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可妻》 第1章 [gl百合] 《她不可妻gl》作者:鱼不忆99【完结】 文案: 为不受宠的庶出二小姐,蔚音瑕沦为棋子,代替已嫁他人为妇的姐姐去履行与安氏少东家的婚约。 然而订婚当日,执掌安氏多年的安家养女安镜发怒撕毁婚书,将不争气的弟弟踢了出去。 并给出警告:“别有居心又恬不知耻的女人不可为妻,我安家也不欢迎。” ** 退婚不久,安镜在舞厅受了枪伤,被她相好的歌女带回家悉心照料。而歌美貌丑的女人在这夜露出了真实面容,正是被她三番五次羞辱的蔚家二小姐——蔚音瑕。 同床共枕,安镜搂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蔚音瑕拍哄:“要早知订婚宴上是你,我就不阻止了。” 劫后余生,安镜打算成全蔚音瑕和弟弟的婚事。 可经她撮合后,蔚音瑕却明目张胆移情了。与心上人又搂又吻又睡,进展神速。 “阿镜,我只想做你的女人,也只想嫁你为妻。” 如果在流离失所时,蔚音瑕没有挽着安家仇人去旅馆寻欢作乐,这句话,安镜会信一辈子。 【小剧场】 地下室,家破人亡的安镜粗暴撕开蔚音瑕旗袍。 蔚音瑕被突如其来的侵犯吓坏了,抬手挡在胸前,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安镜嘲讽:“不是缨老板主动勾/引我的吗?是我理解错了?还是缨老板不习惯被女人碰?” 蔚音瑕垂下手:“我习不习惯,安老板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 霸道狠厉女老板攻x柔弱娇软假千金受 ‌‎​1‍v‍​‍1‎­双c **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虐文 边缘恋歌 阴差阳错 民国 日久生情 搜索关键字:主角:安镜,(yu)蔚音瑕 ┃ 配角:今生篇娱乐圈《哄你入梦》 ┃ 其它:专栏预收古百现百都是爱~ 一句话简介:被弟弟想娶的坏女人勾弯了 立意:种因得因,种果得果。及时行乐,也及时行善。 第1章 “呵,熙少爷当真是好艳.福,就你这副德行也别什么装痴情种了。玩儿三天行了啊,今晚给我乖乖回家,既往不咎。” 仙乐门舞厅,穿着黑衬衣、白西裤的安镜,与下颚线齐平的短发用发油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只从右侧额角搭了一长一短两缕刚过眉梢的发丝在脸上。 要是近距离仔细看,正是那处额角,有一道淡淡的指节长的疤痕。 她左手插在裤兜,嘴里叼着燃了过半的香烟,径直朝左拥右抱的自家弟弟走去。 太阳尚未下山,舞厅需要招待的客人不多,加上安熙是贵客,不用老板特地安排,姑娘们一见他就都一窝蜂地围了上去。 这吃吃喝喝的,短短一个小时,桌上就空了十来个酒瓶。 除了被安熙一左一右搂住的两个姑娘,其他全部都起身相迎,满脸笑意,对来人热情得很。 “镜老板。” “镜老板来啦。” “镜老板这边坐?还是……” 安镜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但在沪海被女人前呼后拥叫老板的女人,可没有几个。 谁让她是这沪海商界的翘楚,不仅手握大权当家做主,事业上更是雷厉风行稳坐安氏企业一把手位置多年,无人能撼动。 安熙推开左右两边的莺莺燕燕,眯了眼仰头仔细瞧着来人。 他忽然指着安镜,语带不屑地对身边人笑道:“我当是谁来了。你们说说看,我姐穿成这样,浑身上下哪还有点女人的样子?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也没见有哪家少爷老板的敢来跟她提亲。她自己嫁不出去就算了,还不让我娶。好好的订婚宴就这么给我破坏了,好好的娇俏媳妇儿就这么给我退婚了……我这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安家少爷,叫苦命少爷还差不多!” 说着说着,安熙转身抱住其中一个姑娘“痛哭”出声:“要早知道回来自己家还活得这么窝囊,还不如不回国呢。” 那姑娘的心思可没在安熙身上,她瞧着安镜晦暗不明的神色,果断推开安熙,拉着姐妹溜了。 就在三天前,从外地赶回来的安镜风尘仆仆出现在安熙的订婚宴上,满腔怒火打了他一巴掌,并当众撕毁了他与蔚家二小姐的婚书一事,闹得沪海人尽皆知。 安熙顶嘴吼了一句“我想娶谁不要你管”,就被安镜叫人给轰出去了。 闹剧收场,订婚作罢。 从那天起,安熙便赌气没再回过家。倒是在外头好几家舞厅日夜风流,赊了一屁股账。 要账的商铺和舞厅陆续找上门,安镜烦透了才来找人收拾烂摊子。 安熙没了姑娘当庇护,顿时慌张起来:“姐,姐,我喝醉了,我刚说的都是醉话,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熙少爷今儿个是骨头硬了,想好要踩到我头上了是么?” 安镜皮笑肉不笑,她上前将烟塞进安熙面前的一个酒瓶里,拍拍他的脸,“要不明天,公司的老板椅,你去坐?” “不不不,我不坐。” 安熙连连摆手,战术性往后靠,顺手又揽了个还没逃走的姑娘给自己壮胆,“姐你这么凶干嘛?你都打过我一巴掌了,不会还要再打吧?你看你把姑娘们吓成什么样了都。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嘛,瞧瞧你这一身打扮,哪有大家闺秀成天西装革履的?姐,你再看看人家仙乐门的这些姑娘,一个个……” 第2章 “滚回去。” 安熙秒怂,打了个酒嗝:“哦。” …… 两人上了私家车,安熙闭着眼继续开玩笑:“姐,我是说认真的,这么大的沪海,就没有一个你看得入眼的男人?” 正在给他系衬衣纽扣的手顿了顿,冷脸道:“我在爸妈灵位前发过的誓,岂能当做儿戏。别再跟我提这事。” “姐。”安熙睁眼,抓住她的手。 就在安镜以为安熙要一本正经说什么安慰她的话时,那人却迅速松手,嬉皮笑脸道:“外头的账,李叔肯定都一个不落的跟你汇报了吧?你说,像我这种不思进取,成天只晓得花天酒地的废物,怎么还会有当爹妈的想方设法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安家在他人眼里,可不是你说的火坑。等你败完了家产,自然不会再有诸如此类的烦恼。游手好闲也有两个月了,想好下一步怎么败家了吗?”子女的婚事在利益至上的父母亲眼里,不过是一种筹码和手段。 “哪儿能败得完啊?有你在,我和爸妈下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忆及父母,安熙伤感道,“唉,你要是我亲姐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被说三道四,还能名正言顺继承咱们的家业。交给你,爸妈九泉之下肯定也更放心。” “安熙,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将其据为己有。”她是安家养女这一点,众所周知。 “姐,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安熙懊悔刚才的措辞。 “那就闭嘴。”安镜凶完,又摸了摸他的脸,“我那天情急之下出手重,打疼了吧?” “不疼。”安熙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皮糙肉厚,从小挨了不少打。” 那一巴掌,打在安熙的脸上,羞辱的却是蔚家的脸面。安镜气归气,但也存了私心,她就是打给宾客看的。 安熙从小到大挨的打都是安父下的手,且安镜至少替他挡了一半。 挨安镜的打,还是第一次。 诚如他所言,安镜是他唯一可依靠可信赖的家人了,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却视彼此为至亲,被安镜打多少巴掌他都不会恨她。 …… 从仙乐门回安宅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段沪海最热闹的街道,正位于租界与非租界的划分带。 原则上,七点之后,没有通行证的人是不可以留在租界内的,所以每天傍晚人潮拥挤,都忙着返回各自的地界。 安熙往外看:“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却不是属于我们国人自己的盛世繁华。” 安镜从他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仇怨,安抚性地开口道:“这几年租界内外相安无事,安氏的几家棉纺厂和印染厂也未过度受到外国的打压排挤,已经是幸运了。” 汽车急刹。 安镜抓着前方靠背稳住身形:“怎么回事?” 开车的是跟了她五年之久的心腹陆诚:“刚有个姑娘突然摔倒,就在我们车前。大小姐,您和熙少爷没伤着吧?” “姑娘?”安镜呵斥道,“还不下去看看有没有撞到人。” 安熙却若有所思,也跟着开了车门下去,确有一名妙龄女子摔倒在车前,正是那个他想娶又没娶成的蔚家二小姐——蔚音瑕。 蔚音瑕穿着一身墨色牡丹花图样的旗袍,外搭月白色小披肩,几乎齐腰的乌黑秀发顺着肩颈散在胸前。 旗袍的长度只到膝盖,这一摔,导致先着地的右膝盖擦破了皮,正冒着血珠。 “不是我故意撞的啊,是你自己挡了路,走路不长眼,先碰倒了我筐里的豆腐。我问你要一个大洋的赔偿,合情合理!” 一个包着头巾的中年妇人,一边骂,一边从黑纹金线的手包里翻出几块大洋,掂了掂,最终贪心地拿了两块,然后将包丢去蔚音瑕身边,弯腰挑起箩筐正准备离去,肩上一沉,扁担被人按住。 陆诚抓住罪魁祸首,立在一旁:“蔚二小姐,您没事吧?” 妇人先是一阵惊慌,旋即倒打一耙:“你谁啊?大男人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大家快来评评理……” “二小姐,二小姐!”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大喊着扒开看热闹的人群,蹲到姑娘身边。 她丢下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手足无措,眼泪说掉就掉:“天啦,怎么办啊,小姐你膝盖流血了,除了膝盖,您还伤着哪里了?老爷要是知道,我就死定了。呜呜呜呜呜,您快动动胳膊,再动动腿……” 蔚音瑕捏着右脚踝,轻言轻语道:“絮儿,我,我的脚好像扭伤了……” 哭哭啼啼,吵吵闹闹。全都是噪音。 安镜下车站到安熙边上,只觉着地上的姑娘有点眼熟。 蔚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多年前已嫁人从夫,与夫家育有一子。蔚家二小姐常年深居简出,至今她也只在那场未进行下去的订婚宴上隔着头纱打过一次照面。 安熙扯了扯衬衣领子,又解开两颗扣子,满脸的坏笑:“姐,你看这婚都被你退了,人家依旧铁了心要自动送上门来,我再不要,你让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还怎么有脸在沪海待下去?” “……”安镜缄默。 见姐姐没话说,安熙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路都走不稳,上前一把拽着蔚音瑕的胳膊把人给拉了起来,哪有怜香惜玉的样子。 “原来是蔚二小姐啊。音瑕妹妹,快让我看看,伤哪儿了都?心疼死我了。” 第4章 安镜知道蔚音瑕是自幼年起就被蔚正清从外头接回来养在深闺的私生女,但并不知其生母现状。 “恨我吗?” 看着蔚音瑕一脸茫然,安镜继续问道,“我毁了你和安熙的订婚宴,让你当不了安家的少奶奶,被嘲笑,你不该恨我吗?” 蔚音瑕摇头:“就像您说的,多年前安伯父安伯母意外身亡,安家正需要帮助之际,父亲却落井下石,单方面退了姐姐和熙少爷的婚事,本就是蔚家有失仁义在先,此事,是蔚家对不起安家。如今父亲想让我代替姐姐嫁入安家,不过是为了向安家赔罪。” “倒是通透。”安镜把视线从蔚音瑕身上挪走,“这么说来,你接近安熙只是听从老爷子的安排,不是你自己的真实意愿?” “熙少爷他……是个好人。” 汽车行驶在昏暗的街头,突然再一次急刹车。 安镜左手抓着后方靠背,伸出右手从蔚音瑕胸前环住,才护着她没因为惯性而向前栽倒。 蔚音瑕的双手本能地捉住横在身前的胳膊,受到惊吓后,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已,全然没注意到对方的胳膊此刻正紧紧贴在自己的隐私部位。 “陆诚!”安镜大喝一声。 “大小姐,刚刚路上有两只猫一前一后窜了过去,我……” “人重要还是猫重要?要我教你?” 听到司机说是猫,蔚音瑕深呼吸好几下,让心跳速度慢下来。 她抬眼看着安镜:“夜深人静之时,有野猫成双结对觅食乃常态,纯属意外,情有可原,不能全怪他。无家可归的动物,也是可怜的。” 听完她通情达理的一番话,安镜平息怒火,吩咐道:“开车。”本来,她这火也是发给蔚音瑕看的。 车子重新启动,安镜才意识到胳膊触碰到的柔软是什么。 慌乱间抽手,不料蔚音瑕抓得太用力,结果连带着人也倒进了安镜怀里。 玫瑰香。 安镜闻到了来自蔚音瑕身上的馥郁芳香,犹如冰雪玫瑰清透诱人。 她勾起怀中人的下巴,温柔地注视着,说出来的话却轻蔑至极:“蔚二小姐的确很勾人。就是不知蔚老板看到送你回去的是我,会不会大失所望?” “……” “偶遇,受伤,搔首弄姿,投怀送抱,二小姐自降身段上演的这一系列难登大雅之堂的小把戏,我等司空见惯。安熙在国外留学这么多年,而今又是风月场所的常客,见了多少女人,你认为他真的会喜欢你这样的?” “镜老板说笑了。”蔚音瑕只觉难堪,放弃了反驳。 …… 凭着租界通行证,陆诚把车子顺利开到了租借内蔚家的庭院外。 蔚音瑕在鸣笛声中醒来,脖子感到有些酸痛,正想抬手揉一揉,搭在身上的衣服往下滑落。那是安镜的大衣。 刚刚被羞辱后,她就往边上挪了挪,眼睛也一直看着窗外,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 “蔚二小姐,到你家了。” “嗯。”蔚音瑕小心翼翼地折好衣服,放在了她和安镜中间的位置,“镜老板,谢谢您送我回来,也谢谢您的衣服。” 却见那人抓起衣服,扔到了前方副驾驶位,面无表情道:“脏了的衣服,碍眼,也碍事。” 又是话里有话。 蔚音瑕听明白了,安镜含沙射影骂的根本不是衣服,而是弄脏她衣服的自己。尽管,那衣服只是沾了她的身。 脏的是她,碍眼碍事的也是她。 安镜做戏做足,扶着蔚音瑕下车:“二小姐当心。” 院门打开,絮儿第一个冲下台阶,身穿深蓝色睡袍的蔚正清也一步步走来。 “二小姐!您可算是回来了!”絮儿跑到蔚音瑕边上轻声道,“您要再不回来啊,老爷就要派人去安家找你了。” “蔚老板。”安镜颔首,解释道,“令爱在街上不慎跌倒,安某从仙乐门接回家弟又恰好路过,就自作主张送二小姐去了一趟医院。幸好,医生说无甚大碍,静养几日便可。” 她故意提到仙乐门,就是在变相告知这家人,安熙对蔚音瑕并没有那么忠贞不渝,更不是蔚音瑕托付终生的“良人”,再把女儿往安家送,就真的是自取其辱了。 蔚正清身后是一名面相刻薄的盘发妇人,裹着价值不菲的貂绒大衣。 她挽上蔚正清的胳膊,尖着嗓门儿说道:“回来了就行,别一丁点儿伤就小题大做的。絮儿,还杵着干嘛?赶紧扶二小姐回屋养着去啊。” 安镜的话外之音通俗易懂,但这位一家之主依然坚持己见:“有劳镜老板了,蔚某改日定让小女登门道谢。今日夜深多有不便,就不请镜老板进屋小坐了。” “举手之劳而已,登门道谢就免了吧。”安镜不耐烦了,也没必要跟这种人打哑谜,直接拒绝道。 贵妇人顺着蔚正清的意思,装模作样道:“镜老板此言差矣,该谢还是一定要谢的,这是礼数。再说了,这熙少爷对音瑕情深义重,昨儿个还专程差人送了上好的绸缎来讨音瑕欢心。熙少爷此举也算是向蔚家赔罪了,我们既收了礼,音瑕也表示不计前嫌,那就让两家关于婚约上的误会就此揭过吧。 “当然了,订婚宴一事,我们也有考虑不周之处。仅凭熙少爷一面之词,就以为你是因为忙才无法出席,哪晓得他连终身大事都要瞒着你,长姐为母,你生气是应该的。 第5章 “可要我说啊,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看他二人郎有情妾有意,金童玉女多登对啊。当年我们悔婚固然有错在先,可兰茵比安熙年长,安熙又毅然决然地远赴海外求学,我们做父母的,怎忍心看女儿遥遥无期地苦等下去?是兰茵没有这个福分。 “如今音瑕出落得亭亭玉立,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好巧不巧的,她跟熙少爷情投意合,这年轻人的自由恋爱不比包办婚姻强多了呀?安家和蔚家又门当户对……” “蔚老板胸襟广阔,蔚夫人巧舌如簧,二位还真是大人大量,安某佩服。至于安熙的婚事,安家自有定夺,就不劳二位费心了。”安镜听得心烦,出言打断她的喋喋不休,说了句“告辞”,转身离开。 那方刚走,这方絮儿的胳膊便被贵妇人拧住,恶狠狠骂道:“死丫头,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信不信我把你给卖了?” 絮儿不敢大声喊痛,只能求饶道:“夫人,求夫人再给絮儿一次机会,絮儿发誓一定会伺候好二小姐的……” 因为扭伤,蔚音瑕脚步一轻一重地跟在蔚正清身后,竭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万事俱备,时机已经成熟,路也给你铺好了,日后能不能活得体面,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如若办不到,你当知晓后果是什么。”前方,蔚正清直言厉色地发出警告。 在街上被安熙羞辱,在车上被安镜厌恶,回家又被父亲警告,蔚音瑕的人生,卑微如尘。 她收到类似的警告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可蔚正清的声音就如同警铃,每每听到,都会令她如临大敌。 在蔚家,她根本不是什么外人眼中光鲜亮丽又高枕无忧的二小姐,而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一名被剥夺人身自由的囚徒,不但过着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子,还要面临三天两头的审问与审判。 “我会把安家,当做唯一的出路。”她的决心,与其说是表给蔚正清,不如说是表给自己。 短短数十载,一世光景,谁不想体面地活着呢? …… 租界外,安家宅邸。 安氏白手起家,坚持做民族企业,绝不向资.本.主.义低头。是以多年来坚守本心,即便在最难熬的时期,也没有搬进租界寻求洋人庇护。 安熙端着两杯红酒,递了一杯给晚归的安镜:“蔚老爷子没留你喝口茶?” 喝了口酒解渴,安镜坐到沙发上,将衬衣的袖子卷了起来:“说说吧,你跟这个蔚二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接管安氏企业以来,和蔚正清有过几次正面冲突,暗地里已经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再加之蔚家退婚一事给安家带来的耻辱,是以她就没想过蔚正清会不要脸到教唆小女儿来对安熙使用‍‎‎美‍人­‎计。 前几日她搅黄安熙跟蔚音瑕的订婚宴后,安熙就脸红脖子粗地当众跟她发飙,然后跑没影了,直至今日两姐弟才心平气和地坐到了一起。 “我想想啊。”安熙卖关子,端杯子碰了碰安镜放在茶几上的酒杯,小酌一口。 “哦,我想起来了,第一次见,是上个月我去租界赴老朋友约的时候。吃完午饭出来遇到一主一仆两个姑娘被流氓找茬,就帮着解了围。” 说着,又碰了一下安镜的酒杯:“第二次见,是月初去茶庄听戏,她也在其中一个小包房,临走帮我付了茶钱我才知道。” 再碰杯:“第三次第四次……你今天也见到了,无非就是这些女人勾男人的花样儿,没多大新奇。” 安镜睨他一眼:“没什么新奇,你就背着我匆匆忙忙跟人家订婚?安熙,对不起我们安家的是蔚正清,你心里有怨有恨,想报复蔚家,可以,手段正当,我全力支持。但最好,别牵连无辜之人。” “哎哟,我的姐,我在你心里就那么坏,那么丧尽天良吗?我不过是花钱大手大脚了点,殃及无辜女子,不至于……” “说起花钱,”安镜一口将红酒喝完,开始跟安熙翻账,“下午的时候,老李拿来近七天的单据,你送了价值一千大洋的云锦和莨绸去蔚家对吧?我跟老李说了,这是最后一次帮你顾全脸面,就当是弥补订婚宴上给蔚家二小姐造成的伤害,暂且把账替你结了,下不为例。往后再有蔚家的账,或是讨姑娘欢心的天价账,安家一律不结,要么你就自己掏钱。” 且不说云锦和莨绸价格昂贵,货源紧缺,单说那一千大洋,就足够穷人家五六口人省吃俭用好几年的生活开销了。 国际局势动荡不安,洋商几乎以垄断性优势占据了我国沪海市场,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民族企业在夹缝中艰难生存了下来。 而其中安氏以“民族企业当自强”为号召,薄利多销,获得了国内各界的支持,得以发展至今。 要不是看在安熙在外留学几年吃了不少苦头,又阔别重逢,安镜岂能容忍他花钱如流水,没日没夜地跟一群纨绔子弟瞎混,染了一身的坏毛病。 “别呀,姐。” 安熙哀嚎着坐过去抱住安镜的胳膊求饶,“你不给我钱花,我就去跟爸妈告状!” “去啊。最好在爸妈灵位前跪上三天三夜,把你做的混账事都一五一十讲给他们听,看看他们还护不护你。” “……”安熙哑口无言,他深知自己这个姐姐吃软不吃硬,直接扑通一声单膝跪到了地上,“姐,我知错了。爸妈走后,我就只有你一个依靠了,你不护我,还有谁护我呀?订婚的事儿瞒着你,是我不对,我那还不是因为怕你不同意嘛?姐,我是真觉得蔚家二小姐不错,比她那个人老珠黄的大姐漂亮贤淑多了。” 第6章 蔚家大小姐蔚兰茵年长安熙一岁,婚约是在她十六岁时定下的,而退婚,是在她十九岁那年。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动不动就跪。” 安镜看着安熙,将人拉起来,把她在回来路上思考的事说了出来,“二十三岁,是该将婚姻大事提上日程了。安熙,我对你讨老婆的要求不高,只要是你真心实意喜欢的,心地善良,品行端正,家世清白,不管她家境如何,都可以进我安家的门。” “说起这个啊,外头不都传得沸沸扬扬了吗?”安熙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端起酒杯坐到另一侧的沙发上。 “昌顺洋行许家,荣祥广告戚家,正清百货蔚家,这三家作为沪海商会里颇有威望的副会长、秘书长和理事单位,恰巧呢,家里都有与我年龄相仿的闺阁小姐。我听说啊,众人茶余饭后还开了赌局,赌我堂堂安氏企业的少东家是否有能耐拿下其中一个,好让我未来的老丈人能看在亲家关系上,力挺安氏,力排众议,帮忙稳住安氏在新一届商会理事会中的席位。” “你何时操心起生意场的事了?抛开这些,你自己呢,什么想法?”事关安熙后半生幸福,安镜必得上心。 “姐,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你呢,安安心心坐你的老板椅,多挣钱,多给我钱花。我呢,继续当我的花花公子,生意上能帮你一点儿是一点儿。” “你以为这是联姻就能解决的?” 跟这三家,安镜都打过交道,“许老板为人正直磊落,行事谨慎,最不齿的就是假公济私、藏污纳垢之行径;戚老板察颜观色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会看风使舵,明哲保身;至于这胸有城府的蔚老爷子,喜怒不形于色,奉行势利之交,野心勃勃,老谋深算,是玩弄权术的高手。若单纯只谈利益上的权衡,的确,安家跟哪一家联姻都不坏。但人心难测,不是我们想怎样,他们就会怎么样。而你的婚姻,也不是一桩交易。” 更何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沪海一半都被划做了租界,洋人占据着沪海的商业命脉。能坚持不与洋商同流合污,且能在激烈竞争中赢得长期发展的国企民营,已为数不多。 正因为安氏独善其身,态度坚决,是理事会中至今为止仍未被洋商占股渗透的企业,且多次以家国大义的言论影响到商会的重大决策,使得不少商家利益受损。 久而久之招致了以正清百货为首的部分理事单位和会员单位的强烈不满,这才导致安熙说的,新一届理事单位选举,安氏企业势必有四面楚歌的风险。 “姐,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肯定就选蔚家二小姐了啊。人长得漂亮,柳眉凤眼,身材曼妙,弱不禁风,我见犹怜……” 安镜白他一眼:“行了,你别再跟我耍嘴皮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总之蔚家这个女人,免谈。” 第3章 就局势而言,与蔚家联姻代表着安氏的妥协与示好,更意味着沪海最后一家民族龙头企业也向洋商低了头。 只要这头一低,从短期来看,安氏不仅能消除与理事会其他成员的隔阂,生意也会更上一层楼。 可安镜不想屈服。 她坚信,民族企业自有活路。 安熙:“为什么呀?”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上一届蔚正清落选副会长的关键性一票,是我投出去的。” 理事会年年开,但监事会班子三年一选。 五年前安父在世时便是副会长之一,可等到安镜接任公司,理事会却以公开投票的方式否决了安镜接任其父亲副会长的位子,仅保留了安氏的理事单位之名。 那些人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说她二十四岁太年轻了,阅历尚浅,资历不足,也难以服众。 蔚正清更是直言不讳,说她一个女人妄想立足商界,不自量力。 她不是心眼儿小,也不是睚眦必报,她要的是尊严。于是她用了短短两年时间,在上一届选举中狠狠打了蔚正清的脸。 今年,不仅有理事会单位选举,亦是监事会班子的选举之年。 “姐,这都陈年往事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一口喝完红酒,安镜起身道:“安熙,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也无论蔚音瑕是出于自愿还是被他父亲逼迫,别有居心又恬不知耻的女人,不可为妻,我安家也不欢迎,你最好跟她、跟蔚家都划清界限。听懂我的话了吗?” “听懂了。”看着安镜上楼的背影,安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上完楼梯,安镜回头:“老话说得好,先成家后立业,给你一年的时间吃喝玩乐,再加娶老婆,够了吧?等到明年下半年,你必须进入公司参与管理,届时理事会也由你出面。” 她做出退让,为了安熙的人生大事,在时间上又宽限了他大半年,“别这样看着我,插科打诨的话都给我憋回去,这事不能再拖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 安熙于两月前留洋归来,坊间议论纷纷,说这熙少爷回来了,安氏企业是不是就该易主了? 毕竟安熙才是安家血脉,子承父业,接手公司理所应当。 也有说安氏家族和厂里的工人们表面上对安镜恭维顺从,其实心里别提有多不服了,全都等着看他们姐弟为争夺家业反目成仇,到时候群起而攻之,推波助澜把这个女人赶下台。 第7章 安镜对此一笑置之。 她要是怕流言蜚语,也走不到今天在沪海有权有势叱咤风云的商界地位了。 热衷于乱嚼舌根的都是些乌合之众,对真实情况知之甚少,误以为是安镜鸠占鹊巢,不愿归还管理权。 只有安宅里的几人知道,不是安镜不还,是安熙压根儿不想要。只要安镜一说让他接管公司,他就跪地求他姐放过他,家里的人都见怪不怪了。 安镜进了房间,才刚坐到梳妆台前,张妈后脚跟了进来:“听老李说您有事忙,顾不上吃饭。这么晚回来,肯定饿了吧?我啊,一直给您温着粥和小菜,多少吃一些。” “谢谢张妈。” “您吃着,过会儿我再来收拾。” “等等。”安镜忽然叫住她,走到桌边,“有件事需要张妈帮着张罗张罗。” “您说。”张妈和老李是一对皆已年逾五十的夫妻,满打满算跟了安家二十三年,尽心尽力,早已成为这个家里的一份子。安镜和安熙对老两口也很尊敬。 “安熙年纪不小了,爸妈过世得早,他的婚事只能我这个当姐姐的来把关。做生意我在行,跟别人谈论家长里短我是真不行。你呢多费费心,就用给你自己挑儿媳妇的眼光,物色几个性情温婉的姑娘,具体条件,你看着办,反正朝夕相处这么些年,他什么德行,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也是知根知底的。到时候叫上李叔,咱一起给他参谋参谋,有合适的我就找机会牵个线。再不管管,等风筝飞高飞远,想收回来就难上加难了。” “好,好,包在我身上。” 安镜的话,戳进了张妈的心窝子里。安镜把她和老李当作家人看待,她自然也是愿意竭尽全力为其分忧的。 注意到张妈又穿着旧衣服,安镜指了指:“新衣服别不舍得穿。这袖子……缝缝补补的,伤眼睛。” “人老了,闲不住。”张妈乐呵呵道,“大小姐快吃吧,别放凉了。” …… 几日后,脚伤好转的蔚音瑕来到安宅。 安镜中午应酬喝多了酒,回来后就一直躺到了傍晚,迷迷糊糊听老李在门外禀报:“大小姐,蔚家二小姐蔚音瑕前来拜访,您看,见还是不见?” 蔚音瑕? 敢情她那天在蔚家门口的话都白说了。 安镜揉着太阳穴,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来者是客,请她进来。安熙在家吧?告诉他,让他按我的意思好好接待蔚小姐。我头疼得紧,就不陪他们两个小孩子玩闹了。” 大小姐的意思,是什么意思?虽不明白,但他还是应了声:“是。” 老李下楼迎了蔚音瑕进屋:“蔚二小姐请先坐,您稍等片刻,我们家少爷在楼上书房,马上就来。” 蔚音瑕:“有劳。” 后花园里,安熙叹气。按他姐的意思,那能叫好好招待吗? 随手拿起桌上一本最新出版的短篇集,来到正厅:“音瑕妹妹久等了。我那日喝醉了,言行上若有冒犯,你别往心里去啊。” “熙少爷言重了。” “你这几日……过得还好吧?订婚宴……是我对不住你。本来想先斩后奏,再把你好好地介绍给我姐,我也没想到我姐她反对的态度这么坚决。” “是我出身卑微配不上熙少爷,镜老板也是为你、为安家着想。” 蔚音瑕是真的谦卑恭逊、天见犹怜,安熙根本说不出狠话来:“我姐还没消气,我实在……说服不了她,你们回去吧,以后……” 絮儿急了:“熙少爷!出门前夫人跟我交代了,要是二小姐在您这儿待不满一个时辰,晚上,晚上回去……” 蔚音瑕急忙打断:“絮儿,别多嘴。” 安熙去过一回蔚家,见识过那家夫人训斥下人时的嘴脸,却不知蔚音瑕也会被她“教训”? 订婚前,他和蔚音瑕见面不过五次,登门求娶竟异常顺利,蔚家甚至对他暂未下聘礼,订婚宴一切从简都无异议。 他那时就已猜到了蔚老爷子跟他想法一致,估计也是等着生米煮成熟饭,好让安镜不得不认下蔚音瑕这个弟媳和蔚家这个亲家。 蔚家打的什么主意,他不是很清楚,但他打的主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都闹到这种地步了,蔚音瑕沦为笑柄,蔚家却仍不罢休。兴许,此事还有转圜之地? 安熙也想来一次顺水推舟,他把手里的那书放在茶几上:“音瑕妹妹不急着走,不妨坐会儿,看看书,喝喝茶。” 蔚音瑕看到书封,弯腰将书拿起:“熙少爷也在看这本书?” “也?” “我前段时间刚看过。” “哦?想不到音瑕妹妹还对这种书有兴趣。我也就随手从书房拿的一本,才翻开几页,没看出什么名堂。你既然看过,可否说来听听?” “好。” 两人相继落座,蔚音瑕就书中内容侃侃而谈,听得安熙精神抖擞,却听得一旁捧着还礼的絮儿站着都打起了瞌睡。 老李奉好茶,大半个小时过去才又来提醒道:“少爷,饭点快到了,您看?” 安熙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都快六点了。 不得不说,近期向他抛来“姻缘线”的姑娘中,论样貌,论气质,论才情,蔚音瑕都是最为出挑的一个。 若她不是蔚家人,他姐肯定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