踏风而出。 远处西突厥大军皆动,已直冲此处而来…… 长安城中一丝寒风也无,冬日暖照,碧空微云,柔和得近乎安宁。 几声清灵钟响,飘荡在巍峨宫殿上空。 内侍开道,引人而入,穿过一道一道的宫门,走向深深殿宇,往西而行,再拾阶而上,停在延英殿前。 须臾,殿内走出一名内侍,不高不低地唱:“宣凉州行军司马夫人入殿觐见。” 舜音身着淡蓝厚绸上襦,高束曳地裥裙,臂挽软帛,绾发饰钗,特地庄重地描了妆容,缓步进入殿内。 四下无声,她只看到上方端坐着一道身影,立即敛衣下拜:“拜见陛下。” 上首端坐的帝王开口:“赐座。” 舜音起身,迅速看去一眼,年轻的帝王端坐案后,身上明黄袍衫,眉目清朗,周身温润,面前香炉轻烟,堆着层层奏折。 她想起穆长洲说过,圣人与他同龄,确实是与他一致的年纪,忽而没来由的想,倘若他未曾转武,兴许身上那股温雅会更明显,可能也是这般气质。 恍了个神,又连忙打住,她觉得自己想得有些远了,退去侧面案后坐下。 “封尚书之女。”帝王声音清和,目光朝她这里看来,“你封家旧案未结,想必你当初远嫁凉州,就是为此而去了。” 舜音听得不甚分明,只能小心去看他口型,不防他第一句竟是这个,顿了顿:“是,臣女……罪臣之女封舜音。” 帝王却并未说什么,隔一瞬,道:“旧案总有结清之时,朕自会还封尚书清白。” 舜音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明确的清白二字,手指几乎一颤,才垂首:“谢陛下。” 轻微的一声响,是帝王合上了一份奏折:“既如此,该说凉州之事了。”原本的清和之声忽多了几分冷肃,“朕未召见西突厥来使,只问你,凉州到底出了何事?” 舜音心神一凛,自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原凉州总管与其妻刘氏私通外敌,已然认罪。” 门边小步走近一名内侍,轻巧取了那份认罪文册,迅速送去帝王面前。 纸张翻阅声轻微,帝王手指捻着册子,口中问:“就这样?” 舜音起身,又敛衣跪下:“请陛下允许进献舆图。” 帝王似顿了顿:“你要献舆图?” “是。”舜音说,“这是我此行最紧要之事。” 帝王招了一下手,内侍立即高声宣:“准奏。” 外面跟来的胜雨将两只沉沉的匣子交出,两名内侍接过,一前一后走入,捧着躬身送去上方,又揭开匣盖。 帝王身影微动,抽出一只卷轴,展开,放下,又抽出另一卷。 无人敢出声,只有皇袍衣袖轻响,年轻的帝王耐心非常,手指拨动,几乎每一卷都看过了,按住最后一卷,他才道:“这是河西十四州的防务舆图。” 舜音瞥见他温唇口型,谨慎回:“是,这是河西十四州最精密的舆图,如今尽数护送入都,献与陛下。” 帝王问:“是凉州行军司马让你来献的?” 舜音喉间发紧,捏住衣摆:“是。” “凉州行军司马。”帝王语气意味不明,如在确认,“就是当年高中进士,后来犯下重罪,又一步步在凉州高升至今的行军司马,穆长洲?” 舜音手指捏得更紧:“是。” 帝王似在斟酌,忽道:“你可知来长安进献舆图是何意?” 舜音沉了沉心,手指一松,朗声说:“原凉州总管府私通外敌,强推胡俗多年,隔绝中原,妄图自立。凉州行军司马穆长洲已举兵,驱逐反贼,掌控凉州。如今入都进献十四州舆图,今后河西十四州送归汉土,再无隔绝,百姓永为国民!” 向长安献舆图,自然是代表归顺。 她缓口气,声稍低,垂首俯身:“请陛下准许他升任凉州总管。” 殿中忽而死寂,如同一瞬间凝滞,四下静得仿佛能听见紧促的呼吸声。 舜音手指松了又握,心间在一阵阵紧跳,右耳边不敢错过一丝声响。 她不知道帝王会作何所想,也不知道能否被相信。 漫长的沉静,时间也在一点一点流逝。 直到一声突兀响声,她悄然看去,案头香炉微倾,龙涎香撒了一地,帝王骤然起身走出案后,竟往外快步走来,几步之后,又忽然停住。 “所以,他成功了?” 舜音倏然抬头:“什么?” 几乎顾不得失态,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帝王又走近几步,上下打量她:“朕曾觉得,你嫁给他太可惜了,因为他早已不是身在明处之人,眼里只有目的。” 舜音愣住,如坠雾里。 “听封校尉说,观望河西防务所得,皆是你冒险探来,是你一直悄然藏匿凉州,暗行密事。”帝王缓声,“但其实,他才是那个隐伏凉州最深的人。” 舜音右耳如有一声闷响,心口一堵,愕然无声。 右耳里,听见帝王又说:“且是自愿的。” 第八十九章 西北大风呼卷, 瞬间被疾行而过的马蹄声踏碎。 如风掠过的快马轻骑不过数百,后方却紧追而来了大部的西突厥骑兵。 荒原漫漫无际,穿着灰白胡裘的西突厥骑兵自天际扑来, 灰茫一片如铺天盖地的沙尘,眼看就要追进射程。 前方数百凉州轻骑皆黑皮软甲, 持槊带刀, 本是一直在往凉州方向, 却陡然转向,折返回去,策马俯身,快如离弦之箭, 直袭向大部一侧,长槊疾刺而出。 惯常的出其不意,但后方追来的大部兵马不够轻便,先头人马反应过来时就已来不及。 侧方被一下被冲开,马槊挑出一片缺口, 猝不及防打乱了西突厥骑兵冲来的阵型, 一时后方急追而来的大部都来不及勒住,挤踏不断。 而如利剑刺入的凉州轻骑却已迅速合拢。 队伍里一声沉沉的下令:“退!” 快马轻骑如风, 随令而动, 直冲而过又调转方向,随即奔向荒原深处。 一个时辰后,山背避风之处,轻骑已远奔到此处暂停。 第107节 胡孛儿蹲在马下,喘着粗气, 抹把脸:“军司拒绝了那群狗贼,这次他们可不会再像举兵那夜一样轻易就退了。” 穆长洲立在半坡有风处, 凝神听了听动静,回身说:“他们可汗已受伤,我们轻骑快马,直绕后方再挫其一回,逼其撤退。” 胡孛儿听得眼一亮,又迟疑:“那万一再遇上他们大部回援该如何?” “还能如何?”穆长洲一手牵马,翻身而上,“杀出去。” 一旁兵卒已自马背上取下他的弓箭递来。 穆长洲接住,转头又道:“他们此番定会尽力杀了我,你们追随我左右要时刻留意,谨防被围。” 胡孛儿跟上马,瞪眼道:“军司为何这么说?” 穆长洲冷笑一声,目光远望出去:“觉得你有用时,可以留你一命,既不肯合作又牵连着往事,自然要除去了。” 什么往事?胡孛儿云里雾里,顺着他目光望出去,却只看见山外风吹尘烟弥漫,远处是看不见轮廓的凉州城。 蓦然顺风送来一阵号角声,离得太远,缥缈虚浮的像是来自天外。 众人顿时戒备,全部扭头西望。 胡孛儿反应过来,急道:“糟了,听着像是吐蕃攻来的号角,果然两边合谋好的,怕是那些吐蕃狗贼已往凉州进犯去了!” 穆长洲凛着眼,手中缰绳一振:“立刻走!” 胡孛儿赶忙用力挥手。 所有人悉数上马,轻骑列成一纵,疾驰再出…… 凉州城,四方城门外的军营都已调动,正奔马不息,兵卒纷纷赶向各处城门和关口。 西城门下,除去奔忙的凉州兵马,却还列阵着数千甘州兵马,齐齐整整,似刚被调来不久。 令狐拓打马自西城门内出来,身上已重新罩上银灰铁甲,手里拿着佩刀,看见自己手下这些熟悉的兵马,不禁一停。 张君奉自远处军营方向打马而来,匆匆停住,朝他抱拳:“军司早已吩咐过,凉州随时要做好被进犯的准备。眼下甘州、肃州兵马已全部被凉州接管,按照军司命令在本州严防关口,特地调来这四千兵马,交由令狐都督率领。” 令狐拓眯眼道:“他居然真让我继续领兵。” 张君奉眼下正忙,无暇顾及太多,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令狐都督对当初的事不知内情,我也并不全然知晓,但我追随军司多年,至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至今所做的事,与你也没什么不同。”他忽一顿,严肃道,“只怕不止,军司做的,还要更多。” 令狐拓脸上神情不定,只看了他一眼。 忽闻一阵号角声,张君奉脸色突变,立即转头望向城头高喊:“快!击鼓传讯!备战!” 令狐拓不禁转头寻声,那是吐蕃的号角声,竟如此嘹亮,瞬间就传出去极远,必是大军压近。 “现在知道为何要让你领兵了?”张君奉飞快说完,当即打马回城,一路高喊,“传军司命令!拱卫凉州!” 令狐拓看他奔远,回过头,已见远处凉州兵马奔走,如早就做好了安排一样,由副将们率领着,绕城四处而去。 甘州兵马中,一名手下副将驰来,急切又犹豫地等着他的吩咐:“都督……” 令狐拓握着手里的刀,忽然想起穆长洲放他时说的话:“只要你还记着自己是河西旧部,职责还在河西就够了。” 他确实不在乎自己信不信他,要的也只是必要时,自己领兵在此,拱卫凉州罢了。 又一阵号角响起,故意一般,张扬地宣示着大军压来的意图。 城内隐隐传出百姓们惊疑不定地询问和奔跑。 令狐拓听着那阵号角声,低哼一声,自言自语一句:“果然我就是你的一枚棋子。” 身边副将没听清,赶紧问:“都督吩咐什么?” 令狐拓转头朝向号角声响起的关口方向:“我说要尽河西将兵职责,即刻全出,随我抵挡吐蕃!” 说完扬手抽出刀,带领全部兵马,疾奔向号角声方向…… 薄日隐云,天色灰暗了一层。 会盟地后方几十里外,山脚之下,一队西突厥兵马正在奔忙,急切地准备护送受了伤的可汗返还。 手持弯刀的兵马在旁小心防卫,可汗被从一圈简易围帐中扶出来,身上只简单包扎了一下,带血的胡袍尚且没来得及换下,又被左右扶着,送上铺着厚厚毡布毛毯的马背,小心抓住马缰,便要远去。 骤然风紧,一支百来人的凉州轻骑如影一般突兀自侧面冒出,顿时马蹄隆隆,直冲而来。 防卫的西突厥兵马大惊失色,立即喊声不断,催促可汗急行。 轻骑已至,直扑他们尾端,趁着先手,突进就挥刃,瞬间斩杀数人。 防卫队伍更加骇然,本以为他们会被大部追击围剿殆尽,不想竟然还能反过来袭击后方,原本就一心护送可汗快走,此刻更是急中生乱。 只这瞬间,侧面又冒出数百轻骑,为首的人乌袍烈马,张臂引弓,迅如疾风,却稳然不动。 防卫的西突厥兵一眼看到那身影就已惊慌大嚷。 一箭射出,直飞向队伍里伏在马背上的可汗。 左右西突厥兵皆扑近挡去,中箭摔落下马,可汗躲过一劫,马却已受惊,仓惶奔出,队伍更乱。 几声急切的突厥语,是可汗忍着伤在大喊护卫。 杀来的凉州轻骑里,却又传出几声突厥语的高喊:“凉州援兵来杀可汗了!凉州援兵来杀可汗了!” 护卫的西突厥兵愈发混乱,就担心接下来真再现身而来另一波凉州轻骑,匆忙往后赶,几乎要将可汗层层围住。 可汗伏在马背上,颠簸奔出,仍大怒着喊了几句突厥语:“杀了他!杀了姓穆的!” 西突厥兵马顿时退得更快,一边有兵急切吹响传讯号角。 快马而来的凉州轻骑又再度合拢,穆长洲勒马收弓,扬手一抬,并未再追。 胡孛儿抓着刀拍马冲来,大笑道:“军司教的那几句突厥语真是好用,他们倒像真信了咱们有援军来杀那老可汗了!” 穆长洲说:“先别高兴,这是传令的号声。” 胡孛儿笑容顿时没了。 穆长洲转过头,凝神去听来处动静。 可汗队伍送出的那阵号声早已远去,他们之前悄然绕来的方向,却已有大部兵马的马蹄声滚滚震踏而来。 胡孛儿很快听见,急急忙忙道:“他们大部果然回援了!” 穆长洲冷眼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迅速说:“回去两人,故意散播可汗已退的消息,余下人马随我拖着这支大部。” 胡孛儿连细问都顾不上,立马应声,点了两人,叫他们即刻往另一侧绕路,飞奔回凉州。 “走!”穆长洲扯马转向,飞快驰出。 余下人马一瞬即动。 渐暗的天际线下,浮动一层沙尘飞烟,马蹄声赫然接近。 一直在试图追击他们的西突厥大部寻声而来,终于又赶上了他们,横向拉长队形,一眼看去几乎蔓延得无边无际,越近却越收紧,朝轻骑队伍包围着直扑而来。 胡孛儿眼见架势不对,奋力拍马大嚷:“快!快!” 马蹄急踏,几乎用尽全力在甩开四面而来的合围。 穆长洲策马在最前,忽一挥手,带头冲向侧翼,驰去的刹那猛然坐直,飞快搭弓引箭,一箭射出,又立即抽刀,俯身疾冲。 顿时众轻骑都跟随他冲去。 薄弱的侧翼被刀锋撕开一角,合围未能成功,双方却已交锋。 兵戈碰撞,西突厥兵马张狂嘶吼着席卷上来,疯狂缠咬向队伍前端。 穆长洲纵马挥刀,身侧黏上来的两个西突厥兵落马,敌兵竟不管不顾,仍不要命一般朝他冲来,仿佛眼里没有别人。 “往外!”他下了令,扯马扬蹄回身,刀挥未止。 立时轻骑都全力冲大撕开的一角,奋力往外。 敌兵疯了一般往前推进,即便挥杀了同伴似也不在意,忽又冲出另一支人马,纷纷抽出弯刀,带出刀鞘里一阵淋漓汁水。后方还有张弓欲射的西突厥弓手,抽出的箭簇上也带着滴答汁水。 穆长洲眼神扫到,脸色忽沉:“快!” 胡孛儿刚要继续带人往外冲杀,斩杀了几个西突厥兵,却见所有敌兵都直扑前方而去,扭头一看,他们全都奔着军司去了。 竟然真如他当时所言,是要杀他的架势,猛然反应过来那先前老可汗传讯的号声是什么,定是叫这群大部不顾一切杀了军司了,难怪他们都跟疯了一样! 眼见那乌袍烈马的身影被团团围住,几乎是人马叠撞地黏着那一处,仿佛早知他擅射,皆是以命贴身围堵,几乎留不出一点射距。 胡孛儿记着他吩咐,连忙大嚷:“快杀破一角,绝不可被围!”说完一把夺了身旁轻骑手中的长槊,奔马冲去,用尽猛力挑开一个西突厥兵,心焦大喊,“军司!” 陡然眼前破开一角,层层围堵在那里的突厥兵马如被生生撞开,三两突厥兵身首异处摔马落地,里面黑马扬蹄,一跃而出,马身披血,马背上的人已直接杀了出来,左手长弓沾血,右手横刀鲜血淋漓。 “走!”穆长洲一声令下,马已奔出。 胡孛儿马上跟着大喊:“冲!快冲出去!” 剩余轻骑立时合拢,槊在外围,刀在内围,如一支密不透风的整体,趁着军司一下杀出的空隙,彻底冲出,迅速奔去。 大风呼啸着吹去血腥气,受损的西突厥大部拖滞着,又转向朝他们追来。 胡孛儿在马上将长槊抛还给身边轻骑,拎着带血的刀回头张望,喘着粗气道:“军司,他们还在追,速度慢了不少,真是被拖住了!” 话说完,往前奔马更快,却觉那阵风里的血腥气重了许多,他不禁又转头往前看,忽然看到穆长洲背上乌袍被割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隐约的软甲,不确定问:“军司受伤了?” 穆长洲驰马未停,声音略低:“走,尽快解决,尽快返回凉州。” 胡孛儿立时闭嘴,打马更快。 所有轻骑再不停顿,直拖着追来的大部冲向更远…… 长安的延英殿里,光线悄然转暗。 舜音早已被允许起身,站在殿中许久,却仍然怔着。 “知道此事的只有朕与他两人,你是第三人。”帝王的声音清晰平静。 她一动不动,早已忘了言语。 直至面前递来什么。 舜音眼睛看去,内侍躬着身,双手托着一只锦袋,送到了她眼前。 帝王仍站于前方:“这是当初凉州与中原还未彻底隔绝之际,穆长洲借驱逐的中原探子带回的,从那之后,两方便再无消息往来,直到你又再入凉州。” 舜音眼神不禁落去锦袋上,只看到细密的织纹,却不知里面是什么。 稍一停,帝王接着道:“他曾说过,若有一日他自己回来复命,便将此交还于他,若他不能回,这便该另做用途。只是没想到,最后来向朕献舆图的,竟然是他的夫人,那应交给你。”他手稍抬。 内侍立即将锦袋托高送上。 第108节 舜音接过那只锦袋,终于寻回声来:“谢陛下告知。” 帝王又打量她一遍:“我该谢你。”他甚至没用君王自称,随后才又朗声肃色道,“回去吧,朕会尽快下诏。” 舜音按礼垂首告退,出了殿门,往外而行,心思却依旧在翻涌不停。 胜雨跟了上来,几名内侍也追随而出送行,她全然没有在意,耳中和心底都还反复回想着殿内的话语。 天黑时分,封无疾在官驿的长廊上伸头张望,眼见着几匹赶来送信的快马出了院门离去,扭头终于看见一辆马车自宫城方向驶来,停在了院门外,随行的还有几名内侍,连忙迎去。 “阿姊!”他兴冲冲地凑去车前,“真是好消息,阿姊入宫还没回来,圣人的口谕就到了,看来你入宫见驾十分顺利!” 舜音从车里下来,似刚回神:“什么好消息?” 封无疾道:“方才来了几个快马传讯的宫人,过来叫官驿好生安排,准备着人去召穆二哥入都来见了。这自然是好消息,想必是要当面册封了,阿姊只要在此等候着穆二哥入都就好了。” 舜音想起帝王说过要尽快下诏,确实很快,手却捏住了袖中那只锦袋。 封无疾借着院中灯火才看出她脸色有些不对,好似发呆一般,奇怪道:“阿姊怎么了?” 舜音忽然想起什么,西突厥也派了人来,只是未曾受到召见,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吐蕃…… 她立即回身,对跟来的几名内侍道:“请代为转达圣听,边防未稳,恐有变化,请圣人尽快下册封诏书,我需尽快赶回。” 内侍皆是得令而来,当即应下,纷纷离去。 封无疾却已愣住:“阿姊何意,你不过刚到一两日罢了。” 舜音转身往客房走:“不能再等,我必须尽快回去。” 她要带着册封诏书赶回,越快越好…… 天就快黑了,凉州城早早宵禁闭城,百姓们全都关窗闭户。 城外西南关口处,早已燃起火把熊熊,兵马未歇。 吐蕃兵马密密麻麻,已进攻了关口好几次,甚至还分出部众兵马绕往别侧,试图翻山越河攻入。 凉州兵马几乎已全部调动,四方城门军营尽出,将整座城团团绕住,游走四处,不断击杀抵挡侵入的小股敌兵,还要支援关口,更要防范随时可能出现的西突厥大部。 张君奉率兵守在关口城上,又抵挡了一次吐蕃兵马的进攻,忽而老远听见两人快马在四周奔走高喊:“西突厥可汗已退!西突厥大部已退!” 关口外的吐蕃兵马进攻迟缓了些许,但仍未停,不断有箭雨往关口城上射来,只是谨慎了许多,并未强行死攻,像是多了一丝迟疑。 张君奉甩一下抡弓太久发酸的手臂,往后退两步,转头问后方四处打探的骑兵:“可见有西突厥大部往凉州而来?” 后方骑兵高声回:“没有!” 那就是与喊话一致了。张君奉一听就知是穆长洲的安排,当即催促周围守兵都跟着高喊。 一时间四处都是威慑喊声:“西突厥可汗已退!西突厥大部已退!” 喊声不退,厮杀也未停止。 关口严密紧闭,一阵阵火油泼下,引火而去,顺着山道烧出一片焦糊味,烟气弥漫,挡住了吐蕃兵逼近的马蹄。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喊声仍在,吐蕃敌阵里陆续游走出去的兵马接连返回,似是带回了消息——仍未等来西突厥大部。 关城之上,张君奉终于看见那些穿着皮裘、系着毛带的吐蕃兵马开始后退了。 “快将消息送去给军司!”张君奉追随穆长洲多年,自然知道是他亲率轻骑在拖着大部,一见吐蕃后退,赶紧吩咐,“马上去接应!” 先前赶回传话的两名轻骑兵又飞快打马,再往来路奔去。 天黑透,一众快马轻骑却还急奔未停。 为了拖着西突厥大部,已绕行奔走太远,此时还未能接近凉州城,但已入凉州地界范围。 后方的西突厥大部仍在追赶,但地形远不如他们熟悉,自被撕开合围后,迟迟未能再包围而上,甚至被带过沙地,迷失了一部分兵马。 昏暗里阵阵马蹄急响,霍然远处闪出一排的火光,有人在高声呐喊着什么。 离得太远,听得也不分明。还在后方追击的西突厥大部速度并未减缓,仍冲了过去。 尚未追上前方轻骑,却见远处那排火光陡然大盛,竟像是有大军前来,领头将领立即高声呼喊着突厥语叫停,终于听清那阵高声呐喊是:“吐蕃退兵!凉州援军已至!” 侧面忽有数千兵马举火而来,突兀地冲杀了过来。 西突厥大部顿觉凉州援军果然到了,当即吹响号角,往后退去。 令狐拓率兵自凉州外围抵挡吐蕃别部兵马,绕来此处,刚好撞见西突厥大部,不想对方竟一触即退。 等到听见远处的呐喊,他才明白什么,转头朝前方被追击的轻骑看去,似乎看见了那领头马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军司!”胡孛儿在马上喘着粗气喊,“那群狗贼的大部退了!吐蕃也退了!” “嗯。”穆长洲已看见前方亮起的火光,终于放缓马速。 “我懂了!军司这是在挑拨那两边的狗贼呢!”胡孛儿跟着放缓,抹去胡须上的汗,松了一大口气,“一个见另一个迟迟不来,另一个又被拖到那头退了,互相怀疑,心都不齐,可不得散!总算是散了……” 话忽而顿住,他盯着地上,昏暗里似看到了一滴滴的血迹,风里飘散出的血腥味比之前还重,抬头顺着痕迹看到前方黑马,又看去马背上的人身上:“军司真受伤了?” 一声轻响,手里的弓落了地,穆长洲忽然从马上摔落。 左右立即停下,胡孛儿几乎是从马背上蹿了下去,飞快跑近,一把扶起他,摸到一手的血,慌忙嚷:“火!火呢!” 远处一阵快马赶来,张君奉已领着人奔到跟前,火把映照,所有人愕然一停。 穆长洲乌袍染血,面色苍白,浑身如被血汗浸透,一手撑刀,坐了起来:“无妨,回城解毒。” 胡孛儿大惊,险些以为听错了,明明记得他只背上被刀割裂几道,但身着软甲,应未伤及要害才是,此时借着火光,才看见他胳膊和腿上也有几道口子,摸了一道血迹,凑到鼻尖一嗅,脸上倏然发白:“那群狗贼竟在刀箭上浸了乌毒!” 张君奉连忙回头大喊:“快叫军医!” 穆长洲已撑刀起身:“即刻回城,固守凉州。” 胡孛儿赶紧扶住他:“军司不能多动!” 穆长洲伸手去抓马缰,声渐嘶哑:“快回,音娘就快回来了,她不好糊弄,一定就快回来了,早点回去,才能一切无事……” “军司这样还能如何无事?”胡孛儿急道。 穆长洲抓住缰绳,一下撞在马鞍上,用力站稳,低低冷笑:“我死不了,我的命很贵重!音娘还在等我,回去……” 风声掠过,刀也落了地,人被张君奉和胡孛儿及时扶住,才没再次摔下…… 舜音忽而惊醒,天光已白。 “夫人,”胜雨在客房外面道,“宫里来人了。” 舜音一瞬回了神,顾不得多想其他,立即起身,迅速穿戴。 几名内侍已等候在廊上,手中托着一纸诏令。 封无疾赶出来时,只见他阿姊已衣裳庄重地走出,近前见礼。 “圣人册封诏令在此,夫人可先行携带返回,都中自会按例颁布。着新总管就任,全权统领十四州,择日入都觐见。”内侍将诏令交与她手上,毫不停留地退去。 舜音捧着诏令,立即转头吩咐:“现在就走。” 胜雨匆忙去安排。 封无疾追过去:“阿姊真要这么急?” 舜音将诏令小心收入怀中,重重点头,惊醒时胸口里的急跳似还未缓:“封家旧事未了,你在此等着,我即刻就走。” 封无疾眼见她这般,只好跑去前院,好生嘱咐一通护行人马。 日还未升,队伍已启程。 车马齐整出城,迎着日盛的西北寒风,直往西行。 根本不是赶路的好时候,沿途几乎不见多少旅客行人。 舜音坐在马上,周身裹着厚厚的披风,戴好兜帽,遥遥望向远处。 即便是走再短的捷径,也依旧感觉漫长遥远。 风比来时寒冷了许多,越往西北越觉凌厉割脸。 胜雨打马近前,拢着披风道:“夫人,还是乘车吧,天冷太多了。” 舜音抬头看了看天,薄日隐去,穹窿阴沉,仿若风雪欲来。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路径,点了点头,下马登车。 车辙声辘辘往前,车帘紧闭,挡去了寒风,四下忽而安静。 舜音手指抚过怀间的诏令,压去心口没来由的不安,忽而碰到袖中的东西,手指伸去,取出了那只锦袋。 打开袋口,里面是一份折子。 她手指顿了顿,轻轻翻开。 入眼看到一行熟悉遒劲的字迹:臣穆长洲自罪书…… 是他的亲笔。她指尖一动,已明白这里面是什么,是他自己所作所为的自述。 当时他不能对她直言,是因为他做的事本就该藏于暗中,更关乎他与今圣所定密约。 忽而想起他的话:“我说过会给你一个交代,迟早你会知道一切。” 此来长安,他将什么都算好了。 这就是他给她的交代。 舜音紧紧捏着纸页,终于往后翻开。 第九十章 一室昏白, 四周人影跑动。 穆长洲侧靠在一张行军榻上,刚灌下一口浓黑药汁,又立即吐出, 带出几道血丝,手臂搭在榻沿, 伤口滴滴答答淋着血。 一旁军医放下药盅, 匆忙解开他衣袍查看伤口, 急得额头带汗。 左右无声,张君奉和胡孛儿如两尊泥塑一般杵在榻边,脸色凝重。 刚灌下的药又吐出一口,带出的血更多, 穆长洲一手抓着榻沿,喘气说:“封住我受伤消息,盯着两面退兵,固守城防,留意接应回来的人……” 胡孛儿忙回:“都办好了, 军司放心!” 穆长洲抬起头, 满面汗水,声已低哑:“她回来没有?” 第109节 胡孛儿嘴一张, 扭头去看张君奉。 张君奉道:“还没有, 夫人还没回来。”他早就派人一直盯着中原方向,“军司放心,等夫人回来……你也好了。” 穆长洲骤然仰躺下去,睁着双眼,牵了下唇角。 她一定就要回来了, 一定已看到他的折子了。 眼前蒙蒙晦暗,越来越不清晰。 他却似从这阵晦暗里, 看到了自己的过往…… 十七高中进士,次年春归凉州。 天朗气清的暖日,穆长洲一身广袖素袍,跨马入了凉州城,只看到道路两边拥挤的人群。 所有人都在看他,甚至有人在喊:“进士回来了!进士回来了!” 穆长洲看了一圈,有些好笑,刚中进士时长安也出奇热闹,连曲江夜宴都是历年最盛大的一次,但眼下回到凉州都是第二年了,竟还有如此景象。 忽有人在他身后一拍,他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还愣着做什么,快随我走啊!”来人坐在马上,带头就走。 穆长洲回头示意几个随从挡着人,一夹马腹,立即跟去。 直到城东,勒马在青阶朱门的府邸前,俩人先后停下。 面前是武威郡公府。 穆长洲一停住,先朝他见礼:“大哥竟还去接我。” 武威郡公长子穆祖洲,身形魁伟,长得最像郡公,年纪轻轻就看着很威严,冲他笑道:“父亲母亲每日都在等着你呢,我不去接你怎么行。”说罢下马,往府里走,口中已在喊,“二郎回来了!” 穆长洲跟进去,只听见一阵脚步声,厅内一前一后走出两人。 前面的长得更像郡公夫人令狐氏,肤白发浅,面貌俊朗,是郡公三子穆瀛洲,一过来就盯着穆长洲上上下下瞧:“二哥高了不少,只是仍太瘦了。” 穆长洲还是少年身姿,神清骨俊,一身文雅:“怎比得上你们英武。” 穆祖洲道:“当了官到底不一样了,话都说得好听了。你既回来了,快敦促三郎好生读书,他每日就知流连胡姬酒肆!” 穆瀛洲咧嘴笑,推穆长洲进厅:“大哥就是扫兴,说这些说什么,快叫二哥歇歇。” 他吊儿郎当惯了,穆长洲也无奈,被他推着走了进去。 后面已跟来郡公幺子穆生洲,正当年少,兴冲冲的:“二哥,长安如何?” 穆长洲看他:“他日你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 “那要等到何时,不如改日我随你一道去长安看看可好?” 穆长洲笑笑:“好。” “我就知道,这家里还是二哥最好说话。”穆生洲乐颠颠地请他坐下。 穆祖洲忽想起什么:“二郎回来得刚好,再过几个月我便要完婚了,你赶上了喜事。” 穆长洲还未坐下,又站直:“我竟不知此事,也没给未来大嫂备份礼。” 穆祖洲按他坐下:“知道你是个君子,礼数最周全,那是母亲娘家的远亲侄女,兴许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何需如此麻烦?” 穆瀛洲忽然凑近过来:“大哥的事定下了,二哥在长安怎未定下亲事?你高中之后,应当会被榜下捉婿才对啊。” 穆祖洲也想起来:“是了,封尚书家怎没动静,我听说他家还有个宝贝女儿呢。还以为只要透个信过来,父亲就要去为你提亲了。” 立时三弟四弟都眼神放光地看过来。 穆长洲坐着,回想封家女儿封舜音,想起的只是她那一贯冷淡的模样,又想到曲江夜宴上的事,摇头:“我只与她父兄接触多些,与她不熟。她还小,也不合适。” 穆瀛洲咂嘴:“二哥就是话太少,不会哄都中贵女开心罢了。” 穆祖洲想了想:“许是被小瞧了。不说别的,你有一身百步穿杨的箭术,便总不显露。”他忽叹一声,“依我看,二郎便是走武路也未尝不可,我们武威郡公府靠军功立家,你却偏要走文路,是怕分了其他兄弟的家业不成?你总是这般懂事,在人家家里也不知表现,怕是弄得别人只当你是个文弱书生!” 何止,封家那些族兄弟们好似还觉得他体弱多病,平日都对他照顾得很。穆长洲只笑笑:“我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争做人家女婿。再说真走军功这条路,首先就比不上大哥,哪有读书好,难得我能读进去。” 穆祖洲似是无话可说:“也是,哪有高中进士还不好的。” 穆生洲老气横秋地拍拍穆长洲肩:“罢了,二哥不必在意那封家女儿,我凉州多的是好女子。他日若有哪家雀屏招婿,你就去一箭射个美娇娘娶回家。” 穆长洲抬手敲一下他额:“你年纪不大,倒在意这些。” 穆生洲抱着头躲开,不说了。 穆祖洲又笑了:“也不看看今日多少人在瞧你,我看那喜爱文事的阎家羡慕死了,恨不得全把女儿送来给你挑!” 穆瀛洲挥挥手:“别听大哥和四郎的,回头我带进士郎去见见那些美貌胡姬。” 穆长洲说:“免了。” “啧,真不解风情。”穆瀛洲嘀咕,“看以后谁嫁你!” 正胡乱说笑,挽着披帛的妇人匆匆走入厅中:“二郎呢?” 穆长洲马上起身,近前施礼:“母亲。” 武威郡公夫人令狐氏年逾四十,肤白圆润,看起来却要年轻许多,抓住他衣袖:“可算回来了,从你中了进士就盼你回来,直等到今日。” 穆长洲温声解释:“我领了任命就一直在外,只好现在才回。” 郡公夫人回头笑:“你父亲比我等得急,自从得知你要回来,唠叨好几回。” 另一道声音已横​­插­‍‍进‎‍来:“长大许多,我险些要认不出来了。” 穆长洲看见厅门边站着的威严身影,快走几步,抬手见礼:“父亲。” 武威郡公着束袖戎袍,身形高大,眉眼威正,蓄一把短须,点头朗笑:“你得圣人重用是好事,晚回也没事。” 郡公夫人不服:“你先前算日子时怎不这般说了?” 郡公干咳一声,附和:“是是是。” 穆长洲会意一笑,他们夫妻感情好是远近闻名的,早已习惯。 郡公转头看过来:“二郎,得空来我书房一趟。” 穆长洲直觉有事,立即应下…… 夜深人静,整座郡公府都已安睡。 书房里却灯火通明,郡公坐在案后,脸色有些严肃。 穆长洲在对面坐下:“父亲可是有事要说?” 郡公问:“你此次回来,除了探亲,是否也有圣人的意思?” 穆长洲答:“是。” 他由圣人钦点为状元及第,得中之后,又开特例,以他暂任宣抚使巡察边关,因而过往时日都在各处奔走。 直到最近,他被派回凉州,是宣抚的最后一处,也是最重要的一处。 郡公道:“那圣人对凉州十分关切了。” 穆长洲点头,忽问:“父亲可还记得送我入都时是何情形,眼下又是何种情形?” 郡公细想:“你入都时不过十三岁,那年今圣刚被立为储君,周边多有不稳。如今却是好多了,且不说北面已安稳几年,听闻去年冬幽州也已平定外患,还拿回了蓟州,眼下边防之中,也只凉州还不安稳了。” 穆长洲说:“正是,凉州乃重中之重,但这些年下来,圣人也知此处势大且复杂,才有我此行。圣人是担心河西内部并不安定,偏偏凉州总管又到了换人之际。” 河西之地历来腹背皆敌,今圣与先帝当年的皇权交接不算太平,彼时朝局动荡,两面都蠢蠢欲动,为防外敌趁虚而入,河西拥兵固防是必然。 但时日一久,坐大也是必然。 河西十四州地位特殊又占尽便利,数年一过,诸州日渐势重,都有了不可小觑的兵力。 如今的凉州总管德高望重,先帝时期就已被派往此处镇守,只是多年下来,年事已高,近来递往朝中的折子言明退意,需要交接了。 郡公叹气:“圣人的担心没有错,河西内部确有隐忧,老总管对此已有安排。” 穆长洲立即问:“什么安排?” “我叫你来此,正是要细说此事。”郡公语气振奋些许,“老总管是忠君爱国之人,在此镇守多年从无僭越。他早也察觉各州势大,信不过旁人,已向都中举荐我为新总管。我本要婉拒,但见如今其他边防稳定,或许是个好机会,接任后便可将十四州过往多揽兵权悉数交还朝中,以免拖得愈久,情势愈坏。” 穆长洲松口气:“如此再好不过,父亲接任总管是最合适的。” 他深知郡公为人,戎马至今,一心卫国,连给他们这几个儿子们取的名字都有深意,都是从志怪传说里看来的仙地,祖洲、长洲、瀛洲、生洲,恰好传说里全在东海之内。 郡公曾笑说,这叫人在西北,一心向东。 但沉思一阵,穆长洲又凝起脸色:“若要平稳过渡,此事不宜声张,父亲最好还是等圣人册封诏令到了,木已成舟,再宣布由你接任总管,以免有人怀有异心,节外生枝。” 郡公点头:“你说得对,慎重起见,我还是再去见一次老总管。” 穆长洲这才放心起身。 一切都说定了,只等总管大权移交…… 天色将暮,凉州城中繁忙稍减常,人流渐渐散去,客旅四处暂歇。 穆长洲一身清隽,坐在马上,在城门边看着送信的人离去,往东而行。 他已写信入都,言明了郡公安排,又特地在此盯着人出城。 刚打马返回,大哥穆祖洲忽从城门外策马回来,到他面前一停,面色有些不愉。 “大哥怎么了?”他问。 穆祖洲道:“老总管忽而调拔我们郡公府兵马去巡防,只与我说了一声就即刻让走,竟事先不知会。” 穆长洲想了想:“为何要调用郡公府兵马?” “正因此我才有气,也不知老总管怎么了,我郡公府不过几千兵马,历来只拱卫凉州,何时要被调出去了!”穆祖洲皱着眉,“可总管手令和印信都是真的,违背不得,我得回去问问父亲。” 正着急返回,迎头又碰上一队人马出城。 队伍走了一半,里面一个年轻将领坐在马上,身罩黑皮软甲,朝穆祖洲遥遥抱拳见礼,是令狐家的令狐拓。 穆祖洲示意穆长洲等等,打马过去,询问了几句。 令狐家与穆家历来亲近,令狐拓本人可说是郡公弟子,是郡公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对穆祖洲客气,停下与他说了好几句,但眼睛看到穆长洲这里,只点了个头。 穆长洲过去总在读书,与他几乎没说过话,算不得熟稔,也只疏离地点了个头。 很快穆祖洲回来,眼前队伍已接连出城而去了:“奇怪,令狐家的将领也都被调拔出去了。” 穆长洲问:“也是老总管调的?” 第110节 “对。”穆祖洲转头看城里,“他说其他大族也不少人被调走了,怎会突来这么多紧急敌情,需要这么多人巡防不成?这么急,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穆长洲忽然沉眉,立即打马往郡公府赶:“快回。” 穆祖洲见状一愣,拍马跟去。 回到府里,几乎刚下马,穆长洲已听见隐隐的马蹄声,似是从西面,又似从南面而来,难以辨明。 “怎么?”穆祖洲知他耳力过人,连忙问。 “有兵马往凉州来了。”穆长洲脸色已凛,快步进了府门,“父亲!” “何事这么急?”郡公夫人古怪地走出来,“你们父亲见老总管去了,还没回来呢。” 穆长洲分外警觉,回头就唤:“三郎!四郎!” 穆瀛洲嘴里叼着个酥糕跑出来,身后跟着穆生洲,都不明所以。 “你们在此保护母亲,守好府里,我随大哥去接应父亲。”穆长洲说完便要朝外走。 他一向温雅,从未这般急切过,穆瀛洲一口吐了酥糕,变了脸色。 穆祖洲到底年长,镇定非常,在他说话时就已叫人去取了自己的刀弓过来,将弓递给他:“二郎不必去了,你只箭术过人,不要随意冒险,守着府里,我去接应父亲。”说完又宽抚母亲,“母亲放心,我去去就回。” 穆长洲接了弓,还未跟去,府门外已冲入一人一马。 郡公竟直接策马跨过高槛,直跃入了门内,身后一个随从也无,口中喊了声:“快,关门!” 下人们立即推上府门紧闭。 穆长洲快走上前,一把扶住刚下马的郡公,他身上还穿着官服,臂上却受了刀伤,渗出了血迹。 郡公夫人慌忙过来:“出事了?” “出事了……”郡公说,“凉州生变了。” 话音刚落,穆长洲又转头看向府外。 府门外一阵追兵的马蹄声,直追郡公而来,游走不断,似顷刻将郡公府围了一圈。 远处城上擂鼓隆隆,提前宵禁了,之前听到的马蹄声却清晰,清脆震耳,已入城直奔此处而来。 外面围来的追兵中传来吼声:“武威郡公意图谋反,特来奉命捉拿!” 周围一阵死寂,几乎无人相信这突来的变故。 武威郡公捂着手臂,脸色沉黯:“二郎,老总管身边追随多年的将领走漏了风声,还是出事了,今日根本没有见到老总管,只有伏兵,恐怕他已凶多吉少了。” 穆长洲担心的事发生了,那些调兵命令根本不是老总管发出,是在刻意针对郡公府。 远处隆隆马蹄声已越来越近,似有更多的围兵到了。 仍未消停,依旧不断回荡着马蹄声,四面皆有,甚至像整座城都被围起来了…… 第九十一章 天早已黑下, 包围的人马在狠狠撞击府门。 四周院墙上都是企图翻入的围兵,被府里护卫的府兵接连除去,又再次攻来。 外面的将领声音并不熟悉, 从未听过,似是来自下州, 又一次大喊:“快, 杀光反贼!” 仿佛比什么都急切。 郡公臂上包扎白布, 手里提刀,站在廊下,挡着身后的郡公夫人,怒斥:“我何反之有?” “你妄图夺取总管之位, 就是谋反!该死!” 郡公冷哼:“我戎马至今,岂能任由贼子栽赃!” 外面根本不做理会,只想尽快杀入。 穆长洲站在一旁,手紧握着弓:“他们是冲着总管之位来的,急着要除去父亲了。” 穆瀛洲拎刀过来, 抛给穆生洲一把, 凉飕飕地道:“堂堂郡公府,也是他们想杀就能杀的?” “所以是有备而来。”穆长洲说。 四下静了静, 彼此呼吸都沉。 一瞬之后, 几乎父子几人异口同声:“突围。” 只能突围了。 夜深人静,一家人再坐在厅中,却已没了之前的欢声笑语。 而外面,仍在持续进攻,带火的箭雨射入, 院中已多处燃烧起来,甚至来不及扑灭。 受了伤的府兵被撤下, 守卫的人越来越少。 厮杀呐喊声刺耳,郡公夫人睡不着,坐在厅中一角苍白着脸。 厅中案上,铺着一张凉州舆图。 穆祖洲身上已换了黑衣,又确认一遍路线,转头出去。 “大郎。”郡公忽而唤他,压低声嘱咐,“要小心。” 郡公夫人也站了起来。 穆祖洲抱拳,拜过他,又拜了郡公夫人,转身出去,拍一下厅门边站着的穆长洲,领着十几人,匆匆走了。 穆长洲手里一直握着弓,立即反应:“三郎!” 穆瀛洲提着刀出来,跟上他就走。 穆生洲扶着母亲,紧跟在后,郡公殿后。 左右府兵跟来,随他们直往侧走。 贴到墙边,一个围兵刚好又自外高墙上攀入。 穆长洲长弓拉满,一箭射出,穆瀛洲立即挥刀杀去。 后面跟着攀上墙头的围兵大喊:“他们要突围!” 接连几声,吸引着围兵全来这堵墙处,乌压压的人接连攀来,夜色里简直不管不顾。 穆瀛洲调头往另一侧走。 穆长洲在后,离得老远,射去两箭,阻断他们一瞬,趁后面的人还在攀爬,赶往侧门。 侧门打开,府兵杀出,穆瀛洲跟着杀了好几人,却听马蹄阵阵,黑暗里乌泱泱的人马都朝此处扑来。 一只手拉了他一把,迅速往后:“快回。”是穆长洲。 郡公急忙将小儿子和妻子都推回去,反身杀了两个围兵,跟着退回,又紧闭上侧门。 几人在黑暗里喘息,都很清楚,突围不了,外面的人远比他们想得还多。 面前忽冲来人影,已不断有围兵翻入了。 郡公顾不得伤,冲去亲手杀了几个攻入的围兵,挡住要冲上前的小儿子,吩咐:“都往后走!” 话刚说完,传来脚步声,穆长洲借着耳力,听见是大哥突围出去的后大门方向,连忙迎去。 两个府兵架着穆祖洲而回,停在后院一条木廊上。 郡公夫人抢先跑去,扶住他,颤声问:“可要紧?” 穆祖洲安抚地摇头,捂着胸口流血的伤口站直,迅速道:“父亲,突围不了,我只突围出去一段,勉强杀回。不止是郡公府,凉州城也被围得严实,我在路上听见了令狐家与他们厮杀的动静,城门方向也不通,城外似还来了两面的敌军。” 他本来是要突围去搬救兵的,没想到外面已是这般光景。 郡公额间挤出几道纹路:“居然还有敌军?” 这场生变来得毫无预兆,却规模如此庞大,众人都无言。 穆长洲一身是汗,心底沉冷,一把扶住穆祖洲:“往后。” 前院早已一片狼藉,火光胡乱烧着,死去的府兵倒在各处。 “轰隆”声响,大门终于被破开…… 已不知是第几个夜晚。 后院的大门紧紧抵住,前院早已一片火光,兵马就在外面踩踏,随时要冲破这里。 外面渐渐没了耐心,不时高喊—— “何须挣扎!凉州被围,城东被围,郡公府亦被围,里外三层,你们还指望跑?城中都无人在意郡公府发生了什么,只关心敌军何时来袭!” “莫要指望和你们最亲近的令狐家,他们敢反抗,已被灭得差不多了!” 郡公夫人低头坐在屋中,看着榻上,几天下来已形容憔悴,听到这句却陡然抽了身边府兵的刀,走出门来,又一手掩面。 穆生洲赶紧过来扶住她。 屋内榻上躺着穆祖洲,失血太多,药却不足,他已脸唇发白。 郡公提刀守在门前,胳膊上包扎的伤处早已裂了。 穆长洲和穆瀛洲一左一右站在柱边,身上都受了伤,无人去管。 外面的人似彻底没了耐心,嘶声力竭又喊一句:“若有杀郡公一家出来认降者,可免不死!” 无人应声。 外面好似疯了一般,仿佛必要尽快杀光他们才甘心,又猛攻院门。 穆长洲仔细想着附近的中原兵马有哪些,可突围不出去也无济于事,一边想,耳中一边听着动静,忽而抓着身边的穆瀛洲一拽。 院墙上攀上了一群围兵,箭雨直朝他们射来。 刚退去后方屋中,穆长洲道:“不能全在一间屋中,他们会放火烧屋。” 穆瀛洲二话不说去背他大哥,穆生洲抓着刀,拉着母亲绕过屋门,继续往后。 郡公反应迅捷,趁他们搭弓再射之际,提刀冲去墙下,斩落了几人。 穆长洲搭弓为他掩护,竟逼退了他们一波。 火把紧跟扔入,真要来烧屋了。 第111节 轰然巨响,院门竟被破开,围兵策马直冲了进来。 郡公立时大喝:“再退!” 围兵骑马,见人就杀,躲来此处的随从婢女也难以幸免,到处都是尖利呼救声,又戛然而止。 郡公喊着让其他人再退,自己却又提刀冲了过去,一路厮杀,如在阵中。 穆长洲脑中已无其他,只有不停地搭弓引箭,挡住更多围兵进入。 最后一群府兵奋力抵挡,竟将后方试图再入的围兵都挡了回去,跟着郡公用力,又推上院门。 攻声不断,嘶吼声又起。 穆长洲拎弓即走,扫视四处,看见已冲入里面的围兵便张弓射杀,直到箭对准小跑奔来的人,发现是穆瀛洲,垂下手臂,早已双臂酸涩,一下跪倒,才发现自己也受了伤,却根本不知伤在何处。 郡公大步走来,一身是血,抓住他胳膊:“二郎。” 小跑过来的穆瀛洲忽也跪了下来:“父亲……” 郡公看过去,松了扶穆长洲的手,走去几步,踉跄一下,差点跌倒。 穆瀛洲背上伏着郡公夫人,身上中刀,已奄奄一息。 穆长洲挣扎了一下,没能起身,眼睁睁地看着那里,多日水米未进,竟觉喉间一股腥甜。 穆瀛洲一脸的血泪,木着脸:“他们来杀母亲,我和四郎杀回去了,四郎他……” 穆长洲拄着弓爬起身,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后方,看到府人一地的尸首,旁边几匹散落被弃的马,借着掉在地上未灭的火把,终于看到躺在血泊里的穆生洲,他手里甚至还握着刀。 “四郎。”穆长洲把他扶起来,拍拍他脸,“别吓二哥。” 穆生洲勉强睁开眼,伤在颈边,几乎已说不出话来,张着口,勉强动了动:不能随二哥去长安了…… 穆长洲抱不动他,只能背起他,往一侧完好的屋中走,去给他找药。 还没到屋门边,肩上的手垂了下来,不动了。 穆长洲停住,脚下沉如灌铁,看见郡公抱着一动不动的妻子走来,颓然坐在阶前,如同跌下,脸已灰暗。 穆瀛洲自他背后接了穆生洲,靠在一旁,晃一下,勉强站稳,竟笑了两声:“我昨日还在买醉呢,今日竟要杀敌而死了,不知往后那些胡姬会不会想我,哈哈……”说到后面,笑像是哭,又骤然仆倒,腿上早已鲜血淋漓。 穆长洲要去扶他,自己反而跟着跪下,看见他大哥已撑着从屋中走出,一手拿着刀,看到面前景象,蓦然跌倒,双眼愕然泛红。 “里面的人听着,若有杀郡公一家出来认降者,可免不死!郡公头颅赏万金!其子头颅赏千金!”外面的人又在喊,喊完就迫不及待下令,“烧!” 火把不断扔进来,院门边仅剩了几个府兵,已快支撑不住。 郡公忽然抬头:“二郎,我有事要交代你。” 穆长洲起不来,只能勉强坐起,一手拽住穆瀛洲,甚至还想去拽穆祖洲,没有力气,咬着牙,才压住心中痛楚:“父亲有话不必现在说,待杀退他们不迟。” 郡公一手撑着刀,似在支撑:“我曾遗憾你不是我亲子,但现在看,还好你不是我亲子。” 穆长洲是穆家同族部将之子,父母战亡,托孤郡公府,才被郡公夫妇收养。他们为了让他记住亲生父母的英勇才告知了他身世,却又总打趣说,要是他是亲生的就好了。 过往皆是玩笑,这次却不同,穆长洲忽而涌出一阵不安,抬眼看去:“父亲想说什么?” 郡公低头看了看妻子,看了看幼子,又转头看了眼三子和长子,竟很平静:“你是养子,最有机会留下一命,若我们死了,你就割下我们头颅,出去保命,只有活着出去,才有机会一雪今日之耻。” 穆长洲愣住:“父亲在说什么?” 郡公脸上终于难掩悲痛:“对不住二郎,你饱读圣贤书,我竟要你担此弑亲恶名,但今日之事,不能就此算了,河西也不能被这群人夺去。” 穆长洲撑着弓站起来,又被一只手按回去。 穆祖洲拎着刀走来,用力拽起穆瀛洲,泛红的眼看着他:“只是这般说罢了,还不一定死。” 穆长洲却觉不对,这几句话分明很重,转头去看郡公,他已放下妻子,提刀而去。 围兵又攀入了几个,冲去杀了抵门的府兵,就要打开院门。 郡公挥刀而至,刀过人毙,又一手重重抵住了门。 外面喊声不断,似乎增调了人手过来,骤然一阵带火箭雨射入,几乎直射去最后方的屋檐。 穆长洲奋力张弓,射出两箭,掀落爬上墙架弓的两人,咬牙爬起来,冲过去,拉住郡公。 穆祖洲和穆瀛洲带伤而来,一左一右护着郡公,却一个比一个喘息还重。 回到屋前,似分外艰难,忽然穆长洲被一推,往前跌去,回头见到推他的是穆祖洲,飞快扑出,伸手抓着他回拉了一把。 带火箭雨又迎头射来,穆长洲只觉胳膊上疼痛如灼,被箭簇擦过带出的火又烧伤一层,但转头看去,身边三人只比他更重。 穆祖洲被他拉回,失血的脸愈发苍白,跌坐在旁,胸口的伤崩裂,血流如注,气若游丝。 穆瀛洲坐在他身边,垂着头,已不再说话。 郡公身上连中两箭,一手按灭衣上的火,人忽倒了下去。 刚才推他那把,分明是有意保他。穆长洲往前扑出,扶住郡公:“父亲,再撑一撑。” “二郎,好好活着……”郡公只说出这一句。 穆长洲僵着身,血液如同凝滞。 身侧手一垂,穆瀛洲也不动了。 “二郎,好好活着,郡公府只有你了,你高中进士,岂能死在这里……”穆祖洲拖着血爬过来,忽在他身侧一扑。 又一阵箭雨射来,攻门翻墙声更重,却已无人抵挡。 穆长洲被压在地上,重重撞疼肩骨,听着身上的人没了气息,如坠冰窟。 他们抵挡至今,明知力量悬殊,也从未想过认降。 可现在他们却让他认降,独自活下去。 穆长洲手撑了一下,已不去听外面的动静,缓缓坐起,拎起手边郡公的刀,刀尖对准心口。 将要送入的刹那,似又听见了一声“二郎”。 “二郎,好好活着。” “郡公府只有你了。” “今日之事,不能就此算了,河西也不能被这群人夺去……” 他睁开眼,看见郡公躺着的身影,刀垂了下来。 外面叫嚣声还在,扔入的火把越来越多,好几处已燃起熊熊大火。 他慢慢掀眼,顾不上浑身鲜血淋漓,拼尽全力,拎刀起身,走去郡公夫人面前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踉跄走回,又在郡公面前跪下,以头点地,声自齿间挤出:“武威郡公穆忠嗣,终年四十七。” 说罢起身,刀猛一划,割去颈下。 他又拎着刀,转向朝穆祖洲:“长子祖洲,终年二十二。” 眼闭上,刀又一划。 再到穆瀛洲面前:“三子瀛洲,终年十七。” “幺子生洲,终年十五……” 穆长洲刀尖沥血,猛晃一下,喉间腥甜终于抑制不住,张嘴吐出口血,又强行站住,拎着刀,对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在颈边划了一道:“次子长洲,终年十八。” 说完他抿去唇边血迹,霍然转身,提了头颅…… 熊熊大火几乎快烧光前院,后院的门竟还没能破开。 领兵的将领早已不耐至极:“一个郡公府罢了,怕什么!他府上人又不多,早杀完了!” 围兵正瑟缩上前,忽而大门洞开。 一匹沾满血的马缓缓踏蹄出来,马背上坐着个清瘦的人,素袍广袖,却一手提刀,浑身是血,马背两侧还挂着四个白布包裹,里面渗出血水,滴了一路。 背后火光滔天,只这一人一马,形容可怖,周围忽就没了声响。 直到跟前,一群人围上,有人认了出来:“这不是武威郡公养子,当朝进士么!” 穆长洲扫去一眼,看装束就知道都是下州将领,声音虚弱沉冷:“是又如何。” 另一人扒开白布看了一眼,大骇:“他杀了郡公一家!” 最后面的人走近,打量他清瘦模样:“就凭你?” 这声音就是一直在喊话的那个,穆长洲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霍然扬手挥刀,一刀划过他胸口。 对方摔落马下,吃痛大嚷。 穆长洲说:“现在信了?” 对方就要拔刀,想起他是投降而出的,又没动手,恨恨地瞪着他,下一瞬,忽被一箭射杀,当场倒地。 远处已有人马冲过早就破损的院墙,踏过烧着的瓦木赶来,看着像是他们同伙,到了跟前却将剩下的几个将领围住了。 此处围兵也并未抵挡,仿佛本就是他们自己人。 穆长洲被几把刀架上脖间。 刚来的兵马中,有人义正言辞道:“武威郡公英勇卫国,怎可能谋反?你这养子为求活命竟听信谗言,杀害郡公一家,将他带走!” 几个将领不明就里,还要向他们见礼,突被捂住嘴,当场斩杀,话都没说出来。 穆长洲被拽下马,已经了然,早料到不会如此简单,这几人不过是垫背的。他当然能活,因为他也是垫背的…… 被拖走之际,他抬眼,看见几个都督模样的人,一个一个,记住了每个人的脸。 第九十二章 凉州大狱昏暗的牢房里, 穆长洲被绑得严严实实。 赤.裸的上身肿胀着,胸膛和背上已经没一处好地方,受的伤一直没好, 现在多了更多皮开肉绽的新伤,血滴落脚边, 凝固了一滩。 又一道鞭子甩上, 狱卒用鞭柄托起他脸, 张牙舞爪地吼:“认不认?你到底认不认!” 穆长洲已不再动弹,只额角抽搐了两下,早忘了晕死过几回,每次晕死过去都以为必死无疑, 却又每次都被自己亲手割下的父兄头颅给惊醒,他们在提醒他还活着。 他微微掀了掀眼,又闭上。 不能认,认了罪就会当场被杀,他得拖着, 得活下去。 狱卒见他始终不吭声, 恼恨地摔下鞭子,已抽得浑身没力气了。 第112节 匆匆进来了几人, 个个身着软甲, 将狱卒叫出去,压低嗓问:“怎么还没让他认罪?他不署名画押,我们如何向朝中交代,这可是朝中的宣抚使!” “真没辙啊都督,”狱卒累得喘气, 小声说,“瞧着他就是个书生, 哪知这么能忍,死活不开口,诸位都督又说不能把他弄死……” “废话!他死了谁来认罪?只要他认了罪,要杀他就随便了!” “让他认罪已是便宜他了,也就看他是个养子,这要是亲子,早杀了他了!穆家人哪能留下来,那几个亲儿子都自小习武,全是隐患!” “废物,一个文弱书生都弄不妥!” 穆长洲努力凝神听着他们的话,果然,只要认罪就会被杀了。 忽又一阵动静,似乎很多人跑进了牢中,有人急喊:“都督,中原来人了!” 穆长洲顿时睁眼,呼吸急促,牵扯着胸口裂开的鞭伤,痛得钻心,才确定不是在做梦。 不知多久,外面来了一群人,不由分说将他解开,随便拿了件衣裳给他罩上,直接拖了出去。 夜风在吹,穆长洲被拖上囚车,从黑乎乎的城中大街上经过,眼瞥见城东一角。 已不知多少天,郡公府竟还在烧,城东街角四处都有倒地的身影。 他们甚至将城东的很多平民百姓都杀了…… 囚车停在东城门外,面前的马上下来几个官员,近乎仓惶地跑过来:“宣抚使……” 穆长洲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会让他们这般惊吓,但知道他们是中原派来的官员。 为首官员正色开口:“到底是不是宣抚使杀了郡公一家,需交由朝中审理。朝中正与两面敌军和谈,圣人令凉州诸官和各州都督协同固防,严防敌军再犯!” 周围一片应和:“是是,谨遵圣谕。” 穆长洲被从囚车里小心扶出来,送去一辆马车上。 几乎躺下去的瞬间,人就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同行官员一直在说话,他听得断断续续。 只知道是令狐家被调出去后,得知凉州被围又厮杀回城,其中令狐拓被提前派了出去,单枪匹马赶去中原搬了救兵。 中原得知两面敌军围城,连忙上奏朝中。 朝中反应迅速,从最近的州郡调来了官员,一面安排与敌军停兵和谈,打破围城,一面介入凉州,才得知郡公府的事,也才将他从大狱里提出来。 穆长洲不知睡了多久,如梦如醒,不停地听见郡公在叫他,有时是他大哥,有时是三郎、四郎。 他们都在他耳边说:“二郎,好好活着……” 偶尔被灌进几口药,他即便无力睁眼,也会用力咽下。 因为要好好活着,郡公府只有他了。 足有一个月,他的伤才好转,人终于清醒,也到了长安。 他没被送去大理寺,反而被送进了宫里一间偏殿。 帝王进来时,他已被内侍们伺候着梳洗更衣过,端正地坐着,却还是看到了帝王震惊的脸。 “你怎会弄成这样?” 穆长洲脸色苍白,瘦脱了相,眼眶深陷,愈显鼻挺目深,稍低头,声音嘶哑:“请陛下恕臣不能行全礼之罪。” “你现在已被打上更重的罪了!”帝王年少清俊,向来温和,现在却浑身怒气,“朕收到你的来信了,本已要下诏,竟出此事!连对郡公府和宣抚使都敢直接动手,这就是凉州!这就是河西!” 穆长洲说:“陛下恐怕不能替臣翻案。” 帝王身一顿:“来作证的全是他们的人,一个外人也没有。” 那是自然,毕竟连城东的百姓都屠杀了。 穆长洲闭了闭眼:“意料之中。” 帝王来回走了两步,口气已成了同龄人,没了帝王之尊:“最近朝中也有变故,连大臣也有人动了……”他忽而停顿,没往下说,看向他道,“我不能让你含冤蒙屈,不能让郡公府就此没了。” 穆长洲明白,这几年帝王在收揽人才,除了科举还有制举,不断选拔可用之人,御殿上钦点他时,甚至有相见恨晚之感。 他也想按预想供职在朝,可惜事与愿违,横生变故。 “陛下是否怀疑朝中的事与凉州有关?”他缓缓问。 帝王道:“那也只是我的猜想。” “那陛下要如何替我洗清冤屈,替郡公府伸张公义?难道要直接挥兵河西?”穆长洲竟平静了,“除非陛下想重演天宝祸乱,若真与朝臣有关,怕还不止如此。” 帝王无言一瞬,似已明白:“你莫非另有打算?” 穆长洲垂头:“请陛下将我定罪吧。” 帝王怔住:“什么?” “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脱离中原,融入他们。”穆长洲抬头,“陛下难道不想除去真正的反贼?不想拿回河西十四州?不想彻底拔除朝中祸患?” 帝王沉面不语。 穆长洲看着地面,冷冷说:“我想。”他忍着伤,敛衣跪拜,俯身低头,“请陛下定罪。” 帝王扶住他瘦削的肩:“你会没命的!” 穆长洲抬眼:“不会,我的命很贵重,绝不会。” 整个郡公府保下了他,他的命岂能不贵重,岂能轻易就没…… 天色已晚,长安城安宁得像一场梦。 穆长洲从这梦境的城门里走出,穿着布衣粗袍,带着一身没好透的伤,手戴枷锁,被两个狱卒押着,趁晚离都。 城头上有人在看他,他回头看去一眼,是罩着披风的帝王,眼看着他,与身旁跟着的内侍说了什么。 隐约看见了口型,似乎是:那可是朕钦点的进士第一啊…… 穆长洲回过头,缓步走入昏暗。 罪状上只写了经过,他亲提养父兄弟头颅而出,却没直言定其恶逆之罪。 因为只靠他人那些不利供词,也无法给他就此定罪,是他自己亲口认罪,才有了这样的罪状。 判他充军戍边,也直到临晚才启程。 帝王终究不忍,他被革去功名,被发配充军,长安几乎知晓者寥寥。 而戍边地,自然是凉州。 漫长的几个月过去,再回凉州城,早已满目疮痍。 老总管据说是突发恶疾而亡,诸位都督竟还像模像样吊唁哭祭,奔告朝中。 战事却没停,西突厥和吐蕃借口之前是发现凉州生变赶来观望,却又背地里不时进攻凉州。 穆长洲听人说起这些时,已经身在南面关城的城头上。 作为充军戍边的罪人,只会被当作人盾送往最前沿,因为死不足惜。 外面就是吐蕃兵马,身边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军中莽汉,守城的生死边缘,他们竟还不停在闲扯—— “听说郡公府的事没?说没就没了。” “没听说,咋没的?” “不知道啊,说是听到风言风语的都没了,好像说被人杀了全家还是咋,犯人早被抓了,哎哟那府里,大火烧了好多天呢。” “谁啊,这么狠!” 忽来声音打断:“行了,都别说了,上头说过,不让传什么郡公府的事,知道了就杀头!” 所有人噤声了。 穆长洲抓着弓,眼盯着外面吐蕃兵马的动静,嘴边浮出冷笑。 郡公府的事似乎就此过去了,无人在意。 圣人将他认罪被判的消息送回了河西,下旨厚葬郡公一家,那群人答应得十分干脆,人人称郡公可惜,反又四处遮掩,不准任何人提及。 结果如何不重要,只要圣人不在河西众人中追究就够了。 至于他一个文弱养子,已顺利替他们顶了罪,又被送到他们眼皮底下,这不明摆着连朝中都要让他死,谁还会当回事。 往后遮掩久了,自然就无人再记得郡公府了。 “哎!书生!”忽有人重重拍了他一下。 穆长洲瞥去一眼,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留着络腮胡,蹲到了他面前,与他这充军的不同,是正经从军之人。 “一看你这白净瘦弱样就是个书生,可会写字?”汉子从怀里掏出小心装着的笔墨,贼兮兮的,“我从大帐里顺出来的,你帮我写封家书回去,回头打起来我帮你挡前面,怎样?” 穆长洲看他两眼,又扫一圈周围其他人:“不用替我挡,我可以帮你们所有人写家书,还可以替你们在里衣上写名字,以免死了收尸不知名姓。” 顿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刚才的汉子瞪着眼似不信:“这么好?白写啊?” 穆长洲说:“只要你们齐心抗敌,挡住来犯敌兵,保住凉州。” 汉子“啧”一声:“那又何必,你不知道现在凉州多乱?一群别州都督挤在这里,说着同心抗敌,成天斗来斗去,连咱们这支凉州队伍也被他们抢来抢去,他们都不抗敌,咱们抗什么啊!” 穆长洲已听说了,这群外州都督似乎生怕朝中任命新总管,接连上奏朝中要先协同抗敌,自行推举了个总领兵事的都督出来,私底下却在明争暗斗。 正好,越乱越无人顾及他,才能让他趁早立足。 他说:“就算如此,你们难道不想靠军功晋升?” 汉子来气:“我倒想,咱们头上的百夫长可不是好人,打仗怕死,有点功劳倒都被他一人夺了,谁要替他卖命!” 穆长洲幽幽开口:“那百夫长若是殉国了,不就可以换一个了。” 汉子猛然看了过来:“你这书生够狠啊,我还当你是个君子呢!” “做君子给不了我要的,”穆长洲冷笑,“要什么,得靠自己去争。” 汉子咧嘴笑了:“是我小看你了!说吧,你有什么主意,我听你的。” 穆长洲问:“你叫什么?” “胡孛儿。” “好,你以后就跟着我。”穆长洲看向其他人,“都跟着我,守住凉州,才能都有前程。” 两月后,穆长洲的伤完全好了,已成百夫长。 一开始被身边的人推为伍长、什长,到取代百夫长,队伍混乱,升迁反而迅速又顺利。 第113节 身边人与他逐渐熟悉,再无人小看他是个书生,尤其是他张弓射箭时,几乎全傻了眼。 胡孛儿则快要成他左膀右臂,有次悄悄问他:“听上头有人说你是郡公府的养子啊,你还高中进士,咋成这样了?他们不是说郡公府没了嘛?” 穆长洲说:“我的事以后都少提。” 胡孛儿一噎,嘀咕:“怎么中了进士还不想提呢……” 似乎什么都很顺利,只是半夜里总会被梦惊醒。 梦里是郡公府的长夜,郡公和兄弟们被割下的头颅,每次惊醒,汗湿草席薄被。 营帐里睡通铺,连胡孛儿也被吵醒好几次,某夜终于忍不住推醒他:“你怎么老惊梦,还总嘀咕兄弟父亲啥的!别人要想害你,等你睡着最好,一害一个准!” 穆长洲睁着眼,一头浮汗,低低说:“以后再发现我做梦,便用凉水将我泼醒。” 胡孛儿纳闷:“为啥?” 穆长洲说:“照办就是。” 胡孛儿答应了。 从此铺头多了一碗凉水,只要发现他做梦,胡孛儿就将他泼醒。 十几次之后,他再从睡眠中睁眼,听见胡孛儿惊喜地告诉他:“真没见你做过梦了!” 更甚至,他的一只手还狠狠摁着胡孛儿的肩。 胡孛儿脸上的惊喜又转为惊奇:“你这是连睡着也不放松了!” 穆长洲确实没再梦到过那夜了,甚至睡去时也警觉防范。他不能有弱点,不能有短处,便是一个梦,也要抹去。 彻底抹掉过去,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偶尔听到别人私下提及郡公府时,他也会强迫自己听下去。 终于,再听到一家人的死,他也可以做到无动于衷了,冷淡得如同一个外人。 只在洗澡时看见身上那些留下的伤疤,扭曲缠绕又丑陋可怖,才会想起曾经,直至厌恶。 但也没什么,比起要做的,这些都没什么…… 半年过去,两面的敌军仍在小股侵扰,却又不完全来攻,仿佛也在放任凉州城中的各路都督私斗一般。 那日,穆长洲第一次带着十几人外出巡防,刻意往西,绕了个大圈子。 早已听说,另一支抵抗的队伍就在附近。 不多时,果然见到几人打马而来,为首的是个少年,清清瘦瘦,穿一身戎装。 穆长洲叫胡孛儿带其他人在后面等候,独自走了过去。 对方看到他一停:“你竟还活着?”是河西豪族张氏的张君奉,“我以为你也死了。” “没死,还活得很好。”穆长洲说。 每日穿梭军营,勤于练兵习武,连饭都要多吃几口,他必须好好活着。 张君奉叫其他人退后,匆匆下马走近:“张家当时被调开了,郡公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得知你回来,本还想去府上庆贺你高中,怎就变成了这样?” 他是本地世家子弟里与穆长洲为数不多算有交情的。穆长洲不答反问:“你现在追随谁?” 张君奉冷哼:“什么追随谁,现在乱得很,胜者为王,到最后看谁得任总管罢了。” “那何不随我行事?” 张君奉一愣:“何意?” 穆长洲说:“这样的乱局之中,张家人不该有所作为?听说这回张家也受了创,随我行事,可振兴张家,又可收揽权势,何乐不为?” 张君奉诧异地打量他:“你变了许多。” 一身简单的乌布戎装,人黑了些,壮了些,却似乎已变得叫人不认识了。 穆长洲只问:“如何?” 张君奉犹豫一瞬,朝他抱拳:“我张家人可不想那群人来操纵河西……” 所有挤在凉州的别州都督和将领,详细都被整理了出来,记在一张张黄麻纸上,由张君奉安排,送到了眼前。 穆长洲坐在营中篝火旁,看一张,烧一张,直到将所有人都记住。 他们自行推举出来总领兵事的都督早被杀了,里面好几个人都在明争暗斗中被杀了。 实在便宜他们了,就这么死了。 穆长洲起身,看了眼面前这军纪散漫的军营,往外走,朝营门边等着的胡孛儿招招手。 胡孛儿早已带着愿意跟随他的人在等,趁着夜色,随他而去。 天色昏暗,荒野里,两方队伍正在厮杀。 一方人少,似被另一方埋伏了,眼看着就要被伏兵吞噬。 穆长洲按照张君奉给的消息,带着人等在附近,一直等到此时人少的那方快撑不下去了,挥手示意所有人过去。 伏兵没料到他们会有帮手,慌乱之下竟很快就丢盔弃甲而去。 被救下的兵马连忙问来者何人,为首将领是个中年男子,身形威壮,身旁还跟着个中年女人,竟是一对夫妻。 穆长洲走近,向二人抱拳见军礼:“百夫长穆长洲。” 中年男子似愣了一下:“穆长洲?你是……” 他旁边的中年女人也面色不定,惊异地看着他:“你竟做上百夫长了?” 穆长洲抬头:“是,我就是郡公府养子穆长洲。”语气冷漠得像在说别人。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男子语气怪异地问:“你知我是谁?为何来救我们?” “我已无路可走,唯有领兵来投,早闻梁通符将军大名,与其他都督比起来,梁将军才是最值得投靠之人。” 男子将信将疑:“为何这么说?” 穆长洲嘴边带笑:“将军兵马强壮,又本就为凉州之将,当为总管。”他又抱拳,向二人拜礼,“见过总管,总管夫人。” 男子顿时眉目舒展,身边的妻子更甚,几乎瞬间就露了笑容,眉眼间喜色难抑。 凉州将领梁通符,妻子刘氏。穆长洲带笑打量二人,一个靠妻子娘家兵马起家的将领,夫妻二人都热衷权势,却无人可用,何况身有顽疾又膝下无子,是再好不过的投靠人选。 最重要的是,他就是那个老总管身边追随多年的将领。 郡公说过,是老总管身边的将领走漏了风声。 这是郡公最后留给他的消息,背弃老总管信任,出卖郡公府的人,就是眼前二人。 “唉,看你确实是无路可走了,先留下看看吧。”刘氏开了口,大概是因为那声总管夫人,仍眉开眼笑,看他的眼神却如在看鹰犬。 “多谢总管夫人。”穆长洲垂眼,却觉他们是自己往上爬的一条朽梯。 在完全立稳以前,需要有人挡在前面,替他先得到总管之位。 他可以忍耐,只要能牢牢钉入河西,一步一步得到权势,直到最后一步…… 乱局持续了整整一年,不断有都督或将领被杀,或在争斗中被杀,或被部下所杀,却全都归结为抗敌而死,糊弄朝廷。 穆长洲帮梁通符冲锋陷阵、出谋划策,一个一个除去试图与他争夺总管之位的异己,自己也一点点爬高,坐到了副将。 时间越久,他们尝到的甜头越多,甚至开始离不开自己。 直到一个寒凉冬日,胡孛儿兴冲冲地到他跟前说:“听说没?剩下几个都督认怂了,咱们选对人了,马上就要出个梁总管,你肯定要跟着高升了!” 穆长洲立在军营前,对他说:“届时我就任你为番头。” 胡孛儿垮脸:“怎才一个番头?” 穆长洲笑一下:“你没有背景,与我一路也易受针对,只领一个番头最稳妥,但我会让你实际统领一个骑兵营。” 胡孛儿顿时亮眼:“就这么定了!” 最后几个都督果然认怂了,其余将领也都陆续归顺。 一把野心的火在凉州烧了这么久,终于渐熄。 夜晚,穆长洲带着几个人去了荒郊野外的坟地,掘出随意又潦草的坟茔。 圣人下旨要厚葬郡公府,那群人却敷衍了事,借口战乱未平不让中原官员察视,只随便葬在了这里。 穆长洲悄然迁了坟,竟然一丝愤怒也没有。 第二日,由他牵头,开始清洗河西。 争斗中战败的、被俘的,一个个叛将、副都督、都督、凉州旧官,一个个被推来眼前,一刀刀斩杀、枭首。 愤怒无用,只有送他们归西最有用。 清洗场外,兵马之中,似闪过了令狐拓的身影。 穆长洲看过去,令狐拓站在一群兵卒后,扫过一地的鲜血,朝他看了几眼,眼神不屑。 张君奉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令狐家也只剩他了,何不一并拉拢?” 穆长洲微微眯眼:“他与我不熟,不会轻易信我,且为人太过刚正,过刚则折。今后不必理他,我要留他做一枚棋子。” 张君奉道:“可他似已对你不满了。” “那就不满,越不满越好。” 以他令狐家的出身,在这仇人遍地的凉州,越对自己不满,才越有活下去的可能。 至少他当时及时搬来了中原官员,也算救了自己一回,必要时,自己也会留他一命。 “你打算如何用他?”张君奉问。 穆长洲没说,只远远扫去一眼,口气淡漠:“他是最像郡公的人,也是最像我大哥的人……” 又过大半年,中原来了任命,由好几州都督联名上奏推举,朝中终于任命梁通符为新任总管,诰封刘氏为郡夫人。 几乎同时,两面敌兵完全退了,连小股骚扰也没了。 穆长洲觉出什么,那场变故里,也许仇敌人不止在内,还在外…… 总管府开始大肆扩建,极尽奢华。 他被第一时间单独召入府去见。 刘氏拿着一块绢布,笑得意味不明:“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凉州官署弄到的,你辅佐总管有大功,可不能流落出去,郡公府的事往后也不必再提,这就留在总管府好了。” 第114节 是他的罪状。穆长洲垂首:“是。” 不过是要留下他的把柄,他并不意外。不这样,他们如何敢放心给他权势? 果然,隔日议政厅里,众人正式参拜新总管时,他已被安排站在最前。 “今后在总管下设凉州行军司马,辅佐总管府,总领凉州军政,为示敬重,要用古称,皆称军司。”梁通符在上首志得意满地宣布。 穆长洲出列拜谢,看见旁边几个都督骇然发白的脸。 几个靠认怂和主动推举活下来的都督——于式雄、安钦贵,还有河廓二州的两个都督,他几乎忘了名字。 没事,穆长洲记得他们的脸,当初被拖走送入大狱前,他仔细记下的脸里有他们,刻骨铭心。 即便他们被总管府刻意安排,分布在了离凉州最近的几个州里,仿若故意留了几根毒刺,随时都能置他于死地一般,他也毫不在意。 迟早要一根根拔去,且不能让他们死得太容易…… 仍不断有余孽被他揪出,又被安插罪名除去。 总管府得位不正,始终带有疑心,只要说成心怀异心,就能轻易铲除。 时日推移,他已不知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只知道除了凉州,连其余各州的官员也都快在他手中换了个遍。 总管府却愈发重用他,甚至特地为他兴建了一座军司府,可谓荣宠至极。 凉州街头的行人又多了起来,似乎过往都被淡忘了,只是看他的人眼里多了惧色敬畏,再无当初欣赏进士风采的艳羡。 张君奉和胡孛儿一左一右跟随在后,一个已是张佐史,一个是胡番头。 他们对他的称呼也全变成了军司,仿佛彻底与过去划清了界限。 清剿丝路上的沙陀匪类,收在私下养寇自重; 杀了一个又一个河西旧部,暗中侵吞他们的兵马; 提拔下层武官,安­插­‍进‍­军营,牢牢把控; 结交豪族,左右逢迎…… 总管府不想被中原官员指手画脚,他便将新到任的凉州刺史陆迢职权架空; 再将全部中原官员都抓去,捏造罪名,一一革职,全部换上本地人为官。 中原迫于无奈开始派来探子,他也不遗余力地抓捕…… 凉州与中原壁垒渐深,终于连通信也要设立信驿严查,他释放了抓捕的中原探子,让他们悄悄带去了自己的一道折子。 那里面是他自述的全部经过,包括为总管府做的一桩桩丑恶之事,一份自罪书罢了。 以后再做什么,中原怕是也无从得知了…… 递完折子后,他去了城东一角的东寺。 新落成的寺宇,却僧侣寥寥,分外冷清。 他奉命来此参加开光,站在大殿之中,透过一汪钵中清水,看见自己的脸,已不是当初模样,自己拖在地上的影子,也已肩宽身长。 身上官袍收束,小臂紧绑,腰间挂刀,全然是个武人。 外面进来两个兵卒,拖入一个满面血污的将领。 穆长洲回头看了一眼,如看蝼蚁:“别让他死得太容易,越惨越好。” 人被拖了出去,传回声声惨叫。 大殿里的几个僧侣战战兢兢近前,口呼佛偈:“凉州佛法盛行,军司贵为凉州高官,不该大兴生杀,当放下执念,慈悲为怀……” 穆长洲耐心听完,竟然温雅地笑了:“佛有菩萨低眉,也有金刚怒目,我做我的恶相金刚,你们做菩萨吧。” 僧侣无言,他已转身离去…… 壁垒已筑,几年倏然而过,除了往来的商旅,河西与中原在政务上几乎就要完全失去联系。 他布划着夺取鄯州兵马,拔除周边毒刺,稳步又缓慢地蚕食着权力。 却在那日,忽被传唤入总管府。 偏厅里,梁通符和刘氏端坐上方,已全都一身胡服。 “军司也到年龄了,该考虑婚事了。”刘氏忽说。 穆长洲几乎已忘了人生里还有这事,但细想一下就明白,不会是什么好事,只若无其事问:“总管夫人有何安排?” “军司这般人才,当联姻一位贵女,我与总管在二都之中为你择选,你就放心好了。”刘氏笑得分外亲和。 穆长洲什么都没说,毕竟也没有拒绝的可能。 怎可能是为他,不过是为让中原暂时放心,有意示好罢了。 何况总管府本就对他心存防范。 媒人被派了出去,胡孛儿也很快被派去了长安。 张君奉倒是满怀期望,在他身边道:“大事未成,若能联姻一位贵女,有权势支撑最好,可千万要来一位贵女。” 穆长洲想起遥远的长安,即便圣人出于不忍没有宣扬他的事,朝中只要是权贵,看到婚书稍一打听,也会得知。 没有哪个权贵愿将女儿嫁给他这样的人,总管府也不会希望他得到任何助力,所以根本不必期待。 也无所谓,他已不是什么好人,眼里只有权势,不管来的是谁,只要不妨碍自己就行了。 妻子而已,放在一旁,一样也是棋子。 直到他拿到婚书,看见上面的名字:封舜音。 已经淡忘的年少往事又到了眼前,怎会是她? 直到那夜他亲手挑起她帷帽垂纱,看到她的脸。 确实是她。 往事已封,偏来故人…… 第九十三章 马车外寒风凛冽, 狠狠掀开车帘钻入,扫过手里折子上墨黑的字迹。 那些字一行一行,几乎要力透纸背。 舜音低着头, 凝着眼,捏着折子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喉间堵得生疼。 这份折子里不只是他助纣为虐的恶行, 也不只是他争权夺势的猖狂, 还是他的过往…… 他把这个交给朝中,是将自己充作了这件密事的最后一环。 若他事成,会回朝取回折子;可若他败了,终难避免要对河西动兵, 这份折子里他和总管府的罪行,也会成为证据和理由。 从走上这条路起,他就准备好了无法回头…… 舜音忽然抬头:“停下,换马。” 车停了,胜雨在外面迟疑问:“夫人怎么了?” 舜音掀帘出去:“换马, 我要尽快回凉州。” 胜雨看了眼她发白的脸, 连忙称是。 马很快被牵来,舜音将折子收入怀中, 立即踩蹬而上, 带头疾驰出去…… 寒风越发狂肆,凉州城外,今日由胡孛儿领人出来往东巡防,一边巡一边张望。 直到傍晚,忽然看到了远行而来的队伍, 最前马上坐着身罩披风的女子身影,他赶忙带人迎去。 舜音策马而来, 兜帽早被风吹开,一下勒停,马蹄几乎带出一阵尘土,胸口还在起伏。 胡孛儿抱一下拳:“奉命在此接应夫人。” 舜音已继续往前:“军司何在?” 胡孛儿见她这么急,愣了愣,打马跟上:“军司……忙着军务呢,叫我带人来此接应,迎到夫人就送回府上休息!” 舜音不语,一路往前,眼睛来回扫视四处。 胜雨骑着马跟到右侧,看看她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夫人慢些,已急赶多日了。” 从说要换马开始,几乎没停过,说是日夜兼程也不为过。 舜音如同没听见,一夹马腹疾驰出去,眼睛扫视,直到城下,一停,又看了看城头上齐整的守军,转头时脸已冷了:“军司在何处忙军务?” 胡孛儿拍马追来,急急勒住,僵着脸:“就各处都忙……” “周遭马蹄奔踏痕迹尚未全消,城上守军密布,敌兵一定来过了。”舜音盯着他,“他到底在何处?” 胡孛儿皱眉,没料到她眼这么利,看看她冷淡的脸,无奈道:“是,敌兵来过了,军司他……受了点伤……” 暮色四合,城东一角的东寺里,三两兵卒轻手轻脚地守在角落。 张君奉在佛殿外站着,眉间紧挤,脸上焦虑,忽见胡孛儿回来了,冲他摇摇头:“还是那样。” 刚说完,已见到后方快步走来的人影,身罩披风,身姿纤挑。 张君奉顿时变了脸色,瞅一眼胡孛儿。 胡孛儿耷拉眼皮,冲他摇头,没拦住。 舜音脚步不停,直到面前,开口就问:“他如何了?” 张君奉没事般道:“还好,当时是很紧急,现在已无事了,夫人尽可放心回府。” “那为何停留此处?”舜音赶到此刻,呼吸还急,脸上被冷风割疼也毫无所觉,冷眼扫过他,解了身上披风递给胜雨,径自往佛殿里走。 张君奉上前一步拦住,眉间又挤起:“军司不想让夫人知晓,他受伤的事也不能声张,他想自己撑过去,不想你担心,何不成全他?” 舜音站了一瞬,冷声说:“我再问一遍,他在何处?” 张君奉脚下一动,让开了…… 佛殿后方连着一方小院,正中禅房里摆着张行军榻,榻上是躺着的人。 当日自城外赶回,来不及回军司府,只能就近停靠此处,才能尽快祛毒。 舜音轻步走入,里面一片昏暗,榻边竖着的小案上摆了盏灯,却也照不出全部情形。 第115节 满屋药味,她慢慢走近,终于看见躺在那里的穆长洲。 他身上穿着干净的中衣,几乎看不出哪里有伤,脸上发白,薄唇紫乌,脸瘦削了一半,眼却半睁,似乎一直醒着,胸膛轻微起伏。 舜音近乎茫然地看着他的脸,明明早已熟悉的脸,却像是刚刚才完全看清。 她似看见他割下亲人头颅,出去认降时踏过的血迹;他离开长安,一步一步走向凉州的孤影…… 最后化成他在迎亲厅中陡然拉开矮屏,看出来的双眼。 “我以为音娘已不记得我了。” 当初曲江夜宴上一别,以为他会有光明前程,谁知竟是无边暗狱。 她缓缓蹲下,想唤他,喉间一哽,没能出声。 穆长洲眼忽动一下,嘶哑开口:“你回来了?” 舜音张了张唇。 他又轻飘说:“还是我在做梦?” 舜音对着他脸,轻声说:“是做梦,长安那么远,我还没到。” “那就好……”穆长洲似已分不清是梦是真,虚弱地笑了一下,“等你回来,我就好了……” 舜音说不出话来,张君奉说他身上的伤并不致命,但中了毒,他们想要他的命。 已经停在这里祛毒多日,他一直撑着,只剩余毒未清,他现在醒着却意识不清,甚至妨碍了别处。 穆长洲脸偏向她,薄唇微动:“梦里怎会这般暗,我根本看不见你……” 舜音想伸手碰他,又停住,怕他发现这不是梦,转头端来案上灯火,照向他脸,却发现他一直睁着眼,灯火却似照不进他眼里,那双眼幽深如旧,却凝然不动。 她手颤了一下,盯着他的眼,将灯放了回去:“没事,我没点灯罢了。” 终于知道妨碍了哪里,他的眼睛…… 穆长洲不说话了,沉缓闭眼,似睡似醒。 军医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手中端着托盘,低声道:“夫人,该给军司准备今日的刮毒了。” 舜音看过去,托盘里摆着一碗浓黑的汤药,一堆瓶瓶罐罐,旁边几块干净的白布,布上压着两把尖利的小刀。 她站起身,看着那两把小刀:“你每日都这样给他刮毒?” 军医垂头:“夫人还是别多问了。”似乎怕吓着她。 “夫人……”张君奉在门边低低提醒,“今日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军司不能总这样躺着,更不能失明,余毒必须要清完。” 停了停,他又说:“这是军司清醒时自己的命令,他本想在你回来前治好,没料到你回来得这么快……” 舜音看着行军榻上的人影,他似睡了,手却还紧抓在榻沿,睡梦里也在忍着痛楚。 “要赶快,最后一剂药猛,趁军司难得睡着,会少些痛苦。”军医也提醒。 舜音转开眼,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好,尽快。” 她往外走,到了门外,忽一停:“这些天下来,这样的刮毒多少回了?” 张君奉刚要开口,她又别过了脸:“算了,不用说了……”她不想知道了,“就让他以为是在做梦,我还没回来。” 张君奉默然不语,转头招手,几个随从进了禅房,胡孛儿跟着走入,关上屋门。 屋里多点了好几盏灯,一下亮了许多。 舜音面朝着关上的门,看着门上映出的幢幢人影。 胜雨走了过来,扶住她胳膊:“夫人去歇一下吧,军司定会无事。” 舜音抽出胳膊,转身往外,一手摸到怀间折子,才想起自己本有一堆的话要问他,偏偏回来后看到他成了这样。 天黑了,小院中也悬了好几盏灯,前面的佛殿却昏暗。 舜音默默走入,站到正中那尊佛像前。 空旷的殿中灯火飘摇,只这一尊佛像,依旧寂静冷清。 她忽然想起曾和穆长洲一起站在这里的场景,当时他说:“若能让我祈愿实现,我也可以敬他。” 她从不信这些,现在依然不信,静静看了片刻,却还是敛衣跪在了蒲垫上,合十双手,垂首拜下。 若能让她祈愿实现,她也可以敬拜。 就让他以为她还没回来,自己撑过这关。他已经独自走过许多险关了…… 寒风往佛殿内吹,吹至入夜,远处僧侣们隐约的晚课诵声早已结束,四周什么声音都没有,后面的禅房里似也毫无动静。 胜雨过来放下斋饭热茶,又悄然退去。 舜音还跪坐在铺垫上,眼神自佛像转去香案,看见案上摆着佛笺,空着的思绪才回笼,想到什么,起身走近,手伸去佛像莲座下,摸出一张卷着的佛笺。 是当初他亲手写下,留在那里的祈愿。 舜音展开佛笺,手指一顿,眼神凝结。 “祈愿吾妻,左耳康健,永闻吉音。” 禅房里,穆长洲和之前一样,被扶着侧靠在行军榻上,由军医灌下一口药汁,又立即吐出,牵引出血迹。 他的中衣已被解开,手臂搭在榻沿,几处包扎好的伤口都已拆开,刚被火烧过的刀刃刮过一层,血滴下,落入地上铺着的草灰。 腿上绸裤卷起,几处刀伤一样刮了毒,还在滴着血。 穆长洲早已痛醒,一手抓着榻边,喘气问:“她是不是回来了?那不像梦……” 张君奉在旁扶着他,皱着眉:“没有,夫人还没回来,那就是梦。” “哐”一声响,穆长洲刚又被灌下一口药,骤然吐出,手臂一下脱力,带落药碗砸落在地,俯趴在榻边,急促呼气、吸气。 “军司!”胡孛儿慌张喊。 舜音捏着佛笺,倏然抬头,心头一扯,飞快往后走。 用力推开禅房门,一眼看到眼前场景,她脚步一停,才看清他在经受什么。 “军司!军司!”胡孛儿的大嗓门格外刺耳。 军医脸色煞白地将人扶着躺回,迅速包扎他手臂伤口:“应当没事了,只是药性太烈,怕军司撑不过去……” 一名随从匆匆送了碗新汤药进来。 胡孛儿怒道:“怕撑不过去还要用药!” 军医已将伤处都包扎好,接过汤药,犹豫停住:“可、可这是军司自己的命令,他说要尽快治好,他能熬过去。” “……” 舜音走过去,接了药碗。 军医一愣,不敢多言。 胡孛儿惊愕地看着她,张君奉在旁白着脸。 穆长洲仰躺着,中衣沾了斑斑血迹,睁着眼,胸膛剧烈起伏,露出满身斑驳可怖的伤疤,即便此刻已意识不清,也仍忍耐着没怎么出声。 舜音端着药碗的手发凉,在榻边坐下,问:“熬过去就能好?” 军医回:“按理说毒已清得差不多了,应该会没事……” “好。”舜音一手伸去他颈后,手臂用力托起他颈,“我也信他能熬过去。” 盯着他无光的双眼看了一瞬,她紧紧抿唇,将药碗递到他唇边,顶开他牙关,灌了下去。 药碗又落了地,碎成两半。 穆长洲猛然俯身吐出,一手扣紧榻边,手背青筋凸起,额间冷汗涔涔。 舜音伸手接住他,他一手抓到她衣摆,躺在她膝上,半垂着眼,喉间低嘶出声。 舜音紧紧按着他肩,忽觉他不动了,声息骤止,眼眸凝固,胸膛也归于平静。 她怔住,伸手想去按他心口,却悬在那里,不敢落下,手指微微发抖。 张君奉最先反应,催军医:“快想法子!” 军医上前探了探他心窝,急忙叫人出去煎药。 胡孛儿已冲出去吼:“再多叫几个军医来!” 所有人都在奔忙。 舜音怔着,一手抚过他唇边,不让药汁流去,一手托着他颈,低头说:“那不是梦,我真回来了,你不是说等我回来,一切就都好了?” 穆长洲没有回应,沉沉眼底再无当初的黑涌。 舜音手终于按上他胸口,贴上那些伤痕:“再撑一撑,你已是凉州总管,他们当初不能除了你,现在也不能。” 胸膛里还有微弱的心跳,紧贴在她冰凉的掌心下,却似越来越弱。 舜音心沉下去,耳边莫名翻涌出他说过的话。 他要她好好活下去,质问她是不是忘了还有人在凉州等她,还说即使他死了也要她好好活着…… 每次都是他在拽着自己,现在自己却要拽不住他了。 袖中收着的佛笺掉了出来,飘落他胸前,皱卷着,露出里面的字。 舜音低头,抓着他手,贴上自己右耳,声颤在他耳边:“二郎,我右耳也要听不见了……” 穆长洲已不知多久没做过郡公府的梦,现在却就身在郡公府的漫漫长夜里。 “二郎。”有人在叫他。 他回头,没看见家里人,偌大郡公府空荡无人。 刚要走,却看见夜色里一点微火,似有人在等他。 他缓步走近,看见举火引路的身影,清冷眉眼,灼灼夺目,正在前面唤他:“二郎。” 他停住,那果然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耳上忽的一沉,舜音抬眼,被她抓着的手已在她耳上按紧。 穆长洲凝固的眼一动,胸口猛然起伏,终于换过气来,伸手搂住了她,嘶哑出声:“别怕,音娘,我没事,我死不了……” 有什么滴落在他胸口,晶莹滚热地划过那些伤疤。 第116节 舜音脸贴到他颈边,心绪倏然回落,伸手抱住他。 第九十四章 天亮时, 胜雨领着两个随从,往禅房里送入了一盆新烧的炭火,站去一旁, 悄悄看了看里侧情形。 里侧的行军榻上垫了好几层软靠,半靠半躺着尚带颓唐的身影, 身上披上了厚厚的外袍。 军医在旁仔细查看着情形, 神情松缓许多, 回过头小声道:“夫人放心,军司已性命无忧,剩下的只能再慢慢调养了。” 舜音就坐在榻边,点了点头, 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胜雨看她已衣不解带到此刻,本想提醒一句她该休息,见这情形又没开口。 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几乎眼里就只有这里了。 行军榻上的身影稍稍动了动, 穆长洲坐起了一些, 忽然一手轻抬,轻微摆了摆。 军医看见, 连忙退去:“我这就去为军司调药。” 胜雨忙也跟着走了。 禅房里顿时安静无声, 舜音看着他,他散着黑发,眼半睁着,目光毫无着落处。 是眼睛还没好,军医说要调养, 却不知要多久才能复原。穆长洲却很平静,自醒来后就一直没再睡去, 脸往她这里偏了偏,低低开口:“人都走了?”声音仍旧嘶哑。 舜音说:“都走了。” 穆长洲哑声道:“你在这里就行了。”他手朝她这里伸了一下,抓到了她的衣袖,自嘲般牵了牵唇角,“还好我耳力还在。” 舜音看着他眼,想起昨夜,心里仍有些发堵,目光转去他手上,刚觉他就要抓到自己的手指,门外一串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军司真没事了?”胡孛儿即便带着小心,嗓门也压不住。 他在前,张君奉在后,二人匆匆走入,一进来全都伸头往里瞧。 穆长洲的手只好停住了:“嗯。” 胡孛儿才知他清醒着,赶紧走近:“还好军司没事,昨夜看你与夫人……”他话一顿,瞅瞅舜音,没好意思往下说。 现在想起昨夜情形还觉得吓人,他们出去奔忙时简直都要懵了,后来听说军司撑过来了,赶忙又奔回禅房,只瞧见行军榻上,夫人正紧拥着军司在膝头…… 舜音朝他这里瞥了一眼。 胡孛儿瞧见她泛红的双眼,竟愣了愣,还从没见过她这样,挠挠胡须,更不好意思说了。 张君奉在旁皱着眉:“军司还不能视物?” 舜音压下心头那丝担忧,平静说:“暂时不要声张,军医说了需要调养。” 张君奉朝门外看一眼,压低声:“今日外面又来了官员。军司的伤毕竟已耗去多日,作为河西之主,自两面退兵后就没露过面,任命也迟迟未昭示,官员们大概是忧虑。之前也来过几回,都被我找理由挡回去了,今日还是挡回去?” 舜音不禁看一眼穆长洲。 他半睁着凝滞的眼,似思索了一瞬,嘶哑说:“让他们来见,至少任命诏书已到了。” 舜音想了想:“那就让他们来吧,我来见。” 天阴着,渐渐飘起了小雪。 一群凉州官员在东寺外面站着,偶尔交谈几句,大多心中惴惴。 前阵子敌情速来速退,他们只知道军司回城时停留在了东寺,其余一概不知情。 这些时日下来就没太平过,先前察觉出总管府和军司府之间的不对,谁都不敢冒头,现在军司独掌大权,已是板上钉钉的新总管,自是不能再装傻了,需赶紧过来关切才是。 直到官袍上沾了一层雪花,张君奉自寺内走了出来,朝众官员抬手:“请诸位入寺。” 官员们立即往里走。 令狐拓策马而来时,刚好看见一群人依次进入寺门。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寺院大门,面无表情地下了马,跟着走入。 这寺院冷清无比,官员们也不知此处有什么好停留的,胡乱猜测着,过了佛殿往后走,被引至一座院落外面,隐隐闻到里面的药味,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很快院门打开,舜音从里面走了出来。 官员们看过去,纷纷见礼,往她身后看,却没见到军司。 舜音已理妆整衣过,挽着披帛,站在门前,稍稍抬高双手,露出手里托着的诏书,抬高声说:“圣人册封诏令已到,着佐史昭示。” 张君奉自一侧走来,双手恭敬接过,面向诸官展开,扬声宣读了一遍。 官员们听见册封穆长洲为新任总管,便已当场垂首行礼。 站在最前的一名官员问:“总管既已被册封,当于府中受各州都督与众位官员参拜,停留此处实在不便,我等何时可拜见总管?” 舜音便知会问起这个,镇定道:“眼下首要是防范外敌,各州都督不必专程赶来凉州参拜,先在本州固守关防要紧。凉州也该严守城防,诸位要做的事有许多,其他不必过急。” 张君奉跟着道:“圣人诏令不可耽误,官署即刻传示十四州全境,以安各州民心。” 官员们只好称是,却又接连往院门内看去。 舜音微微蹙眉,想了想措辞,刚准备再开口,忽见张君奉往院门内看了过去,跟着看过去,一怔。 穆长洲竟已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胡孛儿一手扶着他,但一出院门就松开手退去一边了。 他身上外袍收束,散着黑发,脸瘦削苍白,形容落拓,眼神定定。 舜音迅速回神,当做若无其事,走近两步,一手有意无意伸去他身后,扶在他腰侧。 穆长洲似觉出是她,脸朝她这里偏了偏,又面朝前方,开口说:“就按夫人所言去办,先前我因退敌受了些伤,近日一直在此休养,诸位现在都看到了,已无大碍,可以放心了。” 他刻意抬高了声音,虽仍难掩其中一丝嘶哑,但人看起来确实像是没什么妨碍了。 官员们见到他模样先是愣住,继而恍然,随即齐齐躬身拜见,振声高呼:“谨遵总管命令。”拜完又朝向舜音再拜,“拜见总管夫人。” “都回吧。”穆长洲摆手。 众人又拜,总算退去。 人都退走了,才显露出了后方站着的身影。 舜音撑着穆长洲,余光瞥见,转头看过去,有些诧异:“令狐都督?” 胡孛儿一见他就有气,但听说先前他也拱卫了凉州,翻了个白眼,忍住了,不冷不热道:“你来做什么?” 令狐拓身着灰甲,一直站得很偏,此时才走近,盯着穆长洲,仿佛第一次见他这样,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我来交付兵权,却刚好见到你就任总管,偏在此处。” 舜音听见他最后一句,看一圈周围,却没看出什么。 忽觉穆长洲身轻微晃了一下,她下意识贴近,手臂几乎圈在了他腰后,才又将他撑住了。 穆长洲一手按在腰侧她手上,站稳了,一动不动说:“此处就任才更合适。” 令狐拓看他的眼神渐渐有些复杂,刚才听他自己说,才想起当日退敌时他被西突厥大部追击的场景,也许当时就受了伤,但似乎没他刚才说的那么简单,这副模样,绝不会是小伤,忽而看到他眼睛,不禁多看了两眼。 穆长洲没听见他回音,也不在意,继续说:“既已交回兵权,领甘州兵马返回甘州,坚守城防,有再用你时自会调你,你可以走了。” 胡孛儿立马附和:“快走吧!” 穆长洲说:“你们也都走。” 胡孛儿一愣,忽看一眼他身边紧挨着扶他的人,似是懂了,朝张君奉递个眼色,默默退开。 舜音被他按着的手忽被抓住握了一下,如同暗示,看一眼令狐拓,没说什么,撑扶着他转身,往回走。 令狐拓看着他们进了院中,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忽而想起过去。 当初凉州生变,他独自被派出去搬救兵,回来时杀敌的族人已全部战亡,后来得知郡公府也没了,独活了穆长洲一人,却发现他弃文从武,活成了那等不择手段的模样。 但现在,才发现自己不仅错过了当初凉州的全部情形,也像是根本就未曾认识过他…… 人都退走了,穆长洲被扶回榻上,躺靠回去。 几乎同时,军医便领着个随从进来了。 舜音松了手,站去一边。 军医拿了块敷了药的软布遮在他眼睛上,飞快嘱咐了几句:“军司……不是,总管请好生休息,再好一些才能四处走动。待以药擦身,尽快发一发汗,兴许会好得快些。” 随从端着盆热水,放在一旁,拧了帕子过来,上面全是药味,便要为他擦身。 穆长洲忽说:“给夫人,这里有夫人在就够了。” 军医这才会意,难怪先前就抬手叫他们走了,赶紧退去。 随从躬着身,将帕子送到舜音面前。 舜音忍到此时也没说什么,伸手拿了帕子。 随从退去,不忘将门合上,挡了钻入的寒风。 舜音坐去榻边,怕误了药性,没耽搁,掀开他衣襟,将手中滚热的帕子送去他颈边,轻轻擦了擦,又往他颈后擦去,避开他伤口,不觉离得近了,嗅到他满身的药味,手握着帕子往下,又擦过他胸口,有衣袍半遮,看不见那些伤疤,手忽被他握住了。 她抬眼,正对着他遮着软布的眼。 “怎么不说话?”他低低问。 舜音说:“你就不担心被他们发现你眼睛还没好?” 穆长洲说:“万一始终不好,我岂不是不能见人了。” 舜音拧眉:“若始终不好,你也做不了总管了。” 他竟笑了一下:“我做不了总管也没什么,只是无法再让你做河西十四州的女主人了,未免可惜。” 舜音低声说:“我也不在乎。”但他的眼睛得好起来。 “真的?”他问。 舜音不想再说下去,说多了像是他真好不了一样,手上一挣。 穆长洲似有所觉,及时抓住,低哑说:“会好的。” 舜音抿唇,不说话了,被他的手带着避开他胸膛那些伤疤,送去了他腰间,忽而不自在起来,按着帕子在他腰腹间,轻轻擦去他腰侧。 明明彼此已那么亲密。 来回几次,他才按住她的手:“可以了,已要出汗了。” 舜音手上一片滚热,抽回来,却又被他伸手拉了一下。 第117节 他看不见,只拉到她衣袖,忽问:“折子看完了?” 舜音一顿:“看完了。” 穆长洲喉间滑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舜音想起这一路急去急回,到昨夜的胆颤心惊,故意扯回衣袖,淡了声:“你安排得真周密,连我去长安的时机都算好了,倘若我晚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起身去放了帕子。 穆长洲没有作声。 屋里弥漫着浓郁药味,隔了一瞬,没听到回音,舜音转头看过去。 他躺靠在那里,身上衣袍松散,黑发散着,软布遮眼,薄唇紧闭,不知是睡是醒。 舜音没来由的有点慌,忍不住走回去,小心问:“你睡了?” 穆长洲没回。 她坐近,低头去看他脸,试探唤:“二郎?” 穆长洲忽而动了,手臂箍住她,寻着气息贴近她脸:“我没事。你若有气,等我好了再罚我。” 舜音心一松,低低说:“还是这么狡诈……” 第九十五章 一场雪下了足足大半月, 雪后天晴,禅房里仍旧药味弥漫。 军医在榻前为穆长洲那些刀伤换药,几道伤口本就不深, 如今已基本愈合,长出泛红的新肉, 包回去, 又揭去他眼上遮着的软布, 手里举了盏灯火过来,在他眼前照了照。 穆长洲眼珠轻微一动。 军医惊喜道:“总管身体强健,恢复得委实够快,已大好了, 照理说这么多天下来,毒已清完,眼睛也该渐渐好了。” 穆长洲轻抬一下手,脸朝向门口。 军医知道他不喜多打扰,又嘱咐几句, 便收拾东西走了。 舜音从门外走入, 脚步轻浅,手里端着碗药过来, 坐在榻边, 将碗递到他唇边,轻声说:“喝了。” 穆长洲诸事配合,尤其喝药,倾身低头,一手托住她手, 自己喝完了。 “该擦身了。”舜音照顾他已轻车熟路,只每日擦身还是会不自在, 连语气都是轻飘飘的,转头朝外唤了声胜雨。 穆长洲抓着她那只手轻轻一扯:“不用了,回去再做这些。” 舜音回头看他,他已恢复许多,脸没那么瘦削了,也不再苍白,在她面前定定地睁着眼,只久未刮面,下巴微微泛青,才看来仍有颓意。 她问:“你能回去了?” “嗯,也不能一直让你住在寺里。”穆长洲转头吩咐,“准备回府。” 刚被唤来门口的胜雨称是,立即去安排了。 胡孛儿和张君奉忙到午后才过来,便见寺门外在套车备马,是要回军司府去了。 二人往禅房处走,到了院外,院门大开,里面众人刚用罢斋饭,陆续走了出来,都在往外忙碌。 穆长洲走出来时,已刮面梳洗过,利落冠发,身上换了厚锦袍衫,领口翻折,紧束系带,眼上软布也取了,眉眼沉定,乍一看如回到了往常。 舜音肩搭披帛,一手扶着他手臂,转头自胜雨手中取了件披风,要为他搭上,抬起手,低声说:“你矮身些。” 穆长洲唇边似有笑,迁就低头,由着她将披风披上来,自己抬手系好。 舜音转头取了自己的披风系上,才看到胡孛儿和张君奉到了,眼一闪,当做没看见。 胡孛儿“嘿嘿”干笑:“早知咱就直接入军司府去报军务了。” 穆长洲闻声转头,问:“城中如何?” “官署中诸事如常,没什么事。”张君奉接话,“只陆刺史,前日听闻他想来拜见,或许就是今日。” 说得正巧,一名守寺兵卒来报,陆刺史在外求见。 穆长洲想了一下:“让他过来,我单独见他。” 舜音看他一眼,小声提醒:“你还未全好。”不仅没有全好,他曾对中原官员不善,还架空了陆迢的刺史职权,先前还将人抓起来关了许久…… 穆长洲脸偏过来:“没事。” 远处,身着绯红官袍的陆迢已朝此处走来,舜音听他这么说,又看人要到了,只好带着胜雨走开。 张君奉和胡孛儿也当即退远了。 陆迢走近,发现左右无人,只穆长洲一人长身立于院外,有些意外,打量他一番,早听官员们说他受了伤,看模样却是大好了,抬手见礼:“军……不对,当唤总管了。” 穆长洲问:“陆刺史因何求见?” 陆迢道:“官署传示朝中诏令,得知总管新任,我身为朝廷命官,自当来拜见。” 穆长洲说:“你早无刺史之权,又何须总留着刺史做派。” 陆迢闻言皱眉,继而严肃:“我虽无实权,只剩空名,但我终究是朝中委任的一州刺史,只要我还在此一日,这里就还是国中之地。既为朝臣,当行臣事,便是只看在总管铲除了前总管府,而今我也该来拜见。” 这也是他即便被架空职权,也不曾离开凉州的原因,直到发现前总管府有了反心。 穆长洲脸上一丝变化也没有,仿佛只随耳一听:“那好,你接着做刺史,城中诸事也正需人手操持。” 陆迢一愣,抬头却见他已转身离去,脚步缓慢,似乎并不想多说。 舜音走过佛殿,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些担心,以往从未见陆迢与他交谈接触过,也不知他们会说些什么。 “夫人。”极轻的一道声音在唤她。 舜音险些没听到,转头才看见一间罗汉殿外站着一身素淡襦裙的陆正念,走近问:“随你父亲一起来的?” “是。”陆正念脖间系了个雪白绸巾挡风,愈发衬得人怯生生的。 舜音刚要说话,扫见不远处胡孛儿和张君奉同时往院落方向去了,猜测穆长洲已说完,本想去搀扶他,但见他们都去了,还是忍住了。 回过头,却见陆正念眼睛追着张君奉看了出去,也见怪不怪了。 舜音示意身后的胜雨先出寺去,回头压低声说:“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陆正念转回目光,脸上顿时红了:“让夫人见笑了。” “无妨,这里又没别人。”舜音说,“你若不想说就算了。” “也没什么,我、我也说不上来……”陆正念脸更红,嗫嚅着,好一会儿才往下说。 当年中原官员被抓捕时,她恰好随父去了官署,眼见众人被押解带走,害怕得不行,生怕自己的父亲也会被带走,紧紧揪着父亲的衣袖缩在一旁。 忽觉有人看到了她,更加害怕瑟缩,却见那人走来身前,替她挡了一下。她抬起头,只看到一个清瘦的少年背影。 当时只留了个印象,后来才知道他是凉州佐史张君奉,几乎是军司的左膀右臂。 没多久逢上本地官员轻慢她父亲,张君奉经过,分明已经过去了,竟又回头,上前来客气地朝她父亲见了礼,此后这类轻慢之事便少了许多了。 接连几件事下来,她便觉得此人可能看起来也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不禁对他关注许多。 时日一久,也就渐渐改观了…… 舜音听完,问:“就这样?” 陆正念更觉赧然:“就说让夫人见笑了。” 舜音看看她,心想这么好的姑娘,未免太便宜张君奉了,想起曾经还以为她爱慕的是穆长洲,转过脸,小声自言自语一句。 陆正念没听清:“夫人说什么?” 舜音回神,立即说:“没什么。” 不远处,两株矮树之后,穆长洲站在那里。 他走得缓慢,避开陆迢就没再走了,是快步赶去的胡孛儿将他扶了过来,走到此处才停。 “不走了?”胡孛儿扶着他胳膊纳闷。 张君奉站在另一侧,往前看,看见罗汉殿前站着夫人和另一个女子,细看才发现是陆刺史之女,想起穆长洲耳力极好,低声道:“军司……总管莫不是听见什么了。”到现在也总改不过口来。 穆长洲说:“那姑娘对你有意。” 张君奉懵住:“谁?我?” 胡孛儿瞪大双眼看他,压着嗓门:“你果然对人家姑娘做了啥!” “少胡扯!”张君奉似不信,又伸头往前看,“真是我?” 看了那姑娘好几眼,他眼神渐渐不太自在,却遮掩一般,口中故意卖弄道:“也是,我堂堂河西豪族张氏之后,有人爱慕也不古怪。” 穆长洲面朝前方,迎着吹来的风,忽而笑了笑。 张君奉跟着看过去,就见舜音转过脸,像是自言自语了什么,忍不住问:“怎么了?” “没什么。”穆长洲已举步往外,胡孛儿赶紧扶他往前。 陆正念脸红得快说不出话来,忽见张君奉过来了,眼还在朝自己看,前面就是军司,不对,是总管,连忙屈身见了个礼,转头便走:“我、我去找我父亲。” 舜音见她自另一头绕着远去,回过头才看见穆长洲已走来。 刚走近,他就自胡孛儿手中挣出手臂,朝她伸手。 胡孛儿马上识趣地走开。 舜音眼一动,走过去扶住他,往寺外走。 马车已经备好,胜雨挑着帘子在等候。 舜音扶着他登上车,刚坐稳,手忽被他抓住。 穆长洲低声问:“你刚才最后一句说什么?” 舜音一愣,回味过来:“你听见了?”她看了看他眼,有些怀疑,“这么低也能听见?” 穆长洲唇边带笑:“听见了。” 舜音顿时耳边一热,先前听到陆正念说完,她转头悄悄自言自语了一句:还不如穆长洲…… 竟让他听见了。 车驶了出去,穆长洲随车一晃,抵近她,忽而低语:“我还是更愿听你唤我二郎。” 第118节 舜音瞥他一眼,转开脸,故意说:“我那是以为你……少又狡诈。” 穆长洲适可而止,不说了。 车外,胡孛儿打马随行,到此时还在瞄身旁:“看不出来啊。” 张君奉跨马在旁,翻了个白眼,一本正经地干咳两声。 至东城门附近,正赶上一名守城兵卒骑快马而来,拦在车前,高声报:“城外有吐蕃使者赶来,请求入城拜见总管,已等候两个时辰!” 队伍停下,舜音闻声看出去,又看身旁。 穆长洲敛眸坐了一瞬,说:“就在城上见。” 舜音探身出车:“我去见。” 穆长洲拉了她一下:“我与你一道去。” 胡孛儿和张君奉也顾不得打趣了,一前一后下马,快步上了城头,看下去时手里都按了刀。 早些时日已听巡视兵马来报过,有吐蕃使者一路绕道赶来,他们沿途严密监视,此时对方才到城下了。 城外积雪未化,四处雪白,只有马踏出的路径泥泞细窄。 城门处停着一小队人马,马上的人个个着皮裘、系毛带,辫发戴帽。为首的使者高持出使节杖,用汉话喊:“听闻凉州总管新任,特来拜见,请求入城!” 胡孛儿刚粗哼一声,瞥见身后两人,让开了。 舜音扶着穆长洲登上了城头,松开他胳膊,拢一下披风,走过来,朝下方望去。 下方使臣看到个女子,似是诧异,脸色狐疑。 胡孛儿高喊:“进什么城!见到总管夫人了,可以滚了!” 吐蕃使者按手见了礼,挤出笑:“我等还未见到总管,献上贺礼,上次的战事也需商讨。” 胡孛儿怒骂:“还有脸提战事!” 舜音听明白了,定是西突厥给他们通了气,他们是来打探穆长洲眼下是何情形的。 只不过前些时日落雪难行,他们又得借着总管就任的名义过来,未免来得太晚,至少眼下隔着城头看,穆长洲已安然无恙了。 刚想完,穆长洲已走来身侧。 她转头看去,他垂眸对着下方,仿若能看见一样。 使者见他突然现身,一下愣住,似没料到一般,很快又堆出笑脸,按手见礼:“但求入城,近前拜见总管。” 舜音冷眼看去,想近前来看人到底有没有事才是真的。 “不必了。”穆长洲忽说,“既来敬贺,我也该回礼。”他朝后伸手,“弓。” 舜音怔了怔,以为听错了,转头看去。 身后守城兵卒递来一张弓,送上箭袋。 穆长洲拿在手中,搭弓引箭,倏然拉满,一箭射下城头。 一箭正中吐蕃使者马前,马立时受惊抬蹄,险些将人掀落。 下方一片惊呼,人人骇然仰头。 穆长洲收弓,冷声说:“带着回礼回去报信吧。” 下方众人再不多言,匆忙拍马就走了,使者一路节杖高举,像是生怕自己也挨一箭。 穆长洲转头,递回了弓。 张君奉发着懵,胡孛儿张着嘴,都回味不过来。 舜音看着穆长洲看过来的脸,他眼睛动了动,眸中又有了往日的黑沉,暗藏一点亮光。 她倏然反应过来,一抿唇,转身下了城头。 胡孛儿和张君奉才回过神来。 “军司,不是,总管你……”胡孛儿道,“藏得真深!”亏他前面还扶得尽心尽力。 张君奉嘀咕:“今日惊异之事真是一件接一件……” 穆长洲朝城外看去一眼:“继续盯着。”说完转身,快步下了城头。 城下已没有马车,舜音下去后就自行乘车离去了,只两三随从牵了马在原处等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穆长洲翻身上马,追了回去。 军司府外,已有仆从在等着迎接。 昌风这两日才得知军司一直未归是在寺中治伤,一见马车驶来就匆匆迎上。 车一停,舜音掀帘而出,径自入了府内。 胜雨在后,险些要追不上她脚步。 昌风只看到她一人,只好又伸头去看路上,很快听见几人快马而来,连忙上前见礼:“军……总管看来已好了。” “嗯。”穆长洲随口应了一声,下了马,大步往里。 廊上提前悬了两盏灯,主屋里早已烧好了炭火,一室温热。 舜音进屋,刚解下披风,就听见了走来的脚步声。 穆长洲走入,直走到她跟前:“生气了?” 舜音拧着眉,背过身不理他。 胜雨走来屋门外,端着铜盆,小心翼翼朝屋内看了一眼:“按夫人吩咐,一回来就备好了热水,药材已放了。”说完送入,放去桌上,又看了看二人,赶紧退去了。 舜音听见更气闷,还担心他伤好不了,不想他好了还瞒着自己。 忽而想起来,她转头说:“那句话你也不是听见的。”分明是看见了口型。 穆长洲走近:“我当时还只是勉强看清。” 是看见了她的口型,刚能视物时还有些不够清楚,而后才慢慢适应,直到城头上那一箭时,才能完全看清。 舜音转身走开几步,仍不理他。 右耳忽听见门响,她眼神瞥去,穆长洲已掩了门。 他解去披风,又一手除去腰间束带,褪了外袍,转头走去桌前,自铜盆里拧了帕子过来,塞到她手里,抓着她手送入衣襟:“还没好透,药总得接着用。” 舜音一下贴近他身前,抓着帕子的手抵到他身上,蹙眉说:“你已能看见,不需我了,是故意戏弄我不成?” 穆长洲察觉她想抽回手,一把按紧,低头说:“没你怎么行,没你我就真不在了。” 舜音立即掀眼瞪住他。 穆长洲看到她眼神,胸腔里忽的一沉,声低了:“不说了,难道我好了不是好事?” 舜音眼神微动,终于看向他衣襟里,那里面一道道的伤疤露出来,直冲入她眼里。 他已死过那么多回,都挺过来了,当然是好事。 穆长洲抓着她的手,愈发贴近,声音沉坠:“那你罚我?” 舜音耳廓一麻,额间被他呼吸拂着,渐沉渐热,看见他黑漆漆的眼,心口突跳,顿了顿,握着帕子的手轻轻擦了过去。 穆长洲身上忽的一凉,是她的手指贴了上来,随着擦拭,顺着他身上那些疤痕抚过,微微发痒。 他抓着她手,不想她触碰那些。 舜音挣开,手又贴上,握着滚热的帕子,从胸膛到腰侧,再到背后,避过几道刚愈合的新伤,这么多日,不用看就已熟记下来,擦去背后时,就快贴住了他。 她手又往上,贴着他颈边,擦去他颈后,慢慢的,手臂勾住了他颈。 穆长洲微怔,低头看见她掀起的眼,那张脸分明冷淡,似还带着气,眼却如凝春水。 她唇微动:罚你好好活着。 穆长洲胸口一紧,眼紧盯着她,一手拿开她手里的帕子,丢去桌上,骤然搂住她,低下了头。 舜音被他含着唇,身上瞬间热起,另一条手臂也伸过去,箍在他颈后。 唇被他一下一下细密地揉过,颈边一热,他含了过去,又低头往下…… 有屋中的炭火烘着,四下更热,连外衫轻落也未在意。 穆长洲挟着她腰走了几步,一下坐在榻上,手臂将她搂紧。 舜音耳边只有仅剩的衣衫在摩挲轻响,腰被轻巧握住,他自她身前抬头,贴来她耳边低语:“上来。” 周身瞬间如有烈火窜起,她急喘着坐去,被他手臂一抱,又一落。 舜音一把搂紧他颈,感觉他呼吸近在心口,滚热急促,自己也快缓不过气。 先如烈火,又如沸水。 穆长洲伤刚大好,还带着克制,喘息却越来越重,忽而凑来含住她耳垂。 舜音如陷汪洋,贴着他颈一呼一吸,瞥见一侧昏影浮动摇晃,眼角一跳,气息错乱。 许久,她被一把抱起,穆长洲抱着她,走去屏后。 似有狂潮席卷,舜音躺在床褥间,贴上他胸膛,触到那些伤疤,心间的快跳一声一声,如撞如击。 穆长洲身在克制,人却张扬,搂在她身上的手臂越收越紧。 不知多久,他手臂忽而一松,在她耳边低喘说:“事还未完,再等等……” 舜音脑中近乎已空,身一轻,觉出他往后,才思绪渐回,想起他先前确实也及时退去了。 她忽而伸手,抱住了他。 穆长洲撞回,倾身贴近,在她耳边重重一喘,看入她眼。 舜音眼神轻晃,手抚过他背上的伤疤,又到他胸膛,一道道抚过去,直至手掌贴住他心口,低低唤:“二郎……” 轻软慢语,胜过千言。 从未见过她这样。穆长洲被她按住的心口一灼,蔓延全身,喉头滚动,猛然欺近,一把抱紧她,几乎就要失控,含着她唇低语:“再罚我……” 第九十六章 第119节 天光渐白, 一室温热渐散。 舜音睁开眼,侧脸贴在一片紧实的胸膛,动了动, 掀眼看见,穆长洲近在咫尺的脸,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成伏卧, 就伏在了他身上, 彼此几乎坦陈相贴。 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胸口,按着他胸腔里的心跳,怕压着他刚好的伤处,她立即抬起头, 去看他的脸。 稍低头,几乎要触到他挺直的鼻梁,他双眼深邃轻阖,薄唇轻抿,睡着时竟多了一丝温润, 以往似乎从未这般又近又仔细地看过他。 以往似乎也从未像如今这样好好了解过他。 腰上环着他的手臂, 忽而收紧,舜音回神, 看见他双眼已经睁开, 正看着她。 她怔了怔,还未说话,他唇已贴了上来,抱住她一翻身,压她躺倒, 含着她唇,细细地在她唇上揉了几下, 才放开,声里微带嘶哑:“放心了?我没事。” 原来早知道她在看他。舜音喘着气,轻声说:“昨日就看出来了……” 穆长洲笑一下,昨日在她面前虽要近乎失控,倒也没有真到毫无节制、不知收敛的地步。是她不让,怕他的伤势没好透。 最后时他浑身已出了层汗,抱着她终于停歇,手也不曾松开。 他低下头,笑已抿去:“事确实还未全完,我才那样……” 没有了前总管府那般悬在头顶的威胁,他也不需再如以前那般完全忍着,可终究谨慎惯了,即便已得到了任命,也依旧希望诸事稳妥,尤其是关于她的。 舜音想起昨日一把抱住他的情形,耳后微微生热,抬眸看着他:“事未全完又如何,我不是与你同行一路的么?” 穆长洲眼神定了定,手臂不觉将她抱紧,轻轻抵住她鼻尖:“我早知你与我是一路人。” 即便刚开始她是被他绑着走上了一条路,但他们殊途同归。在她每一次助他时,每一次与他共同涉险时,就知道了。 直到她让他千万别反,她坚守府里不退,已完全确信,他们确实同行一路。 再到如今,身心与共…… 屋门外传来几阵脚步响动,舜音都听到了,手轻轻推了推他,该起来了。 穆长洲唇边又慢慢牵出笑意,终于松了松手臂,拥着她起身,拿了她衣衫过来,给她披上。 胜雨领着侍女在外面等了许久,屋门才终于打开。 一群人立即进入,送入梳洗热水,朝食清汤,还有一碗温热的汤药,谁也没有多看,仿若已习惯。 临走时,胜雨才瞄了两眼舜音,看来夫人昨日刚回时的气已全消了,忍着笑走了。 舜音拢了拢衣襟,坐在桌后,理着带回来的折子,里面夹着那张佛笺,全都收了起来,才觉出饿了,瞥一眼穆长洲。 他拂过身上袍衫衣摆,立在屏前,目光看了过来,若有似无地与她一触,自觉地走近,先端起那碗药喝了。 昌风忽走来屋外,高声报:“夫人,天刚亮就有信送到,是专程给夫人的。” 舜音刚喝了两口清汤,闻声看去,穆长洲已放下药碗,走去门边,取了那封信。 他看了一眼信封,回头说:“无疾写来的。” 舜音立即起身过去,接过来拆开,迅速看了一遍,抬起头:“我父亲的旧案大概有结果了,他来信问我凉州情形如何,若我无法再去长安,便晚些再来信告知我详细。” 这么久了,终于等来这一日,她一时竟找不出想说的。 穆长洲大概也猜到了,连日落雪,近日才好走一些,这封信也在此时才送到。他转头看了一眼外面日已高升的天,朝外吩咐:“备车马,我与夫人稍后要出去一趟。” 昌风称是,快步去准备了。 舜音看他:“去哪里?” 穆长洲说:“去了就知道了。” 城中积雪早被扫除一净,百姓往来,铺肆全开,不如往日喧闹,但大街渐已恢复如常。 张君奉和胡孛儿忽然接到总管命令,一个自官署赶出,一个从城防处赶来,各自领了几个兵卒,携带锹镐,在东城门下碰头,又齐齐往前赶。 胡孛儿问:“今日发这么正式的命令唤我们来做什么,还带着这些,这不是眼睛才刚好?” 张君奉道:“我如何知道,必然是重要之事了。” 胡孛儿瞅瞅他:“你莫不是因为知道有个姑娘爱慕你,就啥也不知道了。” 张君奉白他一眼:“再胡扯,小心我用官威压你!” 胡孛儿这才闭了嘴。 二人一路无话,渐渐到了地方,还未下马,听见一阵马蹄声响,同时转头,远处车马齐来,一群弓卫在后护行。 穆长洲跨马在前,未携弓,也未带刀,只穿了一身素净袍衫,脸色却沉肃,似完全回到了往日,又与往日有些不同。 后方跟着马车,驶近后停住。 舜音从车中出来,挽着披帛,站定时看了一眼面前,一眼看见东寺的大门,不禁转头看向马上:“怎又来这里?” 穆长洲下马,走近说:“昨日离开时并未想过眼睛会恢复得那么快,既已能完全看见,那要先处理一件要事。”说完他朝胡孛儿和张君奉颔首。 二人抱拳,下马领了带来的兵卒,先行进了寺中。 穆长洲回头,手在舜音腰后一按,带她往里走。 舜音跟着他走入,瞥见寺中角落里站着三两兵卒,才知也不只是他在这里时才会有兵卒在此守着,好像一直都有。 里面仍旧冷清,一路走入,再一层层步上台阶,又走到那间佛殿前,胡孛儿和张君奉已领着兵卒候在一旁。 穆长洲站在殿外空地上,缓慢扫视一圈寺中,忽然说:“这里,其实原来是武威郡公府。” 舜音陡然怔住:“什么?” 胡孛儿愕然地睁大双眼,不明所以地朝左右看了看。 张君奉在旁默然不语,他还以为穆长洲再不会提起旧事了。 舜音忽而想起了令狐拓那日的话,说他偏在此处就任。 当时他回:“此处就任才更合适。” 此时才明白,原来是因为这里本就是郡公府。 难怪这里始终如此冷清,僧人寥寥,连树木看起来都是新种几载的模样…… 穆长洲转过身,面朝向殿前右侧竖立着的一座舍利塔,下令:“掘开。” 胡孛儿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朝后面的人挥手。 白石筑成的舍利塔一人来高,被刚化去的雪水带去了灰尘,一群兵卒拿锹携镐过去,敲开厚厚的底座,掘出坑来。 下方并不难挖,很快就露出石板,石塔被推倒,“轰”一声倒地,掀起尘灰。兵卒揭开石板,淡白冬阳照下,几只石匣叠放其间,仿若重现天日。 穆长洲静立一瞬,掀衣跪下:“父亲,大哥,三郎,四郎,我和音娘来见你们了。” 舜音默默看到此时,心口猛地一震,才知那几只石匣里装的是什么,走近两步,缓缓跟着跪下:“原来你当时让我拜此处……” 穆长洲点头。 祭祖那日,他让她朝这里拜一下,她只当此处朝东而立,是借此祭奠了自己的亲人。 如今才知,他早已让她祭拜过家人。 张君奉和胡孛儿也接连跪下,顷刻兵卒跟着跪了一地。 远处的诵佛声仍断断续续,若隐若现,似毫不关心这里曾流过多少血,尘封了多少事。 穆长洲的目光落在石匣上,沉声说:“我本以为这里再无开启之日了。” 当初他带着人将被草草掩埋的尸骨掘出迁坟,埋来了此处,其实也只是郡公和三个兄弟的头颅,其余人连尸首都没留下,全随郡公府的大火一燃而尽。 梁通符和刘氏始终心虚,入主总管府没两年便下令于此处废墟上修建一座佛寺,美其名曰是在河西弘扬佛法。 甚至还在落成之日,让他亲自来参加开光。 而埋骨之处,也在他的监视下,修建了这座舍利塔。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习惯在此处走动也能无动于衷,甚至漠视处之了。 手指忽被轻轻一握,穆长洲回神,看向身侧,舜音淡着脸,眼眶却已隐隐泛红,手正握在他手上。 他喉间一滚,才发现自己手指很凉,反抓住她手紧握住,拉着她站起身。 “传我口令,原总管梁通符、其妻刘氏,通敌叛国,妄图自立,引敌围城,挑动战事,谋害武威郡公府,屠杀百姓,即日布告十四州。”穆长洲一桩一桩下令,“刘乾泰与其家眷押解入朝,交由朝中处置。” 张君奉起身领命,这算是他继任总管后的第一道命令了。 穆长洲看着石匣,冷了声:“此处遗骨安置入佛堂,拆了原来的总管府,为郡公府建祠。” 胡孛儿听到此时才算明白当初前后诸事,顿时拔地起身,抱拳应命。 石匣被小心取出,送入里面的佛殿。 穆长洲没有进去,站在殿外,仍握着舜音的手,声低许多:“我眼不能视物时,见了官员,他们之中应有人看出我有异,但河西稳定,各州并无异动,可见我多年安排没有白费,至少河西内部都还服从我这新总管。” 舜音看着他脸:“你是故意的。”难怪当日会突然现身,向官员们透露他受伤之事。 穆长洲垂了下眼,如同点头:“此次西突厥可汗也受了伤,还不轻,何况吐蕃很快就会带回我安然无恙的消息,短日内他们不会轻举妄动,河西会安稳一段时日。” 舜音只觉他如在安排,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穆长洲看着她:“此番我应能陪你同去长安了。” 第九十七章 凉州的冬日漫长寒冷, 年关过后,也依旧寒风凛冽,看不出开春迹象。 好在不再落雪, 天气晴好,路早已畅通无阻了。 一早, 天刚亮起, 舜音站在前院廊上, 身上披上了厚厚的披风。 面前是一群垂首听命的斥候,个个穿着便行的厚实短衣。 舜音低声吩咐了几句,抬高声说:“可以走了。” 斥候们齐齐抱拳,脚步轻而迅速, 趁着天还未全亮,依次朝外离去。 舜音转过身,看向前厅。 很快,昌风引着军医从厅内走了出来。 军医背着医袋过来,朝她见礼:“总管夫人可以放心了。”说完告辞离去, 看模样已是彻底轻松。 穆长洲紧跟着从厅门里走出, 一手理着袍衫襟口,眼朝她看过来 第120节 舜音说:“看来是全好了。” 他走近说:“这些时日你一直让我静养, 岂能不好?” 舜音不禁听出弦外之音, 这阵子至少没让他再​‎‎浪‎​‎荡‌‍,确实是“静养”,看了看左右,轻声说:“那也是为你好。” 穆长洲笑了下,低低问:“你的事也做好了?” 舜音点点头:“斥候已派出去了。” 派出去的斥候会朝两面而去, 往西突厥和吐蕃方向打探,观望两面动向, 如此才好放心上路。 穆长洲说:“那便走吧。” 舜音跟上他脚步,一同往外。 前日已送了信往长安,今日便是出发之日了。 府门外已经备好马车,昌风送完了军医,手中捧着一件厚披风送来。 穆长洲刚接过来披上,张君奉和胡孛儿骑马赶了过来。 “总管和夫人要去多久?”张君奉来不及下马就道,“我们担着军务,可撑不了太久。” 穆长洲回:“能快则快。” 此行往长安,他将军务交给了张君奉和胡孛儿,民政则交给了陆迢和官署,眼下看来,都还稳妥。 胡孛儿大嗓门地提议:“不若带上我,也好护行?” 穆长洲看他一眼:“不必了,你就守着凉州。” 胡孛儿还没再说,就见他伸手,托着舜音的手臂,亲手将她送上了车,眼神一直注视着她,就如黏在了她身上似的。 才算是反应过来,刚才那话怕是嫌自己碍眼,还是算了。 穆长洲坐上马背,手抬一下,示意启程。 马车立即驶动,趁着天色尚早,悄然而去…… 出城一路往东,寒风由刀割一般的凛冽,渐渐转为可以忍受的寒凉。 按舜音之前去长安的路线走,比走官道要难行许多,不少荒郊野路,常要换马。 好在他们过往外出行事也一直这样,早已习惯,由此便省去了许多时日。 等风里终于能感觉出一丝春意时,队伍早已直入中原多日,停在了一间驿馆外。 舜音从马上下来,走入院落时说:“这一段好似也不是我走过的路。” 穆长洲下马,朝她看来:“是我当年入长安读书备考时走过的路,没想到还有再走之时。” 舜音眼神轻轻动了动,故意转开了话:“到哪里了?” 穆长洲说:“泾州。” 那离长安已经很近了,过了泾州便能直往长安。 舜音转头走去厅前廊上,忽有一丝近乡情怯之感,久等的结果就要到了,反而不敢去轻易触碰。 腰上被轻轻一揽,穆长洲已贴近,声低在她右耳边:“你若心急,我们便尽快出发,少在此处停留。” 舜音摇一下头:“不用了,已经很快了。” 穆长洲的手忽而抽走,站直身。 舜音往前看,驿丞匆匆走来,殷勤地朝他们见礼拜见,眼中带着新奇,尤其是对着穆长洲时,大概是太久没见凉州官员入中原了,何况这回来的还是凉州总管。 驿丞赶紧请他们入厅中用饭休整,又安排人为他们准备上房。 院内还有其他人,三两往来官员,一行传信差役,个个都在朝他们见礼,一边悄悄往他们身上瞧。 舜音走入厅中,在案席间坐下,瞥一眼穆长洲:“还好走的是捷径,若一直走官道,沿途皆是官驿,不知要被这般看多少回。” “让他们看好了。”穆长洲挨着她坐下,说得似不在意,却往她身侧挡了挡,遮了她身影。 饭食热汤都送了上来。 舜音吃着饭,耳中隐约听见外面传入马蹄声,看过去时被他身影挡了大半,看不见什么,也没在意。 没多久,先前的驿丞又走了回来,恭敬道:“有鸿胪寺官员自长安而来,刚得知总管携夫人来此,派人来传话,想要拜见夫人,不知总管夫人是否应允?” 舜音往外扫一眼,想必刚才那阵声音就是派来传话的人了:“哪位鸿胪寺官员?” 穆长洲直接问:“姓什么?” 驿丞答:“姓虞。” 舜音瞬间了然,那便是虞晋卿了,他怎会离开长安,往此处而来? 眼前的手一按,搁了筷,穆长洲牵唇,不轻不重笑了一声:“让他来吧。” 舜音看过去。 穆长洲迎着她视线说:“我陪你见他。” 虞晋卿坐在马上,就停在离驿馆不远的官道上,身披一件绿绸披风,吹着早春寒风,默默等着消息。 泾州是长安往凉州的必经之地,他一路而来,本就是要往凉州去的,只不过途径此处打算入住驿馆,意外得知了凉州有贵客前来的消息,才暂停下来,先行派人去求见。 派去的人已打马而回,在他跟前报了两句,说可以去见了。 虞晋卿拍了拍马,朝驿馆而去。 只片刻便到了驿馆外,有两个带弓护卫候在院门外,如在等候。 虞晋卿下马近前,两个弓卫抱了抱拳,请他入内往里。 他缓缓走入,绕过前厅,到了后面客房处,看见了一间小厅外站着的纤影。 舜音襦裙外穿着檀团纹样的圆领厚衫,颈边围了一圈绒领,黛眉朱唇,双眸黑亮,脸被衬得愈显清冷濯艳,肩搭披帛,挽在臂间,朝他微微点头施礼,直接入了一旁小厅。 虞晋卿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几眼,才跟着走去。 小厅外,穆长洲站在柱旁,看着他进了小厅里,沉眉扫去一眼,没有跟过去。 虽说了陪她来见,但还不至于当面守着,只在此听着动静。 虞晋卿在此关头忽来求见,必然有事,否则他也根本不会这么容易让其来见。 小厅内,虞晋卿站定,向舜音见了礼。 舜音坐去上首案后,抬手请他就坐,问:“虞郎君出现在此,是要往何处去?又因何要来见我?” 虞晋卿没坐,仍只站着,目光似有些发怔:“我本就是要往凉州去求见封女郎的,听闻了如今凉州的变化,恭贺女郎,已是凉州总管夫人。” 舜音看他两眼,忽觉他神情憔悴,没了往日的清逸之态,整个人似受了打击般,忍不住说:“有什么要事需要不辞辛劳地亲往凉州见我?” 虞晋卿反问:“女郎此去长安又是为何?” “为我封家之事。” 他愣愣道:“料想也是如此……” 舜音隐隐觉出什么,脸色稍肃:“虞郎君莫非正是因此事来见我的?”她想了想,“此事当不归鸿胪寺管,劳烦不到虞郎君,你也不必抛下职务远走这趟。” 虞晋卿眼神发木:“我已不必在意什么职务了,本也要没了。” 舜音微微诧异,忽然想起先前去长安时匆匆一面,他说过以后恐难有机会再见,当时就已察觉他古怪,此时细想,更觉有异,偏又要在此关头特地赶往凉州去见,理着思绪问:“虞郎君像是出了什么事,难道出的事,恰与我封家有关?” 虞晋卿像是僵了僵:“还不知封女郎……对封家的事是如何看的。” 舜音淡淡说:“我父亲毕竟官至兵部尚书,有能力前后铺排构陷他的,绝非泛泛之辈,也绝非只有一人,必然牵扯多人,但背后领头的,定也位高权重。” 说到此处,她突然明白过来,脸色骤冷,抬眼看来:“那人与虞郎君有关?” 虞晋卿脸上一白,似是难以启齿。 舜音慢慢站起身来,与他有关,且位高权重能撼动到她父亲的,只有一个。 “那人是宋国公?” 虞晋卿似已说不出话来。 舜音心底却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她记性太好,连过往他无意中说过的话也都记了起来。 “我记得当初在秦州见到虞郎君时,你与我说凉州拿回闲田之事传入了长安,你要往西突厥去查看情形,遂与我母亲同行照应。还说当时有西突厥使臣赶往长安见了宋国公,或是心有不甘,想借他便利上达圣听,但宋国公卧病,早不问政事,没有插手……”她冷冷说,“想必那个西突厥使臣,就是贺舍啜了。” 所以贺舍啜设伏她时是在中原与河西的交界之处,身上还穿着汉袍,正是刚自长安而来。 虞晋卿竟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已彻底了没了血色:“女郎知道的远比我要多……” 他确实知道得不多,甚至在封家旧案被重查时,也没想过太多。 直到上次在长安相见,虞家已被查上,他见她时才没了往日模样。 “家父真的已远离朝堂了,”他喃喃道,“圣人过往这些年就在重整朝堂,偶尔会有官员调动,家父当时已有心不问朝事,近一两年来,朝中更是频繁调动人事,他已完全不问政事,我也因此远离京城数月,回来后你就……远嫁了。” 他抬起头,憔悴地看着舜音,似难以置信,“圣人明明也还礼遇虞家,我还被委任过巡边使,又任职鸿胪寺……我实在想不透,此事怎会忽然与我父亲有关……” 舜音心底越冷,反而越平静:“怕是正因圣人偶尔调动官员,让宋国公忧心了,才会选择及时自保远离朝事,也让你远离京城。你又怎知圣人频繁调动人事不是早有察觉?委任你为巡边使,让你任职处理边关藩务,又不是刻意试探?” 虞晋卿睁大双眼,周身冰冷,脑中忽而忆起曾经。 那日他的父亲宋国公忽然将他叫去,说自己将要不问政事,远离朝堂,让他去一趟山中道观,资捐观中,好为家中求福。 他依言而去,却听闻有贵女隐居于观内,悄悄去看,才发现了舜音。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是缘分,是他无意中见到了舜音,后来还与父亲提过只言片语,言辞间可惜她本为尚书之女,却孤寂独居道观山间。 宋国公却问他,她都与他说了些什么。 自然没说什么,她一直为人冷淡,并不在他面前多言。 宋国公没问出什么,此事也就过去了。他也以为那只是父亲的随口一问,早抛诸脑后。 直到如今封家的事牵扯到他父亲头上,他才明白,哪有什么缘分,那本就是他父亲特地的安排。 是有意让他去结识舜音,甚至有心让他去试探她口风,看她知道多少封家旧事,封家又是否还有心再为其父翻案。 现在听她所言,愈发想通前后,也许真是圣人的动作让他父亲察觉,担心封家的事有所揭露,才刻意搭上了他与舜音的相遇。 舜音眼已不看他:“虞郎君还能出长安,想必是还没牵连到你了。” 虞晋卿似要点头,却又似无力:“我也走不了多远,本就不该擅离都中,之所以想赶去凉州,是想当面向女郎解释……” “解释?”舜音声冷如冰,“还有什么可解释的?” 第121节 虞晋卿立即抬头:“我父亲也是出于无奈,他亲口与我说,是因为封尚书太过强硬,一向主战,未免太让百姓吃苦,他是想与周边和睦,才主导弹劾了封尚书,却也没想害他至此……” 舜音又看了过来,竟冷笑了一下:“一定要这般开脱么?” 虞晋卿的话戛然而止。 舜音说:“我父亲从不嗜杀,但也从不畏战,若这世上面对强敌环伺,连敢战之心都没了,哪来你父亲口中的和?宋国公就不能大方承认自己的私心?就不敢承认他是为权为利谋害忠良?” 虞晋卿在她眼神里又退两步,险些难以站稳。 舜音想起过往,心底紧紧扯起,再不想多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虞晋卿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忽而上前,伸手抓了她的衣袖:“我还有话……” 舜音止步:“你的父亲逍遥到了今日,你的家人也还好好活着,还有何话好说?” 虞晋卿看着她的脸,看不出一丝神情,甚至连厌恶也没有,仿若对他没有半点情绪,明明近在眼前,却如远在天际。今日之后,血海深仇,他的痴心妄想,都是一场笑话。 紧紧攥着她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了,他往后几步,屈膝跪倒,声已低下:“没什么,我对女郎……总管夫人只有自责愧疚,再无他言。” 舜音抽回衣袖,没看一眼,走了出去。 虞晋卿如有所觉,这大概真是最后一面,忽又起身,直到门边,一手扶住门框。 门外站着男人的身影,就挡在门前。 穆长洲看着舜音走过,才走了过来,垂眼看着他:“仇人之子就在眼前,她还能如此已算客气,你可以走了。” 虞晋卿如在解释:“我只觉对她有愧……” “伏罪就够了。”穆长洲沉声说,“她的以前与你无关,有我在,将来也与你无关。” 虞晋卿面色如纸,再说不出话来。 他已转身走了。 上房的门半掩,穆长洲推门而入,看见舜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身影,如已入定。 他缓步走近,看着她发白的侧脸,想说什么,又知道说什么都无用,伸出手臂,自后抱住了她。 舜音一顿,似才回神,忽而转身,手臂一把搂在他颈边。 穆长洲看见她泛红的眼埋入自己胸口,喉头一动,抱她更紧。 第九十八章 长安已是春意渐显, 日照朗朗,惠风和畅,城中树木芽绿枝抽。 都中百姓却无人关注春景, 几乎人人都被近来的传闻吸引了注意—— 一朝国公、兵部尚书,竟被另一位国公构陷至家破人亡的地步, 时至今日才真相大白。 直到此时, 百姓们似乎才回忆起来, 这都中曾经还有过一个封家…… 几声早钟悠悠回响,封无疾已在官驿之外徘徊许久,时不时就朝远处大路上张望。 自收到他阿姊的来信,他就隔三差五地来此等候, 推测这一两日就该到了。 快到午时,终于看到跨马而来的一行队伍,一群护卫,个个弓挂马背,毫不张扬。为首二人, 并马同行, 直往此处而来。 封无疾立即迎上前几步,一眼看到他阿姊罩着披风坐在马上的身影, 一旁是袍衫凛凛的穆长洲。 “穆二哥。”封无疾上下打量他, 想起他如今已是凉州总管,眼神都微妙许多,张口便问,“你先前出何事了?我阿姊上次来长安,那么着急就赶回去了。” 舜音勒马停住, 看一眼穆长洲,抢先接话说:“没什么, 不必问了。” 根本不想再回想当时。 穆长洲看她一眼,下了马,附和说:“嗯,没什么。” 封无疾看了看二人,忍着没再问,再看舜音,脸色已有些凝重:“不知阿姊此来听到风声没有,仇人已揪出来了……” 舜音从马背上下来,淡淡接话:“我已知道了。” 封无疾一愣:“知道了?”问完才看到她冷下的脸色,确实像是早就知道了,不禁看一眼穆长洲。 穆长洲在旁没说什么,轻招一下手,身后队伍已先入官驿中去安排。 舜音没提已见到过虞晋卿的事,问:“眼下事情如何了?” 远处人声鼎沸,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封无疾道:“阿姊若愿意,也可以亲自去看看。” 舜音毫不停顿,手又抓住缰绳:“那再好不过,现在就走。” 往宫城方向,光宅坊内人声鼎沸,百姓们快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挤一个地引颈张望,偶尔夹杂一两声愤怒喝骂。 左右千牛卫引两列禁军,持戈按刀,自宫城一路整肃而来,中间是一辆一辆的囚车,数量之多,竟有三四十辆,排成了一条漫长的队伍。囚车中的人有的正值壮年,魁梧如武将;有的已老迈,瑟缩成一团。 最后车中的人最显眼,一身贵重的紫袍,摘去了冠帽,发髻散乱,两鬓斑白。 乍一看周身,会觉其颇有气度,甚至能想象出平日里他那双眼有多锐利,充满精明,然而此刻那张褶皱横生的脸却已泛出青灰,眼神呆滞出将死之态。 那是宋国公。 舜音在人群后方站着,冷眼看着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此人,料想也是最后一次。往日她父亲很少提及此人,她记得最清楚的也只是他们大概是同时承袭爵位,怎会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无冤无仇的人,竟然暗地里谋划布局着将她父亲铲除。 “他们罪名已定了,但圣人重视,近来将他们全都提往宫中,又亲自审问了多日,直到今日才结束,之后便会昭告天下为封家结案了。”封无疾在她身旁小声道,“赶在了阿姊返回之时,也许是父亲和大哥有灵,正想让你看到这幕……” 舜音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在面前经过,右耳仔细听着他的叙述。 这里的人,有的是当初任职灵州的官员,逼迫老妪远赴长安以死状告她父亲战时虐杀;有的是朝中官员,附和上奏弹劾,施压朝中;有的是守关的武将,私下打开关口,放入贺舍啜的大股兵马,伏击他们前去搜罗证据的队伍,害她大哥殒命…… 一个都不无辜。 周遭嘈杂,封无疾压着声,说到后面,言辞恨恨:“他们竟说,都怪父亲惯来主战,还劝圣人要广探四方,掌握各方情形,是在怂恿挑拨战事,才对我们封家下手!” 舜音盯着最后一辆囚车过去,语气轻而嘲讽:“又是这番说辞,难怪能藏这么久,已将自己标榜成为国为民了。” 面前禁军队伍已押着人走远,手臂被一手握住,她转头,穆长洲站在右侧,抓着她手臂,往身边带近:“走吧。” 舜音被他拉着返回路边,又被他拿着马缰塞入手心,思绪似也被塞了回来,低低说:“我没事。” 穆长洲看看她,自那日见完虞晋卿后红了回眼,她似乎确实没事了。 封无疾跟上来,看看他们,有些犹豫地问:“阿姊……事已了,你可要回一趟封家?” 舜音握着缰绳,没有作声。 穆长洲转头牵了自己的马:“去吧。” 她抬眼看过去。 穆长洲转头看回她脸上:“我既来了,也该去拜见岳母。” 封无疾刚想起来,这么久了,他还没正式与他母亲再见过,赶紧翻身上马,往前带路:“那快走吧。” 舜音顿了顿,终于踩镫坐上马背。 封家当初旧案一直悬而未结,家人没有被连累,宅邸也一直还在,只不过早些年常有觊觎这宅子的,好在总算是艰难地留了下来。 离近宫城不远的一坊,安安静静,宅邸前也安安静静。 穆长洲勒马停住,看了眼宅院大门,只觉门庭萧瑟,比起当初年少刚来之时,不知冷清了多少,门额也早已老旧。 他回头看一眼舜音,下马说:“我自己去拜见也行。”不想让她不舒服,若她不愿,就不必进去了。 舜音一样在看着大门,她已多年不曾回来过了,跟下马说:“我与你一起。” 穆长洲闻言,唇角微牵,伸手在她腰后揽一下,才朝府门走。 封无疾先一步去叩了门,见到他那动作只好转开眼,看他这模样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简直与他阿姊形影不离,眼里已瞧不见别的了。 大门打开,里面站了两个婢女,向他们屈膝见礼。 封无疾边进门边道:“这是圣人新赐来照料母亲的,过往这些年早没下人,我一去秦州,母亲就像是独自守宅的了。” 边说边往前走,又看见几个随从,是他当初刚任校尉时安排的,以免他母亲独自在长安时不安全。 也只这几个人,整座府上寂静非常。 舜音一路往前,目光扫过,从庭前廊柱,到阶侧的花木,除了旧了,还是以往记忆里的模样。 到了厅门前,她忽而止步,看着厅门口。 郑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穿一身深湛襦裙,挽着素色披帛,眼正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回来一样。 封无疾两边看了看,赶紧上前打岔:“母亲,穆二哥来了,他如今可是凉州总管了。” 穆长洲手搭在舜音腰后一按,仿佛在叫她定心一般,走上前,抬手见礼:“直到今日才来拜见,岳母。” 郑夫人看了看他:“你变化很大。” 穆长洲只说了声:“是。” 郑夫人看了眼舜音,转身入厅:“我与你单独说几句。” 舜音看过去,穆长洲朝她看了一眼,点一下头,转身跟进了厅中。 郑夫人进了厅中,回头又打量他两眼:“早已多年不闻你消息,将她嫁给你时也没想到你会做到凉州总管,既已身处高位,往后又是否还会再有她独赴秦州之事?” 穆长洲听出了弦外之音:“岳母是担心我与她不睦,还是担心我将她抛弃?” 郑夫人脸板着,声似也板着:“她不是那等安于闺阁的女子,也不爱文事,可能做不了一个贤妻良母,何况耳朵也……想必也瞒不过你。只望你念在封家旧谊,莫要失望才好。” 穆长洲忽而笑了:“我只知她是这世上最有用的人。” 郑夫人像是一愣,盯着他。 穆长洲抬手,郑重下拜:“既能对我说这些,那当受我拜谢。多谢岳母,将她交给了我。” 郑夫人意外地看着他,仿佛此刻敬重自己,恰恰是因为这几句话一般…… 封无疾担心舜音不快,早半推着她进了一旁的偏厅里。 婢女送来了茶点,他按着碟沿往她面前推了推,小心看了看她的脸色:“阿姊,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是件私事。” 舜音坐在案旁,眼盯着外面厅门方向,随口问:“什么?” “那个宋国公,当初还叫他儿子故意去道观中结识你。” “这我已知道了。”舜音说。 第122节 封无疾道:“不止,他当时是开始担心了,搭线是想让虞晋卿纳了你,好将你全然置于他眼下看着,甚至派过人来府上提过,还好母亲拒绝了。” 舜音一怔,看着他:“有这事?” 封无疾点头:“这还是大理寺审问他到当初你随大哥外出这段时,才牵扯出来的。宋国公不知你当初为何随大哥外出,本没太在意,后见圣人总是调动人事,开始担心,便谨慎了,才有此安排。母亲拒绝后,凉州来都中寻找联姻贵女,他有心将你送远,最好是远离长安彻底隔离的地步,便又改了主意,叫人悄然给凉州媒人递信,推了你出去联姻。” 舜音恍然,难怪会选到她头上。 封无疾看看她:“还好母亲当时没答应,后来答应了凉州婚事。”想起虞晋卿他也有些感慨,本还觉得那是个不错的人,只是对他阿姊一个有夫之妇有非分之想实在不该,如今看来,原是当初道观里就一见钟情了,可惜有这样一个父亲…… 舜音什么都没说,忽然站了起来。 封无疾回神,看过去:“阿姊?” 她已往外走了。 郑夫人从正厅中走出,穆长洲长身在后,刚好撞见她走来。 舜音走近:“我有几句话要与母亲说。” 穆长洲看了看她脸,二话不说,自一旁走开。 舜音看着郑夫人:“母亲当初为何拒绝虞家?” 郑夫人僵着脸,仿若刚想起有过这事:“你父亲若在,不会容许有人纳你为妾,我若答应了,岂非证明封家已可任人欺凌?”她脸上露出恨色,“还好没答应,否则我就是答应了仇敌。” 舜音问:“那又因何答应凉州婚事?” 郑夫人眼睛没看她:“你不是早不愿被关在长安,走远点也好,这样见不到了,也就再想不起过往了。虽你不愿,至少你父亲对他满意,总不算是毫不知底细。” 舜音点点头,敛衣朝她拜了拜:“多谢母亲,至少为我选了最对的那个,我如今已心甘情愿。去凉州也是我做得最对的事,旧案昭雪,大仇将报。今后千里之遥,难有一见,往事也不必再想了。” 郑夫人终于朝她看了过来,一动不动地站着。 舜音转身离开,余光瞥见她身影,一如当初在秦州,自己独自去抓仇敌时,她站在廊上看来的身影。 自己失去了父亲和大哥,她也失去了丈夫和长子。 尤其是父亲,那是她恩爱多年的丈夫。 当初父亲离世后,她很长时间都带着刀在身边,若非年少的封无疾总在她面前守着,让她记起幼子尚待抚养,大概她也早已随夫而去。 舜音一直很清楚,每次见到自己,她都会想起只有自己一人返回,大哥没了,连累父亲也受激没了,最后将痛苦也全牵连到自己身上。 可她怎能忘了,自己并不比她好受多少。 好在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将自己随便推出去,至少也曾认真为她思虑过,这也够了。 舜音的记性太好,只希望她的记性差一些,此后少见,痛苦便忘了吧…… 后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舜音走入,缓缓看了一圈,仿佛还能记得当初族兄弟们聚在这里的热闹场景,转过头,看见站在廊前的身影。 她走过去问:“你与我母亲说什么了?” 穆长洲回头说:“我谢岳母将这世上最有用的人嫁给了我,往后有我在,她再不用歉疚自责愧对封家,只需对得起自己。” 舜音出神一般看着他。 穆长洲忽而伸手搂过她,一偏头,在她左边耳垂上用力一含,贴近她右耳问:“没听清?” 舜音心跳忽急,左耳滚烫,抬手抚住:“听清了。” 一瞬间,心里某处犹如冰雪消融,往日痛楚似也稍稍消弭。 第九十九章 当日, 他们没有在封家多停留就走了。 封无疾本想为他们补一顿回门宴,也没成,但见他们来了这趟似都很平静, 也没与他母亲有什么不快,这才放心。 没过几日, 朝中就下了诏令, 昭示了封家旧案结果, 悬而未结至今的旧冤,终于得以大白于天下。 舜音却不在城中,正在城郊的山间,那座道观里。 春意日浓, 观中草木青翠,周遭分外清静,看不见几个道士的身影。 她自一间空着的旧客房里出来,回头说:“何必非来这里,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穆长洲站在房中, 仔细看了一圈, 这房中除了简单的床榻案席,几乎什么都没有,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她却在此独居了好几年。 他跟着走出来:“想看看你的过往,你我认识得虽早,过往那些年的事,却不过如今才知。” 舜音转头往山道上走:“我不也刚清楚你的过往,连你原就会射箭也不知, 当初还以为你身弱体虚……”她回头瞥他一眼,没往下说。 穆长洲带笑走近, 跟上她脚步:“我幼年确实体弱多病,也只练了骑射,凉州人人尚武,我这些没什么好提的。或许封家那些族兄弟就是听说了我幼时多病,当年才会如此礼待我。” 斜阳照去山下,他们说着话离开了山间,仿若将那些不愿回忆的经历全都忘了,说起的都是曾经彼此错过,未曾知道的。 穆长洲说了自己的亲生父母,舜音也说了自己当初如何学了那些密语…… 跨马入城时,日已将隐,远处绿草茵茵,亭台轩榭绵延,连着一片若隐若现不见边际的荡漾碧波,仿若一幕繁华梦境,是曲江池。 一群士人姿态文雅地闲步经过,谈论咀嚼着新作的诗句,说笑远去。 舜音勒住马,看过那些人身上的素净宽袍,又看到身旁马上,穆长洲跟着勒马,身上深袍折领,缚袖紧腰,与他们一比,周身凛凛英气。 他如有所感,眼看过来:“怎么,想起当初的曲江夜宴了?” 舜音远远看了一眼曲江池,想起了那个遥远喧闹的夜晚,没来由的想,当初若是答应了父亲的提议,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眼睛转去他身上,她没说出口,低低道:“我只想起你当初刚来封家时的模样了。” 穆长洲唇角一抿,笑一闪而逝,当初的模样他大多已刻意忘了。 前方大道上隐隐有喧闹声响,舜音回了神,才继续打马往前。 越往前行,越是热闹,坊市之间今日通行便利,坊门大开,百姓们走动不断,似都在观望什么。 许久之后到了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只见一列禁军队伍自主道上穿过,浩浩荡荡往前而去。 穆长洲停在路边,转头说:“看来是往封家方向去了,圣人大约是有意制造声势,好为封家彻底昭雪。” 舜音已看出来了,远远凝视着那处,终于到了这个时刻,她却没有接近,只这般看着就够了,手上缰绳轻扯,径自离去。 穆长洲如同知道她所想,避开人群,打马在后跟上。 回到官驿,恰逢一群弓卫自另一头大路返回,后方引着好几驾车,好似专程出去送了什么东西刚回,到了院门处朝他们见礼。 舜音下马问:“这是做什么?” 穆长洲掀腿下马,抛开缰绳:“我安排他们去封家送了礼,先前空手而去,该有的礼数总要有。何况往后我们不在长安,今日趁热闹登门,刚好叫整个长安都知道,封家女儿远嫁凉州并不可怜,也是有夫家倚靠的,便也显得封家以后不再势单力孤了。” 舜音心头微热,没料到他连这都能想到,故意低声说:“到底是精于算计,连这都算进去了。” 穆长洲似笑非笑,低声回:“我只当你是夸我了。” 一名弓卫忽走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这是送完礼后,封郎君让带来的,请夫人亲手展阅。” 舜音接了,抽出来,里面竟是一份结案书,不禁看了看左右。 穆长洲眼已扫到,朝里偏一下头,示意她回房再看。 舜音捏着信收入袖中,转身默默往里。 外面天色暗了,朝中给封家昭雪确有声势,今晚也不设宵禁,街上仍有人声。 官驿的上房中亮着灯火,舜音梳洗过,披着外衫坐在案前,才又抽出了那份结案书。 内附一张小纸,今日声势浩大的昭雪,封无疾脱不开身,无法亲自前来,只好将结案书特地誊抄一份,送来给她,毕竟这是她等了多年的结果。 圣人本还有意加封其官爵,但封无疾辞谢了,不想靠父兄之冤换来这些,待此事结束,他便要返回秦州继续任职。 房门被推开,穆长洲走了进来,松了袖上护臂,看见她在案后坐着,问:“看完了?” 舜音面前摊着那份结案书,点点头:“与先前所知大同小异。我只没想到,圣人会查得如此顺利,似乎只等我和无疾立功后请求重查这一个机会,贺舍啜一被抓到,便水落石出了。” 穆长洲说:“若你知道圣人已查了六年,就不会觉得顺利了。” 舜音诧异抬头:“你怎知圣人查了六年?” 穆长洲走近,在她身侧坐下,扫一眼那结案书:“当初我被带往长安审问时,圣人曾与我提过,朝中有大臣也被动了,想来就是封家。圣人应是听说过我借住封家的事,不想雪上加霜,当时才没在我面前多提。” 舜音回味过来:“封家与郡公府的事一先一后,皆在六年前,所以这中间有关联。” “圣人也觉有关联。”穆长洲说,“我既入了凉州,他在朝中自然也不会只是坐着,否则又怎会有后来的朝堂人事频繁调动。” 舜音恍然,那她没想错,圣人一定早已怀疑虞家,却又想到什么:“可梁通符和刘氏并未与宋国公勾结。” 穆长洲想了想:“关联不在他们。当初拿回闲田时,西突厥可汗同意归还,只提了一个要求。” 舜音问:“什么?” “他要我帮他除了贺舍啜,但不能将他送往中原。”穆长洲慢条斯理说,“要除了贺舍啜自然是因为他不安分,妄图成为西突厥可汗,但不能送往中原,就只可能是怕贺舍啜将他这可汗也咬出来了。” 但他还是将贺舍啜悄然送往中原处置了。 舜音心里渐渐清晰:“你是说,与宋国公联结的不只是贺舍啜,还有背后的西突厥可汗。” “也不只西突厥。”穆长洲沉眉,“你想想他们说你父亲什么?” 舜音说:“他们说我父亲惯来主战,还劝圣人要广探四方,掌握各方情形,是在怂恿挑拨战事……” 穆长洲点一下头:“对于外敌来说,只会乐于朝中皆是宋国公这样的人,可偏偏有你父亲这样毫不松懈的,又身居高位,能左右朝局,是最大的障碍。” 舜音心底愈发清晰,她父亲确实毫不松懈,一贯认定面对强敌要厉兵秣马,决不能软弱示之,甚至还要钻研暗探密传之道,他日好用于军中,也便有了她学到的那些。 宋国公看似是与她父亲在争主战主和,不过是受了外敌蛊惑,接受了他们的好处,要除去她父亲这样的绊脚石。 彼时帝王刚登基几载,根基未稳,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一旦她父亲倒了,宋国公得到权势,外敌也放开了手脚,之后再做什么,朝中也会一再有人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不只西突厥,”舜音看向他,“是两面外敌。” 穆长洲说:“他们图谋的是河西十四州。” 如他们所愿,河西十四州内部早已坐大,各州都蠢蠢欲动,多的是人与他们暗通款曲。 兵权愈重,胃口愈大,不止一个人想坐上凉州总管之位,他日山高水远,迟早可将河西这块广袤之地据为己有,再与中原分庭抗礼,甚至自立为王。 而腹背两面自然乐于扶持,这条商贸要道,繁华肥地,远通西域,近扼中原,早不知被肖想了多少年。 偏偏老总管却想将总管之位交给武威郡公。 第123节 郡公为人他们自然清楚,一旦总管交接,河西大权就会被移交中原,何况郡公府还与封家有交情,此后一在朝中,一在凉州,互为鼎力,岂非让他们再也无计可施? 于是几乎同时动手,从一开始起,他们的目标就是郡公府和封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 当初穆长洲亲眼看着两面外敌不断骚扰,却又放任凉州各路都督将领明争暗斗,就已明白,他们是在等着最后的胜者出现。 反正皆是他们的附庸,随便谁做总管,都会按他们的设想将河西推离中原。 果然,等梁通符成为总管,他们便悄然退去了。梁通符和刘氏也早就与两面暗通,梦想着有朝一日成就所谓的“大业”,不遗余力地推行胡风胡俗,隔离中原。 等到总管府想扼制他,与贺舍啜勾联,反而是后来的事了。 舜音坐了许久,才开口:“难怪你说事还未完。” 事情确实还未完,他和她的事都未完。 如今为封家昭雪,圣人直接揭开了朝中重臣与外敌勾结之事,也是因为河西已然稳定,不知那两面外敌还能按捺多久。 穆长洲忽将面前结案书推远,伸手过去,拉过她一抱,站了起来。 舜音心思回笼,人已被他打横抱起,连忙搂住他脖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抱着她走了几步,放到床上,倏然压了上来,唇贴在她颈边,细细密密地亲了过去。 舜音心里一阵快跳:“你怎么……”太突然了。 穆长洲抬头看她:“免得你想得太远,就这么睡吧。” 舜音手扶着他肩,轻喘:“哪有你想得远,藏得还深。” 穆长洲一言不发,低头又亲上来,从她颈边到脸侧,薄唇又贴去她唇上,推挤着触到她的舌。 舜音唇舌发麻,刚才沉甸甸压在心头的思绪全空了,手臂绕过他颈后环紧。 直到她快喘不过气,他才放开她唇,喘气说:“能睡了?” 舜音缓口气,看到他盯着自己的双眼,灯火里黑漆漆的,随时都要再低头碾上来一般,才点一下头,否则别想睡了…… 也不知多久,竟真的睡了过去。 但中间又醒了,是因为有光亮着。舜音偏过头,身侧无人,稍翻身,才看见案前坐着穆长洲的身影。 他袍衫整肃,一手执笔,正在飞快写着什么,侧脸清晰,被灯火描出晕黄的边。 很快他就搁下笔,拿了写好的东西在手中,走去开了门,交给一名弓卫。 舜音已看出来,那是一份奏折。 穆长洲关门返回,走到床边坐下,一手遮了她眼前的光:“睡不着也要睡,天亮便要返回凉州了。” 舜音拉下他手,坐起身:“这么快?你还未面圣。” “奏折已呈递出去。”穆长洲说,“我此行只陪你入都,并未打算面圣,诸事都写在奏折中,圣人不会怪罪。” 舜音细想一瞬,明白过来:“已弄清一切,事还未了,确实要尽快回去了。” 穆长洲手臂在她腰上一扣,如同提醒。 舜音颈边拂过他的呼吸,才反应过来,轻语:“不说了。” 穆长洲收紧手臂,胸膛抵着她肩,声音沉沉在她头顶:“放心,这一日迟早会来。” 他和她都已暗行到了今日,不正是在等着将这些内外连根拔起的那一天。 彻底清算的那日,迟早会来。 第一百章 凉州, 一早大风寒利地呼卷过城头,城外灰沉沉的一片苍原,只零星长出几处绿草, 尚未感受到多少春光。 张君奉在城上张望半天,回头无奈道:“也不知他们何时会回来, 这一趟去了长安, 可别因少时旧梦就舍不得回了。” 胡孛儿查完城头防务过来, 粗嗓道:“兴许呢,没见都不乐意带旁人去嘛!”说着又来兴致地问,“他俩少时有啥旧梦啊?” 张君奉回:“我如何知道,有胆你自己问去。”边说边转头下城。 离了城门, 走去那信驿屋舍旁,张君奉远远看去道上,见陆迢正打马往官署方向而去,旁边跟着送他的陆正念。 还没多看两眼,陆正念转头看来城门附近, 眼睛扫到他身上, 马上垂头就走了。 胡孛儿跟来,伸头看去, 又瞅瞅他:“啧, 那姑娘真对你有意?我看她怕是这辈子都不敢与你提一句!” 张君奉挤眉:“你少操心,都什么时候了,交代了我们要防范外敌都忘了?还不去忙军务!” 胡孛儿络腮胡一撇,刚要走,面前飞快奔来个兵卒, 身后领来了个穿厚实短衣的斥候。 斥候上前,飞快向张君奉报:“夫人临行前安排了我等暗探两面, 嘱咐有事回报凉州,近来周边各处流言四起,特赶回报讯。” 张君奉诧异地看一眼胡孛儿,以为听错了,夫人安排的?紧跟着问:“什么流言?” 斥候接着报:“有关总管的流言……” 张君奉走近,听他低声几句报完,脸色变了,朝胡孛儿招手便要走:“定是那些狗贼有意散播的,指不定又想耍什么花样,快去将城防再查一遍。” 胡孛儿骂了一声,匆匆跟上,扭头又朝城上喊:“好好守着!要随时留意总管回来!” 大风一吹就是好几日不停,往凉州城而去的一座小镇里,灰扑扑的一间客舍内,三三两两投宿的人在前院中忙碌,正准备上路。 几个走丝路的商人牵着骆驼,边往驼背上架着货物边闲谈—— “可听说长安那个封家的事了?” “当然,早传得四处皆知了,说是堂堂一位国公与外敌勾结给害的,可真是想不到啊……” 舜音乘马而至,刚到院门边,便赶上里面的人在说这个,声音不低,听得算清楚的。 朝中昭雪的声势浩大,商旅惯来耳目聪灵,会知道也不奇怪,不想传扬如此之广,或许连两面外敌都听说了。 她转头看去身旁,穆长洲跨马在右侧,朝里面看了一眼,显然是早听见了里面的话。 那日一早,天还未亮,他们便离开了长安官驿,去她父亲和大哥的墓前祭扫,而后上路返回。 一路不快不慢,直到今日,已快到凉州,只是走的路途偏僻,才会来此小镇落脚。 穆长洲下马,示意后面弓卫都下来休整。 舜音刚跟着下了马背,却听见里面又在说什么,这次声音低了些,她牵着马进了院落才听清楚。 “……新近外头都在传那个凉州总管的事呢,说他当初为求活命,竟亲手割了养父和兄弟的头颅!哎哟,怎下得去手……” 舜音愣住,下意识去看身后。 穆长洲牵马而入,脚步停住,目光扫去,脸上倏然一沉。 “有这事?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一路都传遍了……” 商人们闲聊到此时,看见了进来的人,打量衣着便知来人身份不低,连忙闭嘴行礼,牵着骆驼避去角落。 舜音怔然一瞬,心已明晰,低低说:“必然是刘氏……” 去长安前的总管令已经将前总管府的罪行昭示出去,刘氏已是人尽皆知的反贼叛逆,此时忽而传扬出此事,只可能是她所为。 穆长洲脸上没有表情,手上缰绳一抓,翻身而上,忽说:“不停留了,即刻便回。” 舜音又踩镫坐回马背,跟出去时,只看到他凝着的侧脸。 暮色笼盖,凉州城行将宵禁,第一道催促闭城的鼓声擂响,一行人马快速驰进了城中。 顿时城头上下,左右守军,全都抱拳见礼。 穆长洲勒马,检视一遍城上,收回目光,看一眼身旁紧跟着的舜音,往前继续前行。 舜音默默跟着,赶得太急,胸口微微起伏,到此刻也没有再说过什么。 往前上了大道,百姓们陆续随着提醒宵禁的鼓声离开大街。 一块卖艺的摊子前还剩几人没走,正在交头接耳地小声交谈。 舜音坐在马上,离得尚有一截,忽见右侧穆长洲一停,冷眼扫向了那处,不禁跟着勒马,抬眼看去,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得见他们的口型。 他们在说那个流言—— 一人动着唇说:到底是不是真的?那可是新任总管,岂能做这种事? 另一人道:可千万别声张,不要命了…… 她心里倏然生出怒意,不知这流言已传了多少天,竟已传到凉州城内来了。 忽有一道声音插入,身着胡衣的女子自一旁铺内走出,手中拿着马鞭,怒指着他们:“再敢在城中胡言乱语,小心我将你们告送官署!” 几人顿时告罪,转头又瞥见路上人马,慌乱跑走。 是阎会真,她一贯在城中闲转,常到宵禁之际才回,此时转头才看到停在路上的人马,一眼瞧见最前面并马而立的两人,赶忙收敛,欠身见礼。 舜音没想到她会如此动怒地维护穆长洲,眼神微转,手指捻着缰绳,没有作声。 阎会真已走上前来,向穆长洲见礼:“军司……总管,我有几句话,想禀告总管。” 穆长洲眼自那几人身上收回,声微沉:“说吧。” 舜音却已会意,扯马往后退开几步。 穆长洲转头看她一眼,听见面前人已开口,才没说什么,回了头。 舜音离远一些,目光看去,瞥见阎会真口型。 她说:阎家有言,当初郡公府出事,阎家被调开,不知详情,自然不会轻易相信流言,往后仍会追随总管。 穆长洲颔首,摆了下手。 阎会真又见一礼,转向舜音也见了礼,匆匆走回,上马走了。 舜音心里好受些许,至少凉州内部没有因此流言太受影响,尚且安稳。 穆长洲看过来:“走吧。” 舜音跟上,看了看他,却看不出他作何所想,这一路他似根本没说过什么。 回到府里,天便黑了。 胜雨领着人来伺候他们休整,舜音走入府门时,听见穆长洲吩咐:“先伺候夫人休息。” 回头只看见他长身立于门边,正听着昌风报事,依旧沉稳无事一般。 第124节 她随胜雨去后院用饭梳洗,进了院门,解下披风,低声问:“近来你们都听见那流言了?” 胜雨接过她披风,垂着头:“是,前些时候刚传入时严重些,近来张佐史和胡番头一直在查禁,已好多了。” 舜音默然,没再问下去。 晚间没了大风,似乎也没那般寒凉了。 舜音梳洗一净,拢着外衫走向主屋,里面灯火通明,烧着炭火,有身影走动,刚一进门,两名侍女自内走出,向她见礼,而后退出去,关上了门。 她回头往里看,穆长洲身上已换过袍衫,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书,是刚刚两名侍女送入的。 他手里拿了一份,抬头朝她看来,说:“张君奉命人送来的军务。” 舜音走近,在他身旁坐下,打量他脸。 他脸浸在灯火里,抿着薄唇,脸上沉然肃静,只眼底在光暗处,似压着一丝不可见的黑涌。 文书看得很快,穆长洲放下最后一份,一手如往常般在她腰后揽了揽:“忽然流言四起,想必他们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舜音被揽得靠向他,伸出手臂,攀住他颈。 穆长洲话一停,看着她。 舜音在灯火里的眼睫轻轻掀起,另一条手臂也攀住他,脸缓缓贴近,胸口渐渐起伏快了,唇就快贴上他:“让他们来好了,我们不是已及时返回了?” 就如他之前突然亲她一样,她也想打断他。 穆长洲唇上被她低语时的双唇轻轻擦过,呼吸一紧,手臂一下将她揽紧,低头覆了上去。 舜音收拢手臂,搂在他颈边,他已亲到她右耳,低低问:“今日你可是吃味了?” 顿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阎会真,舜音松开手臂,否认说:“没有,她也只是为阎家维护你罢了。” 穆长洲将她拉回去:“我看你分明有。” 舜音一惊,人忽被他抱着站起,紧跟着被他就近按去了榻上。 外衫滑落,穆长洲一手伸入,亲上来时,传出另一手解去束带的轻响,他故意在她颈边问:“若她是为自己维护我呢?” 舜音心思全在他手指上,如有一阵一阵的暗潮被牵引,流转过去,额角止不住轻跳,稳着声说:“那我搬出总管夫人之名来压她?” 穆长洲手一顿,忽又更沉地压了上来,气息滚热:“我就知道你在意。” 舜音猛然一晃,一把搂紧他,浑身几乎一麻,听见他在耳边的低语—— 早知阎会真对他没那意思,刚才的话就是故意惹她承认的…… 舜音也早看出阎会真没那意思,当时却真有丝丝缕缕的在意,分明她更想搬出总管夫人的名号去压那些传播流言的人,此时浑身如已陷入热潮,什么也顾不上去想了,反而像是被他打断了思绪。 衣未尽,人已紧贴,一声一声气息渐急。 穆长洲覆着她,逆着灯火看不清脸上神情,唯有周身沉然,似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紧绷。 舜音快攀不住他肩,一手滑去他臂上,摸到他紧实臂侧留下的几道刀疤,又按到他身前那些伤疤上,忽的手指一缩,抿住唇,咬紧牙关。 穆长洲一俯身,堵来她唇上,猛然以舌挤开她唇。 舜音顿时逸出一声轻吟,又全被他吞去,呼吸已快来不及,右耳听见他的沉喘。 沉喘渐急,她身也晃急,眼前灯火已碎,昏黄晕散。 许久没有这般狂肆,如烈风劲摧柔草,怒洋掀波拍浪。 舜音揽紧他,忍不住微微启唇,一口接一口地换气。 终于衣带尽落,舜音忽被抱起,竟一丝凉意也没有,四肢滚烫,心口处更烫,急跳如撞。 穆长洲一言不发,身绷更沉,直至又一下贴来堵住她唇,抑制住一声低哼。 她心口一空,背上隐隐一麻,只能手臂环紧攀牢他,已然快没了力气…… 后半夜,房中灯火暗了,只剩了一盏。 舜音睁开眼,才发现自睡了过去,正躺在床上,身搭锦被。 身侧无人,她翻过身,看见床边坐着的身影。 穆长洲披着袍衫坐着,不知是睡是醒。 他先前已不只‎浪‎荡‎‍了,定是故意的,她本想打断他,反倒被他有意打断了。 舜音坐起身。 刚一动,穆长洲已转头,眼看着她:“我还以为你该一觉睡至天明了。” 舜音盯着他脸看了一瞬,忽而倾身靠近,双手捂住他耳:“你耳力太好了,往后不该听的少听。” 穆长洲一动不动,看着她灯火里明艳的脸,自己为她捂耳时,也没想过还会有被她捂耳的一日,胸膛里陡然一热:“没事,这点手段根本不算什么。”他一伸手,又抱住她,声不觉低哑,“不还有你在陪着……” 舜音心猛一跳,被他又按着躺倒。 身前霎时又热,她稳着鼻息,抵上他,忽而环住他颈,昂头迎去,唇贴上他胸前的伤疤。 右耳边气息忽沉,腰上手臂一下箍紧,穆长洲瞬间压来,似再没了松开她的打算。 第一百零一章 急切的马蹄声踏过大街, 张君奉快马加鞭,一路赶到府门外时,不过朝阳刚刚升起。 府门打开, 昌风领着几个随从走出来,见他赶来, 行礼问:“佐史一早前来, 可是要见总管?” “这还用问?”张君奉口气很急, 刚要下马,听见又来了一阵快马蹄声,转头就见胡孛儿扬鞭打马奔来。 “快,我也要见总管!”刚一停下, 胡孛儿就嚷嚷。 昌风拦一下:“总管早有吩咐,马上便出来。” 二人不禁齐齐一愣,看向府门。 只片刻,门内走出了熟悉的如松身影。 穆长洲一身苍锦袍衫,圆领紧扣, 走出来时, 手里已拿了佩刀和长弓,站定后看了府门外二人一眼:“即刻便往军营。” 张君奉诧异:“总管怎知我们是来请你往军营的?” “他们必然是有异动了。”穆长洲压着眉目, “否则又何需传出那些来动摇人心?” 胡孛儿正因那流言有气, 马上就要开路:“那快走吧!” 穆长洲脚步没动,先回头看了眼府门。 昌风已去将马牵了过来,却有两匹。 府门内紧跟着走出舜音的身影,她束了男子发髻,身上穿了件深黛圆领袍衫, 外罩披风,出来看了眼穆长洲, 轻轻点头。 穆长洲走近一步,身挡着她,不动声色地伸手入她披风,在她腰间一按,摸到了袍衫里的软甲,手收回来,才说:“可以走了。”说完转身去阶下牵了自己的马,一边将旁边的马缰递去。 舜音抚着披风遮掩了一下,又看他一眼,走近接了马缰,踩镫上去。 将要走,昌风请示了一件小事:“总管和夫人此去,恐短日内难回,府门匾额至今还未更换,是否要换成‘总管府’?” 穆长洲抬头扫去一眼:“不必了。” 他翻身上马,扯一下身旁舜音手里的马缰,往前而行。 张君奉和胡孛儿眼看着他们一并在眼前策马过去,总算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显然这回也要带着夫人了。 舜音昨夜就已与穆长洲说好,最后被拥着沉沉睡去前,她伏在他颈边说:“出府时要带上我,这次休想再独留我做后路。” 穆长洲在她耳边回:“自然,我也少不了你。” 如今既然要出府应敌,自然会同行。 一路直往东城门,沿途没见多少百姓,城中似乎一夜之间就沉静了下来。 城头之上,守军层层,一丝声音也无,兵戈在投下的阳光里反射出阵阵寒光。 舜音策马出城时,目光扫过,只觉他们早已防范,看去身旁,大概他去长安前就做过交代了。 耗时不多,已然驰马到了军营,几人下马走入。 营中马嘶兵立,一片肃然。大帐之前站着一列身着短衣的斥候,都是舜音临去长安前派出去的。 穆长洲携刀持弓,当先走去大帐门口:“报吧。” 为首的斥候抱拳:“两面都探到了调兵动向,但尚未有后面的动静。” 舜音紧跟在侧,听了不语,暗自思索了一下。 张君奉忍不住看了看她,到此时还诧异她安排调动了斥候,跟着道:“正是先前夫人派了他们出去,昨日新带回了这消息,才知两面已有了异动,今早才赶去要见总管。” 穆长洲立即往里,进了大帐:“传军令,所有军营随时听调。” 胡孛儿连忙大嗓门地应了一声。 舜音跟着走入帐中,站去他身前:“再调一支斥候给我。” 穆长洲看她:“你想自己领人去?” 舜音点头:“此时他们暂无后续动静,更应及时去探。” 穆长洲只想了一瞬,转头朝外说:“将斥候营领将叫来。” 外面兵卒应声而去。 他自怀间摸出一块鱼符,抓着舜音的手,塞入她手中:“整个斥候营都由你调遣。” 舜音一怔:“你要将他们都交给我?” 穆长洲唇边轻牵:“你与我并肩应战,难道不该交给你?” 舜音眼一动,握紧手中鱼符:“该。” 穆长洲笑意加深,又瞬间敛去:“要小心。” 舜音抓住他一只手,按去自己腰间,让他摸到腰间藏着的匕首,贴近一步,动着唇形,说了句话。 穆长洲放了心,手在她腰上摩挲收回,点点头。 舜音才退开,转身出去。 第125节 胡孛儿领着营中将领过来时,就见张君奉震惊地瞅着营门,扭头一瞧,跟着愣住。 营门外列候着斥候营的人马,调拨出来了好几队人,都已上马。 最前方的马上却坐着舜音,不知在那儿对领头的将领说了什么,说完转头朝大帐看了一眼,便扯缰而去。 顿时所有斥候都跟着她远去了。 胡孛儿和张君奉同时转头往大帐看,穆长洲站在那里,刚目送她离去。 “夫人她……”张君奉似乎有些回味过来了,眼瞪得快赛过胡孛儿,压低声,“莫非她通晓此道?难怪先前举兵时,她会报出总管府里的情形!” 胡孛儿被他一说,半信半疑,错愕地看向大帐:“嗯?” 穆长洲眼仍看着舜音,直至她身影远去不见,脸色已肃,转身回帐:“取甲。” 营中瞬间忙碌起来。 沉沉玄甲送入帐中,帐内木架上高悬起凉州舆图。 赶来的将领们都静默垂首,等候军令。 穆长洲坐在案后,执笔迅速写了手令,搁笔起身,一句句吩咐:“传手令往甘州,调其兵马随时待命。凉州四周军营整兵备战,城中增兵守卫,随时闭城应敌。” 兵卒捧着他手令飞奔出营去传送,众将领纷纷领命出帐,脚步飞快。 张君奉和胡孛儿也顾不上别的了,接令赶往城中增防。 营中的兵马一拨一拨地开始准备,穆长洲立在舆图前,一点一点思索,确认没有疏漏,才转头朝外又看一眼。 舜音应当是一出去就行动了…… 斥候分作两路,一路往南,一路往北。 舜音对西突厥的骑兵更为了解,先往北行,按照之前斥候带回的线索,出关而去,往东北向几十里外,便搜寻到了对方的踪迹。 天快黑时,她领一小队人悄然接近,停留在下风口坡后,看向那里。 与她想的一致,朝中毫不留情地揭开宋国公与外敌勾结,外敌便按捺不住了,只是没想到这次竟是这般重军压来。 乌泱泱的骑兵大部,在快暗下的天色里如同厚厚堆压在天际下的一片泥沼,虽停顿在此,却几乎看不见扎帐休整的迹象。 她稍抬一下手。 立时有几个斥候驰马而去,冲向上风处,刻意制造出马蹄动静。 许久,声音终于传去,对方大部有了动静,派了一队不过十几人的骑兵循声追了出去,其余人马却丝毫未动。 舜音看到此时,起身上马,示意所有人随自己退离。 西突厥重兵在此,并不安营扎帐,遇有动静也能维持不动,倒像是稳固非常,且早有安排。 直至策马出去极远,裹着布帛的马蹄踏上一片软草,舜音停住。 先前去制造动静的几个斥候已匆忙甩开敌兵,赶来会合。 她点了个人:“先将所探消息送回军中,其余人再随我往南。” 入夜时,穆长洲接到了斥候快马送回的消息,身上已披上玄甲,罩上披风。 他对着舆图,确认了西突厥重兵方位,立即朝外又下了道军令:“城周所有兵马暂歇,按兵不动,关城暂不增加守军,一切如常。” 一名兵卒走入,接令而去,快马出营去传讯。 胡孛儿刚好返回,进来就嘀咕:“那群狗贼好似还未动,到底什么意思?” 穆长洲冷声说:“自然是在等时机了。”说着往外走,“继续候令,我天亮便回。” 胡孛儿不明所以,赶紧称是。 穆长洲走出大帐,看了眼黑黢黢的天,回身点了一小队轻骑,一手牵了自己的马,翻身而上,即刻出营。 一夜就快过去,舜音停在半道一片山岭之间,已接近凉州城南向。 深深夜色里,自南而回的斥候步行而至,悄无声息地近前,低低报上消息:“按夫人所言去探,一切皆如夫人所料,吐蕃亦是重兵压来……” 后面几句是按她要求所探来的吐蕃兵马情形。 舜音蹙了蹙眉,细细想着西突厥陈兵方位,又想了想附近吐蕃的陈兵方位,再仔细回忆一遍凉州城附近的地形,忽又扯马往北:“漏了一支。” 快马急往北去,皆随她而行,马蹄踏过细窄几乎无人经过的小道,带出一阵闷响。 半边天色泛出微微青灰,将要亮起,一片莽原之间,新草刚绿,凉风劲吹。 舜音手指在草下土地上轻轻按过一块痕迹,有蹄印,形状、深浅却与西突厥骑兵惯用的兵马有所差异。 身边已又有斥候返回接近,细报新寻到的消息。 舜音稍稍往右,仔细听完,低声说:“是凉州兵马的痕迹。”或者说,凉州残部的痕迹。 她起身,留了两个脚步轻的斥候散开在外围盯梢,坐回马背,远望出去,趁着微亮的天色扫视一圈,盯向远处矮草起伏的一处,悄然抬手,示意其余人即刻就走:“不必打草惊蛇。” 那些必然是前总管府的直属兵马,当初随刘氏而去的残部,终究也现身了。 舜音冷冷扫去一眼,立即扯马远离。 穆长洲纵马,自城外一路巡视而过,直至踏上一片高坡才停,目光远远望出去。 昨日舜音临走时对他说:天亮时去接应我。 虽斥候亦可护卫她安全,但还是这句话更让他放心,此刻依言而来。 一片寂静,远处忽而响起一阵示警的尖利笛啸。 穆长洲眼一凛,抬手一挥,一夹马腹,疾驰而出。 跟来的轻骑已先行往前,直冲向关口处去接应,却见前方一行人马正飞快驰来,连忙纷纷停住。 穆长洲及时勒马,看见为首策马而来的纤影,心里一松。 舜音疾驰而来,急急停下,开口就说:“我没事,已探知大概……” 穆长洲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二话不说,朝她伸手。 舜音话一顿,胸口还在阵阵起伏,不自觉伸手搭上他手臂。 穆长洲连人带马将她拉近,倾身过去,手臂箍住她腰,一用力,将她挟来自己马背上。 舜音侧坐到他身前,才反应过来:“我还没报。” 穆长洲一手将她拥在身前:“就这样报。” 舜音耳廓被他声音一拂,避开左右目光,低低往下说:“两面皆是重兵压来,此番他们像是已结盟稳固,逃出的那些残部也在,刘氏定然也在……” 穆长洲仔细听着,打马往前,却刻意放缓了马速。 不知多久,忽觉语声渐轻,他低头看去,她侧脸贴在自己胸口,不知不觉已阖住了眼。 一夜急探,果然早就累了。 穆长洲手在她背上腰上抚过,匕首未动,没见有伤,唇边一牵,手臂将她抱紧,扯着披风裹到她身上,严严实实将她遮在怀里,连同右耳也遮住,勒马停住,让她先睡。 “总管……”后方轻骑开口请示。 他偏头瞥去一眼,四下便噤了声。 第一百零二章 舜音醒来时已在大帐之中, 睁眼发现自己正和衣躺在里侧的一张行军榻上,身上盖着厚毯。 腰上搭着手臂,她一动, 身后的人就动了,回过头, 看见穆长洲坐起了身。 他似也刚醒, 身上只褪了玄甲, 袍衫被压得微皱:“不能让你一直在外睡着,还是带你回来了,刚好我也需休整,睡到此刻正好。” 这么一说, 倒像是她睡着的时机刚好。舜音醒了才意识到昨夜奔走了多少路,这一觉睡得深,从头到尾都像是被他这般揽在身边一样。 行军榻太窄,穆长洲只能和衣侧躺,松开她起身:“你再睡片刻。”说完拂了下衣摆, 绕过遮挡的木架, 往帐外走了。 舜音已休息够,跟着起身, 听见些微动静, 往木架外看了眼,大概是他出去时的吩咐,兵卒提前送入了梳洗清水和饭菜便退去。 刚过午,营中很安静,兵马应当大多都已调动出去了。 舜音梳洗完, 用了饭,听见大帐外传来张君奉和胡孛儿的声音, 隐隐混着穆长洲的说话声。 她听不清,理了理袍衫和鬓发,走出去,快到帐门边,才听清张君奉的话。 “都已按军令准备好,不知接下来他们何时会动兵。” 穆长洲背对帐门站着,像已在别处清洗过,正往身上重新覆上玄甲,低声说:“应当快了。” 舜音接话:“确实快了。” 顿时帐外的几人都朝里看了进来。 穆长洲看她一脸沉静地站在悬挂舆图的木架前,走回帐中问:“还有没报完的?” 舜音点头,边回忆边说:“西突厥的大部并未安营扎帐,不会在那里停顿太久。两面又皆是重兵而来,光是西突厥一方,已是十姓部落全至之势。刘氏的残部目前离凉州最近,或许是被充来此战打头阵了。” 穆长洲说:“你返回时忽来笛啸示警,是有人趁商路混入了关内,便是那些残部。刘氏去时便失去了总管府印信,如今只有拿往事流言来搅动民心,在西突厥眼里多半已成弃子,会被用来打头阵也不奇怪。” 舜音低语:“探敌之秘,兵力最下,策略最上,要能知道他们的策略图谋才是最重要的。”她转头在舆图上点出了两面敌军目前位置,又在中间点出刘氏残部所在,“这般列阵,又随时会来……”她话稍顿,蹙了蹙眉。 穆长洲目光凝视在舆图上:“是想围城。” 舜音看向他:“你已知道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穆长洲沉低声,“朝中拔去他们勾结的高官,又为封家昭雪,已直揭出他们目的,他们自然也不会再遮掩了,也难怪连结盟都稳固了,如今两面举国之兵前来,想兵围城下,一举拿下凉州,还可反迫中原。” 舜音不觉冷眼,转头却见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自己。 张君奉和胡孛儿早已走入帐中,听到此时,全看着她。 “夫人果然精通此道。”张君奉惊愕道。 到了现在,也无须对他们遮掩了。穆长洲看一眼舜音:“你们以为我当初步步顺利是因为什么?” 张君奉恍然大悟,亏得当初还以为那是如有天助,原来助力就在他身边。 胡孛儿惊得声都没了,在旁干扯自己的络腮胡。 帐中安静一瞬,张君奉干咳两声,赧然上前:“过往是我失礼,还以为夫人来此毫无益处,今日在此重新拜见。”说着抬手,郑重见礼,“河西张氏,张君奉,拜见夫人。” 胡孛儿立马跟着上前,有样学样,也抱拳见礼:“不知道哪里的胡氏,胡孛儿,拜见夫人。” 第126节 “……”舜音无言地看着他们。 穆长洲牵唇,眼看着她,口中说:“虽是夫人该受之礼,但眼下该迎战了。” 舜音与他对视一眼,才开口:“先退敌最重要。” 二人连忙直起身,胡孛儿脑筋转了回来,急道:“他们这么多人,咱要先迎哪边啊?” 穆长洲盯着舆图:“昨夜待命的兵马即刻调动,两路赶往南向山隘,随时拦截吐蕃;下令甘州兵马尽快推进凉州,往南向支援;其余兵马全部调往北面关口。” 一听兵马齐动,张君奉和胡孛儿立即出去,分头传令安排。 仿若回应,外面陡然传来急促马蹄声,有兵卒在高喊报信:“敌军来攻了!” 舜音转头看去,一如所料,说来便来了。 穆长洲伸手在她肩后一带:“走。” 营帐外,兵卒已将马匹牵来。 胡孛儿和张君奉传完令,飞快上马,带领兵马列阵在营外等候。 离得遥远,也能听见凉州城上刚刚擂响的急促鼓声。 舜音快步走去马旁,踩镫而上,转头看向身旁。 穆长洲听完了报信兵卒的禀报,翻身上马,近前扯了下她马缰,与她同行往前:“是混入的残部在小股作祟,这才刚开始罢了,若没猜错,他们的大军是想让残部吸引凉州兵马去清剿,再趁机大举压进。” 后方列阵兵马立即跟上。 舜音跟在他右侧,细想凉州四面城门外的兵马,当初还以为那般严密防范是针对中原,如今想来,或许他早就准备好会有这一日了,只是两面倾巢重兵,还是太多了:“光靠凉州恐怕不够。” 穆长洲说:“是不够,凉州精锐虽利,皆配了军马场中最好的军马,但腹背夹击还是危急。昨夜我已安排周边各州调兵待援,除此之外,最好再有援军。” 舜音心思一动:“中原?” 穆长洲迎上她目光:“无疾应当返回秦州了。” 舜音点了点头:“我会安排。” 马踏上窄道,穆长洲停住:“你往城中固守,指挥斥候,与我互为策应。” 舜音跟着一停,沉吟一瞬便道:“好。” 穆长洲转头朝后招手,分出人马,一夹马腹,策马而出。 后面胡张二人领人疾驰跟去。 城头上的鼓声仍不断传来。 舜音看他远去,没有停留,领了剩余人马,赶向城中。 到了凉州城外,才感觉到了敌兵来袭,远处一阵一阵尖利的笛啸声不断,隐隐传来细碎的喊杀声。 舜音时不时捂一下左耳,在马背上转头找了找来源,似乎是东北向。 那便确是刘氏残部混入的人了,那里对应关外的方向,是昨夜探到的他们藏身之处。 靠商路混入的人应当不多,但这些残部对凉州太了解,依旧麻烦。 东城门稍稍开启一道,舜音当先冲入,刚下马,看见远处大道上百姓都在慌张奔走,铺肆接连闭门。 她没停,缓口气,匆匆走去城下信驿,再出来时,手里已拿了一封刚写好的信函。 斥候营的人马赶来了两三人,其余仍在按她要求轮番往各处暗探。 其中一人近前低语:“禀夫人,混入的残部在往中原方向赶。” 舜音捏紧信,心中了然,昨夜就已安排斥候盯住中原方向,这些人往那里赶,大概是想隐于暗处,断了他们往中原搬救兵的路径。 她问:“消息送给总管了?” “是,已前往传讯。” 舜音递出信,低低交代:“只凭他们人数也不够阻拦,只不过藏于暗处伏击有些棘手,消息既已传给总管,等待总管兵马即可,一旦总管挥兵清除过去,立即携我信赶赴秦州。” 斥候将信藏入怀中,即刻出城等待。 舜音刚要往城上走,对面忽而走来一人。 “夫人。”是阎会真,依旧一身胡衣,刚从大街那头走来,脸上很凝重,近前便问,“夫人可要帮忙?” 舜音止步:“如何帮忙?” 阎会真皱着眉,打量城上:“我阎家只担心再来一回当年的围城,虽我当初年纪小没亲见,但料想不是小事,夫人既可在此亲守,我也可为夫人往西去搬回鹘援兵。” 舜音意外地看她两眼,安抚般笑了笑:“虽是好事,但回鹘援兵还是太远了,敌军却近在眼前,就近的援兵只能往中原去搬,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阎会真以为她不放心:“眼下西面没有来敌,路上是安全的,夫人不必担心,这也是我阎家长辈交代的,不是我一时兴起。” 舜音见她说得认真,想了一下,只好道:“阎家既有此心,那就协同守军固守西城门吧,西面暂时安全,若有事,也好随时接应。” 阎会真仔细记下,应了一声,才总算没再往下说了。 舜音走上城头,上面擂鼓仍响,远处天际黯淡,拖拽着尘烟,是巡视的队伍在与混入的残部人马交手。 尚未看见穆长洲亲率的人马,她往东北向看,便知他已先往那里去了…… 凉州城外三两交战仍在继续,兵马却并未急着赶去清剿。 一支五百轻骑悄然出关,直奔向一片崎岖不平的莽原。 风一吹,原上矮草起伏,像是随时会从草下冒出隐藏的人影。 穆长洲环视四周,辨认了方位,一手从马背上拿起弓,一手抬起,倏然一落。 “唰”一阵亮刃轻响,胡孛儿一马当先,猛冲了过去。 后面轻骑立时跟随扑进,直往前冲杀而去。 声音响起的瞬间,四周不平的沟壑洼地里,茂密草底下,如同被惊动了一般,倏然钻出一群一群藏匿的兵卒,像是被用力掀土翻出来的一般,慌张又匆忙地拿起兵刃来抵抗,身上甚至还穿着凉州制式的戎装。 轻骑快马却已毫不留情地杀进,槊尖挑去,惨嚎四起。 从这里往东,他们可以翻山混入商路,再凭借一样的汉民相貌,熟知的凉州情形,混去凉州城外围。 虽然艰险,可他们竟也甘愿为了外敌去厮杀自己人。 一名斥候飞快打马奔来,近前报讯。 穆长洲勒马外围,耳中听完,点一下头,眼睛始终盯着厮杀场,倏然策马出去,驰至后方,张臂搭弓,接连射出两箭。 正中两个想要逃出的残部副将,二人前后摔落下马,喊都没喊出来。 他勒马回身,轻骑过处,残部余兵已经跪倒了一片,纷纷告饶。 胡孛儿“呸”一声:“内贼最可恨!告饶也不会留你们!”骂完喘气奔来他跟前,“没看见那婆子!” “也快现身了。”穆长洲目光扫过四下,“除尽便走,回往城外清除混入的残兵,尤其是往中原的路径。” 这里端干净了,那些混入的不过少数,就好办了。 胡孛儿马上回头安排,领人回返…… 报战的鼓声稍停,凉州城中却已静得快没声息。 舜音站在城上,细细理着各处送来的消息,知道真正的战事还没开始,但随时就要来。 “夫人。”一名斥候悄然接近,低低报上新探到的情形。 舜音看过他口型,眉心稍拧,没表露出来。 外面,兵马游走,忽而整肃起来。 她凝神望去,看见胡孛儿打马而过的身影,才知他的兵马已经赶回城外来清除残兵。 几乎同时,就见她安排送信往秦州的斥候快马而去。 尖利的笛啸声早已停了,四处拖拽的尘烟也逐渐远去,直至消散无影,被凉州兵马逐杀碾尽了。 舜音心头微松,眼里远远看见玄甲凛凛的身影快马驰来,披风翻飞。 她立即下去,刚到城下,穆长洲已策马入城。 他下了马,大步走来,站到她右侧,低声说:“这里一除,他们应该就要动了。” 舜音当然明白,那些残部不过是两面大军眼里的蝼蚁,拿来袭扰纠缠凉州兵马的手段,眼下被就此清除,动静也许还没传去双方大部,但也藏不了太久,或许马上就会压进。 那才是真正的战事。 她看了看左右,想着斥候刚刚报来的情形,压低声:“恐怕他们仍有兵马在调动。” 所以他们的兵马可能还会更多。 话音刚落,听见一阵缥缈不清的沉闷号角声。 舜音不确定地抬头。 一名兵卒自城外快马奔来:“西突厥大军推进了!佐史正严守关口!” 顿时城头又擂响鼓声,比先前急促万分。 城上守城将领匆忙奔走,呼喝安排,守军脚步阵阵响起。 舜音心头不自觉扯紧,手被穆长洲一把抓住。 “你仍守城中,继续与我互为策应,小心。”他松手要走。 舜音反手抓住他手指,下意识跟近一步,借着披风遮挡,抵近他身前,眼紧盯着他,意思不言而喻。 穆长洲身稍转,挡着她,一手悄然揽在她腰上,低声说:“有你与我策应,先前的事不会再有,届时你也来接应我。” 舜音松了手。 穆长洲低头,动着唇,无声又说一句。 她眼一动,脸色忽缓,点点头。 穆长洲笑了下,走去翻身上马,看她一眼,疾驰出城。 瞬间后方兵马皆去,城头鼓声愈发擂响,通报大战已来。 第一百零三章 第127节 天阴将暮, 风呼卷过北面横亘的关城。 沉闷的号角声停了,高竖的黄金狼头纛却已遥遥挥向关口。 轰隆马蹄声踏来,西突厥大部已直直压近。 先锋在前, 足有两部之众,皆是持轻盾, 持细弓的骑兵队伍。 两部首领用突厥语高喊下令, 当先一阵漫天箭雨, 直射向关城之上。 城上只竖起了一排草人,后方拦起一排铁盾,避过了弧落而来的箭矢,却并未反击。 西突厥两部先锋见状, 立即再进,直逼关城大门。 倏然城上人影显露,关城守军似凭空多出一倍,张弓满射。 猝不及防一阵箭雨迎头落来,敌军先锋瞬间受创, 有的反应过来也没来得及举盾, 摔落马下。 顿时下方首领呼喝后退,整兵防备。 穆长洲在关城上摆一下手, 守军齐齐架弓防范。 先前他特地下令按兵不动, 关口也没有增防,便是在等这一刻。 对面大军必一早就留意着关城,以为此处防范薄弱,果然重兵压来时很轻敌,竟敢如此直扑关口。 天眼看着昏暗下来, 一名斥候飞奔上关城,到他身后低低报上几句:“夫人送来报讯……” 双方领战首领原先皆不露面, 现在才探知情形,西突厥为可汗亲自率军,吐蕃则为手握实权的大相。 穆长洲盯着远处那杆狼头纛,下方隐隐露出了垂辫戴帽的可汗身影,果然是举国前来的阵势。 他转身下令:“吐蕃就快一并攻来,传令兰会二州,援兵即刻调动。” 张君奉领了军令,匆匆下城去安排。 斥候得讯而去,回报城中。 几乎同时,外面的狼头纛一摇,西突厥大军又再度攻来,马蹄震踏冲近…… 天刚黑,东城门开了一半,方便往来斥候报信。 一行人悄然钻出,往外而行,脚步杂乱急切,仿佛是偷跑出去的,肩上还搭着包裹。 跑出没多远,暗处荒野里忽而钻出三两人影,直朝他们而来,用汉话与他们招呼:“你们都是跑出来的?城中如何了?” 一行人走了过去,看着都是普通百姓装束,却忽然动手,肩上包裹一落,自其中抽出兵刃,直袭向问话的几人。 舜音站在城上,很快,之前出城的一行人返回,扔下包裹,除了外衫,皆是斥候。 其中一人登上城头,向她报:“夫人推断不虚,果然已有敌方斥候接近,皆自吐蕃而来,本留了活口问话,但对方早有准备,自尽而亡,只从他们身上搜出些东西。” 双方交战,派出斥候是必然。舜音本以为揪出他们要颇耗些功夫,没料到对方已如此急切,被轻易一吸引就露了头,那只能证明对方大军已急切万分。 斥候将一件铁爪一样的器具送到眼前,是抓冰的工具。 舜音心一紧,西北之地开春缓慢,很多地方还冰冻着,这样的东西是他们攀援过冰潜入用的,吐蕃的兵马一定也能混入。 “总管已下令调动周边几州的援兵了?”她问。 斥候回:“是。” 舜音细想一下,快步下城:“将我所说消息回报总管……”她边下城边说了几句,继而吩咐,“马上通知南城门戒备,吐蕃一旦攻来,那里最危险。” 守城将领跟来,抱拳:“陆刺史已带官员守在那里,眼下城南民心尚稳,特地叫人来禀报夫人,请夫人安心。” 舜音脚步才停。 下一瞬,忽然一阵闷响传来,仿若从遥远天边传来的一般,听不真切。 紧跟着遥遥传来擂响的鼓声,她转头循声望去,正是自南城而来。 “报——”一名兵卒快马来报,“吐蕃大举攻来!正轰击关城大门!” 果然来了。舜音立即看向城上的守城将领:“快!” 穆长洲早已吩咐过,守城将领毫不迟疑,调兵支援南向…… 连续几日,不见日升,唯有风急云沉。 夜色又降,北面关城上火光熊熊,四处弥漫着一股火油味,关城外的树木都被烧去了一片。 连续攻到今日,此刻西突厥的大军刚退,还不到一个时辰。 斥候在身边来了又走,穆长洲手里握着弓,站在城上,脏污的披风早已除去,盔甲在火光里映出冷光。 那日舜音给他送来消息,吐蕃斥候已潜入,除了陈兵关外,必会在其他地方混入兵马,而后互为呼应,大举攻来。 附近小道都已被他切断,西突厥和吐蕃如今消息难通,却仍能各在一边强攻不止,且毫不分兵,只攻凉州。 难怪是一副早有计划之态。 胡孛儿自后走来,喘着粗气:“都安排好了。” “南向如何?”穆长洲问。 张君奉快步走近,回:“吐蕃仍在强攻!我们南面人马已快不够,兰会二州援兵按军令往南向深入,明早可至。令狐拓的甘州兵马急行迅速,今夜就能到了。” 穆长洲点头,眼紧盯着关外远处黑乎乎的大部暗影:“他们也在防范援军到来,连续几日无果,今夜攻势忽急,定是他们一早定下的猛攻之时。按吩咐行事,即刻便动。” 胡孛儿立即下城,城上的火把随即灭了两支,关口一暗,关门微开。 一串的黑影在他的带领下,自关内陆续牵马而出,摁马悄声,钻山绕行而去。 穆长洲在上方看着动静,直至下方那些人马全都出去,走下关城,翻身上马。 静静等了一瞬,关门陡然大开,他当先冲出,身后跟上浩浩荡荡的兵马。 霎时马蹄声急响,直冲向西突厥的大部。 敌军在暗夜里只以冷食休整,不过刚缓疲乏,没想到他们竟会突然杀出,且无旗无鼓,忙呼喝着起身上马。 穆长洲率人如风掠至,冲击上前,抽刀斩杀了一人,立即折返。 几乎同时,敌军后方也受到了冲击。 是胡孛儿先前带出去的人马。 暗夜里突来此举,犹如准备充分的一击,敌军各部纷乱,仓促应战。 层叠敌军中央的围帐里,可汗怒声大喊,各部才又迅速回稳。 穆长洲却已率军往回奔出,胡孛儿也自侧面一击就走。 敌军大部挥杀追赶而来,迎头一阵强弓劲射,箭矢直中马腹,前马摔倒,被后马踏过,不禁拖慢追速。 顷刻人马俱回,关城紧闭。 外面轰隆马蹄声杂乱至停顿,似略有迟疑。 穆长洲勒马停住,胸膛剧烈起伏,看一眼刚推着关上的大门,迅速下令:“趁这间隙,回援南向!” 两面外敌他早已暗中盯了多年,也很清楚他们也早就盯着自己,方才突然杀出又急回,西突厥可汗只会以为他精于算计,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然而重兵在前,纵有迟疑也不会太久,这间隙稍纵即逝,必须要快。 话音未落,他便已驰马往南。 张君奉早按命令率人等候在前,立即随他策马而去…… 城下屋舍里,舜音只草草清洗了一下手和脸,走出门去,听见南面轰击关门的闷响似越来越清晰了,甚至连厮杀声都已能听见。 城周左右都是穿梭的兵马,守城将领们更是奔走不断,对她在此早已习惯,无人多问。 舜音来回走了几步,右耳里听着一声高过一声的攻击动静,算着时日。 按急行军算,斥候往秦州搬来救兵,最快也要再有两日,但两面敌军的架势不容再等。 他们之前刚从长安回来,两面就已压来,可见也早就等不了了。 但周边援军就快到了,所以看攻势,今夜可能就是最危急之时。 “夫人!”一名斥候策马疾冲而来,捂着左臂,竟已带伤,“吐蕃又增援了兵马!关口就要被攻破了!” 舜音心一沉:“粗观兵马增了多少?” “至少一倍。” 舜音立即上马,缰绳一扯,疾驰往南。 这样的架势,不像是针对一个河西,更像是针对整个中原王朝了。 南向一片火光,城外不时传出几句下令,马匹飞奔而过,是将领们在分头清除混入的吐蕃兵马,抵挡关口攻击。 舜音快马驰到南城门附近,迎面奔来几匹快马,马上的都是官员,惊骇未定地拦住她。 “总管夫人,不可往前了……” 轰然一声巨响传至,犹如巨雷猛撞,四下都静了一瞬。 舜音勒马转头,看向火光冲天的夜空,右耳里已听见铺天盖地的厮杀声。 眼前又飞快奔来一名斥候,向她抱拳:“夫人,关口刚破,吐蕃兵马往南城门杀来了!” 舜音定了定心,迅速理着思绪,她还要与穆长洲策应,必须镇定,手指紧抓着缰绳,飞快说:“不必惊慌,总管必有动作,马上传讯,东城门外也要布防,吐蕃兵马定会绕往东侧,以断援兵来路。再赶去最近的西城门,通知守城将领派人绕行往东,接应后续援军,以免援军被吐蕃拖住。” 斥候立即带讯而去。 舜音还未再扯马往前,面前已奔跑涌来守城兵马,严密拦在了道上。 远处的攻击,却似更激烈了…… 西城门上安然无事,却也早听到了南城动静。 整座凉州城安稳没多久,又被惊动,惶惶不安的声音一阵一阵,自城中各处传出。 总管早有过吩咐,守城之际,得夫人命令就等同总管命令。西城门上的守城将领一接到斥候送来的报讯,马上安排人出城绕行,去等候接应援军。 阎家人也都在城上守着,派出了几个子弟,随同出城。 最后出城的人却是个女子,穿着胡衣,罩着披风,领了两个随从。 是阎会真。她在城上听到消息便跟着下了城,也无人阻拦她。 阎家自然对凉州附近都很熟悉,绕路接应不过小事。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大概是因为刚才南面的攻势前所未有,更别说北面还有一个西突厥也是重兵压城。 第128节 谁都看得出来,眼下已是最艰险的时刻。 阎会真心里忍不住紧张,坐在马上一路左顾右盼,本想仍往西去搬回鹘援兵,但想起舜音的交代,改了主意,还是跟随往东,向中原方向而行…… 夜色里,凉州骑兵如利剑破风,直冲南向。 要往东过时,便已听见了南向的巨大动静,几乎震动四野。 穆长洲握紧弓,稍抬手,示意后方骑兵留意,吐蕃兵马杀进来了,那便也会往东而来。 骑兵顿时亮槊戒备,俯冲而去。 前方马蹄阵阵,果然冲来了身裹皮裘的吐蕃兵马。 然而未等他们缠上来,东城门方向忽杀来了两列凉州兵马,先行将这些吐蕃兵马缠住了,守城将领当先摇火示意。 张君奉在后惊喜道:“这里竟已布防过了!” 一看就知是舜音的策应,说明她没事。穆长洲心里微松,一夹马腹,策马更快:“直接过去,你领人往城中驰援,其余人随我驰援南面关口。” 张君奉当即分领兵马而去,驰向南城门。 南城门下激战正酣,城门被猛撞着,随时也将破开。 城上守军还在抵挡,吐蕃兵马却源源不断,今夜像是已将全部兵力都投入这一城之下。 攻城之时,甚至用死囚俘虏以血肉之躯做盾,杀来之势近乎疯魔。 陆迢让其他官员先走,自己还没来得及退去,转头寻到角落里的女儿,匆忙道:“快往后退,去寻夫人!” 他方才已听到舜音的声音了,虽隔着守军,但听她在指挥固守各处街道民舍,依然镇定。 陆正念是先前见战事不对,出来寻他的,不想刚来就遇上吐蕃破关而入,连忙随他往后退。 没几步,身后城门一声巨响,已被撞开。 城内守军一扑而上,仍有吐蕃兵马钻杀进来,几个吐蕃兵马见到陆迢身上官袍,直奔他们而来。 陆正念脸色煞白,慌忙拉着父亲躲避。 守军上前拦截,先后砍杀了好几人,只两人翻落下马避开。一人急匆匆地把刀架上陆迢颈边,用汉话大喊:“这是个刺史!快投诚!放我们入城,饶你不死!” 另一人拿刀指着陆正念,与涌来的守军对峙。 城门破开一道,那里的守军还在与试图杀入的吐蕃兵马厮杀。 陆迢要给他们拖延时间,稳心定神,故意道:“我不过一无权刺史,杀了我也没用。” 两个吐蕃兵对着眼前守军指来的兵戈只有心急,另一人拿刀往陆正念颈边送了送,汉话生硬:“你!你来说!投诚!不然杀了他!” 陆正念瑟缩着,看一眼父亲,却见父亲朝她摇了摇头。 她紧紧绞着手指,瞄着左右要上前的守军,拖延不语,直至对方架在她父亲脖间的刀又送一寸,才赶紧出声,故意将注意引来自己身上,努力抬高声量:“我、我乃天子臣民,岂可降于贼人!” 陆迢一慌,正担心她要遭难,忽来一箭,射中了身边的吐蕃兵马。 “放!”舜音的声音自对面路上传来。 只这阵拖延的功夫,守军已在对面不动声色地架上弓弩,舜音已驰马赶来,就在对面。 又一箭射来,挟持陆迢的吐蕃兵连中两箭倒地。 实在太快,一旁的吐蕃兵也中了一箭,反应过来便举刀,正要拼死朝陆正念砍下,又一箭射至,却是自城门处射来,顿时扑地不起。 随这箭而来的是城门外冲入的一阵快马,紧跟着是张君奉的喊声:“总管驰援已至!” 舜音朝那里看了一眼,立即策马往前:“拦门!” 守军即刻涌去。 张君奉刚带人杀去试图冲门而入的吐蕃兵,一马当先冲来道上,手上弓刚收。 陆正念发着愣,惊魂未定地看看他,被一旁的父亲焦急拉住衣袖。 张君奉下了马,一脚踹开方才被射杀的吐蕃兵,打量她两眼:“可以,方才说得不错!” 陆正念才回味过来,刚才最后那箭是他射的。 张君奉左右看看,四处都是兵马,也顾不上避嫌了,拉过她胳膊,往自己马上送:“快快,别站着了,上马就走!” 陆正念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踩镫上马,眼都没处放,也忘了要走。 张君奉急着去抗敌,无奈道:“刚才也没见胆小,现在又这样了,难怪对我有意也说不出口。” 陆正念脸上顿时红成一片。 张君奉干脆在她马上重重一拍,转头又催陆迢:“陆刺史,上马走啊!” 陆正念的马奔了出去,他已快步赶赴城门去了。 陆迢赶紧接了一旁守军的马骑上,追上前去,一时竟不知该先顾哪样,惊讶问:“你竟对他有意?” “……”陆正念无措地低着头,话更说不出来了。 陆迢往城门看一眼,忙道:“算了算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南面关口处,又冲入一支吐蕃兵,却被迎头赶来驰援的凉州兵马撞上。 穆长洲策马在关内坡上,一到就下令迎敌,又掘山石严堵关门,再在两侧设兵埋伏。 自城门处被杀退的吐蕃兵边战边退往此处而来。 他抬手示意,立时身旁将领以火把摇动传信,伏兵尽出。 厮杀声大震,这些杀入的吐蕃兵退到此处,关门已被堵住,反成了前后被包抄之态。 关城外的吐蕃兵却又不止不休地攻来,试图再次冲破关口。 穆长洲张弓对准厮杀阵中的吐蕃旗帜,一箭射去,大旗落马。 阵中吐蕃主将大怒,喝骂着,藏身层层兵马中间,往另一头冲杀,试图杀出包围。 忽来一阵快马,自西侧而至,冲杀入阵,挥刀杀向敌军。 “甘州兵马至!”兵卒高声打马急报。 穆长洲收弓望去,隔着厮杀阵,一片火光中,令狐拓领兵已至,身着银甲,马腿裹尘,急行刚停,便已挥军入阵。 他转头吩咐:“传我军令,南面关城交由甘州都督指挥严守。告诉他,此战之后,才叫一雪前仇。” 兵卒领命而去,至对面禀报,只一瞬,令狐拓便看了过来。 穆长洲抬头看了眼浓重夜色,扬手一挥,率领兵马撤走,立即驰马回北。 半路遥遥看向南城门,只看到一片守军举着的火光,没看见那道身影,他没有停留,疾掠而去…… 南城门上一片狼藉,好在敌兵终被清了出去,厮杀都去了城外。 舜音一手按在腰间匕首上,胸口还在止不住地起伏,听见外面喊甘州兵马到的声音,扶着城头看出去,只看到远远一阵兵马驰去的暗影。 张君奉疾步走来:“夫人,北面仍有强敌,总管是趁空隙而来,无暇亲顾,只着我捎句话给夫人。” 她立即回头。 张君奉道:“总管说,援军到时,就是反攻之时,先前所言仍然作数,请夫人放心。” 舜音缓一下呼吸:“那也帮我带句话给他。” 张君奉近前听完,没耽搁,马上下城,领了带来的人马又急赶往北。 北面关城也陷入战中,空隙果然转瞬即逝,西突厥重兵又再攻来。 穆长洲持弓登上关城,半分未停,又重新布防城头。 下方火油倾倒,燃着大火,西突厥却不管不顾,与吐蕃一样,以周边小部死囚俘虏为盾,搬石运梯,继续攻城。 胡孛儿抹着脸在旁怒骂:“真是疯了!” 不多时,张君奉赶回,在穆长洲身后道:“城外还在厮杀,但南面关口守住了。” 穆长洲点头,眼只盯着外面,喘着气,随时要再下军令。 “夫人让带回了话。”张君奉又道。 穆长洲才偏头看来:“什么?” 张君奉回得有些不解:“她说,她也安然无恙。” 穆长洲一顿,继而一笑。 他让传话给她,先前所言仍然作数,便是让她接应自己的话还作数,那当然是在说自己安然无恙。 她会了意,回了一样的话。 但一瞬笑便敛去,他盯着外面那杆狼头纛,声幽幽沉冷:“守过今夜,让他们明白,凉州永不可能再被围一次。” 第一百零四章 一清早的天又阴着, 风仍寒利,寂静荒野里,忽而奔过一阵快马急烈的队伍, 自东而来,直往凉州。 马上的人个个身着戎装, 灰袍罩甲, 腰配横刀, 是中原兵马。 封无疾领头在前,策马不停,生怕慢了。 返回秦州前圣人便有口谕,称如今河西与中原畅通, 眼下河西未定,中原边州要留意协防,不想还真接到了他阿姊的密信。 他接了信便调兵赶来,一点都没耽搁。 风里忽而传来了些微动静。 封无疾高抬手臂,示意后方暂停, 勒马扫视, 到底也是封家人,深浅习过兵事探术, 警觉心自不会少。 一边看, 一边悄然往前,他手按上刀柄,朝斜前方的沟壑接近。 里面忽而闪出两道人影。 封无疾刚要抽刀,却见二人后方又跟出一道人影,手一顿:“怎么是你?” 前面两个是随从, 挡着后面跟出的阎会真,她胡衣沾尘, 发髻微乱,一脸意外:“来的是你?” 封无疾刀按回去:“对,来的是我,你这又是做什么?” 阎会真快步走来:“我就是来找你的。” 第129节 封无疾不禁上下看她,忽道:“我当初竟说准了?你还真有专程找我的一日啊。” 阎会真愣了愣,记了起来,他上次来凉州时说过一句“那可说不一定,万一将来你真有事找我”,不想一语成谶。 “谁专程找你!”她愤懑皱眉,“若非夫人交代,我还不来呢,你跟不跟我走?” 封无疾一听是他阿姊交代,当即正色:“跟你走,马上就走!”边说边叫后方兵马跟上。 随从已将藏在沟壑下的马牵来,阎会真坐上马背,闷头朝前带路。 前两日阎家子弟已接应到兰会二州来援的兵马,她因是女子,被安排的离凉州最远,好避开仍在城外厮杀未绝的吐蕃敌兵,谁知偏又接应到他。 往前快要接近凉州,隐隐听见了风里传来的喊杀声。 封无疾刚要速行,忽闻几道快马蹄声冲来。他反应极快,一手伸出,扯过阎会真手中缰绳,往面前一拽。 阎会真吓了一跳,险些要摔落马,身下的马却已被他紧急勒住,紧跟着颈后被他一按。 一箭掠过,后方兵马察觉来袭,立时打马回身,迎着箭来的方向杀去。 封无疾扭头往后看,冲来的是几个身着皮裘的吐蕃兵马,人数少,顷刻就被他们这行兵马解决了。 忽听阎会真急道:“你快松开。” 封无疾回头一看,手还按在她颈后,赶紧松开。 阎会真抬起头,脸上泛红,没看远处那几个被除去的吐蕃兵马,强作镇定道:“走啊,吐蕃前几日已杀入关了,如今凉州城外还有他们的人,小心被拖住!” 封无疾这才明白她因何来此接应,点头道:“那快走。” 阎会真抬手抚了下颈后,瞥他一眼,更闷了,才又打马往前。 一路都在绕行,未至凉州城,又来快马。 阎会真惊魂未定,一听见声音便放缓马速,想要回避。 封无疾赶紧策马往前,拦去她前方,却见来的是两名凉州斥候,与当时去秦州送信的斥候衣着一致,才放松戒备,回头说:“无妨。” 阎会真停住,往前看清来人,忙道:“秦州援兵到了。” 两名斥候打马过来,其中一人递上信函:“夫人新来命令,接应到封校尉后,请封校尉沿此往北支援。” 封无疾接过拆开,确认是他阿姊字迹,还是密语写就,信中还不忘叮嘱他要作战小心,当即便要领兵跟随斥候北去,忽一停,看向身旁:“刚才那下可要紧?唉,算了,等我回头再说,我先走了!”说完也不等回话,领人匆匆就走了。 阎会真额角一跳,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了一句,又就这般走了,扭过头嘀咕:“谁要等你回头再说。” 说完便领随从赶回凉州,等她再瞥去一眼,只见他身影在马上已远去不见了…… 凉州城外的交战一直没断。 南面关口虽已被封上,吐蕃大军却仍狂攻不止,之前杀入的吐蕃兵马借着凉州大部全力抵挡关口,逃逸出几支,无力正面冲击凉州城,便在城外四处游走袭扰。 舜音自城南返回,快步登上东城门的城头,远远望去中原方向。 守城将领近前,见她身上那件男式的圆领袍衫一直没换,已然沾染了血迹尘灰,又连日奔波不断,抱拳劝道:“夫人可回府休整再来。” “不必了。”舜音刚说完,右耳听见一阵隐约的厮杀声,立即循声找去。 城外树影间,一人快马穿行而来。她眼已扫到,看出是暗中赶回的斥候,心中一紧,只担心是城外哪里的交战又吃紧了。 还没下城询问,斥候已飞快赶入城内,急跑上城头来报:“夫人,秦州援军已至!” 舜音脚步停住:“已将我消息送去了?” “是,封校尉接了信函,已赶往北面。” 舜音心头顿松,闭了闭眼,飞快理一遍思绪,转身吩咐:“备战,随时等候总管传讯,以待反攻!”说完又命令斥候,“下令斥候营尽出,以保四面消息互通。” 守城将领应声准备,斥候也赶下城去传讯,顷刻马奔人走,城上城下忙成一片。 舜音转头看向北面,自那夜之后便没再听见那里传出什么动静,也不知那里现在如何了…… 北面关城下方,轰然一声闷响,关门被巨木用力冲撞,又被关城内的守军死死抵住。 西突厥大部人马众多,不知疲倦般轮番进攻,只是游牧骑兵,并不擅长攻城,即便有攻城器具也不奏效。 屡试无果,敌军大部后退些许让开,后方紧跟着猛冲而来一部骑兵快马,直踏着关城之下累积的尸体,甩上铁链爪钩,攀城而上,抽刀挥砍。 关城上猛然箭雨射落,似早有准备,带着火油的箭矢落下,燃起一片。 攀援的敌兵嘶嚎坠落,城头守军马上又换一波,架上强弓,远射出一阵箭雨,直至后方大部阵前,断其后方。 敌军阵中终于传出愤怒的突厥语吼声,攻势立退。 “呸!”胡孛儿在城头上累得直喘粗气,“好歹又撑过一回,得亏他们没再用毒!” 穆长洲拎弓而立,玄甲上已斑斑血迹,也分不清是谁的血,喘口气,冷笑:“这次他们的目的不在我,而是凉州,又何须费心制毒。何况按他们所想,靠倾巢兵力便能拿下凉州。” 胡孛儿当即又骂一句。 一名斥候轻步跑至,近前便报:“禀总管,秦州援军到了。” 胡孛儿立时惊喜地睁大双眼:“嚯,我还是头一回如此期盼封家郎君!” 穆长洲转头:“现在何处?” 斥候回:“夫人已将援军接应往北,只等总管安排。” 穆长洲点头,兰会二州援军前日已到,如今按军令已深入南向阻截吐蕃混入兵马,时机刚好。 “秦州已到,那最远的也快到了。”他低语一句,忽而朝东远望一眼,迅速下令,“传我军令,着斥候引路,一方引兰会二州援军往南向吐蕃大军落脚处,一方引秦州援军往西突厥大部后方,分别截断双方后路。” 张君奉匆匆赶来听令,听完便快步赶下关城去传讯。 穆长洲眼睛看向关外,一如过往几日一样,西突厥大部遇创便往后退去,下一波必然是更猛烈的进攻。 他一抬手,示意守军后退,缓口气:“所有人即刻休整,养精蓄锐,等候命令。” 胡孛儿已全然来了精神,马上奔走于城上安排…… 越往北,风越烈,封无疾领着人,跟随斥候前行,始终没入凉州,反而一直在临近的会州地界上直往北穿行。 直至抵达交界之地的一座关城,队伍停下,下马休整,等候命令。 等到午后天光已暗,另一名斥候快马赶来,近前低低报上了穆长洲的命令。 封无疾立刻起身,低声问:“这可是我阿姊……总管夫人领你们探来的?” 斥候抱拳不答,只往前带路。 封无疾已然明白,不随便回答才是对的,毫无疑问就是他阿姊所探,赶紧上马招呼所有兵马跟随,跟上斥候,从此处出关,绕行往凉州方向。 直指之处,正是西突厥的后方大部…… 北面关城内外,如同陷入了沉寂。 西突厥各部兵马不时派出游走,监视查探,关城上方却没了动静,周遭离奇地像已凝滞。 关城之内,城上的守军却正在无声咀嚼干粮,饮水休整。 城下守军忙于喂食马匹草料,一切井然有序。 穆长洲坐在城上,饮完一口水,将水囊递给兵卒,站起身,绑缚护臂,整理玄甲,戴上盔帽。 胡孛儿虎步走近,给他递来刀弓。 穆长洲佩了刀和箭袋,持弓在手,走下关城,翻身上马。 胡孛儿跟来上了马,用力挥手,后方一众守军立时纷纷翻上马背。 穆长洲勒马等着。 直到一名斥候打马奔来,近前低报—— 传讯已至各处,南面关城、兰会二州援军、北面秦州援军,城中守军……一处不落。 穆长洲凝神听着关外动静,停顿一瞬,忽然开口:“开城!” 立时关城大门被两边兵卒用力拉开,他缰绳一振,策马疾出。 后方兵马如黑潮压浪,跟随冲出,马蹄隆响,踏过关外的血迹狼藉,直冲而去。 上方关城上陡然擂响战鼓,声震天际。 西突厥大部听到战鼓擂响,连忙严阵以待,却见这次冲来的不是少量轻骑,而是守军大部,顿时呼喝声四起,奔马来抗。 穆长洲扬手抽刀,领头冲向右侧一部。 胡孛儿紧随在后,大声呼喊传令,令兵摇旗传令,后方凉州骑兵快马疾冲,悉数攻去,只袭那一方。 右侧一部皆为弓手骑兵,被黏住距离,毫无射距,瞬间被尖利长槊挑出缺口。 后方凉州骑兵配合迅速,抽刀而上,斩落一片。 虽是十姓部落全至,但各部只会优先自顾本部,待阵中传出可汗怒吼,其余各部才相继冲杀而来。 穆长洲一刀斩去身前敌兵,引轻骑折返避让,纵马踏上一侧斜岭,挥手下令。 令旗又一挥,后方守军大部立时横切而去,直迎敌军,故意隔开各部,将对方阵型打乱…… 鼓声一阵比一阵高昂,划过天际,随风直送城中。 斥候的快马应和着鼓声,急奔向城内传讯。 舜音等到此时,终于听见动静,转头北望,心中一振,立即回头:“出城清敌!” 守城将领早已等候在城下,城门一开,当即带领守军奔马出城,杀向周围。 又来一阵鼓声,伴随着逐渐清晰的厮杀声。 舜音转头往南,声音似是来自南面关城,应是令狐拓也一并反击了。 只片刻,四处都传出了兵戈之声,杀声震荡。 斥候不停奔来又走—— “禀夫人,兰会二州援军已至吐蕃后方。” “秦州援兵已至西突厥大部后方。” “令狐都督已领兵杀出关城……” 连日消耗他们至今,终于等到此时。 舜音耳中全是四面传来的鼓声,嗡然烈响,快听不清奏报,心中如弦紧扯,抬头看一眼天,又看一眼北面,手指捏紧,等着最后的消息。 风过关外北原,吹开厮杀的血腥气。 第130节 重重敌军阵中,西突厥可汗压着怒火,一声接一声地下令,自马背上看去,却见关城之内仍有守军奔来,遥远四处已传来激昂鼓声,终于觉出不对。 如此正面迎来,定然是援军已至。 可汗呵斥,又高喊出一道命令:“杀向关城!” 对面阵中,一杆大旗竖起,上面飘扬翻飞着清晰的一个“穆”字。 穆长洲立马旗下,正等着这命令,一见他大军撕扯着要往关城杀去,立时挥手,手中缰绳一振,驰马冲去。 轻骑左右随行冲出,直扑向阵心,挥去长槊,为他杀开一道缺口。 穆长洲纵马直奔狼头纛,故意抽刀一晃而过。 可汗大惊,即使被左右团团围护着,也忍不住要扯马回避,刚刚坐直,转头又来一箭。 前侧一部首领当即落马。 穆长洲回身一箭,正中其心窝。 “后退!”可汗先前被他所伤刚愈,谨慎万分,立时用突厥语大喊。 穆长洲收弓奔出,立马回望,后方已来大股尘烟。 “秦州来援!秦州来援!”远处兵马故意重复高喊。 奔往后方的西突厥各部骤然凌乱,连可汗稳军的高喊都被盖了过去。 穆长洲趁乱张弓,瞄向阵中,一箭射出,立即搭箭再射。 人影晃动,可汗周围始终防范严密,他一箭射去,马上有人挡去,不妨紧跟着又来一箭,忙又有人扑挡,却还是射中了可汗肩头。 可汗当头摔倒,阵中一片慌乱,赶忙拖其上马,却已来不及回避后方压来的援军。 前后皆是烟尘弥漫,看不清来了多少人,也不知杀出的凉州守军有多少人。 敌军大部自乱阵脚,昨日还是来势汹汹,现在阵前失将、各部离心,转头便开始各自冲杀…… 北面报战的鼓声忽又激烈,如士气如虹,振奋人心。 舜音在城头上仔细听到现在,如有所感,立即下城,踩镫上马,直出城门。 一行斥候随她快马奔出城,后方还紧随着护行的弓卫。 几乎同时,忽有兵马自城外南向冲来,伴随着呼喝喊杀声。 舜音自马上回望,是一队吐蕃兵马冲了过来。 但紧跟着,便追来了一列清剿他们的凉州兵马。 一群穿着皮裘的吐蕃兵马前方,却有一个身穿胡衣的妇人身影,在马上朝她疯狂冲来:“总算出来了,你休想走!” 舜音当即扯马避让,隔着挡去的斥候与弓卫身影,看见对方扭曲的脸。 竟然是刘氏,她身上胡衣脏污,形容憔悴,一条胳膊僵着,只一手抓着缰绳,还未上前就被追来的凉州兵马缠上,在兵马阵中左右躲避。 舜音冷眼看着她:“拿下。” 到现在才见她现身,原来是藏身去了吐蕃阵中。 凉州兵马顿时扬兵攻去。 刘氏似已癫狂,躲避在阵中,还朝身边的吐蕃兵怒喊:“快攻入凉州!快甩开他们攻进去!这河西十四州是我的!” 吐蕃兵马与凉州兵马混战之中,无人理会她,喊杀声盖过了她声音,马匹也冲撞她去阵后。 远处似有震颤之声,隐隐而至,听不真切。 舜音转头寻找,看向东面,一回头,却见刘氏在阵中惊惶地躲过了凉州兵马砍去的一刀,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又打马朝她冲来。 “这都怪你,怪你和姓穆的!”刘氏狰狞怒吼,“我本该是大凉国皇后……” 兵马还未迎去,话音戛然而止,一箭飞至,直中她眉心。 紧跟着又是一箭,贯胸而过。 刘氏双目圆睁,猝然跌落马下。 吐蕃兵马猛然攻向箭来处,竟然直接在她身上踏了过去。 舜音怔然转头,看见远远持弓奔来的玄甲身影。 两列快马轻骑自他左右身侧抢先冲来,齐整抽刀,疾挥杀去,直直碾退试图冲近的吐蕃敌兵。 舜音回了神,立即策马而去。 穆长洲快马奔近,一勒停,下了马。 舜音跟着勒马,刚下来,已被他伸手一把接住。 她几乎听不清远处杂乱喊声,低低喘息:“我来接应你了。” 穆长洲盔帽已除,盔甲沾血,手臂用力一收,揽住她,喘气说:“我没事,安然无恙回来了。” 舜音紧紧抵着他身前玄甲,终于定了定心,却又蹙眉,看向城下厮杀处:“还未退敌。” “会退的。”穆长洲说,“最后一支援军就要到了。” 舜音心中一动,记起临走前他特地留的话:别忘了我还递了奏折,还有一支援军。 忽然想起刚才的动静,她转头东望。 穆长洲紧揽着她,看向东面:“已能听见动静了。” 昏沉暗下的天色如被割开一线,天边似有乌压压一片潮水推来,先是隐约的震颤,继而是齐整的马蹄声,平稳渐至,越来越清晰。 厮杀着的吐蕃兵马被轻骑杀去后方,仍呼喝不断,下一刻仓皇后退。 城头上忽又擂响激昂鼓声。 浓云低压,大风漫卷,浩荡大军自东而来,一路飘扬旌旗,舒卷着,露出清晰的龙纹。 两侧身披重甲的禁卫持戈压阵,马嘶喑喑,所过之处带起漫天烟尘。 当中一顶华盖之下,露出跨马而来,明袍在身的人影。 舜音惊讶地看向身旁,他上奏之时,竟做了这样的安排。 穆长洲紧盯着那里,侧脸平静,如已等多年。 最后的援军,是天子亲率王师。 第一百零五章 王师稳然而来, 却一路毫无风声,直到此刻快至凉州城前,才扬展龙旗, 举起华盖,犹如天降。 后方还跟随沿途各州护行的兵马, 无边无际, 愈显声威。 未至城下, 大军已停。 军中没有御驾车辇,帝王只乘马而来,当先勒停,不再往前。 后方大军却已调动, 几名朝中将领分率兵马而出,挥旗策马,一路往南,一路往北。 天将黑下,四下却毫不停歇, 奔过的马蹄声接连不断, 远处厮杀声又起。 城头上再擂响战鼓,不觉已成赫赫庄严之声。 舜音只觉连这也是安排好的, 帝王一来, 大军即动,毫不停顿,看一眼身旁,穆长洲依旧平静,只站在原地。 直到面前奔回轻骑, 来报城下外敌已清除干净。 他才开口说:“传讯各处,天子亲率王师退敌, 命各方及时送报战况。” 轻骑立即散开,朝四处策马奔出,一路高喊:“天子亲率王师退敌!天子亲率王师退敌!” 一路重复着,随风送向各处。 北面很快奔来快马,张君奉疾驰在前,冲过来就道:“西突厥各部皆被重创而退,又有中原大军赶来支援了……” 穆长洲返回时,西突厥各部就已受创在退,只点了下头。 张君奉是因新去支援的大军才来报的,紧跟着就听见了那阵轻骑的高喊,扭头朝东一看,一见最前面华盖贵马的情形,睁大双眼,立刻下马,整衣跪倒。 胡孛儿紧跟着打马而至,大嗓门地喊:“北面稳了!”刚喊完就看到了远处情形,呆愣住,被一旁的张君奉拽了一把,赶紧下马跟着跪倒。 南面一支兵马正驰向此处。 最前方的是令狐拓,离了一截停住,刀未入鞘,满面尘灰,看着穆长洲,报上战况:“吐蕃后方受挫,现大部援军赶去,已致敌退……” 话一停,他也听见了远处的高喊,转头看向东面,才知大部援军从何而来,下了马背,朝东跪下。 城头守军匆忙出城,清扫去城前厮杀过的痕迹。 除了赶去支援的王师大军,各处都陆续有抗敌的副将带领兵马赶来,城中也涌出了各个城门上守城的将领和守军,每一支都马腿裹尘,甲胄沾血。 到了东城门外,每一支都朝东跪下。 远处厮杀声渐弱,城头燃起火把,四方战鼓又渐次擂响,传递退敌讯息。 再无战况送至,舜音看了眼身旁。 穆长洲将一手持着的弓搭上马背,揽着她的那只手轻轻一带,松开,往前走去。 她在后稍顿,又缓步跟上。 华盖终于往城下而来,年轻帝王跨马而来的身影逐渐清晰,直到停于城门前。 城上守军也接连跪下,四下寂然无声。 穆长洲一步一步走至马前,玄甲随步轻响,背对城门,垂首下拜:“臣穆长洲拜见。” 舜音跟在他左侧,敛衣拜下。 眼前明黄袍摆一闪,一手虚抬了一下。 舜音顺着抬手起身,看见帝王已经下马,就站在穆长洲面前,清俊温和的脸上似有些讶然,又似有些恍惚,隔了一瞬,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多年不见,终有今日。”帝王说,“你已全然不似当年。” 穆长洲站直,目光幽然沉定,没有言语。 帝王抬头看了一眼面前巍峨高耸的城门,上面的凉州二字不知浸染了多少风雪,收回目光,又看向他:“今夜入城,众军整歇,明日再行正式拜见。” 第131节 穆长洲垂首,退开:“请陛下入城。” 舜音跟着让开。 立时城上城下,愈发无声,多年以来,这片土地第一次恭迎帝王亲临。 华盖轻移,帝王坐上马背,随着缓踏的马蹄,进入城门…… 战场被赶来的王师大军接管,两边敌兵先被反击受创,又遭这新到的援军压来,疲惫难抵,一退再退。 西突厥各部早已带着受伤的可汗慌退,如今更是连夜遁去近百里。吐蕃大军先退,仍剩残余兵马负隅顽抗,等到中原天子御驾亲征的消息传遍各处,四面凉州兵马士气大振,协同王师合围而来,对面大相才终于放弃,连夜吹号急离。 舜音睁开眼,面前是软褥罗帐,一时间竟没回过神,坐起身,才想起先前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昨夜返回府里已经很晚,穆长洲与她走入府门时,皆是浑身衣污沾血,府里一众随从侍女都惊讶万分,似乎谁也没想到,艰难抵抗了多日的战事竟反攻大胜了。 等听到外面传来帝王率军亲征的喊声,更是个个震惊难言。 她披衣起身,看见屏风外走入的身影。 穆长洲周身清理一净,身着袍衫,正看着她,刚下战场一夜,声音还微有嘶哑:“等你睡够了再起。” 舜音记起今日还有正式拜见,整衣下床:“已经睡够了。” 穆长洲才走近:“那便准备走吧。” 昌风早早就在府门外候着,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府门前是刚刚备好的车马。 许久,穆长洲从府里走了出来,回身等着。 舜音跟着从门内走出,一身襦裙庄重,挽着披帛,细致绾发,见昌风捧着锦盒,不禁问:“这是做什么?” 穆长洲忽然抬眼看了看府门前的匾额,垂眸看她:“面圣之前,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舜音迎上他目光,点一下头…… 所有赶来的中原大军都没有入城,只在城外驻扎暂停。 赶去支援的秦州兵马自北面关城而回,也一并停留城外。 封无疾得知帝王亲至,赶进凉州城时,城中已经一片安定,没了战鼓声和奔马声,白日的大风吹过,似将先前弥漫的血腥气也都吹去了。 帝王虽已入城,却没有半点兴师动众,甚至只停留在官署,没有入住任何别苑行馆。 封无疾赶至官署外,下马走入院内,只见众多将领官员都已聚来,几乎人人面朝着前方禁军守卫的大厅,看起来个个神情意外,又隐隐带有振奋。 他站在一旁,脸上正经,心中暗自欣喜,料想此番聚在这里,是要论功行赏了,他阿姊是总管夫人,穆二哥是总管,必然是赏得重中之重。 刚想完,外面几声马嘶,紧跟着有人自外走入。 穆长洲袍衫整肃,身旁跟着舜音,一同走了进来。 后方跟着双手捧着锦盒的昌风。 院内众人立即转身抬手,朝他见礼。 张君奉和胡孛儿站在右边,昨夜惊讶之后,今日只剩喜色。张君奉是觉得大事终究成了,胡孛儿在惦记会有何赏赐,搓着手,都想上前来问了。 令狐拓身罩软甲,站在左侧,见礼之时,终究也抱了下拳,没有别话。 封无疾一见到他阿姊便想上前说话,却见她已朝自己看来,只好忍住。 确认他无恙,舜音冲他点头,便随穆长洲往前去了。 厅门前的禁军随即高声传话:“宣凉州总管、夫人觐见。” 大厅之内安静非常,帝王身着明黄圆领袍衫,端坐上方案后,一旁只随侍一名禁军,连内侍也没带。 穆长洲走入,刚要掀衣下拜,帝王已出言阻止:“不必了,你明知今日见你,不是为了正式拜见。” 他直起身,垂手而立:“陛下是为了臣的奏折。” 舜音一如既往在他左侧,刚要跟着拜下,也停了,只默默听着。 帝王手中拿着刚送至的战报,看完之后起身,缓步走近,停在他面前:“朕已如你奏折所请而来,战事后续皆会交由朝中处置,这是朕多年前欠凉州的援军。” 穆长洲语声温沉,一片平静:“奏请陛下亲征,并非只为当年旧事。河西已被推离中原多年,如今王师到来,是向天下宣告国中捍守此地的决心,向百姓昭示有王朝荫护,此后河西心向中原,敌寇才不敢肆意强犯。” 帝王道:“朕明白你用意,你将什么都布划好了。” 穆长洲说:“陛下既明白臣的用意,现在便是将奏折中其他奏请一并兑现之时了。” 厅中忽而静了一静,帝王沉吟不语,语气如对旧友:“这样对你未免不公,我应为你昭雪。” 穆长洲竟笑了一下,声低在喉中:“没做过的事才叫昭雪,割下父兄头颅,隔绝中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诸事黑白难辨,即便事出有因,我也确实做了,又何需昭雪。” 舜音右耳听见他低低的话语,心微微一扯,见他稳然不动地站着,才忍住了。 穆长洲忽而掀衣拜下:“请陛下准我奏请。” 舜音什么都没说,只敛衣,跟着下拜。 帝王默然站了一瞬,似细想了一遍,终于点头:“准奏。” 只片刻,外面众人又听到禁军的高声传话,宣人入厅。 张君奉和胡孛儿皆在其列,连忙整衣进去,胡孛儿尤其激动,直捋胡须。 紧跟着被叫入的,是甘州都督令狐拓。 几人入厅拜见,起身时看见帝王立于案前,一脸肃色。 一旁站着穆长洲和舜音,却看不出什么神情。 帝王示意几人起身,温声开口:“此战之后,两面外敌受创,河西十四州平定,诸事需另做安排,众将官当论功行赏。” 胡孛儿眼神发亮,又忍不住要搓手了。 帝王接着道:“按凉州总管穆长洲上奏,佐史张君奉、番头胡孛儿,皆为铲除前总管府叛国敌贼立下汗马功劳,当按功封赏。凉州诸营将士,凡除敌保国有功者,一律以功论赏。” 张君奉立即拜谢。 胡孛儿跟着拜倒,喜上眉梢。 帝王脚下走动一步:“另,河西十四州之上设防御观察使,以监督各州军政,防拥兵僭越,御外患敌情。甘州都督令狐拓一族忠烈,刚正忠良,擢升为河西道防御观察使,此后河西诸事,可直报朝中。” 令狐拓诧异地看向穆长洲,张君奉和胡孛儿也面露惊色。 穆长洲脸色却毫无变化,也没看他一眼。 令狐拓站了一瞬,才想起跪下谢恩。 帝王停步一瞬,才又说:“待战事之后,除去凉州总管之位,改凉州镇军大总管为凉州行军大总管,从此以后,非战时不设。” 几人愣住,全又惊讶地看向穆长洲。 穆长洲转头朝外说:“送进来。” 昌风垂头躬身,捧着锦盒送入。 他掀开锦盒,里面是凉州总管的印信,手往前虚推一下。 昌风直送去前方,交给禁军。 穆长洲说:“印信奉还,待战后稳定,凉州总管便不再为常职,只战时而设。战时总管统调十四州兵权,共御外侮,余时卸任,由防御观察使协同十四州外防侵犯,内防僭越。最高军政大权,一概交还朝中。” 厅中已然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安排。 处心积虑得到这个位置后,竟然直接除去了这个位置。 帝王看着他:“你自己呢?” 穆长洲声不高,却始终平静:“这是我为陛下所定的河西之策,由此便完成了我当初身任宣抚使,远归凉州之任。”他顿一下,又说,“如今铲除内贼,平定外患,一雪前仇,我也完成了对郡公府的交代。诸事皆毕,我已事了,今后只在凉州,若有用我之时,再行我之用处。” 舜音转头看向他,没有一丝意外,出门时他说有话要说,便已全部告诉了她。 当初最醉心权势的人,现在放下了权势。 穆长洲忽然转头朝她看来,语声更低:“只是我夫人居功至伟,不该如此,我说过要让她做河西十四州的女主人,就要食言了。” 舜音想起他伤未好时,曾说过一句:“我做不了总管也没什么,只是无法再让你做河西十四州的女主人了,未免可惜。” 她当时说不在乎,他还追问是不是真的,如今想来,是早有打算了。 想到此处,她竟笑了,依然说:“我不在乎。也不是没做过,并无特别,何况我也已事了。” 穆长洲唇边轻牵,手伸过来,悄然在身侧握住她手指。 帝王看了眼舜音,又看去他身上:“你夫人之功,封家之功,我并未忘记,自有安排,你也一样。”他语声温善,脸却肃然,“此后凉州总管虽只战时而设,但若真有那时,总管也只会是你穆长洲。” 穆长洲并未言语,只默领了这份责任。 “除此之外……”帝王语气忽低,“我曾说过,不能让郡公府就此没了,此后由你承袭郡公爵位,至少武威郡公府,要永存凉州。” 舜音看向身侧,被他握着的手指,轻轻回握一下。 穆长洲定定站了一瞬,终于下拜:“谢陛下。” 第一百零六章 多日阴沉散去, 骄阳冲出层云,大风再吹过城头,没了寒意, 卷走了最后残留的一丝战火烟尘气。 凉州终于迎来了春光。 东寺附近,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座新祠。 令狐拓走到祠外, 抬头看着, 瓦檐指天, 高柱矗立,简朴却又肃穆的三座新殿,相连而立。 正中一殿是郡公府穆氏祠。 他已听说了,这是穆长洲下令拆了前总管府建的。 那座奢华至极的总管府在举兵时被冲击摧毁多处, 免了耗财翻修,拆去后,部分用于建祠,部分用于修缮战事中损毁,还剩的分给了城中百姓。 令狐拓正要入祠内祭拜, 忽然看到左侧那一殿, 一下停住。 那居然是为令狐氏所建的祠庙。 他心中震动,忍下眼中酸涩, 转头往右看, 最后一座祠庙,是为当初无辜遭屠的城东百姓所建。 穆氏祠里,有人走了出来。 第132节 令狐拓看过去,穆长洲一身乌袍,如平常一般束臂紧腰, 缓步而来。 迎面撞见,穆长洲步下稍停:“郡公府遗骸已妥善安葬, 这里圣人已亲来祭拜过,我与我夫人也已祭拜过,你可以进去了。”话未落,人已与他擦身而过。 令狐拓忽道:“我已自圣人处得知当初旧事。” 穆长洲停步回头:“那又如何?” 令狐拓看他一身平静,压下那份惨烈往事,脸上没有表情:“你因何对我有此安排?” 除去总管之位,是为了让那些心怀鬼胎者再无位可争,河西再无被裂土分离中原的可能。 令狐拓很清楚,只是不明白因何要将观察使之位给自己,而他却放弃了到手的权势。 穆长洲目光扫过他,如扫过遥远的曾经:“大概是因为你最像我父亲,也最像我大哥吧。”他转身离去,“继续做一枚棋子,守好河西。” 令狐拓凝着眼,看他长身阔步远去,仍觉像是从未认识过他,却又似从他身上看到了一抹当初年少旧影…… 一阵脚步奔过大街,后面又跟来一阵,百姓们陆续走出家门,涌上街头,又都不约而同往东城门下聚去。 帝王亲临多日,消息早已传遍,如今战事平定,城中大庆,他们竟得到了面圣的机会。 城头之上旌旗招展,城门内外仪仗庄严。 左右禁军赫赫,华盖之下,年轻的帝王自城上露出身影,抬手免了万民拜见,朝下方轻缓点头,竟能看出脸上温和的笑意。 百姓们诧异欣喜,霎时热闹四起,欢腾山呼,奔走相告。 远处仍不断有百姓赶来,身上已穿上汉衣,人群里的说话声多了一道一道响亮的汉音。 封无疾挤在人群里,眯着眼仔细找了一圈,才在前方找到那熟悉人影,艰难地挤过去,开口先叹:“唉,你可听说了?没料到穆二哥和我阿姊竟会这般安排。” 阎会真正垫脚观望圣颜,一扭头看到他,先看他两眼,好似没见他此番来援有受伤,反应过来,又赶紧挪开眼:“听说了,能放弃总管大权是魄力,与我说这做什么?” 封无疾倒不是可惜,是感慨:“先前不是说过与你回头再说,除了我阿姊,这事我也无人可说了。” 阎会真莫名不自在,嘀咕:“回头再说,便是说这不成……” 封无疾忽然上下打量她:“你怎还穿成这样?” 阎会真顺着他目光看到自己身上的胡衣,撇撇嘴:“如何?我着胡衣只是喜好罢了,又不妨碍我身是汉民。” 封无疾想起她为抗外敌还冒险出城接应了自己,眼转去她脸上,笑道:“说得对,我现在发现你倒很不错。” 阎会真脸一红,遮掩住想笑的嘴角,看他戎袍在身,一身朗然少年意气,佯装镇定:“突然发现你也还行……” 不远处,欢闹的百姓里不知何时也混入了城中的胡民,汉衣胡裙混在一处,似也没什么分别。 人群后方,陆正念也想看一眼城上帝王威仪,奈何四周都是人影,轻易就将她挤去了道旁。 “咳。”身后一声干咳。 陆正念回头便看见来人清瘦修长的身影,紧跟着看清张君奉的脸,呆了一下。 “走啊,你不是想往前看?”张君奉朝前努努嘴,“我可以带你一道过去。” 陆正念垂头,脸上已红,小声道:“为、为何……” 街上太吵,张君奉走近一些才听清,好笑道:“当初总管府寿宴时我便见你算有胆识,那日杀敌更见识到了,你便当钦佩好了,何况你还对我……” 陆正念赶紧要走。 张君奉快走两步拦住她,直摇头:“算了算了,现在又没胆识了。” “……”陆正念看看他,脸更红,“你怎么……这是大街上。” 张君奉道:“你这怎么行,一贯有人告诉我,要什么就得靠自己去争,看来你需学一学。” 陆正念诧异:“谁这样告诉你的?” “总管。”张君奉一顿,“不对,往后需改口叫郡公了。” 陆正念无言以对,却见他拨开了一旁拥挤的人群,回头示意她赶紧跟上,怯怯地看他好几眼,心跳得飞快,又隐隐藏着一丝欢喜,到底还是乖乖跟了过去…… 城中正热闹,府门前却安静,大门上的匾额被换了下来,昌风和胜雨忙碌着,领人悬上去一块新的。 上面五个遒劲的大字:武威郡公府。 主屋里,舜音坐在榻上,一手拿着自己的折本,另一手却搭在一旁案头的软垫上,被面前端坐着的老大夫仔细地把着脉。 不能动,因为左耳周围还扎着几支银针,她只能翻一翻折本,算打发时间。 已经很久,她都快犯困,头一偏,被一只手托住,身侧贴来挺拔身影,让她倚靠在他锦袍收束的腰间。 舜音眼看去,穆长洲刚走近,正垂眼看着她,动了动唇:再忍忍。 老大夫一身官袍,总算起身,过来小心拔去几根银针,见礼道:“请夫人放心,未见大碍,但这不是一日两日的事,需慢慢来。”说罢又朝穆长洲见礼,收拾了东西便离去了。 舜音才算能动了,转头看一眼身旁:“我没料到你连这也安排了。” 这是远自长安而来的宫中御医,是穆长洲在奏折里的另一个请求。 帝王至此才知晓她因封家之事落了这暗疾,一概应允,亲征而来时特地带来了一名擅长此道的御医。 穆长洲一手拢去她左耳,俯身说:“无妨,慢慢会好的。实在不行,再痛时我也还会替你捂耳。”另一手抽走她手中的折本,“这也慢慢来,反正往后还长。” 舜音唇边轻轻牵起,点了点头。 穆长洲抓住她手,拉她起身出门…… 帝王的仪仗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城中的欢腾却还久久未退。 从白日到夜晚,凉州城又找回了久违的繁华喧闹、鼎沸人声,四处灯火通明,舞乐欢语。 舜音走到街上,眼前到处都是穿梭的人影,抚一下耳,倒没像往常那般嫌吵闹得难受了,转头看向身后。 穆长洲刚被乐颠颠走来的胡孛儿找上,站在那里说着话,眼还看着她这里。 “夫人。”一旁有人唤她。 舜音转头,看见陆迢从道边避开人群走来。 他已收回凉州民政,做回名副其实的刺史,身上也换上了簇新的刺史官袍。 两个差役紧跟在后,捧着刚刚从信驿屋舍上除下来的驿旗。 从此之后再用不着了。 陆迢近前见礼,笑道:“还未向夫人道贺,夫人已受圣人诏封,我却还照常称夫人,委实失礼。” 舜音笑了笑:“还一如平常就好。” 那日帝王说并未忘记她和封家之功,自有安排,后来竟真有安排。 穆长洲被诏封为武威郡公后,次日她便被封为郡公夫人,却非因夫位而封,而是有专门的封号,号为河西夫人。 帝王没有公开封家钻研多年的暗探密传之道,也没有直言她曾对中原传讯递秘的功劳,只以她与穆长洲数次互为策应,铲除谋逆,同保凉州为功昭示封赏。 私底下,武威郡公府和她本人都有直报朝中的权力,此后若再有探知急情,也可随时传至御前。 路上又一群百姓欢闹着经过。 陆迢看见他们身上的汉衣,感叹道:“我早说过,夫人入凉州,就如长安吹来的一道强风啊。终于等到今日,果然我当初没有看错。” 舜音看他一眼:“看来陆刺史过往对我诸事相告,是一早就在期盼这日了。” 陆迢抚须而笑,望向远处:“谁不在期盼呢,这里的百姓分明也惦念着中原。” 舜音转头看了眼身后,低声说:“你没看错,我也没看错。” 身后的人已走近,悄然伸手过来,捉住她手臂,轻轻一拉,借着涌来的人群,将她带离。 远处街边,有刚刚远行而来的商旅在好奇询问:“听闻战事艰难,究竟是如何稳住了河西啊?” “凉州有武威郡公府啊!”有人回。 “什么郡公府?好似有些印象,这都多少年没听说过了。” “哎,多听几回,往后不就记住啦!”那人道,“还有中原,很多人都来了……” 舜音远远避开人群,站在街角,看过远处灯火明亮的大道和摩肩接踵的人影,转头看向右侧:“你就不觉得可惜?” 穆长洲一手揽在她腰后,偏头过来看她:“可惜。好在我已得到了最想要的,便没那么可惜了。” 舜音借着灯火,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的身影,心口一灼,伸出手臂,搭去他腰上,声已轻了:“虽有人会传扬你保住凉州的功绩,可也会有人继续散播你那些过往流言。” 穆长洲转头看向远处:“那也没什么,我已达成目的。过往诸事,百年后皆为尘烟。我做的那些,迟早会被彻底掩藏,不会被记住,也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舜音看着他:“无妨,我记性好,我会替你记住,无论好的坏的,我都会替你记着。” 穆长洲迎着她目光,手已将她揽紧:“你做的一切,哪怕无人知晓,我也会替你记着。” 舜音低声说:“不仅要记着,还要一起,不是你总说与我是一路人的?” 穆长洲笑了,低头贴近她右耳:“不止……” 舜音掀眼,听见他贴在耳边的低语,露出笑,轻轻动了动唇:你也一样。 尝过世间百苦,各自行于暗处,久别再逢,唯你是从沥血痛楚中寻到的一丝蜜意,藏于心尖,拽我前行,此后哪怕长夜漫途,亦知来路归处…… 夜风吹过,似抚慰过这片大地孤忠,又拂向城中未歇的百姓。 穆长洲揽着舜音,转身离去,彼此轻依,偏头低语,身影渐行渐远,走入暗处。 背后所过之处,却是满街灯火,一片灿烂。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