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总逢春》 第1章 《枯木总逢春》作者:刘水水【cp完结】 文案: 家里住进来个眼盲大‌‍美‍人­​‎ 沈计雪x陈显 眼盲‌‍美‍人­​‎攻x老好人叔受 陈显出船大半年回来,老婆卷钱跑路不说,房子还被租了出去,家里住了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眼盲大‌‍美‍人­​‎ 标签:年下、he 第1章 沈计雪x陈显 “呜……” 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划破瓦蓝的天空,马路两旁的悬铃木葱茏蓊郁,江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总算是将盛夏的燥热吹散了半分。 陈显大包小包,脚步轻快地跑出了航运公司的大门,在路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他没等司机询问,便迫不及待地报出了航运公司宿舍的地址。 “就几步路啊。”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明显是有点不想拉这单。 宿舍离单位确实不算远,过了天桥,再走一条街就到了,换了平时,陈显还舍不得打车,可这回他在江上待了八个月,归心似箭,想要快点回家。 他难为情地抓了抓后脑勺,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拘谨憨厚,“嗯,着急回去。” 司机余光扫到后座的东西,被陈显的情绪感染,“行吧。” 一脚油门,车便停在了路边,陈显付了钱后跟人司机道谢,随后马不停蹄地往宿舍大楼跑。 刚进院,大树下坐着乘凉的职工家属认出了他,“这不陈显吗?” 陈显这人忠厚老实,有人跟他说话,他没法不讲礼貌就走人,再怎么急切,还是得停下脚步,耐着性子跟人寒暄几句。 “嗯,刚回来。” “走了得有小半年吧?”话匣子一旦打开后,好像没那么容易关上。 陈显抠着手里的袋子边回答,眼神还不住地往自家的方向看去,“嗯,八个月,回来休息几个月。” 有眼尖的大婶将陈显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取笑道:“你们快放陈显回去吧,小半年没见着姜英,再说下去人家该急了。” 陈显不禁逗,三十岁的男人,被人调侃两句,脸涨得通红,还试图狡辩两句,就是这声带不听使唤,支支吾吾半天才发出声来,“那我先回去了,再找时间聊。” 不等邻居回答,陈显转头钻进了楼道,这时,有人嘀咕了一句。 “诶?姜英不是把房子……” 陈显一心回家,没听到那人后面说了什么,他小跑着上了三楼,边敲门,边大喊姜英的名字,“阿英!” 铁门被拍得哐当作响,陈显的心脏也随之剧烈跳动,他停顿了几秒,门未从里面打开,他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 家里没人吗? 陈显莫名有点失望,放下手里的东西,摸出钥匙,打算自己开门进去。 钥匙在铁门上滑动,发出刺耳的声音,这钥匙死活插不进钥匙孔,陈显蹲下身去,想要瞧个仔细,这才发现锁芯换过了。 怎么换了锁芯? 陈显扶着铁门忘了起身,脑子一片茫然,甚至忘了自己该干什么,正在这时,隔壁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显?”是隔壁的王大婶,王大婶见到陈显很是吃惊,“你怎么……” 陈显忙从地上站了起来,起来得有些急,他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一闪,头晕目眩,站定身子后才慢慢恢复,这才开口,“王婶,阿英她出门了吗?” “姜英把房子租出去了啊。” 后背被太阳灼烧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陈显的额头往下滴落,他不适应地眨了眨眼,将王婶的话反复在脑子里回味。 “房子……租……租出去了?” 姜英没跟自己说啊。 王婶抱着胳膊,这楼里的事情,就没她不知道,“租出去得有个把月了吧,她不是说你们有换房的准备?打算出去买商品房?” 个把月? 陈显错愕地张着嘴,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像是失聪一般,有点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王婶走上前来,神秘地看了眼窗户,“你是不知道,租你家房子的……” 话没说完,从陈显家里传来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王婶抿着嘴唇,朝陈显做了个古怪的表情。 陈显不明所以,刚想询问到底是什么情况,下一秒,铁门后的那扇木门被打开了。 昏暗的房间被阳光撕开一道缝隙,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顺着那道缝隙陈显看到了地上的狼藉,横七竖八的椅子,摔得粉碎的玻璃杯,要不是认出了自己从湖北带回的凉椅,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都不敢确定这是他家。 就算是租房,也没理由把别人的房子弄成这样吧,一股无名之火油然而生,陈显难得有些冒火地看向躲在门板的男孩,一瞬间,他火气消了大半。 虽然那人只露出了半张脸,那也是半张清秀姣好的面容,让陈显息怒的原因是这人长了双漂亮的眼睛,眼神却呆滞无神,完全不能聚焦,盲人? “什么人?”男孩开口质问,他侧着身子,双手紧紧抠着门板,没有打算将铁门打开,全身紧绷,警惕得像是只受惊的猫。 王婶扇了扇面前的空气,有些嫌弃,小声跟陈显说道:“就是租给了他。” 估计是王婶的话刺激到了男孩,男孩的腮帮子绷紧,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不少。 陈显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还是王婶提醒了他一句,“你回来没给你媳妇提前打电话吗?” 第2章 因为江上没信号,每回都得等靠岸下货的时候去岸上打电话,而且人在外地,漫游费又贵,不能老电话,这样算起来,上一次跟姜英打电话还是在两个月前,那个时候她也没有提过要换房子,更没提过要把房子租出去啊。 “你要不先给你媳妇打个电话。” 陈显回过神,从兜里掏出了小灵通,他飞快拨通了那个名叫“媳妇”的备注,电话里面机械的女声却是如此的冰冷。 见陈显表情凝重,王婶好奇道:“怎么?打不通?” 确实打不通,姜英关机了。 “没什么事我关门了。”男孩作势就要将门关上。 陈显连忙阻止,“等等,我媳妇把房子租给你的时候,有没有交代过其他的?” 男孩似乎是感觉到了陈显的靠近,他警惕心很重,表情肉眼可见的狰狞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好几个度,“走开!别过来!” 突如其来地暴怒,让陈显和王婶面面相觑,眼看着男孩关上门,也没来得及去阻止。 王婶伸长了脖子往玻璃窗里张望,转头又跟陈显抱怨,“你刚刚看到了吧?这小孩脾气古怪得很,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的,现在日头这么大,有时候我家都能闻到味儿了,先前还是跟他爸住一块儿,有人收拾,最近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着,没看到他爸的人影,家里的卫生也不管了,你回头说说姜英,怎么能把房子租给这种人呢。” 烈日当空,陈显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脑袋昏昏沉沉,像是中暑的前兆,他提起上的东西,摇摇晃晃地往楼下走去。 王婶追在他身后,一个劲儿地追问:“陈显,姜英的电话你是不是没打通啊?” 楼下乘凉的人听到八卦也纷纷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陈显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没工夫应付别的,不顾旁人的议论,硬着头皮走出了宿舍大院。 有人还在小声询问王婶,“什么情况?姜英不是把房子租出去了吗?” 王婶瘪瘪嘴,“谁知道呢,看这样子陈显都不知道租房子这事,姜英还说什么他们要买商品房,人都联系不上。” 好事者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姜英不会跟人跑了吧?” “去去!别瞎说。”王婶看着陈显离开的方向,背后议论邻居不厚道,但是这种丑事谁能管得住嘴不说,“不会吧,陈显这么老实,工资全拿来养姜英了,姜英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有经验的老头接过话,“干他们这行的,小半年不回家,老婆跟人跑了是常有的事情。” 骄阳炙烤着大地,被晒软的沥青发出阵阵异味,叫陈显闻了有些犯恶心,他浑浑噩噩地走到一家招待所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东西进去开了间房间,到房间后,他放下东西,瘫坐在了床上。 房间朝阳,被烈日暴晒的房间跟巨大的蒸笼一样,他心中的烦闷没有得到半点缓解,他来不及想其他的,拿出手机,再次拨通的姜英的电话,依旧是关机。 还是关机,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消失了吧? 陈显怔愣片刻,拨通了姜英老家的电话,电话只能打到村头的小卖部,陈显明里暗里试探,可姜英并没有回去,他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姜英没有工作,在市里也没什么朋友,没有回老家的话,她还能去哪儿?她是不是遇上了危险?自己要不要报警? 一旦产生了报警的念头,陈显压根儿坐不住,他噌地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前往最近的派出所,跟人公安说清楚情况后,人家叫他先回去等消息。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西垂,稀薄的夕阳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只是整个城市的热气仍旧没有消散,沉甸甸地压在陈显的胸口,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几个钟头前,自己分明还是激动兴奋和期待的,转眼间,自己有家不能回。 他努力回想最后一次跟姜英通电话,电话里的姜英似乎没有任何异常,那次通话跟以往每一次都没有区别,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姜英到底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文章背景还是零几年左右 因为看不见之后脾气变得有些执拗古怪的‎​美‌‍人‍年下攻 和勤勤恳恳工作老实巴交的跑船工老好人受,年下,人设就这样,反正都不好,攻是小刺猬,受是软柿子 第2章 在招待所的这一晚上,陈显睡得并不踏实,临近中午的时候,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顶着一头鸡窝头,睡眼惺忪地去开门。 “到点儿了,接着住的话得续费啊,不然12点前就得搬走。”来敲门的是老板娘,她拿着圆珠笔在笔记本上圈圈画画着,像是在记录哪些房间还有客人。 陈显有点在状况之外,回头看向房间,看到了自己从外地带回来的东西后,才逐渐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一切。 他媳妇不见了。 “住不住啊?”老板娘不耐烦地催促。 住在招待所不是长久之计,陈显摇摇头,“我不住了。”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下了逐客令,“不住了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别耽误我做生意。”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陈显也没有计较老板娘的态度,表示自己一定赶在12点前退房,老板娘这才瘪瘪嘴离开。 关上门后,陈显赶紧洗漱了一番,他们市夏季炎热,早上的太阳足以让水管里出来的水是温热的,他湿答答地走出厕所,扯过纸张胡乱擦掉脸上的水渍,余光瞥到梳妆台的镜子,自己双眼下一片乌青,明显就是失眠了。 第3章 “哎。”陈显长叹一口气,他想不到姜英能去的地方,但也不能坐以待毙,他还得再去趟派出所。 接待陈显的还是昨天那位民警,人家一看到他不由“啧”了一声,“你这来得也太勤了,一晚上的时间你指望有什么进展,你再回去好好问问亲戚朋友,看看他们知不知道你媳妇的去向。” 能问的自己都问了,如果不是实在想不到…… 一旁吃早饭的民警接过话,“你说你媳妇连你们的房子都租出了,这种情况……” 那民警停顿了片刻,面露难色,有些犹豫,压低了声音才继续说道:“这种情况,你最好再跟那个租客询问一下,看看你媳妇有没有跟他交代过什么,你媳妇是租房子,总不能所有东西都租给别人了吧,你问问租客,你媳妇都带走了哪些东西。” 人民警说得很委婉,姜英要是带着证件和存款走的,人家是自主失踪,这种情况,明显是跟人跑了,性质也不一样了。 陈显的嘴唇翕动着,脸颊因充血而涨得通红,他有点气愤,试问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媳妇跟人跑了,可软柿子的他没有发作,咬着牙走出了派出所。 他提着东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正午的阳光最是毒辣,晒得人汗流浃背,嗓子冒烟,走着走着,陈显习惯性走到了宿舍楼的大院门口。 大概是今天的温度太高,树下没有乘凉的人,陈显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楼道,到了三楼,隔壁王婶家也静悄悄的,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了自家门口。 被烈日暴晒的铁门发出烫手的温度,陈显只是刚靠近,已经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他琢磨着,自己得跟租房子的少年好好谈谈,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将房租退给少年,总不能自己的家,自己却进不去吧。 陈显刚抬起胳膊想要敲门,从门里传来“哐当”一声,他想起昨天看到的惨状,没再犹豫,迅速敲响了房门。 “咕”的一声。 沈计雪胃里饿得难受,他甚至能感觉到胃酸上涌的那种酸楚,他摸索着站了起来,在这个房间待了小半个月,他总算能勉强找准方位,很轻松地找到了床尾的方便面。 这一箱方便面是来这儿的时候爸爸特意买的,临期食品,小卖铺做促销,一算价格跟吃馒头差不多,爸爸二话不说就买下了。 沈计雪伸手去掏箱子,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指尖好不容易扫到塑料袋质感的东西,他赶紧抓了起来,可小小一包,他很快摸出这只是一袋儿作料,还是一袋儿被他吃光的佐料包。 家里已经弹尽粮绝一两天了,能吃的自己早就吃光了。 一想到这儿,沈计雪有些崩溃地跌坐到了地上,爸爸到底去哪儿了,明明答应自己,要带自己去治眼睛的,为什么这么多天了,都只有自己一个人,自己就像是被人遗弃的玩具一样,自己最后的命运,是不是会跟这间屋子里的垃圾融为一体,被人彻底遗忘, “咚咚。”两声敲门声打断了沈计雪的思绪,紧接着,从门外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有人在家?” 这声音有些耳熟,沈计雪对这声音有印象,是昨天自称的房东老公的男人。 “有人吗?能不能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聊聊。” 沈计雪原本是打算默不作声,等男人自行离开,没想到男人再次敲响了家门。 陈显趴在窗户上朝里张望,玻璃窗里漆黑一片,没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是那股酸臭的味道仿佛能冲破墙壁散发出来。 “小孩……” “走开!我不是让你走吗!?” 陈显原本是打算跟男孩好好谈谈的,没想到对方这么排斥,态度恶劣,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他耐着性子,继续跟男孩商量。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所有的房租都退给你,你们要是觉得租房子不方便,我也帮你们联系新房子。”想到男孩是有家长的,陈显补充道,“这样吧,我跟你爸爸谈,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只是听王婶说男孩爸爸有些日子没有回来,自己儿子在这儿,当爸爸总不可能一直不回来,陈显想着跟大人交流起来肯定会容易一下。 “走啊!”从门里传来男孩撕心裂肺地呵斥声,还伴随着脚步声,下一秒,木门被他砸得哐的一声,“我们不搬,你走开!” 一股暗色的液体从门缝下流出,刺鼻难闻,陈显也有点上火,姜英不见了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的,没想到还摊上这样的租客。 “你也知道你把我家弄成什么样了,你们现在不肯搬,等到退房的时候,肯定会赔我一大笔钱的。” 陈显不擅长说狠话,鼓起勇气说完这几句话,他莫名觉得有些内疚,毕竟门里的是个小孩,还是眼睛看不到的残疾人,他也不想对人这么刻薄。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是跟你爸爸说吧……” 一直紧闭的木门从里面被打开,隔着铁门,男孩凭借着陈显的呼吸声找准了他的方向。 刚刚还拒人千里之外的男孩,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极其不熟练地跟陈显服软,“弄坏你家的家具是我的不对,求求你……别让我们赔……” 陈显是个心软的人,本就是吓唬男孩的话,而且真要是有什么非赔偿不可的东西,也得跟他的家长说,不会让一个小孩为难的。 第4章 他叹了口气,“我给你们重新找个房子吧,我媳妇他……” “不行。” 男孩拒绝得很果断,陈显猝不及防,他以为男孩服软是有得商量的意思,“你……” “我要等我爸爸回来。”男孩嘴唇嗫嚅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要是换了地方,我一个人适应不了……” “你爸爸没有交代什么时候回来?” 像是戳中了男孩的伤心事,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随着他吞咽唾沫的动作颤动着。 见男孩不说话,陈显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试探道:“你爸爸还会回来吗?” 男孩无神的双眼瞪得很大,几乎是咬牙切齿,“我爸爸当然会回来,他说过要带我去看眼睛的!” 他明白陈显是什么意思,陈显觉得自己是被爸爸抛弃在了租房,觉得爸爸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陈显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感同身受,就像听别人说自己媳妇跑了一样,谁愿意质疑自己至亲至信的人。 刺眼的阳光穿过铁门的镂空,照进屋子,照到地上的狼藉,陈显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你看这样行吗?在你爸爸回来之前,我让你跟我一起住在这儿。” 男孩的腮帮子在剧烈抽动,刚想张嘴拒绝,陈显抢在了他前面开口。 “你等你爸爸,我等我媳妇,我也不能离开这儿。” 还不知道姜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陈显不想用恶意去揣测他的爱人,无论如何,再没有看到姜英自己,自己是信任她的。 大概是两人同病相怜,一直精神紧绷的男孩逐渐放松了身体,呼吸也随之放缓。 “你把我家弄成这样,总得有人收拾。”陈显的指关节轻扣在铁门上,“你先把门打开吧。” 良久,男孩平静了许多,他伸手摸到门锁,门铰链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落,随着“咔咔”一声,铁门从里面被推开。 陈显松了口气,他知道男孩依旧很紧张,想闲聊两句,让气氛别那么压抑。 看男孩的模样像是高中生,顶多十五六岁,陈显随口问道:“你还是未成年吧?你叫我叔,叫我哥都行,你叫什么名字?” “我成年了,二十了,再上大二。” 陈显有点意外,这男孩长相稚嫩清秀,完全看不出有二十。 男孩又继续道:“我叫沈计雪。” 沈计雪?名字跟他长相一样斯文。 第3章 短暂停顿过后,陈显回过神来,面对屋里的狼藉,他决定先将屋子收拾出来,他刚想伸手去拉沈计雪,沈计雪大概是感觉到他的动作,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东西,险些摔倒在地。 见沈计雪反应这么大,陈显连忙解释道:“你别紧张,现在家里很乱,我得收拾一阵,你站在这儿也不方便。” 沈计雪沉默着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倔强地想要掩饰住他的不知所措,但是他隐藏得并不是很好。 一个盲人在一个健全的人面前,是如此的弱小,陈显将沈计雪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他隐约能感觉到对方的无所适从和敏感脆弱。 “现在太阳大,我带你先去楼道口坐会儿,那个位置背阳,也没那么热。” 沈计雪的鼻翼翕动,明显是听进去了陈显的建议,陈显趁热打铁,“那我领你过去?” 沈计雪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陈显赶忙将胳膊伸了过去,等到沈计雪将他扶住,他这才牵引着沈计雪慢慢走出屋子。 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能让所有奄奄一息的生命重获新生,阳光直射沈计雪的惨白的脸颊时,他下意识定在了原地,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门了,这种久违的感觉,充满了生命力。 “我就在这儿。”沈计雪开口。 一想到沈计雪爸爸大半个月没回来,沈计雪估计大半个月也没出过门,估计是喜欢晒太阳的感觉,陈显放下手里的椅子,将人安顿好。 “那你坐着晒会儿太阳,要是太热了你叫我,我先收拾。” 沈计雪轻声回应,双手扶住椅子,又顺着椅子的靠背往上摸索,随后转了个身,面对着太阳坐着。 现在是盛夏,陈显很想提醒沈计雪,暴晒容易中暑,但是沈计雪充满戒备的小脸上,在晒到阳光的那一刻浮现出了笑容,他眯着眼睛,像是很享受,陈显没有打扰他,转身进了屋子开始打扫。 家里是个大工程,陈显撩起袖子,拍拍自己的脸颊就开干,他将损坏的东西打包,一包接一包地到楼下,丢到最后一包垃圾后,他又跑到门口的小卖部购买了全新的生活用品。 等陈显提着各种东西走回宿舍楼时,刚走进大院,一抬头,便看到了趴在栏杆上,闭着眼睛晒太阳的沈计雪,三楼的高度,隔得稍微有点远,陈显看不大清楚沈计雪的表情,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一刻的沈计雪应该是惬意的。 陈显没有多耽搁,飞快上了楼,继续他的打扫工作,在船上,不光要保证自己房间的卫生,还得跟同事轮流负责甲板的清理工作,所以打扫对于陈显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干得汗流浃背,先后将两个卧室收拾出来,没有着急打扫客厅,又进了厨房将碗筷全都清洗了一遍,等到打扫到客厅的时候,太阳已经绕到了另一边。 这个点儿,原本死气沉沉的宿舍楼逐渐变得有人气起来,连隔壁在家看电视打瞌睡的王婶,也打开了家门。 第5章 “哟。”王婶一开门,看到沈计雪贴着栏杆坐着,稀奇啊,自从这男孩爸爸的离开后,男孩就没有开过门,难不成是他爸爸回来了?正好屋子里传来了响动,王婶有点好奇,伸长了脖子张望,“陈显?” 一直沉浸在阳光里沈计雪也回过神,他寻着声音慢慢回头,他听到了陈显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打扫时磕磕碰碰的声音。 “陈显,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这男孩的爸爸呢。” 陈显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我收拾收拾。” 王婶用手遮挡在嘴前,压低了声音,八卦道:“这小孩打算搬走了?” 陈显余光瞥到沈计雪捏着栏杆的手收紧了些,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没,我跟他商量好了,我回来住,他等他爸爸,我……” 说到自己的时候,陈显顿了顿,自己家的这点儿事多半会沦为左邻右舍茶余饭后的谈资。 陈显说得很委婉,“我的话……暂时先不跟船出去了……” 王婶正兴致勃勃地想要打听两句,刚好她孙子从兴趣班回来了,那小胖墩将书包拖在地上冲他奶奶喊饿,王婶心疼孙子,立马回到屋里做饭。 小胖墩没有着急进屋,瞥了一眼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沈计雪,见陈显回来了,气鼓鼓地跟陈显告状。 “陈叔叔,你赶紧把他赶走吧,他太臭了!” 知道小胖墩只是抱怨事实,但是当着沈计雪的面说出来,还是挺伤人的,他眼睛看不到,弄成这样他也不想的。 陈显赶紧去看沈计雪的表情,虽然沈计雪神色如常,但是陈显还是看到他捏紧了拳头,人的自尊心,越是在狼狈的时候,越是强盛。 “好了,你不是饿了吗?赶紧回去,你奶奶给你做饭吃。” 陈显把小胖墩赶回隔壁,又转身走到沈计雪身边,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来着,但是那是反复揭沈计雪的伤疤,与其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还不如让沈计雪洗个澡来得实在。 “家里打扫得差不多了,你进厕所洗个澡?” 沈计雪没有回应,他白皙的脸颊被太阳晒得通红,整个人暖烘烘的。 陈显没有提起他身上的味道,自然道:“洗完澡,正好吃个饭,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 沈计雪这才扶着栏杆站了起来,看到盲人不方便,陈显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搀扶,沈计雪也下意识躲开。 “我自己来。” 陈显听闻,没有坚持,给沈计雪让出一条道来。 应该是好不容易适应了乱七八糟的房间,现在屋子里的东西又换了位置,沈计雪磕磕绊绊的,好几次都踢到了东西差点摔倒。 陈显赶忙上前将他所经之路上的障碍物堵挪开,跟在他身边,“再往前几步就是厕所了。” 等到沈计雪慢慢悠悠地进了厕所,很快,他听到了水声,还有东西碰撞的声音。 “水给你打开了,香皂和洗发水给你放到洗手池旁的,你还有其他的衣服吗?” 沈计雪点点头,“衣柜里。” 陈显赶忙折回卧室,沈计雪的东西少得可怜,连衣服也没几件,可怜巴巴的,就那两套,陈显犹豫了一下,“霍”地一声打开衣柜的另一边,他的衣服规规矩矩地叠放在里头,他这才发现,不只是衣服,还有些家里的摆件,也被放在了衣柜最下层的纸箱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陈显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沈计雪跟他爸爸应该不是那种很难缠的人,还知道好好保管别人的东西。 想到沈计雪还在等自己,陈显没有多耽搁,拿上换洗的衣服,折回了厕所。 沈计雪就这么杵在厕所里,连地方都没有挪一下,陈显将衣服放到架子上,又轻轻用手拍了拍,用声音来提醒沈计雪衣服的位置。 “衣服我给你放这儿了,你先洗,有什么事情你叫我。” 从浴室出来后,陈显又回到了厨房,刚刚出去买生活用品的时候,他顺道买了点菜,打扫他可以,做饭的水平就很一般了,只能简单弄点。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的,偶尔还能听到东西掉落到地上的声音,陈显几次停下手里的活,屏住呼吸,等待沈计雪开口叫他,可从始至终,沈计雪都没有向自己求助。 沈计雪洗完澡出来,陈显刚把两个菜炒好,米饭还在电饭煲闷着,他摘下围裙,端着碗筷走了出来。 “等等,饭还没好。” 沈计雪的头发有些长了,沾水过后的头发成一束一束地贴着他的额头,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将肩头浸湿了一大片。 陈显拿了块毛巾盖到沈计雪头顶,大概是动作太快,沈计雪都没来得及有反应,耳畔又响起了陈显的声音。 “你坐会儿吧,正好我也洗个澡。” 陈显拿上衣服往厕所走,沈计雪又跟了上来,他刚想问干什么,视线扫到了洗手池上已经搓洗过并且拧干的衣服。 “我拿我的衣服出来晾。” 这小孩,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倔强。 “你坐着吧,我来晾。”陈显把人挡在了门外,“往前走四步,你的右手边,是凉椅。” 一句话总得重复两次,沈计雪才愿意听,陈显见他坐好,特意打开了电风扇才进厕所洗澡。 担心沈计雪一个人坐在外面会出什么状况,陈显冲凉的速度很快,等他风风火火地出来,沈计雪老实坐在凉椅上,双手扣住凉椅的两侧,显得有些拘谨和无措。 第6章 陈显原本有很多话想跟沈计雪说,想问问他以后打算,想问问姜英将房子租给他的细节,但是看到沈计雪可怜兮兮的模样,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饿了吧,先吃饭。” 陈显盛好米饭,将碗筷放到了饭桌上,又用手指轻扣在桌面上,沈计雪听到声音就会本能转头,他说道:“饭碗在这里。” 先吃饭吧,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先要把肚子填饱再说。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差了10岁 第4章 刚在收拾的时候,陈显就看到了地上的方便面包装袋,连作料包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他估摸着沈计雪肯定受了饿,现在见沈计雪狼吞虎咽的,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餐盘往沈计雪的面前挪了一点,不动声色地询问沈计雪要不要添饭。 现在天气炎热,刚又忙碌了大半天,陈显没什么胃口,锅里焖好的一锅米饭,全被沈计雪一个人给吃了个精光,他也没有催促,等到沈计雪放下碗筷,打了饱嗝,才轻声开口。 “吃好了?” 沈计雪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不到,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只能极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嗯。” 他听到陈显收拾碗筷的声音,他很想帮忙,刚一抬手,将桌上的筷子扫到了地上。 陈显弯腰捡起筷子,迅速将所有碗筷重叠在一起,“你坐着吧歇会儿吧。” 沈计雪不好坚持,他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是帮忙,不给人添乱已经是最大的帮忙了。 从厨房里传来了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陈显做事很利索,很快便听到了打开碗柜的响动,沈计雪猜测,陈显应该是忙完了。 陈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随手拿过小板凳,坐到了沈计雪的对面。 电风扇还在呜呜地转着脑袋,洗过澡后,只是短暂地凉爽了一阵,吃过一顿饭,现在两人后背都起了一层薄汗。 沈计雪听到了挪动板凳的声音,他能感觉到陈显和自己隔着一张茶几面对面坐着。 “你是想问你媳妇的事情是吗?” 陈显还在琢磨怎么开口,没想到沈计雪能这么主动,他松了口气,“嗯。” 沈计雪说话时习惯性将脑袋微微转到一侧,“我跟我爸是在医院碰到她的,我跟我爸也是第一次来市里的大医院,不是很清楚流程,不知道要提前预约,好不容易排了个专家号,还得等一周的时间,我跟我爸在医院门口像是无头苍蝇样一样,不知道去哪儿找租房的时候,就遇到了你媳妇……姜英,她说她家的房子要出租,我爸就带着我来看了房,这里离市医院很近,房租也合适,所以我们就租了。” “医院?”陈显一听到医院,便忍不住操心,姜英没事去医院干什么? 沈计雪淡淡“嗯”了一声,“因为我也怕我们被骗,所以特意跟住这栋楼的邻居打听过,她确实是房东,也确实有搬家的打算,所以我才放心让我爸跟她签合同的,我甚至还叫人帮忙念过合同的内容,确保万无一失。” 已经这么小心谨慎了,没想到还能出岔子。 陈显追问道:“她除了租房给你们,还有交代其他的吗?” 自己跟陈显说了那么多,他的重点却是医院,首先担心的是他媳妇是不是生病了,可见他对他这个媳妇很是上心,可自己没有骗他,姜英真的什么话都没有留下过。 沈计雪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你媳妇留下的东西,我爸都收拾了起来,主卧的另一半衣柜,都放在那里面的。” 经沈计雪一提醒,陈显才想起刚在衣柜看到的自己的衣服,他连忙折回主卧,将衣柜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里头的东西只有他陈显一个人的,一些没有带到船上去的衣服,和自己的一些书籍。 沈计雪凭着感觉,摸索到了主卧门口,“我爸好像提过,在箱子的最底层,还有些东西。” 陈显一听,连忙将整个箱子倒了过来,一些小玩意儿哗哗地掉了出来,一本深红色的户口簿散落开来,陈显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翻动着户口簿,翻到最后一页,他呼吸一滞,姜英单独带走了她自己的那页。 沈计雪又补充了一句,“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 姜英带走了她自己的东西,连结婚证也带走了她自己那一本,留在这里的,全是他陈显一个人的。 “你好好看看,应该是没有弄丢的。” 陈显随手拨弄了一下这些证件,一瞬间,他像是被人狠狠撞击了后脑勺,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姜英还带走了家里的存折。 姜英真的这么决?陈显不愿意相信,他疯狂翻找,但所有证件都在这儿了,就算他是翻破了天,也没有存折的影子。 听到找东西的声音,和陈显呼吸加重的声音,沈计雪隐约察觉到不对,“有东西不见了吗?” “存折……没有看到我家的存折。”陈显有点急了,“你确定我家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吗?有没有可能是你爸爸放到了其他地方,没有告诉你。” 牵扯到钱的东西都很敏感,沈计雪一听便知道陈显是什么意思,他冷战声音,看在陈显帮他的份儿上,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陈先生,我知道你相信你的爱人,但是我和我爸爸也不是那种手脚不干净的人,你家的存折,我们收起来也没用。” 第7章 陈显手上的动作一顿,听到沈计雪有些动怒的语气,他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不好意思。” 出于好心提醒,沈计雪补充道:“既然存折找不到了,你最好尽快挂失补办,不然到时候钱少了,说不清楚。” 证件和存折是姜英自己带走的,说明了很多的问题,可即便是这样,陈显依旧不愿意承认,他默默收拾好东西,“可能她有急用。” 钱是陈显的,媳妇也是陈显的,既然陈显这个当事人都愿意相信他媳妇,自己这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太阳渐渐落山,两人因为刚才的事情弄得有些不愉快,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陈显实在有些坐不住,起身走到门口抽烟去了。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滋啦一声,香烟被点燃,陈显深吸了一口,又重重地吐出烟雾,他其实不怎么爱抽烟,有时候是夜班太困了,抽一支提提神,这种烦闷到要靠着抽烟来缓解情绪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好像所有证据都表明姜英是偷跑了,自己应该认清现实的,但是…… 陈显想不到原因,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工作和家庭,他自认为已经尽力去平衡,他已经把能给姜英的全都给了,他…… “哐当”一声,从门里传来了东西碰撞的声音,陈显赶忙将烟头按灭在了栏杆上,一开门,沈计雪正蹲在地上扶起那把踢翻的凳子。 “不好意思。”沈计雪听到了开门声,“我想上厕所,没留意到。” 刚忙着生气,陈显都把这茬给忘了,家里很多东西都换了位置,对于沈计雪而言,无疑又是一个全新的环境,他还没有完全适应。 “我来吧。”陈显将凳子放到了靠墙角的位置,见沈计雪自己站了起来,他问道,“厕所上了吗?” 沈计雪咬着口腔内壁的肉,“没有。” 陈显径直走到厕所门口,打开门口,跟沈计雪说道:“你先上。” 沈计雪想说谢谢来着,但似乎还在因为刚才的事情生气,脸憋得通红,也没张开口,慢吞吞转身,摸索着进了厕所。 看到厕所门关上,陈显这才回过神,自己没有证据怀疑人家爸爸,本来就是不对的,人家不过是同样说了姜英两句,自己又跟人耍起脾气来了。 他俩本来就是同病相怜,明明该互相帮助,互相鼓励的,怎么到头来还戳对方痛处呢。 一阵水声过后,厕所从里面被打开,沈计雪扶着门口找了半天的方向,他明知道陈显站在客厅,却不肯拉下脸来求助。 陈显微微叹了口气,主动道:“是我太粗心了,家里很多东西都换了位置,你还不适应。” 说完,陈显走上前去,在触碰沈计雪之前,他先询问,“我带你熟悉熟悉?” 沈计雪气性大,陈显主动示好,他都不肯顺着台阶下,胳膊收紧,没有接话。 “刚才的事情我俩各退一步,我没有怀疑你跟你爸爸,我只是着急了。” 沈计雪应该是受眼盲影响,有些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控制表情,他放松时脸上的表情很明显。 陈显继续道:“今天是没办法挂失补办存折了,明天一早我再去吧。” 沈计雪气性大归大,好像也特别好哄,只要所有的事情都顺着他了,他立马就放松下来,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没那么明显。 陈显试探性地伸出手,用胳膊托住了沈计雪的手掌,接触的瞬间,沈计雪本能地将手缩回,意识到是陈显后,他又缓缓将手放了回去。 “这儿是厕所。” 盲人很依赖触感,陈显将沈计雪的手放到门框上,让他好好摸摸,等沈计雪摸得差不多了,他将人扶了起来,“找得准方向吗?左手边是客厅,往右走是厨房,回房间得经过厨房。” 家里大致的方向沈计雪是有印象的,他点了点头。 陈显又拉着去抚摸客厅的家具,大到冰箱电视,小到座椅板凳,“这些东西,特别是板凳,我都尽量不改变位置,免得你绊倒。” 水壶和茶杯放在了靠近电视机的柜子上,陈显拉着沈计雪的手,让他仔细抚摸,“杯子,壶里都是放凉的开水,回头给你房间也放一壶,对了,你就住主卧吧,你习惯了。” 沈计雪摸到了光洁的玻璃杯,他摔坏了很多个,好不容易摸到一个好的,冷冰冰的触感,让他很怀念。 失明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复明遥遥无期,沈计雪真的很害怕日子一久后,他见过的东西会渐渐淡出他的脑海,他会忘记能看到时,世界是怎样的。 “怎么样?东西在哪儿,心里大概有数吗?” 沈计雪双手握住玻璃杯轻轻点头,“谢谢。” 第5章 “这么客气干嘛?”陈显听了很不是滋味,刚想伸手揉一下沈计雪的脑袋,想到沈计雪不喜欢被人触碰,又将手收了回来,“你头发长太长了。” 一个人关在家里大半个月,沈计雪连饭都吃不上,哪儿有余地打理头发,他抓了抓发梢,没有说话。 陈显见状,说道:“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银行吧,顺道带你去理个发。” 沈计雪依旧没有说话,陈显能猜到他沉默的原因,还是对自己不够信任,也是,沈计雪看不到,答应跟自己这个陌生人一起住已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哪儿还有胆子跟自己出门,万一自己是居心叵测的坏人,将他扔在街上,他一个盲人又该何去何从。 第8章 “你要不想走得太远,我先带你去剪头发,就在宿舍楼外,剪完我再把你送回来。” 陈显的声音低沉有力,很有安全感,总算是说动了沈计雪。 沈计雪轻声回答,“好。” 或许是知道明天要出门,沈计雪睡得并不是很踏实,对明天的出行,他既向往,又担心,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他屏住呼吸,想通过声音来判断时间,可整个世界静悄悄的,仿佛死一般沉寂。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计雪迷迷糊糊间,客厅传来的声音吵醒,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摸索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睡在了床上,鼻腔里没有嗅到难闻气味,陈显这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中,昨天的事情他才逐渐回忆起来。 “陈显?怎么回事啊?” 没等沈计雪想太多,从门外传来了陌生男人的声音,他捏着床单犹豫了片刻,轻手轻脚坐起身来,努力去听门外是谁在跟陈显说话。 陈显是被电话铃声给吵醒的,他在船上的作息时间规律,刚回到岸上还有些不适应,等看清是在自己家后,他这才猛然想起姜英不见踪影的事情,他连忙抓起电话,可惜来电显示并不是姜英的号码。 “喂?”陈显清了清嗓子,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吴别。” 被叫吴别的男人也没跟陈显绕弯子,“开门。” 同时,客厅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陈显没想到吴别能来这么快,胡乱穿好衣服,跳下床,直奔客厅开门。 “怎么回事啊?”铁门一打开,门外站了个跟陈显差不多个子的男人,只是皮肤黑了不少,“我一回来就听说姜英人不见了?” 陈显跟吴别发小,一个院子长大,父母是同事,他俩也继承爸爸的衣钵,平时基本上一起出船,只是偶尔不能在一条船上。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不过一天的工夫,估计整个航运公司的人都知道自己媳妇不见了。 陈显抓着头发,不想细说,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吴别是个急性子,“你别不说话啊?你怎么这个时候还是个哑炮?” “我已经报警了,也给她老家打过电话,人暂时没有找到。” 吴别听出陈显的意思来了,还当失踪人口处理呗,别的职业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反正干他们这行的,媳妇跟人跑了的几率比什么都大。 “你不会以为姜英只是出去散散心,玩一趟吧?”吴别想是想到什么,“钱呢?存折呢?” 陈显语塞,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吴别跟机关枪一样,问题接二连三的,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真是完蛋了!”吴别大骂一声,拽着陈显就要出门,“出现这种情况,你第一时间不该去银行挂失补办存折吗?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本来也是打算今天一早去补办的,没想到吴别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找来了。 “等等。” 吴别是个急性子,见陈显磨磨唧唧的,他有些上火,“还等?等着人家把你钱取得一干二净?” 陈显按住吴别的手解释道:“我家里还住着一个人。” 吴别蹙着眉头,一脸茫然,陈显没啥亲戚,他这软柿子的德行,总不能一天只能找上别的女人吧,如果他真的找了别的女人,自己还得夸他两句。 “姜英把房子租出去了。” 吴别实在绷不住了,“我真没想到这娘儿们能这么缺德,不是都这样了,你不会对她还心存期待吧。” 当局者迷,其实陈显觉得自己很清醒,但是他付出了感情,付出了时间,付出了金钱,要让他当机立断,真的很难做到,他不想承认,但确实是像吴别说的那样,他对姜英还心存期待。 见陈显不说话,吴别真的很想骂娘,但两人一起长大,他清楚陈显就是这脾气,说好听是性子软,对人和善,说难听点就是窝囊,软柿子好拿捏。 “家里住着谁啊?”吴别顺嘴问了一句。 “跟姜英租房子的。” 果然对陈显不能有太大的期待,指望他能找女人,不如指望天上能掉馅儿饼。 吴别理所当然道:“那你不租不就行了,让人收拾东西走人,又不是你把房子租给他的,你现在回家了,总不能没地方住吧?” 吴别的说法也不算错,一般人估计也都是按照他的意思做的,他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件小事,陈显居然面露难色。 “他眼睛看不到,现在家里人又不在,我要是把他赶出去,他还能去哪儿?” 吴别在心里喊了一声“菩萨”,“找他亲戚呗,实在不行,就找警察,有困难找警察,难道还要你对他负责吗?” 知道陈显是心软,残疾人也确实可怜,但是这天底下的可怜人那么多,难道陈显都要管吗?他怎么不先可怜可怜他自己呢? 陈显不是没想过,但是看到沈计雪那副可怜的模样,他根本没办法开口,而且自己已经答应沈计雪让他住下来,总不能出尔反尔。 “你不是吧?你都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情去管陌生人的事情,就算残疾人再怎么不容易,也轮不到你来管啊,收收的善心吧。” 陈显刚想解释,主卧的房门从里头打开,他低声冲吴别说道:“好了,少说两句。” 话音刚落,一个消瘦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卧室门口,年轻男孩顶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只是双眼无神,整个人无措地扶着门框。 第9章 男孩。 陈显用眼神示意吴别不要当着沈计雪的面说刚才的话,随后走上前去,“小沈,起来了,这是朋友吴别。” 也不知道沈计雪刚刚有没有听到自己跟吴别的对话,他表情淡淡的,冲着前方点了点头,又靠着摸索的方式,往厕所走去,大概是刚起床,神智都没有完全归位,一脚踢到了墙角的小板凳,“哐”的一声响动,他小腿肉眼看见地红了一块儿。 陈显被这动静吓一跳,赶紧将板凳往旁边挪了一点,“撞得怎么样了?” “没事。”沈计雪拒绝了陈显帮助,说了声“抱歉”后,自己独自进去了厕所。 见厕所门关上,一直大气不敢出的吴别这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了沈计雪本人,有点能理解陈显为了不忍心将人赶走,但是……吴别还是做不到陈显这个份儿上。 “你也看到了,他这样,就算是找他亲戚也需要时间。” 吴别摆摆手,沈计雪的事情他暂时不跟陈显争论,“别的不说,你得先去银行把存折的事情办妥再说。” “嗯,本来也是决定今天去趟银行的。” 吴别说风就是雨,陈显拉住他。 “我说好带小沈出去剪头发的,等他一起吧。”为了安抚吴别,陈显给他倒了杯水,“你先坐一会儿。” 水声从厕所传了出来,不多时,沈计雪洗漱完后从厕所出来,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我换个鞋就能出门了。” 陈显立马跟了上去,家里是他收拾的,沈计雪的鞋在哪儿他最清楚不过,他让沈计雪在板凳上坐着,自己进房间给他拿了出来。 临近出门时,陈显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看了沈计雪一阵,才豁然想起,“你的 棍儿呢?” 盲人出行,不都得配根盲杖吗? “被我不小心弄断了。” 一个人待在这个房间的十几个日日夜夜,别说是盲杖,家都快被沈计雪给拆了,就连他自己,也受了不少的伤。 陈显将手伸了出去,“家里也没你用着趁手的东西,我拉着你吧,回头再给你想办法。” 沈计雪缓缓抬起胳膊,骨节分明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抓了两把,看着可怜,陈显主动把手递了过去。 宽大的手掌上有些大小不一的茧子,不算太细腻,但是很有温度,握上的瞬间,沈计雪有种想哭的冲动,刚来市里的时候,他跟他爸爸有些摸不着头脑,爸爸也是这样牵着自己,走过市里的大街小巷。 陈显有些错愕地看着沈计雪的脸,沈计雪自己大概意识不到,他抿着嘴唇,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这小孩自尊心强得要命,陈显又不好直接问,冲一旁等得有些不耐烦,但是又不好发作的吴别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道:“出门了。” 第6章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清晨还有微风浮动,在陈显说完“最后一步楼梯”过后,两人从楼道里走到了院子里。 清风吹拂到沈计雪的脸上,他能嗅到淡淡的水汽,是久违的清醒,他忍不住多呼吸了两口。 早就冲下楼的吴别站在大院门口,手揣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显拉着沈计雪出来。 陈显知道吴别等着急了,朝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吴别没有说话,陈显有这耐心,当初别上船了,找个幼儿园当老师多好,媳妇还不会跟人跑。 抱怨归抱怨,三人还是先后走出了宿舍楼大院,理发店就在大院外的大街上,还未踏进理发店的大门,已经听到了吹风机的声音。 沈计雪对声音很敏感,特别是这种刺耳的声音,让他下意识定在原地,手上的力道收紧,有点不愿意再往里走了。 “怎么了?”陈显回头,见沈计雪侧着身子,脖子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轻拍着沈计雪的手背以示安慰,“没事,吹风机的声音而已。” 在陈显的带领下,沈计雪走进了理发店,店里客人很多,除了各种电器的响动,人说话的声音也聒噪得不行。 沈计雪被陈显安顿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着,到了新环境,沈计雪不太愿意松开陈显的手,抓得牢牢的。 陈显也没有挣开他,冲老板问道:“要等多久啊?” 老板没有关吹风机,扯着嗓门回答他,“你们前面还有三个人。” 理发店只有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人在忙活,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剪,三个人的话,少说得个把小时。 银行去晚了也得排队,排的时间太久,轮到自己的时候,估计人家柜员也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吴别实在不想磨叽下去,“你让他在这儿等不就行了,我俩先去银行挂失存折,银行那边也得排队呢。” 陈显有些犹豫,沈计雪是自己带出来,放他一个人在理发店,不出意外还好,出了意外,他不敢设想一个眼盲的人得多无助。 挂失存折的事情本就是刻不容缓,就陈显这么瞻前顾后的,吴别真的要急眼了,他一脸严肃道:“陈显,别说当兄弟的没提醒你,小心人财两空。” 不仅如此,连一旁的理发店老板也在帮腔,“你俩要是着急去银行就去呗,他剪头发的话,就让他在这儿坐会儿,银行那边中午到点儿就下班,去晚了说不定赶上人家午休,白跑一趟。”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陈显还是不忍心跟沈计雪开口,就在他再三犹豫的时候,一直攥着他手掌的沈计雪忽然松开了。 第10章 这么多人都开口了,自己不可能还拉着陈显不放,沈计雪轻声道:“你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等就行。” 陈显看了眼时间,估摸着来回应该很快,他大手摸到沈计雪的脑袋,“老板有我的电话,有什么事你叫他打给我,我快去快回,回来给你带早饭。” 肢体接触的瞬间,沈计雪没像之前那么抗拒,他顺从地点了点头,调整好位置,表示自己会老实等他俩回来的。 银行的人比陈显想象中还要多,他跟吴别分开排队,两边队伍都挪动很缓慢,有时候遇上什么都不懂的老人,队伍僵持着好半天不动。 陈显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他有点担心沈计雪等急了,都萌生出直接回去的想法。 吴别大概是看出了他打退堂鼓的想法,立马开口制止,“来都来了,你别又想跑。” “我怕他等着急了。” 吴别垮着脸,“你到底是怕那小孩着急了,还是不敢面对现实,拿他当借口?”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陈显在心里提醒自己,刚好排在他前头的几个人等不及离开了,队伍的长度瞬间少了一大截儿。 陈显比较幸运,他是上午最后一个办理业务的,人接过他的证件后,便冲着后面的人大喊,“后面的散了吧,马上到下班的点儿了,下午再来。” 补办存折需要时间,陈显今天是拿不到存折的,签了好几次名字后,他鼓起勇气问道:“请问……我存折上还剩多少钱?” 柜员顺手将证件和回执单从小窗口递了出来,声音冰冷且机械,“两毛二。” 两毛二这个回答彻底打破了陈显的幻想,他手指缓缓嵌入掌心,悬着的心在顷刻间摔进谷底,摔了个粉碎,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呼吸还在,意识却飘远了。 “草了!”吴别一拳砸在了大理石桌面上,“我说什么来着,你还担心人家有急用,不肯来银行办挂失,这娘儿们心够黑的,给你就剩了两毛二,是一点儿没为你着想啊。” 那柜员见状,看了眼流水,里头的钱是分了好几次取出去的,是有存折,输了密码,走正规流程取出的,可赖不着银行。 “你们要是被骗了就去派出所,不能在我们这儿撒泼打滚耍无赖的。”见多了被骗后跟银行耍横的人,柜员生怕这两人也会这样。 这事别说是找银行,就算是找派出所都不一定有用,取钱的是陈显的媳妇,除非是逮到姜英这婆娘,不然这钱回不来的。 陈显脑子嗡嗡作响,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双手扶着额头,整个人呆坐在了窗口外。 任谁遇上这么糟心的事情都会不知所措的,吴别叹了口气,大手搭在了陈显的肩膀上,“你有什么打算?” 钱都转走了,人也不见了,除非是姜英自己良心发现,想要追回来难如登天。 陈显太阳穴一跳一跳,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去趟派出所吧。” 理发店的声音逐渐变得单一起来,客人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少,只剩下吹风机的响动,沈计雪剪完头发,坐在靠近玻璃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射在他的脸上,窗外时不时有车开过,知了聒噪的叫声随着温度的升高,愈发的烦人。 应该是临近中午了。 陈显明明说过会给自己带早餐回来,可现在早就过了吃早饭的时间,银行真的有那么多的人吗?真的需要排队那么久吗?还是说陈显改变主意了,他听了他朋友的话,打算让自己在外面自生自灭。 沈计雪攀住扶手的双手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变形充血。 等把店里的客人都送走,老板这才注意到沈计雪还留在店里,从陈显走后,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沉默得像是哑巴。 老板见他可怜,走上前去说道:“我给陈显打个电话吧。” 听到“陈显”的名字,沈计雪这才顺着声音回头,他明明看不到,却凭着声音的位置追寻着老板移动的方向。 免提按下后的声音是那么的动听,每一个数字的响声都格外牵动沈计雪的心,可惜号码播完后,对方很快挂断了,短促的忙音听得沈计雪有些走神。 “挂了?”老板反复核对电话本上的号码,确定没有打错,重拨过去,还是被挂了,老板只能作罢,又安慰道,“多半是有事耽搁了,你别着急。” 正在跟民警说明情况的时候,陈显兜里的手机响个没完,他正想去接,吴别先一步拿出他的手机,“你赶紧跟人民警好好说清楚,我帮你接。” 说完,吴别也不给陈显拒绝的机会,起身就往外走,陈显也不想耽误民警的时间,只能继续安心做笔录。 说了一堆,总算是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跟民警交代清楚了,陈显有些口干舌燥。 这种案子民警见多了,先跟陈显透个底,“人我们会尽力找,钱能追回的我们也尽力追,但是这种情况,你也是知道,能找回来的概率很小。” 陈显明白的,就算钱找不回,他也想找到姜英的人,他不想一辈子都不清不楚的。 问候室外,吴别正站在外面抽烟,见陈显跟民警出来,他赶忙迎上去,“怎样?” “都说清楚了。” 民警朝着吴别敬了个礼,“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帮你们的。” 第11章 从派出所出来,陈显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一样迷失了方向,他有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他愣了半天的神,想起了什么,“刚刚是谁的电话?” “没有备注,陌生号码。” 陈显的思绪显然还没归位,拿过电话看到了上面的时间,已经这个点儿了,沈计雪…… 陈显脸色骤变,吴别吓一跳,“怎么了?谁的电话啊?姜英的?” “不是。”陈显赶忙拦了一辆出租,飞快跟司机报了地址,“沈计雪啊,还一个人在理发店呢。” 吴别还以为啥大不了的事情,他瘪瘪嘴,有点懒得说陈显。 “我说你啊,自己的事情都没解决,还惦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吴别满不在乎道,“要我说,趁这机会,就让他搬出来呗,刚在派出所的时候你就把他的事也跟民警说说,让人民警察想办法。” 陈显心烦意乱,没有搭吴别的腔,他现在的状态,确实没工夫去照顾一个盲人,还是一个和自己既不沾亲,也不带故的外人。 作者有话说: 陈显就是个长得一般的有钱老男人(一般有钱,反正不大老板那种) 第7章 见陈显沉默不说话,吴别想着趁热打铁,毕竟陈显这样性格的人,就是得有人逼着他做决定才行。 “你要是犹豫不决就听我的,别管那小孩了,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先把姜英那婆娘给找回来,存折里两毛二,一朝回到解放前,前半辈子白干。” 普通人只有涉及钱的问题时才能触及灵魂,果然是没钱寸步难行,陈显原本还有些举棋不定,一想到自己的事情,他的内心被吴别说动了。 “怎么样?”吴别追问。 陈显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车窗外,“就算是不管沈计雪的事情,也不能把人丢在理发店,至少送他去派出所吧。” 听到陈显松口,吴别的脸色这才缓和,一开始就该这样,陈显早就该学会心狠,学会少多管闲事。 正午的太阳直射地面,出租车的金属外壳不断吸热,整个车身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就算是打开车窗通风,也只是勉强吹散了热气,开了没多久,出租车一脚停在了路边。 一路上,陈显都在琢磨着该怎么跟沈计雪开口,他想用尽量委婉的方式,尽量不伤害到沈计雪的内心,可直至车停下,他都没想好措辞。 吴别付了车费后,示意陈显下车,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陈显心一横,委身钻出了车门,他刚站定身子,抬头瞥见了坐在玻璃窗前的落寞少年。 头发剪短后,沈计雪那双点漆似的眼睛愈发惹眼,只是眼神光有些暗淡,他白得发亮,阳光透过玻璃,像是能把他晒化一般,化成一缕青烟,随时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消失。 把沈计雪交给民警容易,交出去之后自己就万事大吉了,以后他俩桥归桥,路归路,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再见的可能。 陈显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万一……万一沈计雪的爸爸一直找不到,沈计雪又该何去何从? “走吧。”吴别见陈显看着玻璃窗里的沈计雪发呆,忍不住催促了一句,“刚决定得好好的,你别关键时候又掉链子啊。” 陈显没有说话,跟在吴别身后进了理发店。 理发店的老板跟老板娘刚吃完饭,正在收拾桌子,见陈显他们回来,热情地迎了上去。 “嗐,给陈显打电话你没接。”老板回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计雪,“叫他跟我一起吃点,他也不肯。” 陈显顺着老板的视线看了过去,沈计雪干坐着,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冲老板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后大步走到沈计雪跟前蹲了下来。 “小沈。” 沈计雪那双漂亮眼睛眨了眨,睫毛忽闪忽闪的,闪动着眼角那颗颜色很淡的痣,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能从他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你回来了。” 听到沈计雪的声音,陈显莫名觉得很难过,沈计雪是不是猜到什么了?自己和他都在等待,最能明白等不到是种什么滋味。 陈显从兜里摸出钱递给老板,起身拉住沈计雪的手,“走吧。” 三人走出理发店,吴别当即就想要打车去派出所,陈显朝他摇摇头,他蹙着眉头,质问的眼神不断在陈显和沈计雪之间扫荡。 人的视线和就和阳光一样,是有温度的,沈计雪能感觉到吴别的打量,他也能敏锐地察觉气氛有些古怪。 沈计雪轻声开口,“陈显,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也不傻,他知道跟陈显非亲非故,陈显之前提出退还全部房租,帮自己重新找房子的条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人沈计雪都开口了,聪明就该顺着他的台阶将该说的话都说出来,吴别在一旁看了都着急,陈显像是没看到一样,只是平淡跟沈计雪解释。 “刚又去了趟派出所,所以耽误了。” 吴别的表情很是精彩,急得恨不得替陈显开口,但陈显挡在了他面前,生生将他跟沈计雪隔开。 沈计雪嘴唇嗫嚅,“存折补办好了吗?” “嗯,我媳妇把钱都取走了。”陈显说这话时心里沉甸甸的,“所以才又去了趟派出所,报警。” “你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沈计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羽毛一样扫过陈显的心尖儿。 第12章 愧疚之情油然而生,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确实有过不管沈计雪的打算。 陈显清了清嗓子,“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吃完饭再回去。” 吴别气得眼冒金星,但是又拗不过陈显这个闷葫芦,折腾大半天,他也饿了,只能先听陈显的,填饱肚子再说。 他们就近找了一家小饭馆,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点了几个菜后,米饭得自己去盛。 陈显起身,吴别也跟着他一起,两人将装米饭的大桶围住,吴别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沈计雪,压低了声音,怒不可遏道:“陈显,不是说好把人送走吗?” “你小声点。”陈显提醒道,“别叫他听到了。” 吴别真是搞不懂陈显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是当菩萨当习惯了,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他现在是什么处境,自己跟他分析得再清楚不过,他怎么还不明白呢?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饭桶里的饭还是热的,盖了一解开,玄白的雾气扑面而来,陈显边盛饭边回答吴别的问题,“让他先住着吧,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上船。” 这根本就不是上不上船的问题,家里莫名其妙多个人,多的是人,不是小畜生,不是随便给口吃的就能养活的宠物,是个行动不便,活生生的人。 “你打算照顾他?你是嫌你自己事情不够多吗?” 陈显知道吴别是好心,是为自己着想,但是看到沈计雪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真的开口不了,况且自己事先跟他谈好条件,没有中途变卦的道理,人至少得言而有信。 说服不了吴别,陈显也不能放任沈计雪不管,他像是妥协般道:“最少我上船之前让他住着,等我开工,他爸爸还没找来,再找警察吧。” 吴别没辙,认命闭上眼睛,好半天才将心情平复下来。 “那娘儿们把钱都取走了,你现在怎么办?” 存折里取得只剩下了两毛二,陈显这个将经济大权交到媳妇手上的老实男人,肯定是弹尽粮绝了啊。 陈显倒是显得格外镇定,语气像是很庆幸,“今年最开始那几个月不是一直压着工资,后来我也懒得去结,等这趟回来,我才把所有工资结清了,还好偷了个懒,不至于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那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陈显一拍吴别的肩膀,还反过来安慰吴别,“好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还安慰起我来了,媳妇跟人跑了的又不是我。” 陈显瘪了瘪嘴,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想想自己为了多挣点钱,总是多争取上船的机会,别人工作半年休息半年,自己休假三个月都嫌多,到头来钱也没留住,人也没留住。 吃了午饭过,和吴别在大院门口分手后,陈显带着沈计雪回了家,出去一趟,两人都大汗淋漓的,一到家,陈显赶紧打开了电扇。 “外面还是太热了,要不冲了澡凉快一点。”陈显倒了杯水,握住沈计雪的手,将水杯递到了他手里,“喝点水吧。” 手背上陈显炙热的体温还未消散,沈计雪摩挲着杯壁,迟迟没有喝水,良久,他缓缓开口。 “陈显,你想跟我说的是不是还有别的?” 现在只剩下自己跟陈显两个人了,陈显不用顾及自己的面子,有什么话大可以直说。 每每听到沈计雪连名带姓地喊自己,陈显都有点不适应,不是他摆长辈的架子,毕竟对方小了自己十岁,不说是长辈,叫一声“哥”完全没问题的吧。 “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陈显没想到沈计雪能这么直白,说什么赶这么难听,自己没有想过赶他走,最多是帮他多想条出路。 “我没这……” 沈计雪比先前平静得多,“你朋友说得对,我跟你萍水相逢,你没有照顾我的责任。” 所以说,盲人敏感,自己跟吴别的对话,还是被沈计雪给听到了。 陈显又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干涩的嗓子得到滋润,他总算是好受些,“我没有说要把你送走,你别想太多,我答应你的,肯定不会食言的。” 电风扇呜呜地转着脑袋,每一次转头,都会发出机械摩擦刺耳的声音。 沈计雪牢牢攥着手里的玻璃杯,“你存折里的钱还在吗?” “不在了。” 沈计雪知道自己很冒昧,他还是没忍住问道:“少了多少?” “不知道,能有个八九万的吧。” 即便是不是自己的钱,听到这个数字,沈计雪的心脏还是跟着往下坠了坠,陈显现在的处境,自己真的不应该再打扰他了。 工资都是全交到姜英手上的,陈显对具体数字并不清楚,只知道个大概,八九万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都是他风吹雨打奔出来的,说是不失望是假的。 “你别操心我的事情了。”陈显故作轻松,“我暂时还不会上船,顺便帮你打听打听你爸爸吧,你有你爸爸的照片吗?” 沈计雪没再说别的,他无法逞强说不需要陈显的帮助,毕竟离了陈显,他不敢保证还能遇上比陈显更心软的人。 他从自己仅有的行李包里翻出了爸爸的寸照,摸索了半天,确认过后递给陈显,“我爸前两年照的,他叫沈良。” 第8章 照片上的男人看着有些干瘦,应该是长期劳作的缘故,皮肤有些黝黑,即便是这样,从他面相,也能看出对方是一个善良老实的人,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抛弃自己的儿子。 第13章 “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你有跟家里人联系过吗?你妈妈呢?在这里还有别的亲戚吗?” 沈计雪面上一顿,抿着嘴唇,良久才开口说话,“我老家在隔壁省,是眼睛出了问题,我爸听人说这里的眼科医生很出名,才带着我来看眼睛的。” 难怪,难怪自己总觉得沈计雪好像不是很适应失明的状态,原来是才看不见没多久。 “我妈前些年去世了,现在家里就只有我跟我爸。”沈计雪的声音很轻,他努力维持语气的平淡,但陈显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颤动,“市里好像有亲戚,但是跟我们并不亲近,我跟我爸来了之后,也没有去打扰过他们。” 陈显听闻,不由觉得伤心,想当初父母去世时,自己至少有工作,还健全,即便是那个时候的自己,也不能坦然接受父母的离世,更别说现在的沈计雪了。 他接过照片,往前走了一步,大手揉了一把沈计雪的脑袋,“小沈,你别太担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找人的。” 覆盖在自己头顶的手掌温柔有力,一股心酸涌上心头,沈计雪耷拉着脑袋,舌尖在口腔里蠕动,“谢谢。” 这些日子,沈计雪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和无尽的孤独,就在他濒临崩溃的时候,这个叫陈显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跟前,他警惕防备,像是小刺猬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总算是在这一刻,完全接受了陈显的好意。 家里暂时要住人,陈显特意去续了电话费,当初安座机也是为了好跟姜英联系,即便是一千块钱,自己也是咬咬牙给了,现在看到这东西,陈显只是觉得可悲,他伸手按下免提键,嘟嘟的响声响起,他又随意按下了几个数字,很快里头传来了报错的声音。 陈显不指望自己胡乱按下的号码能打通姜英电话,但是听到机械的女声时,失望的情绪还是充斥着自己的胸腔。 “陈显。”坐在沙发上的沈计雪忽然开口呼喊陈显的名字,他能感觉到陈显的失魂落魄,陈显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即便是面对妻子的背叛,他也没有任何怨言。 陈显回过神,怕沈计雪害怕电话忙音,他连忙关了免提,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才不至于魂不守舍的。 “小沈,你来试试电话吧。” 沈计雪倒也配合,朝着陈显的方向挪动,刚坐稳身子,手腕被陈显的大手给捏住。 “你摸摸看。” 在陈显的引导下,沈计雪用双手描绘着电话的轮廓,电话他是见过的,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等到沈计雪熟悉了每个按键的位置,陈显又轻轻捏着沈计雪的手指,一边报出自己的号码,一边按下按键。 “这里是6。” 只是简单拨号,对于沈计雪来说却没那么容易,陈显每说一个数字,他都得反复抚摸那个数字周围的地方,确保自己能在陈显不在的时候,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号码的位置。 “这里是5。”陈显俯身靠近沈计雪,见沈计雪的手指摸远之后,轻声提醒,“别紧张,慢慢来就是了。” 除了从位置外,沈计雪还得从声音判断号码是否正确,他反复按下同一个数字,将它的声音记在脑子里,不断重复一个动作是枯燥的,伴随着洗脑的声音,甚至会让人觉得烦躁,但陈显耐心好得要命,甚至比沈计雪本人还要沉得住气。 “一下子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们多听多试几次就行了。”他还担心沈计雪会气馁,沉声安慰。 沈计雪原本是有些急躁的,听到陈显的声音,他躁动不安的心渐渐放松下来。 “有时候我不在家,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能打电话找我。” 没想到沈计雪突然发问,“什么事都可以打给你吗?” 陈显怕沈计雪会有心理负担,一个人在家遇到问题也忍着不说,“嗯,任何事情都能打给我。” 座机按下免提键后的声音明明那么枯燥,偏偏陈显的那几个号码发出的声音格外动听。 沈计雪好不容易完整地拨通了陈显的电话,陈显腰间的小灵通滴滴作响,他比沈计雪本人还要欣喜,“按对了。” 掌心湿漉漉的,耳边也嗡嗡作响,沈计雪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心脏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陈显看了眼时间,起身往厨房走,“你再自己试试,快到吃饭的点儿了,我先做饭。” 家里好歹是两个人,陈显就算是不擅长做饭,也得逼着自己弄出两个菜来,就算自己不吃,沈计雪还得吃,他这人言出必行,既然答应了照顾沈计雪,就不会言而无信。 从厨房传来了水油混合后吱吱的声音,同时伴随着饭菜的香味,这些异响对于沈计雪而言都是干扰,可他却觉得听着无比地安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终于渐渐静了下来,沈计雪也没再按电话,他坐直了身体,屏住呼吸去听,听到了碗柜开关的声音,听到了碗筷碰撞在了一起的声音,听到了陈显的脚步声。 “白菜炒煳了。”陈显尴尬地瘪了瘪嘴,这一刻他有点庆幸沈计雪看不到,看不到这盘白菜的惨样。 沈计雪并不挑,接过碗筷后,很赏脸地扒了两大口饭菜。 “吃完饭你午睡一会儿吧,我正好出去一趟。” 沈计雪刚想说话,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格外急促,像是催命一般。 第14章 陈显放下碗筷,俯身凑到座机面前,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按下免提外放,“您好,哪位?” 电话里一片安静,回应陈显的只有轻微的电流声,一股没有来的慌张,陈显又看向了显示屏,确定电话是保持畅通的,强烈的预感告诉他,这可能是姜英打来的电话。 “阿英,是你吗?”陈显急切地攀住电话,生怕漏听电话里的任何一个细节。 电话那头依旧很安静,陈显有些急了,“姜英!到底是不是你?” 布料摩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紧接着是女人轻微的呼吸声,陈显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哪怕对方没有说话,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不会错的,自己不会认错枕边人的。 “阿英。” 等陈显第三次呼喊自己的名字,姜英这才缓缓开口,“陈显。” 得到回答后,陈显心里沉甸甸的,他所有的问题都能得到答案,他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你在哪儿呢?” 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姜英微弱的呼吸,半晌,她才开口说话,“陈显我怀孕了,三个月。” 陈显没有说话,拇指不断摩挲着食指关节上的茧子,他将姜英的话不断在脑子里重复,简单的几个词,他居然觉得是那么晦涩难懂。 也不等陈显琢磨明白,姜英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啊?”陈显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嗓子哑了。 “你常年在外,我一个人家,有些事情,不是我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 陈显的太阳穴跟针刺一样痛,他完全没办法思考,也不知道该问什么,“那人是谁啊?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你别问了。”姜英犹豫了一下,又道,“取走了存折里面所有的钱我也是万不得已,你没钱了还有工作,还能再赚,我跟你不一样,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当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当是可怜我。” 陈显头痛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到底是该质问妻子的背叛,还是追究存款的去向。 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我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明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人一旦厌倦变心后,耐心也会随之消失殆尽,姜英明显不想解释太多,见陈显追问,她急匆匆地便要挂断电话。 “我先挂了,等你冷静一段时间,我再打电话过来。” 陈显急了,他俩什么都没说清楚,姜英不能就这么挂断电话,“姜英!我们见面谈……” “嘟嘟”的忙响起,电话已经被挂断,陈显不死心,又回拨了过去,可惜响了好半天都没有人,他不依不饶,挂断了继续再打,这回倒是有人接了,不过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喂?” 陈显压着火气,“我找姜英。” “我不认识什么姜英,这里是公用电话亭,我看响个没完才接的。” 陈显一顿,失望至极,“不好意思。” 挂了电话过后,家里静得吓人,沈计雪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听着陈显的反应,他担心陈显会有什么想不开的。 “陈显,你没事吧?” 陈显摇摇头,很快他又意识到沈计雪看不到,强迫自己哑着嗓子回道:“没事。” 第9章 即便看不到陈显的表情,沈计雪光从陈显的声音也能听出他不像是“没事”,他很想安慰陈显,就像陈显安慰自己一样,可是他暂时还无法体会作为男人被妻子背叛是种什么感受。 “你……” 刚才公用电话号码成了陈显唯一的线索,他想不到别的办法,打算继续揪着这个号码拨打。 一听到电话的“嘟”声,沈计雪便猜到了陈显的意图,他轻声提醒道:“那是公用电话的号码。” 陈显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声音提高了好几个度,“我知道是公用电话!” 喊完陈显脑袋嗡嗡的,抬头看向沈计雪,沈计雪离他只有半米的距离,两人就算是目光没有交汇,陈显也下意识躲开了沈计雪的“视线”。 自己不该冲沈计雪发脾气的,他就是……他就是…… “抱歉。”陈显放下听筒,抓起钥匙就要往外走,“我先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沈计雪听到了铁门的开关的声音,他很想追上去,一着急,膝盖磕到了茶几的边缘,钻心的痛感逼得他弯下了腰,缓了好一阵,酥麻的腿才恢复正常。 家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从邻居家传来电视的声音,沈计雪跌坐到了沙发上,他想做点什么,可他只是一个什么都看不到废人,什么都做不了。 陈显冲出宿舍楼,在烈日下走了十来分钟,走到他全身湿透,大颗的汗水顺着额头滴落,滴到他的睫毛上,视线受阻,他也没有伸手去擦,视线受阻,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上了马路。 “滴”的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将他拉回了现实,司机火冒三丈地从驾驶座伸出头来咒骂,“你瞎了眼了?找死也死远点!你祸害谁呢?” 骂完司机一脚油门,扬长而去,留下还没有完全回过神的陈显愣在原地,急促的喇叭声催促陈显离开,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了后面司机不耐烦的表情,他这才退到了人行道上。 第15章 他飘远的思绪也渐渐回笼,心跳也渐渐加速,他没有想要寻死觅活的,他就是想不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显摸出电话,胡乱按了一阵,最终拨通了吴别的号码,“你上船了吗?” “再休息一段时间吧。”吴别没直说,他是不放心陈显,他听着陈显的声音有些不对,“怎么了?” “要不出来找个地方喝点?” 陈显难得会主动邀约,吴别一口答应了下来,两人约在离宿舍楼不远的小广场见面,找了个常吃的路边摊,刚坐下,陈显先喊了一箱啤酒。 遇上这种事情,换个哪个男人都会郁闷,原先陈显不声不响的,吴别还害怕他憋出病来,现在能喝喝酒发泄出来,反而会更好些。 吴别没有多问,陪着陈显喝个尽兴,陈显这个闷葫芦平时挺能喝的,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藏着事,今天没喝多少就趴下了。 “诶?”吴别拍了拍陈显的脸,陈显转过脸,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吴别见状,叫来老板,付了钱之后,架着陈显回去了。 陈显这人喝醉了都老实,不会像有些酒品很差的人一样大喊大叫,吴别轻轻松松给人弄上楼。 到了家门口,吴别也有点酒精上头,在陈显兜里摸出钥匙后好半天都插不进孔里,他正唧唧歪歪地骂脏话,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阳光有些刺眼,吴别眯着眼睛,脑子有点不清醒了,下意识想要喊“姜英”的名字,等看清门里的少年后,他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姜英那婆娘跟人跑了。 这小子叫什么来着……沈……沈计雪? 刺激的酒气钻进了沈计雪的鼻腔,他听到了钥匙划在铁门上的声音,他不太确定是不是陈显回来了,只能试探性喊出陈显的名字。 “陈显?” 醉酒的人闷哼了一声,没有回应沈计雪,另一个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 “沈计雪,把门打开,陈显喝多了。” 是吴别。 沈计雪手忙脚乱地去开门,门锁刚响,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门拽开,他还没站稳,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个趔趄肩膀撞到了木门上。 吴别力气很大,懒得去管被他撞倒的沈计雪,架着陈显径直进了主卧,随后将陈显放在了床上,正当他叉着腰缓口气的时候,沈计雪跟到了房门口。 家里没个女人,还住了个帮不上忙得要人照顾的沈计雪,吴别顿时火气上来了,他知道陈显不好意思开口赶沈计雪离开,但是他好意思开口。 “沈计雪是吧?”吴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几步上前,走到沈计雪跟前,他后知后觉,沈计雪的个子高挑,比他还高出了一点儿,只是太瘦了一点,看着身板有些小,他来不及感慨太多,“陈显脸皮薄,又心软,看你可怜,不忍心赶你走,那这个恶人我来当,你俩非亲非故的,他没理由照顾你,你也就是看他好欺负,好说话,他体谅你,你也体谅体谅他,退了房租就走人呗。” 浓郁的酒味熏得沈计雪有些作呕,他往后退了一步,吴别不是陈显,简单相处下来,自己能感觉到他性格冲动,要是现在跟他起冲突,自己占不到半点便宜,说不定趁着酒劲,趁着陈显喝醉,将自己强行赶出去也是有可能的。 “你不说话算什么?我也不是想欺负你,换了平时陈显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就算了,现在他自己都……” 沈计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姜英打过电话来了。” 吴别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顿了好半天,这才是陈显今天喝闷酒的主要原因。 “那女的怎么说?” 沈计雪明显感觉到吴别咄咄逼人的气势下去了,“她说她要跟陈显离婚,她怀孕了。” 吴别的眼睛在听到“怀孕”二字时睁得浑圆,怒火几乎要从他双眸里喷射出来。 “她怀孕了?陈显出船八个月,她怀孕了?她真是……”最难听的脏话已经到了吴别的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陈显怎么说?他不会什么都没说吧?” 沈计雪没说话,当是默认了。 知道陈显老实,没想到他能憋屈到这个份儿上,人已经跟人跑了,就算是回来了也膈应,那钱呢?钱总不能不要吧。 “钱呢?陈显跟姜英提了钱的事情没有?” 沈计雪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吴别,吴别听得怒火中烧,“这臭婆娘还真是理直气壮啊?她也就是看准了陈显心软,不会跟她要钱,她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偷人不说,钱还要拿走,他妈的……” 吴别气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最后除了憋屈,什么都做不了。 “姜英是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我想,她肯定是住在那附近。” 吴别定在原地,转头看向沈计雪,“你什么意思?” “下午的时候就想提醒陈显的,可是陈显正在气头上,怒气冲冲地出了家门,我根本没机会说,可以去电话亭附近找找。”而且以陈显的脾气,就算是找了姜英,钱拿回来的概率也很小,沈计雪只说了前半句。 吴别一琢磨兴许是这样,他赶紧跑到座机前,今天只有那一个号码打进来过,他很容易就翻到了,打过去好几次,都没人接电话。 “啧,这样。”吴别撂了听筒,跟沈计雪吩咐道,“没人接,我看能不能找人问到,陈显我就交给你了。” 第16章 吴别走得很快,沈计雪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关门的声音,“哐”的一声过后,屋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陈显的哼鸣声断断续续从房间里传来。 沈计雪确认过家门锁好,这才摸索着进了房间,屋里满是酒气,陈显睡得并不是很安分,连续翻身过后,开始痛苦地呻吟,大概是酒精起了作用,胃里难受起来了。 “陈显?” 沈计雪什么都看不到,有些担心地喊了陈显一声,陈显闷哼了一声,剧烈咳嗽了起来。 沈计雪吓一跳,他不知道陈显是什么情况,着急靠近床边,想靠着摸索的方式确定陈显的状态。 酒精在陈显的体内不断发酵,炙热的体温从他的皮肤传递到了沈计雪的指尖,汗涔涔的,这样睡肯定会不好受。 沈计雪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厕所打了盆水,他端着水盆,不能靠着双手感知方位,摇摇晃晃,水洒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折回了卧室。 风扇转着脑袋时会发出“咔咔”的响声,热流在房间里加速窜动,沈计雪拧干了毛巾,俯身坐到床边,手指触碰到陈显的脸,将毛巾放了上去,从额头一点点往下擦拭。 毛巾擦过陈显的脖子,喉结被轻轻按住后,他轻咳了一声,沈计雪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手腕上骤然一紧,滚烫的手掌将他拽得牢牢的,用蛮力将他的手按在了胸口,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沈计雪靠近了才听清。 “阿英……” 第10章 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坠,沈计雪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总之是不太舒服,他不明白,像姜英那样的人,有什么值得陈显这么念念不忘的,即便陈显知道对方背叛了自己,梦里还是会呼喊对方的名字。 这算是什么,这算是爱吗?男女之爱,陈显还是喜欢他老婆的,所以才会失望,才会伤心,同时又无法在第一时间果断地、理智地、决绝地做出决定。 沈计雪试图掰开陈显的手指,陈显的手劲儿却大得惊人,拼了命似地往他的手往怀里按,像是生怕他会跑掉。 “我不是姜英。”沈计雪无奈,只能轻声跟陈显解释。 可是醉得一塌糊涂的人,哪儿听得进去他的话,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是越攥越紧。 沈计雪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更加明显,挣不开陈显,他只能放弃给陈显擦身子的想法,放下手里的毛巾,安静地坐在床边。 夏季炎热,被陈显手心贴着的手腕处很快渗出了一层薄汗,黏黏糊糊的,很不好受,但是体温的传递是那么的明显,明显到沈计雪会下意识去感知陈显的存在。 床头柜上的闹钟在滴滴答答地走着,电扇也在机械地转着脑袋,陈显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各种响声交织在一起,沈计雪没等到掰开陈显手的机会,自己的困意先袭了上来,他眼皮子打架,滑到地上坐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在床边趴下。 就睡一会儿,等陈显睡着了,自己就能掰开他的手,到客厅去睡了,沈计雪在心里给自己暗示,很快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滴”震耳欲聋的喇叭声急促响起,同时还伴随着司机的咒骂声,“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大早上的找死!” 陈显的太阳穴像是被针扎一样疼,脑袋也是一阵一阵眩晕,眼睛酸涩,受不了阳光的刺激,他眯着眼睛,本能想要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可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还有温度。 胳膊? 陈显忙低头,顺着胳膊往下看去,胳膊的主人正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趴在床边睡着。 光是看着,陈显都觉得肩膀酸,他连忙松开沈计雪,想给人抱上床睡得舒服点,刚碰到沈计雪的手,人就醒了。 “唔……”沈计雪额头抵着床沿,表情有些痛苦,大概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整个手臂都麻痹了。 “醒了?胳膊酸?” 陈显的声音吓得沈计雪一个激灵,身子往后仰去,差点整个人栽过去,还是陈显眼疾手快,胳膊一伸,大手扣住了沈计雪的后脑勺。 有了支撑点,沈计雪不至于东倒西歪的,在陈显的搀扶下,他坐回到了床上。 “你怎么坐在地上睡觉?”想到自己醒来时是拉着沈计雪的手,陈显追问道,“我怎么到你房间来了?我是不是耍酒疯了?” 陈显的记忆断断续续的,他记得他越吴别出来喝酒来着,为什么事情喝酒?对了!他接到姜英的电话了,姜英出轨了,还要跟他离婚,所以他才会找吴别喝酒,至于喝醉之后的事情,是怎么回来的,又做过哪些事情,说过哪些话,陈显完全不记得了。 沈计雪不指望一个醉鬼能记得什么,他动了动肩膀,淡淡道:“没事。” 总不能告诉陈显,是他将自己错认成姜英,死活不肯松手吧。 见沈计雪不肯说,陈显也没有追问,他捏住沈计雪肩膀揉捏,“我帮你揉吧。” 陈显的手很有力,一看就是常干活的,很快缓解了沈计雪肩膀的酸麻,等到适应了陈显的手劲,他缓缓开口。 “是你朋友把你送回来的,你喝多了,他把你放到我的房间,我又没办法把你弄到隔壁,只能让你在这边睡。” 要沈计雪这个眼睛看不到人来在照顾自己醉汉,确实挺难为人的,陈显说了声抱歉。 这是在陈显自己家,有什么可抱歉的,他就是太好说话,所以姜英才会…… 第17章 一想到这些,沈计雪心里愤愤不平,他好像忘了,他也是看着陈显好欺负,才死活赖在人家家里不走的。 见沈计雪的表情变幻莫测,陈显试探性问道:“我是不是昨天晚上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认错人也不算太过分。 沈计雪扣着手指,没有说话,陈显有点急了,他真怕自己喝多了没轻没重的,“小沈?” “陈显?”沈计雪郑重其事地喊着陈显的名字,陈显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你很喜欢姜英吗?你媳妇?” 或许是刚醒,又或许是神经绷得太紧,陈显的脑子好像不能在第一时间对沈计雪的问题做出思考,他茫然地“嗯”了一声。 “怎么这么问?” 沈计雪也不懂情情爱爱的,他才刚上大二,一心扑在学习上,要不是眼睛出了问题,这个时候他还在校园里两点一线地上课。 “你昨天晚上,拉着我喊姜英。” 陈显脑子嗡的一下,窘迫到无地自容,他没想到自己会把感情发泄到一个沈计雪这样一个男孩身上。 “我……” 沈计雪继续道:“她明明骗了你,跟别人跑了不说,还拿走了你所有的钱,这样的人,还值得你念念不忘吗?” 一种难以言状的难堪压得陈显喘不过气来,他有些庆幸,庆幸沈计雪看不到,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有多难看。 等了片刻后,陈显意识到沈计雪并不是在挖苦他,而是真诚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他这才收敛起他所谓的自尊心。 他知道姜英骗了他,但是他俩结婚这么多年,起码最开始的那些时光是真的,他付出的感情是真的,姜英对他的感情也是真的,只不过他俩在之后的日子里走散了。 感情这种东西就是一旦付出,想要抽离的时候就没那么干净利落,做不到像旁人一样那么清醒。 陈显松开沈计雪的肩膀,“你还小,你不懂这些的。” 沈计雪确实不懂这些,但是他听得懂陈显的回答,回避就是在乎,陈显确实对姜英有感情,即便是被骗,这种感情也不能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沈计雪觉得这不是陈显的错,陈显不需要这么被动,“就算是挽回不了,那你的钱呢,钱你也不要了吗?没有钱,你以后该怎么生活?” 这么浅显的道理陈显当然明白,既然留不住人,至少钱得留住,只不过这话从沈计雪嘴里说出来,要一个刚成年的小孩来教他该怎么做,他面子上还是有些挂不住。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现实的。 陈显深吸了一口气,“你别操心我的事情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敲门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同时还响起了吴别急吼吼的声音,“陈显!开门!” 陈显连忙跑出卧室,木门一打开,看到了气喘吁吁的吴别。 “你怎么这么早?” 吴别进了屋子,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等气喘匀了,他才抬手招呼陈显跟他坐下。 “我找到了。” 陈显一脸茫然,听不懂吴别的意思,“你找到什么了?” 听到吴别的声音,沈计雪也跟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估摸着吴别肯定是找到了电话亭的位置,但是照陈显刚才的反应,他很想叫吴别再找机会跟陈显说,可他拦不住吴别这个急性子。 “姜英给你打电话的电话亭啊!”吴别锤了陈显肩膀一把,“你也太能憋得住事了,她给你打电话的事情,你是一个字不说,你赌气喝闷酒有什么用啊,得把这女人给找出来。” 陈显脱口而出,语气似乎还有些急,“谁告诉你的?” 不等吴别回答,陈显抬头朝站在房门口的沈计雪看去。 灼热的目光让沈计雪如芒在背,他知道陈显在看他,他不该多嘴的,他让陈显难堪了。 吴别没看出来两人之间凝固的气氛,他指着沈计雪,“要不是他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藏在心里算怎么回事啊?你现在就应该找到人,把钱要回来,减少损失。” 陈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他不会发火,沉默着,一直没有说话。 “你别磨叽了,赶紧换个衣服,洗把脸,我俩过去找人。” 在吴别的催促下,陈显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进了厕所洗漱,等洗漱完出来,客厅门大开,吴别正站在门口抽烟,他没看到沈计雪的人影,在家里转了房间,在次卧找到了沈计雪。 沈计雪一听到声音忙站了起来,他的反应,无疑是在告诉陈显,他在等他。 陈显知道,自己不该把火气撒到沈计雪身上,沈计雪也只是说了事实,或许人人都是想帮他的,但是他一文不值的自尊心,不知怎么地,敏感又脆弱。 他没有说话,绕过沈计雪,从衣柜里翻出了干净的衣裤打算换上。 “陈显,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的事情告诉别人的。” 陈显一把扯下带着汗味和酒气的短袖,他憋着气的,紧致的肌肤渐渐泛起了红润,他顺手将脏掉的衣裤丢在了桌子上,呼吸有些沉重,还是没有说话。 呼吸声低沉,沈计雪知道陈显还在生气,他解释道:“我没想让你难堪的,你想见面跟姜英聊,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找到她……” 可能是“姜英”的名字刺激到了陈显,他关衣柜门的动作重了些,柜门“哐”的一声,“我的事情你别管了,不会耽误帮你找你爸爸的下落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