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消失的那一年》 第1章 《我们消失的那一年》作者:桑文鹤【完结】 简介: 1996年,麒城第十中学的302宿舍里,高中女生上官琪因遭受校园暴力而投毒杀害了五名室友,多年之后,出狱后化名黄薇的她在独居的出租屋里被人毒杀,而在命案现场,却发现了孟玲珑的dna,可孟玲珑正是当年被上官琪杀害的五名少女之一…已逝之人真的会为了复仇而复活吗? 麒城刑警队队长马成胜和前社会新闻记者徐心萝作为在二十年前经历过那件大案的人,为了寻找真相,在二十年后一头扎进这团迷雾里…… 爱情,往事,少女残酷青春里的秘密,都在二十年后的追寻里被一一揭开…… 楔子 报案的大爷姓王。驼背,黄牙,说起话来有点结巴。接线员问了他好几遍出事地点是哪儿,他在电话这头哆哆嗦嗦地只是来回重复那几句:“死,死人了,快,快点来。”重复到第五遍的时候才终于说,“永兴巷二,二十八号。” 警察赶到的时候,王大爷已经被两个街坊小伙子驾着,到马路对面卖烧饼的那家歇着去了。邻居都好奇地围过来问他出了什么事。王大爷脸色蜡黄,两片嘴唇抖了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卖烧饼的给他端过来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就说自己恶心得不行,人也像滩泥一样倒在椅子里。 警察进屋安抚了他几句,让他说说是个什么情况。王大爷灰着脸,吐出一口气,说:“死的人姓黄,叫黄薇,是我家的房客。六个月前才刚搬来,就住在小二楼上。” 马成胜出了烧饼店抬头看看,路对面这种自建的小二楼在这一片挺常见。水泥盒子一样的建筑物,一楼是商铺,二楼户主租出去收租子。他和赵乙乙戴上口罩手套,穿上鞋套,和鉴识科的詹正哲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房。靠近楼梯的那间没人住,放了些东西,出事的是里面租出去的那间。从一楼旁边的露天楼梯上去,一股味就扑了过来,越往里走,味道越重。门是虚掩着的,马成胜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有点暗,臭气聚集成团,在他开门的那个瞬间,像个拳头一样砸在了马成胜的脸上。当他的眼睛适应了这屋里的亮度时,他看清楚了,地上趴着一个人。 死者面朝下,头冲南脚冲北俯卧在地上。从外观上可以看出死者应该是个女性。房间不大,东北角靠窗的地方放了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前面摆着一张桌子。家具只有这两样。其他的一些杂物,零散地堆在几个落了灰的纸箱子里。马成胜走到窗户前,注意到玻璃上被糊上了报纸,只有一角的胶带松了,报纸歪了下来露出一个角。一缕阳光透过玻璃从那个角里杀进来,照着桌子上的碗。碗底应该是还有食物,不过已经长了毛,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什么。詹正哲说:“看这样子,至少两个星期了。”马成胜看了看表,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号的下午三点。 做了现场勘验和证据收集后,尸体被从二楼上抬了下来。围观的人不少,有几个想挤到前面看看尸体的,被几个小警察给呵住了。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连哭带骂的声音。一个老太婆扒开人群就哭倒在警察跟前。王大爷听见这声音,挣扎着起身,一颠一颠地从街坊家走出来,嘴里叫着老伴儿,顺势扶起地上的老太太,可老太太一起身,就甩给了老头一个巴掌。 “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当初我看那个女的就是个丧门星,你非可怜人家把房租出去,现在好了,好好的屋子成了凶宅!” 王大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和老太太相互扶着,两个人哭成一团。见老人家流泪,赵乙乙忍不住过去安抚了几句,老太太一见赵乙乙就一把攥着赵乙乙的手,说希望政府一定给他们做主,眼泪鼻涕都流在了赵乙乙的手上,不知道的人看见她的这幅样子还以为她是死者家属。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马成胜沉默地在一旁听了半天,明白了个大概。这王大爷两口子有个独生子,在南方的一家工厂里打工,半个月前,干活的时候出了事,左手的三根手指头被削掉了。工厂当时就送他去医院做了手术,医药费是老板出的,按理说,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是他自己违规操作。可赶去的王老太太不乐意了,硬要老板赔偿精神损失费。她说本来儿子个头就低,找不到媳妇,现在左手又成了这样,结婚成家就更没有指望了。她要老板一次性赔偿两百万,或者把独生女儿嫁给她儿子。 这明显就是讹诈,马成胜想。果然,老板本来还想等她儿子伤好了后再回工厂上班,现在这么一折腾,直接按照工厂规定,开除了他,并向他讨要垫付的医药费。老太太不干了,拉了横幅,雇了二三十号闲人,整天堵在工厂门口。闹了半个多月,老太太才想起来房客黄薇下半年的房租还没交。她打电话,发短信,黄薇都不回。老太婆不放心,怕黄薇趁他们不在,偷了东西跑掉,所以就让老头儿先回去看看。 王大爷两口子在一楼开了一间杂货铺,平常老两口做饭睡觉的地方就在杂货铺的后面。王大爷那天一回家,先是开了一楼的房门,一进去,就有一股子味道,像是屋子里死了耗子。小二楼后面不远就是一条臭水沟,垃圾堆成了山。平常也有流浪猫狗在附近出没觅食。所以他没太当回事。他打开灯,30 瓦的灯泡,屋里暗得不行,却听见有什么滴滴答答的声响,抬头一看,天花板往下滴东西。王大爷凑上去用手一接,再放鼻子下面一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后面的卧房里取了二楼的钥匙。从楼梯上去,味道果然更重。王大爷的心越来越沉。开门前还是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果然是没人应。哆哆嗦嗦打开房门一看,王大爷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第1章 《我们消失的那一年》作者:桑文鹤【完结】 简介: 1996年,麒城第十中学的302宿舍里,高中女生上官琪因遭受校园暴力而投毒杀害了五名室友,多年之后,出狱后化名黄薇的她在独居的出租屋里被人毒杀,而在命案现场,却发现了孟玲珑的dna,可孟玲珑正是当年被上官琪杀害的五名少女之一…已逝之人真的会为了复仇而复活吗? 麒城刑警队队长马成胜和前社会新闻记者徐心萝作为在二十年前经历过那件大案的人,为了寻找真相,在二十年后一头扎进这团迷雾里…… 爱情,往事,少女残酷青春里的秘密,都在二十年后的追寻里被一一揭开…… 楔子 报案的大爷姓王。驼背,黄牙,说起话来有点结巴。接线员问了他好几遍出事地点是哪儿,他在电话这头哆哆嗦嗦地只是来回重复那几句:“死,死人了,快,快点来。”重复到第五遍的时候才终于说,“永兴巷二,二十八号。” 警察赶到的时候,王大爷已经被两个街坊小伙子驾着,到马路对面卖烧饼的那家歇着去了。邻居都好奇地围过来问他出了什么事。王大爷脸色蜡黄,两片嘴唇抖了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卖烧饼的给他端过来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就说自己恶心得不行,人也像滩泥一样倒在椅子里。 警察进屋安抚了他几句,让他说说是个什么情况。王大爷灰着脸,吐出一口气,说:“死的人姓黄,叫黄薇,是我家的房客。六个月前才刚搬来,就住在小二楼上。” 马成胜出了烧饼店抬头看看,路对面这种自建的小二楼在这一片挺常见。水泥盒子一样的建筑物,一楼是商铺,二楼户主租出去收租子。他和赵乙乙戴上口罩手套,穿上鞋套,和鉴识科的詹正哲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房。靠近楼梯的那间没人住,放了些东西,出事的是里面租出去的那间。从一楼旁边的露天楼梯上去,一股味就扑了过来,越往里走,味道越重。门是虚掩着的,马成胜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有点暗,臭气聚集成团,在他开门的那个瞬间,像个拳头一样砸在了马成胜的脸上。当他的眼睛适应了这屋里的亮度时,他看清楚了,地上趴着一个人。 死者面朝下,头冲南脚冲北俯卧在地上。从外观上可以看出死者应该是个女性。房间不大,东北角靠窗的地方放了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前面摆着一张桌子。家具只有这两样。其他的一些杂物,零散地堆在几个落了灰的纸箱子里。马成胜走到窗户前,注意到玻璃上被糊上了报纸,只有一角的胶带松了,报纸歪了下来露出一个角。一缕阳光透过玻璃从那个角里杀进来,照着桌子上的碗。碗底应该是还有食物,不过已经长了毛,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什么。詹正哲说:“看这样子,至少两个星期了。”马成胜看了看表,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号的下午三点。 做了现场勘验和证据收集后,尸体被从二楼上抬了下来。围观的人不少,有几个想挤到前面看看尸体的,被几个小警察给呵住了。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连哭带骂的声音。一个老太婆扒开人群就哭倒在警察跟前。王大爷听见这声音,挣扎着起身,一颠一颠地从街坊家走出来,嘴里叫着老伴儿,顺势扶起地上的老太太,可老太太一起身,就甩给了老头一个巴掌。 “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当初我看那个女的就是个丧门星,你非可怜人家把房租出去,现在好了,好好的屋子成了凶宅!” 王大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和老太太相互扶着,两个人哭成一团。见老人家流泪,赵乙乙忍不住过去安抚了几句,老太太一见赵乙乙就一把攥着赵乙乙的手,说希望政府一定给他们做主,眼泪鼻涕都流在了赵乙乙的手上,不知道的人看见她的这幅样子还以为她是死者家属。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马成胜沉默地在一旁听了半天,明白了个大概。这王大爷两口子有个独生子,在南方的一家工厂里打工,半个月前,干活的时候出了事,左手的三根手指头被削掉了。工厂当时就送他去医院做了手术,医药费是老板出的,按理说,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是他自己违规操作。可赶去的王老太太不乐意了,硬要老板赔偿精神损失费。她说本来儿子个头就低,找不到媳妇,现在左手又成了这样,结婚成家就更没有指望了。她要老板一次性赔偿两百万,或者把独生女儿嫁给她儿子。 这明显就是讹诈,马成胜想。果然,老板本来还想等她儿子伤好了后再回工厂上班,现在这么一折腾,直接按照工厂规定,开除了他,并向他讨要垫付的医药费。老太太不干了,拉了横幅,雇了二三十号闲人,整天堵在工厂门口。闹了半个多月,老太太才想起来房客黄薇下半年的房租还没交。她打电话,发短信,黄薇都不回。老太婆不放心,怕黄薇趁他们不在,偷了东西跑掉,所以就让老头儿先回去看看。 王大爷两口子在一楼开了一间杂货铺,平常老两口做饭睡觉的地方就在杂货铺的后面。王大爷那天一回家,先是开了一楼的房门,一进去,就有一股子味道,像是屋子里死了耗子。小二楼后面不远就是一条臭水沟,垃圾堆成了山。平常也有流浪猫狗在附近出没觅食。所以他没太当回事。他打开灯,30 瓦的灯泡,屋里暗得不行,却听见有什么滴滴答答的声响,抬头一看,天花板往下滴东西。王大爷凑上去用手一接,再放鼻子下面一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后面的卧房里取了二楼的钥匙。从楼梯上去,味道果然更重。王大爷的心越来越沉。开门前还是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果然是没人应。哆哆嗦嗦打开房门一看,王大爷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第1章 《我们消失的那一年》作者:桑文鹤【完结】 简介: 1996年,麒城第十中学的302宿舍里,高中女生上官琪因遭受校园暴力而投毒杀害了五名室友,多年之后,出狱后化名黄薇的她在独居的出租屋里被人毒杀,而在命案现场,却发现了孟玲珑的dna,可孟玲珑正是当年被上官琪杀害的五名少女之一…已逝之人真的会为了复仇而复活吗? 麒城刑警队队长马成胜和前社会新闻记者徐心萝作为在二十年前经历过那件大案的人,为了寻找真相,在二十年后一头扎进这团迷雾里…… 爱情,往事,少女残酷青春里的秘密,都在二十年后的追寻里被一一揭开…… 楔子 报案的大爷姓王。驼背,黄牙,说起话来有点结巴。接线员问了他好几遍出事地点是哪儿,他在电话这头哆哆嗦嗦地只是来回重复那几句:“死,死人了,快,快点来。”重复到第五遍的时候才终于说,“永兴巷二,二十八号。” 警察赶到的时候,王大爷已经被两个街坊小伙子驾着,到马路对面卖烧饼的那家歇着去了。邻居都好奇地围过来问他出了什么事。王大爷脸色蜡黄,两片嘴唇抖了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卖烧饼的给他端过来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就说自己恶心得不行,人也像滩泥一样倒在椅子里。 警察进屋安抚了他几句,让他说说是个什么情况。王大爷灰着脸,吐出一口气,说:“死的人姓黄,叫黄薇,是我家的房客。六个月前才刚搬来,就住在小二楼上。” 马成胜出了烧饼店抬头看看,路对面这种自建的小二楼在这一片挺常见。水泥盒子一样的建筑物,一楼是商铺,二楼户主租出去收租子。他和赵乙乙戴上口罩手套,穿上鞋套,和鉴识科的詹正哲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房。靠近楼梯的那间没人住,放了些东西,出事的是里面租出去的那间。从一楼旁边的露天楼梯上去,一股味就扑了过来,越往里走,味道越重。门是虚掩着的,马成胜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有点暗,臭气聚集成团,在他开门的那个瞬间,像个拳头一样砸在了马成胜的脸上。当他的眼睛适应了这屋里的亮度时,他看清楚了,地上趴着一个人。 死者面朝下,头冲南脚冲北俯卧在地上。从外观上可以看出死者应该是个女性。房间不大,东北角靠窗的地方放了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前面摆着一张桌子。家具只有这两样。其他的一些杂物,零散地堆在几个落了灰的纸箱子里。马成胜走到窗户前,注意到玻璃上被糊上了报纸,只有一角的胶带松了,报纸歪了下来露出一个角。一缕阳光透过玻璃从那个角里杀进来,照着桌子上的碗。碗底应该是还有食物,不过已经长了毛,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什么。詹正哲说:“看这样子,至少两个星期了。”马成胜看了看表,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号的下午三点。 做了现场勘验和证据收集后,尸体被从二楼上抬了下来。围观的人不少,有几个想挤到前面看看尸体的,被几个小警察给呵住了。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连哭带骂的声音。一个老太婆扒开人群就哭倒在警察跟前。王大爷听见这声音,挣扎着起身,一颠一颠地从街坊家走出来,嘴里叫着老伴儿,顺势扶起地上的老太太,可老太太一起身,就甩给了老头一个巴掌。 “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当初我看那个女的就是个丧门星,你非可怜人家把房租出去,现在好了,好好的屋子成了凶宅!” 王大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和老太太相互扶着,两个人哭成一团。见老人家流泪,赵乙乙忍不住过去安抚了几句,老太太一见赵乙乙就一把攥着赵乙乙的手,说希望政府一定给他们做主,眼泪鼻涕都流在了赵乙乙的手上,不知道的人看见她的这幅样子还以为她是死者家属。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马成胜沉默地在一旁听了半天,明白了个大概。这王大爷两口子有个独生子,在南方的一家工厂里打工,半个月前,干活的时候出了事,左手的三根手指头被削掉了。工厂当时就送他去医院做了手术,医药费是老板出的,按理说,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是他自己违规操作。可赶去的王老太太不乐意了,硬要老板赔偿精神损失费。她说本来儿子个头就低,找不到媳妇,现在左手又成了这样,结婚成家就更没有指望了。她要老板一次性赔偿两百万,或者把独生女儿嫁给她儿子。 这明显就是讹诈,马成胜想。果然,老板本来还想等她儿子伤好了后再回工厂上班,现在这么一折腾,直接按照工厂规定,开除了他,并向他讨要垫付的医药费。老太太不干了,拉了横幅,雇了二三十号闲人,整天堵在工厂门口。闹了半个多月,老太太才想起来房客黄薇下半年的房租还没交。她打电话,发短信,黄薇都不回。老太婆不放心,怕黄薇趁他们不在,偷了东西跑掉,所以就让老头儿先回去看看。 王大爷两口子在一楼开了一间杂货铺,平常老两口做饭睡觉的地方就在杂货铺的后面。王大爷那天一回家,先是开了一楼的房门,一进去,就有一股子味道,像是屋子里死了耗子。小二楼后面不远就是一条臭水沟,垃圾堆成了山。平常也有流浪猫狗在附近出没觅食。所以他没太当回事。他打开灯,30 瓦的灯泡,屋里暗得不行,却听见有什么滴滴答答的声响,抬头一看,天花板往下滴东西。王大爷凑上去用手一接,再放鼻子下面一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后面的卧房里取了二楼的钥匙。从楼梯上去,味道果然更重。王大爷的心越来越沉。开门前还是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果然是没人应。哆哆嗦嗦打开房门一看,王大爷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第1章 《我们消失的那一年》作者:桑文鹤【完结】 简介: 1996年,麒城第十中学的302宿舍里,高中女生上官琪因遭受校园暴力而投毒杀害了五名室友,多年之后,出狱后化名黄薇的她在独居的出租屋里被人毒杀,而在命案现场,却发现了孟玲珑的dna,可孟玲珑正是当年被上官琪杀害的五名少女之一…已逝之人真的会为了复仇而复活吗? 麒城刑警队队长马成胜和前社会新闻记者徐心萝作为在二十年前经历过那件大案的人,为了寻找真相,在二十年后一头扎进这团迷雾里…… 爱情,往事,少女残酷青春里的秘密,都在二十年后的追寻里被一一揭开…… 楔子 报案的大爷姓王。驼背,黄牙,说起话来有点结巴。接线员问了他好几遍出事地点是哪儿,他在电话这头哆哆嗦嗦地只是来回重复那几句:“死,死人了,快,快点来。”重复到第五遍的时候才终于说,“永兴巷二,二十八号。” 警察赶到的时候,王大爷已经被两个街坊小伙子驾着,到马路对面卖烧饼的那家歇着去了。邻居都好奇地围过来问他出了什么事。王大爷脸色蜡黄,两片嘴唇抖了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卖烧饼的给他端过来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就说自己恶心得不行,人也像滩泥一样倒在椅子里。 警察进屋安抚了他几句,让他说说是个什么情况。王大爷灰着脸,吐出一口气,说:“死的人姓黄,叫黄薇,是我家的房客。六个月前才刚搬来,就住在小二楼上。” 马成胜出了烧饼店抬头看看,路对面这种自建的小二楼在这一片挺常见。水泥盒子一样的建筑物,一楼是商铺,二楼户主租出去收租子。他和赵乙乙戴上口罩手套,穿上鞋套,和鉴识科的詹正哲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房。靠近楼梯的那间没人住,放了些东西,出事的是里面租出去的那间。从一楼旁边的露天楼梯上去,一股味就扑了过来,越往里走,味道越重。门是虚掩着的,马成胜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有点暗,臭气聚集成团,在他开门的那个瞬间,像个拳头一样砸在了马成胜的脸上。当他的眼睛适应了这屋里的亮度时,他看清楚了,地上趴着一个人。 死者面朝下,头冲南脚冲北俯卧在地上。从外观上可以看出死者应该是个女性。房间不大,东北角靠窗的地方放了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前面摆着一张桌子。家具只有这两样。其他的一些杂物,零散地堆在几个落了灰的纸箱子里。马成胜走到窗户前,注意到玻璃上被糊上了报纸,只有一角的胶带松了,报纸歪了下来露出一个角。一缕阳光透过玻璃从那个角里杀进来,照着桌子上的碗。碗底应该是还有食物,不过已经长了毛,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什么。詹正哲说:“看这样子,至少两个星期了。”马成胜看了看表,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号的下午三点。 做了现场勘验和证据收集后,尸体被从二楼上抬了下来。围观的人不少,有几个想挤到前面看看尸体的,被几个小警察给呵住了。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连哭带骂的声音。一个老太婆扒开人群就哭倒在警察跟前。王大爷听见这声音,挣扎着起身,一颠一颠地从街坊家走出来,嘴里叫着老伴儿,顺势扶起地上的老太太,可老太太一起身,就甩给了老头一个巴掌。 “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当初我看那个女的就是个丧门星,你非可怜人家把房租出去,现在好了,好好的屋子成了凶宅!” 王大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和老太太相互扶着,两个人哭成一团。见老人家流泪,赵乙乙忍不住过去安抚了几句,老太太一见赵乙乙就一把攥着赵乙乙的手,说希望政府一定给他们做主,眼泪鼻涕都流在了赵乙乙的手上,不知道的人看见她的这幅样子还以为她是死者家属。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马成胜沉默地在一旁听了半天,明白了个大概。这王大爷两口子有个独生子,在南方的一家工厂里打工,半个月前,干活的时候出了事,左手的三根手指头被削掉了。工厂当时就送他去医院做了手术,医药费是老板出的,按理说,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是他自己违规操作。可赶去的王老太太不乐意了,硬要老板赔偿精神损失费。她说本来儿子个头就低,找不到媳妇,现在左手又成了这样,结婚成家就更没有指望了。她要老板一次性赔偿两百万,或者把独生女儿嫁给她儿子。 这明显就是讹诈,马成胜想。果然,老板本来还想等她儿子伤好了后再回工厂上班,现在这么一折腾,直接按照工厂规定,开除了他,并向他讨要垫付的医药费。老太太不干了,拉了横幅,雇了二三十号闲人,整天堵在工厂门口。闹了半个多月,老太太才想起来房客黄薇下半年的房租还没交。她打电话,发短信,黄薇都不回。老太婆不放心,怕黄薇趁他们不在,偷了东西跑掉,所以就让老头儿先回去看看。 王大爷两口子在一楼开了一间杂货铺,平常老两口做饭睡觉的地方就在杂货铺的后面。王大爷那天一回家,先是开了一楼的房门,一进去,就有一股子味道,像是屋子里死了耗子。小二楼后面不远就是一条臭水沟,垃圾堆成了山。平常也有流浪猫狗在附近出没觅食。所以他没太当回事。他打开灯,30 瓦的灯泡,屋里暗得不行,却听见有什么滴滴答答的声响,抬头一看,天花板往下滴东西。王大爷凑上去用手一接,再放鼻子下面一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后面的卧房里取了二楼的钥匙。从楼梯上去,味道果然更重。王大爷的心越来越沉。开门前还是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果然是没人应。哆哆嗦嗦打开房门一看,王大爷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第1章 《我们消失的那一年》作者:桑文鹤【完结】 简介: 1996年,麒城第十中学的302宿舍里,高中女生上官琪因遭受校园暴力而投毒杀害了五名室友,多年之后,出狱后化名黄薇的她在独居的出租屋里被人毒杀,而在命案现场,却发现了孟玲珑的dna,可孟玲珑正是当年被上官琪杀害的五名少女之一…已逝之人真的会为了复仇而复活吗? 麒城刑警队队长马成胜和前社会新闻记者徐心萝作为在二十年前经历过那件大案的人,为了寻找真相,在二十年后一头扎进这团迷雾里…… 爱情,往事,少女残酷青春里的秘密,都在二十年后的追寻里被一一揭开…… 楔子 报案的大爷姓王。驼背,黄牙,说起话来有点结巴。接线员问了他好几遍出事地点是哪儿,他在电话这头哆哆嗦嗦地只是来回重复那几句:“死,死人了,快,快点来。”重复到第五遍的时候才终于说,“永兴巷二,二十八号。” 警察赶到的时候,王大爷已经被两个街坊小伙子驾着,到马路对面卖烧饼的那家歇着去了。邻居都好奇地围过来问他出了什么事。王大爷脸色蜡黄,两片嘴唇抖了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卖烧饼的给他端过来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就说自己恶心得不行,人也像滩泥一样倒在椅子里。 警察进屋安抚了他几句,让他说说是个什么情况。王大爷灰着脸,吐出一口气,说:“死的人姓黄,叫黄薇,是我家的房客。六个月前才刚搬来,就住在小二楼上。” 马成胜出了烧饼店抬头看看,路对面这种自建的小二楼在这一片挺常见。水泥盒子一样的建筑物,一楼是商铺,二楼户主租出去收租子。他和赵乙乙戴上口罩手套,穿上鞋套,和鉴识科的詹正哲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房。靠近楼梯的那间没人住,放了些东西,出事的是里面租出去的那间。从一楼旁边的露天楼梯上去,一股味就扑了过来,越往里走,味道越重。门是虚掩着的,马成胜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有点暗,臭气聚集成团,在他开门的那个瞬间,像个拳头一样砸在了马成胜的脸上。当他的眼睛适应了这屋里的亮度时,他看清楚了,地上趴着一个人。 死者面朝下,头冲南脚冲北俯卧在地上。从外观上可以看出死者应该是个女性。房间不大,东北角靠窗的地方放了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前面摆着一张桌子。家具只有这两样。其他的一些杂物,零散地堆在几个落了灰的纸箱子里。马成胜走到窗户前,注意到玻璃上被糊上了报纸,只有一角的胶带松了,报纸歪了下来露出一个角。一缕阳光透过玻璃从那个角里杀进来,照着桌子上的碗。碗底应该是还有食物,不过已经长了毛,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什么。詹正哲说:“看这样子,至少两个星期了。”马成胜看了看表,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号的下午三点。 做了现场勘验和证据收集后,尸体被从二楼上抬了下来。围观的人不少,有几个想挤到前面看看尸体的,被几个小警察给呵住了。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连哭带骂的声音。一个老太婆扒开人群就哭倒在警察跟前。王大爷听见这声音,挣扎着起身,一颠一颠地从街坊家走出来,嘴里叫着老伴儿,顺势扶起地上的老太太,可老太太一起身,就甩给了老头一个巴掌。 “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当初我看那个女的就是个丧门星,你非可怜人家把房租出去,现在好了,好好的屋子成了凶宅!” 王大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和老太太相互扶着,两个人哭成一团。见老人家流泪,赵乙乙忍不住过去安抚了几句,老太太一见赵乙乙就一把攥着赵乙乙的手,说希望政府一定给他们做主,眼泪鼻涕都流在了赵乙乙的手上,不知道的人看见她的这幅样子还以为她是死者家属。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马成胜沉默地在一旁听了半天,明白了个大概。这王大爷两口子有个独生子,在南方的一家工厂里打工,半个月前,干活的时候出了事,左手的三根手指头被削掉了。工厂当时就送他去医院做了手术,医药费是老板出的,按理说,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是他自己违规操作。可赶去的王老太太不乐意了,硬要老板赔偿精神损失费。她说本来儿子个头就低,找不到媳妇,现在左手又成了这样,结婚成家就更没有指望了。她要老板一次性赔偿两百万,或者把独生女儿嫁给她儿子。 这明显就是讹诈,马成胜想。果然,老板本来还想等她儿子伤好了后再回工厂上班,现在这么一折腾,直接按照工厂规定,开除了他,并向他讨要垫付的医药费。老太太不干了,拉了横幅,雇了二三十号闲人,整天堵在工厂门口。闹了半个多月,老太太才想起来房客黄薇下半年的房租还没交。她打电话,发短信,黄薇都不回。老太婆不放心,怕黄薇趁他们不在,偷了东西跑掉,所以就让老头儿先回去看看。 王大爷两口子在一楼开了一间杂货铺,平常老两口做饭睡觉的地方就在杂货铺的后面。王大爷那天一回家,先是开了一楼的房门,一进去,就有一股子味道,像是屋子里死了耗子。小二楼后面不远就是一条臭水沟,垃圾堆成了山。平常也有流浪猫狗在附近出没觅食。所以他没太当回事。他打开灯,30 瓦的灯泡,屋里暗得不行,却听见有什么滴滴答答的声响,抬头一看,天花板往下滴东西。王大爷凑上去用手一接,再放鼻子下面一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后面的卧房里取了二楼的钥匙。从楼梯上去,味道果然更重。王大爷的心越来越沉。开门前还是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果然是没人应。哆哆嗦嗦打开房门一看,王大爷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第1章 《我们消失的那一年》作者:桑文鹤【完结】 简介: 1996年,麒城第十中学的302宿舍里,高中女生上官琪因遭受校园暴力而投毒杀害了五名室友,多年之后,出狱后化名黄薇的她在独居的出租屋里被人毒杀,而在命案现场,却发现了孟玲珑的dna,可孟玲珑正是当年被上官琪杀害的五名少女之一…已逝之人真的会为了复仇而复活吗? 麒城刑警队队长马成胜和前社会新闻记者徐心萝作为在二十年前经历过那件大案的人,为了寻找真相,在二十年后一头扎进这团迷雾里…… 爱情,往事,少女残酷青春里的秘密,都在二十年后的追寻里被一一揭开…… 楔子 报案的大爷姓王。驼背,黄牙,说起话来有点结巴。接线员问了他好几遍出事地点是哪儿,他在电话这头哆哆嗦嗦地只是来回重复那几句:“死,死人了,快,快点来。”重复到第五遍的时候才终于说,“永兴巷二,二十八号。” 警察赶到的时候,王大爷已经被两个街坊小伙子驾着,到马路对面卖烧饼的那家歇着去了。邻居都好奇地围过来问他出了什么事。王大爷脸色蜡黄,两片嘴唇抖了几下,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卖烧饼的给他端过来一杯水,他喝了一口,就说自己恶心得不行,人也像滩泥一样倒在椅子里。 警察进屋安抚了他几句,让他说说是个什么情况。王大爷灰着脸,吐出一口气,说:“死的人姓黄,叫黄薇,是我家的房客。六个月前才刚搬来,就住在小二楼上。” 马成胜出了烧饼店抬头看看,路对面这种自建的小二楼在这一片挺常见。水泥盒子一样的建筑物,一楼是商铺,二楼户主租出去收租子。他和赵乙乙戴上口罩手套,穿上鞋套,和鉴识科的詹正哲一起上了二楼。 二楼有两间房。靠近楼梯的那间没人住,放了些东西,出事的是里面租出去的那间。从一楼旁边的露天楼梯上去,一股味就扑了过来,越往里走,味道越重。门是虚掩着的,马成胜轻轻一推,门开了。 房间有点暗,臭气聚集成团,在他开门的那个瞬间,像个拳头一样砸在了马成胜的脸上。当他的眼睛适应了这屋里的亮度时,他看清楚了,地上趴着一个人。 死者面朝下,头冲南脚冲北俯卧在地上。从外观上可以看出死者应该是个女性。房间不大,东北角靠窗的地方放了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前面摆着一张桌子。家具只有这两样。其他的一些杂物,零散地堆在几个落了灰的纸箱子里。马成胜走到窗户前,注意到玻璃上被糊上了报纸,只有一角的胶带松了,报纸歪了下来露出一个角。一缕阳光透过玻璃从那个角里杀进来,照着桌子上的碗。碗底应该是还有食物,不过已经长了毛,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什么。詹正哲说:“看这样子,至少两个星期了。”马成胜看了看表,是二零一七年七月二十号的下午三点。 做了现场勘验和证据收集后,尸体被从二楼上抬了下来。围观的人不少,有几个想挤到前面看看尸体的,被几个小警察给呵住了。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连哭带骂的声音。一个老太婆扒开人群就哭倒在警察跟前。王大爷听见这声音,挣扎着起身,一颠一颠地从街坊家走出来,嘴里叫着老伴儿,顺势扶起地上的老太太,可老太太一起身,就甩给了老头一个巴掌。 “都怪你这个没用的!当初我看那个女的就是个丧门星,你非可怜人家把房租出去,现在好了,好好的屋子成了凶宅!” 王大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和老太太相互扶着,两个人哭成一团。见老人家流泪,赵乙乙忍不住过去安抚了几句,老太太一见赵乙乙就一把攥着赵乙乙的手,说希望政府一定给他们做主,眼泪鼻涕都流在了赵乙乙的手上,不知道的人看见她的这幅样子还以为她是死者家属。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个没完,马成胜沉默地在一旁听了半天,明白了个大概。这王大爷两口子有个独生子,在南方的一家工厂里打工,半个月前,干活的时候出了事,左手的三根手指头被削掉了。工厂当时就送他去医院做了手术,医药费是老板出的,按理说,已经仁至义尽了,毕竟是他自己违规操作。可赶去的王老太太不乐意了,硬要老板赔偿精神损失费。她说本来儿子个头就低,找不到媳妇,现在左手又成了这样,结婚成家就更没有指望了。她要老板一次性赔偿两百万,或者把独生女儿嫁给她儿子。 这明显就是讹诈,马成胜想。果然,老板本来还想等她儿子伤好了后再回工厂上班,现在这么一折腾,直接按照工厂规定,开除了他,并向他讨要垫付的医药费。老太太不干了,拉了横幅,雇了二三十号闲人,整天堵在工厂门口。闹了半个多月,老太太才想起来房客黄薇下半年的房租还没交。她打电话,发短信,黄薇都不回。老太婆不放心,怕黄薇趁他们不在,偷了东西跑掉,所以就让老头儿先回去看看。 王大爷两口子在一楼开了一间杂货铺,平常老两口做饭睡觉的地方就在杂货铺的后面。王大爷那天一回家,先是开了一楼的房门,一进去,就有一股子味道,像是屋子里死了耗子。小二楼后面不远就是一条臭水沟,垃圾堆成了山。平常也有流浪猫狗在附近出没觅食。所以他没太当回事。他打开灯,30 瓦的灯泡,屋里暗得不行,却听见有什么滴滴答答的声响,抬头一看,天花板往下滴东西。王大爷凑上去用手一接,再放鼻子下面一闻,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从后面的卧房里取了二楼的钥匙。从楼梯上去,味道果然更重。王大爷的心越来越沉。开门前还是象征性地敲了几下门,果然是没人应。哆哆嗦嗦打开房门一看,王大爷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第7章 “老马,这顿茶算我的,等你破了案,你再请我吃饭也不迟。” 马成胜嘿嘿地笑了说,“也是,我这个苦哈哈的公务员在你这个富婆面前也不用装大方。”话一出口马成胜又觉得所说不妥,赶忙接着说,“那我走了。” 徐心萝点点头,朝他挥挥手。 第一章 3 马成胜坐回车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遮阳板拉下来打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十九年了,他曾经以为他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毕竟,她嫁的男人是巨富,有着他无法想象的财富,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而现在,她就坐在离自己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米的地方,他也再次确定以前青春里有过的懵懂和幻想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幻觉。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配不上她的。她是独生女,长得漂亮,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主治医师。自己也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能力超群,年纪轻轻就是麒城夜报社会版的记者。而自己呢,父亲下了岗,母亲是酱菜厂里的出纳,家里还有一个得了小儿麻痹的哥哥。当年,他成绩不错,得过生物竞赛二等奖,身体素质也好,曾经代表市里参加省运动会,得了长跑冠军。高考的时候,本是想要报考科技大学生物系的。可警校里负责招生的老师找到他说如果他愿意考警校,学费全免。 他心里有过失落,但为了家里,他还是去了警校,毕业后去派出所里当了两年的片警。后因工作表现突出,才被调进了刑警队。遇到徐心萝的时候,他还是个最底层的侦查员。 那一天,她由报社里的老记者领着,来队里采访一个破获了连环盗窃案的警察。她穿着米‎黄‌‎​色‌­‎的套裙,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美得像绸缎一样。见了马成胜,她大方地伸出手说,“您好,我是麒城夜报的新记者,我叫徐心萝。”她的白牙和她的笑让马成胜不知所措了,他表面镇定地握了握她的手,等她离开后,他忍不住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大约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心里就有了徐心萝。他一直是个五大三粗的人,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每次见到她以后,他的心里就充满柔情,这柔情让他这个汉子不知所措,他很想找一些莺莺燕燕的唐诗宋词来看,路边音像店里播放的那些靡靡之音,也变得顺耳了很多,听到一些缠绵悱恻肝肠寸断的歌词,他竟然也有了一些同道中人的共鸣。 后来,得知她结婚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蒙的。一个下午心不在焉,手抖的连钢笔都握不稳,一份简单的报告,他写了改,改了写,检查了好几遍却还是有错字。不过还好,在她面前,他一直把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虽然只大她两岁,可从第二次见面开始,他就叫她小徐,她也回敬似地叫他老马。老马听起来多像是个慈祥的长辈,人畜无害的,没有想法,没有欲望,黑黑的,傻傻的,憨憨的,老马。 即使他有时也后悔过,他想,如果当时自己勇敢一点,今天她会不会是马太太而不是齐太太。 “胡思乱想的傻逼!”马成胜在心底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 他呼的一下合上镜子,把遮阳板收起来发动车子。他想,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却忘了问她怎么会突然来麒城。她的先生呢?也一起来了吗?那是不是要见个面,吃顿饭什么的?毕竟当年他也收到了婚礼的请帖,却借口病了,没有去。几年后,他也结了婚,想要寄请帖给她,却不知道寄到哪里了。一结婚,她就辞了工作,听说因为这个还和家里的父母闹翻了,好几年都没有联系。后来有人说她去了国外,他当时就觉得,他们这辈子应该是再也见不上了。婚礼上,满桌对着他直道恭喜的人里,唯独没有她。他鼻子酸酸的,可还是忍住了。 赵乙乙盯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惠心工作室”主理人叫薛迪恩。工作室的经营范围是商务策划。这是个笼统的概念。 主理人。这是个时髦的 title。赵乙乙想。 赵乙乙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过去,原来的工作室现在成了一家卖内衣的。店主说,他们也是刚搬来,以前租这个店面的人好像是因为交不起房租,一个月前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赵乙乙找房东要了薛迪恩的手机号,一开始薛迪恩对赵乙乙提出的面谈的要求很是抗拒,后来赵乙乙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是谁,他立刻怂了,告诉了他自己现在的住址。 赵乙乙以前和这个叫薛迪恩的打过交道,大概是两年前的时候。说起薛迪恩这个人,一开始也是不坏的,当年他还是个按时上下班的打工仔,社交网络刚刚盛行的时候,他开通了一个账号,专门搜集网络上那些需要救助的不幸的人的故事。这些人里,有身患癌症却无力医治的,有遭遇天灾人祸而丧失劳动能力的,还有因为贫穷而不得不辍学的。薛迪恩的文笔不错,经常更新,也和留言的网友们颇有互动,访问率很高。很多不幸的家庭因为他的传播,而得到了社会上好心人的捐助。久而久之,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后来他也开始接广告,时不时的在自己的页面上发一些商品的购买链接。到了最后,他干脆辞了职,把这件事当成了事业来做。 为了确定受助家庭的真实性,他会亲自去探访,拍成短片,放在自己的页面上,而且如果有人通过他捐助了善款,还会定期收到有关善款去向的更新还有受助人的照片和感谢信。 第7章 “老马,这顿茶算我的,等你破了案,你再请我吃饭也不迟。” 马成胜嘿嘿地笑了说,“也是,我这个苦哈哈的公务员在你这个富婆面前也不用装大方。”话一出口马成胜又觉得所说不妥,赶忙接着说,“那我走了。” 徐心萝点点头,朝他挥挥手。 第一章 3 马成胜坐回车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遮阳板拉下来打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十九年了,他曾经以为他们这辈子不会再见面了。毕竟,她嫁的男人是巨富,有着他无法想象的财富,他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而现在,她就坐在离自己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十米的地方,他也再次确定以前青春里有过的懵懂和幻想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不是幻觉。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配不上她的。她是独生女,长得漂亮,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主治医师。自己也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能力超群,年纪轻轻就是麒城夜报社会版的记者。而自己呢,父亲下了岗,母亲是酱菜厂里的出纳,家里还有一个得了小儿麻痹的哥哥。当年,他成绩不错,得过生物竞赛二等奖,身体素质也好,曾经代表市里参加省运动会,得了长跑冠军。高考的时候,本是想要报考科技大学生物系的。可警校里负责招生的老师找到他说如果他愿意考警校,学费全免。 他心里有过失落,但为了家里,他还是去了警校,毕业后去派出所里当了两年的片警。后因工作表现突出,才被调进了刑警队。遇到徐心萝的时候,他还是个最底层的侦查员。 那一天,她由报社里的老记者领着,来队里采访一个破获了连环盗窃案的警察。她穿着米​‌­黄​‍­色‎‌­的套裙,黑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美得像绸缎一样。见了马成胜,她大方地伸出手说,“您好,我是麒城夜报的新记者,我叫徐心萝。”她的白牙和她的笑让马成胜不知所措了,他表面镇定地握了握她的手,等她离开后,他忍不住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大约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心里就有了徐心萝。他一直是个五大三粗的人,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每次见到她以后,他的心里就充满柔情,这柔情让他这个汉子不知所措,他很想找一些莺莺燕燕的唐诗宋词来看,路边音像店里播放的那些靡靡之音,也变得顺耳了很多,听到一些缠绵悱恻肝肠寸断的歌词,他竟然也有了一些同道中人的共鸣。 后来,得知她结婚消息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蒙的。一个下午心不在焉,手抖的连钢笔都握不稳,一份简单的报告,他写了改,改了写,检查了好几遍却还是有错字。不过还好,在她面前,他一直把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虽然只大她两岁,可从第二次见面开始,他就叫她小徐,她也回敬似地叫他老马。老马听起来多像是个慈祥的长辈,人畜无害的,没有想法,没有欲望,黑黑的,傻傻的,憨憨的,老马。 即使他有时也后悔过,他想,如果当时自己勇敢一点,今天她会不会是马太太而不是齐太太。 “胡思乱想的傻逼!”马成胜在心底暗暗地骂了自己一句。 他呼的一下合上镜子,把遮阳板收起来发动车子。他想,自己刚才说了那么多,却忘了问她怎么会突然来麒城。她的先生呢?也一起来了吗?那是不是要见个面,吃顿饭什么的?毕竟当年他也收到了婚礼的请帖,却借口病了,没有去。几年后,他也结了婚,想要寄请帖给她,却不知道寄到哪里了。一结婚,她就辞了工作,听说因为这个还和家里的父母闹翻了,好几年都没有联系。后来有人说她去了国外,他当时就觉得,他们这辈子应该是再也见不上了。婚礼上,满桌对着他直道恭喜的人里,唯独没有她。他鼻子酸酸的,可还是忍住了。 赵乙乙盯着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惠心工作室”主理人叫薛迪恩。工作室的经营范围是商务策划。这是个笼统的概念。 主理人。这是个时髦的 title。赵乙乙想。 赵乙乙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过去,原来的工作室现在成了一家卖内衣的。店主说,他们也是刚搬来,以前租这个店面的人好像是因为交不起房租,一个月前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赵乙乙找房东要了薛迪恩的手机号,一开始薛迪恩对赵乙乙提出的面谈的要求很是抗拒,后来赵乙乙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是谁,他立刻怂了,告诉了他自己现在的住址。 赵乙乙以前和这个叫薛迪恩的打过交道,大概是两年前的时候。说起薛迪恩这个人,一开始也是不坏的,当年他还是个按时上下班的打工仔,社交网络刚刚盛行的时候,他开通了一个账号,专门搜集网络上那些需要救助的不幸的人的故事。这些人里,有身患癌症却无力医治的,有遭遇天灾人祸而丧失劳动能力的,还有因为贫穷而不得不辍学的。薛迪恩的文笔不错,经常更新,也和留言的网友们颇有互动,访问率很高。很多不幸的家庭因为他的传播,而得到了社会上好心人的捐助。久而久之,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后来他也开始接广告,时不时的在自己的页面上发一些商品的购买链接。到了最后,他干脆辞了职,把这件事当成了事业来做。 为了确定受助家庭的真实性,他会亲自去探访,拍成短片,放在自己的页面上,而且如果有人通过他捐助了善款,还会定期收到有关善款去向的更新还有受助人的照片和感谢信。 第9章 赵乙乙说完起身就要走,薛迪恩慌了,跟着站了起来,双手拽住赵乙乙的衣服袖子,“别!别!”嘴里的烟落在了地上,“我说,我说。” 赵乙乙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第一章 4 “上官琪是我的发小,我们俩住楼上楼下,从穿开裆裤开始就混在一起。小的时候,我妈和她妈还老是开玩笑说等她长大了就让她给我当媳妇儿。后来我们没成一对儿,反而成了哥儿们。主要是因为她是个假小子。对什么情啊爱啊的不感兴趣,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没看上我。一九九五年的时候,上官琪她爸买彩票发了财,就不在农药厂干了,自己在外面开了个买卖,当起了老板,还赶时髦地给自己招了个女秘书。后来因为这个女秘书,和上官琪她妈就离了婚。本来当时上官琪是判给她妈的。可她妈身体不好有肾病,早就办了病退,每个礼拜都得去医院里打吊针续命。实在顾不上上官琪。上官琪就只好跟着她爸。她爸一开始对她还是很好的,毕竟就只有她这一个孩子。可后来,那女秘书怀了孕,生了个儿子。上官琪在她爸那的地位就不行了。她本来学习还挺好,后来也许是为了故意报复她爸,或者是想得到他的注意力,她就故意逃课挂科,和技校的太妹一起混还去打群架,最后就被我们中学给开除了。她爸是个要脸的人,打了她一顿以后,又出了高价,让她转到十中去上学了。 那你们之后还有联系吗? 有。我们之间一直有通信。十中是寄宿学校,只能周末的时候回家,不过她也不想回家。细想想也是,我算是她生命里唯一见证过她变迁的朋友吧。那会她总在信里写,说自己不喜欢新的学校,周围的人都很难相处。但那会她妈妈每隔一周就去看她。还有给我写信,算是她生活里的两个安慰。不过没过多久,她妈妈就病死了。在那以后,有大概两个月的时间,我们没有任何通信。再有她的消息,就是那件事了。 那件事是指? 就是她杀了室友的那件事。 能说说你对那件事的看法吗? 也许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可在我的心里,直到此时此刻,我都认为她是被冤枉的。你也别给我提什么人证物证。我相信她不会杀人就跟我相信我是男的,她是女的一样这么简单。你问我为什么?那是因为我太了解她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太知道了。是,人是会变的。可当年她那后妈那么欺负她和她妈她都能忍,她对那个后妈生的小弟弟还很好,天天抱着亲着,就因为和同学闹别扭就能下狠心把她们都弄死?那是五条人命啊。而且,你想啊,一个人能和五具尸体同睡在一间屋子里整整一夜,那得是多冷酷的心。那绝非一般人能做出来的事啊。除非她真的是疯了,否则用脚指头想也能想明白,她做下这样的事,她怎么脱身,怎么逃?她不是那么傻的人。 那你们后来又是怎么联系上的? 后来我看了报纸上的报道,知道她进了少管所后来又转到了女子监狱,我就去看了她。在她因谋杀罪被关起来的两年后。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一开始,见了我,她就只是哭。什么也说不出来。后来,她渐渐平静下来,我们可以简单地聊聊天了。主要是问我的事,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女朋友什么的。关于那件案子,她从来不提,即使我问,她也都沉默,或者是摇摇头,说,都过去了,木已成舟,就别问了吧。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里那个难受啊。我当时忍着,可探监出来,回去的一路上我都咬着拳头哭。我从小就喜欢上官琪。现在她成了这样,我真恨不得自己是个侦探,就像电影里演的外国侦探,叼着烟斗带着手枪,能够拨开重重迷雾,抽丝剥茧,为她平冤昭雪。 然后呢? 然后她就继续坐牢啊。我一有机会就去看她。我没考上大学,工作也不好找,钱也没有多少,所以能去探监的次数也是有限。 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她要出狱的时候,监狱经她的授意,通知了我,我去接她。她没有地方去,就在我这儿住了一阵子。你也看到了,我这简陋的很,什么家具也没有,床也没有。后来我给了她一点钱,让她自己出去租个房子住。她当时就求我,让我给她弄个假身份证。她说自己叫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再叫上官琪了。” 赵乙乙录音笔里薛迪恩的录音就此结束。马成胜说,你告诉他,上官琪已经死了的事吗? 赵乙乙说,我跟他说了,不过告诉他以前我问过他案发的那段时间在什么地方,后来也按照他所说查了监控,发现他没有说谎,他的嫌疑是可以排除的。 对于上官琪被害,他怎么说? 他呆住了一段时间后就开始嚎啕大哭。他说怪自己,自己没能照顾好她。 这也怪不着他吧。上官琪她爸呢? 听说后来生的这个小儿子上中学那一年,他们全家就移民加拿大了。这是什么狗屁父亲! 其实她爸也是不容易的,你想想,换做是你,自己的闺女杀了五个人,你还会认吗?况且,当年刑事官司打完以后马上就是民事诉讼。五家人,联名起诉了上官琪的法定监护人上官宝龙和涉事的学校麒城十中,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以及其他的各种费用。后来官司打了大半年,麒城十中被判给每个受害家庭十万元,上官宝龙则是二十万。二五一十,总共赔了一百万出去。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一百万。都不知道他当时中彩票有没有赢一百万。 第10章 赵乙乙说,也是啊。这六家人,都倒霉。没一个过得好的。 马成胜去上官琪服刑的监狱里打听过,她坐牢二十年里,从来没有任何家人探望过她。薛迪恩是唯一的一个。不过每年也就是几次而已。来了,带给她一些吃食,陪她说说话。那也是为数不多的,监狱的狱警见上官琪哭过笑过的时候。 第一章 5 一九九六年的十二月,那个时候徐心萝已经在《麒城夜报》做了两年的记者了。那会的麒城夜报还没有盖起后来的五层高楼,只有两层苏式筒子楼。徐心萝的办公室是二楼最西边的那一间。夏天西晒,屋里热得像个蒸笼,可徐心萝不介意,她喜欢坐在窗边,一抬头就看见窗外的树。 刚入职的时候,徐心萝是负责生活版的。每天负责编辑些生活小常识,时装搭配技巧,时令菜谱和园艺盆景鉴赏知识,后来徐心萝跟领导提议开一个情感小专栏,读者写信到报社诉说感情里遇到的疑惑,徐心萝解答。麒城夜报是个老报纸了,受众群也受限于年纪比较大的读者。徐心萝说,“咱们试一试,看看这样能不能吸引更多的年轻读者也来读咱们的报纸。”领导原本觉得这件事太前卫,可后来也同意给她一个机会。本想着她是做不下去的,没想到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传达室每天都要转交好多信给徐心萝,后来信越来越多,干脆就用袋子装了。徐心萝的文笔一直很好,中学的时候就开始发表文章,剖析起问题来条理清楚有理有据,语言也细腻,有如潺潺溪流,润物细无声。一年后社会版有个记者为了下海辞了职,社会版缺一个人,领导把徐心萝叫来问她愿不愿意试一试。徐心萝同意了。没过多久领导就觉得自己是找对了人。看着这个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没想到体内的能量如此之大,不可小觑。转到社会版不过小半年,报社里都心知肚明,她是主编眼里需要力捧的新人,她迟早会成为这个报社的中坚力量。 当初徐心萝考大学的时候,报考中文系是父母的意思。他们期盼她顺利毕业后去学校里做个老师,或者去出版社做编辑。可徐心萝记得小的时候自己看过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战地女记者,她不畏枪林战雨,把自己在战场上亲历的第一手的故事写出来,传播给全人类。那个女记者在她看来高大的像是个英雄。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要成为这样的人。毕业后,她告诉父母,她要去做记者。考大学选专业的时候,她已经退让过一回,听了父母的话,现在她不想再退让了。父母拗不过她,父亲的一个老朋友是麒城夜报副主编的老师,他关照了几句,把徐心萝安排进了工作相对清闲的生活版。 从小到大徐心萝一直都是乖乖女。也难怪,生长在那样的书香门第里,自己除了知书达理按部就班地生活以外也没有别的选择。果不其然,工作解决后没多久,父母就为她安排了一个交往的对象。对方姓汤,是母亲救治过的一个干部的儿子,现在在给市里的领导做秘书。比她大一岁。他们俩由父母陪着见了一面,徐心萝不讨厌他,但也谈不上喜欢。小汤人不错,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个子也高。他和徐心萝在相似的家庭背景下长大,两个人也是有共同语言的。 调入社会版之后徐心萝就执意搬进了单位的职工宿舍。小汤时不时地会去看他。徐心萝从未正式向同事们介绍过小汤,可在宿舍楼里见到他们俩的人都心照不宣地觉得他们真是一对璧人。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爱他,她甚至不能确定爱着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不过,有的时候望着小汤真诚的眼神,听着他的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她会微微走神。 那一天小汤从外面买了熟食和饮料,来她的宿舍里找她,外面下着雨,屋里有些暗,她看见小汤坐在桌子前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记账,“两斤凤爪,四块三毛钱,一瓶高橙饮料,两块五毛钱。本日支出六块八毛钱。”一笔一笔,他记得那么认真。徐心萝当场就没有了任何兴致和耐心。后来吃完了饭,他们俩听了一会流行歌磁带。对你爱爱爱不完的歌声里,小汤过来搂住了她。在他的嘴唇落下来之前,徐心萝听见自己说,“小汤,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父母气的打电话骂她,她就干脆连着好几个月都不回家。等到齐继武出现的时候,五尸命案的事已经过去将近一年了。他们只认识了三个月,她就把齐继武带回了家。在饭桌上她对父母说我要和这个人结婚。徐家父母如遭当头一击。他们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对于这个小了女儿两岁背景模糊却有着可观产业的男人心生提防。他们不听齐继武口气殷切的解释,在他们心里,无商不奸,他们无法接受自己唯一的女儿成为一个商人的妻子。 父母迟迟不松口,徐心萝干脆搬去与齐继武同居。后来,她去给父母送自己婚礼的请帖。父亲躲在屋子里不见她。她把喜帖放在桌子上就要走,母亲哭着跟了出来。她摸摸母亲的手说,总有一天,你们会喜欢他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对他有种好似与生俱来的恶意。在她看来,齐继武是个出色的爱人。剑眉星目,高大英俊,温柔体贴,事业有成,已经是这么出色的人了,还会做饭,那个时候,他常常下厨。蒜汁秋葵,百合芦笋,白灼鳕鱼再加一道鸡肉海参汤。每一样都很好。不过徐心萝最喜欢的还是这道汤,可惜齐继武不常做。他说正因为不常能喝到所以才特别。她悄悄地偷过师,也照着记下的步骤做过几次,味道不错,可总是少了些什么。她问他怎么都是一样的材料,我的味道却差了这么多。他笑着勾住她的鼻子,说,傻瓜,你不用做这些。你的手不是用来做这些事的。他们开始同居后,他就请了佣人来照顾她。由俭入奢易,徐心萝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 第11章 他们的婚礼不大,家人同事朋友大概有四十个人的样子。父母身着正装努力微笑。父亲从不喝酒,那天却喝得酩酊大醉。那之后的好几年,父母从来不主动与她联络,甚至在旁人面前羞于提起她。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报社里冉冉升起的新星,嫁了有钱人就辞掉了工作,窝在家里做被人养活的寄生虫。他们无法理解,也为之感到羞耻。 可她明白齐继武是理解她的。有的时候,她夜里睡不着,下楼去客厅里坐坐,不一会齐继武一定会跟过来。他温柔地搂住她,两个人什么也不用说。夜有点黑,可却让徐心萝觉得安心。因为她觉得他们的心离得很近。 日子倏忽而过,徐心萝渐渐习惯了她的生活里只剩下齐继武这件事。与人保持联系维持关系是件太牵扯精力的事。分享快乐似乎很容易,可痛苦就不一样了。更何况人总是专注于自身的痛苦,哪怕是再小的不方便,比如头发被风吹起黏在了涂满唇膏的嘴唇上,或者雪天出门忘记了戴手套,因为身陷其中,也免不了抱怨,而旁人的痛苦再大,除非眼见耳闻,总是有些距离感。就好比在电视里看到大厦轰倒,人被埋在下面,可悲秋感叹几句过后,感受到的痛苦还不如下一秒舌头不小心被热茶烫到来的实在。徐心萝时不时地会对齐继武感叹,她说,“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都不知道有谁还会记得麒城十中的那几个女孩子。”果不其然,几年之后,除了当事人和一直关注这件事的人以外,已经没有人再谈论这件事了。电视里总会有更大更轰动的新闻。麒城十中 302 宿舍的案子很快就被淹没在其中了。 一九九六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二,平安夜,一大早报社接到电话,说麒城十中出了命案,死了几个学生,希望报社与警方核实后快点做出相应的报道以避免社会恐慌。 在报社接到那个电话之前,徐心萝正在和同事就“当代大学生庆祝圣诞节是否合理”这一话题赶写相关的报道。麒城文化学院英文系大二的一个学生提出想在校内搭起一棵圣诞树来庆祝耶稣诞辰,这一提议被校领导严厉拒绝,后来这个学生不听劝,跑到学校外面的小树林里想要去砍树,被巡夜的联防队员揪住扭送去了派出所,该学生还得了一个处分。徐心萝跑去采访了学校领导,摄影部的同事特意去麒城文化学院拍了几张有圣诞装饰品的大学宿舍的照片。主编本来还对这个议题很感兴趣。可十中的事一出,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坐着报社的面包车赶去的路上,徐心萝就听司机开始叨咕这事了。说,“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有人说是食物中毒,又有人说是学生私自在宿舍里生炉子取暖而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反正死了五个学生,都是女生。” 徐心萝是知道麒城十中的。它原本的名字是麒城女子中学。后来学校董事会觉得不好听,就改叫了十中。但实际上就是一所私立的寄宿制的女子高中。早些年,学校的口碑很不好,社会上的人说进这所学校的都是太妹,或者是不学无术混吃等死一毕业就去海外留学然后回家继承产业的大小姐。后来学校换了新领导,大刀阔斧地改革了好几年,学校面貌焕然一新。招生也不再只是接受任何能够付得起高额学费的学生,每个年级十个班,至少有两个班人数的生源都是省市各种竞赛里获奖的成绩优异的学生。如果是符合条件的学生,学校会免了所有的学费和住宿费。 徐心萝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大门口已经堵了好几家报社的记者。学校的大门紧锁,叫门也无人来应。徐心萝走到学校侧面的栅栏,看见校园里停放了好几辆警车,还有三辆救护车。每个人都是来去匆匆,她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教学楼的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们,也许是都被叮嘱了不许下教学楼,所以他们只好纷纷探出头来向下探望。 那是这个案子在徐心萝的脑海里留下的第一个画面。仿佛与以前追踪过的社会新闻民生案件的第一眼没有什么区别,当时的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会是怎样的一个案子。 第二章 1 和齐继武结婚后的第二年,徐心萝开始与他一起参加各种生意场上的应酬。她虽然非常不喜欢这样到处都是假笑的场合,但以往工作时培养出来的与人打交道的能力还在,况且对比起以前绞尽脑汁地提问被访问人,现在她不用怎么说话,只需站在齐继武身边,时刻保持优雅的微笑就可以了。每次出去应酬,徐心萝都累极了。日子越长她越是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可做生意免不了应酬,很多场合,她作为齐太太都必须得在。 男人们扎堆谈正事的时候,太太女伴们就在另一个房间里一起喝香槟聊天。徐心萝惊讶地发现,这些全职太太中的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海归的硕士,还有几个是博士,她们从小学开始就在国外上学,一路到常青藤名校毕业,谈吐不俗,品位非凡。除了了解生意场上的大数据以外,品红酒,评原版,讨论温网排名,这对她们来说都平常如一日三餐。徐心萝没过多久就习以为常并释然了,与世家子弟相配的必定也是来头不小的天之娇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灰姑娘呢。 当然也有从草根白手起家的夫妻。这种人的妻子就更加的八面玲珑一些,所有人的心情都会照顾到,话题也都是恰到好处,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冷场。 第12章 徐心萝不属于这两类中的任何一类。既不在高高的云端里飞,也不在泥地上走,她左手端着高脚杯,右手环住自己,心里有些无所适从。见她站在落地窗前发呆,一位脸生的太太过来跟她搭话,问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怎么自己以前没有见过她。徐心萝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我没有留过学,我是学中文的,以前我做过一段时间的记者。”那人又跟她寒暄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走了。她待在原地,把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不适感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她就会放空自己。人在这里,如首相夫人般微笑着,闪耀着,可心却飞离这里,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里去。 徐心萝一直记得那副画面。如果那整件事有如一部电影,那个片段已经在徐心萝的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主角是一个女童。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一月底。麒城十中五尸命案开庭审理的第二天。大批媒体记者等在法庭外头,门口聚集了很多声援受害者的热心市民。还有五个受害者的亲朋们,都在法庭外面,等待着押送犯罪嫌疑人的车的到来。他们有的人拉着横幅,白纸黑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有“严惩凶手,为民除害”有两家人的亲戚干脆放大了受害人的黑白照片,也按照举横幅一样举起来。少女们清澈的眼神刺痛人心。她们是多么灵秀,多么好奇,如此年轻。真的很难接受,现在她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犯罪嫌疑人不满十八,所以法庭选择了不公开审理。这样,除了五个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外,其他人都没有列席旁听的机会。人越来越多,警察很快就过来维持秩序,手拉手地当做警戒线。雪越下越大。徐心萝把两只手聚拢在嘴边不停地哈气,也不停地跺脚。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不一会,押解着上官琪的囚车驶进了法庭的院子,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杀人偿命!”,一下子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有的人哭,有的人骂,有的人挥舞着拳头,恨不得突破警戒线去亲手宰了那个毒如蛇蝎的少女。 现场越来越乱,眼看着就要失控,在场的警察呵斥声,哨声不断。徐心萝望着眼前混乱的一切,每个人都如此狰狞,如此歇斯底里。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看谁。 就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站在前排的,人群里的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旧外套,两个袖子上还戴着脏兮兮的套袖。她没有围巾手套,鼻头冻得通红,头发也有些乱。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徐心萝盯着那小女孩看,这时有人喊,“出来了!”小女孩身后的大人们疯狂地冲破了警戒线,小女孩被推力掀翻在地,徐心萝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 “怎么样?摔疼了没有?”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戴上这个,太冷了,你会感冒的。”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不说话。 “这种地方不是小孩子应该来的。你是自己过来的吗,你的爸爸妈妈呢?”徐心萝问她。 她摇摇头。 这时,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妇女跑了过来,跟徐心萝说了声谢谢,就把小女孩领走了。那女的徐心萝知道,是教会的执事,小女孩不发一言,跟着那女人走了。那天除了这个女孩以外,徐心萝没有见到任何孩子。后来,徐心萝明白了,她应该就是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 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徐心萝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即使她早已远离那件事许多年,也早已不住在麒城,可很多时候,尤其是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那天的画面就会从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溜出来。鹅毛般的雪,悲愤嘶吼的人群,还有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从茶馆一回到酒店,她就给马成胜发了条短信,“你知道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现在在哪里吗?” 麒城十中的贴吧还在,但是已经没有什么人更新了。最后更新的一个帖子也是五年前发的。马成胜注册了一个马甲,发了一个帖子,“十中毕业的你,还记得当年的五尸命案吗?”他等了两天,才有三个回复,前两个回复一个是“沙发”一个是“顶起来”,第三个回复比较意味深长,只有四个字“终身难忘。”马成胜把赵乙乙拽过来,让他把发帖的这个人找出来,弄清楚是谁,然后约着见个面,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赵乙乙说,“这是要查二十年前的投毒案?”马成胜没回答,他说,“先找到这个人再说。” 第二天,赵乙乙开车带着马成胜去了北霄街的一家咖啡馆。赵乙乙一米八,身材魁梧,不过长了一张娃娃脸,穿上警服从背后看,那就是个体型健硕的威武警官,可一转过脸来,圆圆的脸上俩酒窝,看起来就像是个偷了老爸衣服穿的小孩子。所以警局里的同事们都开玩笑地叫他“背影杀手”。 马成胜是比较看好赵乙乙这个孩子的。他心细,果敢,悟性也高。敢打赶拼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刚入刑警队时的自己。但赵乙乙可比自己聪明多了。马成胜说,“小赵啊,上官琪的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所有可能有嫌疑的人都排除了。当然,咱们查的,是她入狱以后,以及出狱以后接触的人里可能有犯罪动机和时间的人,对于她毒杀同学以前的经历,咱们知道的还是太少。我也不想跟你说什么刑警的直觉。咱们查案子还是得重证据。但是我总是觉得,上官琪的死与当年的案子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12章 徐心萝不属于这两类中的任何一类。既不在高高的云端里飞,也不在泥地上走,她左手端着高脚杯,右手环住自己,心里有些无所适从。见她站在落地窗前发呆,一位脸生的太太过来跟她搭话,问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怎么自己以前没有见过她。徐心萝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我没有留过学,我是学中文的,以前我做过一段时间的记者。”那人又跟她寒暄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走了。她待在原地,把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不适感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她就会放空自己。人在这里,如首相夫人般微笑着,闪耀着,可心却飞离这里,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里去。 徐心萝一直记得那副画面。如果那整件事有如一部电影,那个片段已经在徐心萝的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主角是一个女童。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一月底。麒城十中五尸命案开庭审理的第二天。大批媒体记者等在法庭外头,门口聚集了很多声援受害者的热心市民。还有五个受害者的亲朋们,都在法庭外面,等待着押送犯罪嫌疑人的车的到来。他们有的人拉着横幅,白纸黑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有“严惩凶手,为民除害”有两家人的亲戚干脆放大了受害人的黑白照片,也按照举横幅一样举起来。少女们清澈的眼神刺痛人心。她们是多么灵秀,多么好奇,如此年轻。真的很难接受,现在她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犯罪嫌疑人不满十八,所以法庭选择了不公开审理。这样,除了五个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外,其他人都没有列席旁听的机会。人越来越多,警察很快就过来维持秩序,手拉手地当做警戒线。雪越下越大。徐心萝把两只手聚拢在嘴边不停地哈气,也不停地跺脚。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不一会,押解着上官琪的囚车驶进了法庭的院子,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杀人偿命!”,一下子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有的人哭,有的人骂,有的人挥舞着拳头,恨不得突破警戒线去亲手宰了那个毒如蛇蝎的少女。 现场越来越乱,眼看着就要失控,在场的警察呵斥声,哨声不断。徐心萝望着眼前混乱的一切,每个人都如此狰狞,如此歇斯底里。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看谁。 就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站在前排的,人群里的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旧外套,两个袖子上还戴着脏兮兮的套袖。她没有围巾手套,鼻头冻得通红,头发也有些乱。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徐心萝盯着那小女孩看,这时有人喊,“出来了!”小女孩身后的大人们疯狂地冲破了警戒线,小女孩被推力掀翻在地,徐心萝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 “怎么样?摔疼了没有?”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戴上这个,太冷了,你会感冒的。”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不说话。 “这种地方不是小孩子应该来的。你是自己过来的吗,你的爸爸妈妈呢?”徐心萝问她。 她摇摇头。 这时,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妇女跑了过来,跟徐心萝说了声谢谢,就把小女孩领走了。那女的徐心萝知道,是教会的执事,小女孩不发一言,跟着那女人走了。那天除了这个女孩以外,徐心萝没有见到任何孩子。后来,徐心萝明白了,她应该就是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 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徐心萝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即使她早已远离那件事许多年,也早已不住在麒城,可很多时候,尤其是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那天的画面就会从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溜出来。鹅毛般的雪,悲愤嘶吼的人群,还有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从茶馆一回到酒店,她就给马成胜发了条短信,“你知道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现在在哪里吗?” 麒城十中的贴吧还在,但是已经没有什么人更新了。最后更新的一个帖子也是五年前发的。马成胜注册了一个马甲,发了一个帖子,“十中毕业的你,还记得当年的五尸命案吗?”他等了两天,才有三个回复,前两个回复一个是“沙发”一个是“顶起来”,第三个回复比较意味深长,只有四个字“终身难忘。”马成胜把赵乙乙拽过来,让他把发帖的这个人找出来,弄清楚是谁,然后约着见个面,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赵乙乙说,“这是要查二十年前的投毒案?”马成胜没回答,他说,“先找到这个人再说。” 第二天,赵乙乙开车带着马成胜去了北霄街的一家咖啡馆。赵乙乙一米八,身材魁梧,不过长了一张娃娃脸,穿上警服从背后看,那就是个体型健硕的威武警官,可一转过脸来,圆圆的脸上俩酒窝,看起来就像是个偷了老爸衣服穿的小孩子。所以警局里的同事们都开玩笑地叫他“背影杀手”。 马成胜是比较看好赵乙乙这个孩子的。他心细,果敢,悟性也高。敢打赶拼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刚入刑警队时的自己。但赵乙乙可比自己聪明多了。马成胜说,“小赵啊,上官琪的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所有可能有嫌疑的人都排除了。当然,咱们查的,是她入狱以后,以及出狱以后接触的人里可能有犯罪动机和时间的人,对于她毒杀同学以前的经历,咱们知道的还是太少。我也不想跟你说什么刑警的直觉。咱们查案子还是得重证据。但是我总是觉得,上官琪的死与当年的案子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12章 徐心萝不属于这两类中的任何一类。既不在高高的云端里飞,也不在泥地上走,她左手端着高脚杯,右手环住自己,心里有些无所适从。见她站在落地窗前发呆,一位脸生的太太过来跟她搭话,问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怎么自己以前没有见过她。徐心萝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我没有留过学,我是学中文的,以前我做过一段时间的记者。”那人又跟她寒暄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走了。她待在原地,把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不适感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她就会放空自己。人在这里,如首相夫人般微笑着,闪耀着,可心却飞离这里,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里去。 徐心萝一直记得那副画面。如果那整件事有如一部电影,那个片段已经在徐心萝的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主角是一个女童。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一月底。麒城十中五尸命案开庭审理的第二天。大批媒体记者等在法庭外头,门口聚集了很多声援受害者的热心市民。还有五个受害者的亲朋们,都在法庭外面,等待着押送犯罪嫌疑人的车的到来。他们有的人拉着横幅,白纸黑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有“严惩凶手,为民除害”有两家人的亲戚干脆放大了受害人的黑白照片,也按照举横幅一样举起来。少女们清澈的眼神刺痛人心。她们是多么灵秀,多么好奇,如此年轻。真的很难接受,现在她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犯罪嫌疑人不满十八,所以法庭选择了不公开审理。这样,除了五个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外,其他人都没有列席旁听的机会。人越来越多,警察很快就过来维持秩序,手拉手地当做警戒线。雪越下越大。徐心萝把两只手聚拢在嘴边不停地哈气,也不停地跺脚。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不一会,押解着上官琪的囚车驶进了法庭的院子,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杀人偿命!”,一下子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有的人哭,有的人骂,有的人挥舞着拳头,恨不得突破警戒线去亲手宰了那个毒如蛇蝎的少女。 现场越来越乱,眼看着就要失控,在场的警察呵斥声,哨声不断。徐心萝望着眼前混乱的一切,每个人都如此狰狞,如此歇斯底里。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看谁。 就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站在前排的,人群里的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旧外套,两个袖子上还戴着脏兮兮的套袖。她没有围巾手套,鼻头冻得通红,头发也有些乱。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徐心萝盯着那小女孩看,这时有人喊,“出来了!”小女孩身后的大人们疯狂地冲破了警戒线,小女孩被推力掀翻在地,徐心萝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 “怎么样?摔疼了没有?”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戴上这个,太冷了,你会感冒的。”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不说话。 “这种地方不是小孩子应该来的。你是自己过来的吗,你的爸爸妈妈呢?”徐心萝问她。 她摇摇头。 这时,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妇女跑了过来,跟徐心萝说了声谢谢,就把小女孩领走了。那女的徐心萝知道,是教会的执事,小女孩不发一言,跟着那女人走了。那天除了这个女孩以外,徐心萝没有见到任何孩子。后来,徐心萝明白了,她应该就是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 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徐心萝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即使她早已远离那件事许多年,也早已不住在麒城,可很多时候,尤其是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那天的画面就会从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溜出来。鹅毛般的雪,悲愤嘶吼的人群,还有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从茶馆一回到酒店,她就给马成胜发了条短信,“你知道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现在在哪里吗?” 麒城十中的贴吧还在,但是已经没有什么人更新了。最后更新的一个帖子也是五年前发的。马成胜注册了一个马甲,发了一个帖子,“十中毕业的你,还记得当年的五尸命案吗?”他等了两天,才有三个回复,前两个回复一个是“沙发”一个是“顶起来”,第三个回复比较意味深长,只有四个字“终身难忘。”马成胜把赵乙乙拽过来,让他把发帖的这个人找出来,弄清楚是谁,然后约着见个面,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赵乙乙说,“这是要查二十年前的投毒案?”马成胜没回答,他说,“先找到这个人再说。” 第二天,赵乙乙开车带着马成胜去了北霄街的一家咖啡馆。赵乙乙一米八,身材魁梧,不过长了一张娃娃脸,穿上警服从背后看,那就是个体型健硕的威武警官,可一转过脸来,圆圆的脸上俩酒窝,看起来就像是个偷了老爸衣服穿的小孩子。所以警局里的同事们都开玩笑地叫他“背影杀手”。 马成胜是比较看好赵乙乙这个孩子的。他心细,果敢,悟性也高。敢打赶拼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刚入刑警队时的自己。但赵乙乙可比自己聪明多了。马成胜说,“小赵啊,上官琪的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所有可能有嫌疑的人都排除了。当然,咱们查的,是她入狱以后,以及出狱以后接触的人里可能有犯罪动机和时间的人,对于她毒杀同学以前的经历,咱们知道的还是太少。我也不想跟你说什么刑警的直觉。咱们查案子还是得重证据。但是我总是觉得,上官琪的死与当年的案子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12章 徐心萝不属于这两类中的任何一类。既不在高高的云端里飞,也不在泥地上走,她左手端着高脚杯,右手环住自己,心里有些无所适从。见她站在落地窗前发呆,一位脸生的太太过来跟她搭话,问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怎么自己以前没有见过她。徐心萝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我没有留过学,我是学中文的,以前我做过一段时间的记者。”那人又跟她寒暄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走了。她待在原地,把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不适感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她就会放空自己。人在这里,如首相夫人般微笑着,闪耀着,可心却飞离这里,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里去。 徐心萝一直记得那副画面。如果那整件事有如一部电影,那个片段已经在徐心萝的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主角是一个女童。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一月底。麒城十中五尸命案开庭审理的第二天。大批媒体记者等在法庭外头,门口聚集了很多声援受害者的热心市民。还有五个受害者的亲朋们,都在法庭外面,等待着押送犯罪嫌疑人的车的到来。他们有的人拉着横幅,白纸黑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有“严惩凶手,为民除害”有两家人的亲戚干脆放大了受害人的黑白照片,也按照举横幅一样举起来。少女们清澈的眼神刺痛人心。她们是多么灵秀,多么好奇,如此年轻。真的很难接受,现在她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犯罪嫌疑人不满十八,所以法庭选择了不公开审理。这样,除了五个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外,其他人都没有列席旁听的机会。人越来越多,警察很快就过来维持秩序,手拉手地当做警戒线。雪越下越大。徐心萝把两只手聚拢在嘴边不停地哈气,也不停地跺脚。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不一会,押解着上官琪的囚车驶进了法庭的院子,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杀人偿命!”,一下子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有的人哭,有的人骂,有的人挥舞着拳头,恨不得突破警戒线去亲手宰了那个毒如蛇蝎的少女。 现场越来越乱,眼看着就要失控,在场的警察呵斥声,哨声不断。徐心萝望着眼前混乱的一切,每个人都如此狰狞,如此歇斯底里。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看谁。 就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站在前排的,人群里的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旧外套,两个袖子上还戴着脏兮兮的套袖。她没有围巾手套,鼻头冻得通红,头发也有些乱。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徐心萝盯着那小女孩看,这时有人喊,“出来了!”小女孩身后的大人们疯狂地冲破了警戒线,小女孩被推力掀翻在地,徐心萝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 “怎么样?摔疼了没有?”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戴上这个,太冷了,你会感冒的。”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不说话。 “这种地方不是小孩子应该来的。你是自己过来的吗,你的爸爸妈妈呢?”徐心萝问她。 她摇摇头。 这时,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妇女跑了过来,跟徐心萝说了声谢谢,就把小女孩领走了。那女的徐心萝知道,是教会的执事,小女孩不发一言,跟着那女人走了。那天除了这个女孩以外,徐心萝没有见到任何孩子。后来,徐心萝明白了,她应该就是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 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徐心萝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即使她早已远离那件事许多年,也早已不住在麒城,可很多时候,尤其是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那天的画面就会从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溜出来。鹅毛般的雪,悲愤嘶吼的人群,还有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从茶馆一回到酒店,她就给马成胜发了条短信,“你知道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现在在哪里吗?” 麒城十中的贴吧还在,但是已经没有什么人更新了。最后更新的一个帖子也是五年前发的。马成胜注册了一个马甲,发了一个帖子,“十中毕业的你,还记得当年的五尸命案吗?”他等了两天,才有三个回复,前两个回复一个是“沙发”一个是“顶起来”,第三个回复比较意味深长,只有四个字“终身难忘。”马成胜把赵乙乙拽过来,让他把发帖的这个人找出来,弄清楚是谁,然后约着见个面,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赵乙乙说,“这是要查二十年前的投毒案?”马成胜没回答,他说,“先找到这个人再说。” 第二天,赵乙乙开车带着马成胜去了北霄街的一家咖啡馆。赵乙乙一米八,身材魁梧,不过长了一张娃娃脸,穿上警服从背后看,那就是个体型健硕的威武警官,可一转过脸来,圆圆的脸上俩酒窝,看起来就像是个偷了老爸衣服穿的小孩子。所以警局里的同事们都开玩笑地叫他“背影杀手”。 马成胜是比较看好赵乙乙这个孩子的。他心细,果敢,悟性也高。敢打赶拼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刚入刑警队时的自己。但赵乙乙可比自己聪明多了。马成胜说,“小赵啊,上官琪的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所有可能有嫌疑的人都排除了。当然,咱们查的,是她入狱以后,以及出狱以后接触的人里可能有犯罪动机和时间的人,对于她毒杀同学以前的经历,咱们知道的还是太少。我也不想跟你说什么刑警的直觉。咱们查案子还是得重证据。但是我总是觉得,上官琪的死与当年的案子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12章 徐心萝不属于这两类中的任何一类。既不在高高的云端里飞,也不在泥地上走,她左手端着高脚杯,右手环住自己,心里有些无所适从。见她站在落地窗前发呆,一位脸生的太太过来跟她搭话,问她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怎么自己以前没有见过她。徐心萝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我没有留过学,我是学中文的,以前我做过一段时间的记者。”那人又跟她寒暄几句,然后找了个借口走了。她待在原地,把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不适感再次浮上来的时候,她就会放空自己。人在这里,如首相夫人般微笑着,闪耀着,可心却飞离这里,飞到很久以前的日子里去。 徐心萝一直记得那副画面。如果那整件事有如一部电影,那个片段已经在徐心萝的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主角是一个女童。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一月底。麒城十中五尸命案开庭审理的第二天。大批媒体记者等在法庭外头,门口聚集了很多声援受害者的热心市民。还有五个受害者的亲朋们,都在法庭外面,等待着押送犯罪嫌疑人的车的到来。他们有的人拉着横幅,白纸黑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还有“严惩凶手,为民除害”有两家人的亲戚干脆放大了受害人的黑白照片,也按照举横幅一样举起来。少女们清澈的眼神刺痛人心。她们是多么灵秀,多么好奇,如此年轻。真的很难接受,现在她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犯罪嫌疑人不满十八,所以法庭选择了不公开审理。这样,除了五个受害者的直系亲属外,其他人都没有列席旁听的机会。人越来越多,警察很快就过来维持秩序,手拉手地当做警戒线。雪越下越大。徐心萝把两只手聚拢在嘴边不停地哈气,也不停地跺脚。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 不一会,押解着上官琪的囚车驶进了法庭的院子,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杀人偿命!”,一下子所有人都跟着喊了起来。有的人哭,有的人骂,有的人挥舞着拳头,恨不得突破警戒线去亲手宰了那个毒如蛇蝎的少女。 现场越来越乱,眼看着就要失控,在场的警察呵斥声,哨声不断。徐心萝望着眼前混乱的一切,每个人都如此狰狞,如此歇斯底里。一时间,她竟不知道该看谁。 就在这个时候,她注意到了站在前排的,人群里的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旧外套,两个袖子上还戴着脏兮兮的套袖。她没有围巾手套,鼻头冻得通红,头发也有些乱。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徐心萝盯着那小女孩看,这时有人喊,“出来了!”小女孩身后的大人们疯狂地冲破了警戒线,小女孩被推力掀翻在地,徐心萝赶紧过去把她扶起来。 “怎么样?摔疼了没有?”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戴上这个,太冷了,你会感冒的。”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不说话。 “这种地方不是小孩子应该来的。你是自己过来的吗,你的爸爸妈妈呢?”徐心萝问她。 她摇摇头。 这时,一个短头发的中年妇女跑了过来,跟徐心萝说了声谢谢,就把小女孩领走了。那女的徐心萝知道,是教会的执事,小女孩不发一言,跟着那女人走了。那天除了这个女孩以外,徐心萝没有见到任何孩子。后来,徐心萝明白了,她应该就是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 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徐心萝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即使她早已远离那件事许多年,也早已不住在麒城,可很多时候,尤其是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那天的画面就会从脑海里悄无声息地溜出来。鹅毛般的雪,悲愤嘶吼的人群,还有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从茶馆一回到酒店,她就给马成胜发了条短信,“你知道孟玲珑的妹妹孟琉璃现在在哪里吗?” 麒城十中的贴吧还在,但是已经没有什么人更新了。最后更新的一个帖子也是五年前发的。马成胜注册了一个马甲,发了一个帖子,“十中毕业的你,还记得当年的五尸命案吗?”他等了两天,才有三个回复,前两个回复一个是“沙发”一个是“顶起来”,第三个回复比较意味深长,只有四个字“终身难忘。”马成胜把赵乙乙拽过来,让他把发帖的这个人找出来,弄清楚是谁,然后约着见个面,了解一下当年的情况。 赵乙乙说,“这是要查二十年前的投毒案?”马成胜没回答,他说,“先找到这个人再说。” 第二天,赵乙乙开车带着马成胜去了北霄街的一家咖啡馆。赵乙乙一米八,身材魁梧,不过长了一张娃娃脸,穿上警服从背后看,那就是个体型健硕的威武警官,可一转过脸来,圆圆的脸上俩酒窝,看起来就像是个偷了老爸衣服穿的小孩子。所以警局里的同事们都开玩笑地叫他“背影杀手”。 马成胜是比较看好赵乙乙这个孩子的。他心细,果敢,悟性也高。敢打赶拼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刚入刑警队时的自己。但赵乙乙可比自己聪明多了。马成胜说,“小赵啊,上官琪的这个案子,查到现在,所有可能有嫌疑的人都排除了。当然,咱们查的,是她入狱以后,以及出狱以后接触的人里可能有犯罪动机和时间的人,对于她毒杀同学以前的经历,咱们知道的还是太少。我也不想跟你说什么刑警的直觉。咱们查案子还是得重证据。但是我总是觉得,上官琪的死与当年的案子还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17章 孟建国还不知道,家里的房子已经让孟琉璃给卖了。icu 住一天就是五千块钱,他在里面待了一个星期,再加上后续的抢救费用,住了一次院花了小十万。孟琉璃在外四处打零工,挣的钱刚够生活,压根没有什么积蓄。况且,她和医院里的护工聊起来,这个病是离不开人的。吃喝拉撒基本上都得有人照应才行。卖了房子,他们就得再租房子,难不成她出去打工,然后找个保姆来伺候孟建国?恐怕她挣的钱还不够付保姆的工钱。她当然也不能为了照顾孟建国就不出去工作。卖房子的钱是还剩了一些,但如果坐吃山空,他们俩还是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只能把孟建国送去养老院。她跑了很多地方,有些养老院的价格高得让她咋舌。而且不少条件不错的养老院都是一位难求,排队等待的名单都已经排到了几年后。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了这家养老院的广告,打电话过去一问,价格还算是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没怎么犹豫,她就交了定金,把孟建国安排进了两人一间的病房。 青山养老院的前身是青山精神康复医院。后来被一个乡下老板承包的,虽说也算是正规的医疗机构,可去过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条件不是一般的差。他们能为孟建国做的,就是保证他饿不死,摔倒了有人扶,拉在了裤子里会有人帮他换洗。那里面的医生都操着浓重的乡土口音,护士又黑又壮臂力惊人,如果不是穿着护士制服,那看起来就和常年务农的乡下大妈没有什么区别。 孟琉璃每个月都会坐上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去看他。每次去,孟建国都黑着脸,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怀疑家里的房子没有了。可话说不清楚,着起急来话就变成了哼哼。孟琉璃看他这样,就故意逗他,“爸爸,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自己也要多保重,我一有机会就会来看您的。” 下次再去,孟建国也许是已经自己练习了好多遍,吃力地一字一句地想要问她。孟琉璃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替他着急。她说,“你看你现在这样,还操什么别的心啊。房子让我卖了,我如果不卖,现在你都躺在骨灰盒里了。”孟建国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开始念经似地絮叨着什么,孟琉璃凑过去一听,哦,都是骂她的话。孟琉璃给他喂稀饭,他那还能动的右手猛地一抬,碗飞了,稀饭洒了孟琉璃一身。孟琉璃把带来的糕点和营养品放在他的床头,他用拼死的意志使劲全力,把它们打落在地。浑浊的眼珠子里喷着冒血的愤怒。 孟琉璃看着他的样子,脸上浮起一个笑。她说,“你扔吧,你闹吧。孟建国,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现在睡的床位,你刚刚打翻的稀饭,还有我今天带给你的东西,全都是用卖房子的钱换来的。你把它们打翻打坏,我不会有丝毫心疼。不过你的房子可是被你辜负了。” 说这话的时候,孟琉璃的心里是滴着血的。这哪里是孟建国的钱,分明是姐姐的命换来的钱。她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有了泪光。 孟建国也许是自己想明白了,他不再闹了。孟琉璃再去,他果然乖了很多。后来孟琉璃发现,孟建国似乎竟然是有些盼望着她这每月一次的探望了。孟建国新来的同屋,是个嘴碎的老汉,他看见孟琉璃给孟建国喂饭,给孟建国洗脸洗手,羡慕地直咂嘴。他说,“姑娘,你不知道,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老是盼着你来。你每次一来,他的精神就能好上几天。” 孟琉璃笑着敷衍着老汉,一扭头,孟建国竟然两眼晶晶亮地望着她,一副委屈慈爱老父亲的模样。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那年夏天,那瓣西瓜,姐姐的眼泪,还有泡在水盆里的那个带血的‎‍内‎‌­裤‍。她一阵不适。放下手里的碗,她快步走了出去。 她无法伪装,他们天生就是有隔阂的。她的出生,在孟建国那里,就是原罪。 孟建国走在离死亡越来越近的路上。医院的护士给孟琉璃打电话,问她是否可以多来看他几次。护士说,最近夜里,孟建国会因为腹痛而喊叫,吵的同屋的人也无法入睡。每次都是给他打了止疼针,他才能安生地睡上一会。 孟琉璃知道孟建国的时日不多了。有些问题她一直想问,她想问孟建国,孟玲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你对她做了什么?如果你对她做了我猜想中的那件事,那在我也长到十五岁的时候,你为什么放过了我。是因为姐姐出事以后你终于幡然醒悟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少女的父亲,还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像重视姐姐那样重视我,又或者仅仅因为你酒喝得太多,身体已经废了,所以才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些话光是在她的脑子里形成句子都如此不齿如此艰难,她是永远也不会张口问出的。 她连着两个月都没有去看孟建国。再去,孟建国的面貌竟然焕然一新了。他理了头发,刮了胡子,坐在轮椅上,口齿也清晰了不少。孟琉璃推着他去院子里转转,一路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孟琉璃听似的,说起了孟琉璃的母亲叶嘉淑。 他说起他们的相遇,说起她是镇上最好看的姑娘。他说自己通过市里无线电厂的招工考试后,是怎么意气奋发地找到她,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的。又说到他们的婚礼,他们的新家,说到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说到她长得是多么得像她。 孟琉璃没打断他,他不停地说,等孟琉璃推着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第17章 孟建国还不知道,家里的房子已经让孟琉璃给卖了。icu 住一天就是五千块钱,他在里面待了一个星期,再加上后续的抢救费用,住了一次院花了小十万。孟琉璃在外四处打零工,挣的钱刚够生活,压根没有什么积蓄。况且,她和医院里的护工聊起来,这个病是离不开人的。吃喝拉撒基本上都得有人照应才行。卖了房子,他们就得再租房子,难不成她出去打工,然后找个保姆来伺候孟建国?恐怕她挣的钱还不够付保姆的工钱。她当然也不能为了照顾孟建国就不出去工作。卖房子的钱是还剩了一些,但如果坐吃山空,他们俩还是死路一条。 思来想去,只能把孟建国送去养老院。她跑了很多地方,有些养老院的价格高得让她咋舌。而且不少条件不错的养老院都是一位难求,排队等待的名单都已经排到了几年后。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了这家养老院的广告,打电话过去一问,价格还算是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以内。没怎么犹豫,她就交了定金,把孟建国安排进了两人一间的病房。 青山养老院的前身是青山精神康复医院。后来被一个乡下老板承包的,虽说也算是正规的医疗机构,可去过的人都知道这里的条件不是一般的差。他们能为孟建国做的,就是保证他饿不死,摔倒了有人扶,拉在了裤子里会有人帮他换洗。那里面的医生都操着浓重的乡土口音,护士又黑又壮臂力惊人,如果不是穿着护士制服,那看起来就和常年务农的乡下大妈没有什么区别。 孟琉璃每个月都会坐上两个小时的长途车去看他。每次去,孟建国都黑着脸,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怀疑家里的房子没有了。可话说不清楚,着起急来话就变成了哼哼。孟琉璃看他这样,就故意逗他,“爸爸,您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您自己也要多保重,我一有机会就会来看您的。” 下次再去,孟建国也许是已经自己练习了好多遍,吃力地一字一句地想要问她。孟琉璃看着他那副样子,也替他着急。她说,“你看你现在这样,还操什么别的心啊。房子让我卖了,我如果不卖,现在你都躺在骨灰盒里了。”孟建国的嘴唇抖了几下,然后开始念经似地絮叨着什么,孟琉璃凑过去一听,哦,都是骂她的话。孟琉璃给他喂稀饭,他那还能动的右手猛地一抬,碗飞了,稀饭洒了孟琉璃一身。孟琉璃把带来的糕点和营养品放在他的床头,他用拼死的意志使劲全力,把它们打落在地。浑浊的眼珠子里喷着冒血的愤怒。 孟琉璃看着他的样子,脸上浮起一个笑。她说,“你扔吧,你闹吧。孟建国,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现在睡的床位,你刚刚打翻的稀饭,还有我今天带给你的东西,全都是用卖房子的钱换来的。你把它们打翻打坏,我不会有丝毫心疼。不过你的房子可是被你辜负了。” 说这话的时候,孟琉璃的心里是滴着血的。这哪里是孟建国的钱,分明是姐姐的命换来的钱。她嘴角挂着笑,眼里却有了泪光。 孟建国也许是自己想明白了,他不再闹了。孟琉璃再去,他果然乖了很多。后来孟琉璃发现,孟建国似乎竟然是有些盼望着她这每月一次的探望了。孟建国新来的同屋,是个嘴碎的老汉,他看见孟琉璃给孟建国喂饭,给孟建国洗脸洗手,羡慕地直咂嘴。他说,“姑娘,你不知道,你爸嘴上不说,心里老是盼着你来。你每次一来,他的精神就能好上几天。” 孟琉璃笑着敷衍着老汉,一扭头,孟建国竟然两眼晶晶亮地望着她,一副委屈慈爱老父亲的模样。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那年夏天,那瓣西瓜,姐姐的眼泪,还有泡在水盆里的那个带血的​内​‌‎裤​​­。她一阵不适。放下手里的碗,她快步走了出去。 她无法伪装,他们天生就是有隔阂的。她的出生,在孟建国那里,就是原罪。 孟建国走在离死亡越来越近的路上。医院的护士给孟琉璃打电话,问她是否可以多来看他几次。护士说,最近夜里,孟建国会因为腹痛而喊叫,吵的同屋的人也无法入睡。每次都是给他打了止疼针,他才能安生地睡上一会。 孟琉璃知道孟建国的时日不多了。有些问题她一直想问,她想问孟建国,孟玲珑十五岁那年的夏天,你对她做了什么?如果你对她做了我猜想中的那件事,那在我也长到十五岁的时候,你为什么放过了我。是因为姐姐出事以后你终于幡然醒悟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少女的父亲,还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像重视姐姐那样重视我,又或者仅仅因为你酒喝得太多,身体已经废了,所以才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些话光是在她的脑子里形成句子都如此不齿如此艰难,她是永远也不会张口问出的。 她连着两个月都没有去看孟建国。再去,孟建国的面貌竟然焕然一新了。他理了头发,刮了胡子,坐在轮椅上,口齿也清晰了不少。孟琉璃推着他去院子里转转,一路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孟琉璃听似的,说起了孟琉璃的母亲叶嘉淑。 他说起他们的相遇,说起她是镇上最好看的姑娘。他说自己通过市里无线电厂的招工考试后,是怎么意气奋发地找到她,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的。又说到他们的婚礼,他们的新家,说到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说到她长得是多么得像她。 孟琉璃没打断他,他不停地说,等孟琉璃推着他回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第19章 “马警官,我不明白,我姐姐死了二十年了,杀她的人现在也死了,你们还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你们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马成胜说,“我想徐记者已经告诉过你现在的情况了,我们来找你,就是希望更多的了解一下你姐姐出事前的情况”。 “那个时候我只有六岁,我记不清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吗?她那个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话或者做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孟琉璃摇摇头。她的眼神垂下来,盯着桌面,幽幽地说,“姐姐现在在我的脑海里,就像是几张黑白照片。” 徐心萝望了一眼马成胜。觉得还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因为上次她冒冒失失地就跑过来找她,也许孟琉璃,对他们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敌意。 马成胜叫来服务生结了账。他说,“小徐,咱们走吧。” 徐心萝对孟琉璃说,“我住在慧光道的 h 酒店,你也有我的电话,你如果想到了什么,可以随时与我联系。” 孟琉璃无动于衷。她兜里的手机不停地响,她接了起来。挂掉电话后她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退了下去。徐心萝问,“你怎么了?”她看着徐心萝说,“我爸死了。” 她脸上的表情和徐心萝记忆里多年以前她在雪天法庭外面见到的那个表情重合了。 那天晚上大概十点半的时候,徐心萝接到了酒店前台打来的电话。她一开始有些不快,可前台的经理说,“大厅里有一位小姐在等你。”她立刻意识到,会不会是孟琉璃。 大厅里,孟琉璃一见到她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像是淋了雨,头发是湿的,身上也是湿的。徐心萝还注意到,她的脸上有伤。 “你这是怎么了?”徐心萝问她。“出了什么事?” 孟琉璃摇摇头,她没看徐心萝,只是低着头,小声地问她,“如果方便的话,我能不能去你的房间说?” 徐心萝把她领到二十四层,自己的房间里。先让她洗了个澡,又拿出一件浴袍让她换上。徐心萝问她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她也只是说自己头晕,有些累。徐心萝让她去大床上,她没有躺过的那一边躺下。 孟琉璃说,“我今天晚上可能得在你这睡了,我明天还得去养老院办一些手续。麒城净安殡仪馆的车今天已经去把我爸的尸体拉回来了。” 徐心萝说,“你在这住多久都成,不过你不介意和我同睡一张大床吗。我可以让他们换一间双床的房间,或者帮你单独再开一间。” 孟琉璃说,“我不嫌弃你,只要你也别嫌弃我。” 她们都不说话了。过了一阵子,徐心萝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如果想哭,还是哭出来比较好。” 孟琉璃一直没有说话。徐心萝看她的眼睛闭着,以为她是睡着了。刚刚见她时,她的嘴角还带着没有擦干净的血迹,现在洗了澡,嘴角却是肿起来了。即使她不说,徐心萝也猜出来了几分,八成是让男人打的。她蹑手蹑脚地帮她盖好被子,关上了灯。 等到徐心萝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她的手隐隐约约地摸到了什么湿湿的东西。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照了一照,才发现,是血。 大夫说,胎儿已经有三个月了,现在像这样突然流产,对身体损伤不小。徐心萝替孟琉璃付了医疗费,又去医院外面的餐厅打包回了一份鸡汤。她守在孟琉璃的床前,孟琉璃还在睡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徐心萝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太可怜了。她给马成胜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现在正在医院里,看孟建国的丧事他能不能给孟琉璃帮上忙。 徐心萝犯了困,趴在床前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孟琉璃的吊针已经挂完,她自己坐了起来,正在喝徐心萝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鸡汤。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徐心萝问她。 孟琉璃说,“谢谢你。你现在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徐心萝口气关切地说,“你得在医院住上几天。我帮你找了个护工,刚刚让她出去帮你买点水果和补品,她一会就回来了。” 孟琉璃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来店里找我,我对你的态度挺不好的,你怎么还愿意帮我?是因为我姐姐?” “ 是,也不是。”徐心萝说。“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很多年以前,你是见过我的。” 徐心萝描述了那个冬天的早晨,那漫天的雪花,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女孩,还有那条她亲手系给她的围巾。她说,“也许你不相信,但是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没有忘记那个画面。”孟琉璃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眼睛里渐渐有了泪花。 马成胜给赵乙乙打了电话,告诉了他一个地址,让他带上几个人,别穿警服,去把放在卧室柜子里的紫色的旅行箱带出来。还说,敲门进,门一开你们就进去,如果那男的问你们是谁,你就说我们是孟琉璃表弟,来取姐姐留在这的东西。那男的应该不敢动手,如果他要动手,你们上去把他按住就行了,不要打他,取了箱子马上就出来。 赵乙乙带回来的箱子很轻,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和一个破旧的看不出原本图案的饼干盒。马成胜拍了照,传给徐心萝。徐心萝把照片放大给孟琉璃看,孟琉璃说,“是的,这就是我姐姐孟玲珑剩下的,所有的东西。“ 第20章 第二章 6 “我知道我没有姐姐长得好看,我从小就知道。我五岁的时候,姐姐穿裙子,我也穿裙子,可是别人都说姐姐看起来像是大小姐,我是她的小丫鬟。听她们说,我就哭。姐姐把我抱起来,笑着哄我。其实现在想想,那会我才是大小姐,她是伺候我的。 印象里,姐姐出事的那一年,我并不能经常见到她。有一段时间我问我爸,姐姐去哪了,我爸说姐姐得住校,不能每天回家,只能一个礼拜回来一次。那会无线电厂还没有倒闭,我爸还在上班。他不太会收拾家里,每个周末姐姐回来的时候,她总是得洗一大堆的衣服,怕我平常饿着,还蒸一大锅的馒头。她的那个学校好像很严,平常除非生病或者家里有急事,一般是出不来的,要出来就只能拿着班主任老师开的门条。周五放学以后门卫才能放学生出去。周末礼拜天晚上八点以前就得入校,要不然门卫就不让进了。 当时跟我姐关系好的同学应该就是她的舍友吧。她们宿舍的,我只见过贺璠。有一个周末姐姐回来了,然后贺璠也来家里找她,她们俩后来又一起出去。当时我是不知道贺璠的名字的,后来报纸上登出了受害人的照片,眼睛虽然挡着,但我还是认出来她了。 其他的几个人我是没有见过。我姐姐也没有提过,她很少提起在学校的事。有的时候我爸问起她学校的情况,她总是说还可以。 我现在想想,我姐姐的身上总是有种像是与生俱来的悲伤感。不过有一天,她突然换上了新裙子,头发上还系着蝴蝶结。她站在大衣柜的镜子前面照着自己的样子,左看看,右看看,嘴里还哼着歌。那天我爸好像不在。后来她把我放到了邻居家,说她得回学校了,就走了。下个礼拜回来,也是洗完衣服,收拾完屋子,做好了饭,不到中午的时候就说自己要回学校了。她走的时候,我都哭了。 你问我是不是觉得姐姐当时在谈恋爱?我觉得是有这种可能的,但是可能性不大。姐姐上的是女校,学校里虽然有男老师但都是年过半百大肚便便的,一个十六岁的女生喜欢上老大爷也基本上不可能。她是一个高中生,接触的人本来就有限,她又是怎么认识男生的呢? 不过我觉得我爸可能是知道什么或者见到过什么。我最后一次去养老院看他的时候,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后来大夫给他打了药,他睡着了,我听见他梦里叫我姐姐的名字,还说让她小心,不要轻易相信男人。 我当时没多想,只当他是做梦梦到了什么,胡言乱语而已。现在想想,是不是说的就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哦对了,姐姐出事前大概两个星期左右吧,她好像病了。回家住了几天。我有一天放学回家,还看见她哭了。到了周末。她的舍友们一个都没有来看她。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有可能是和舍友闹别扭了吧。我当时真的是太小了。” 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七样东西。孟玲珑麒城十中的学生证,校徽,红色的发卡一只,一张古装剧楚留香剧照贴画一张,一个封皮印有一张风景照片和四个字”江南风光”的塑胶皮笔记本另外还有一支钢笔和半块橡皮。 孟琉璃说,”除了旅行箱里的那几件衣服,这些就是我姐姐剩下的所有的东西了。“马成胜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一个十六岁少女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他打开那个小笔记本,蓝黑墨水,是已经有些褪色的少女的娟秀的字迹。本子没有用完,有不少空白页,里面记的也不过是一些课程表,星期几哪一科的老师布置了什么作业,还有几个代数方程式。马成胜把本子合上,后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拿起来,手指头轻轻地摩挲着本子的外页,像是在试探着寻找夹层里的什么,塑胶封套和套进内页的笔记本的硬质封皮被看起来像是医用胶布的东西紧紧地粘住了。马成胜几乎没有怎么犹豫,就把胶布撕掉了。他把塑胶封套拆了下来,在内页里,有一张名片一样的东西。 马成胜和徐心萝对视一眼。这个东西是什么,代表着什么,他们还不清楚。但好似混沌无光的一条路上,一盏灯亮了 。 马成胜回到家里,大舅哥还没走。见马成胜回来,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怎么又是这么晚。”马成胜说,“忙案子,又帮了一个受害人家属料理了父亲的后事。”大舅哥叹了一口气说,“工作再忙, 自己家的事也得上点心啊。”马成胜没还嘴,沉默地在他的旁边坐下。 大舅哥说,“成胜啊,我看小屏的情况是越来越不好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递给马成胜一个削好的苹果,马成胜接过来,说,“谢谢哥。” 大舅哥比马成胜的老婆大十二岁,说是哥哥,其实也像小爸爸。马成胜第一次见他,与他握手的时候感觉像是被铁钳子夹住了手。那个时候老丈人和丈母娘都不在了,小屏的娘家血亲就只有这个哥哥。 马成胜说,“哥,要不然今晚你就住下别走了。”大舅哥摇摇头说,“不行,你嫂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马成胜没再留他。他说,“那您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发个短信。”大舅哥点点头,出了门。马成胜站在门口,听见大舅哥下楼,汽车启动的声音。 他回到里屋,小屏床边的那盏橘色小台灯亮着。他走过去,摸了摸小屏的额头。他说,“小屏,我回来了。我今天去殡仪馆里忙孟建国的丧事去了。孟建国还记得不?就是家里有两个闺女,一个叫玲珑一个叫琉璃的那个。玲珑死了,琉璃现在过得也不好,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呢。” 第21章 马成胜絮絮叨叨地说着,床上的小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马成胜轻轻地站起身,去儿子的房间里。马成胜没开灯,借着手机的亮光进去看了一眼。没想到儿子还没睡,他说,“爸。” 马成胜吓了一跳,“你怎么还不睡觉啊?都这么晚了?” 儿子扭亮夹在床上的小台灯,“反正明天是礼拜六,也不上课。”他坐起来,问马成胜,“爸,你每天都是这么晚回来吗?” 马成胜说,“最近查案子,忙。” 孩子说,“你也别太过了,要不然舅舅又该说你了。” 马成胜笑笑,他说,“快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包馄饨。” 儿子说,“舅舅跟你说了吗?我们同学的事?” 马成胜说,“什么事啊?” 儿子叹了口气,“他果然没说,我跟他说了好几遍,让他跟你说,可他老是说让我好好学习,少管闲事。还把我的手机收走了,说怕影响我学习,要不然我早就自己找你了。” 马成胜来了兴趣,“什么事啊?” 儿子说,“我们班一个同学好像失踪了。她妈已经两三天都联系不上她了,家里都急死了。” 马成胜说,“哪个同学啊,他们家报案了没有?” “肯定是报案了,找不见的第一天就去派出所了。就是那个辛娓娓,家里有印刷厂的那个。她妈哭晕过去好几次了,可到现在一直没有消息。我想着看你能不能帮着找找。” 马成胜说,“好了,我记住了,明天一早我就打电话帮着问问。” 儿子“恩”了一声,然后关了灯,睡下了。 马成胜从儿子的房间里退出来。儿子说的这个同学他以前见过,说实话,他不喜欢。一个女孩子,流里流气的,听儿子说,她穿着露脐装来上课,肚脐眼上面还有纹身。她是班里的大姐头,男生女生都怕她。当时还撺掇着班里同学一起去纹身。儿子当时开玩笑一样地跟马成胜说了,马成胜说,“你要是敢纹身我就把你脑袋给拧下来。” 而且这不是这个女孩子第一次玩失踪了,去年就离家出走过一次,在外地玩了四五天,直到身上的钱都花完了才打电话给家里求饶。马成胜挺不喜欢自己的儿子和这种孩子在一起玩的,可他们坐前后桌,儿子还是小组的组长。而且儿子的事,他关心的实在太少,都是孩子的舅舅和舅妈在操心,所以他平常在孩子面前也总是硬气不起来。他独自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一会,然后他回到了卧室,在小屏对面的那张单人床上躺下。 夜很安静,马成胜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他不知道小屏是不是也能听见。上一次听见小屏说话还是他背着她,往大路上跑,他带着哭腔,几乎是喊着一样对背上的小屏说,“老婆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啊!”当时她叫他的名字,还哼哼了两声。送到医院,保住了命,却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小屏和马成胜结婚后的第二年就生下了儿子,生产的时候不顺,小屏遭了点罪,后来又住了一次院。出院以后马成胜给她补过二十四岁的生日,孩子放在舅舅家,他们两个去吃饭,看电影。马成胜还记得那是一部浪漫的爱情片。小屏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流下了眼泪。散场后他们没有马上坐车回家,而是在公园街附近散步,现在想想前后统共也就是那么几秒钟的事,一个人从他们的背后蹿了出来,他本来是想扎马成胜的,可小屏挡在了马成胜的前面,小屏的叫声很快就蒸发在了那晚的黑暗里。 那人后来被抓住了,他是马成胜抓过的一个抢劫犯,进出监狱好几次,这辈子反正是已经废了。他本想杀了马成胜泄愤,却不想几刀把马成胜的老婆扎成了植物人。后来警方在临城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又劫杀了一个女出租车司机。没过多久,他就被判了死刑。 小屏的事一出,大舅哥就提出孩子他们帮着照顾,因为难免以后不会再有人报复。马成胜同意了。他雇了一个退休的护士,每天照顾小屏。孩子平常都在舅舅家,只有周末的时候才会回家来住。 手机亮了,是大舅哥发来的短信,“我到家了,你也快睡吧。“ 马成胜回复了短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儿子交待的这事,马成胜也是过了好几天才记起来。他想周末之前得有个结果,否则儿子问起来他也没法交待。 他给辖区派出所打了电话,问了一下具体的情况。辛家人确实已经报了警,而且这已经是今年辛家父母为了女儿的事第三次麻烦派出所了。 辛家人自己经营着印刷公司,财大气粗,有的时候说起话来,也不是那么的客气,他们心急火燎地冲进派出所,一进门就把一沓子钱放在了接待处的桌子上,说希望警察能加快速度一秒都别耽搁,赶紧帮他们把女儿找回来。 接待他们的警员让他们说说具体的细节,什么时候发现女儿不见的,女儿平常都喜欢去哪,经常和谁在一起玩,最好的朋友是谁。可是这些辛家父母都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他们平常都忙着家里的生意,孩子的一日三餐都是保姆在照顾,父母只是单纯地给钱。年初的时候,派出所接到报案,说有一伙小流氓在胡同里抢劫初中生,片警去堵了好几天,逮住了几个,里面就有这个辛娓娓。她画着深色的眼影,戴着牛魔王一样的鼻环,嘴唇也涂成了黑色的。又过了几个月,她和一个同学去网吧上网,为了打游戏的事和邻桌的人吵了起来,这个辛娓娓一个啤酒瓶上去,把对方开了瓢。学校本来已经决定要开除她了,可辛爸爸找到校长,说愿意出钱给全校每个班都安装新空调,更换桌椅板凳,另外再给学校的图书室里购买两千本新书。后来这个开除就成了留校察看。只是没想到,这些事情还没有过去多久,这孩子竟然又出了幺蛾子,玩起了离家出走。 第22章 马成胜听得又摇头又叹气。女孩的爸爸说辛娓娓手里有一张他名下信用卡的副卡,不过为了逼女儿联系家里,他今天刚刚把这张卡停掉。马成胜让人查了一下女孩手里的那张信用卡的使用记录,最后一次使用是在一天前,在箐城的一个娱乐城里。马成胜在箐城刑警局有个熟人大黄,他们俩是同一年入的警校,马成胜给大黄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大黄让手底下的小警察去那个娱乐城里调出了一天前的监控。画面不是很清楚,只有短短的几秒,但是可以看出一个女生戴着鸭舌帽,进了娱乐城。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她离家出走的时候穿的那一身。 马成胜把视频传给接待辛家父母的警察,他们把那短短的视频看了好几遍,表情才稍微舒展了一些。警察安慰他们,“孩子没丢,这不是好好的嘛。” 辛家父母说,“可她怎么去了那种地方?” 警察说,“年纪太小,不能单独入住酒店,去娱乐城里开个包间,可以玩,可以点餐,也可以睡觉,也不用看身份证。” 辛爸“哦”了一声。 “孩子玩够了,没钱了,自然会联系你们。我听说这已经不是这孩子第一次离家出走了,孩子回来以后你们也要多关心她。青春期的孩子是难管,你们多陪陪她,和她好好沟通。” 他们点点头。女儿身上除了这张信用卡以外还有一张借记卡,平常她出门,身上也总带着些钱。掰着手指头算算,这些钱应该不少,还够她再玩一个礼拜的。他们给女儿的手机发了很多信息,说爸爸妈妈不怪你,只要你回来,或者给家里打电话,那一切都好说。夫妻两个商量,再等两天,如果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们就亲自去箐城把女儿带回来。 第三章 1 1996 年的秋天,徐心萝曾受邀去电台做了一回嘉宾。 那是一个深夜访谈类的节目,徐心萝一共做了三期。主题是青春。电台本来邀请的是副刊的编辑。可主编说徐心萝更年轻有朝气,所以她去了。 这三期节目反响不错,电台收到了不少观众来电来信,因为这个徐心萝做嘉宾的节目又增加了一周。一周后节目结束,报社的传达室转给徐心萝十几封信,应该都是热心听众寄来的。徐心萝一封也没看。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把信放了进去。 直到大约半年以后,有一天她整理办公桌,又翻到了这些信。那是个周末的傍晚,同事们都走了,办公室里就剩她一个人。也许是要下雨了,外面的天阴沉得厉害。徐心萝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一封一封地拆看这些信。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其中一封信是从麒城十中寄出的。写信人的署名是“小鱼”。很显然这是个化名,徐心萝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字迹好像有点眼熟。她想了很久,不得要领。直到她拿出自己厚厚的采访笔记,翻到 302 宿舍案里受害女生作业本日记本的照片一一对比。这些都是她去五个受害女生的家里采访时,经受害者家人同意才拍摄的。她找到孟玲珑的那张,把照片和信放在一起自己的看。一股子冰凉顺着脚趾一点一点漫延上来淹没了她。她几乎可以肯定了,这封信,是孟玲珑寄给她的。 徐心萝一个人无声地哭了很久。她记得自己曾经和一位同行聊天,说起做社会版记者这个行业最怕的是什么,那个已经当了几十年记者的老前辈说,“最怕见怪不怪。刚入行的时候,什么事都是让你激动,让你不忿,让你义愤填膺甚至奋不顾身的,可几年下来,看惯了人情冷暖,悲欢离合,觉得人世间的事,也就这么回事了。甚至到了后来,遇到主动联系你想要寻求帮助的当事人,你会在心里生出一种傲慢,切,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我去报道?人前还是装的悲天悯人,心底却是一点震动都没有了。我变得不仅不真诚,而且变得铁石心肠了。” 那位前辈嘱咐她,“小徐,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冲动,永远热情。” 徐心萝知道自己欠下了一个债,并且永远无法偿还。而且她也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那条与老前辈所期许她的,相反的路。自己的心已经变得冷了。长久以来,退意就像是触角,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挑逗她一下,而看到这封信以后,她才是真正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徐心萝记者你好! 我是在听了你一周的节目后才决定写这封信给你的。我曾经在学校的阅览室里看过《麒城夜报》,也很欣赏你的文笔和才华,这次能够在电台里听到你的声音,心里充满了惊喜。 冒昧写信给你是我有一个疑问,想要问一位人生经验相对丰富的人。你也许想问,我为什么不去问我的老师或者生活里的长辈,自然,我是可以这样的,但这样做,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而这些麻烦,是如今的我无法独自面对和解决的。 我曾经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的。”你相信这句话吗?一开始,我觉得我是相信的,并且在每次难过的时候都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可现在,我开始有点不信了。我越来越觉得人生是个很假的东西,像是一场幻觉。有的时候我看着大街上行走的人们,有的人脸上带着笑,可你能说他就是个幸福的人吗?也有一对情侣,亲密地手挽着手,望着彼此的眼神里都是柔情蜜意,可也许他们第二天就会背叛对方。 第22章 马成胜听得又摇头又叹气。女孩的爸爸说辛娓娓手里有一张他名下信用卡的副卡,不过为了逼女儿联系家里,他今天刚刚把这张卡停掉。马成胜让人查了一下女孩手里的那张信用卡的使用记录,最后一次使用是在一天前,在箐城的一个娱乐城里。马成胜在箐城刑警局有个熟人大黄,他们俩是同一年入的警校,马成胜给大黄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情况。大黄让手底下的小警察去那个娱乐城里调出了一天前的监控。画面不是很清楚,只有短短的几秒,但是可以看出一个女生戴着鸭舌帽,进了娱乐城。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她离家出走的时候穿的那一身。 马成胜把视频传给接待辛家父母的警察,他们把那短短的视频看了好几遍,表情才稍微舒展了一些。警察安慰他们,“孩子没丢,这不是好好的嘛。” 辛家父母说,“可她怎么去了那种地方?” 警察说,“年纪太小,不能单独入住酒店,去娱乐城里开个包间,可以玩,可以点餐,也可以睡觉,也不用看身份证。” 辛爸“哦”了一声。 “孩子玩够了,没钱了,自然会联系你们。我听说这已经不是这孩子第一次离家出走了,孩子回来以后你们也要多关心她。青春期的孩子是难管,你们多陪陪她,和她好好沟通。” 他们点点头。女儿身上除了这张信用卡以外还有一张借记卡,平常她出门,身上也总带着些钱。掰着手指头算算,这些钱应该不少,还够她再玩一个礼拜的。他们给女儿的手机发了很多信息,说爸爸妈妈不怪你,只要你回来,或者给家里打电话,那一切都好说。夫妻两个商量,再等两天,如果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他们就亲自去箐城把女儿带回来。 第三章 1 1996 年的秋天,徐心萝曾受邀去电台做了一回嘉宾。 那是一个深夜访谈类的节目,徐心萝一共做了三期。主题是青春。电台本来邀请的是副刊的编辑。可主编说徐心萝更年轻有朝气,所以她去了。 这三期节目反响不错,电台收到了不少观众来电来信,因为这个徐心萝做嘉宾的节目又增加了一周。一周后节目结束,报社的传达室转给徐心萝十几封信,应该都是热心听众寄来的。徐心萝一封也没看。她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把信放了进去。 直到大约半年以后,有一天她整理办公桌,又翻到了这些信。那是个周末的傍晚,同事们都走了,办公室里就剩她一个人。也许是要下雨了,外面的天阴沉得厉害。徐心萝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一封一封地拆看这些信。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其中一封信是从麒城十中寄出的。写信人的署名是“小鱼”。很显然这是个化名,徐心萝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总觉得这字迹好像有点眼熟。她想了很久,不得要领。直到她拿出自己厚厚的采访笔记,翻到 302 宿舍案里受害女生作业本日记本的照片一一对比。这些都是她去五个受害女生的家里采访时,经受害者家人同意才拍摄的。她找到孟玲珑的那张,把照片和信放在一起自己的看。一股子冰凉顺着脚趾一点一点漫延上来淹没了她。她几乎可以肯定了,这封信,是孟玲珑寄给她的。 徐心萝一个人无声地哭了很久。她记得自己曾经和一位同行聊天,说起做社会版记者这个行业最怕的是什么,那个已经当了几十年记者的老前辈说,“最怕见怪不怪。刚入行的时候,什么事都是让你激动,让你不忿,让你义愤填膺甚至奋不顾身的,可几年下来,看惯了人情冷暖,悲欢离合,觉得人世间的事,也就这么回事了。甚至到了后来,遇到主动联系你想要寻求帮助的当事人,你会在心里生出一种傲慢,切,就这么点小事也值得我去报道?人前还是装的悲天悯人,心底却是一点震动都没有了。我变得不仅不真诚,而且变得铁石心肠了。” 那位前辈嘱咐她,“小徐,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冲动,永远热情。” 徐心萝知道自己欠下了一个债,并且永远无法偿还。而且她也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那条与老前辈所期许她的,相反的路。自己的心已经变得冷了。长久以来,退意就像是触角,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挑逗她一下,而看到这封信以后,她才是真正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徐心萝记者你好! 我是在听了你一周的节目后才决定写这封信给你的。我曾经在学校的阅览室里看过《麒城夜报》,也很欣赏你的文笔和才华,这次能够在电台里听到你的声音,心里充满了惊喜。 冒昧写信给你是我有一个疑问,想要问一位人生经验相对丰富的人。你也许想问,我为什么不去问我的老师或者生活里的长辈,自然,我是可以这样的,但这样做,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而这些麻烦,是如今的我无法独自面对和解决的。 我曾经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的。”你相信这句话吗?一开始,我觉得我是相信的,并且在每次难过的时候都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可现在,我开始有点不信了。我越来越觉得人生是个很假的东西,像是一场幻觉。有的时候我看着大街上行走的人们,有的人脸上带着笑,可你能说他就是个幸福的人吗?也有一对情侣,亲密地手挽着手,望着彼此的眼神里都是柔情蜜意,可也许他们第二天就会背叛对方。 第24章 大二的时候,他去看了学校乐团的表演,一个穿着长裙拉手风琴的女生让他留了心。她是音乐系大四的学生,大他两岁,气质冷而凌冽,高贵得得有如天鹅。陈颂第一次对异性发动了追求,学姐犹豫了几天,就接受了他的追求。他们两个人走在校园里,美如一幅画。后来她毕业,去了一所中学做音乐老师,平常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周末的时候,他们才能见面。后来,女朋友嫌当老师工资微薄,就利用周末两天,在少年宫里教手风琴。 学生们走完,女朋友出来了。陈颂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问她,“饿了吧,想吃什么。对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卖葫芦头的,咱们去尝尝?” 女朋友笑笑,嘴里蹦出一个字,“好。” 最近女朋友对他有些冷淡,他是知道原因的。女朋友二十四了,家里催着她结婚,可陈颂大学还没毕业。结婚,拿什么结啊。况且,他从没有想过结婚。 等饭的时候,陈颂贴心地帮她把一次性的毛筷子掰开,又互相刮一刮,刮掉了上面可能的毛刺。 “我实习单位的主管说我活干的不错,也许我一毕业就可以进这个单位。” 女朋友只顾着吃饭,不说话。 他又说,“待会,咱们去看场电影?现在有一个美国大片特别火,好像是施瓦辛格演的。” “算了吧,我还得回学校备课。” 陈颂望着女朋友的侧脸,他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他不想这样,可却也无计可施。 第三章 2 白纸黑字的名片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电话。徐心萝给这张名片拍了照片,发给孟琉璃,问她以前是否见过这个。孟琉璃回复说,“从来没有。” 马成胜说,“这个东西,被孟玲珑藏在日记本的塑料封皮里,还用胶布粘住,就是怕人看见。可见对她而言,是非常重要,也不想让别人发现的东西。” 赵乙乙望着名片上的地址,又掏出手机查了半天,说,“现在这地方是一片新楼盘。一期二期都已经竣工,好像都有人搬进去了。那这地方二十年前是什么?” 马成胜说,“我也不记得了,这地方离市区远,当时去那的公交车也没有几辆的。” 徐心萝望着那名片,发了一会呆,回过神后,她问,“你说一个十六岁的住寄宿学校的女生,是在哪儿得到这名片的呢。而且什么样的名片上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只有地址的呢?” 马成胜看着她努力分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说,“看你这几天的劲头,觉得咱们又回到了并肩作战的年轻的时候。” 赵乙乙说,“马队,需不需要我回避。” 马成胜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死小子,胡说什么。去,开车去,咱们得亲自去这个地方看一看。” 车朝城南一直开,开出了市区,到了郊区,又过了郊区新建的大学城,导航才终于说您已经到达您的目的地。 赵乙乙没有说错,这已经是一片正在开发中的新楼盘了。他们三个人四处转转,不一会,就有一个像是销售人员打扮的人过来跟她们打招呼,马成胜给身边的赵乙乙和徐心萝使了个眼色,三个人顺水推舟地跟着进了售楼处。马成胜说,“儿子大了,要准备结婚了,他们现在要准备给儿子买婚房了。”售楼小姐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各种户型,徐心萝在旁边故意拿起腔调说,“我们家是很注重风水的,你们这个地方,没盖楼以前是做什么的。地方嘛,也算的上是清净,可还是有点偏僻,以前不会是乱葬岗吧?” “瞧您说的,怎么会。”售楼小姐赶忙挥挥手,“如果真是乱葬岗我们也不敢在这搞开发啊,那不是折寿嘛。这以前就是棚户区。而且以后社区的周边发展会越来越完善,等到地铁修到这里,那房子肯定得升值。” 马成胜趁着徐心萝和售楼小姐聊天的空档,和赵乙乙一起进了已经有居民入住的一期。赵乙乙说,“如果这里以前是棚户区,那你说现在住在这的看起来年纪大的人里面,会不会有从以前就一直住在这的拆迁户?” 马成胜在心里夸了赵乙乙一句,这孩子脑子就是转的快。自从自己把上官琪指甲里 dna 的事情告诉了赵乙乙后,他很快就甩过来了一个问题。“上官琪指甲里发现的 dna 是以什么载体出现的?是皮肤细胞,毛发的毛囊,还是什么别的承载 dna 的生物样本?” 这个问题马成胜还真的从来没有意识到。邬副当时一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一下子就被自己宿命般的预感所困住了。 赵乙乙说,“我问过詹正哲。他说一般检查受害者的指甲,是因为死前如果有肢体冲突,或者死者在遭遇袭击反抗的时候指甲可能抓伤袭击者,或者是抓脸,或者是扯下来了头发,最好的就是把对方抓伤流血,这样指甲里就留下了对方的血迹。现在,二十年前就死去的孟玲珑的 dna 样本出现在了上官琪的指甲里,可孟玲珑已经火化了,她作为一个人的肉身物质已灭,想要再找到生物样本,就难了。那就目前的这个情况,这 dna 是从哪里弄来的?” 马成胜就这个问题和赵乙乙讨论过好多次,可每次都讨论不出一个结果。市里的检验所还做不了这样的检查,马成胜打了报告,让詹正哲把上官琪的指甲送去省上的大检验中心再做细致的检查。不过省上的人回话了,说结果恐怕得等上一等。新总统一上台就压缩了政府部门的各种开支,检验所里人手不足,现在又都是紧着案件的要紧程度来排序,上一周省府发生了一起恶性持枪抢劫银行案,死者高达十人,案子一出,举国震动。这两天新闻报纸头条都是这个,省厅检验所的人日夜加班加点处理检验劫案现场的证据。马成胜送过去的这个,估计是要再等等了。 第24章 大二的时候,他去看了学校乐团的表演,一个穿着长裙拉手风琴的女生让他留了心。她是音乐系大四的学生,大他两岁,气质冷而凌冽,高贵得得有如天鹅。陈颂第一次对异性发动了追求,学姐犹豫了几天,就接受了他的追求。他们两个人走在校园里,美如一幅画。后来她毕业,去了一所中学做音乐老师,平常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周末的时候,他们才能见面。后来,女朋友嫌当老师工资微薄,就利用周末两天,在少年宫里教手风琴。 学生们走完,女朋友出来了。陈颂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问她,“饿了吧,想吃什么。对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卖葫芦头的,咱们去尝尝?” 女朋友笑笑,嘴里蹦出一个字,“好。” 最近女朋友对他有些冷淡,他是知道原因的。女朋友二十四了,家里催着她结婚,可陈颂大学还没毕业。结婚,拿什么结啊。况且,他从没有想过结婚。 等饭的时候,陈颂贴心地帮她把一次性的毛筷子掰开,又互相刮一刮,刮掉了上面可能的毛刺。 “我实习单位的主管说我活干的不错,也许我一毕业就可以进这个单位。” 女朋友只顾着吃饭,不说话。 他又说,“待会,咱们去看场电影?现在有一个美国大片特别火,好像是施瓦辛格演的。” “算了吧,我还得回学校备课。” 陈颂望着女朋友的侧脸,他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他不想这样,可却也无计可施。 第三章 2 白纸黑字的名片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电话。徐心萝给这张名片拍了照片,发给孟琉璃,问她以前是否见过这个。孟琉璃回复说,“从来没有。” 马成胜说,“这个东西,被孟玲珑藏在日记本的塑料封皮里,还用胶布粘住,就是怕人看见。可见对她而言,是非常重要,也不想让别人发现的东西。” 赵乙乙望着名片上的地址,又掏出手机查了半天,说,“现在这地方是一片新楼盘。一期二期都已经竣工,好像都有人搬进去了。那这地方二十年前是什么?” 马成胜说,“我也不记得了,这地方离市区远,当时去那的公交车也没有几辆的。” 徐心萝望着那名片,发了一会呆,回过神后,她问,“你说一个十六岁的住寄宿学校的女生,是在哪儿得到这名片的呢。而且什么样的名片上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只有地址的呢?” 马成胜看着她努力分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说,“看你这几天的劲头,觉得咱们又回到了并肩作战的年轻的时候。” 赵乙乙说,“马队,需不需要我回避。” 马成胜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死小子,胡说什么。去,开车去,咱们得亲自去这个地方看一看。” 车朝城南一直开,开出了市区,到了郊区,又过了郊区新建的大学城,导航才终于说您已经到达您的目的地。 赵乙乙没有说错,这已经是一片正在开发中的新楼盘了。他们三个人四处转转,不一会,就有一个像是销售人员打扮的人过来跟她们打招呼,马成胜给身边的赵乙乙和徐心萝使了个眼色,三个人顺水推舟地跟着进了售楼处。马成胜说,“儿子大了,要准备结婚了,他们现在要准备给儿子买婚房了。”售楼小姐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各种户型,徐心萝在旁边故意拿起腔调说,“我们家是很注重风水的,你们这个地方,没盖楼以前是做什么的。地方嘛,也算的上是清净,可还是有点偏僻,以前不会是乱葬岗吧?” “瞧您说的,怎么会。”售楼小姐赶忙挥挥手,“如果真是乱葬岗我们也不敢在这搞开发啊,那不是折寿嘛。这以前就是棚户区。而且以后社区的周边发展会越来越完善,等到地铁修到这里,那房子肯定得升值。” 马成胜趁着徐心萝和售楼小姐聊天的空档,和赵乙乙一起进了已经有居民入住的一期。赵乙乙说,“如果这里以前是棚户区,那你说现在住在这的看起来年纪大的人里面,会不会有从以前就一直住在这的拆迁户?” 马成胜在心里夸了赵乙乙一句,这孩子脑子就是转的快。自从自己把上官琪指甲里 dna 的事情告诉了赵乙乙后,他很快就甩过来了一个问题。“上官琪指甲里发现的 dna 是以什么载体出现的?是皮肤细胞,毛发的毛囊,还是什么别的承载 dna 的生物样本?” 这个问题马成胜还真的从来没有意识到。邬副当时一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一下子就被自己宿命般的预感所困住了。 赵乙乙说,“我问过詹正哲。他说一般检查受害者的指甲,是因为死前如果有肢体冲突,或者死者在遭遇袭击反抗的时候指甲可能抓伤袭击者,或者是抓脸,或者是扯下来了头发,最好的就是把对方抓伤流血,这样指甲里就留下了对方的血迹。现在,二十年前就死去的孟玲珑的 dna 样本出现在了上官琪的指甲里,可孟玲珑已经火化了,她作为一个人的肉身物质已灭,想要再找到生物样本,就难了。那就目前的这个情况,这 dna 是从哪里弄来的?” 马成胜就这个问题和赵乙乙讨论过好多次,可每次都讨论不出一个结果。市里的检验所还做不了这样的检查,马成胜打了报告,让詹正哲把上官琪的指甲送去省上的大检验中心再做细致的检查。不过省上的人回话了,说结果恐怕得等上一等。新总统一上台就压缩了政府部门的各种开支,检验所里人手不足,现在又都是紧着案件的要紧程度来排序,上一周省府发生了一起恶性持枪抢劫银行案,死者高达十人,案子一出,举国震动。这两天新闻报纸头条都是这个,省厅检验所的人日夜加班加点处理检验劫案现场的证据。马成胜送过去的这个,估计是要再等等了。 第24章 大二的时候,他去看了学校乐团的表演,一个穿着长裙拉手风琴的女生让他留了心。她是音乐系大四的学生,大他两岁,气质冷而凌冽,高贵得得有如天鹅。陈颂第一次对异性发动了追求,学姐犹豫了几天,就接受了他的追求。他们两个人走在校园里,美如一幅画。后来她毕业,去了一所中学做音乐老师,平常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周末的时候,他们才能见面。后来,女朋友嫌当老师工资微薄,就利用周末两天,在少年宫里教手风琴。 学生们走完,女朋友出来了。陈颂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问她,“饿了吧,想吃什么。对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卖葫芦头的,咱们去尝尝?” 女朋友笑笑,嘴里蹦出一个字,“好。” 最近女朋友对他有些冷淡,他是知道原因的。女朋友二十四了,家里催着她结婚,可陈颂大学还没毕业。结婚,拿什么结啊。况且,他从没有想过结婚。 等饭的时候,陈颂贴心地帮她把一次性的毛筷子掰开,又互相刮一刮,刮掉了上面可能的毛刺。 “我实习单位的主管说我活干的不错,也许我一毕业就可以进这个单位。” 女朋友只顾着吃饭,不说话。 他又说,“待会,咱们去看场电影?现在有一个美国大片特别火,好像是施瓦辛格演的。” “算了吧,我还得回学校备课。” 陈颂望着女朋友的侧脸,他觉得自己快要失去她了。他不想这样,可却也无计可施。 第三章 2 白纸黑字的名片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电话。徐心萝给这张名片拍了照片,发给孟琉璃,问她以前是否见过这个。孟琉璃回复说,“从来没有。” 马成胜说,“这个东西,被孟玲珑藏在日记本的塑料封皮里,还用胶布粘住,就是怕人看见。可见对她而言,是非常重要,也不想让别人发现的东西。” 赵乙乙望着名片上的地址,又掏出手机查了半天,说,“现在这地方是一片新楼盘。一期二期都已经竣工,好像都有人搬进去了。那这地方二十年前是什么?” 马成胜说,“我也不记得了,这地方离市区远,当时去那的公交车也没有几辆的。” 徐心萝望着那名片,发了一会呆,回过神后,她问,“你说一个十六岁的住寄宿学校的女生,是在哪儿得到这名片的呢。而且什么样的名片上没有名字,没有电话,只有地址的呢?” 马成胜看着她努力分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说,“看你这几天的劲头,觉得咱们又回到了并肩作战的年轻的时候。” 赵乙乙说,“马队,需不需要我回避。” 马成胜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死小子,胡说什么。去,开车去,咱们得亲自去这个地方看一看。” 车朝城南一直开,开出了市区,到了郊区,又过了郊区新建的大学城,导航才终于说您已经到达您的目的地。 赵乙乙没有说错,这已经是一片正在开发中的新楼盘了。他们三个人四处转转,不一会,就有一个像是销售人员打扮的人过来跟她们打招呼,马成胜给身边的赵乙乙和徐心萝使了个眼色,三个人顺水推舟地跟着进了售楼处。马成胜说,“儿子大了,要准备结婚了,他们现在要准备给儿子买婚房了。”售楼小姐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各种户型,徐心萝在旁边故意拿起腔调说,“我们家是很注重风水的,你们这个地方,没盖楼以前是做什么的。地方嘛,也算的上是清净,可还是有点偏僻,以前不会是乱葬岗吧?” “瞧您说的,怎么会。”售楼小姐赶忙挥挥手,“如果真是乱葬岗我们也不敢在这搞开发啊,那不是折寿嘛。这以前就是棚户区。而且以后社区的周边发展会越来越完善,等到地铁修到这里,那房子肯定得升值。” 马成胜趁着徐心萝和售楼小姐聊天的空档,和赵乙乙一起进了已经有居民入住的一期。赵乙乙说,“如果这里以前是棚户区,那你说现在住在这的看起来年纪大的人里面,会不会有从以前就一直住在这的拆迁户?” 马成胜在心里夸了赵乙乙一句,这孩子脑子就是转的快。自从自己把上官琪指甲里 dna 的事情告诉了赵乙乙后,他很快就甩过来了一个问题。“上官琪指甲里发现的 dna 是以什么载体出现的?是皮肤细胞,毛发的毛囊,还是什么别的承载 dna 的生物样本?” 这个问题马成胜还真的从来没有意识到。邬副当时一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一下子就被自己宿命般的预感所困住了。 赵乙乙说,“我问过詹正哲。他说一般检查受害者的指甲,是因为死前如果有肢体冲突,或者死者在遭遇袭击反抗的时候指甲可能抓伤袭击者,或者是抓脸,或者是扯下来了头发,最好的就是把对方抓伤流血,这样指甲里就留下了对方的血迹。现在,二十年前就死去的孟玲珑的 dna 样本出现在了上官琪的指甲里,可孟玲珑已经火化了,她作为一个人的肉身物质已灭,想要再找到生物样本,就难了。那就目前的这个情况,这 dna 是从哪里弄来的?” 马成胜就这个问题和赵乙乙讨论过好多次,可每次都讨论不出一个结果。市里的检验所还做不了这样的检查,马成胜打了报告,让詹正哲把上官琪的指甲送去省上的大检验中心再做细致的检查。不过省上的人回话了,说结果恐怕得等上一等。新总统一上台就压缩了政府部门的各种开支,检验所里人手不足,现在又都是紧着案件的要紧程度来排序,上一周省府发生了一起恶性持枪抢劫银行案,死者高达十人,案子一出,举国震动。这两天新闻报纸头条都是这个,省厅检验所的人日夜加班加点处理检验劫案现场的证据。马成胜送过去的这个,估计是要再等等了。 第27章 “有好几次,她趁宿舍没别人,就只有我们俩个人的时候,向我道歉,跟我说对不起,希望我原谅她。可后来还不是照样跟着刘莉娇她们一起欺负我。那副假惺惺的嘴脸真是让我恶心。” “上官琪,你知道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更相信这件事是你做的。” 上官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爆发似地说,“从我失去自由的第一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让我讲真话,不要撒谎,说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可我说了,你们却更坚信是我做的。我看起来真的像是会做出那样事情的人吗?我告诉了警察,平常他们在宿舍里都是这么对待我的,我去班主任那申诉过几次,可是到头来她们什么惩罚都没有,现在老天收拾了她们,我却要被关在这里!” 上官琪从座位里跳了起来,眼睛里带着血,紧紧地盯着徐心萝,目光锐利,像是要在徐心萝的头顶烧出一个洞来。管教两三步上前,把她按回了座位里。 徐心萝知道这采访是进行不下去了,是自己搞砸了。她在心底暗暗后悔,早知道应该让社里别老记者来跑这一趟,枪打出头鸟,稿子能不能写出来,写成什么样,她心里都没有把握。 面无表情的管教看看表,对徐心萝说,“徐记者,时间差不多了,她也该回去了。”上官琪麻木地伸出双手,让管教把铐子再次铐上,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上官琪,你有什么话想要对你的家人说吗?”徐心萝问。 上官琪背对着她,口气冰冷地说,“你告诉我爸,让他去死吧!” 她采访完上官琪回到单位后,摄影部的安白杨凑过来问她,“怎么样,那个孩子可怕不可怕?” 她说,“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安白杨说,“是不是看起来乖乖的,压根不像能杀那么多人的那种?国外有好多连环杀手,长得都是一表人才的。” 徐心萝说,“是啊,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后来根据这一次的访问,徐心萝写了两份稿子,一篇是发给主编的,一篇是写在自己的工作日记里的。写在工作日记里的那一份,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我从报社辞职以后,就直接搬去了我先生的家里。后来我们又搬了两次家,很多东西都遗失了。但是我能够回忆起来的细节,我都尽可能的在不添枝加叶的情况下,写了下来。我也发了一封到你的邮箱里。”徐心萝把手里的一个橘色的大信封交给马成胜。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忙,只希望我没给你帮倒忙就好了。”徐心萝笑笑,“我明天就退房了。” “你要回去?”马成胜问。 “是啊。我出来也有一阵子了。” 马成胜笑了一下,“下一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徐心萝也笑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第三章 4 伍炙峰站在麒城十中的门口,太阳很毒,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在路边的冷饮摊上买了一瓶汽水,然后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看门的老头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了。现在是早上十一点,又是工作日,他一个大小伙子不上学不上班的在门口站了有半个小时了,这确实让人生疑。他不是不想进去,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见到她,就是见到她了,他又能说些什么。 伍炙峰两天前刚刚和陈颂见了面。还是约在离他们俩的大学都不远的一家书店门口。他们都是大四了,基本上已经没有课,准备读研的同学们继续学习,准备工作的同学大部分都参加了实习。他本来也想服从学校分配的,可后来家里说让他一毕业就回去帮忙,他也只能乖乖听话。最近他闲得很,不用为前程担忧,他倒是想起以前的同窗,朋友。想到也许再过不久大家就要各奔东西相忘于江湖了,他的心里竟泛起一丝惆怅。 说起来陈颂不算是他最铁的哥们。毕竟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大学,偶尔在周末见见,聊的也都是以前一起上学的事。在他看来,陈颂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帅。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个故作神秘的花花公子。熟了以后,他的话才慢慢多了起来。伍炙峰原本以为像陈颂这种长相的人朋友一定很多,可后来发现不是,而且对比起女孩子们的喜欢,陈颂好像更在乎他这个唯一的朋友。他们的大学离的不远,陈颂有的时候会直接过来找他。他们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再在校园里聊聊天,喝点啤酒。每次陈颂一走,就有女生凑过来问伍炙峰那人是谁,搞得他不胜其烦。 那天是伍炙峰先到书店的,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陈颂没来。他就进到书店里看了一会名人传记,直到余光所及之处一个人朝他走过来了,他把书合起来,扭过脸一看,果然是陈颂。他脸上贴着胶布,脑门上也是胶布,眼角也肿了。 伍炙峰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打架了?”伍炙峰问。 “不是。”陈颂摇摇头,“咱们出去说吧。” 俩人找了间小饭馆,陈颂精神很差,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伍炙峰也陪他喝了几杯。陈颂说自己骑自行车走了神,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连人带车翻到沟里去了。 “你心情不好?家里出事了?” 陈颂叹了口气,“我家的情况你知道,已经这样了,还能出什么事。是我对象,人家把我甩了。” 第27章 “有好几次,她趁宿舍没别人,就只有我们俩个人的时候,向我道歉,跟我说对不起,希望我原谅她。可后来还不是照样跟着刘莉娇她们一起欺负我。那副假惺惺的嘴脸真是让我恶心。” “上官琪,你知道你这样说,只会让我更相信这件事是你做的。” 上官琪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爆发似地说,“从我失去自由的第一天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让我讲真话,不要撒谎,说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可我说了,你们却更坚信是我做的。我看起来真的像是会做出那样事情的人吗?我告诉了警察,平常他们在宿舍里都是这么对待我的,我去班主任那申诉过几次,可是到头来她们什么惩罚都没有,现在老天收拾了她们,我却要被关在这里!” 上官琪从座位里跳了起来,眼睛里带着血,紧紧地盯着徐心萝,目光锐利,像是要在徐心萝的头顶烧出一个洞来。管教两三步上前,把她按回了座位里。 徐心萝知道这采访是进行不下去了,是自己搞砸了。她在心底暗暗后悔,早知道应该让社里别老记者来跑这一趟,枪打出头鸟,稿子能不能写出来,写成什么样,她心里都没有把握。 面无表情的管教看看表,对徐心萝说,“徐记者,时间差不多了,她也该回去了。”上官琪麻木地伸出双手,让管教把铐子再次铐上,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上官琪,你有什么话想要对你的家人说吗?”徐心萝问。 上官琪背对着她,口气冰冷地说,“你告诉我爸,让他去死吧!” 她采访完上官琪回到单位后,摄影部的安白杨凑过来问她,“怎么样,那个孩子可怕不可怕?” 她说,“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安白杨说,“是不是看起来乖乖的,压根不像能杀那么多人的那种?国外有好多连环杀手,长得都是一表人才的。” 徐心萝说,“是啊,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的。” 后来根据这一次的访问,徐心萝写了两份稿子,一篇是发给主编的,一篇是写在自己的工作日记里的。写在工作日记里的那一份,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我从报社辞职以后,就直接搬去了我先生的家里。后来我们又搬了两次家,很多东西都遗失了。但是我能够回忆起来的细节,我都尽可能的在不添枝加叶的情况下,写了下来。我也发了一封到你的邮箱里。”徐心萝把手里的一个橘色的大信封交给马成胜。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帮上忙,只希望我没给你帮倒忙就好了。”徐心萝笑笑,“我明天就退房了。” “你要回去?”马成胜问。 “是啊。我出来也有一阵子了。” 马成胜笑了一下,“下一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徐心萝也笑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第三章 4 伍炙峰站在麒城十中的门口,太阳很毒,晒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在路边的冷饮摊上买了一瓶汽水,然后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看门的老头盯着他看了好长时间了。现在是早上十一点,又是工作日,他一个大小伙子不上学不上班的在门口站了有半个小时了,这确实让人生疑。他不是不想进去,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见到她,就是见到她了,他又能说些什么。 伍炙峰两天前刚刚和陈颂见了面。还是约在离他们俩的大学都不远的一家书店门口。他们都是大四了,基本上已经没有课,准备读研的同学们继续学习,准备工作的同学大部分都参加了实习。他本来也想服从学校分配的,可后来家里说让他一毕业就回去帮忙,他也只能乖乖听话。最近他闲得很,不用为前程担忧,他倒是想起以前的同窗,朋友。想到也许再过不久大家就要各奔东西相忘于江湖了,他的心里竟泛起一丝惆怅。 说起来陈颂不算是他最铁的哥们。毕竟高中毕业以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大学,偶尔在周末见见,聊的也都是以前一起上学的事。在他看来,陈颂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帅。不了解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个故作神秘的花花公子。熟了以后,他的话才慢慢多了起来。伍炙峰原本以为像陈颂这种长相的人朋友一定很多,可后来发现不是,而且对比起女孩子们的喜欢,陈颂好像更在乎他这个唯一的朋友。他们的大学离的不远,陈颂有的时候会直接过来找他。他们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再在校园里聊聊天,喝点啤酒。每次陈颂一走,就有女生凑过来问伍炙峰那人是谁,搞得他不胜其烦。 那天是伍炙峰先到书店的,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陈颂没来。他就进到书店里看了一会名人传记,直到余光所及之处一个人朝他走过来了,他把书合起来,扭过脸一看,果然是陈颂。他脸上贴着胶布,脑门上也是胶布,眼角也肿了。 伍炙峰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打架了?”伍炙峰问。 “不是。”陈颂摇摇头,“咱们出去说吧。” 俩人找了间小饭馆,陈颂精神很差,一杯接一杯地喝啤酒,伍炙峰也陪他喝了几杯。陈颂说自己骑自行车走了神,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已经连人带车翻到沟里去了。 “你心情不好?家里出事了?” 陈颂叹了口气,“我家的情况你知道,已经这样了,还能出什么事。是我对象,人家把我甩了。” 第29章 马成胜想,这个案子过去的时间太久了。当时在麒城十中上学的人,现在早就天南地北了。除非他在网上公开求助或者联系媒体,否则短期之内不会那么容易找到对当年那件事还有印象的人。可如果这样就难免再起风云,万一打草惊蛇,反而得不偿失。马成胜使劲地挠头,一筹莫展。 赵乙乙却好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一样。他说,“马队,我知道有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咱们。他给薛迪恩打了电话。” 赵乙乙跟他约在了一家牛肉面馆见面,不一会,薛迪恩来了。赵乙乙吓了一跳,薛迪恩瘦得快要脱了形,头发乱糟糟的,皮肤很暗,眼睛里泛着红,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他在赵乙乙的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个纸袋子递给赵乙乙。他说,“我能找到的都在这了。”赵乙乙接过来,简单地看了看,有两个旧的笔记本,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打印出来的东西。赵乙乙给他们俩都叫了牛肉面。薛迪恩说,“我吃不下。”赵乙乙说,“看你这样子,最近是不是都没怎么吃饭,你得吃。你要是垮了,上官琪就连个能给她扫墓的人都没有了。”听赵乙乙这么说,薛迪恩愣住了。 一天前,薛迪恩接到了赵乙乙的电话,赵乙乙开门见山地问他,“你有没有任何关于二十年前那桩命案的东西,当时的日记,同学的证词,还有书信什么的。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薛迪恩问,“是为了要弄清楚谁杀了上官琪吗?” 赵乙乙说,“是的。” 自从得到上官琪的死讯后,薛迪恩的生活就陷入了混乱。他过了几天日夜颠倒的生活。吃不下饭,倒是喝了不少的酒。酒喝多了就哭,就吐,又想起他和上官琪小时候的事。他们打架,他们玩闹,她是个留着平头跟他一起比赛吐唾沫的假小子,可后来假小子开始发育,头发越来越长,身条越来越顺,学校里组织合唱比赛,她穿着她妈妈给她缝的连衣裙蹬着红色的斜扣皮鞋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对他一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除了甜,还是甜。他在那甘甜里微微发愣,想再看她,却又怕再看她,一整天都是晕晕乎乎的。 他记得上官琪刚刚坐牢的头几年,他曾经在心里幻想过,也许这个案子会有转机,上官琪再过几年就能出来。为此他把自己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都放在了寻找证人立证上官琪清白这件事上,还把这些资料都备份,寄给了参议员,可他的包裹被原样寄回,他所在的单位领导还找他谈了话,让他多对工作上点心,年轻人不要把精力都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地方。他谈过几次恋爱,也结过一次婚,可妻子在几年后跟别人跑了。他好像也无所谓。他告诉自己,他惨,十中那五个女生惨,上官琪更惨。这世界上的悲惨是无穷无尽没有边际的。他在网上看到了不少身陷悲惨的人,他开通了一个博客,把这些人的讯息都搜集了起来,每次日子难过了,他就看看这些人的照片和经历,告诉自己,你不是最惨的。 赵乙乙说:“快吃吧,面要坨了。”薛迪恩拿起筷子又放下,问赵乙乙,“你怎么知道我会有这些东西?”“我猜的。你既然一直坚信上官琪是清白的,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在当时自己做了一些调查,搜集了一些东西。” 薛迪恩说,“那你现在问我要这些东西,是要重新调查那件案子吗?” 赵乙乙说,“是,也不是。我现在也说不准。” 薛迪恩说,“那如果你们调查出了什么结果,可一定要告诉我。” 赵乙乙点点头。他们两个都不再说话,薛迪恩大口吃起了面条,又捧起碗,三下五除二地喝完了面汤。然后他朝赵乙乙摆摆手,走了。 第三章 5 赵乙乙回到队里,把薛迪恩交给他的纸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有两个笔记本,一沓订书机订好的打印稿,袋子的最下面还有几封信。收件人是薛迪恩。马成胜先翻了翻笔记本。第一个本子里全都是关于那件案子的剪报。每张贴好的剪报下面,薛迪恩都仔细地标记好了年月日,来自哪一份报纸。另一个本子里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笔记,有他去探监的日期,上官琪当时的状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还有他后来找到的一些曾经在女生宿舍楼三楼住过的几个女生的采访笔记。薛迪恩记得很详细。他是哪一天通过什么样的途径找到了谁,这个人曾经住的宿舍的房间号是几号,这个人是不是曾经与上官琪她们同班,他与这个人是在哪一天见了面,见面的时间地点,当时的天气,那个人都穿了什么,还有他问的一些问题,和被访问者的回答。 马成胜说,“这人真是细心,没当警察还真是有点可惜。” 打印出来的那一沓,是从网上的一些文章,像是一个人的博客。赵乙乙把网站地址输入搜索栏里,进去了一个名叫“怀念爱女小璠”的博客。博客最后一次的更新时间是二零一二年的五月。博主名叫“一个心碎的母亲”,博客最开始更新的时间是二零零四年,那是博客刚刚兴起的时候。 马成胜凑过去看了一篇,马上意识到这是贺璠母亲的博客。她本是一个小学教师,丈夫病逝后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后来女儿死了,她没有再婚,一直独自生活。退休后的第一年,就遭遇了车祸。 赵乙乙又把纸袋子里最底下的三封信拿出来。年代久远的信,无论是信皮还是信纸都已经又薄又脆。赵乙乙看了几句就忍不住对马成胜说,“马队,这是上官琪当年写给薛迪恩的信。” 第190章 年幼的江歧听不太懂,却也认为妈妈应该为把她送进寄宿学校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江道庭收到了一个小队的人都被杀死的消息,她垂下目光,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她知道江歧是故意的。她的内心没有一点感觉,犹如死潭。 到了夜晚,下班回到家里,打开灯看到了江歧正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面不改色地换了鞋子,经过沙发的位置时,她脱下大衣外套。 她听到江歧说:“我又想到了几件事,让‘玩家’去做‘手环’吧,多做几个智能手环,但是其中一个手环不能被定位到。” 江道庭“收集”的玩家里,确实有人能够做这种东西,她毫不在意地答应了:“好。” 江道庭没有打算责怪江歧杀死执行部的人的事情,这出于某种纵容、溺爱。而她这种反应,落入江歧眼里又是别的意思。在江歧看来,江道庭实际在厌恶、恐惧着她,所以无条件地满足她的任何一切——这可是江道庭亲口说出来的。 第95章 江歧对江道庭态度犹豫不决,她的内心仍然对江道庭抱有某种期待,只不过,这份期待几乎快要消耗殆尽,只要江道庭再次说出跟某个时间线时一模一样的绝情话语,她的所有期待就会灰飞烟灭,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按部就班地做着“重复的事情”,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尚且弱小的自己。 江歧与白司焰说了很多事情,让白司焰拥有能够帮她做事的基础知识。过了几天,江歧琢磨着白司焰也适应了,就对白司焰说:“招揽、安置人手的事情就全权交给你了,除了比较、特别的事情,我都不会多管,资金的方面,江道庭会固定打在那张银行卡上。 ” “招、招揽人手?”白司焰感到压力。 “是啊,要是你看到有合适的人就招进来吧,就算招不到也没关系,这件事江道庭也在做,她会送人过来,有消息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招到人之后,需要让她来见您吗?” “不需要,有命令也会通过你来替我传达。”江歧觉得就是一群工具人,没什么好见的。她本身对于交代白司焰一些事情就有些不耐烦了,就算再无聊,她也不想见工具人们。江歧恨不得由江道庭直接负责,说不定她抬抬眼皮,江道庭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并通知、执行下去。 果然还是江道庭好啊。 江歧忽然想到,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压根不用说明,江道庭就知道她要尿尿。除此之外,她还想到江道庭总是半夜被她折磨得睡不下去的画面,心情都变得愉快了。 交代了白司焰之后,江歧不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就是打游戏。特别是后者,拥有一个人类躯体才方便。 这种日子不知道过了几天,江歧压根不看时间,直到江道庭主动找上她。 “你让白司焰招揽人,她招的人正好是某个执行部人员的朋友,这件事通过一层层上报到我这里……知道组织的事情已经有好几个人了。”江道庭说。 江歧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是吗?” 电视的光亮在黑暗中变换着,江道庭看到江歧由面无表情噙起了一丝笑意,江歧的声音多了几分兴致:“那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躺着的江歧视线移到江道庭身上:“你总得捂住那些知情人的嘴吧?那就让上报这件事的人——何左安成为执行部的卧底,加入‘黑暗议会’吧。‘黑暗议会’是我想到的组织名字,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说着,江歧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软软的沙发走到江道庭身边的位置,盘腿坐下来,近距离注视着江道庭,眼里透露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趣意,裹挟着肆无忌惮的恶意。 “不错的名字。”江道庭没有看江歧,声音平静,心脏跳动略微快了一些——江歧居然知道上报者的名字叫何左安。 江歧感受到了江道庭平静之下的不安,她收敛目光,又说:“你应该很想为何左安争取活下来的机会吧?我们来这件事变得更有趣怎么样?” “白司焰给我提供了一点灵感,就让接下来加入‘黑暗议会’的人都认为‘黑暗议会’的理念是‘牺牲少数人来换取更多人的存活’,如果何左安最终认同了这个‘设定’,那么我就放过她,她想继续待在‘黑暗议会’也好,回到执行部也罢,都随便她。但是,她要是不认同这个理念,她面临的结局只有死亡。” 江道庭没有拒绝的理由……不,应该说江道庭没有拒绝的资本。 江道庭只能回答:“好。” 江道庭按照江歧所想的那样同意了,江歧心情却变糟糕了。 江歧愈发觉得江道庭没有把她当一回事——没有把她当作是女儿。 在她看来,江道庭的不安跟恐惧没什么区别。她不认为会对自己产生恐惧的江道庭还会对她产生正面的感情。 江歧回忆某个时间线的江道庭会说出那么冷漠的话的原因——江道庭知道了她占领过江道庭母亲的身体的事情,她还意图强行让江道庭接受全人类的死亡,只有江道庭活下去的世界。 第31章 回到宿舍以后,我感觉好几天她都在默默地观察我,后来发现我没有什么动静,她也就慢慢地放松下来了。上个周末,我去我爸那拿生活费,准备坐车回学校以前我去路边的小摊那吃饭,竟然又见到了那个男的。他问我是不是孟玲珑的同学,我问他你有什么事吗?他说,他知道孟玲珑她们对我一直有偏见,也欺负过我,所以想替孟玲珑向我道个歉,希望我不要怪她。我问他,你是孟玲珑的什么人。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又自说自话地说,小孟其实很想和你当朋友的,但是她的处境你也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找不到纸,就把桌子上擦嘴的卫生纸撕了一截,他写了一个号码,像是传呼机的。他说,如果她们再欺负你,你就给我打传呼,我会和她们好好说的。我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后来他走了。我注意到他刚才写字的笔落在了桌子上。那笔看起来挺高级的,我就收起来了。回到宿舍以后我本来想交给孟玲珑的,可看见她端着脸盆和刘莉姣一前一后地进来,我突然就不想和她说话了。 我猜那个男的是孟玲珑的男朋友。看他的样子,比孟玲珑大了不少。你说他如果是真的喜欢孟玲珑,怎么还把他的传呼号留给我?他不怕我告诉孟玲珑吗?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好意思一整封信都写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最要紧的事却还没说。祝你生日快乐! 上官琪 1996 年 10 月 21 日 1999 年 7 月 17 日 星期六,一天无雨,闷热。 傍晚七点十五分,金菱路三十九号麻辣王火锅店。被访人董亚妮,身穿牛仔裤,蓝色文化衫,她曾与上官琪同班,曾住在上官琪的隔壁宿舍 303。现在是 c 城文理学院大一的学生。 我问董亚妮,作为间接的当事人,现在想想,当时发生那件事之前,有什么预兆吗?奇怪的事,不合理的事。 董亚妮说,你如果指的是上官琪被她们排挤的事,现在看来,那确实是不合理的。 我问董亚妮,那上官琪到底为了什么会被排挤呢? 董亚妮说,我觉得真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就是看不惯,你走路的姿势,笑起来的样子,说话的腔调声音,吃饭的口味,都可以成为别人看不惯的地方。一开始,应该还是刘莉姣,她觉得上官琪没有像宿舍里其他女生那样怕她,巴结她,所以就开始找她的茬,后来别人都怕刘莉姣,凡是有不欺负上官琪的,就会跟上官琪一起被欺负,所以慢慢地发展到了半个班的人都不和上官琪说话了。 我问董亚妮,你知道上官琪有喜欢的人吗? 董亚妮回答说,如果有我也是不知道的。不过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当时传有一个外校男生罩着她们宿舍的女生。据说长得特帅,特会打架。不过我说的她们宿舍的女生,应该是不包括上官琪的。 我问董亚妮,这个男生是谁? 董亚妮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没人见过。也可能是她们胡说的,就像她们都说刘莉姣有个对象,是混桥南的,可也是没人见过。 马成胜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了,孟玲珑当年是有一个男朋友的。这个男朋友比她大,她们宿舍的女生都见过,而且很可能,这个男生让孟玲珑怀了孕堕了胎。但这些信息,在案发后调查案件的期间一直都没有被发掘出来。当时案子沸沸扬扬,是社会的热点新闻,那个男朋友不可能没有听说。这么多年了他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不过仔细想想,马成胜也能理解他为什么选择不露面。只是现在,他必须要找到这个人。 一个星期后,省检验所的报告发回来了,上官琪指甲里,被检验出 dna 的物质可以确定不是毛发的发囊,也不是体液和血液,也不是骨骼成分,具体是什么无法确定。 赵乙乙看着这份报告,苦笑着问马成胜,“这让我们怎么查?” 马成胜手托着下巴,一言不发。这事怎么越来越奇怪。孟玲珑的确是在二十年前就被火化了。可出于某种目前还不得而知的目的和原因,曾经有她的一部分生物样本被人以某种形态保存了下来并且带到了上官琪案的死亡现场。上官琪很显然是接触过这个生物样本的,所以才会在她的指甲下面检测出孟玲珑的 dna。马成胜深呼一口气,闭上眼睛用手托住额头,一定有什么办法,到底疏漏在哪里?总不可能真的是起死复生吧,不,这绝对不可能。他见过现场,他一辈子也不会忘了那五具尸体的样子,咬着牙,手如鹰爪状抓着枕头,抓着床单,身体如虾米般蜷缩着,扭曲着,有两个孩子眼睛闭上了,其他三个的眼睛都是圆睁,可灵魂离开了身体,那眼神是空的。 他抬起头,对赵乙乙说,“咱们得查一下,当年能够接触到孟玲珑尸体或者生物样本的人都有谁。”他又问詹正哲,“二十年前此案的生物证据样本,你确定已经被依法销毁了吗?” 詹正哲点点头,“是的,那是六年前,当时的老法医还没退休,是他和我一起销毁的。” 马成胜知道不可能和当年收集的生物证据有关,况且省检验所的报告上也说,排除了毛囊,血液和体液的可能性。那如果有人要动手脚,就只能是从案发当天尸体被抬出学校抬到法医室解剖到后来送去殡仪馆然后火化这期间了。 第四章 1 一开始,陈颂是不知道她的年龄的,只知道她戴着一副葫芦娃的面具,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连衣裙。她和其他三个女生一起进来,另外三个女孩子都戴着时髦的,只盖住了半边脸的面具。只有她的面具让人发笑。这三个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一进场,就像小鱼般纷纷游进人海里了。只剩下了一个葫芦娃。陈颂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想来这是个大一的学生,以前也许是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舞会。 第32章 陈颂出去抽了一根烟,这是自己毕业前的最后一场化装舞会了。他原本并不想来,可在宿舍里待着也是无聊,他还是来了。他抬头望着月亮,离愁充斥着校园,悲伤和惆怅的气氛让校园有了一种浪漫的美。陈颂明白,学校里的经历,不管是好还是不好,一旦毕业,自己就再也体会不到了。而对于毕业后的未来,他是不敢想的。 他好久没去找伍炙峰了,伍炙峰也没来找他。他往伍炙峰的宿舍里打过一次电话,可伍炙峰没在,他们室友说伍炙峰好久都不回宿舍住了。 算了算了,女朋友没了,哥们也玩起了消失,毕业在即,前路茫茫,陈颂狠狠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了墙角。这时墙角里闪出一个人影,说,“为什么要乱扔烟头?” 陈颂吓了一跳,没吐完的烟呛得他直咳嗽。 那个人又说,“你没事吧?” 陈颂看清楚了,那个人是葫芦娃。刚才只注意到了她穿的是连衣裙,现在仔细一看,脚上还穿着一双白球鞋。全场那么多风华正茂的女大学生,有的可爱有的​‌妖‍‍娆‌‎­,唯有这个葫芦娃,憨得让人想笑。 他问,“你怎么不进去跳舞啊?” 葫芦娃说,“没意思。我都后悔来了。” 陈颂说,“怎么会没意思?咱们学校的化装舞会可是出了名的好玩,附近好多学校的人都来,还有外教呢。” 葫芦娃不说话了。 陈颂说,“你是没找到舞伴吧?” 葫芦娃还是不说话。 “你会跳舞吗?”他问她。 葫芦娃先是点点头,又口气迟疑地说,“电视里看会的,自己没有跳过。” 陈颂哈哈笑了起来。他过来拉住葫芦娃的手,感到她明显地往后缩了一下。 陈颂说,“别紧张,我不会吃了你。”他牵着她,回到了舞池的边缘,响起的音乐是《友谊地久天长》。他说,“来吧,咱们跳舞。” 一开始,那女孩踩了他的脚几次,可后来越来越顺,越来越好。这首曲子结束的时候,陈颂听见她说,“《魂断蓝桥》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他闻见女孩身上淡淡的花露水的味道。他微微地闭起眼睛,和女孩一起在舞池里旋转。 学校的化装舞会有个规则,就是直到散场之后,都不能摘下面具,谁如果摘下,会被立刻请出场。陈颂问她,“你是那个系的?”她不回答,只是说,“我现在只想跳舞。咱们跳舞吧。” 他们两个都不再说话。舞会是七点开始的,要到十一点才结束,可九点半的时候,葫芦娃女孩对他说,“我得走了。”陈颂说,“我送送你吧。”那女孩摆摆手,说,“再见。”然后碎步向门口跑去。 她离开后,他没有再跳舞。他一步步地走在夜晚的校园里。回想和那女孩共舞的夜晚,他的心里升腾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那一直以来缠绕着他的厌恶感忽然平息。校园里的树和花,路灯和月亮都有了一种被什么洗涤过后的清洁感,并且在这夜里微微发光,安慰着他,让他心安。 他没有在学校里再见过那个女孩,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周六,他在溜冰场里再次听见了那个让他熟悉的声音。他顺着那声音寻去,是互相搀扶的两个女孩,从背影看,他分辩不出葫芦娃是哪一个。直到其中的一个去买水,他滑到另一个的附近,他问她,“请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那女孩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钟表,说,“五点三十。” 他望着那女孩,她很瘦,眼睛是不大的内双,眼睛下面有一颗泪痣,嘴唇薄,有种清丽的美。他看着她,笑了。 那女孩问,“你是谁啊?” 他问,“你喜欢《魂断蓝桥》吗?” 那女孩愣了一秒钟,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是谁,两个人笑着。很好,那种清洁的,确信的感觉又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还在上高二。那次舞会是她与她的舍友们一起去的,宿舍里有个女孩的堂姐在他的大学里念大三。 他告诉她,我大你七岁,她说,那又怎么样?她的学校是寄宿制,每周只能出来一次。他们抓紧一切时间相聚。溜冰场,电影院,公园,还有工人俱乐部,他们一起跳舞,一起欢笑。他送她坐上回学校的车,他说,下周,我等你? 她点点头。巴士开走的时候,他看见她把小小的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对他做着鬼脸。 他开心地笑了。他好久都没有这么毫无负担单单纯粹地开心过了。尤其是和一个女生相处的时候。 小的时候,在他尚不明事理,却已经有了记忆的年岁里,他时常跟着母亲去单位的女澡堂里洗澡。他由此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女性的胴体。高矮胖瘦,松弛或紧绷,皮肤或白或黑,‎​乳‎‌房‎‌​或饱满或扁小,而这些胴体的上面竟然都顶着那些让他熟悉的脸,这些脸对自己笑过,这些手臂都抱过他。而他视线所及之处,是女人们或浓密卷曲或稀松寥寥的阴毛,他闻见空气里她们腋窝下的味道,下体的味道,还有大声聊天时口中唾液的味道。在氤氲着白色热雾的澡堂里,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克化的情绪。女性有压倒性的力量,是如此可怕。在那之后的很多年,他都没有再见过女性的裸体。可后来见到的几个,也总是让他想起三岁时的澡堂。 第32章 陈颂出去抽了一根烟,这是自己毕业前的最后一场化装舞会了。他原本并不想来,可在宿舍里待着也是无聊,他还是来了。他抬头望着月亮,离愁充斥着校园,悲伤和惆怅的气氛让校园有了一种浪漫的美。陈颂明白,学校里的经历,不管是好还是不好,一旦毕业,自己就再也体会不到了。而对于毕业后的未来,他是不敢想的。 他好久没去找伍炙峰了,伍炙峰也没来找他。他往伍炙峰的宿舍里打过一次电话,可伍炙峰没在,他们室友说伍炙峰好久都不回宿舍住了。 算了算了,女朋友没了,哥们也玩起了消失,毕业在即,前路茫茫,陈颂狠狠地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了墙角。这时墙角里闪出一个人影,说,“为什么要乱扔烟头?” 陈颂吓了一跳,没吐完的烟呛得他直咳嗽。 那个人又说,“你没事吧?” 陈颂看清楚了,那个人是葫芦娃。刚才只注意到了她穿的是连衣裙,现在仔细一看,脚上还穿着一双白球鞋。全场那么多风华正茂的女大学生,有的可爱有的​‍妖‌‎娆‍­‌,唯有这个葫芦娃,憨得让人想笑。 他问,“你怎么不进去跳舞啊?” 葫芦娃说,“没意思。我都后悔来了。” 陈颂说,“怎么会没意思?咱们学校的化装舞会可是出了名的好玩,附近好多学校的人都来,还有外教呢。” 葫芦娃不说话了。 陈颂说,“你是没找到舞伴吧?” 葫芦娃还是不说话。 “你会跳舞吗?”他问她。 葫芦娃先是点点头,又口气迟疑地说,“电视里看会的,自己没有跳过。” 陈颂哈哈笑了起来。他过来拉住葫芦娃的手,感到她明显地往后缩了一下。 陈颂说,“别紧张,我不会吃了你。”他牵着她,回到了舞池的边缘,响起的音乐是《友谊地久天长》。他说,“来吧,咱们跳舞。” 一开始,那女孩踩了他的脚几次,可后来越来越顺,越来越好。这首曲子结束的时候,陈颂听见她说,“《魂断蓝桥》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他闻见女孩身上淡淡的花露水的味道。他微微地闭起眼睛,和女孩一起在舞池里旋转。 学校的化装舞会有个规则,就是直到散场之后,都不能摘下面具,谁如果摘下,会被立刻请出场。陈颂问她,“你是那个系的?”她不回答,只是说,“我现在只想跳舞。咱们跳舞吧。” 他们两个都不再说话。舞会是七点开始的,要到十一点才结束,可九点半的时候,葫芦娃女孩对他说,“我得走了。”陈颂说,“我送送你吧。”那女孩摆摆手,说,“再见。”然后碎步向门口跑去。 她离开后,他没有再跳舞。他一步步地走在夜晚的校园里。回想和那女孩共舞的夜晚,他的心里升腾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那一直以来缠绕着他的厌恶感忽然平息。校园里的树和花,路灯和月亮都有了一种被什么洗涤过后的清洁感,并且在这夜里微微发光,安慰着他,让他心安。 他没有在学校里再见过那个女孩,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周六,他在溜冰场里再次听见了那个让他熟悉的声音。他顺着那声音寻去,是互相搀扶的两个女孩,从背影看,他分辩不出葫芦娃是哪一个。直到其中的一个去买水,他滑到另一个的附近,他问她,“请问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那女孩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钟表,说,“五点三十。” 他望着那女孩,她很瘦,眼睛是不大的内双,眼睛下面有一颗泪痣,嘴唇薄,有种清丽的美。他看着她,笑了。 那女孩问,“你是谁啊?” 他问,“你喜欢《魂断蓝桥》吗?” 那女孩愣了一秒钟,然后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是谁,两个人笑着。很好,那种清洁的,确信的感觉又回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还在上高二。那次舞会是她与她的舍友们一起去的,宿舍里有个女孩的堂姐在他的大学里念大三。 他告诉她,我大你七岁,她说,那又怎么样?她的学校是寄宿制,每周只能出来一次。他们抓紧一切时间相聚。溜冰场,电影院,公园,还有工人俱乐部,他们一起跳舞,一起欢笑。他送她坐上回学校的车,他说,下周,我等你? 她点点头。巴士开走的时候,他看见她把小小的鼻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对他做着鬼脸。 他开心地笑了。他好久都没有这么毫无负担单单纯粹地开心过了。尤其是和一个女生相处的时候。 小的时候,在他尚不明事理,却已经有了记忆的年岁里,他时常跟着母亲去单位的女澡堂里洗澡。他由此见到了各种各样的女性的胴体。高矮胖瘦,松弛或紧绷,皮肤或白或黑,‌乳­‎‎房‌‎或饱满或扁小,而这些胴体的上面竟然都顶着那些让他熟悉的脸,这些脸对自己笑过,这些手臂都抱过他。而他视线所及之处,是女人们或浓密卷曲或稀松寥寥的阴毛,他闻见空气里她们腋窝下的味道,下体的味道,还有大声聊天时口中唾液的味道。在氤氲着白色热雾的澡堂里,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克化的情绪。女性有压倒性的力量,是如此可怕。在那之后的很多年,他都没有再见过女性的裸体。可后来见到的几个,也总是让他想起三岁时的澡堂。 第34章 过了一会了,马成胜还在盯着徐心萝的照片看。赵乙乙忍不住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这才注意到,他看的不是徐心萝,而是照片背景角落里的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被马成胜放到最大,马成胜牙关紧闭死死地盯着他。 “马队,怎么了?没事吧?” 马成胜说,“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赵乙乙说,”就刚才吧。我刚收到的。“看着马成胜的脸色不对,赵乙乙把车拐进了一家大型超市的停车场。 车停稳后,马成胜指着照片上被他放大的那个人说,”我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姓陈,我帮孟琉璃料理孟建国后事的时候,在净安殡仪馆负责接待我们的,就是他。“ 赵乙乙哦了一声,一时间还是没想明白这里面的关系。 马成胜说,“掉头,咱们先去一趟殡仪馆。” 净安殡仪馆在城南,马成胜一进去就问陈师傅在吗?接待员说不在。问他去哪了,接待员说不清楚。马成胜出来,坐回车里,让赵乙乙把那张照片发到自己的手机上。赵乙乙照做,马成胜又把收到的照片转发给了徐心萝。徐心萝发过来一个问号,他回复说,“你照片背景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过了一阵子徐心萝才回复过来,“我也不认识,好像是花店来送花的。” 趁着这空档,赵乙乙在手机上查了这家净安殡仪馆,网站上写着经营殡仪馆的一个一直从事殡葬行业的家族,到了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赵乙乙点开一张照片,是个穿着正装戴着金丝眼镜相貌威严的中年男人。他把手机伸到马成胜的面前说,quot;马队,你看,这个人就是这家殡仪馆的老板。quot; 马成胜在等徐心萝的回复,他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照片,还有照片下的名字,“伍炙峰”。 第四章 2 那套内衣是去年在意大利买的,徐心萝一直没有穿过,今天她穿上了。她站在镜子面前望着自己,虽然她看起来依旧美丽,可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上个星期她去体检,尽管家庭医生已经说得很委婉了,可她还是听明白了医生的言外之意。一年,最多不超过两年,两年之内如果不能怀孕的话,那基本上就是不可能了。 今晚是个机会,她知道今天晚上他们一定会亲热。前几天齐继武飞到外地出差,昨天晚上才刚回来。他说今天要好好地帮徐心萝庆祝生日。徐心萝说我什么地方也不想去,就想和你两个人待上一整天。齐继武搂着她,两个人吻了一会。她说,“不知不觉咱们已经结婚这么多年了。”齐继武说,“是啊。生日快乐!你想吃什么?” 徐心萝说,“什么都好,只要是你做得就行。”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要不然你给我做鸡肉海参汤吧。我都好久没有喝过了。” 齐继武看了看她,然后说好。 砂锅在小火上咕噜咕噜地煮了好久,齐继武把汤端了上来。徐心萝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再喝一口,她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可总觉得味道有一点不一样了。她用汤匙拨了一下砂锅里的汤料,鸡,海参,红枣,白葱,生姜,香叶,花椒,八角,香菜,一道一道,都在。齐继武问她怎么了。她说,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 齐继武说,“傻瓜,我都多久没做了,手生也难免。” 她点点头,也跟着笑了,齐继武在桌子这头静默地望着她。他说,“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下着雨,你一只手举着伞,另一手提着个大包。后来你看见路边一个带孩子的母亲没有伞,你就硬是把伞塞到了人家的怀里,然后跑开了,跑的太快,还差点滑倒。我当时坐在车上看见你,觉得你心善,后来又觉得你傻傻的,真有意思。” “那这算不算是一见钟情啊?”徐心萝语气调皮地问他。 齐继武望着她,眼神里带着笑。几秒钟之后,他从桌子那头绕过来,温柔地抱住徐心萝。他吻她,把手伸进她的内衣里。徐心萝被他抱着,两个人一路跌跌撞撞,最后在铺着羊绒地毯的客厅里纠缠在一起。她的昂贵的内衣很快就被他扯下,她刺激他,撕咬他,迎合他,像只终于可以不再禁欲的母兽。他痴迷,忘我,灵魂像是被抽离了这具身体一样。管家和佣人们今天都被打发走了,整栋房子里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徐心萝望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她的丈夫,她的爱人,她未来孩子的父亲。她抚摸着他,亲吻着他,吮吸着他,她听见他开始发出野兽哭泣一般的声音。她没忍住,在他耳边悄悄地说,“求求你,让我有个孩子吧。” 齐继武像是被惊醒了一样,他如鲸鱼跃出海面一般一跃而起,徐心萝感到有温暖的液体在她的小腹上落下。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马成胜去了一趟 g 城,他要找到那个姓陈的。赵乙乙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而已。自从发现了殡仪馆这个线索之后,马成胜的心里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当年孟玲珑的尸体在殡仪馆停留的时期内被人做了手脚,而这个人因此保留了孟玲珑的一部分生物组织,那他岂不是有了孟玲珑的 dna?虽然细节还不清楚,而且听起来真的是不像正常人能够做出的事,但如果这样,那上官琪指甲里面的孟玲珑的 dna 就解释的通了。至于这个人杀上官琪的动机,马成胜想,孟玲珑当年的那个男朋友是关键。到了现在,这个人的身份一直是个谜。 第35章 给齐继武公司送花的花店叫花花饰界,已经开了五年,马成胜一查,花店登记在一个叫杜清雯的人的名下。这个人名下的产业不少,有花店,还有咖啡馆。在麒城还有一家艺术学校。马成胜把杜清雯的身份证号码调出来,又交待赵乙乙,让他去了解一下这个杜清雯的具体情况,赵乙乙去麒城户籍民警那一查,杜清雯,生于一九七三年一月,户口于一九九一年九月从外地迁入麒城文化大学,迁户理由是升学,四年后户口迁入麒城第十中学,理由是:参加工作,后于二零零一年迁入麒城南俣区莞泽路二十八号隽康别墅一期二十一棟 ,理由是,结婚。户主,也就是她的丈夫,名字叫伍炙峰。 有点意思,马成胜想。他跟邬副确认过,当年五尸命案的几具尸体,在法医解剖确定死因搜集证据的工作结束后,是送去了城南的一所殡仪馆做遗容整理,还开了简单的告别会,后来火化。不过那家殡仪馆不叫净安殡仪馆,而是肃慎殡仪馆。但是地址都是一样的。后来马成胜了解到,肃慎殡仪馆在一九九六年的时候曾经转手过,被姓伍的一家世代做殡葬业的商人家庭买下,改名叫了净安。 那这么说,这个杜清雯曾经在麒城十中当过老师,后来嫁给了家里开殡仪馆的伍炙峰。那个在徐心萝照片里出现的老陈,在伍炙峰的净安殡仪馆里负责过接待,现在又在杜清雯投资的花店里帮忙。那他们三个是什么关系,这一切又和上官琪的死有没有关系。 不管怎么样,他想先找到这个老陈。马成胜决定在 g 城多留一日。他让赵乙乙再去净安殡仪馆一趟,看能不能在那看到姓陈的。他自己又开着车去了花花饰界,在那蹲守了一天,也没有那个姓陈的影子。中间他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一份盒饭,还去上了一次厕所。手机落在了车里,赵乙乙给他打了一次电话,他没接上。在那之前,他们有过一次短暂的通话,赵乙乙说他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聊了聊。他们说老板和老板娘不在,上个星期两口子带着儿子去了英国,说是在那联系了一家私立寄宿学校,儿子要在那读书了,哎你说这学期已经开学这么长时间了,他们怎么现在突然给孩子转学呢?还是跨国转学。殡仪馆的人也不知道老板什么时候回来。马成胜嘱咐他让他当心点,赵乙乙在电话那头口气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马队,回见。” 马成胜回到车里。手机上除了一条未接电话,还有一条十分钟前赵乙乙发来的微信语音。马成胜点开一听,是赵乙乙语气轻松又略带得意的声音,“马队,我好像看见伍炙峰了,他从殡仪馆出来,开着车朝南走了,就他一个人,没见他老婆。我去会会他。” 这条语音发出去的两个小时后,身在 g 城的马成胜接到了邬副局长的电话,让他马上回来。马成胜听他的语气不对,问他怎么了?邬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小赵没了。 二十六岁的麒城刑警赵乙乙死于出血性休克,刀子扎破了大腿动脉,从现场的情况看,赵乙乙逼停了嫌疑人,两人在路边应该是有过拉扯,赵乙乙遇袭以后又挣扎着坐回车里,试着发动车子,可是,血流的太快,几分钟之内,他就失去了意识。等到附近终于有车路过,有人看见停在路边的车里趴着人,车门里往外滴血,报了警,救护车赶到时,已经回天无力了。马成胜想起自己手机上的那通未接来电,心如刀绞。 他疯了一样地开着车在高速路上狂奔。一进麒城辖区,他就挂上了警铃,一路闯红灯奔到医院。太平间里,马成胜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揭开了蒙在赵乙乙脸上的白布。赵乙乙脸上的表情很平淡,没有皱眉,也没有一丝狰狞,没有马成胜想象中的那样痛苦。马成胜无法想象,这孩子在临死前的几分钟里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来的一路上,马成胜的心里还泛起过幻觉似的侥幸,也许赵乙乙没死,还在手术室里输血抢救,没几天他就又活蹦乱跳的了。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赵乙乙成了一具消亡中的尸体,每过一刻,他的肉身就会离开这世间更多。马成胜被这样的领悟彻底打败,眼泪不受控制的,大滴大滴地砸了下来。怪我,全都怪我啊。他哭喊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从后面过来了两个同事,半扶半架地把他带走了。 从医院出来,马成胜的车奔驰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伍炙峰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们在调查他的,他又为什么非要杀了赵乙乙,他和上官琪的死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人在什么地方?老陈又在哪里呢? 邬副已经下令封住各个出入麒城的辖口,所有出城的车辆都要检查。同时,连夜全城搜捕伍炙峰与他的陈姓雇员。伍炙峰没有在自己家和本城的亲戚朋友家里,警察们分组,去往不同城区,挨个查所有酒店和旅馆的入住记录。马成胜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各个路口的监控,几个小时过去了,他连动也不动,有人递给他一杯水,说,“马队,我替你,你去歇歇。”可他不喝,也不动。他现在除了找到伍炙峰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第四章 3 夜有点黑,陈颂和她并排走在电南路上,她说,“就快到厂区了。”陈颂说,“再送一段,好吗?”他们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颂偷偷地看了她一眼,想要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他知道她今天有点不开心,现在也许还在生着自己的气。可仔细想想,这件事原本也不怪他。 第35章 给齐继武公司送花的花店叫花花饰界,已经开了五年,马成胜一查,花店登记在一个叫杜清雯的人的名下。这个人名下的产业不少,有花店,还有咖啡馆。在麒城还有一家艺术学校。马成胜把杜清雯的身份证号码调出来,又交待赵乙乙,让他去了解一下这个杜清雯的具体情况,赵乙乙去麒城户籍民警那一查,杜清雯,生于一九七三年一月,户口于一九九一年九月从外地迁入麒城文化大学,迁户理由是升学,四年后户口迁入麒城第十中学,理由是:参加工作,后于二零零一年迁入麒城南俣区莞泽路二十八号隽康别墅一期二十一棟 ,理由是,结婚。户主,也就是她的丈夫,名字叫伍炙峰。 有点意思,马成胜想。他跟邬副确认过,当年五尸命案的几具尸体,在法医解剖确定死因搜集证据的工作结束后,是送去了城南的一所殡仪馆做遗容整理,还开了简单的告别会,后来火化。不过那家殡仪馆不叫净安殡仪馆,而是肃慎殡仪馆。但是地址都是一样的。后来马成胜了解到,肃慎殡仪馆在一九九六年的时候曾经转手过,被姓伍的一家世代做殡葬业的商人家庭买下,改名叫了净安。 那这么说,这个杜清雯曾经在麒城十中当过老师,后来嫁给了家里开殡仪馆的伍炙峰。那个在徐心萝照片里出现的老陈,在伍炙峰的净安殡仪馆里负责过接待,现在又在杜清雯投资的花店里帮忙。那他们三个是什么关系,这一切又和上官琪的死有没有关系。 不管怎么样,他想先找到这个老陈。马成胜决定在 g 城多留一日。他让赵乙乙再去净安殡仪馆一趟,看能不能在那看到姓陈的。他自己又开着车去了花花饰界,在那蹲守了一天,也没有那个姓陈的影子。中间他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一份盒饭,还去上了一次厕所。手机落在了车里,赵乙乙给他打了一次电话,他没接上。在那之前,他们有过一次短暂的通话,赵乙乙说他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聊了聊。他们说老板和老板娘不在,上个星期两口子带着儿子去了英国,说是在那联系了一家私立寄宿学校,儿子要在那读书了,哎你说这学期已经开学这么长时间了,他们怎么现在突然给孩子转学呢?还是跨国转学。殡仪馆的人也不知道老板什么时候回来。马成胜嘱咐他让他当心点,赵乙乙在电话那头口气胸有成竹地说,“放心吧,马队,回见。” 马成胜回到车里。手机上除了一条未接电话,还有一条十分钟前赵乙乙发来的微信语音。马成胜点开一听,是赵乙乙语气轻松又略带得意的声音,“马队,我好像看见伍炙峰了,他从殡仪馆出来,开着车朝南走了,就他一个人,没见他老婆。我去会会他。” 这条语音发出去的两个小时后,身在 g 城的马成胜接到了邬副局长的电话,让他马上回来。马成胜听他的语气不对,问他怎么了?邬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小赵没了。 二十六岁的麒城刑警赵乙乙死于出血性休克,刀子扎破了大腿动脉,从现场的情况看,赵乙乙逼停了嫌疑人,两人在路边应该是有过拉扯,赵乙乙遇袭以后又挣扎着坐回车里,试着发动车子,可是,血流的太快,几分钟之内,他就失去了意识。等到附近终于有车路过,有人看见停在路边的车里趴着人,车门里往外滴血,报了警,救护车赶到时,已经回天无力了。马成胜想起自己手机上的那通未接来电,心如刀绞。 他疯了一样地开着车在高速路上狂奔。一进麒城辖区,他就挂上了警铃,一路闯红灯奔到医院。太平间里,马成胜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才揭开了蒙在赵乙乙脸上的白布。赵乙乙脸上的表情很平淡,没有皱眉,也没有一丝狰狞,没有马成胜想象中的那样痛苦。马成胜无法想象,这孩子在临死前的几分钟里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来的一路上,马成胜的心里还泛起过幻觉似的侥幸,也许赵乙乙没死,还在手术室里输血抢救,没几天他就又活蹦乱跳的了。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赵乙乙成了一具消亡中的尸体,每过一刻,他的肉身就会离开这世间更多。马成胜被这样的领悟彻底打败,眼泪不受控制的,大滴大滴地砸了下来。怪我,全都怪我啊。他哭喊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从后面过来了两个同事,半扶半架地把他带走了。 从医院出来,马成胜的车奔驰在没有月亮的黑夜里。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着,伍炙峰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们在调查他的,他又为什么非要杀了赵乙乙,他和上官琪的死有什么关系?他现在人在什么地方?老陈又在哪里呢? 邬副已经下令封住各个出入麒城的辖口,所有出城的车辆都要检查。同时,连夜全城搜捕伍炙峰与他的陈姓雇员。伍炙峰没有在自己家和本城的亲戚朋友家里,警察们分组,去往不同城区,挨个查所有酒店和旅馆的入住记录。马成胜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各个路口的监控,几个小时过去了,他连动也不动,有人递给他一杯水,说,“马队,我替你,你去歇歇。”可他不喝,也不动。他现在除了找到伍炙峰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第四章 3 夜有点黑,陈颂和她并排走在电南路上,她说,“就快到厂区了。”陈颂说,“再送一段,好吗?”他们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颂偷偷地看了她一眼,想要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他知道她今天有点不开心,现在也许还在生着自己的气。可仔细想想,这件事原本也不怪他。 第37章 他不是没有担心过,也许她看上自己的,只有钱。但后来他也想开了,女人爱钱,这并没有什么错,谁不想生活的好一点呢?而且他不是从第一次见她起就对她的样子念念不忘吗?她的美貌他的钱,于彼此而言都是敲门砖,敲开了心门敞开了心扉,如果还能彼此吸引,那这段姻缘的开始即使再俗,也是可以长久的了。 心里唯一的疙瘩是她曾经和自己的哥们好过。他不怪她,更不能怪陈颂。况且,如果不是陈颂,他和杜清雯也不可能有交集。陈颂是个让他一直摸不透的人。自己的前路宽敞清晰一望到头,而陈颂的未来会怎么样,他却真的是想象不到的。可好可坏。这个人太复杂。一开始听说他又找了一个新的女朋友,他是为他高兴的。可后来见了,却吃惊不小。私下里他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样是在犯罪,应该被抓进去。可陈颂表情里却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他说,“你不懂,我爱她。” 他确实不懂。后来他还见过那女孩一次。他开车送女朋友回单位宿舍,走在学校校园里的时候,竟然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自己。可她当时没有什么反应,等到他从教师宿舍楼上下来,才发现她一直等在原地。 “你是,陈颂的……朋友?”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没回答,神色有些着急,她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摇摇头,扬了扬手里的大哥大,“不知道,最近都联系不上他,打他传呼也不回。” “那你如果见了他,麻烦你告诉他我在找他。”女孩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伍炙峰愣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想明白了,这个死花花公子,玩弄完少女的感情就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从麒城十中的校园里走出来,开车回了家。 那一年的年底,他在自家的殡仪馆里见到了五具少女的尸体。事关重大,父亲母亲都跑来帮忙应对料理,殡仪馆里负责理容的师傅们也都格外的忙。沉重写在空气里。他们说这是麒城十中的五个高二的学生,被人毒死在宿舍里。这样离世的人,表情都难免狰狞,化妆师傅使劲浑身解数才让她们都看起来安详了一些。开追悼会布置会场的时候,少女们生前的照片被送了过来,他望着照片里鲜活微笑的脸心里震惊地有如海啸。他面色发青地走到棺材前,第一个,田孝敏,第二个,刘莉姣,第三个,钟婷婷,第四个,是她。孟玲珑。他见过她们四个。他们还曾经一起度过了愉快的一天,溜冰场里,火锅城里。第五个女孩他没见过,名字叫贺璠。后来,追悼会开始,家属们哭得撕心裂肺,有几个人都近乎晕厥。他回到办公室里,表情是木的,心里更是茫然。他没有勇气再回到那里,只能机械地逼迫自己忙碌起来。他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想要核对一下这个月的工作日记,手碰到了一个东西,是他的佳能相机。他这时才想起来,因为胶卷没有照完,所以他还没有去洗。那卷胶卷里还有那天他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拍的照片。 第四章 4 全城搜捕进行到第二十个小时的时候,终于传来了一个消息,一名巡警在南山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一名疑似伍炙峰的男子,发现他时,他已经神志不清,口吐白沫,长椅下有一个空药瓶。巡警当即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抢救。马成胜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洗了胃。大夫说,送来的有些晚了,他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就看老天爷吧。马成胜走过去,伍炙峰闭着眼睛躺在病床里,脸上扣着氧气罩。马成胜找了把椅子,在他的面前坐下。 过了一会,伍炙峰像是醒了。他看见身穿警服的马成胜,心里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又抬了抬手,马成胜明白了他的意思,把笔记本和圆珠笔分别塞进他的左右手里。马成胜说,“伍炙峰,我是麒城刑警队的队长,我叫马成胜。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伍炙峰的手摸摸索索地握紧了纸和笔。马成胜问,“我的同事,赵乙乙,是你杀死的吗?” 伍炙峰闭上眼睛,表情痛苦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伍炙峰一言不发,视线不在笔记本上,手却哆哆嗦嗦地一直在写着什么,写了好久。 马成胜耐心地等着,等到那哆嗦的手停了下来,他才凑过去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一行字,“真的只是慌了,只想脱身,没想杀他。” 马成胜又问,“你为什么要自杀。” 伍炙峰又写,“杀人偿命,我杀了她,我抵命。” 这行字写出来,伍炙峰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样,大汗淋漓,也突然开始咳嗽,手再也握不住本子和笔,身体开始随着咳嗽声不受控制地发抖。 马成胜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站起来,俯下身子贴近伍炙峰,声音急促地问,“你为什么要杀死上官琪?是为孟玲珑报仇吗?你和孟玲珑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老陈在哪里?” 这些问题一出,几乎是瞬息之间,伍炙峰的情绪如同不受控制一样地躁动了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无济于事,他如溺水般地大口大口拼命呼吸,喉咙里发出嘶哑怪异的呼喊声。几个医生护士冲了进来,马成胜被劝退到病房外。他看见又有两三个大夫跟着跑了进去。一伙人在里面忙活了好久,不一会,领头的那个大夫出来了,他说,“病人情况很不好,已经昏迷了。” 第37章 他不是没有担心过,也许她看上自己的,只有钱。但后来他也想开了,女人爱钱,这并没有什么错,谁不想生活的好一点呢?而且他不是从第一次见她起就对她的样子念念不忘吗?她的美貌他的钱,于彼此而言都是敲门砖,敲开了心门敞开了心扉,如果还能彼此吸引,那这段姻缘的开始即使再俗,也是可以长久的了。 心里唯一的疙瘩是她曾经和自己的哥们好过。他不怪她,更不能怪陈颂。况且,如果不是陈颂,他和杜清雯也不可能有交集。陈颂是个让他一直摸不透的人。自己的前路宽敞清晰一望到头,而陈颂的未来会怎么样,他却真的是想象不到的。可好可坏。这个人太复杂。一开始听说他又找了一个新的女朋友,他是为他高兴的。可后来见了,却吃惊不小。私下里他跟他开玩笑,说你这样是在犯罪,应该被抓进去。可陈颂表情里却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他说,“你不懂,我爱她。” 他确实不懂。后来他还见过那女孩一次。他开车送女朋友回单位宿舍,走在学校校园里的时候,竟然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自己。可她当时没有什么反应,等到他从教师宿舍楼上下来,才发现她一直等在原地。 “你是,陈颂的……朋友?”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问她。 她没回答,神色有些着急,她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他摇摇头,扬了扬手里的大哥大,“不知道,最近都联系不上他,打他传呼也不回。” “那你如果见了他,麻烦你告诉他我在找他。”女孩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伍炙峰愣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想明白了,这个死花花公子,玩弄完少女的感情就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从麒城十中的校园里走出来,开车回了家。 那一年的年底,他在自家的殡仪馆里见到了五具少女的尸体。事关重大,父亲母亲都跑来帮忙应对料理,殡仪馆里负责理容的师傅们也都格外的忙。沉重写在空气里。他们说这是麒城十中的五个高二的学生,被人毒死在宿舍里。这样离世的人,表情都难免狰狞,化妆师傅使劲浑身解数才让她们都看起来安详了一些。开追悼会布置会场的时候,少女们生前的照片被送了过来,他望着照片里鲜活微笑的脸心里震惊地有如海啸。他面色发青地走到棺材前,第一个,田孝敏,第二个,刘莉姣,第三个,钟婷婷,第四个,是她。孟玲珑。他见过她们四个。他们还曾经一起度过了愉快的一天,溜冰场里,火锅城里。第五个女孩他没见过,名字叫贺璠。后来,追悼会开始,家属们哭得撕心裂肺,有几个人都近乎晕厥。他回到办公室里,表情是木的,心里更是茫然。他没有勇气再回到那里,只能机械地逼迫自己忙碌起来。他打开写字台的抽屉,想要核对一下这个月的工作日记,手碰到了一个东西,是他的佳能相机。他这时才想起来,因为胶卷没有照完,所以他还没有去洗。那卷胶卷里还有那天他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拍的照片。 第四章 4 全城搜捕进行到第二十个小时的时候,终于传来了一个消息,一名巡警在南山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一名疑似伍炙峰的男子,发现他时,他已经神志不清,口吐白沫,长椅下有一个空药瓶。巡警当即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抢救。马成胜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洗了胃。大夫说,送来的有些晚了,他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就看老天爷吧。马成胜走过去,伍炙峰闭着眼睛躺在病床里,脸上扣着氧气罩。马成胜找了把椅子,在他的面前坐下。 过了一会,伍炙峰像是醒了。他看见身穿警服的马成胜,心里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又抬了抬手,马成胜明白了他的意思,把笔记本和圆珠笔分别塞进他的左右手里。马成胜说,“伍炙峰,我是麒城刑警队的队长,我叫马成胜。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伍炙峰的手摸摸索索地握紧了纸和笔。马成胜问,“我的同事,赵乙乙,是你杀死的吗?” 伍炙峰闭上眼睛,表情痛苦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伍炙峰一言不发,视线不在笔记本上,手却哆哆嗦嗦地一直在写着什么,写了好久。 马成胜耐心地等着,等到那哆嗦的手停了下来,他才凑过去一看,本子上歪歪扭扭一行字,“真的只是慌了,只想脱身,没想杀他。” 马成胜又问,“你为什么要自杀。” 伍炙峰又写,“杀人偿命,我杀了她,我抵命。” 这行字写出来,伍炙峰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样,大汗淋漓,也突然开始咳嗽,手再也握不住本子和笔,身体开始随着咳嗽声不受控制地发抖。 马成胜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站起来,俯下身子贴近伍炙峰,声音急促地问,“你为什么要杀死上官琪?是为孟玲珑报仇吗?你和孟玲珑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老陈在哪里?” 这些问题一出,几乎是瞬息之间,伍炙峰的情绪如同不受控制一样地躁动了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无济于事,他如溺水般地大口大口拼命呼吸,喉咙里发出嘶哑怪异的呼喊声。几个医生护士冲了进来,马成胜被劝退到病房外。他看见又有两三个大夫跟着跑了进去。一伙人在里面忙活了好久,不一会,领头的那个大夫出来了,他说,“病人情况很不好,已经昏迷了。” 第39章 陈颂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她,我爱她,仅仅是因为她就是她。我喜欢她的一切。” 刘莉娇被他的回答微微震慑到了,她低下头,口气软了一些。她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呢?” 陈颂说,“对不起,我只喜欢孟玲珑一个人。”他说,“我得回去了,我以为是玲珑打给我的,所以我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我还得回单位去加班。”转身前,他说,“以后你如果再打传呼给我,请用你自己的名义,交朋友最重要的就是真诚,不是吗?”他没有笑,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莉娇望着陈颂的背影,眼泪慢慢地溢出眼眶,她伸出手背,擦掉了自己的口红。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缺爱。其实喜欢她的男生不少,有几个初中时同班的男同学现在还会写信给她。她们邻居家的男孩每次见到她还会脸红,可这些都太小儿科了。在她看来,爱情的来源远比爱情的数量要重要。她以前真的是小瞧孟玲珑了。这事没完。 第四章 5 “徐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灾星转世?”赵乙乙的墓碑前,孟琉璃一边烧纸钱,一边问徐心萝。 “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呢?” “我只是觉得我很晦气,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先是我妈,我姐姐,然后是我爸。现在,帮过我的小赵也死了。” 她突然停下来,望着徐心萝,认真地说,“徐姐,你以后还是别对我好了吧。我怕,万一……” “说什么傻话。”徐心萝浮上一个苦笑。“我觉得你可以这样想,你身边的人都遇到了不幸,这样,你周围的晦气已经被吸光了,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为了不辜负他们。” 孟琉璃不再说话,她心怀虔诚地烧完手里的纸钱,又对着赵乙乙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马成胜的车在山下等着她们。今天是他们三个一起来的,马成胜烧了纸钱,点了香,把带来的鲜花放在墓碑上后就离开了,他说自己先下山,在车里等她们。徐心萝知道他心里难受又怕在女人面前哭。而且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肯定经常一个人来这里。 三个躬过后,徐心萝看到有眼泪从孟琉璃的眼睛里汩汩而出。她对着墓碑说,“小赵,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马队长以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也请你保佑徐姐,让她一直都幸福。你在天上见到我妈妈和姐姐的时候一定别忘了替我向她们打声招呼,告诉她们,我很想她们。我一定会好好的。” 徐心萝被触动了,她忍不住走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她说,“咱们走吧。” 天是难得的蓝,云在天上飘啊飘啊,徐心萝望着天空,觉得往生的人就住在那云的后面,高于人世间,脱离了低级的喜怒哀乐,心中只有平静和慈悲。麒城十中的那五个女生,上官琪,伍炙峰,还有赵乙乙。 下山的一路上,两人无语。快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孟琉璃问她,“徐姐,你是直接回家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徐心萝摇摇头,她不明白孟琉璃为什么这么问。孟琉璃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去看看马队长的爱人。” 徐心萝说,“马队长的爱人?” 孟琉璃说,“赵乙乙跟我说过,马队长的爱人当年为了救马队长让坏人给害了,差点丧命,这么多年一直是植物人。” 徐心萝震惊地张开了嘴,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这个老马,徐心萝心想,在自己面前,他永远是那么不拘小节,笑呵呵的,竟不知道他的心里还憋着这么大的事。她有点伤心了,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外人。 徐心萝说,“咱们俩一起去看她吧。”孟琉璃点点头。 上了车,他们俩都没说话。马成胜赶忙把烟灭了,把车窗放下来散味。 “马队长,徐姐和我都想去您家里看看您的爱人,可以吗?”孟琉璃问他。 他愣了一秒,后视镜里看不清徐心萝的表情。她像是望着窗外,眼睛没有看他。 他发动车子,然后说,“走吧。” 进了屋,照顾小屏的保姆刚好帮小屏擦拭完身体换完衣服。见马成胜回来,她说,“小屏好像有点感冒,嗓子里有点痰,我帮她吸出来了几次,夜里你一定得当心。”马成胜说好。 徐心萝和孟琉璃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来的路上徐心萝执意要马成胜在商场停车,自己去买点东西,她知道买营养品没有多少意义。可她实在不能允许自己空着手去,思来想去,她去了家居用品那一层,买了最贵的,质地最亲肤柔和的床上用品,和一台除湿器。 她问马成胜自己可不可以进去看看小屏,马成胜点点头。徐心萝和孟琉璃轻手轻脚地进去,她在床边弯下腰,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她们之前从未见过面,徐心萝也不知道,在她还是个健康的人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说起话来有什么样的声音,笑起来好不好看。而现在这个马太太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平静地闭着。因为得知了她的遭遇,徐心萝看着她,觉得她有种菩萨般的慈悲神圣。同时,她的心里浮起一层伤感一层羞愧。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把爱情和爱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人,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懂爱情,为了爱情愿意付出一切的。可比起眼前的这个女人,自己简直什么都算不上。 第39章 陈颂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个,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喜欢她,我爱她,仅仅是因为她就是她。我喜欢她的一切。” 刘莉娇被他的回答微微震慑到了,她低下头,口气软了一些。她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喜欢你呢?” 陈颂说,“对不起,我只喜欢孟玲珑一个人。”他说,“我得回去了,我以为是玲珑打给我的,所以我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我还得回单位去加班。”转身前,他说,“以后你如果再打传呼给我,请用你自己的名义,交朋友最重要的就是真诚,不是吗?”他没有笑,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莉娇望着陈颂的背影,眼泪慢慢地溢出眼眶,她伸出手背,擦掉了自己的口红。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缺爱。其实喜欢她的男生不少,有几个初中时同班的男同学现在还会写信给她。她们邻居家的男孩每次见到她还会脸红,可这些都太小儿科了。在她看来,爱情的来源远比爱情的数量要重要。她以前真的是小瞧孟玲珑了。这事没完。 第四章 5 “徐姐,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灾星转世?”赵乙乙的墓碑前,孟琉璃一边烧纸钱,一边问徐心萝。 “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呢?” “我只是觉得我很晦气,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先是我妈,我姐姐,然后是我爸。现在,帮过我的小赵也死了。” 她突然停下来,望着徐心萝,认真地说,“徐姐,你以后还是别对我好了吧。我怕,万一……” “说什么傻话。”徐心萝浮上一个苦笑。“我觉得你可以这样想,你身边的人都遇到了不幸,这样,你周围的晦气已经被吸光了,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为了不辜负他们。” 孟琉璃不再说话,她心怀虔诚地烧完手里的纸钱,又对着赵乙乙的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马成胜的车在山下等着她们。今天是他们三个一起来的,马成胜烧了纸钱,点了香,把带来的鲜花放在墓碑上后就离开了,他说自己先下山,在车里等她们。徐心萝知道他心里难受又怕在女人面前哭。而且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肯定经常一个人来这里。 三个躬过后,徐心萝看到有眼泪从孟琉璃的眼睛里汩汩而出。她对着墓碑说,“小赵,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马队长以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也请你保佑徐姐,让她一直都幸福。你在天上见到我妈妈和姐姐的时候一定别忘了替我向她们打声招呼,告诉她们,我很想她们。我一定会好好的。” 徐心萝被触动了,她忍不住走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她说,“咱们走吧。” 天是难得的蓝,云在天上飘啊飘啊,徐心萝望着天空,觉得往生的人就住在那云的后面,高于人世间,脱离了低级的喜怒哀乐,心中只有平静和慈悲。麒城十中的那五个女生,上官琪,伍炙峰,还有赵乙乙。 下山的一路上,两人无语。快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孟琉璃问她,“徐姐,你是直接回家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徐心萝摇摇头,她不明白孟琉璃为什么这么问。孟琉璃又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去看看马队长的爱人。” 徐心萝说,“马队长的爱人?” 孟琉璃说,“赵乙乙跟我说过,马队长的爱人当年为了救马队长让坏人给害了,差点丧命,这么多年一直是植物人。” 徐心萝震惊地张开了嘴,这么大的事,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这个老马,徐心萝心想,在自己面前,他永远是那么不拘小节,笑呵呵的,竟不知道他的心里还憋着这么大的事。她有点伤心了,他这是把自己当成了外人。 徐心萝说,“咱们俩一起去看她吧。”孟琉璃点点头。 上了车,他们俩都没说话。马成胜赶忙把烟灭了,把车窗放下来散味。 “马队长,徐姐和我都想去您家里看看您的爱人,可以吗?”孟琉璃问他。 他愣了一秒,后视镜里看不清徐心萝的表情。她像是望着窗外,眼睛没有看他。 他发动车子,然后说,“走吧。” 进了屋,照顾小屏的保姆刚好帮小屏擦拭完身体换完衣服。见马成胜回来,她说,“小屏好像有点感冒,嗓子里有点痰,我帮她吸出来了几次,夜里你一定得当心。”马成胜说好。 徐心萝和孟琉璃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来的路上徐心萝执意要马成胜在商场停车,自己去买点东西,她知道买营养品没有多少意义。可她实在不能允许自己空着手去,思来想去,她去了家居用品那一层,买了最贵的,质地最亲肤柔和的床上用品,和一台除湿器。 她问马成胜自己可不可以进去看看小屏,马成胜点点头。徐心萝和孟琉璃轻手轻脚地进去,她在床边弯下腰,仔细地看着她的脸。她们之前从未见过面,徐心萝也不知道,在她还是个健康的人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说起话来有什么样的声音,笑起来好不好看。而现在这个马太太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平静地闭着。因为得知了她的遭遇,徐心萝看着她,觉得她有种菩萨般的慈悲神圣。同时,她的心里浮起一层伤感一层羞愧。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把爱情和爱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人,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懂爱情,为了爱情愿意付出一切的。可比起眼前的这个女人,自己简直什么都算不上。 第41章 点下去,下一张,是四个女生的合影,没有错,刘莉姣,钟婷婷,田孝敏,还有孟玲珑。刘莉姣和钟婷婷站在中间,田孝敏和孟玲珑站在两边。虽然照片不是特别的清楚,可马成胜还是觉得,其他三个女生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而孟玲珑脸上的笑,依稀有些清苦的味道。 再下一张,像是在某个吃饭的地方,照片里有除了四个女生以外的两个男生,其中一个对着镜头比 v 的男生是伍炙峰,另外一个没有看镜头,他眼神望着的方向,应该是孟玲珑。 马成胜不知道这个男生是谁,可却也觉得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使劲地想,还是不得要领。最近睡眠严重不足,影响了判断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他起身,去走廊的窗口抽烟,烟抽到一半,负责审讯老陈的小警察过来叫他,说,“马队,撂了。”可小警察的表情复杂,欲言又止。马成胜灭了烟头,回到审讯室里。 老陈说,“坦白从宽,那我坦白了你是不是就得从宽。” 马成胜说,“你说”。 老陈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我陈炳弦对天发誓,那个女娃不是我弄死的,不过,我是出事以后才知道的。那天晚上,我接到老板电话,让我去一个地方。我就去了,是一个 ktv 的包房。我去的时候,包房里就只有老板一个人,沙发上还躺着一个女的,老板说让我帮着他一起把这个女的架出去,如果有人问,就说是喝多了。我们俩就一人一个胳膊,连拖带拽的把那女的弄出去了,当时走的是夜总会的后门,车是老板提前停好在那里的。后来,我开着车,老板和那女的坐在后排,我问老板去哪,老板说去殡仪馆,我吓了一跳。后来老板又说让我把车停到路边,他自己送这女孩回去。我当时什么都没敢问,他给了我点钱,让我自己打车回家。我回去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女的根本不像是喝醉酒的样子,我架着她的时候,她身子死沉死沉,脚就拖在地上,我们两个大男人真是使了吃奶的劲才架的动她。” 马成胜听得有些糊涂,他看了身边的小警察一眼,小警察给了他那个复杂的眼神。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继续听老陈说。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老板的短信,说殡仪馆停业整顿,所有工作人员带薪休假三天。第四天的时候,我去上班,老板把我叫过去,说他媳妇的花店的 g 城分店还缺个人,问我愿不愿意去,还给我涨工资,又给了我一个信封,说是我工作表现突出的奖金。我后来一看,那么厚的一沓,还都是美金。”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了,在花店里负责送花。可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就越想越后怕。我老是做噩梦,梦见那天晚上的那个女娃。后来我留意打听了一下,净安殡仪馆负责管理火化炉的曹师傅突然辞职了。我找到曹师傅,问他为什么不干了。他说火化炉被人动过,他心里总是不舒服,怕惹祸上身,所以干脆找了个借口辞职了。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心里就有个疑惑,那天晚上那个女娃不是喝醉了,是死掉了。伍炙峰连夜把她弄去火化了。而且殡仪馆重新营业后,他和他老婆突然帮儿子转学去了英国,老婆还待在那边陪读,花店也被转手了出去,我就更确定了。我觉得不能再在伍炙峰知道的地方待着,我就跑了。后来我一个老同学找到我说有发财致富的机会,我就去了,没想到他奶奶的是搞传销的,我一去就把我手机收走,也不能出去,天天就是听课听课,搞得我头都大了。伙食也不好,我都饿瘦了。还得谢谢你们把我解救出来。” 马成胜出了一身汗。他现在的脑子里无比混乱。老陈讲述的是一个他一无所知的故事。他的心里震惊,恐慌,可表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他说,“你当时帮忙去抬那个女孩的时候,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吗?” “那我哪能知道?我也不敢问。反正看起来特小,像个学生一样,不过穿的很时髦,还是露脐装,我驾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弄的时候还注意到她肚脐眼上边还有个纹身。除了这个,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应该去找伍炙峰,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他肯定什么都招了。” 小警察生气了,“什么严刑拷打,你现在是在哪?你说话注意点!” “滴”的一声,像是手机短信提示音。马成胜把手机掏出来,调成振动。屏幕上的背景照片是儿子满月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就在那一刻,马成胜觉得自己被什么击中了。这东西在自己的脑子里贯穿而过,打通了记忆,他想起那一天,他和徐心萝还有赵乙乙去楼盘那里查询拆迁以前的情况,在售楼处假装一家三口的时候,徐心萝说要去洗手间,把手里的手机和包都交给了他保管,他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偷偷的看了看徐心萝手机的屏保,应该是徐心萝和她丈夫的合影。是一张很随意的居家照,两个人都开心地笑着。当时马成胜在心里想,这个男人看起来确实是相貌堂堂,单从长相上来看,是配得上她的。而现在,这个男人的笑和一张老照片里一个年轻男孩的脸重合了。 两张脸重合的那一瞬间,马成胜听见了靴子落地的声音。 陈颂打开门,看清楚了伞下站着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老人。他正想问那人有什么事,那老人却问他,你是不是林意白的儿子。林意白是陈颂的母亲。林家人丁稀少,她是家中的独女,她的父母也早已经去世。陈颂说,我是。那老人说,我是林意白母亲的弟弟,也就是她的舅舅。 第42章 陈颂反应了过来,赶紧把他迎进屋里。老人进了屋,四处看看,坐定后,又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家里没有茶叶,陈颂倒了杯热水端到老人的面前。 舅爷。他叫他。 他从未见过这个舅爷,却是知道有舅爷这个人的。从小到大,妈妈时常会提起,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自己唯一的舅舅去了海外,可离家之后就音讯全无,家里人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幻化成了一个面目威严却语气温柔的老人,坐在陈颂面前,带给了他此生最好的一个消息。 他说自己漂泊一生,有过妻子儿女,可世事无常,他们都不在人世,岂知是不是自己年少时和家人赌气任性离家的报应。人活到这个岁数才明白,没有什么比家人亲情更重要。而他辗转找到的陈颂,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 他说自己已经罹患了癌症,知道自己所剩时日无多,他在海外白手起家,辛苦劳作一生,积攒下来的家业不能便宜了外人,而他,只想落叶归根。他要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陈颂。陈颂要做的,只是答应他两个条件。第一,从现在开始照顾他,直到他病故。他已经决定不接受过程痛苦的抗癌治疗,他只想安静的度过剩下的日子。第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这个思想传统的人不能就这样下去见自己忤逆过的父母,所以他要求陈颂改姓,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孙子。 陈颂坐在他的对面,忍不住手脚发抖,他心中有着狂喜,可面对将死之人,也无法表现出来。他听话地接受了一切的安排,当即跟随老人回到了家乡他暂住的大房子里,在那之后的四个月里,老人的情况果然每况愈下,陈颂没日没夜衣不解带地照顾他,老人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律师也在,陈颂在律师的见证下,亲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律师问他,你改名字,是从陈颂改成齐颂吗?陈颂摇摇头,他说,我的爷爷叫齐武,那我就叫齐继武吧。 床上的老人脸上浮起一个欣慰的笑容,然后他陷入昏迷,两天后,他去世了。 他帮老人料理了后事。然后他回到了麒城。他的心里充满了放佛经历过九死一生般的感慨。短短几个月,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他有太多的话想要对她说,他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可是她却不见了,他去十中找她,门卫说,学校出了事,现在任何非教工非学生都不能进,他问出了什么事,门卫却闭口不言了。他找到以前她经常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女生宿舍的 ic 公用电话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久才有人接,他说,麻烦你帮我找一下女生宿舍 302 的孟玲珑。电话那头的女生惊叫了一声,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挂掉了电话。他又去她们家属院外面等了一天,可还是没有见到她的影子。 他走进路边的一家汤包店里吃饭,餐厅的电视里正播着本地新闻,说的是一所中学死了几个学生的事。他没仔细听,直到邻桌两个食客看着新闻直咂嘴,“现在的孩子,不得了啊,才十六岁,心就这么狠,一次就弄死了五个。”另一个说,“是啊,这下十中算是摊上事了,我估计十中的校董这会估计连死的心都有。” 他抬起头,盯着电视机,当他听见出事的宿舍是女生宿舍 302 时,手中的筷子不受控制地掉了,包子落回汤碗里,蘸汁溅了他一脸,他呆住了。 回家的一路上,时间仿佛静止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像是行走在真空里,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一片一片一点一点破碎成渣的声音。 他是回来救她的。他是想告诉她,自己终于有了能力,可以把她从那样的生活里解救出来。他们要在一起一生一世,过最好的日子。 他失魂落魄,像张破纸片一样地滑进了自己租住的那条胡同。他去找房东太太,要退租。他不能再呆在这里,他要回到爷爷留给自己的那栋大房子里去。 他同意了房东太太要多扣一个月房租的要求,他只想快点解决,快点离开。他把房门钥匙放在桌子上,房东太太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说,“对了,有你一件东西。” 是一个包裹。牛皮纸被层层的胶带裹住,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 一个女孩子送过来的。”房东太太说着笑了,对着他挤挤眼睛,“小陈,你是不是把人家甩了啊?女孩子的脸色怪怪的。” 他木然地听着,没有什么反应,他收拾了行李,带着那个包裹回到了大房子里。用剪刀一点点剪开外面的胶带,他慢慢地把那个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个他一眼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东西上面还有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她的。他深呼一口气,把信取出,展开,看完。然后,他的世界天翻地覆了。 就从那一刻起,他心里残存的一些东西彻底地变了,他在那一秒里真真正正地不再是陈颂。 他变成了齐继武。一个新人。 第五章 1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两天每次走在宿舍的楼道里,孟玲珑总是觉得头顶的灯泡一明一暗地跟着她。她走到哪里,交替的明暗就跟到哪里。她问过别人,怎么楼道里的灯总是忽闪,可别人都说没看见。她去找楼管,楼管带着电工把每个楼层都检查了一遍,也说一切都正常。孟玲珑突然意识到了不是灯泡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她不说话了。 第43章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一本书里看过,人的精神状态不好的时候,就会影响思维,严重的甚至会产生幻觉。最近她一直失眠,夜里同宿舍的人谁呼吸的声音大一点都会让她无法入睡。她的脑中像是上演着一出庙会,台上锣鼓喧天画着花脸的演员们扯开了嗓子唱戏,台下有人叫好,鼓掌的,吵架的,孩子哭声,接踵而至,热闹纷呈。这些声音时时刻刻裹挟着她,她不得不和这些声音作战,她的心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两天前她一回到宿舍,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她们几个说话也透着股阴阳怪气,她本以为这些都是冲着上官琪去的,可直到钟婷婷伸出脚来,在她端着饭盒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绊了她一跤,她才意识到,她们这次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明白这都是因为陈颂。自从她们一起出去玩了一次后,她就注意到很多时候她们三个都在讨论陈颂,而且那种口气完全不像是在讨论自己朋友的男朋友。有一阵子她们对她一下子热情了好多,问了她很多关于陈颂的问题,可见她口气寥寥,也明白了她心里的抗拒,就不再问她了。 几天前刘莉姣来找过她,口气殷切地叮嘱她让她一定要小心一点。她不明所以,问刘莉姣为什么这样说。刘莉姣面露难色,扭捏了好久,才犹犹豫豫地说,“陈颂跟我表白了。他说,他自从见了我就对我一见钟情,所以想让我和他处对象。” 孟玲珑的心底有雷炸开,一时间她感觉天旋地转。刘莉姣看出了她脸色的变化。急切地说,“你别生我的气啊,当然,我当时是没答应他的。我觉得他脚踏两只船是很可耻的。大人们都说现在社会复杂人心险恶,我也算是看明白了。” “那你喜欢他吗?”孟玲珑问。 刘莉姣有点惊讶孟玲珑会这么问她。她说,“我还真的是没有想过,我对他,怎么说呢,只能说是不讨厌吧。” 孟玲珑点点头。她明白了刘莉姣这是在耍花招,在挑拨。可她的心底还是泛起一股寒凉之气,放佛原本圣洁无上的东西突然被混进了什么污秽之物。一阵恶心涌上心来,她努力压制,可那股劲像是一股巨浪,越挫越勇。她终于控制不住,俯下身,吐了出来。 刘莉姣问她你没事吧。还贴心地帮她拍拍背。等到孟玲珑直起腰来,她注意到刘莉姣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似乎又多了一重意味。 孟玲珑说,“好啊,我再见到陈颂,一定会跟他说清楚的。” “你见的到他?那就好。”刘莉姣赞许一样地点点头,“我给他打传呼他从来都不回的。你可要小心啊,他如果真的只是和你玩玩,那你可就得不偿失了。” 孟玲珑没再说话,她面色沉重,不是因为她真的为刘莉姣的话生气,而是她明白,刘莉姣看上了陈颂,而以刘莉姣的性子,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的结束。 刚搬进 302 的时候,她就明白刘莉姣,钟婷婷和田孝敏这三个人是抱团的。她也自然而然地和贺璠更为要好。后来有一天,她和贺璠一起去小卖部买东西,回到宿舍以后,宿舍长刘莉姣说现在开会,话音一落,孟玲珑和贺璠就都紧张了起来。 当初选宿舍长的时候,无记名投票,钟婷婷,田孝敏都投票给了刘莉姣,孟玲珑投给了贺璠,贺璠投了孟玲珑,可后来唱票的时候,却发现是孟玲珑和刘莉姣二比二平,贺璠也又一票。刘莉姣说,我投的是贺璠。这下钟婷婷和田孝敏都说孟玲珑自己投给了自己。 孟玲珑看着她们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只觉得这把戏无聊,也懒得辩解。后来干脆举手表决。这下全体通过,刘莉姣成了 302 宿舍的舍长。 这件事过去后没多久,孟玲珑第一次在自己球鞋里发现了按针向上的图钉,冲奶粉的时候,也冲出了洗衣粉的肥皂泡泡。她端着杯子去水房里倒掉的时候,她们三个在她的背后发出一阵笑声。 “这次开会主要是因为在这周学校组织的宿舍卫生评比活动里,咱们宿舍因为某人被扣了两分,没有得到流动红旗。这还是这么久以来咱们宿舍第一次丧失这个荣誉。”孟玲珑知道她说的是自己。检查卫生的那天,她的球鞋不知怎么的从床底下跑了出来,白球鞋上都是黑印子,就是因为这个,宿舍被扣了两分。 “孟玲珑,你说,怎么办吧。”刘莉姣看着她问。 孟玲珑低着头不说话。钟婷婷上来推了她脑门一下。 刘莉姣拉住钟婷婷,“都是自己人,有话好说,别动手啊。” “这样吧,这个月,我们三个人的衣服,你帮我们洗了吧。算是一点惩罚。”刘莉姣口气轻松地说,“以后我们要争取把那面流动红旗再争回来!” 眼泪在孟玲珑的眼眶里打转,她还是忍住了。后来贺璠也来劝她,说,“你还是别和她们三个对着干比较好,刘莉姣无非喜欢听奉承话,咱们嘴甜一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她想了想,好像也只能这样。她开始和其他人一样,叫刘莉姣姐姐,宿舍里宿舍外也都对她格外客气。就这样,她们的敌意退减了不少,虽然中间也有几次刘莉姣冲她发火的事,可孟玲珑都忍了下来。她不能和刘莉姣硬碰硬。在学校里打架要背处分,还要罚钱,她没有这个底气。 后来上官琪搬了进来,重复了她之前的路。唯一不同的是,上官琪是个有脾气的。她曾经试着想要站在上官琪那一边,可贺璠劝她不要,而且上官琪早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她们都是一路货色,丝毫不给她任何亲近和敞开心扉的机会。 第44章 算了吧,自己已经是活在一大堆的麻烦里,怎么还有能力去顾及别人。 这两天孟玲珑总觉得贺璠有点不对劲。她时常走神,有的时候明明就在她身边,可叫她好几声她都听不见。问她怎么了,她总是干涩地笑笑,然后说自己一切都好。半夜,孟玲珑从梦里惊醒,她从上铺下来,看到下铺是空的。去上厕所,也没有见到贺璠,回到宿舍里,贺璠的床位还是空的。孟玲珑担心了起来。她看看四周,其他的人都还睡得很熟。她披上衣服,拿起手电,沿着楼道一路走。 整个楼道从西走到东,还是没有贺璠的影子。孟玲珑心里紧张了起来。各种念头都冒了出来,她怪自己对贺璠关心不够。可自己如今的烦恼是如此之大,实在没有多余的能量再分给贺璠了。 她下楼,在二楼和一楼的水房和楼道里都没有贺璠的影子。四楼和五楼也没有。宿舍楼每天晚上十点就会上锁。没有舍监的钥匙,是出不去的。 她紧张了起来。她想起了宿舍的顶楼。从五楼到楼顶,还有几级台阶,上到台阶上,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就可以到楼顶。两个月前,有人无意中发现铁门的锁坏了,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上到天台上去。没过几天校方发现了,铁门的锁锈住了,要换锁只能把门也换了。铁门要订做,与此同时,校工在铁门和门框上各自焊了个把手,弄了个铁链子,穿过把手,用铁链子把门暂时锁死了。可无聊的女生们把玩铁链子,竟然发现把铁链子拉伸到最大尺度,还是能腾出一个还算大的门缝的。贺璠很瘦,柴火棒一样的身子像个还没怎么发育的小孩子。她应该可以很轻松地就从那个缝隙里钻过去。 孟玲珑最近胖了一点,她有些犹豫,可是还是试着侧着身子,想要从缝隙里过去。果然,半边肩膀过去里,可胸和腰那里都很吃紧。她不敢再用力,赶紧退了回来。 手电筒里的电池快没电了。光柱的亮光变弱了不少,孟玲珑壮着胆子,压低声音,对着铁门那一头的黑暗说,“贺璠,你在那里吗?” 没人应答。她把手从栏杆里伸出去,使劲照了照对面。突然,门后面传来了悉悉嗦嗦的声音。 “贺璠,是你吗?”孟玲珑声音哆嗦地问。她把手电照向那个方向。贺璠流着眼泪的脸在手电破碎的光束下渐渐成型。孟玲珑说,“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了?” 贺璠没有说话。孟玲珑又叫了她两声。她还是不理。孟玲珑急了,她说,“你再不说话,我就去舍监那叫她过来了。” 过了好几秒,贺璠微弱的声音才穿了过来。 “玲珑,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贺璠,你要做什么?” “玲珑,我不想继续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孟玲珑问她。其实她心底发凉,是有点明白的。 “我不想活了。” 孟玲珑的心里咯噔一下。她尽量让自己冷静。她说,“贺璠,是因为宿舍里的事吗?时间很快会过去,我们很快会毕业,你会离开这里的。你如果死了,你妈妈该怎么办?你想想她吧!” “你别提她!”贺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想死?就是因为她。自从我爸去世以后,她就变了。她什么事都要管着我,你知道吗,她连我每次例假用过的卫生纸都要检查。她在报纸上看到有高中生早恋堕胎的消息,就神经质地逼问我,还说要带我去医院检查处女膜……她像条有毒的藤一样缠绕着我,牵制着我,我都快不能呼吸了……” 孟玲珑心底暗暗震惊。她见过贺璠的妈妈,一名在小学教语文的老师,她看起来总是那么端庄得体。接人待物都是那么彬彬有礼。 “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我是想跟你说的,可咱们宿舍里又是这种情况。上次刘莉姣逼着我扇上官琪的耳光,我心一横,只能照做了。可我心里真的是很讨厌我自己。怎么会这样啊。我现在觉得,我已经没有出路了。不管在哪里,都是死角。” “那也不能这样。我是说,不能在这里,在这么脏这么黑的地方。而且,你想想,跳楼多疼多难看啊,摔的四分五裂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肝脑涂地,会不会太惨了?” 孟玲珑顿了顿,“而且,一个人走黄泉路,会不会太孤单了。” 贺璠抬起眼,望向孟玲珑。手电筒里的电池彻底耗尽。光束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她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喘息声。 孟玲珑眼神炯炯,她望向黑暗,对着贺璠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咱们一起死,怎么样?” 第五章 2 孟玲珑跪在庙里,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她算得没有错的话,应该快有五个月了。这几天她努力地用皮带勒紧肚子,可肚子里的胎儿顽强地遵循自然法则,生根发芽,舒筋展脉,在年轻的母体里茁壮成长,翻身雀跃。 其实,这本来可以是一件好事的。如果他在的话。 确定自己怀孕的第一天,她就想要告诉他。她飞奔着跑进那条甜蜜的胡同,她想象着他惊喜的神情,他会亲她,抱住她,然后带她走。他们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不一样的生活。他,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可是她找不到他了。他的门上上了锁。她不甘心地使劲砸门。住在对面的房东太太探出头来问她找谁。她说请问你知道住在这的陈颂去哪了吗?房东太太摇摇头,缩回身子关上门。第二天,她又去。拍门的声音吵的房东太太一阵厌烦,这姑娘还真是百折不挠,房东太太想。 第45章 昨天刚下了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外面冷的要命,房东太太缩在炉子旁边,实在是不想出门应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之后的第二个星期,第三个星期,陈颂门上的锁依然还在,锁的位置与上次见到时并没有任何不同。她终于接受了陈颂已经不住在这里的事实。她不再敲门了。她呆呆地站在他的门前好一阵子。她已经往他的呼机上打了无数次传呼,可却也始终等不来他的电话。她盯着那扇门,那把锁,他们曾经一起迫不及待地打开它们,然后奔向他们的乐园。而现在,这里,连同她自己本身都成了被他遗忘的废墟,只有肚子里偶尔传来的胎动让她确信,那一切都是发生过的,不是幻觉。 她默默地离开了。 房东太太从窗帘缝里偷偷看着,她知道小陈往家里带过姑娘,现在看着这情形,估计是怕被姑娘缠上,所以自己先溜了。她想还好房租是半年一付,她掰着指头算着陈颂房租到期的日子,她想,这小伙子看起来一表人才的,没想到是个怕担事的主,等到房租到期那天他还不出现的话,那她就开锁进门把他的东西都扔了。 孟玲珑从胡同里出来,漫无目的地顺着大街一直走,到了一个公交站,一辆公车正好停了,她神情恍惚地上了车,掏出两毛钱来交给了售票员。公车晃晃悠悠,把她带到了一片她不熟悉的街区。她下了车,路上没有几个人,路的对面有一个小小的庙。她走了进去。 庙里空无一人,空气里有焚香的味道。高高在上的佛像们威悯的神情让她心里的委屈和恐惧一下子翻腾了起来。她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地跪在佛像面前,双手合十,眼泪汩汩而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扫地的老妇人从佛堂的后面走了出来。她静静地看着孟玲珑一会,然后过来,口气冷静又温柔地对她说,“孩子,别跪了,有身子的人不宜跪得太久。” 孟玲珑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望向那个老妇人。她看到的是一张饱经风霜却安之若素的脸。她像是在问她,又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我该怎么办?” 老妇人把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手里,她说,“你去这个地方,他们能帮你。” 孟玲珑低头一看,是一张白色的名片。 老妇人俯下身子来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不能再拖了,否则会有危险的。” 孟玲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事到如今,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回到宿舍里,编了个借口,说妹妹生病了要住院,家里的钱不够。贺璠给了她五十块,钟婷婷和田孝敏一人借了她二十,刘莉姣上下打量了她几次,从书包里翻出二百块钱扔给她。刘莉姣说,“孟玲珑你不热吗?宿舍里暖气这么足你怎么还穿着外套?” 孟玲珑低下头不说话。这几天她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会脱下外套,她的肚子已经显怀,胸部也明显地大了不少。快到瞒不住的时候了。 她说,“谢谢大家,你们的钱我会尽快还上的。” 那个周五,孟玲珑在那个脏脏的小诊所里经历了此生最大的疼痛。五个月大的胎儿被引产了下来。孟玲珑抓住床的边缘,浑身被汗水浸透。夜里,她依然没法起身,诊所里的老护士留下来陪她。她从菜市场的小摊那买来松软的碎汤面,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孟玲珑认出了她。她问她,“你是信佛之人,怎么会在这里?”老护士叹了一口气,“孩子都是冤孽。我有三个孩子,到头来,却没有一个愿意留在我的身边,他们带给我的只有伤害。”停了电,老护士取了蜡烛点上。她苍老的影子闪烁在墙壁上,像个不详的鬼魅。孟玲珑哭了出来。老护士沉默地听着,没有安慰。 第二天,老护士把一样东西交给孟玲珑。她说,“拿着这个,这是你自己的。吃了它,很补的。” 中医里把人类的胎盘叫紫河车,吃了它,可以补肾益精,益气养血。孟玲珑收下了那东西。她背着书包歪歪扭扭地回到家里,脸色如透明的蜜蜡。孟琉璃跑过来抱住她,孟建国劈头盖脸地问她怎么昨天没有回来。她编了个借口说昨天在学校里和同学一起复习到太晚。孟建国见她脸色不对,骂骂咧咧地进了里屋。 她把从中药店里买来的红糖冲好喝下,然后挣扎着起身去厨房里做饭。夜里,孟建国和孟琉璃都睡了,她回到厨房,拿出那个东西,她想起了老护士交待她的法子。洗净,随料煮熟,蒸透,沥干。那东西丧失了水分,变成了标本。她小心地把它收好。 孟玲珑进宿舍的时候,田孝敏和钟婷婷给刘莉姣使了一个眼色。这两天她们一直在研究这件事,都觉得孟玲珑不太对劲。一开始,她们中有人觉得孟玲珑好像胖了很多,不是肿,而是实打实的胖,可平日里也没见她多吃多少饭。后来刘莉姣眼珠子一转,问钟婷婷和田孝敏,“你们最近有没有注意,她上一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 钟婷婷和田孝敏互相看看,都说没有在意。刘莉姣说,“书上都说女生住同一间房子日子久了会影响彼此的生物钟,所以到了后来来例假的时间都差不多,有的时候是你的刚完,我的就来了。婷婷,你是几号?”钟婷婷说,“我上个礼拜刚完事。”田孝敏说,“我也快了,就这两天。”刘莉姣说,“我刚才看见贺璠拿着卫生巾去上厕所了。”她走到孟玲珑的床铺前,掀起床帘向里面望了望,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枕头边除了一个旧的塑料闹钟外,什么都没有。 第46章 她想了想,又走回来坐下。“她肯定有事。”刘莉姣说,“我觉得说不定,她是有了。” “有了?你是说,孟玲珑,她怀孕了?”田孝敏吃惊地捂住嘴。 刘莉姣点点头。 “怪不得最近的体育课她老是说自己不舒服要见习呢。”钟婷婷说,“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来例假肚子疼,现在想想也是,怎么每周都来例假啊。” “那她怀孕,孩子的爸爸,是陈颂?”田孝敏问。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刘莉姣白了她一眼。她马上反应过来,换成咬牙切齿的语气,“她还真是个婊子啊!” “那我们该怎么办?”钟婷婷问刘莉姣。 “什么也不用做。”刘莉姣浮上来一个笑。“看她怎么办。她家里的那个情况,是根本不可能帮得到她的。” “那陈颂呢?你说陈颂知不知道这件事?”钟婷婷问。 “不管他知不知道,孟玲珑肯定都是死路一条。到时候被学校开除,身败名裂那是肯定的了。况且,我昨天还看见她红着眼睛在公用电话那里等电话,结果屁都没有等来。陈颂肯定就是和她玩玩,根本没把她当真,她还觉得自己是个宝呢。”刘莉姣说,“反正她这个事情,迟早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咱们就看戏好了。” 而这两天,她们又觉得孟玲珑一下子衰弱了下去。脸色难看得吓人,神情也呆滞了。现在她们三个聚在一起,几乎都是在讨论孟玲珑的事,今天她又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她又说了什么让人生疑的话。每个人的眼睛都成了放大镜,恨不得把孟玲珑从头到尾每根头发丝每个脚趾缝都观察一遍,分析一遍。有的时候刘莉姣甚至觉得,孟玲珑变相地抢了她的风头。其实在陈颂出现以前,孟玲珑一直是跟在她们后面,默默无闻的那一个。而如同爱情男主角一样的男孩会看上她,这太出乎刘莉姣的意料,甚至让她有了一种受辱的感觉。如果自己不行,如果非要是别人,那她宁可这人是钟婷婷,或者是田孝敏,甚至如果是贺璠,都不会让这么生气。她知道自己在嫉妒可又不愿承认这是嫉妒。因为一旦嫉妒了,就表明了对方得到了自己一直渴求却不可得的东西,她在上,我在下。这让刘莉姣无法承受。 刘莉姣觉得孟玲珑从未真心地顺服过自己。她那看似寡淡如水的面容下,藏着她的那颗韬光养晦,不肯安分的心。 当天晚上,她把孟玲珑堵在宿舍的阳台上。她开门见山地问她,“孟玲珑,你觉得如果我把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都告诉教导主任,那会怎么样?” 孟玲珑慢慢地抬起头,神情淡漠地望着她。刘莉姣的眼神里带着挑衅的笑意。她沉浸在把控局面的满足感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女孩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第五章 3 伍炙峰再见陈颂,是在陈颂变成齐继武后的第六年。旧友突然出现,伍炙峰惊喜地搂住他,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他不说话,只是笑。伍炙峰记得那个笑容。他还是那个英俊的,忧郁的陈颂。 他们不常见面,两个人都忙,经常几个月也约不到一起。伍炙峰不太清楚陈颂现在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他手头宽裕了不少,穿戴也和从前不一样了。有一次他们两个一起在酒吧里喝酒,有个人像是认出了陈颂,走过来点头哈腰地笑,叫他齐总。陈颂笑着与那人攀谈了几句。后来伍炙峰问他,“那人是谁,怎么叫你齐总。”陈颂笑笑说,“工作上认识的朋友,是个酒坛子,今天又喝多了。” 伍炙峰却留了个心眼。他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趁那人去卫生间的时候跟了过去,洗手的时候,他说,“看您刚才跟齐总打招呼肯定跟齐总特熟吧,不像我,巴结人家好几天了连人家名片都没有搞到一张。”那人笑了,说,“别这么夸张,齐继武那人挺不错的,跟他做生意不会吃亏。”那人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出了酒吧以后伍炙峰就交待陈炳弦去查一下一个叫齐继武的人。结果令他大吃一惊。他一直觉得在他们学生时代的交往中,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陈颂只是个沉默的附属品,这样的局面理所应当并且会一直持续下去。可现在他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在陈颂面前仿佛毫无保留,而陈颂才是那个隐藏了真实的想法,让人无法猜透无法控制的人。 那之后,陈颂约他出来,他怀着想要看看他会怎么样的好奇去见了他。他们沿着马路一直走,后来在一个露天的旱冰场外,陈颂停了下来。他递给武炙峰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武炙峰转过头去望着他。他神情淡漠,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那个时候邻近圣诞节了,武炙峰大概猜到了他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很久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谈到那个女孩的事。可与自己相见本来就是对那一段不愉快的,悲伤的往事的提醒,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与自己保持联系呢?武炙峰望着他想。自己果然还是摸不透他。这种领悟让武炙峰有点不安,有点害怕。 事实上,自从他们再次相遇以后,他的心里就不断地浮现出越来越多的不可名状的恐惧。陈颂有的时候会在他的面前口气轻松地提起杜清雯,每每都让伍炙峰紧张不已。倒不是怕陈颂对旧情人念念不忘,而是,陈颂身上阴冷的,沉重的,难以厘清的阴影和心思,处处都散发着危险。他不愿这些再靠近自己的妻子。他很怕陈颂会提出要见他的家人,可陈颂好像对这些毫无兴趣。 第46章 她想了想,又走回来坐下。“她肯定有事。”刘莉姣说,“我觉得说不定,她是有了。” “有了?你是说,孟玲珑,她怀孕了?”田孝敏吃惊地捂住嘴。 刘莉姣点点头。 “怪不得最近的体育课她老是说自己不舒服要见习呢。”钟婷婷说,“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是来例假肚子疼,现在想想也是,怎么每周都来例假啊。” “那她怀孕,孩子的爸爸,是陈颂?”田孝敏问。话一出口,才意识到刘莉姣白了她一眼。她马上反应过来,换成咬牙切齿的语气,“她还真是个婊子啊!” “那我们该怎么办?”钟婷婷问刘莉姣。 “什么也不用做。”刘莉姣浮上来一个笑。“看她怎么办。她家里的那个情况,是根本不可能帮得到她的。” “那陈颂呢?你说陈颂知不知道这件事?”钟婷婷问。 “不管他知不知道,孟玲珑肯定都是死路一条。到时候被学校开除,身败名裂那是肯定的了。况且,我昨天还看见她红着眼睛在公用电话那里等电话,结果屁都没有等来。陈颂肯定就是和她玩玩,根本没把她当真,她还觉得自己是个宝呢。”刘莉姣说,“反正她这个事情,迟早纸包不住火。到时候咱们就看戏好了。” 而这两天,她们又觉得孟玲珑一下子衰弱了下去。脸色难看得吓人,神情也呆滞了。现在她们三个聚在一起,几乎都是在讨论孟玲珑的事,今天她又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她又说了什么让人生疑的话。每个人的眼睛都成了放大镜,恨不得把孟玲珑从头到尾每根头发丝每个脚趾缝都观察一遍,分析一遍。有的时候刘莉姣甚至觉得,孟玲珑变相地抢了她的风头。其实在陈颂出现以前,孟玲珑一直是跟在她们后面,默默无闻的那一个。而如同爱情男主角一样的男孩会看上她,这太出乎刘莉姣的意料,甚至让她有了一种受辱的感觉。如果自己不行,如果非要是别人,那她宁可这人是钟婷婷,或者是田孝敏,甚至如果是贺璠,都不会让这么生气。她知道自己在嫉妒可又不愿承认这是嫉妒。因为一旦嫉妒了,就表明了对方得到了自己一直渴求却不可得的东西,她在上,我在下。这让刘莉姣无法承受。 刘莉姣觉得孟玲珑从未真心地顺服过自己。她那看似寡淡如水的面容下,藏着她的那颗韬光养晦,不肯安分的心。 当天晚上,她把孟玲珑堵在宿舍的阳台上。她开门见山地问她,“孟玲珑,你觉得如果我把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都告诉教导主任,那会怎么样?” 孟玲珑慢慢地抬起头,神情淡漠地望着她。刘莉姣的眼神里带着挑衅的笑意。她沉浸在把控局面的满足感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女孩的眼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第五章 3 伍炙峰再见陈颂,是在陈颂变成齐继武后的第六年。旧友突然出现,伍炙峰惊喜地搂住他,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他不说话,只是笑。伍炙峰记得那个笑容。他还是那个英俊的,忧郁的陈颂。 他们不常见面,两个人都忙,经常几个月也约不到一起。伍炙峰不太清楚陈颂现在在做什么,只是觉得他手头宽裕了不少,穿戴也和从前不一样了。有一次他们两个一起在酒吧里喝酒,有个人像是认出了陈颂,走过来点头哈腰地笑,叫他齐总。陈颂笑着与那人攀谈了几句。后来伍炙峰问他,“那人是谁,怎么叫你齐总。”陈颂笑笑说,“工作上认识的朋友,是个酒坛子,今天又喝多了。” 伍炙峰却留了个心眼。他记住了那个人的样子,趁那人去卫生间的时候跟了过去,洗手的时候,他说,“看您刚才跟齐总打招呼肯定跟齐总特熟吧,不像我,巴结人家好几天了连人家名片都没有搞到一张。”那人笑了,说,“别这么夸张,齐继武那人挺不错的,跟他做生意不会吃亏。”那人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出了酒吧以后伍炙峰就交待陈炳弦去查一下一个叫齐继武的人。结果令他大吃一惊。他一直觉得在他们学生时代的交往中,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陈颂只是个沉默的附属品,这样的局面理所应当并且会一直持续下去。可现在他才明白,一直以来,自己在陈颂面前仿佛毫无保留,而陈颂才是那个隐藏了真实的想法,让人无法猜透无法控制的人。 那之后,陈颂约他出来,他怀着想要看看他会怎么样的好奇去见了他。他们沿着马路一直走,后来在一个露天的旱冰场外,陈颂停了下来。他递给武炙峰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武炙峰转过头去望着他。他神情淡漠,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那个时候邻近圣诞节了,武炙峰大概猜到了他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很久以来,他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谈到那个女孩的事。可与自己相见本来就是对那一段不愉快的,悲伤的往事的提醒,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与自己保持联系呢?武炙峰望着他想。自己果然还是摸不透他。这种领悟让武炙峰有点不安,有点害怕。 事实上,自从他们再次相遇以后,他的心里就不断地浮现出越来越多的不可名状的恐惧。陈颂有的时候会在他的面前口气轻松地提起杜清雯,每每都让伍炙峰紧张不已。倒不是怕陈颂对旧情人念念不忘,而是,陈颂身上阴冷的,沉重的,难以厘清的阴影和心思,处处都散发着危险。他不愿这些再靠近自己的妻子。他很怕陈颂会提出要见他的家人,可陈颂好像对这些毫无兴趣。 第48章 听见说起儿子,他才有点回过神来。他问老婆,“儿子,儿子怎么了?” 杜清雯眼睛里含着泪,“儿子约了一个外校的女孩子去唱卡拉 ok,结果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女孩子不肯,俩个人争执起来,他,他失手把女孩子掐死了。” 伍炙峰的天塌了。他明白,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结束了。从这一刻起,他无法再关注陈颂的事,他要尽自己的所能,他要保护自己的儿子。 第五章 4 下午三点的时候,倪可送进来一封信,说是邮递员刚刚送来的。信封上写着“齐继武亲启”。“亲启”这两个字特意描得很粗,信封上没有署名。这年头,用邮局寄平信的人已经很少了,他来了兴趣。看邮戳,是从本市内寄出的。倪可出去后,他把信封撕开,取出信,看了几行就脸色大变。他站起身,把办公室的门锁上,再把百叶窗都拉了下来。 信是伍炙峰寄过来的。他们已经很久都没见面了,他没想到伍炙峰会这样跟他联系。他知道伍炙峰知道了他现在的名字叫齐继武,自己也跟他说过,改名字是为了和过去告别。伍炙峰也没再追问。 看完信后,齐继武眉头紧缩,这件事情太过意外,是他原本的计划里没有的。他站在窗前思考了很久,然后拿出打火机,把那封信烧了。 火苗像根邪恶的舌头,张牙舞爪地吞噬了白色信纸上的每一个字。火光映在齐继武的脸上,冷静的,淡漠的,深藏不露的脸。 齐继武你好! 这还是我第一次用你的新名字叫你。或许我还是应该叫你陈颂。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陈颂。我以后不会再跟你见面了,不是因为我想要断绝我们之间的友情,事实上,对于你,我还有很多很多的疑问。但现在都没有机会再问了。实话告诉你,就在刚才,我杀了一个警察。我知道这一劫我是躲不过去了。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写信给你,只是想交待你几件事。 一,如果有警察找到你,无论如何,请不要告诉他们任何关于我家人的事。我知道你这个人深藏不露,你知道的,也许远远比我料想你知道的还要多。就算是看在我们往日的情份上,不管你知不知道我妻子儿子现在身在何方,请你守口如瓶。 二,请你永远也别去打扰我的家人。我知道你和小杜曾经有过一段,我也知道自己当初横刀夺爱,实在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的所为,但缘分这件事,是天注定的。上次与你喝酒,注意到了你的左手上戴着婚戒,所以想必姻缘这件事,你也是可以了解的。如果当年我的所做作为曾经给你带来了任何的伤害,我在这里向你道歉。 三,我知道你让我帮你在银行开的户头是为了接近上官琪。是不是有一点吃惊?我是不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蠢。不管你准备做什么,还是已经做了,希望有一天,当你不得不面对真相,面对本心的时候,别忘记了,我曾经是你唯一的朋友。 还有一句话我曾经一直想当面告诉你。关于孟玲珑的死,我真的替你感到遗憾。对不起,我的朋友。 不知道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不管你现在变得多么成熟,多么成功,多么自信,可我从你的眼里还是能看的见当年的那个忧郁的,沉默的,青葱的,陈颂。 永别了。 伍炙峰绝笔 2017 年 10 月 12 日凌晨 齐继武看着落地玻璃上自己的反光,他觉得伍炙峰说对了一点,每当想起那段往事,他眼底的陈颂就会一点点地从黑暗的地方爬出来。就快结束了,他想。他走到咖啡机前,给自己做了一杯拿铁。然后,他端着咖啡,坐回自己舒适的老板椅里,很多事情,他要好好想一想。他承认,自己是嫉妒伍炙峰的。他的生活太完美,从来都没有什么瑕疵。他没有想过要毁了伍炙峰的生活,但就是能给这纯洁如白纸的完美里加进去那么一点点污,就可以了。而现在看来,自己什么都不用再做了。他喝了一口咖啡,对他而言,这还是如常的一天。 他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伍炙峰已经开车去了南郊,他把车推进了那个废弃的鱼塘里。三年前,这个鱼塘还在营业的时候,他偶尔会带儿子去钓鱼,后来鱼塘老板家里出了事,鱼塘也经营不下去了,也找不到人接手,就这样荒废了。伍炙峰明白自己的这辆车必须得销毁,自己刚刚杀了人,方向盘上还沾上了那个年轻警察的血。这还不是要紧的。最要命的是,那个女孩的尸体曾经在后排座位上躺过,保不齐她的头发丝或者衣服上的纤维就落在了车的后排座。如果没有出那个警察的事,他也许会拿着宽胶带,一点一点地粘掉可能留在车里的关于那个女孩的线索,可现在他的心乱如麻,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的。离开英国前,他曾和妻子儿子抱头痛哭,他承诺说,自己做好收尾工作,把手里的产业脱手以后,就会去英国与他们会和,可现在是永远也不可能了。要怪只能怪自己太无能,被那个年轻的警察一追,他马上就慌乱了,警察逼停他的时候,他从副驾驶座的手套箱里摸出了那把匕首。 寄出那封信的同时,他想起了放在自己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个 u 盘。那是多年前他刚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装了一个扫描仪,为了测试机器的性能,他扫了很多老照片到电脑里。后来有一天他想起了自己一直没有冲洗的那卷胶卷。他拿着胶卷找了一家冲洗社。他还记得取照片的那天是个阴天,他望着照片里那些年轻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那个时候陈颂已经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而照片里那些笑容璀璨的女孩们,竟然也都已经不在人世。 第49章 后来,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他把那些照片也用扫描仪扫进里电脑里,后来电脑用的时间久了,速度越来越慢,他卸载了很多不需要的程序,电脑里存储的一些照片和音乐,他也分别用 u 盘导了出来。陈颂再次出现后,他想起了那些照片。翻箱倒柜的找,已经找不到了,不过还好,那个 u 盘还在。 他把 u 盘放进车的副驾驶座的手套箱里,他知道警方找到这辆车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到时候,这辆车的里里外外一定都会被过筛子一样的检查。他希望警察发现 u 盘里的照片,他希望警察能够知道,这个现在叫齐继武的成功的企业家,也有过一段叫陈颂的历史。这也许对于警察无关紧要,可他还是想为自己留上一手。 吞下那瓶药之前,他想过给远在英国的杜清雯打个电话,可还是逼着自己狠心断了这个念头。现在这个世上知道她和儿子下落的人就只有他一个,而这个秘密也会跟着他一起死去。这样挺好。他死了,老婆和儿子就真正的安全了。至于他们以后的路该怎么走,那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眼泪从伍炙峰的眼角落了下来。杜清雯是多么美丽多么讲究的女人,为了儿子,不得不和他一起,在昏暗的殡仪馆的地下室里扒光了那女孩身上的衣服,然后自己连夜带着女孩的随身物品去了箐城。她穿着从尸体上拔下来的衣服,戴着墨镜和帽子,在箐城各个偏僻的角落里留下痕迹。他知道自己对不起那个女孩子,他们全家都对不起她。面对吓哭了的儿子,他狠狠地扇了他两个耳光,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动手打孩子。他嘶吼着问儿子,为什么,为什么啊?儿子只是哭,求他救救自己。他又问,那这个女孩是谁?儿子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是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认识的,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别人都叫她尾巴姐。 整瓶的药片渐渐在伍炙峰的体内生效。这些画面在伍炙峰的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后他的身体变得僵硬,他倒在了长椅上。 徐心萝从出租车里下来,心里充满了想要制造惊喜的调皮。她没有告诉齐继武自己今天回家。她太想快点见到他了。指纹锁一打开,徐心萝走进门厅。她听见房子里传来的音乐声,是一首老情歌。徐心萝往里走,看见厨房里齐继武系着围裙,手里正拿着一个大汤匙。 “你回来了。”他笑眯眯地对徐心萝说,“欢迎回家!” “哇,这么丰盛。”徐心萝望着餐桌上满满一桌的珍馐,忍不住地赞叹。她过去,双手环住齐继武的脖子,“你真好。本想偷偷回来给你个惊喜,却不想还是被你猜中,你真厉害。” 齐继武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有你在身边,每天都是惊喜。快点洗手吧,还剩最后一道汤,就可以开动了。” 徐心萝心满意足地去水池洗手,齐继武又把音响里的老情歌调大了几个声,空气里飘着好闻的鸡肉海参汤的味道,徐心萝觉得自己真是个幸福的人。 她的手机放在包里,包放在了玄关的桌子上,手机狂响了十几声她都没有听见。 齐继武看着在餐桌前乖乖坐好的妻子,把火关小,把汤盛进大碗里。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做这道汤了。以后即使再做,味道也会不一样。因为最重要的一味料已经没有了。他本想永远留着它,可今天是她的生日,他想与她在一起,所以,他用掉了那最后的一点。 上一次用那味料,是在那个女人的屋子里。他敲开她的门,告诉她自己就是那个在她出狱后辗转联系上她说愿意一直资助她的慈善企业家。他们曾经通过电话。当初他联系上她的时候,她有过疑惑,像她这样的人,不是该避之为恐不及吗?他怎么还会愿意帮她。他说人总是要向前看,不能总是活在青春的阴影里。这句话打动了她,她问他,你的青春里也有过阴影吗?他笑了,他说,很快就没有了。那之后的不久,她果然收到了一张银行卡。每个月银行卡里都会有钱汇入。 而面前的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本存折,与她收到的那张银行卡是一对。她把他让进屋里。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外面狂风暴雨, 他脱下穿在外面的雨衣。她望着他,他的脸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今晚路过这里,想到了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饭,路过饭馆的时候买了一份汤给你。”他把汤倒进她找来的碗里。汤的味道好极了,她没怎么矜持,把碗里的汤喝了。 她的肚子疼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握在手里的一样东西递给了她。她不知所措地接了过去,问,“这是什么?”他看着她,表情平静地说,“这是孟玲珑,这么多年了,她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 就在那一秒,她终于认出了他。她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了,与此同时更剧烈的疼痛袭来。她握紧的拳头松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他冷静地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汤里我放了紫河车,是孟玲珑的。紫河车的味道甘咸,足以盖过老鼠药的味道。二十年前,你杀了她,凭什么还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地活着?” 他看着她在地上爬虫一般的抽搐扭动,然后静止了。 他叹了一口气,戴上手套,从她的手里取走那样东西,再把伍炙峰抽过的烟头扔在了床底下,然后他离开了。 齐继武把汤端上桌。酒足饭饱之后他们又温存了好久,旅途劳顿的困意终于袭来,徐心萝在大床里沉沉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她想起了自己答应孟琉璃到家后会跟她报平安的,她下楼,找到了已经没电的手机,充电器在楼上,她又拿着手机准备上楼。这时她注意到通往后院的门廊上有人,徐心萝走过去,看见齐继武一个人抬着头,望着月亮。他的样子温柔极了。徐心萝不忍心打扰他。她慢慢地退回来,一步一步地回到卧室。插上充电器,她打开手机。在等待手机启动的那几秒里她幽幽地想起了她和齐继武刚刚在一起不久后的一个夜晚。仿佛也是一个如此的月圆之夜,月光勾起了她心底的惆怅和悲悯。她又想起了五尸命案,没头没脑地说,“你知道吗,上官琪曾经告诉过我,说欺负她的几个女孩子里,只有孟玲珑跟她道过歉,我觉得孟玲珑也不容易,她也许是有自己的苦衷的。”月光下,齐继武低下头来望着她。徐心萝看到他眼底一层薄薄的泪水。她紧紧地搂住他。他太理解自己了。自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前因后果什么都没有铺垫,他的情绪,反应,却和自己的完美的契合。她想,这就是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爱他吧。他们一起望着月亮,那晚的月亮真是太美了。 第50章 1997 年 11 月 3 日, 徐心萝一脸疲倦地从报社里出来,她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七点了。一整天都是阴阴沉沉的天气,到了现在却突然地落起雨来,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雨伞。现在正是下班回家的高峰期,公交车上人满为患,出租车也很难打到。徐心萝只好打着伞,沿着马路一直往家的地方走,今天虽然是周一,可快下班的时候妈妈突然打电话来报社,说做了牛肉汤,让她一定要回家来吃。因为自己和小汤吹了的事,她已经好几个月都没回家了。现在妈妈打电话主动求和,她也得见好就收。 雨越下越大,天也愈发得暗。就在这个时候徐心萝才注意到路边有一对母女,站在一颗秃了的树下躲雨。她四处看看,周围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避雨的建筑物。没什么犹豫,她走了过去,把手里的伞塞给了那个年轻的母亲,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她就快快地跑开了。跑的时候还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湿漉漉的塑料袋上,差点滑了一跤。徐心萝四处看看,还好,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把手里的大包顶在头上,她又快速地往前走了十几米,这个时候,一辆车在她的身边停下。靠近她这一边的玻璃窗渐渐地摇下来,露出了一张英俊的男人的脸。他面露关切地问她,“你还好吗?你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吧。”见她面露难色,那男人又说,“我刚才看到你把伞给了别人,我也只是想向你一样做件好事而已。”说完,他冲她笑了。 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徐心萝的心脏。她在他的笑容里微微发愣。作为一个社会版的新闻记者,她见识过太多的因为随意搭乘陌生人的车而发生的刑事案件,可此时此刻,面对那张脸,那个笑容,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是奋不顾身一次了。 徐心萝上了那个男人的车。他彬彬有礼,车里也异常整洁。一路上,徐心萝的心砰砰直跳,她很想侧过脸去多看那个男人几眼,可又怕自己脸上收不住的神情会出卖了自己的心事。 晚上睡觉前,她把那个男人给她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越看心里越是欢喜。似乎他的样子,他的笑就能从那横平竖直的方块字里氤氲出来一样。她在心里轻轻地念名片上的那个名字,“齐继武,齐继武。” 那天她写了很长的一篇日记。对她来说,这是非比寻常的一天。 那姑娘比自己记忆中的好看一点。齐继武想。第一次见她,是在麒城十中的那起案子开庭审理的那天。他躲在人群里,眼睛一直不停地寻找孟家的人。直到此时此刻,他的精神都还是有些恍惚,他仍旧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发着高烧的病人的梦里。他没有看到孟玲珑的父亲,只看到了孟玲珑的妹妹。这个时候,押着杀人凶手上官琪的车驶了进来,人群一下子激愤了起来,他看到孟玲珑的那个小小的妹妹被人群挤倒,摔进了雪地里。他正要冲过去,却见她被一个人扶起,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她揉了揉小女孩的手,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系到了小女孩的脖子上。后来他凑近了些,看到了那年轻女人的脖子上挂着一张媒体工作证,单位是《麒城夜报》。 他并不是故意要接近她的,今天自己碰巧路过,看到她从报社出来,又一路看到她把伞塞给了那对母女,他又想起了那条围巾。他忍不住,为她停了车。车程很快,不过短短的十几分钟。下车的时候,那姑娘向他要了名片,说是想要好好地感谢他一下。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在犹豫的那一秒里望向那个姑娘。她的脸上有种温和的,慈悲的美。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她。 姑娘下车后,他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往相反的地方开去。这一天他一直都在公司里,生意刚起步,事事都得操心,天黑了下来。他却在这黑暗里找到了一丝心安。他觉得属于自己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今天是她的生日,他想开车去她待过的地方看看,他放了一首她喜欢的歌,在下着大雨的黑夜里,流着泪在这座城市里奔驰。 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段话是,“你明知道我的处境,却还是离我而去,而我陷进这样的困境里,除了这样,已经没有任何出路。你记住,我们的孩子,是你杀死的。这个东西,是你带给我的,我现在把它还给你,这是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唯一的纪念。” 那封信,他看了好多遍,后来,每字每句他都能背出来了。他知道自己变了,而这个世俗的世界,还不能完完全全地接受他的变。 于是三个月后他决定和那个姓徐的姑娘结婚。婚礼上看着身穿美丽婚纱的妻子,他曾经幻想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她。可她已经消失。那姑娘与她很不相同,而这世界上已是没有人能与她相同了。 第五章 5 充好电,手机一开,一下子冒出来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徐心萝吓了一跳。她看见未读微信里孟琉璃的名字,点开最初的那条未听语音,孟琉璃的声音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徐姐,你安全到家了吧?你怎么不接电话呢,马队长好像有急事找你,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对了,今天是我姐姐的生日,我刚才去给我姐姐扫墓了,结果墓园的守墓人说从上上一周开始就一直都有白玫瑰送过来到我姐姐的墓碑前,徐姐,是你吗?如果是的话,那就真的太谢谢你了,我记得我姐姐跟我说过,她最喜欢白玫瑰了。” 第51章 像是终于找到了线头,慢慢地提起来,一些原本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珠子都串到一起了。徐心萝的心里突然一凉,手机从手里落到了地上。 月光轻抚下的夜色里,马成胜开着车,像一头正在追逐猎物的独狼般离他们越来越近。 我最最亲爱的你, 不知道你是否收到了我留给你的东西,也不确定你是否会因此而认定我是一个恶毒的女人。但我没有办法,我必须把它还给你。这本就是你赐予我的东西。 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明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弃我的?而我又做错了什么?你以前对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吗? 我一直都是个悲观的人,从很早开始,我的心里就有了一个念头。而事到如今,我终于还是决定要这么做了。你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而唯一一次的勇敢和奋不顾身,让我遇见了你,爱上了你。虽然现在我成了一个被掏空的人,可我依然不后悔。 这个决定与你无关,你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的愧疚和自责,你依旧是那个闪着光的你。你会鲲鹏展翅,快意人生,而我,也将化成天上的星星,静静地看着你,永远守护你。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带上她们,我自然有我的理由。女生之间的友谊是很奇妙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总而言之,她们三个对我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我无法接受在我死去后她们依旧会生活下去并且很快就把我遗忘这件事。至于贺璠,我们很早就约定好了要一起自杀,她说她很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只是一个人有些害怕,所以这次也一并带上她。 你不要难过,你只需知道,我爱你,我只爱过你,并且永远爱你。即使你伤害了我,你也依旧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光…… 信还没写完,对面床铺的上官琪就醒了,她起床,去水房那里上厕所。回来的时候,也许看见孟玲珑盯着她,她故意扭过头去,暗暗地翻了一个白眼。不想孟玲珑这时候却突然说话了,“上官琪,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么久以来,你一直都在受我们的欺负,我真的,感觉非常对不起你,我想让你知道……” “得了吧,省省吧。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墙头草,两边倒。你敢当着刘莉姣和钟婷婷的面跟我说这些吗?你敢吗?”上官琪的眼睛里喷着火。“你还不如坚持到底死不改悔呢。”上官琪坐在床沿上,一边整理自己的被子一边说,“你们在我眼里都是一路货色,你别以为你的那点破事没人知道。”她说着盯着孟玲珑的肚子,又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明明是个小骚货,还整天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呢?” 上官琪嘟囔着,重新钻进被窝。脚伸得太用力了,把放在床边的书包给蹬掉了。书包里的东西落了出来,一样东西突然抓住了孟玲珑的眼睛。 是支钢笔,和她送给他的那一支竟然一模一样。上官琪慢悠悠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这下孟玲珑更是看清了,没有错,笔帽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c.s。这就是她送给他的那一支。为了这支笔,她曾经半个月每天就只吃一顿饭。 “这笔是哪来的?”孟玲珑声音颤抖地问她。上官琪眼珠转了一下,浮上来一个笑,她说,“是我男朋友送给我的。我在他那看见了,挺喜欢,就问他要,他就送给我了。他说是别人给他的,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喜欢就给我喽。” 孟玲珑不说话了。她转过身去呆呆地坐了一会。然后她把手里的信一点一点地撕碎,吃进了肚子里。 等到刘莉姣钟婷婷田孝敏和贺璠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杯高橙饮料。孟玲珑笑嘻嘻地说,“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咱们今天也小小的庆祝一下。”她把买来的小蛋糕拿出来,她说,“前段时间和大家闹别扭是我的不好,我在这里向大家道歉,从今往后,咱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姐妹,不论生死,不离不弃。” 女孩子们的情绪一下子热烈起来了。只有钟婷婷瞥了撇嘴,眼神飘到已经睡着的上官琪那里。“可惜,还有这个讨厌鬼在这里。” “没关系,她睡着了,不会妨碍我们的。”孟玲珑笑着说。 女孩们笑嘻嘻地把蛋糕分着吃了,然后手伸向各自的杯子,喝完了饮料。 当一切终于都安静下来的时候,孟玲珑从大衣兜子掏出手套,戴好,一个接一个地把她们五个人的杯子,放进上官琪的手里握一下。整理好一切后,她吃下了最后一包鼠药。她知道会很疼,可她原本准备的安眠药现在正在上官琪的体内发挥着效应。她没有别的选择。既然做了这个任性的决定,那这些疼,也是她该受的。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下。她在可怖扭曲的黑暗到来之前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尾声 现在徐心萝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浇花。小阳台上的几盆花是街角花市的一个老板娘推荐她买的。据说这种花只要按时浇水,保持日照就可以养的活。 那是她刚搬来这个城市的第一个星期。那天天气不错,徐心萝终于还是决定去外面走走。卖花给她的老板娘性格爽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大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浑身上下都是阳光的味道。她说,“这花很坚强的,没那么容易死掉。”就是这句话,让徐心萝付钱买下了那几盆花。后来她专门在网上查了花语,“等待希望”,徐心萝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暗示。 第52章 她现在住的地方很小,一室一厅,有一个小阳台。从卧室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附近的公园。公园里时不时会有住在附近的孩子们来打篮球,每天晚上也有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来这里跳舞。决定租下这里的时候,中介很贴心地提醒过她,可徐心萝丝毫不介意。她现在喜欢这样有烟火气的噪音。偶尔打篮球的男孩们和广场舞大妈们会因占地盘的事情起争执,徐心萝也会偷偷地从窗户里望出去。她的心里会生出丝丝缕缕的羡慕。那些人活得那么真实,那么热情。自己与他们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现在的城市是她用闭着眼睛对着一副地图扔飞镖的方式选出来的。她无法再待在与齐继武生活过的城市,也无法再回去麒城。找房子的时候,她从未考虑过一室一厅以外的户型。她每天都会去附近的菜场买菜,自己做简单的菜肴,自己吃,自己清洗,收纳,整理,拂尘。她不需要一眼望不到走廊尽头的大房子,她只需要自己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并且尽在掌握中的面积。她知道自己不能依靠任何人,她要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夜晚来临的时候,徐心萝会坐在书桌前开始书写。她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写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但她的情绪会被她点滴地融进虚构的人物里去。在手指敲击键盘的声响里,他们替她哭,替她笑,替她怨恨和伤心,替她绝望与悲愤。 她新换了手机号码,以前的微信号也弃用了。她考虑了很久,还是用新手机号联系了马成胜。她知道这件案子对老马来说,还远没有结束。有些细节,也只有作为齐继武妻子的她才知道,而且,帮助马成胜还原整个事情的真相,她有这个义务。 她仍旧记得那天,不明所以的她还在为马成胜突然逮捕齐继武而生气,可还是跟随马成胜一起,去了警察局了解情况。只有她和老马两个人的房间里并没有开冷气,可她却从里到外,每节骨头,每层皮肉,每颗牙齿,每根头发丝,每片指甲都被冻硬了。等到她逐渐地回过神来,她才看清了摆在面前的几张老照片。她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女孩子们就是当年命案的受害人,照片里还有一个男孩。她盯着那男孩的脸看了好久,巨大的恐惧感犹如毒藤,从骨骼裂缝里攀爬出来裹挟住了她。她终于不受控制地大哭了起来。她知道,就在这张照片拍摄后不久,这张脸经历了一场地震海啸般的撕裂和覆灭,然后,它躲在倏忽而过的年华背后,被爱与恨催化,褪去了原来的真色,变成了这么多年来,一直睡在自己身边的一张面具。 法院宣判后,她只去见过他一次。她原本只是想去告知他,自己已经决定与他结束婚姻关系。去的路上她一再地告诉自己,快进快出,只例行公事地告诉他这些就好,不要过多的停留。因为事到如今,再在他的身上花去一分一秒都是浪费。 等待他出现的那几分钟很是漫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心砰砰直跳。上一次她这么紧张还是在他们的婚宴,她作为新娘准备出场的时候。她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时候,她是真心地以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幸福里。 她听见了脚步声,然后,他出现了。她抬起头,他的脸就在那里。头发被剃短,脸颊也消瘦了不少。她望着他,看着他神情木然地拿起通话用的电话。 他们互相望了很久,直到站在他身后的管教清了清嗓子作为提示,他才主动开了口。 “你好吗?”话问出来的那一瞬,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多蠢,他自嘲地笑了。 “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徐心萝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我理解。”他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他说。 他的眼皮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也垂了下来,有如千言万语。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是个好看的男人。 徐心萝的心软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股怨气所淹没。她讨厌自己在此时此刻还会对这个男人有怜悯,有心动。 她本想就此走掉,可情绪的大海还是淹没了她。她盯着他,问:“现在,就现在这一秒,你是陈颂,还是齐继武?” 他的脸上露出了吃惊了神色,可那神色转瞬即逝。 “你爱过我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徐心萝感到有一汪眼泪正夺眶而出。经过了这些日子,她已经无数次地发誓自己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掉眼泪了,她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她羞愧地闭上了眼睛又很快睁开了。她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见他,现在眼前的每一帧,每一秒,都将是永别,所以,即使痛苦,她也不能错过。 “爱过。”她听见电话里,他的声音说。 “那你是以陈颂的心爱过,还是以齐继武的心爱过?” 他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是齐继武了。” 她挂上了电话。他说的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她爱上的男人是齐继武,而纯粹的,不含陈颂的齐继武却是不存在的。齐继武是没有只属于齐继武而不含陈颂的心的。这本来就是伪命题。 她起身离开的时候,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可她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的离婚办理得很顺利。律师带来后续的文件,并告知她齐继武已经签字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只是之前徐心萝委托给自己寻找上官琪父亲上官宝龙的事情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不过他已经联系了加拿大当地的律师,一定不会放弃。 第52章 她现在住的地方很小,一室一厅,有一个小阳台。从卧室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附近的公园。公园里时不时会有住在附近的孩子们来打篮球,每天晚上也有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来这里跳舞。决定租下这里的时候,中介很贴心地提醒过她,可徐心萝丝毫不介意。她现在喜欢这样有烟火气的噪音。偶尔打篮球的男孩们和广场舞大妈们会因占地盘的事情起争执,徐心萝也会偷偷地从窗户里望出去。她的心里会生出丝丝缕缕的羡慕。那些人活得那么真实,那么热情。自己与他们似乎近在咫尺,却又是那样的遥不可及。 现在的城市是她用闭着眼睛对着一副地图扔飞镖的方式选出来的。她无法再待在与齐继武生活过的城市,也无法再回去麒城。找房子的时候,她从未考虑过一室一厅以外的户型。她每天都会去附近的菜场买菜,自己做简单的菜肴,自己吃,自己清洗,收纳,整理,拂尘。她不需要一眼望不到走廊尽头的大房子,她只需要自己可以看得见摸得着并且尽在掌握中的面积。她知道自己不能依靠任何人,她要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夜晚来临的时候,徐心萝会坐在书桌前开始书写。她还是无法心平气和地写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但她的情绪会被她点滴地融进虚构的人物里去。在手指敲击键盘的声响里,他们替她哭,替她笑,替她怨恨和伤心,替她绝望与悲愤。 她新换了手机号码,以前的微信号也弃用了。她考虑了很久,还是用新手机号联系了马成胜。她知道这件案子对老马来说,还远没有结束。有些细节,也只有作为齐继武妻子的她才知道,而且,帮助马成胜还原整个事情的真相,她有这个义务。 她仍旧记得那天,不明所以的她还在为马成胜突然逮捕齐继武而生气,可还是跟随马成胜一起,去了警察局了解情况。只有她和老马两个人的房间里并没有开冷气,可她却从里到外,每节骨头,每层皮肉,每颗牙齿,每根头发丝,每片指甲都被冻硬了。等到她逐渐地回过神来,她才看清了摆在面前的几张老照片。她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女孩子们就是当年命案的受害人,照片里还有一个男孩。她盯着那男孩的脸看了好久,巨大的恐惧感犹如毒藤,从骨骼裂缝里攀爬出来裹挟住了她。她终于不受控制地大哭了起来。她知道,就在这张照片拍摄后不久,这张脸经历了一场地震海啸般的撕裂和覆灭,然后,它躲在倏忽而过的年华背后,被爱与恨催化,褪去了原来的真色,变成了这么多年来,一直睡在自己身边的一张面具。 法院宣判后,她只去见过他一次。她原本只是想去告知他,自己已经决定与他结束婚姻关系。去的路上她一再地告诉自己,快进快出,只例行公事地告诉他这些就好,不要过多的停留。因为事到如今,再在他的身上花去一分一秒都是浪费。 等待他出现的那几分钟很是漫长,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心砰砰直跳。上一次她这么紧张还是在他们的婚宴,她作为新娘准备出场的时候。她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时候,她是真心地以为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进幸福里。 她听见了脚步声,然后,他出现了。她抬起头,他的脸就在那里。头发被剃短,脸颊也消瘦了不少。她望着他,看着他神情木然地拿起通话用的电话。 他们互相望了很久,直到站在他身后的管教清了清嗓子作为提示,他才主动开了口。 “你好吗?”话问出来的那一瞬,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多蠢,他自嘲地笑了。 “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申请。”徐心萝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我理解。”他叹了一口气。“对不起。”他说。 他的眼皮垂了下去,长长的睫毛也垂了下来,有如千言万语。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是个好看的男人。 徐心萝的心软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一股怨气所淹没。她讨厌自己在此时此刻还会对这个男人有怜悯,有心动。 她本想就此走掉,可情绪的大海还是淹没了她。她盯着他,问:“现在,就现在这一秒,你是陈颂,还是齐继武?” 他的脸上露出了吃惊了神色,可那神色转瞬即逝。 “你爱过我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徐心萝感到有一汪眼泪正夺眶而出。经过了这些日子,她已经无数次地发誓自己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掉眼泪了,她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她羞愧地闭上了眼睛又很快睁开了。她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见他,现在眼前的每一帧,每一秒,都将是永别,所以,即使痛苦,她也不能错过。 “爱过。”她听见电话里,他的声音说。 “那你是以陈颂的心爱过,还是以齐继武的心爱过?” 他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是齐继武了。” 她挂上了电话。他说的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她爱上的男人是齐继武,而纯粹的,不含陈颂的齐继武却是不存在的。齐继武是没有只属于齐继武而不含陈颂的心的。这本来就是伪命题。 她起身离开的时候,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可她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的离婚办理得很顺利。律师带来后续的文件,并告知她齐继武已经签字将自己名下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她。只是之前徐心萝委托给自己寻找上官琪父亲上官宝龙的事情目前还没有什么进展,不过他已经联系了加拿大当地的律师,一定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