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完成后的前男友们修罗场》 第101章 周淙予的眼睛紧张地颤动了一瞬,他想说工作状态和工作态度不是一个意思,可棠景意看起来太生气了,他冷着脸看他,直直地看着他,眼里全是怒意,与多年前指着他说他恶心的模样重合在一起。一瞬间,周淙予那些痛苦的记忆再次如潮水涌动般挤上心头,几乎快要让他不能呼吸。 他僵滞许久,手里攥着的钢笔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只能低下头,像过去那样,借着冷漠和凶悍才能掩饰自己几欲喷薄而出的思念与欲望。 周淙予当然知道眼前人是谁,他怎么可能认不出他的棠棠。 棠景意也好周璟棠也好,周淙予看到的从来就不是表面的躯壳。他熟悉他每一个或愉快或平淡的笑容弧度,知道他每一次虚眼撇嘴时的不高兴,看得懂他眼里的每一处弧光。他是这样了解他,任凭名字外表再如何改变,他依旧能认出他的灵魂。 更不用说……棠棠能再回来,本就是因为他。 可是——他当然不能再靠近了,毕竟,弟弟是那样厌恶他。 “……如果身体不舒服,你可以请假。” 棠景意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不舒服,谢谢周总关心。” 周淙予的手指无措地蜷缩了一下,没有不舒服?那怎么…… “陆雁廷……”他只能找到这个原因,“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了解——” 棠景意:“……周总,您觉得跟我说这个合适吗?” 这是办公室,是职场是工作,和下属谈个人感情私生活——这不奇怪吗? “不是……”周淙予徒劳地开口,“我不是——只是,你还年轻,你……有些像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你——你不知道,陆雁廷的过去太复杂,你不能——” 他没能说完,因为他发现棠景意看他的眼神看起来越发冰冷了,却好像并不是因为陆雁廷,而是—— 棠景意对着007怒不可遏:【靠!又是找替身?恶心!】 周淙予:“……” 于是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宿主……】007疑惑,【说不定他认出你了呢?周淙予不像是——】 棠景意冷笑:【他难道有读心术?陆雁廷失忆暂且不说,就算是顾云深也没认得这么快,我和周淙予总共才讲过那么两三次话而已,他认出我,怎么认?】 007:【呃……】 棠景意气到回办公室连灌了大半杯的冰沙葡萄啵啵才冷静下来,然后一想—— “……啊,桌上这葡萄啵啵哪儿来的?” 他慌乱地四处扭头,旁边的杨姐噗嗤一下笑了,“喝吧小棠,是你的没错,刚刚外卖送来的。我上楼时刚好看见,就替你领了。” 棠景意这才放松坐下,他拿过外卖条子翻看上面的买家留言。 【七分甜,少冰,茉莉茶底,去葡萄果肉去奶盖,加吸吸冻。谢谢。】 是傅初霁。 棠景意咬着吸管闷闷地往桌上一趴,傅初霁的单线任务没有完成,直到知道他和顾家的渊源后棠景意才意识到所谓“拯救”或许就是将他带出那个泥潭。而现在……他不仅没能带他出来,反倒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麻了。人麻了。 【007……你之前说,这回任务没有限期是吧?】 007:【是,怎么了宿主?】 棠景意垂头丧气地往椅子上一摊,【所以完不成就完不成吧,大不了待这儿老死得了。】 只要足够摆烂,在哪儿不是退休养老。 007:【??】 它吓坏了:【不是这样的宿主——】 然而仔细一想,却好像又是这么回事儿。限期未到就判定不了任务失败,判定不了任务失败就不会有主神惩罚,所以至多也不过就是留在这里而已。 【不不不不行啊宿主——】 【我只是觉得无趣。】棠景意抱着葡萄啵啵叹气,【毁灭吧,赶紧的,死了算了。】 007:【……】 【你只是太累了,宿主。】007安慰,然后补刀,【和顾云深小别胜新婚是不是?昨天弄到这么晚,今天又早起上班,是会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棠景意:【……闭嘴吧你。】 但他确实是累了,下班回家后抱着小久睡了个天昏地暗,等到再睁眼时已经是隔天清晨,他抓过手机一看,倒是还早,才刚五点出头。 “……唉,差点饿死在床上。” 他嘟嘟囔囔地下床,狸花壮士三步一颠地跟在他腿边,喵喵叫着催他开罐头。 棠景意给小久换了饮用水开了罐头后才有空去看手机消息,上面的几十条未读看得他嘴角一抽。棠景意翻出何皎的消息回复了,其他的就再也不想管,把手机丢到一边,换上运动服出去晨跑。 夏天炎热,但清晨还是颇为凉爽的,棠景意绕着马路跑了十来圈,痛痛快快地出了一身汗后坐在路边喘气喝水。 他还没吃饭,跑这么一会儿倒是不饿了,反而精神了不少,正要起来继续跑一会儿,就看见有辆车在跟前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径自往家里走,然后就听见顾云深的声音:“——棠棠。” 两天过去,顾云深脸上的伤越发五颜六色起来。 棠景意脚步未停,“干什么?” 他反应冷淡,顾云深并不意外,那晚上的亲密可以说是他纠缠不休,若非那天两人的情绪确实都不太对,棠景意也不会放任他做到最后一步。 第102章 “棠棠,”顾云深抓住他的手臂,“你在生我的气?因为傅初霁?” 一向迂回的顾云深很少这样直白,棠景意止住脚步,有些无力。他其实并没有生谁的气,真要说就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他没说话,但顾云深却好似以为是默认,他越发攥得紧了些,盯着棠景意说:“那天晚上,我以为……” 他以为,就算再怎么样,就算只是发泄,可棠棠允许他靠得那样近,或许,会不会,多多少少,他总该是有些—— 棠景意很快重新收拾好了情绪,他不想再纠缠下去,语气冷淡道:“以为什么?”他试图甩开顾云深的手,却没有成功,“那只是一个错误——那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错误,就像你当初认错的唐镜,仅此而已。” 顾云深注视着他,看他冷淡的眉眼下毫无波澜的神色。顾云深笑了一声,他低垂下眼,看着自己和棠景意贴在一起的影子说:“我知道,你只是可怜我。” “那就……继续可怜我吧,”他轻声说,“求你了,棠棠。” 棠景意面露错愕,似乎是难以相信这竟然是顾云深会说出来的话,眼底好一阵情绪翻涌,眉头拧得越发紧了,一言不发地用力地抽回手。 “又或是,”顾云深却依旧平静,“你把我当作傅初霁也行,”他甚至还能够朝棠景意笑,“我把他赶走了,总归得还你一个才行。同父异母——我们还是有那么些像的,不是吗?” 棠景意几乎要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你——” “怎么样都好。”顾云深低低地道,像是在对棠景意说,又像是告诉自己,“怎么都好……只要还能在你身边。” 棠景意自觉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和顾云深也再没什么沟通的必要,索性不再理他,径自闷头向前。却看见一辆跑车甩着尾巴靠边停了下来,然后就是陆雁廷暴躁地开门冲出来,“你怎么不回——”他看见了跟在棠景意身后的顾云深,先是暴怒,然后注意到对方一脸的伤,于是那怒气又变成了戏谑。 “哟,这不是——” 他还没挑衅完,棠景意就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 陆雁廷试图去抓他:“棠棠——” 然而棠景意却只是漠然地自他身边掠过,少有的全然无视陆雁廷一下子松了手,发着愣看他走远。 棠景意回家洗了个澡,出来时发现小久一直围着门口打转,时不时趴下来冲门缝外勾爪子。 棠景意皱眉,过去把门打开。 然后就看见了同样趴在外边用手指充当逗猫棒的狗东西。 陆雁廷:“……” 棠景意:“……” 棠景意好险没笑出来,勉强绷住脸说:“狂犬病犯了?” 他松开门把手,但没关门。陆雁廷也不觉得尴尬,一骨碌爬起来,跟在他后面进了屋。 “我给小可爱带了——”他喜滋滋地展示手里的一袋猫条,却在看见蹲在一旁的狸花壮士时呆滞了一瞬,甚至是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这猫……”陆雁廷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看起来可比你手机屏保上的照片……大多了……” 棠景意又要憋不住笑了,他知道陆雁廷怕猫。 从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棠景意经常会喂酒吧后面巷子里的流浪猫,陆雁廷怕得要死又不想离他太远,非要挨着他蹲下。偏偏这狗东西动物缘还挺好,经常是手上攥着猫条被小流浪们围了一圈,像是被孙悟空圈住了的唐僧似的,动都不敢动。 可是,这是棠棠的宝贝猫。 于是陆雁廷壮着胆又凑近了些,先用手背给狸花壮士嗅一嗅。尽管他努力说服自己猫猫可爱猫猫无敌,然而当感觉到动物喷洒在手背上的湿润气息时,陆雁廷还是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快跑。 棠景意刚给他倒了水,扭头就看见陆雁廷还蹲在地上和小久套近乎,小久对他倒是印象还不错,这里嗅嗅那里舔舔,可狗东西却像是整个人都要炸毛起来,团在地上就差发抖了。 棠景意有些啼笑皆非,走过去一把捞起小久,“既然害怕就别靠近了。” “我不怕!”陆雁廷一下窜起来,跟在他身边说,“给我抱抱。” “行了,没事儿逞什么强。” 棠景意嘲讽他,却被陆雁廷一展手臂,连人带猫搂进了怀里。 “看,”狗东西笑得很得意,“这样就不怕了。” 棠景意:“……” 他抬起手臂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被陆雁廷凑到跟前说:“顾云深那花猫脸是你揍的?” “不是。” “我猜也不是。”陆雁廷酸溜溜地说,“你哪儿舍得下那么重的手。” “……”棠景意斜睨他一眼,“你猜我舍不舍得对你下重手?” “当然不舍得。”狗东西恬不知耻地说,“你把我揍坏了,谁来逗你开心?”他顿了顿,话音一转,“不过嘛……揍轻些,也不是不行……” 他靠的太近,棠景意怀里贴着热乎乎的小久,背上又贴着热乎乎的狗东西。他被夹在两个热源中间,偏偏后面那个还要作乱,小久在怀里舔他的手指,狗东西就在后边贴着他亲吻,湿热的气息钻入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这场景好像很熟悉,棠景意记得这似乎曾经发生过,就在前天晚上,和顾云深的时候—— 第103章 不对,顾云深好像还在外面。 棠景意记起他开门时隐进走廊安全通道里的那个身影,他想要推开陆雁廷,狗东西却扒得极紧,棠景意一手抱着猫,只能用另一手推他,一时推不动,便有些恼怒,捏着他的后颈将他扯得仰了头。却被陆雁廷不满地拽下,推着他踉跄着倒在沙发上。 “怎么了?” 陆雁廷沙哑着声音开口,他低头,猫儿一样去舔他的手背,让棠景意一下子缩回了手。 少有的亲近让陆雁廷不受控制的头脑发热,混沌的意识深处好像有什么正在气球似的浮上来。他再次贴上去,呢喃地叫着棠棠,如朝圣圣徒般地渴求那道近在咫尺的气息,他仿佛坠入了梦里,再次遇见了那个他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不断跟从本能地忆起、却又一次次不甘心遗忘的灵魂。 不同于以往零碎的梦境片段,这一回他走向他,抓住了他,听见了他的声音—— “陆雁廷——” “狗东西,你是不是找死???” 为什么……这个声音和语气,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棠景意黑着脸把陆雁廷踹下沙发。 狗东西用劲起来力气还挺大,棠景意连推带踹的,好容易才将他挣开。却见他滚到地上,只呆呆地睁着眼睛看他,一错不错地看着,丢了魂似的。看得棠景意心里狐疑,又去看地上,这不好好的么,也没撞到茶几,摔一下还能给摔傻了? “狗东西你——”他俯身想拉他起来,反被陆雁廷扯住了手臂,狗东西打蛇顺杆上,窜得比猫还快,一下子就凑到了跟前,“棠棠……” 然后再次被推开。 陆雁廷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两条长腿屈起,大喇喇地敞着。他依旧在试图抓住刚才接吻时那种仿佛和梦境共感的微妙感觉,见棠景意一眼瞪过来,他抿了抿唇,委委屈屈地说:“你昨天一直不回消息,我担心你……” “我只是累了。”棠景意无奈,“现在你也看过了,我没事,回去吧。” “回去?”这回轮到陆雁廷瞪眼,他哼了一声,“等我走了,再让顾云深进来?” 狗东西有时候还怪聪明的。 陆雁廷觉得自己还能更聪明些,他撒泼打滚地讨要了利息,黏着棠景意在门口又亲了亲,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待棠景意关上门后,陆雁廷眼睛一眯,调转方向拐进安全通道。 “真是可惜,顾总没收到进门邀请吗?” 他语气夸张地阴阳怪气起来,顾云深淡淡瞥他一眼,并不理会。只是不通风的安全通道着实太热,他抬手扯了扯领口,露出衬衫下的咬痕。 进门?更深的门都进过了。 陆雁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盯着顾云深,笑了声说:“看来顾总是想让自己五彩缤纷的脸上再添一道了。” 陆雁廷不服气,顾云深也觉得可笑,他和棠棠才是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恋,他们的羁绊纠葛才是由来已久,陆雁廷一个手无实权的花花公子有什么资格跟他在这儿叫嚣。 “陆少大可以试试。”顾云深轻笑,他确实一丝情绪也无,仿佛面前的人压根不值得他放在眼里,“想来陆老爷也不介意再把你软禁在家里管教。” 陆雁廷不是个能受气的人,但他还有计划要做——现在就是第一个成果,不论信息来源是谁,但他确实是第一次得到了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中的某一个碎片。 “……软禁?” 而且——陆雁廷也根本不需要演戏,他确实被顾云深气得快要七窍生烟,而他的反应也让顾云深很乐意再继续刺激他。 “噢……抱歉,我忘记了,陆少脑子不太好使。”顾云深恍然大悟,“不过对你来说倒也正常,确实不能指望陆少记得太多,毕竟……”他轻嗤一声,“你连自己曾经爱得要死的恋人都忘记了。唔……可惜,”他面露惋惜,“那人确实是死了,为你而死。” “而你,却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第45章 陆雁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楼梯间的。 等到他缓慢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回了车上,空调呜呜地吹着,他颤抖着喘着气,沁出的冷汗将衬衫由内而外浸了个透。 他曾经很爱过一个人。 那人死了。 他家里人害的。 陆雁廷勉强从刚才和顾云深的对话里挖掘出这些相关信息,他想起自己那些破碎而模糊的梦,他知道,那一定是他梦里的人,一定是他无数次在夜里惊醒时所想要寻找的人。 可是……梦里的人,为什么会和棠景意有一样的感觉? 他以为那人就是棠棠,可是……顾云深说,那人死了。顾云深不会骗他,至少在这种事情上不会,他恨不能用一切恶毒的手段攻击他。 是了……所以家里只是不许周围朋友向他透露他的过去,却并不限制他的自由。因为他们知道,那人死了,他不会再回来找他了。 陆雁廷痛苦地闷哼出声,胸膛好似拉风箱一样急促地起伏着,只觉得头疼欲裂。剧烈的耳鸣甚至要盖过外面路边的车流和喇叭声,他被关在狭小的车内空间里,像是被人摁着脑袋沉进池塘,难受到快要窒息。 他喘着气,脱力地向前趴在方向盘上,眼前的视野跟着黯淡下来,他闭上眼,混沌着出现在了一条昏暗的小巷。 第104章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下来,手里攥着猫条,被一群流浪猫包围。陆雁廷恐惧极了,却又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直到有个人掠过他身边,驱散了流浪猫,俯身抓住他的手臂。 【既然害怕就别靠近了。】 刹那间,好像灵魂注入身体,小巷里的氧气肉眼可见的流动起来。陆雁廷顺着力道站起了身,他迫不及待地想看那人是谁,却又在真正看见他的脸时愣住。 是棠景意。 不……不是,面前的人更成熟,更随意,也更落拓。他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眉目冷淡,语气却是缓和的,带了点纵容:【行了,没事逞什么强。】 【棠棠……】 陆雁廷无意识地叫了一声,他不认得面前的人是谁,可是大脑里疯狂分泌的多巴胺,胸腔中急剧涌动着的情愫,身体不受控制的扑上去拥抱索吻……无一不在告诉他,他深深地、依据本能地爱着面前的人。 男人接住他,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了墙上,他任他亲吻,这好像是男人为数不多能展现对他的爱和宠溺的时候。陆雁廷几乎要溺毙在对方温柔的气息里,他意乱情迷地拥紧了他,不住地叫着棠棠,直到男人捏住他的后颈,像是拎小狗一样把他拎开。 【棠棠……】 陆雁廷欲.求不满地想要继续伸手,又被男人推着抵在墙上,他屈腿顶开他的膝盖,掐住他的脖颈,仰起脸给他看自己唇上的伤口,带了点愠怒,连一贯没什么杀伤力的桃花眼也显得凶悍:【狗东西,乱咬什么?】 陆雁廷直勾勾地看着他,现实与梦境中,两张相似的面孔在让人目眩的光晕中逐渐重合,他笑了一声,嘟嘟囔囔地说:【你都叫我狗东西了……狗东西可不就是要咬人的……】 他又缠了上去,这回是男人粗鲁地扯着他的领子吻了下来,微咸的血腥味在相接的唇齿间弥漫,炽热的气息顺着翻滚的湿热唇舌间涌动,好像要直直钻入身体某处才肯罢休。 这个吻深入又热烈,让陆雁廷止不住地头晕目眩。眼前好像是昏暗的小巷,又好像是去到一个明亮的房间,屋外阳光正好,连带着映在阳光中的人也金灿灿的,眉眼清俊却略带稚气的青年将他抵在墙边,一双桃花眼被怒意点燃,耀眼夺目如同盛放的蔷薇。他扯着他的衣领压下来亲吻,亲得陆雁廷腰酸腿软,只得无力地靠着墙,恍惚间只听见自己发出疑问:【你还亲过谁?】 青年嗤笑:【反正不是你。】 他微侧了脸望过来,像是冷漠,又不完全是,只是复杂,过了一会儿,眼底翻涌的情绪沉淀下来。他倚在墙边,不耐烦地对他说:【快点滚。】 陆雁廷呆呆地看了他很久,就在青年又生气地叫了声狗东西的时候,他扑了上去。 【棠棠!我没忘——】 无数个过去与现在的零碎片段在脑海中来回交织,转瞬之间,好似天地颠倒,梦境与现实交错重叠。 “我没忘——” 陆雁廷陡然惊醒,他怔愣片刻,再顾不得太阳穴针扎一样的疼痛,拉开车门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冲。他不顾来往车流冲过马路,又一步不停地跑上楼,眼睛里紧紧盯着眼前的那道门,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敲门冲进去,却又在听见里面顾云深的声音时顿住脚步。 “棠棠……” “顾云深,你讲点道理。” 是棠景意的声音,轻柔的,无奈的,像是要叹气,却还是极力包容。 和面对他时截然不同。 陆雁廷呆呆地站着,像是终于从混乱的脑子里理出了一个线头,一个不那么美好的线头—— 他失忆了,棠棠没有。 棠棠不知怎的又换了长相回来,他没换。 他能记起来,能认出棠棠。为什么,棠棠没有认出毫无变化的他? 棠棠明明记得他的,他叫他狗东西,在无数次眼神交汇时怔忪着沉默。他妥协于他的纠缠,默许他的接近,可是,他却不认他。 陆雁廷的能量来得很快,有史以来他所忆起的最大的记忆碎片让他欣喜若狂,支撑着他冲出车外,一刻不停地跑上楼,想要见一见他久别的爱人;然而那股能量此刻却也去得很快,他无力地、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几乎是狼狈地躲进了安全通道里。 “顾云深,你讲点道理。” 屋子里,棠景意无可奈何。 “你和傅初霁,那是顾家内部你们自己的事,我站哪边有什么用?” “不一样。”顾云深执拗地看着他,重复,“不一样的。” 棠景意:“……” 他举手投降:“我中立,行了吧。” 偏心。 顾云深动了动嘴唇,他没说出来,然而心里的戾气却不受控制地一股股往上涌。 还是偏心。 顾家是他的,棠棠也是他的。那个野种什么也别想偷走。 顾云深不说话,棠景意沉默一会儿,又说:“再说,你几岁傅初霁几岁?你真要和他杠起来,当然是你胜算大,我站哪边有什么用?” 傅初霁就是个傻狍子,他虽然练拳击,看似强悍得一批,但其实内里就是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看上去是正人君子,再仔细看看,实际上也是个正人君子。守着那点清高自傲的原则,只想要梦想,也只愿意要梦想。 所以,哪怕撇开两人的阅历和经验差距不谈,只看顾云深那被撸了权的光杆司令父亲,就可以从中窥见一二他的手段和作风。 第105章 这是家族内部争斗,棠景意不会去偏帮谁——再说他一普通人,能帮得上什么忙。只是完全感性地来说,他总归是对傅初霁更忧心些。 “嗯。” 顾云深应声。 “你说得对,我当然会赢。” 棠景意:“……你走吧,我好饿,我要吃饭了。” 肚子好饿,心好累。 棠景意送走了顾云深,正要带小久出去遛弯顺带打包午饭,路过安全通道时无意间瞥见里边有人影晃过。他以为还是顾云深,推门走进去,却看见了灰头土脸的狗东西。 “……陆雁廷,你在这儿干什么?” 狗东西正靠着墙蹲在地上,听见响动,他抬了头望过来。 “棠棠。” 陆雁廷小声叫他,他一身汗,沾了地上墙上的灰尘,整个人脏兮兮的,他连靠近都不敢。 棠棠不认他,为什么? 因为他没用。 因为他连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都做不到。如果不是老天开眼菩萨显灵基督现世……他就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所以……所以,棠棠不要他了,去喜欢顾云深了。 ……头好疼。 陆雁廷捂住脑袋,拼命压住想要质问的脾气,他吭哧吭哧地喘着气,把棠景意吓一跳,蹲下来看他:“你怎么了?” “头疼。”陆雁廷挤出这几个字,“棠棠,头好疼……” 棠景意知道他出过车祸,以为是后遗症犯了,一时之间有些慌乱,忙道:“你、你等着,我叫救护车——” “不是,不、不要……”陆雁廷伸手要拉他,还没碰到时又收回来,攥紧了袖子兀自忍耐着,“我躺会儿……我……就是……” 眼前一黑,他径自栽倒了下去。 等到陆雁廷再醒来时,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身上清清爽爽的。他往顶上看,眼前白茫茫一片,往前看,还是白茫茫的墙壁。他呆滞片刻,又扭头往旁边看。 然后就看见了拿了个馒头就水吃的棠景意。 陆雁廷咧了咧嘴,笑起来。 棠景意这才注意到陆雁廷醒了,也顾不上理他,依旧低头啃馒头。直到听见滴滴滴的警报声他才抬头看去,发现陆雁廷把身上检测仪器的贴片都撕下来了,伸手又要去扯输液的针头,忙喊了声:“陆雁廷!” 棠景意三两步走过去,气得将他按住:“你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陆雁廷说,“不然我能在这儿?” 棠景意:“……” 有护士和医生因为检测仪器的警报而匆匆赶了过来,棠景意要往旁边让开位置,陆雁廷却拉住他不松手,笑说:“刚才看哪儿都是白色,我以为我瞎了。” “直到看见你,才发现,哦,没瞎,世界还是有颜色的。” 他这话说得神经质又好似深情款款,惹得护士隐蔽地瞥了他们好几眼,棠景意原地一个无语,甩开他的手走到一旁。 可是不管他走到哪儿,陆雁廷直勾勾的眼神都跟着他跟到哪儿。直到有医生叫他:“陆先生,最近还会头疼吗?” 陆雁廷不耐烦地看过去,他本想发火,却发现这是他车祸后一直负责他的医生和医院。 是和家里那老头子有联系的医生和医院。 于是陆雁廷直勾勾盯着的人变成了医生,看得医生都要忍不住紧张,结结巴巴地又问了一遍:“最最近近还会头疼吗?还需要吃止痛药吗?” “会。”陆雁廷说,“还和以前一样,时不时疼。” 医生:“这次是——” 陆雁廷轻描淡写地说:“早上没吃饭,低血糖了。” 医生:“嗯,但是陆先生,根据诊断,我认为这不是因为——” “我要休息了医生,”陆雁廷说,“你好吵。” 医生:“……” 病房再次清空后,陆雁廷也安静下来,好一会儿,他问收拾垃圾打算离开的棠景意:“棠棠,我怎么……会在这个医院?” 棠景意正掸着身上刚才抱狗东西时沾到的灰,头也不抬地说:“嗯,我联系了你的家人,他们让送到这儿的。” 陆雁廷张了张口:“家人?为什么——” 棠景意理所当然地说:“你出过车祸,还有后遗症,有了什么症状当然是找原本的医院和医生比较好。” “……哦。”陆雁廷低低应了声,他其实很想问,你不怕老头子再把我关起来,不怕我们再分开? 然后他意识到,或许棠景意并不在乎。 如果在乎,棠棠就不该不认他,不该眼看着他遗忘了他们的过去,却还是无动于衷。 “嗯。”他自言自语,“你是关心我……我知道。” 棠景意看着缩进被子里的狗东西,一时之间也很有些茫然,为什么这狗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 他想了想,见陆雁廷在医院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了,也不想和陆雁廷他爸碰上,说了好好休息后便转身离开。 第46章 棠景意走了,陆雁廷躺在病床上发呆。 他还是没记起来全部,但那已经足够了。 不一会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陆雁廷听见脚步声,原没打算理会,无意间转头看去,却一时愣住,诧异道:“外公……?” 然后便连忙要起身搀扶,老人摆摆手,身后的助理亦步亦趋地搀扶着他的手臂在沙发上坐下,紧接着又到陆雁廷跟前去,拿了几个枕头垫在他身后,好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第106章 陆雁廷张了张口:“外公,您怎么——” “你爸在出差没工夫来,我来看看我乖孙。” 周锦良眼神慈爱地细细打量他,陆雁廷是他一手带大的,自然是怎么疼爱都不为过。自那事儿后陆雁廷便一直不太对劲,周锦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或许是人年纪大了,对许多事也看开了许多,对于婚姻子嗣的事他反倒没有女婿那样执着。能和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既是天底下头号幸福事,也是天下第一难事。如果连这都能实现,又何必去在意伴侣是男是女,是否有子嗣呢? 只是,不论他和陆雁廷再亲近,终归不是他的生身父母,女婿于他来说也只是女婿而非亲生子。所以尽管看不惯对方在陆雁廷婚姻这事儿上的武断,却也是话语权有限,无可奈何。 “哪里——哪里用得着麻烦您。”陆雁廷小声说,他少有的变得拘谨。外公已是耄耋之年,虽说身子骨硬朗,但毕竟是上了年纪,他也不想老人操心。 “……就是低血糖而已。”他辩解。 “嗯。”周锦良没有反驳,情绪稳定的人总能感染别人,所以陆雁廷也少有的安定下来,“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早就都好了。”陆雁廷说,又关切道,“您不是怕晕车吗?从哪儿过来的?” “噢,是淙予陪我过来的。”周锦良说,笑呵呵地抓了把拐杖,“这孩子刚好来陪我下棋,听说你进医院了就一块儿来了。” “……周淙予?”陆雁廷眼皮一跳,“他也来了?他人呢?” 棠景意也很想问——这人怎么在这儿? 在楼梯上迎面遇见时,他甚至不知道该说是狭路相逢还是冤家路窄。总之棠景意决定就当没看见,加快速度就用从他身边过去,然后,周淙予和他说话了。 “你……陆雁廷的病房,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棠景意止住脚步,自从在顾云深那儿听说两人有亲戚关系后他就和007打听了,这个发癫的世界线竟然把陆雁廷和周淙予弄成了表兄弟,他们的母亲是亲姐妹。所以尽管对周淙予出现虽然意外,但倒也不算吃惊。只是——他还是很想怼回去,既然周淙予有途径知道陆雁廷住院,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间病房,还用得着问他? 还是说,周淙予又是想借此给他一些人生建议,告诫他别和陆雁廷走太近? 棠景意面无表情地道:“三楼左拐第四间。” 他说完想走,然而下一刻脑海中响起来的系统提示音却仿佛惊雷炸响—— 【滴——发布系统任务三:请玩家销毁存放在周淙予处的周璟棠遗物,时间不限,执行人不限。】 棠景意被突如其来的系统音吓得脚步一滞,下意识地看向了周淙予。 周淙予依旧在望着他,好像不管在棠景意知道还是不知道的角落,周淙予的视线始终只会落向他。可唯独在棠景意发现并看过去的时候,那视线却反倒仓皇地移开了。 他们并没能有太多对视的时刻。 周淙予匆匆与他擦肩而过。 【周淙予是不是有些奇怪?】007也跟着狐疑道,【你说呢棠棠?】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有读心术。】棠景意还沉浸在那个让人困惑的任务里,心不在焉地咕哝着,走出医院后拦了辆车打车回家。 但是——当然,他当然有看出周淙予的不对劲。周淙予对他,不管是积极的还是负面的,但总归不是面对一个陌生人时该有的情绪。 于棠景意而言,周淙予是相伴二十余年的兄长,血缘关系是假的,亲情却是真的。更不用说,尽管对周淙予而言他们已经分离了许多年,可实际上,在棠景意的世界里,却不过只是两年前的事情而已。 ——是的,周淙予就是他任务完成时的最后一个世界。 【你不好奇嘛?】 【我好奇什么。】棠景意漫不经心道,【这谜底又不是任务——】 但说回任务—— 【销毁遗物?真够缺德的。】 007:【呃……】 【再说了,】棠景意拧眉,【我哪儿来的遗物,不就家里那些——难道要我把房子烧了?纵火罪是得坐牢的吧——】 【应该……不能够。】007委婉地说,【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你好好想想,趁现在没过几年还记得。】 重要的东西? 棠景意一下子想起来了被周淙予锁在保险箱里的那些信件。 那些——在他还是周璟棠的时候,在从小到大的二十多年里,给周淙予的一封封手写信。 和其他世界都不同,当棠景意成为周璟棠的时候,才是个将将五岁的小萝卜头而已。周璟棠先天不足,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时不时就要住院休养,一直到读了高中后才好些。起初时周淙予总能陪着,可后来他也要上学,也要忙碌。棠景意顶着副病弱又幼小的壳子实在无聊,就爱在病房里写写画画,给爸妈写信,给周淙予写信,直到后来周淙予出国留学,虽然各种联络方式方便又快捷,但他也还是保留了写信的习惯。 棠景意知道周淙予会把那些信留下来,但他不知道那叠随着时光流逝逐渐泛黄的纸页会被人珍之重之地锁进保险箱里。直到父母去世,周围不知道多少人看笑话,等着周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被年长且强势的养子赶出家门。这倒不怪他们多想,一直以来周淙予总是忙碌,他步伐又大又快,总是走在前面,好像渐渐地就要走远。 第107章 然后棠景意才知道,周淙予不是要走远,他只是想走在前面,才能为身后的弟弟挡去前方风雪。 在父母离开后,周淙予把每一处带锁的房间和柜子的密码都告诉了他,从家里到公司再到银行保险柜,周淙予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这些都是他的,他当然哪里都能去。 也是那时候,棠景意啼笑皆非地发现,那叠页脚被抚弄得微微卷曲了的信件,被周淙予单独放在了一个保险箱里。 时至今日,棠景意依旧记得周淙予如同被抓到马脚时先是慌乱再是窘迫的神色。周淙予一直掩饰得很好,从眼神到肢体,都不曾有过任何逾越的地方。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本就亲密无间,所有的呵护都被棠景意以为是因为他身体虚弱所以才格外照顾。 那次在保险箱前,大概是周淙予第一次失态。 他慌张又无措,想把保险箱关上,又怕棠景意没见着里面的东西然后起疑多想。只好任由他一张张翻看,听他大呼小叫地取笑他,脸上的神色慢慢归于平静,然后无奈地揽过作乱的弟弟,小心地把他手上的信纸收回来折好。 【……真是缺大德了。】棠景意喃喃。 不说现在,哪怕是还不知道周淙予心意的当时,他也做不到把那些东西毁了。更别说——现在周璟棠已经不在了,他留下的东西除开日常的衣物用品,无非也就是那叠亲笔信了。 【……棠棠。】007说,【任务归任务,你可不能……】它怕棠景意又心软摆烂,急急忙忙说,【你不知道吧,陆雁廷的好感度已经95了,完成任务指日可待,你可不能这种时候掉链子!你要真舍不得自己下手,就让狗东西去。】 【什么?】棠景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95?这么突然?】他下意识问了一句,然后又不满,【怎么不是100?】 【不是,但是,呃……】007说,【倒是曾经到过100,就是……唔,具体时间我看了,大概就是你们亲嘴完那会儿吧。但是后来又掉下来了,然后又升上去,又掉下来。】回想起那个抽风一样又升又降许久的好感度栏,007也很懵逼,【总之……因为100的好感度维持时间不足一小时,所以系统没有判定任务成功。】 【……狗东西。】 “阿——阿嚏——” 坐在江语城对面的陆雁廷狠狠打了个喷嚏。 “陆哥?要不要——”江语城抽了几张纸要递给他,却见陆雁廷狠狠瞪过来,他讪讪地把纸巾塞进对方手里,为难道,“陆哥……不是我不帮着打听,你也知道我们都不跟顾云深那伙朋友一块儿玩的,更别说他前对象了。我上哪儿去——” “不是你说的他对象是他白月光?”陆雁廷阴恻恻地磨牙,“有白月光还——”还他妈抢他男人! 陆雁廷气得直喘气,他输液完缓过来后压根顾不上来探望的周淙予了,还是楼梯间里那个敢松了衣领跟他耀武扬威的顾云深更要紧些。 “……陆哥,真的,不是我不帮你,但之前顾云深确实把他对象藏得可——哎哎哎——” 江语城见陆雁廷一下攥紧了手里杯子,差点以为他又要摔东西,下意识地后撤了一下,才发现陆雁廷只是攥紧了却没有动。 江语城有些意外陆雁廷竟然忍住了脾气,他挪了挪屁股,叹了口气说:“靠打听是没办法的……平时没一块儿玩,人家也不傻,怎么肯透露。这样吧,我回头找找他们的社交平台,看有没有照片之类的。” “社交平台?”陆雁廷皱眉。 “对啊。微博,博客,朋友圈……但也只有照片了,其他的查不到。” 陆雁廷悟了。 这没什么技术难度,他等不及江语城帮忙,当天就开始一个个翻,新浪微博,企鹅微博,人人博客…… 直到凌晨五点多,在窗外微凉的曦光中,陆雁廷翻见了一张八年前的合影。 那是在一个包厢里,在人堆中,顾云深撇开了他相熟的许喆和唐镜,唯独只和另一个年轻人挨着坐。他们并没有什么亲密举动,可是两人肩挨着肩,顾云深侧了身朝向他,眼睛也看着他,手里拿着的酒杯都快倒了也顾不上,只知道冲着那年轻人笑。 陆雁廷几乎一下就从包厢的许多人里看出了他们的关系,不只因为顾云深,还因为——那个和他挨着的年轻人,竟然长得和棠棠有七八分相似。 ……草。 这是在搞什么,才八年,就移情别恋了? 还是说…… 陆雁廷的目光犹疑不定地在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巡视,和棠棠这么像—— ……不对,按时间线来说,应该是棠棠和那人长得像。 陆雁廷忽然意识到什么,几乎抑制不住地暴怒起来。他以为自己是还在生气棠景意竟然和顾云深沾上了边,可是他的心脏跳得飞快,甚至连抓着鼠标的手都要忍不住发抖。 他在心慌。 棠棠不要他,可以,他就是个无能的垃圾。棠棠睡了顾云深,行,怪他无能,棠棠心里怨他,这没什么。可是如果棠棠被顾云深欺骗,如果顾云深真的敢—— 他弄死他。 第47章 收到陆雁廷的好感度任务完成提醒的时候,棠景意正在熟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怀里的小久也跟着醒了,哼哼唧唧地从被窝里探出猫头。 “小久,你说什么?” 第108章 他睡迷糊了,把耳朵凑到狸花壮士跟前。 “喵呜……” “哦……” 007:【……】 等到起床了彻底清醒之后,棠景意咬着牙刷愣了很久。 【早上五点多……?发生了什么?】 【那谁知道。】007吐槽,【我又不是陆雁廷的系统。】 要不是007现在没有实体出现,棠景意定要狠狠瞪它一眼。 他吐出嘴里的泡沫,俯身漱口。 【算了……随他去吧。】 今天是周日,不用上班,棠景意照例出门晨跑。 然后再次遇见了顾云深。 这回他没有开车,而是站在路边,像是专程等着他。 “给。”顾云深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六圈了,休息会儿吧。” 他似乎是算得好好的,知道棠景意每跑六圈就要停下来喝水走一段。棠景意瞥他一眼,接过矿泉水仰头喝起来,并未驻足,却听见顾云深说:“今天早上的时候,陆雁廷来找过我。” 棠景意:“……什么?” 他侧目,看见顾云深脸上浮现笑意。 “他问我,为什么要跟一个和过世的前任长相相似的人在一起。” 棠景意震惊,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为什么陆雁廷究竟是打哪儿知道的这件事,又是为什么会突然找上顾云深问这件事。 “我们回去说吧。”顾云深体贴地说,“外面不方便。”他提了提手里的纸袋,“正好,我给你带了早餐。” 进家门的时候,顾云深照旧打量了四周,一切如旧,并没有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于是他的眉眼间这才松快了些,将港式茶点从袋子里取出来,一盒盒摆好。 棠景意却没什么吃饭的兴致,他囫囵塞了个水晶虾饺垫垫肚子,问顾云深道:“你刚说陆雁廷找你干什么?” “喝点豆浆,别噎着。”顾云深将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一边道,“他好像以为,我缠着你,是因为你像……”说到这儿,他又要笑,“因为你像你自己。” 棠景意:“……” 这狗东西,什么狗脑子。 但话说回来…… 他皱眉道:“陆雁廷怎么会——” “嗯……”顾云深轻应了声,“昨天早上我来找你的时候,跟陆雁廷起了点冲突,然后……”他抬手解开衬衫顶上的两颗纽扣,“那天晚上,你咬得用力了些……他看见了。”说到这儿的时候,顾云深脸上露出些笑意,声音很轻,但很愉悦。不像是说陆雁廷找他麻烦,倒像是某种心愿达成的餍足。 他和棠景意在一起许多年,陆雁廷算什么东西,就算现在——就算……再如何,也轮不到他来耀武扬威。 “……”棠景意一时梗住,“你——” “是他先跑我跟前叫嚣的。”顾云深说,告状一样,他看着棠景意,伸手去拉他,“你也知道陆雁廷的性子……是他先动的手。” 顾云深说得面不改色,棠景意一方面觉得狗东西不是随便动手的人,应该被他调.教得挺好的才是。可仔细一想——现在是失忆了的狗东西,会怎么个疯法确实不好说。 见棠景意沉默,顾云深唇畔的弧度慢慢变浅了些,有道声音在心里说: 【棠棠会介意?】 【让陆雁廷知道他们睡过,他很介意?】 顾云深抿了下唇。 不能这样说。 他告诫心底那道声音。 棠棠会生气的。 棠景意确实无语许久,简直是有苦难言。 顾云深不知道他也和陆雁廷在一起过,只以为他是一时兴起的花花公子,自然处处看不上。 而陆雁廷——大概是那些失去的记忆作祟?反正狗东西——好像自从他们再遇见后,就一直不太正常。 棠景意:“……” 累了。 “棠棠,”顾云深说,“我一直没问你,你和陆雁廷……” 他并不知道棠景意是怎么和陆雁廷认识,甚至是相熟的。顾云深第一次从棠景意那里听到陆雁廷的名字,还是许久之前因为傅初霁要退出俱乐部的事情。而他们的第一次碰面则是在一次开会的时候,棠景意的表现确实有些异常,顾云深不是没看出来,他只是知道这不是他能追问的事情。 更不用说——即便是现在,显然棠棠也依旧不想和他谈这件事。 顾云深笑笑,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棠棠,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他再问起我和你,我要怎么跟他说。” 棠景意才不信他的鬼话,他知道现在的顾云深和八年前不太一样了,又或许——他自己也变得不一样了吧。如今时过境迁,他们早已经不复过往的亲密无间了。 棠景意反问:“你觉得呢?” 顾云深一时被问住了,对于这事儿他倒真没想过要怎么说,他原就没打算搭理陆雁廷的,没义务要给陆雁廷什么答复。 “嗯……” 顾云深努力地想了想,即便前任和现任都是棠棠,可他却也不想否认自己对所谓“死去前任”的感情,更不想承认自己移情别恋——哪怕只是找个理由搪塞陆雁廷。 顾云深沉默了。 半晌,他说:“我想,并不是非得给陆雁廷一个答案吧。” 顾云深不了解陆雁廷,但棠景意了解,不把这事儿弄清楚,陆雁廷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109章 于是他果断拍板:“你就跟他说是一夜.情。” 顾云深怔住,他本能地想要解释:“那不是……”可是一夜.情这个词对他来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对待这方面顾云深从来都算不得开放。只是想一想,耳根便要红起来。 “……”棠景意扶额,“你脸红什么?” 顾云深移开眼。 “我只是……”他说,“太久没跟你,­‎‌一‎­夜‍‎­情‍­​了。” 顾云深没什么反抗地就接受了棠景意给的答案,并且反向运用了起来。 可或许这个词用在他们现在确实是合适的,顾云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棠景意给他找的借口,而是事实。 顾云深按了按颈上的那枚咬痕,些微的钝痛感让他慢慢安定下来,“放心,”他看着棠景意说,“陆雁廷不会知道的。” 顾云深只以为像这样转世投胎的事情太过离奇,他知道不好解释,所以尽管实在不耐烦于陆雁廷的挑衅,无数次想要宣誓主权,却也不愿意让棠景意为难。 只是,对于多方共同当事人的棠景意来说,这事儿又实在太过反常。 送走顾云深后,棠景意拿出手机扫了眼微信,陆雁廷别说来找他,连条消息都没有。 或许是想等有空见面了,再当面问他? 但这个问题也很快得到了解答,傍晚时棠景意牵着小久出去散步,回家时便看见陆雁廷的车停在路边。狗东西咬着根烟站在车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身形不似过去那样挺括。 棠景意顿住脚步,陆雁廷没看见他,他便看着陆雁廷。 自相遇之后,也许是因为失去记忆的关系,他所见到的陆雁廷其实要比过去更乖张肆意,那双略狭长的眼睛永远神采飞扬,炙热不减半分。可今天却好像不是这样,他微躬了背,肩膀折起,似乎有些委顿,逐渐贴近棠景意记忆中的样子。 在过去的某一刻,又或是某些时刻,狗东西惹他不开心被赶出去之后,就是这样一副流浪狗的样子守在他楼下。 棠景意歪了下头,却见陆雁廷若有所感地抬头看了过来,紧拧的眉间在视线相触的那刻被抚平,他一把拽下没点燃的香烟丢进口袋里,快步穿过马路朝他走来。 “你怎么不叫我?”陆雁廷有些抱怨地说,“等多久了?” “等什么?” 陆雁廷笑说:“不是在等我?” 他神色如常地插科打诨,如果不是顾云深来过,棠景意也看不出来陆雁廷会知道他和顾云深的事情。 所以这就更反常了,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狗东西都不是这样藏得住心思的人。 棠景意看着他不说话,不接茬也不反驳,倒把陆雁廷看愣了,凑过去笑眯眯道:“真的在等我啊?” “不是,”棠景意说,随口扯了个谎,“顾云深说他要过来。” 陆雁廷一顿,他离得太近,棠景意注意到他的眉眼抽动了一下,像是怒气被实质化,波浪似的涌动起来,却又很快被压下去。 棠景意还记得,当初他但凡和发小走得近些,陆雁廷若是在场就要硬是挤进中间把他们隔开;若是不在,就次次都要冲到跟前缠着他不放,床上床下地跟他计较个不停,非得要证明他才是更好的那个——各种意义上的。 隐忍这个词从来不存在于狗东西的字典里。 过去连他和发小搭下肩膀都忍不了的狗东西,如今知道他和顾云深睡过,反倒是忍了下来。 “他——” 陆雁廷张口,棠景意以为他要像周淙予那样,说顾云深有个忘不掉的前男友,他不是真心的,让他离他远点。可陆雁廷没有这么说,他只是瞪起了眼,咬牙切齿道:“他来干什么?!” 棠景意快要被狗东西搞糊涂了,他不知道这世界什么时候变成了谜语人的世界,怎么好像每个人都想要瞒住他点什么。 ……虽然,他也有事瞒着他们。 只是系统的事是绝对不能透露的,这甚至不需要单独作为一个任务发布出来命令完成,他在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就被告知了这一个基本原则。 棠景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牵着小久往小区里走去,陆雁廷随即跟上,他像是有些着急,想去拉棠景意的手臂,却又不想表露自己的急切,手指蜷缩了下,又收回手,强行按在身体两侧。 “你——你喜欢他?” 棠棠不是个放纵的人,陆雁廷只能想出这个理由,所以他对在怀疑顾云深别有用心后才那样怒不可遏。比起移情别恋,陆雁廷更不能接受棠棠的一片真心被顾云深糟蹋。 棠景意不答,反问道:“你去找顾云深了?” 陆雁廷一愣,而后恼羞成怒,脱口而出道:“他找你告——他还是不是个男人?!”他气极了,活像是学生时期的校霸看不惯那些爱打小报告的尖子生,恨不能撸起袖子上去揍一顿。 棠景意又问:“你找他做什么?” “我没——”陆雁廷深吸一口气,听棠景意这么问,以为顾云深应该也没说太多,生硬地拐了个弯说,“公司的事,谈合作。” “……”棠景意停住脚步,“……你以为我会信?” 陆雁廷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借口无法蒙混过关,眼见棠景意皱眉,他心里一慌,只觉得这样责问他的情景似乎分外熟悉,下意识去拉了他的手说:“他跟你说什么了,我又没对他干什么。”他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委屈。 第110章 狗东西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肯跟他吐露顾云深所谓“前任”的事。 棠景意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陆雁廷愣住。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他呆滞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什么——” “你不要再来找我,陆雁廷。”棠景意重复,“你不需要来了。” 因为任务完成了,所以不需要了。 这次100满好感度后狗东西的表现和过往的不同,着实反常了些,棠景意不是没好奇过,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深究的必要。狗东西不记得他,他们没在一起,这样很好,桥归桥路归路,总好过重回上一世的结局。 更何况,他总归是要走的。 【等等——】007急急出声,【周淙予的任务你忘了?陆雁廷和他是表亲,你要是自己为难,想办法让他去干那事儿不是正好,宿主你——】 【闭嘴。】棠景意心烦意乱地制止它,【……周淙予的事,我再想办法。】 陆雁廷还在发愣,棠景意的话显然超过了他大脑cpu所能处理的程度,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被拒之门外了——棠棠或许对他有怨气,可明明几天前他们还能一起出去玩一起骑马,明明他们才刚刚接过吻,为什么—— “是因为顾云深?” 陆雁廷一字一句地问他,“你要赶我走,因为他?” 棠景意没说话,他被短暂地拖进了回忆里,许多年前的某一天,狗东西湿淋淋地自雨夜里冲出来,他气势汹汹地攥着他的手臂,满面怒容,张口却是忍不住要哭,通红了眼睛耷拉着尾巴质问他:【就因为你那什么发小,你就要赶我走?】 “……不是,”棠景意说,“与他无关。” 与他无关。 许是余晖即将收尽的夕阳太过刺眼,陆雁廷又要头痛起来,他按住抽疼的太阳穴,另一手仍旧抓着棠景意不放,“你这么——”他咬紧牙关,太阳穴好像让人拿了锤子猛砸一样扑通直跳,“你为什么……”他急促地喘着气,喉咙里滚出受伤小兽似的呜呜声,“你总是,总是护着他……”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陆雁廷忽然站立不稳,双腿发软着就要往前扑倒,棠景意眼疾手快地扶住他,以为是他昨天昏倒还没恢复全,拿起手机就要打120,被陆雁廷一把按下,“打给,江语城。”他在三叉神经剧烈涌动的疼痛中艰难地开口,“别……叫,家里,医院……给,江语城……” 他怕去了医院再给棠景意惹麻烦,只翻来覆去地念着江语城的名字。棠景意按着他的意思打电话叫来了人,江语城手忙脚乱地把陆雁廷弄上车,再小心地抬眼一瞅棠景意,陆雁廷正抓着人衣袖不撒手,棠景意就一根根将他手指掰开,低着头的样子一丝情绪也没有。 江语城不知道两人是怎么了,明明前段时间陆雁廷还神采飞扬地和他炫耀他们一起去骑马吃饭,现在却又……别说骑马,估计连微信都要拉黑了。 “那什么,”江语城干咳一声,“要不,你跟我一块儿送陆哥回去吧,待会儿我再给你载回来。” 棠景意看他一眼,“不用了。”他抽出手,直起身子,“我明天还要上班。” 江语城:“……” 得,比前任更心狠的人出现了。 江语城终归只是局外人,加之陆雁廷的情况确实复杂,他也不知道陆雁廷找了个和前任长得像的人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便也实在没底气去指责什么,只得默默叹了口气,说:“行吧。” 棠景意抱起猫走了。 江语城看看人怀里躺得舒舒服服的猫,再看后座上出了一身冷汗死狗一样趴着的陆雁廷,没忍住又叹了口气,合上车门。 第48章 棠景意再次遇见陆雁廷时,是在隔天上班的电梯里。 电梯里人多,陆雁廷板着一张脸,棠景意也假装没看见他在大厅角落站了半天、等见到他时才钻进电梯的狗狗祟祟的模样.他目不斜视地走进去,按亮楼层。 一旁有个中层领导试图和陆雁廷搭话,陆雁廷没应声,眼神三番五次地往棠景意那边瞟,却只看见一个冷淡的侧影立得笔直,头也不偏。而后电梯门打开,那身影便走了出去。 “哎,陆总——” 一只手拦住了即将合上的电梯门,陆雁廷粗暴地将门隔开,三两步就跟着窜了出去。 他快走几步绕过拐角,却见棠景意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陆笙。” 陆雁廷语气不善地开口,他没想到自己不过只是迟疑了几秒钟,竟然被别人捷足先登。 “我叫你来拿文件,不是让你在这儿——”勾三搭四! 陆雁廷动了动嘴唇,勉强把不那么体面的用词憋回去。 棠景意看了他一眼,狗东西的脸色不太好看,大概是昨天头疼没休息好,就算人模狗样地穿着西装也显得几分阴翳。看得一旁的经理踟蹰半晌,才上前说:“陆总,您这边还有什么文件要补充的吗?” 棠景意绕过他们走回自己的位置上把电脑打开,其实遇到陆笙他并不太意外,陆雁廷和周淙予是表亲,有生意来往很正常。陆笙在他手底下做事,自然也会跟着。 陆雁廷看着棠景意的位置不说话,他心烦的时候对谁都是甩脸色。陆笙替他道:“没什么了,谢谢。” 第111章 等着电脑开机的间隙,棠景意被盯得不耐烦,拧起眉又看过去。 狗东西一顿,焉焉地垂下了脑袋,转身离开。临走时仍不忘警告地瞪一眼陆笙示意他跟上,陆笙和经理寒暄告别,余光无意间瞥见棠景意支着下巴看他,临窗靠着的侧脸被外头的日光映得明亮又模糊,像极了记忆中那个同样安静而冷淡的遥远身影。 “陆笙!” 陆雁廷不耐烦地喊他,陆笙恍惚间回神,匆匆跟上。 没人知道,也没人会去在意,其实陆笙是和陆雁廷同时认识的那个人。 陆以棠。 那是个下雨天,他同陆雁廷一伙人吃完饭出来,雨势渐大,陆雁廷嫌麻烦不想往外走,就近找了个酒馆进去打发时间。 这里不比他们常去的会所,但人少,静谧,陆雁廷找了处位置坐下,其他人熙熙攘攘地围着他落座。 陆笙走在最后,把他们乱放的伞拾起来倚着墙摆好,然后就听见旁边一道声音,【谢谢,给我吧。】 视野里随之探进一只有力而骨节分明的手。 陆笙还没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顺势松了手,然后才顾得上转头看过去,男人眉眼低垂,弯下身把雨伞理好。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却没有机会对视。 后来,陆雁廷在酒馆里点起了烟,陆以棠走到他们桌旁,客气地说:【先生,这里禁止吸烟,麻烦您把烟熄了。】 凡是陆雁廷常去的地方,都知道少来管他的闲事。哪怕是他第一次去的地方,这样好些人洋洋洒洒地坐着喝酒调笑,但凡开门做生意的都有这点敏锐度,知道这是些不好招惹的客人。 但要说陆以棠不敏锐吗?当然也不是。 那天之后,陆笙才知道,平静地垂眼并非表示温驯,而是懒得计较的不耐。 陆雁廷看了男人一眼,把烟摁进烟灰缸里,却还是不老实,在之后和邻桌的客人起了口角冲突。 于是陆以棠又来了。 他这回是真的不耐烦了,单手拦下了对方要朝陆雁廷砸过去的折叠椅,一字一句地说:【都坐下,所有人。】 陆雁廷看着他,却不动。对面那人又要冲过来,被陆以棠架着肩膀撂翻在地。 陆雁廷笑了。 或许,作为局外人的陆笙,比谁都还要清楚陆以棠和陆雁廷的关系变化。 他看着陆雁廷从一时兴起到不能自控,最后步步沉沦;也看着陆以棠从不耐到沉默,再从抗拒到默许。 陆笙不明白,陆雁廷那样一个人——傲慢自大,任性又自我,脾气差爱生气,他懂什么爱懂什么体贴,凭什么磨得陆以棠允了他。 但不管他怎么想,陆以棠还是和陆雁廷在一起了。 后来,陆雁廷开始带着人一起出来玩,好似甜蜜得要在粉红泡泡里溺死过去一样。可陆笙看得出来陆以棠是不喜欢这种场合的,来了就拎着酒瓶坐到了角落里。 坐到了陆笙的旁边。 陆笙原以为已经死寂了的心脏又开始不合时宜的跳动,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 但是他懂的,陆笙懂得这种被人们笑脸相迎实则不屑一顾的感觉,那些人因为陆雁廷而对陆以棠格外热切,实际上陆雁廷不在的时候他们说了多不堪入耳的话,只有陆笙知晓。 他们是一类人,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陆笙觉得,蝼蚁与蝼蚁之间,总是有种惺惺相惜的默契感在,再冷的天,两只小蚁挨在一起,也能取暖。 陆笙从不参与那些人的议论,但深知自己说不上话,也未曾阻止。毕竟就连江语城也管不过来,更遑论是他。陆笙只得在他们再一次背后议论的时候把陆雁廷引了过来,想借着他来解决这事儿。可陆笙没想到,同陆雁廷一起来的还有那个人。 他也听到了那些人说他摇尾乞怜、床上如何舒服,勾得陆雁廷离不开他。 陆雁廷当即暴怒,男人却还是反应平平,看着陆雁廷砸东西发疯,扯着那些人的领子把刚才张过嘴巴的挨个揍了个遍。 光影交织处,陆笙看见陆以棠别过脸笑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眼里被五色灯光映得光彩四溢。 他转身走了出去,陆雁廷将手里的蠢货丢下,慌忙追出去跟上。 之后,陆笙就很少再见陆以棠了。他不再跟着陆雁廷出来玩,甚至于,陆雁廷也很少再和他们出来了。不再出来一起喝酒玩闹,就连过往喜欢的极限运动和拳赛也不去看了。 这或许是件好事。 可对他来说,却不太好。他们见不上面了。 一次雨天,陆笙独自踏进了小酒馆。 陆以棠认得他,他们虽没单独说过几句话,但陆以棠认得,也记得他。 他亲手给他调了酒。 陆笙在吧台处坐了很久,其实这次和往常一样,他和陆以棠还是没怎么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他忙碌。 但也许他不该坐那么久,久到陆雁廷都回来了。 一直以来,陆笙对陆雁廷的认知都是一条逮谁咬谁的疯狗,在陆以棠的事情上尤甚。 其实陆笙已经习惯了,钱难挣屎难吃,既然是既要又要,那就只能依附于人,难免要受点气。 可是这一次,陆以棠却不像上次那样沉默,他挡在他面前,一把扯开了陆雁廷,说:【陆雁廷,你又要干什么?】 第112章 【再乱撒泼就滚出去。】 然后陆雁廷当真像是疯狗被拴上了项圈,不再动了。 于是陆笙恍惚间意识到,陆以棠怎么会是蝼蚁,他是天上月,是人间雪,洁白无瑕,清冷孤高。 可是,这个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却愿意为他说话。 陆笙看得清陆雁廷是怎么沦陷的,却看不清自己,等他发觉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就是那次雨天的酒馆。 自那架坠落的飞机和陆雁廷的车祸后,所有人都对陆以棠这个名字闭口不言。 今天也是个雨天。 雨天恼人,尤其是盛夏的雨。明明早上才出了大太阳,临近中午时却忽然下起暴雨来,闷了大半天的热气被大雨一冲,越发湿热难耐。 棠景意戳着餐盘里的牛肉,他不挑嘴,好的吃得坏的也吃得。公司食堂哪儿都好,只是葱姜蒜他实在不喜欢,只能把糊在肉上的葱花和蒜泥一点点往外挑。 正听着外边的雨声挑菜,眼前忽然坐下一人,棠景意抬眼看过去,是陆笙。 陆笙这个人——说实话,棠景意是真不熟。现在是,过去他是陆以棠的时候,更是。 印象里的陆笙一直是和陆雁廷一起行动的,但家世背景一般,总是坐在角落。话也少,不似其他同样背景一般的狗腿子,家世普通也没关系,只要能哄得人开心,怎么着也能过得舒坦点。 可陆笙不这样,但要说他硬气,却也不是。 不管是陆雁廷还是其他人的颐指气使,他统统受着,阴阳怪气也当听不见,依旧泰然自若。却并非宠辱不惊,只是他认命又懦弱。 陆笙当然是个聪明人,正是因为聪明所以懦弱。 他明白自己能力有限,又改变不了什么。于是别说抗争,就连争取都不敢,只能随波逐流。他也想过得舒坦点,于是只能麻痹自己,去适应和接受这个恼人的世界。 棠景意不能说这样是对是错,各人有各人的苦,他当然能理解陆笙选择。只不过他们终归不是一路人,陆笙相比陆雁廷其他的狐朋狗友也仅仅是好一些而已,所以棠景意和他不熟,在他还是陆以棠时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估计还比不上这个世界的话来得多。 “好久不见。”陆笙说。 棠景意歪了下头,“嗯。”他应了声算是回应,继续往外挑葱姜蒜。 陆笙看着他,像是在看他的脸,又像是在看他整个人,半晌,他说:“前两天,陆雁廷进医院了。” “我知道。”棠景意说。 “那你知道,他有一个因为车祸失忆而忘记了的心上人吗?” 棠景意:“……” 陆笙真的是越来越奇怪了,好端端的又来和他说这些。如果说上一次在酒吧相遇还只是拐弯抹角的试探,那今天可就是难得的开门见山了,毕竟他们现在不过是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而已。 “陆雁廷总会想起来的。”陆笙说,“而你……”他再次打量棠景意的脸,“你确实和他长得很像,但你不是他,陆雁廷迟早会抛弃你。”说到最后,不知为何,语气带上几分嘲弄。 “……嗯。”棠景意放下筷子,这个世界就是条食物链,上头的蝼蚁看向他所以为的下层时,竟也自恃为一头张牙舞爪的巨兽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棠景意并不介意他的用词,陆笙或许从来算不得一个良善的人,但主观来说,他也并没有多少恶意。 陆笙没说话,于是棠景意又问:“也是因为我像他?” 他是真有些啼笑皆非了,棠景意实在搞不懂陆笙为什么会突然大发善心去“提点”一个陌生人避免他误入歧途,毕竟别说为别人,便是为自己,陆笙也甚少这样争取过。 要说是见色起意,算了吧,上次月色事件之后陆笙也没再在他面前出现过,现在这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棠景意并非他的目的。 但要这么说的话—— 【救命啊,那是因为这张脸,因为我还是陆以棠那会儿的交情?可我也不记得之前我跟他有这么熟啊?】 007:【……】 “总之,”陆笙神色淡淡,他没有被轻易撼动情绪,只是一副言尽于此的姿态,“该说的我都说了,你——” 他忽然住了口。 因为陆雁廷向着他们的位置走了过来。 棠景意开始收拾碗筷,等到陆雁廷一声阴沉的“起来”脱口而出之后,棠景意就端着餐盘站了起来。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陆雁廷:“……” 他当然不是冲着棠景意撒的火,而正该起身的那人却不知是愣住了还是无视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陆雁廷看得心头火起,他出会议室就注意到陆笙不在,便也没顾得上琅璟一方说酒店定了位置一起吃午饭的邀请,闷头就往公司食堂走,果然看见他们坐在一处,甚至还相谈甚欢的样子。 陆雁廷盯着陆笙,他竟没注意到,他竟然忘记了,这个上次就敢当着他的面要和棠景意攀扯的陆家旁支—— “陆雁廷。” 一道微冷的声音让陆雁廷缓慢地回神。他扭头去看,棠景意端着餐盘,却是还没走。 “过来。”他说。 棠景意知道陆雁廷不会乱来,狗东西虽然脾气倔又任性,但他分得清轻重。除非——他的狗脑子看不出来这些轻重。 第113章 确实也很有可能。 棠景意没有再去看陆笙,只是将陆雁廷领走了。 算了……不管陆笙为什么怕他被蒙蔽愿意帮他,但毕竟是出于过往的…… 棠景意是真不想说出情分两个字,他依旧一头雾水。但不论如何,终归还是为了他。狗东西不会当场发难,但之后必定针对陆笙,他没法坐视不理。 陆雁廷跟着棠景意走了。 他当然知道对他冷脸了一早上的棠棠又为什么愿意开口叫他的名字,他总是这样心软得要命,对所有人都心软,偏偏只除了他。 他们来到无人的楼道里。 第49章 他们来到无人的楼梯间。 公司的冷气很足,没人会放着宽敞干净的电梯不用,来走安全通道的楼梯。现在是饭点,大家不是在食堂就是在办公室吃外卖,所以别说楼梯间,就连走廊都人迹寥寥。 太安静了。 陆雁廷呼吸着,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鼓动时的噪声,在空旷的楼梯中一荡,震出丝丝回响。 棠景意没有说话。 陆雁廷看着他,这人昨天还冷冰冰地跟他说“不要再来找我”,今天就喊了他的名字,带他来这里。 陆雁廷本该昂起下巴,沾沾自喜又傲慢地说“不是让我别来么?”。 可他不敢。 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陆雁廷都不敢。他知道他一旦这么说了,棠景意是真能丢下他转身走掉。 毕竟,这么多年了,棠棠也就只为了那个和他一同在孤儿院长大的发小才跟他说过软话。而现下,就连当初那个看起来和棠景意挺要好的朋友想退出白鲨,棠棠都不愿意为了他低头,更不用说现在的陆笙了。 陆笙…… 零碎的记忆开始模糊地自脑海中闪现,陆雁廷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为了别人的时候棠景意才愿意正眼看他。毕竟许多年前,棠棠似乎也是这样,也是为了某个人才拦住他,愿意直视着他,挨近了和他说话。 虽然,当时的他下一秒就被撂到地上了。 陆雁廷看着棠景意,棠景意也在看他。 他没说话,完全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一边想一边盯着人看。 这好像是他这个世界第一次见陆雁廷穿得这样整齐严肃,狗东西虽然肆意乖张,但光看脸,倒也算是一表人才。加之喜欢运动,就算是车祸后也没有疏于锻炼,不似顾云深那样清瘦,反倒肩背宽阔,将合身挺括的烟灰色西装一撑,越发显得挺拔有力,再系上一条深蓝菱格纹的领带,越发—— ……等等。 棠景意蹙眉伸手,冷白的指尖靠近一分,陆雁廷的呼吸就屏住一分,直到完全僵直,看着棠景意将手探进外套里。 已是夏天,穿着西装本就容易热,里边的衬衫就更加轻薄,细小酥麻的触感在胸前一勾,陆雁廷越发用力的抿紧了唇,看着棠景意勾起那根他挑选了许久的领带。 深蓝色,是棠棠最喜欢的。今天是开会,那就要商务一些,暗色的菱形格纹路就很好,也是棠棠喜欢的。 棠景意微微眯眼,他一扯领带,陆雁廷猝不及防往前一扑,忙支起手臂抵住他身后的墙。 “……棠棠?”他无意识地哑了声音。顾不上争风吃醋,也顾不上细想为什么棠景意忽然又许他靠近,只想好好地看一看他,在他忆起那些过去后,好好地、仔仔细细地看一看新生的他。 棠景意攥着他的领带,打量他的脸。 狗东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热烈又直白,有如实质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亲上来,在这无人的楼梯间里放肆一番。 ……是失忆前和失忆后的狗东西都可能有的样子。 棠景意看不出什么来,他松了手,陆雁廷却不肯让开了,倾身去亲他被领带勒出红痕的手背。 “陆——” 潮热滚烫的气息覆了上来,棠景意一下子抽回手,又被陆雁廷攥住手腕。 “你什么时候才肯为我出头?”狗东西贴着他小声问。 先是过去那个什么狗屁发小,再是现在的顾云深,现在又是陆笙——到底什么时候能轮到他? 棠景意:“……你还需要别人帮出头?” “需要。”陆雁廷蹭上去,低声喃喃,“……需要的。” 棠景意皱眉,他推开狗东西,又说:“你这么讨厌陆笙?” 陆雁廷反问:“你这么喜欢陆笙?” 棠景意:“……” “我不喜欢他。”他冷漠地说,“可他又没干什么,你冲他撒什么火。” “嗯。”陆雁廷笑笑,“棠棠,我什么都没做。” 这回不比上次在月色——上次他是真要动手了,才惹得棠景意管他。可这回,他甚至还什么都没说,棠棠就…… “但确实,”陆雁廷话音一转,“我讨厌他,真要做什么也说不定。” 他唇畔勾起一抹笑,转而搂住棠景意的腰,“上回你可是……”然后又去牵他的手,手指探入指缝,与他十指相扣,“……这样了,我才放过他。” “这次呢?” 狗东西的声音越来越低。 “棠棠……” “陆雁廷,”棠景意冷冷开口,“你是不是还想挨揍?” 上回一方面是因为陆笙,一方面是因为要刷好感度,才安抚他,现在—— 第114章 陆雁廷又笑起来,“是啊,你揍我吧。” 他闭上眼,张口就开始胡说八道,“你不知道,我这几天突然开始做春.梦,梦里的那人和你长得还挺像,上来就把我捆了起来。这领带捆起手来倒也是挺严实,嘿,但是你别说,滋味还真不错,虽然是粗暴了些嘛,但只要姿势选的好,跪趴着的时候倒也不那么——” 没来得及说完后面的美妙体验,陆雁廷就被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 棠景意本来疑心陆雁廷是不是恢复了记忆,一方面觉得无关,却又忍不住探究,于是听他说了几句,没想到越说越离谱,直觉得一股热气烧红了耳根,直接一把捂住了狗嘴。 陆雁廷还在笑,小狗似的去舔他的掌心,逼得棠景意松了手,一时恼怒:“狗东西你——” 陆雁廷趁机吻上去。 寂静的楼梯间泛起了黏腻的潮水声。 其实,梦是真的,而且是一个极其逼真的梦。逼真到,如今陆雁廷闭上眼,还依稀能闻见梦里的酒味,在一地散乱的酒瓶中,男人扣着他的后颈将他按倒跪在地上,陆雁廷双手被缚在身后,无力支撑的上半身紧贴着地面,半是冰冷,半是身后的火热。 于棠景意来说,这个梦也是真的,是的的确确发生过的现实。 狗东西就好惹他上头,他们的第一次就是陆雁廷不知好歹把他灌醉图谋不轨,最后自然是没能得逞,被按着教训了一晚上才老实。只不过消停不多久,见他反应淡淡,又开始琢磨别的法子起来,为了拐他上床好留下来什么都做得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人前人后从不避忌,就算是在公司,在办公室,他也能…… 陆雁廷这人,纵然有千万个缺点,可他的热烈直白,从不遮掩,又何尝不是一种真诚。 “棠棠……” 陆雁廷太久没有过这样的亲密时光,明明是他主动的,愣是也能把自己也给亲得腰腿发软。可是他看着容颜冷淡的心上人,看他的脸上也泛起了晕红,却没有推开他,一时又要忍不住笑。 “顾云深有什么好睡的,他能比得上我?”陆雁廷压抑着喘气声,凑过去继续耳鬓厮磨,“你想睡觉,早该来找我,约个会打个.炮有什么——” 然后又被捂住了嘴。 他不遗余力想把别有用心的顾云深赶走,棠棠却连话都不许他说完。 但陆雁廷还是坚持地挤出含糊的声音,“棠棠你不能信他,那混球甜言蜜语的肯定是在骗你,顾云深一肚子坏水,他——” “他骗我什么?”棠景意问。 他放下手,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了,清清嗓子又问了一遍:“顾云深骗我什么了?” 陆雁廷看着他,眼睛震颤一瞬,又很快笑起来,冷哼说:“顾云深啊,那种人平时看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突然对你示好肯定别有意图——这明明就是性.骚扰!”他突然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你是他公司的实习生,他是你老板,他敢借着权利地位对你——”狗东西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一锤定音道,“这就是职场性.骚扰!” 棠景意:“……” 他又要被逗笑了,陆雁廷能编出这样的理由想来也真是为难了他的狗脑子。但……这么看来,狗东西当真是铁了心不想把顾云深的事告诉他。 ……为什么? 怕他受伤么? 棠景意继续默不作声地看他,直把狗东西也看得没了底气,色厉内荏地再次强调说:“总之,你不能信他,他不是真心的。” “我不信他,”棠景意不冷不热说,“难道信你么?” “信我。”陆雁廷说,一字一句,“我是真心的。” “……是吗。”棠景意又说,“可我不是。” 你不是真心的,可你心软。 007在心里默默补刀。 因为心软而想要推开,又因为心软而破罐子破摔地容许他再三纠缠。 会叫会闹又会撒娇的小狗谁不喜欢呢,用来打发时间最好了,毕竟生活这样无聊。 “没关系,”陆雁廷目不转睛地看他,“逢场作戏也好——” 逢场作戏也好,一时兴起也罢,只要不讨厌他,只要,容许他接近,哪怕回不到过去,哪怕重新追求、重新吃一遍苦头、重新开始—— 他也,甘之如饴。 棠景意虚了下眼睛,“我没什么要逢场作戏的。” “噢,”陆雁廷反应很快,“也是,白鲨的那小子都自己退出了——”见棠景意看过来,他微微眯眼,发出一声嗤笑,“私生子?这可真是有够——” “……陆雁廷。” 棠景意皱眉。 狗东西撇撇嘴,行吧,好不容易走了个发小,这会儿又来了个什么狗屁舍友。 “你们没什么联系了吧。”陆雁廷说,虽然不知道俩人为什么闹别扭,但他巴不得呢,又有些幸灾乐祸,“他可是风光了,前几天我在一次宴会上看见他……” 宴会上忽然见了个熟面孔,陆雁廷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不是那个来白鲨赚钱谋生的穷小子么,怎么忽然摇身一变成了顾家二少爷了。 他难得起了兴致去搭腔,傅初霁依旧冷淡,唯独在他说到棠景意的时候眸光微动,攥紧了酒杯。 【这都瞒着你的好朋友?不太太好吧。】 当时,陆雁廷是这么说的。 第115章 从傅初霁的反应看出来,两人八成是崩了。 于是陆雁廷更开心了,又道:【也是,各有各的追求嘛。私生子怎么了,情妇又怎么了,等到熬到当大婆了,有钱不就好咯。】 他语气凉凉,傅初霁不语,转身走了。 陆雁廷的态度,几乎就是所有人的态度。 顾青山突然认回一个二十多岁的儿子,发生了什么、未来可能发生什么,大家心里多少都有点数。其他人看他不过是看一枚棋子,但凡顾青山对于这个私生子、以及私生子的母亲有半点真心,也不该这么多年才接回来,一点口风都不露。 “风光?”棠景意重复这个词。 “是啊。”陆雁廷说,“谁看了不得叫一声二少。” 如果这样半戏谑半鄙夷的尊称能算是风光,那…… 其实,棠景意已经很久没见傅初霁了。顾云深不会主动和他提傅初霁,这么多天来傅初霁也很少发过消息,除开雨天时带伞的提醒,只有炎热夏日里送来的冰饮,时不时冒出的夜宵外卖,和给小久寄来的猫罐头告诉他,傅初霁还没有凭空蒸发。 棠景意也没有去找他,事情已成定局,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想知道他的消息,”陆雁廷说,“我帮你打听。” 棠景意看他一眼,又有些气闷。 得,这个世界全员霸总是吧,就他一个人拿平民剧本。 是以,圈子不同,他确实是缺消息的。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和傅初霁依旧关系如初,心气高傲的少年人也不会涉及顾家的种种说与他听,而另一个知情人顾云深,以他和傅初霁的关系——各种意义上的,更不可能说了。 棠景意眉梢微扬,语气缓慢地道:“这就是你说的——逢场作戏?” “不,”陆雁廷飞快改口,他知道棠景意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不是,是我自己送上门来的。”说着,又凑过去要亲,再次被容颜冷淡的心上人偏头避开。 “我要午休了。” 理由正当,陆雁廷看了眼时间,和他耽误了这么会儿,再不回去休息,等下都要上班了。只得依依不舍地松了手。 陆雁廷没有留太久,他公司还有事要忙,很快带着陆笙离开。 “司机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了。”陆雁廷漫不经心地说,将车钥匙抛给他,“你来开车。” “好。” 同样姓陆,同是沾亲带故的关系,一人充当司机,一人在后座闭目养神。 迈巴赫的隔音效果很好,车厢里安静许久,陆笙忽然听得陆雁廷说: “棠棠跟你关系很好。” 像是询问,又像是陈述。 陆笙听着这称呼,却有些恍惚。很多年前陆雁廷也曾这样叫另一个人,也这样对那人执着渴求,情根深种。 可他浑然全忘了。 “……还好,只是认识。”陆笙低声说。说完又是怔忪,陆雁廷大概也忘了,多年前酒馆那次因陆以棠的制止而平息后,陆雁廷又单独截住他一次,质问:【棠棠和你关系很好?】然后冷笑,【你也配?】 【离他远点。】 “离他远点。” 陆雁廷冰冷的声音在车厢响起。 陆笙攥紧了方向盘,应声,“哥,我没那个意思。” 他本来就没想要靠近,不过一个替代品。陆雁廷低劣至此,他可不是。 没人比得上他。 第50章 棠景意习惯了独居,一人一猫正正好,他乐得清闲。 只不过,自从过往的熟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后,他的生活总归是和清闲挨不上边。 棠景意接到王秘的电话时是在周末的下午,他刚午睡起来,看见手机里许多个未接电话,是王秘打来的。 棠景意睡得脑袋发懵,他没考虑太多,回拨了过去。 “小棠,那什么……”电话那头,王秘吞吞吐吐地道,“顾总……他病了,挺严重的,在上次那个医院……” 棠景意的脑子慢慢恢复清明,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不该打这个电话,自找麻烦。 “他一直……念你的名字。” 其实究竟是念过去那个棠棠,还是现在这个棠棠,王秘也不知道。只是顾云深都神志不清了还叨叨个不停,王秘想到上回也是棠景意陪同的,只得硬着头皮打来电话。 “小棠,你能来看一下顾总吗?我这边工作一时太忙,抽不开身。” “……”棠景意沉默半晌,“好。” 顾云深没什么朋友,和家里关系也不好,即便住院,身边也总是没个人。 但其实……过去不是这样的。 过去的顾云深正直温良,脾气又好,他朋友很多,交心的也多,许喆和唐镜都是。只是现在…… 【棠棠,你又心软。】007说,没朋友又怎么样,孤家寡人又怎么样,这和他们有什么相干。 棠景意不说话,007总说他心软,系统不是人类,不通人性,它不知道,心软实则是自私。 明明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却又次次心软反悔,是为了宽慰别人吗?不,说到底,不过只是为了宽慰自己,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些而已。 棠景意不是机器,他也是人。过去任务完成,一气割舍掉所有脱离世界倒也罢了,他可以自欺欺人那不过不是一堆数据,反正之后不会再见了。 第116章 可如今即是再重逢,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眼前,除非石头才能不被撼动。 听到宿主这么说,007顿时热泪盈眶:【棠棠,你真善良!】 棠景意:【……】 【你是白听了。】 棠景意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给小久添好猫粮换了水后,王秘派来接他的司机也到了。棠景意坐上车,去到医院。 他很多天没见顾云深了,顾云深忙得很,自傅初霁的事后更是。不过就算再忙,若是要出差去哪儿也都会和他报备,尽管从未得到回复。偶尔也问他要小久的照片和视频看,棠景意便回复一些,小久是他们一起养的,该有的探视权总归要有。 王秘:【这几天天气太热,顾总最近又接连出差到处跑,回来后开了两天大会,应酬了一晚上就不行了。】 【好像是中暑了,大概是昨晚喝了酒,胃病也跟着犯了。】 【顾总身边没什么来往的朋友,虽然医院有护工,但还是不太放心,只好麻烦你去看看。】 王秘一条接一条的发消息,欲盖弥彰的不断解释。 棠景意收起手机,去到病房。 顾云深正在熟睡,手背上打着点滴,苍白的脸陷在同样苍白的枕头里,几乎要和病房的白色融为一体。 他还是消瘦,和上次进医院比起来、和棠景意刚回来那会儿比起来,一点也没有好转。 棠景意站在床边看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怎么空手来了,应该买个水果什么的。 正寻思要不要出去买点水果和牛奶,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他的注视,病床上的顾云深忽然睡得不安稳起来,眉间紧蹙着挣扎,口中含糊地叫着棠棠。 棠景意忙上前按住他的手免得扯动了针头,许是力气大了些,不待他开口安抚,顾云深便倏然惊醒。 “……棠棠?” 他惊魂未定,如同噩梦初醒。又像是看见幻觉一样,几次重复睁眼,才又叫他:“棠棠?” 这回是确定了,声音轻快许多。 “嗯。”棠景意应声,松开手要倒水给他喝,却被顾云深攥紧。 “我去倒水。”棠景意解释。 “不喝。”顾云深说,“棠棠……”他不肯松手,撑着床要坐起来,棠景意拿了个枕头给他靠着,自己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 顾云深拉着他的手说:“本来今天要去找你的,我给小久买了几个新玩具,想着早上加完班中午找你吃饭——” “刚才做噩梦了?”棠景意忽然问他。 顾云深忽然被截了话头,怔愣片刻,他垂下眼,额间仍带着方才沁出的冷汗,点头。 “梦见什么了?”棠景意问。 “梦见……”顾云深张了张口,手上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笑着说,“梦见僵尸了。穿着清朝官服的那种,一蹦一蹦的……”他开着玩笑,“这么伸着手的朝我蹦过来,可吓人了。” “嗯。”棠景意说,“梦里那僵尸,也叫棠棠?” 顾云深愣住。 “我已经回来这么久了,”棠景意说,顿了顿,忍住叹气声,“顾云深,你……” 他多少猜的出来顾云深梦见了什么,无非是他死了或者走了,才让他梦中惊惧,梦里梦外都叫着他的名字。 顾云深没说话,眼里却多了些笑意,他心里在想——原先只是生病时棠棠才对他格外温柔,现在做噩梦也管用了吗? 于是就忍不住欢喜起来,即便是只有从自己的痛苦中才能品出几分棠棠的在意和关心,也依旧欢喜。 这么想着,他就笑了,说:“没有,是我在梦里遇见了僵尸,喊你帮忙。” 棠景意听着他扯谎,却忽然想起,他好像越来越少做和顾云深有关的梦了。原本他还常梦见他们的过去,梦见过去和现在的顾云深,可后来,傅初霁的事占据了他一部分心神,然后陆雁廷出现了,再是周淙予…… 正兀自出神,见顾云深要翻身下床,棠景意又一下站起来,“你干什么?” “下来走走。”顾云深说,有些无奈,“棠棠,我只是打点滴,不是截肢了。” 棠景意:“……” 他抱着手臂看顾云深下地,熟练地将吊瓶挂上移动支架拿着走,去外面会客厅的冰箱里拿了一瓶柠檬茶递给他。 “太热了,喝点冰的。” 棠景意接过去,顾云深又从冷冻柜里拿出来一盒冻好的冰块,另外找了个杯子给他,“给,可以兑一点。” 棠景意常喝这款柠檬茶,但这牌子本身柠檬味太重,常温的时候显涩,不够冰的时候又有点酸,加三四个冰块兑上稀释一下正正好。 过去了这么多年,顾云深依旧记得清楚。 见棠景意不动,顾云深就自顾自地坐到沙发上给他调配。棠景意见他要拿扎着针的手去拧瓶盖,便又伸手拿了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病历呢,”棠景意倒着饮料,头也不抬地说,“拿来我看看。” 顾云深拿来了病历,见棠景意从头翻起,一会儿看看医生签名,一会儿又去看医院的盖章,一时想笑,说:“棠棠,这是真的病历,不是伪造的。” 所以奇怪就奇怪在,病历上那些神经性偏头疼、胃炎之类的小毛病,不应该导致现在这样的情况。 棠景意合上病历本,顾云深拿走放到一边的架子上,又去牵他的手。 第117章 “怎么手这么凉。”他低声说,棠景意不在意地道:“刚喝完冰的,当然凉。”他想抽出手,却被顾云深再次握紧。 “顾——” “棠棠,”顾云深说,“有喜欢的人了吗?” 棠景意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问,下意识地说:“没有。” “那为什么……”顾云深轻声道,“我不行呢?” 棠景意抿唇不语,顾云深看着他的眼睛,又说:“棠棠讨厌我?” 他唇色苍白,越发显得一双眼漆黑如点墨般深邃,专注地凝视着他。棠景意移开视线,“顾云深,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顾云深说:“那就是不讨厌。” 棠景意:“……” “确实是……过去很久了。”顾云深轻轻笑了下,眉眼温柔如同春风,“棠棠也变了,过去总是我陪你来的医院,哄你打针吃药,现在换做是你来盯着我了。” 棠景意静静地看他,又说:“只是这个变了吗?” 当然不是。 任凭顾云深再如何以他们曾经美好的过去来粉饰现在,敏锐如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棠景意的改变。 棠棠当然还是很好的,他还是心软,即便不再喜欢他,却依旧善良到希望他过得好。可同时,顾云深也没法否认他从棠景意身上感受到的距离感,沉稳的内核让他对一切人一切事都变得游刃有余。他还是对他笑,对他好,可别说是全心全意的在乎,顾云深甚至连他一半的专注都感受不到了。 情感上的疏远,让顾云深本能地只想在身体上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仿佛只有借着他的温度和体温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等等——顾云深你……” “棠棠,我没有想要什么。”顾云深压抑着颤抖,他抵着棠景意的肩挨近他,“我只是……我不求以后,只要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一天也好,两天也好……” 虚弱的尾音逐渐消散在空气里,他吻了上去,低垂的眼睫上染了湿濡的水汽,蹭湿了棠景意的脸。 也许正是因为棠景意见过过去意气风发、自信从容的顾云深,才更招架不住现在好似要低进尘埃里的他。 “棠棠……” 顾云深痴迷地看着心上人近在咫尺的琥珀色双眸,他们鼻尖相抵,气息交错,亲密到好像连灵魂都要交缠在一起,让他止不住地想要深入,于是越攀越上,直至分了腿跨坐上去。 “顾——等等,你别、针管——” 输液的软管和针头在推拒拉扯下越扯越歪,直至血液一头渗出手背,顺着手指淌下;另一头又逆流进了输液管,将液体染得一片鲜红。棠景意慌忙去捂他的针口,顾云深却偏不让,混乱纠缠之间,傅初霁就在这个时候推门而入。 撞了个正着的三人谁都没预料到,傅初霁一时怔住,棠景意还没看清来人就忙要将顾云深推开,转头却见是傅初霁,他的震惊和僵硬一点也不比对方少。唯一适应性良好的可能就是顾云深了,他站起来,将淌血的手背到身后,丝毫不介意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甚至颇有些愉悦,他的眼里氲了笑,少有的对着这个不入流的私生子温和道:“棠棠,还没和你介绍过,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而棠景意……棠景意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设想过可能和傅初霁相遇的种种场景,却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在他和顾云深纠缠不清的时候被撞见。 傅初霁沉默,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落向棠景意,看他被含得发红的唇,看他通红的耳朵尖,一双眼睛好似剔透的琥珀色宝石,像是被灯光映得流光溢彩,又像是因为刚才的亲密而显得潋滟。 棠景意也沉默,他本想说“你们聊我先走”,却又觉得不对,他还是想和傅初霁说几句话的。可现在…… “……你们聊,我先走了。” 棠景意还是决定开溜,路过傅初霁身边时也没有回头,却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腕,被迫止住了脚步。 顾云深眼底微冷,他走上前,尽量平和地说:“想要叙叙旧吗?毕竟是同学。” 他显得很大度,这样的大度在傅初霁看来,更像是宣誓主权的耀武扬威。 傅初霁一声不吭地要拉着棠景意离开,顾云深抬手拦住了门,说:“就在这里说吧。” “凭什么?”傅初霁冷声反问,“你说了算吗?”说完,不等顾云深反应,推开他便往外走。 他们拐进一处无人的休息室,棠景意还是尴尬得说不出话,他和傅初霁相对无言,好半晌,傅初霁才低低开口:“你……” 他本想问,你喜欢他吗? 可是想到刚才的场景,傅初霁又忍不住自嘲,如果不是喜欢,棠棠又怎么会愿意和他亲近。 傅初霁又说:“我……” 棠景意抬眼看他。 他们分开不过一个月,傅初霁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不一样了。原本傅初霁就不是跳脱的人,如今更是好像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显得生气寥寥。 见傅初霁话说一半,棠景意下意识追问了句:“什么?” “我,”傅初霁攥紧了他,“我如果,变得和顾云深一样好,你也会喜欢我吗?” 即便是傅初霁也不能否认,顾云深确实很优秀,各方面都如此,他能力出众,家世雄厚,足够强大又足够冷静从容,几乎能妥帖地解决一切事情。 第118章 棠棠说过他不是被胁迫的,那么,如果顾云深是为他解围,棠棠是因为受到他的帮助,然后因为这样才喜欢他……也很合理。 棠景意:“?” 意识到傅初霁脑海里关于他和顾云深的故事已经彻底跑偏,他再次大惊失色,“不不不,我不是因为——” “我知道,”傅初霁说,“你不是因为他的家世喜欢他。”他当然知道棠景意不是那样的人,所以——这就更糟糕了,他只是单纯地喜欢顾云深这个人而已。 棠景意:“……” 他有苦难言:“我不是……” “我会努力的,”傅初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顾家也有我的一份,我不敢说将他彻底踢出局,但至少……” “……不是这样,”棠景意无奈,“傅初霁,没这么简单,顾云深他在顾家浸淫数十年,你——” 傅初霁说:“我知道,你对他有信心。” 棠景意:“不是……” “可是,”傅初霁的声音低下去,他垂下眼,“棠棠,你如果是为了他来说服我,我……” 他复又看向棠景意,和顾云深相似的一双黑眸里冷彻如同漆黑的深夜,半分光亮也无。 他闭了闭眼,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沙哑:“棠棠,我会难过。” 棠景意:“……” 不是,我真没这个意思啊!!! 第51章 过去,傅初霁笃信他被顾云深蒙骗胁迫。 现在,傅初霁笃信他喜欢顾云深。 棠景意:“……” 真是说不清哪个更糟。 【你怎么不解释呢?】007问。 【……我解释什么,说因为上辈子和顾云深在一起过吗?】棠景意无力扶额,【还是解释说我真的不喜欢顾云深?然后呢,说我喜欢他吗?】 007不说话了。 说实话,事已至此,还不如让傅初霁将错就错地误会下去。傅初霁的自尊心太强,棠景意喜欢顾云深,他要争;棠景意不喜欢顾云深,但顾云深对他牵扯不清,傅初霁无力阻止,更要争。既然不管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局面,那索性也就这样吧。 棠景意没有和傅初霁聊太久,事实上他们也没有太多话可以说,毕竟就算是过去,他们也远没有亲密到无话不谈的程度。而现在牵涉到顾云深,傅初霁更是有许多事不愿意对他开口了。 棠景意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发了会儿呆,又等了十来分钟,估摸着傅初霁和顾云深大概也聊完了,才走回病房。他的手机落在那儿了,还得回去取,不然早该直接走才是。 耽误了这么会儿时间,顾云深那头也处理好了伤口,棠景意进去时护士刚刚收拾了器械离开。棠景意走去病房里的床头柜上取了手机,余光瞥见上面新放了几个药瓶,又留神看了几眼,然后就听顾云深叫他:“棠棠。” 棠景意转过身,说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顾云深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又察觉到了无形的距离感横亘在两人之间,即便他们刚刚才那样亲密过。 果然…… 顾云深低头看了眼手上已经贴好了医疗胶布的手背。 当他完好无损的时候,棠棠便不会再为他驻足。 棠景意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安置好小久后就又要出门,今天他们部门约了要一起聚餐。虽说战投部事务繁杂,但同事们之间相处还算和谐融洽,偶尔会约着一起团建。棠景意对野外团建不感兴趣,婉拒了两次后又收到聚餐邀请,不太好再继续拒绝,抽空过来了。 今天是周末,大家聚餐后又安排了ktv活动。棠景意再次婉拒三连,他没打算在琅璟长干,实习结束后就会离开,所以也懒得多花时间去应付人际关系,陪着喝了一会儿酒后便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开了。 现在已经过了盛夏时最热的那个时候,夜风也带了些凉意,棠景意喝了点酒有些上头,想着聚餐的地方离家也不远,便慢悠悠地散步回去,也散散酒味儿。 结果走还没几步路,感觉有辆车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棠景意转头看过去,便见驾驶室的车窗降下,陆雁廷探身冲他笑道:“吃完晚饭了?走,带你兜兜风。” 棠景意顿住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你告诉我今天聚餐的,忘记了?” 棠景意迟钝地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陆雁廷说要来找他,被他用聚餐为借口推掉了。 “上车吧,”陆雁廷又说,“是不是喝酒了?吹吹风会舒服些。” 棠景意正有些晕乎乎的,也懒得和他掰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陆雁廷升起车窗关上,探过身去要给他系安全带,棠景意拨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陆雁廷依言松了手,目光扫过他泛着酡红的面颊,又闻见了他身上的酒味,和沐浴露的柑橘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微苦却醇厚的气味。 陆雁廷无意识地继续凑近,直到棠景意抵住他的肩。 “棠棠,亲一亲我,棠棠……” 大抵是酒气挥发得太快,陆雁廷几乎要以为自己也跟着醉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飘荡的神智直到下颚上传来疼痛时才被唤回些许,他被棠景意捏住了下巴,被迫仰起了头。 棠景意看着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也许问题不在顾云深,又或是陆雁廷,问题在于他们几个一块儿出现了,还外带一个傅初霁,才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119章 过去做任务时他不需要做选择,只要朝着既定的目标一往无前就可以了。可现在…… 棠景意着实不擅长做选择题,而且还是单选。 好烦,为什么人生不能是一道多选题。 嗯……为什么不行呢? 棠景意微微眯眼。 陆雁廷几乎是紧张地与棠景意对视,他说不清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中充盈着什么,像是柔软的绵绵雾气,却又冰冷如同深冬的密林,让人一眼望不尽深处。 “狗东西。” 醉人的酒香中,陆雁廷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想接吻吗?” 短短几个字,让陆雁廷仅有的那点局促瞬间消失,如同捕猎的饿狼挺起了脊背,他瞬间绷直了身体,目不转睛的眼里好似凝了火一样,迫不及待地就要倾身上前。 棠景意的手掌顺势下移几寸,扼住他的脖颈。 于是眼泛绿光的饿狼只得又倏地软了下去,继而又讨好地仰起了脑袋,把自己的命脉往猎人手里放,以期他能够稍稍心软。 可猎人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有搭在他颈上的手指在轻轻游移,柔软细腻的触感如同羽毛末梢的挑弄,勾得陆雁廷愈发躁动难忍,沉重的呼吸在安静的车厢里面泛起湿黏的潮水声。 棠景意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喉结,“喘什么?” 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陆雁廷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闷哼,他委屈又急躁地低头去亲棠景意的手腕,弓起的脊背都要忍不住颤抖。 所以恶狼讨好地摆起了尾巴,狗儿一样吭哧吭哧拱进猎人的掌心。 棠景意就在这个时候亲吻了他。 捏着他的命门,掌控他的呼吸,施舍予他渴望,夺取他的欢愉。 一吻毕,陆雁廷仍失控地要贴上前,但被棠景意推开。 “棠棠,你……” 陆雁廷心里一憋,“你以后再喝酒,必须叫我来接你!” 棠景意轻笑,酒意化成的水色在他眼里流转,陆雁廷又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闷闷地坐回驾驶座上,发动汽车离开。 他们顺着沿海公路兜风,陆雁廷打开了天窗,带着凉意的海风驱散了车厢里的热气。他终于慢慢平复了些许。 微微偏头,又看见棠景意支着手臂斜倚着车窗,脸上神色平静。 “要不要再快点?”陆雁廷问。 “嗯。” 又开了一会儿,陆雁廷攥着方向盘,盘踞在心里的那股散不尽的火气让他静不下来,于是又问:“这里限速,要不去赛车场转转?” “好。” 那是陆雁廷自己的私人赛车场,傍山而建,广袤而开阔。保安很快认出了他,抬起横杆迎他进去。 他们在场地里飞驰,棠景意闭上眼,听见即便是封闭车厢也隔绝不掉的高速带来的嗡嗡声。 这其实不是他第一次坐赛车。 当然,这还远称不上是赛车,只能算是快车而已。 在他还是周璟棠的时候,虽说是难得的拿了次天之骄子剧本,但受先天性心脏病影响,许多活动都不能玩。别说赛车,就连开快车周淙予都不让。 要说危险,先心病当然是危险的。不过棠景意有007这个外挂,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事,所以一次按捺不住,还是和发小玩了一遭。没曾想运气不好,正好遇见了带客户来应酬的周淙予。 那是棠景意为数不多几次看见周淙予被吓到面色发白的样子,然后周淙予就生气了,在带他回去的路上一言不发,晚上吃饭也是让保姆来叫他。 可是,难得高高兴兴玩一次,周淙予给他甩脸,棠景意当然也不乐意。于是半夜冒着雨又抓起车钥匙偷溜出家门,去发小家过夜。 不多时,发小的手机就被因为担心弟弟被雷声吓醒而进屋查看、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的周淙予打爆了。不过当时两人在打游戏,谁也没听见。 瓢泼而漆黑的雨夜里,匆匆赶来找人的周淙予气都没能喘匀,棠景意开门看见他的时候就见他在雨幕中发着抖,脸色煞白如同鬼魅。 【棠棠……别这样吓哥哥。】 冷战也好争执也好,周淙予总是先服软的那个,没有例外。 “棠棠?” 陌生的声音让棠景意睁开眼,他转头看过去,见陆雁廷笑说:“睡着了?真厉害,开这么快也睡得着。” 棠景意按住太阳穴,他还是有些恍惚,又或者是因为喝多了酒,有些头疼。 “难受了?”陆雁廷凑过来,“下车休息休息,喝点水?” 于是他们在休息站旁下车,陆雁廷牵着他三步一回头,今晚的棠景意似乎有些安静过了头,让他心里始终定不下来。 “陆哥,难得看你来这儿玩儿?” 有人叫陆雁廷。 一旁喝果汁的江语城顺着声音看过来,就看见陆雁廷和棠景意手拉手往这儿走,嘴里果汁一呛,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陆雁廷不喜欢吵闹,这地方大部分时候都不对外开放,只有他熟悉的朋友能来,久而久之的,来这儿玩的便总是那么批人,不是遇见这个就是遇见那个。陆雁廷敷衍地点了下头,却感觉掌心里抓着的手要往外抽走,他下意识地又一把抓紧了。 “你朋友叫你。”棠景意说。 “管他们干什么,”陆雁廷皱眉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坐。” 第120章 他声音不算太大,却还是因为距离被其他人听见了,于是有人调侃:“行啊陆哥,有嫂子不认兄弟了?” 江语城正拿纸擦嘴,一下子没拦住旁边人说胡话,登时心里一紧,抬头果然看见陆雁廷沉了脸,语气不善道:“乱叫什么!”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歧义,好像不愿意承认什么一样,又紧张兮兮地回头去看棠景意的表情。 棠景意说:“想喝冰水。” 陆雁廷心里一松,但又不完全是松了口气,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握紧了棠景意的手,跟他在另一头的角落坐下。 棠景意要了杯冰柠檬水喝。 再抬头时就见那伙人围了过来,他认得江语城,陆笙也在,还有另外几个熟面孔,是陆雁廷常在一起玩的朋友,他认得。 棠景意支着下巴看他们嘴巴一张一合的,却有些听不清楚,过了刚才那会儿,现在酒意上头,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发蒙。 他再低头,手还是被牢牢抓着。再往一旁看,挨着他坐着的是陆雁廷。 他在哪儿,这是陆雁廷的世界吗……? 棠景意有些踟蹰地再度抬眼,正和对面其中一人对上了视线,那人一捅咕陆雁廷的胳膊,笑说:“行了,嫂子都没说什么,你怎么急眼了还。” 棠景意歪了下头,没说什么,余光瞥见陆雁廷看了过来,像是在观察。他就也看过去,问:“急眼什么?” 陆雁廷:“……” 他难得的有些窘迫,怕棠景意生气,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对面那人冲棠景意挤眉弄眼说:“陆哥不让叫你嫂子。” 棠景意:“嗯。” 那人大喇喇地问:“所以能不能叫啊嫂子。” 棠景意:“嗯。” 于是小小的角落里又爆发出一阵起哄声,棠景意不解地拧眉,陆雁廷那群狐朋狗友们一贯这样叫他,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好起哄的。 棠景意醉得有些记忆错乱,陆雁廷也很难说自己完全清醒,大厅里多面切割的繁复的水晶吊灯爆发出的刺目光线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晕眩起来,他就像个初高中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似的,因为同学的起哄而紧张得手心出汗,喉咙发干得说不出话。可是他抓着的那只手这时候也正回握着他的,实在是没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 于是陆雁廷蹭一下站起来,一把拉起棠景意就走。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去,揪起江语城说:“你来开车。” 江语城:“?” 当把两人送回家后,江语城才后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也成了py的一环。 可是棠景意进门后,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你不是住别墅吗?”他问陆雁廷。 陆雁廷一愣,说:“没有,我早就搬出来自己住了。” 棠景意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好像……也是,唔,住别墅的是周淙予,现在这个世界是陆雁廷的。 然而坐在沙发上,尽管确实觉得熟悉,却又觉得好像和印象里的不太一样,好像空了些,少了不少东西。 棠景意觉得自己的脑子实在有些不够清楚了,便谨慎地不再说话,不去提及其他世界的另外几个人。 见陆雁廷给他倒水拿拖鞋,棠景意又问:“保姆……” 不对,保姆好像也是周淙予那个世界的。 “保姆只在白天过来,我不习惯家里有生人住。”陆雁廷说,在他面前蹲下,“来,脱鞋。” 棠景意换上拖鞋,他略低了头,陆雁廷正仰头看着他,见他看向自己,脸上的神情也跟着缓和下来,往前一倾身,趴在他腿上。 “棠棠。” “嗯。” 棠景意揉揉他的后脑勺,手指在柔软的发丝间穿过,引得陆雁廷又紧了紧手,抬头看着他说:“他们……那么叫你,你不介意?” “叫我嫂子吗?”棠景意说,“不介意。” 一个称呼而已,他当然没小气到这个程度。 “你……”陆雁廷喉间微紧,“你知道,他们那么叫,是以为我们在一起的。” “嗯……”棠景意更加茫然了,“不是吗?” 陆雁廷是他的任务,他不跟他在一起要跟谁在一起? “狗东西,你是——” 棠景意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想分手了,手底下按着的饿狼便一跃而起,推着他的肩压了上来。 第52章 这一晚的梦境像是在空旷而干燥的荒原里燃起的烈火,灼灼火光烧了一整晚,迟迟难以熄灭。 棠景意醒得很迟,他睁眼后,一旁的陆雁廷已经醒来有段时间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两人同盖一床被子,睁眼就是个赤.裸胸膛的情况,让棠景意一时沉默。而后理智与记忆缓慢回笼,于是更加沉默。 “后悔了?”陆雁廷抢在他前面开口,“来不及了。”他耀武扬威地哼了一声,被子下的手继续不老实地动起来。 棠景意:“……” 昨夜太过漫长,又太过让人记忆深刻,腰间仿佛还残留着狗东西把腿盘上来夹紧的感觉。狗东西好玩赛车玩机车,一双长腿结实有力,就算因为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了很少再去,但在某些时候依旧…… 棠景意:“……” 完蛋,他的大脑是被污染了吗。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些。 第121章 “在想什么?”陆雁廷凑过去,见他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皱眉,“在想谁,你把我当成谁了?” “没有。”棠景意说,他当然不可能把人弄混。 007适时插刀说:【顶多也就是把世界弄混而已。】 棠景意反驳:【这怪我?谁知道这几个会一起出现的?】 他顿时有些心烦意乱,坐起身道,“我先去洗澡。” “一起。”陆雁廷不依不饶地缠上来。 “你——”棠景意欲言又止,“昨天没闹够?腰不难受了?” “难受,当然难受了。”陆雁廷立即打蛇随棍上,“我都多久没那什么了,昨天第一次,你还那么用力。我就说顾云深肯定没让你舒服,你昨天唔——” 张狂的狗嘴被捂住,陆雁廷唔唔两声,试图挣脱,棠景意又欺压上去,警告道:“闭嘴。” 于是陆雁廷顺势躺倒,抬腿勾住他的腰将人压向自己。 “闭嘴,也可以。”狗东西眼睛一转,“往嘴里塞个唔唔——” 棠景意咬牙切齿:“陆雁廷,你是不是欠揍?” 狗东西在他手底下躁动地连连点头,一头黑发乱糟糟地压在枕头上,眼睛却是亮的很,一眨也不眨地看他。 棠景意没好气地把他往床上狠狠摁了摁,径自翻身下床,走去浴室。 昨天弄完还没来得及洗澡,身上出了汗的感觉非常不舒服,他实在是一分钟也忍不了了,便也懒得和陆雁廷多计较,只想赶紧洗个澡。 狗东西揉着腰坐起来,见浴室门关上,听见落锁的声音,忍不住一撇嘴,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扔着的棠景意的手机亮了起来,他探头一看,登时气得笑出声。 顾云深:【棠棠,起床了吗?】 顾云深:【早上我去找客户,回程会路过你那儿,中午一起吃个饭?】 顾云深:【今天遛小久了吗?】 顾云深:【你带走它这么久,我也有点想它了,我接它回来住几天吧,你也一起回来,好不好?】 顾云深:【棠棠?】 顾云深:【棠棠,不在家吗?】 最后一句一看就是上家里找人去了,陆雁廷一把抓过手机,正轮番试着解锁密码,那头忽然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陆雁廷眯眼,果断放弃了密码,立刻接了起来。 “棠棠?” 听到电话被接通,顾云深的声音不自觉的变得轻柔,“我在门——” “顾云深,一大早的烦不烦?”陆雁廷攥着手机说,“睡得好好的都被你吵醒了,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许久。半晌,传来顾云深冷漠的声音:“陆雁廷?” “是我。”陆雁廷说,“棠棠在洗澡,有什么事?” 电话被挂断了。 陆雁廷把手机丢回床上,他在电话里和顾云深耀武扬威了一通,然而实际上心情却又没有这样畅快。 他顶着乱七八糟的鸡窝头坐在床上等棠景意出来,浴室门一开,他就下床要过去。 然而棠景意却只听见砰一声响,透过湿漉漉的头发,他看见陆雁廷摔趴在地上。 棠景意:“你干什么?” 狗东西:“……腿软。” 他一点都不避讳,当然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又三两下爬起来,甚至以此为把柄去和棠景意抱怨:“你掐的我大腿都青了,棠棠你昨天晚——” “闭嘴。” 棠景意忍无可忍地再次打断他的话。 陆雁廷止了声,他定定地看了棠景意一会儿,心里的烦闷在接到顾云深的来电后达到了顶峰。昨夜的亲密并没能安抚他什么,昨天棠棠喝了酒,陆雁廷比谁都知道后来的事是怎么发生的。 他无法不去在意棠景意接二连三的拒绝,也实在是维持不住玩世不恭、好似占了上风似的体面,只扯了下嘴角,道:“怎么了,不能说?” “因为顾云深不会这么说,是吗?” 外面传来轰隆的雷响,棠景意擦着头发的手倏地顿住。他忍不住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头。他当然是了解陆雁廷的,既熟悉他们相识之前的狗东西,也熟悉失忆后的狗东西,更熟悉与他相恋在一起后的狗东西。正是因为太过熟悉了,所以对于陆雁廷身上的变化,又或是前后不同时间的对比,棠景意确实少了一些敏锐。 房间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沉闷的云层中不安地涌动着的气流在发出厚重的闷响。 “怎么不说话了?”陆雁廷自嘲一笑,“我以为你会问,问我是不是都记起来了。” 棠景意微微抿唇。 狗东西真的想起来了,不——不只是想起来,甚至认出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陆雁廷短促地笑了下,似乎在为棠景意的踟蹰和质疑感到荒唐和悲凉,“你就出现在我身边,不管是陆以棠还是棠景意,不管你是人还是一株草,只要你出现在我眼前,我当然能认得出你。” “还是说,”陆雁廷盯着他道,“你觉得,我会随随便便就让一个人上我?”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随便的人?” “……我没有那么想。” 棠景意平静地开口。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陆雁廷近乎失控地质问,耗尽的体力艰难地支撑着他的情绪,让剧烈起伏着的胸膛发出不堪重负的嗬嗬声响,“你明知道是我——你回来了那么久,你知道我没有订婚,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我从来,”他攥紧拳头,满腔的委屈和酸涩让他止不住地声音发颤,“我从来……从来,都只喜欢你一个人。” 第122章 陆雁廷可以不在意顾云深,如果棠景意介意他们的过去,更愿意接近失忆的他,陆雁廷甚至宁愿装作自己从未想起来过,就一直这样失忆下去。 他本没有打算揭穿这件事的。 本没有打算揭穿这件——他拼了命的想要靠近、几乎是依靠本能地认出了改头换面的棠棠,可棠棠明知道是他,明知道他没有变心过,却还是丢下他而去和别人在一起——这样一件,可悲又可笑的事。 棠景意沉默不语,眼睛通红的小狗站在原地看他,让他再难说出什么绝情的话。陆雁廷从来就不曾亏欠他什么,对于他的心意,棠景意从始至终都是知道的。狗东西看起来乖张肆意,实则一腔真诚热烈,他比谁都要执拗倔强,但凡他认定的事情,别说撞南墙,他就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 “……你既然有这么多想说的话,”棠景意轻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狗东西带着点鼻音地说,“告诉你我想起来了,然后呢,你就会不要顾云深选我吗?” 于是棠景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也许比起他,在陆雁廷看来,自己才是出轨背叛的那一个。 “你喜欢他?”小狗问,在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快要忍不住哽咽。他从没有想过这样甜蜜的字眼有一天会用在棠景意对别人上,“顾云深到底有哪里好,你这么喜欢他,还跟他一起养猫?” 棠景意:“……” 得,他又得想法子圆小久的事了。 看着红眼睛小狗,棠景意到底是没能狠心再说出什么来,心里的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只是轻轻叹气道,“怎么就哭了。” 狗东西不常哭的,除了在床上。 “怎么了,你心疼吗?”狗东西哼哼唧唧地说,他憋着眼泪,鼻音越来越重,“你跟顾云深睡爽了,还会关心我哭不哭?” 棠景意:“……” 狗东西三言两语离不开顾云深的事,他一时无语,陆雁廷瞅着他,虽然有时候爱吃醋使性子,可到底是不敢闹得太过。见他不说话,又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唇,自己走上前去拉他的手。 “现在你知道了,我已经想起来了。” 陆雁廷努力让自己忽略刚才没得到答复的关于顾云深的事,他一遍遍在心里说,不着急,不能着急。他们来日方长,他才是正儿八经和棠景意在一起过的恋人,顾云深顶多算个棠棠寂寞时候打发时间的一夜.情,越不过他去。 “然后呢,你什么打算?” 棠景意:“……打算?” “你想耍赖?”陆雁廷气极反笑,“昨天你自己说的我们在一起,同意江语城他们叫你嫂子。我告诉你陆以——”他一卡壳,又改口,“我告诉你棠景意——那是你自己明明白白说的,别想反悔!” “再说,”陆雁廷加重语气,“之前你飞机失事,我出了车祸。那顶多只算得上是丧偶,又不是分手!” 【确实。】007托腮沉思,【要这么说的话,你和顾云深才是正儿八经分手了。】 棠景意:【……闭嘴吧。】 “你不觉得奇怪?”他反问陆雁廷,“关于我现在的情况。”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陆雁廷一脸不可思议地看他,“我管你是人是鬼,是转世投胎还是别的,反正你是回来了——”说到这儿,他又啧了一声,“你是鬼倒好了,我找个道士把你收到瓶子里,天天摆在床头,哪儿也不让去。” “还是说……” 见棠景意不说话,陆雁廷越发放肆起来,“你这不是转世,你本来就是妖怪?那肯定是一只狐狸精才长这么好看,来,让我看看尾巴藏哪儿了。” 说着就又要动手乱摸,棠景意忙又攥住他的手腕,“陆雁廷!” “我在呢,”陆雁廷说,顺着他慢慢放松了力道,“我在的……棠棠,你再叫叫我。” “……陆雁廷。”棠景意无奈。 于是狗东西才又笑起来,一把向前扑过去抱紧了他。 他们本就起得晚,这么闹了一通,等到出门时已经是临近中午十一点了。见棠景意拿起手机看消息,陆雁廷才状似无意地说:“哦,刚才顾云深给你打电话。” 棠景意:“……什么?” “我帮你接了,”陆雁廷热心肠地说,“我跟他说你在洗澡,有事过会儿说。” 棠景意哪里能不知道他的花花肠子,于是乍一思量,才意识到刚才狗东西的反常是因为什么。 他还顿在原地没反应过来,陆雁廷走过去一把揽过他的肩,说道:“走,送你回家。” 他语气随意,好像又回到了过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外面已经隆隆地下起了雷雨,陆雁廷却觉得凉爽而惬意,心情从来没那么好过。 他坚持要送棠景意回家,咬牙切齿地想着如果到时候顾云深还敢等在外面—— “喵。” 然而没有,门外没有,家里也没有,只有小久扒拉着空食盆冲棠景意喵喵叫。 陆雁廷看着棠景意把那只壮硕的狸花猫一把抱起来,想到这是和顾云深一起养的,又有些不高兴起来。 “你——” 他本想问顾云深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见棠景意低头和猫咪脸蹭着脸,好似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陆雁廷又不想说话了,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说:“棠棠,这就是你年轻时候的模样吗?” 第123章 棠景意抬眼看他。 陆雁廷笑说:“当初我们遇见的时候都不小了,我还从没见过你读书时候的样子。” “现在吧……”他凝神心算了下,“我都三十好几了,你还是年轻。”陆雁廷顿了顿,很快又自己笑起来,“真好。” “……陆雁廷。”棠景意把小久放下,“不管怎么样,那都过去了……”说到一半,又觉得这话似乎似曾相识。 007嘲笑道:【没创意,你对顾云深也是这么说的。】 “过去?”陆雁廷盯着他,笑了一声,“怎么,想和我分手了?” 第53章 【加更】 陆雁廷与顾云深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性子。 陆雁廷帮棠景意接起顾云深来电的时候他正等在门外,可当他们回家的时候,顾云深却已经不在了。可这事儿如果换做陆雁廷,他绝对是要在门外蹲到棠景意回来,面对面地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比如现在,他就这样直视着棠景意,问他道:“到底是怎么了,你是要跟我提分手么?” 陆雁廷纵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是爱与不爱,喜欢与讨厌,他从来都是坦诚,毫不遮掩。 “在我收了你父亲给的支票后,”棠景意提醒他,“我们就已经分手了。” “是吗。”陆雁廷笑了下,“我记不太清了,我脑子还没全好。”他故作茫然地拍拍脑袋,又说,“老头子给你多少,八百万?还是一千万?” 其实棠景意也忘了,可是根本不需要他回答,陆雁廷便云淡风轻道:“不管多少,我出双倍。行,这事儿过。” 棠景意:“……” 他移开眼,“你——” “我不明白。”陆雁廷执拗地继续追问,“前段时间我们还一起吃饭,一起骑马,为什么后来突然就让我别再来找你。” 除了系统任务完成以外,棠景意给不出合理的回答。他突然有些后悔,现在任务结束并不意味着和以前一样可以即刻脱离世界,也许他不应该把路走得太死。 “……没有为什么。” 棠景意说。 “只是不想见你了。” “不想见我?” 陆雁廷双手插兜,他显然并不相信这个答案,可是这样绝情的话还是让他如坠冰窟一般指尖发麻。 陆雁廷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不愿意相信棠景意真的对他半点情意都没有,只得死死压抑着心底的翻江倒海,问他道:“那天在楼梯间——” “那天在楼梯间,不是你说的吗。”棠景意重复他的话,“逢场作戏而已。” 因为不想他为难陆笙,因为想从他那儿知道傅初霁的消息。 陆雁廷捏紧拳头,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试图忍住。就这样反复斗争许久,但最终,对心上人渴望还是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他笑了下,固执地说:“我不信。” 之前棠景意并不知道他恢复记忆,以为用一句逢场作戏就能给他打发。没关系,陆雁廷原也没打算撕破脸,他愿意陪着他演戏,给他这个台阶,就当他们从未相爱,就当一切重新来过,只要棠棠喜欢。可现在不同了,在发生过那么多之后,在他们共同忆起了那段过去之后,他不信—— “你要真是这么想,”陆雁廷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明明白白告诉我,说我们在一起的那五年全都是虚情假意,说你讨厌我,说你根本不想和我在一起。” “说吧。” 他状似大无畏的轻松模样,可最后那两个字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颤抖。陆雁廷恍惚意识到他们在在一起五年之后,自己竟然还是对棠景意一点儿把握也没有,他似乎永远都在追逐月亮的路上。 但,那又怎么样? 他不需要将月亮攥在手里,他只需要能够照到月亮的光辉就好。只要能让他照着哪怕那么一丁点儿光,他就能永远不知疲倦地追逐下去。 室内一时寂静无言,只有小久吃饱喝足后响起的呼噜声。 随着棠景意的沉默,陆雁廷心里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他不知道棠景意为什么忽然这样善变,可怎么样都好,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因为什么而使得棠景意不愿直说,但只要有此刻的迟疑就已经足够了——只要,棠棠对他也是犹豫的,就足够了。 “我知道……”陆雁廷去拉棠景意的手,“过去是我不好,不管怎么样,都是我没协调好家里的事,才让你为难,决定离开。” “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坐上那班失事的飞机。” “你现在回来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 一个……并不一定发生的巧合。 陆以棠可能转生回来,像是忘了喝孟婆汤的一次重新投胎。但陆以棠也可能真的死在那场事故中,灵魂就此消散。这个巧合并不能让陆雁廷真的松一口气,去原谅自己的无能。 “我知道你怪我。”陆雁廷说,“你拿了老头子的钱离开,是在赌气。” 棠景意:“我……” “这是应该的,是我不好。”陆雁廷自顾自地说,“在你回来后,我竟然没记起来你,这也是我的错。你的变化其实不大,我一直觉得熟悉,只有跟你待一起的时候才不那么容易头疼。可我还是没想起来……” “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他继续给棠景意找借口,又或者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可是顾云深——棠棠,你不能,他……他不是——” 第123章 棠景意抬眼看他。 陆雁廷笑说:“当初我们遇见的时候都不小了,我还从没见过你读书时候的样子。” “现在吧……”他凝神心算了下,“我都三十好几了,你还是年轻。”陆雁廷顿了顿,很快又自己笑起来,“真好。” “……陆雁廷。”棠景意把小久放下,“不管怎么样,那都过去了……”说到一半,又觉得这话似乎似曾相识。 007嘲笑道:【没创意,你对顾云深也是这么说的。】 “过去?”陆雁廷盯着他,笑了一声,“怎么,想和我分手了?” 第53章 【加更】 陆雁廷与顾云深就是这样截然不同的性子。 陆雁廷帮棠景意接起顾云深来电的时候他正等在门外,可当他们回家的时候,顾云深却已经不在了。可这事儿如果换做陆雁廷,他绝对是要在门外蹲到棠景意回来,面对面地质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比如现在,他就这样直视着棠景意,问他道:“到底是怎么了,你是要跟我提分手么?” 陆雁廷纵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是爱与不爱,喜欢与讨厌,他从来都是坦诚,毫不遮掩。 “在我收了你父亲给的支票后,”棠景意提醒他,“我们就已经分手了。” “是吗。”陆雁廷笑了下,“我记不太清了,我脑子还没全好。”他故作茫然地拍拍脑袋,又说,“老头子给你多少,八百万?还是一千万?” 其实棠景意也忘了,可是根本不需要他回答,陆雁廷便云淡风轻道:“不管多少,我出双倍。行,这事儿过。” 棠景意:“……” 他移开眼,“你——” “我不明白。”陆雁廷执拗地继续追问,“前段时间我们还一起吃饭,一起骑马,为什么后来突然就让我别再来找你。” 除了系统任务完成以外,棠景意给不出合理的回答。他突然有些后悔,现在任务结束并不意味着和以前一样可以即刻脱离世界,也许他不应该把路走得太死。 “……没有为什么。” 棠景意说。 “只是不想见你了。” “不想见我?” 陆雁廷双手插兜,他显然并不相信这个答案,可是这样绝情的话还是让他如坠冰窟一般指尖发麻。 陆雁廷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不愿意相信棠景意真的对他半点情意都没有,只得死死压抑着心底的翻江倒海,问他道:“那天在楼梯间——” “那天在楼梯间,不是你说的吗。”棠景意重复他的话,“逢场作戏而已。” 因为不想他为难陆笙,因为想从他那儿知道傅初霁的消息。 陆雁廷捏紧拳头,他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试图忍住。就这样反复斗争许久,但最终,对心上人渴望还是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他笑了下,固执地说:“我不信。” 之前棠景意并不知道他恢复记忆,以为用一句逢场作戏就能给他打发。没关系,陆雁廷原也没打算撕破脸,他愿意陪着他演戏,给他这个台阶,就当他们从未相爱,就当一切重新来过,只要棠棠喜欢。可现在不同了,在发生过那么多之后,在他们共同忆起了那段过去之后,他不信—— “你要真是这么想,”陆雁廷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明明白白告诉我,说我们在一起的那五年全都是虚情假意,说你讨厌我,说你根本不想和我在一起。” “说吧。” 他状似大无畏的轻松模样,可最后那两个字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颤抖。陆雁廷恍惚意识到他们在在一起五年之后,自己竟然还是对棠景意一点儿把握也没有,他似乎永远都在追逐月亮的路上。 但,那又怎么样? 他不需要将月亮攥在手里,他只需要能够照到月亮的光辉就好。只要能让他照着哪怕那么一丁点儿光,他就能永远不知疲倦地追逐下去。 室内一时寂静无言,只有小久吃饱喝足后响起的呼噜声。 随着棠景意的沉默,陆雁廷心里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他不知道棠景意为什么忽然这样善变,可怎么样都好,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因为什么而使得棠景意不愿直说,但只要有此刻的迟疑就已经足够了——只要,棠棠对他也是犹豫的,就足够了。 “我知道……”陆雁廷去拉棠景意的手,“过去是我不好,不管怎么样,都是我没协调好家里的事,才让你为难,决定离开。” “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坐上那班失事的飞机。” “你现在回来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 一个……并不一定发生的巧合。 陆以棠可能转生回来,像是忘了喝孟婆汤的一次重新投胎。但陆以棠也可能真的死在那场事故中,灵魂就此消散。这个巧合并不能让陆雁廷真的松一口气,去原谅自己的无能。 “我知道你怪我。”陆雁廷说,“你拿了老头子的钱离开,是在赌气。” 棠景意:“我……” “这是应该的,是我不好。”陆雁廷自顾自地说,“在你回来后,我竟然没记起来你,这也是我的错。你的变化其实不大,我一直觉得熟悉,只有跟你待一起的时候才不那么容易头疼。可我还是没想起来……” “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他继续给棠景意找借口,又或者是在给自己找理由,“可是顾云深——棠棠,你不能,他……他不是——” 第125章 “那当然。” 出乎棠景意的预料,陆雁廷回答得十分利索。 “早在记起一切之前,我就已经又一次喜欢上你了。” 尽管大脑忘记了,灵魂却还是会记得,并且再次坚定不移地爱上他。 “所以我是真想过了的,棠棠,当然不只是说说而已。”陆雁廷认真地说,“老头子年纪大了,陆家迟早是我的,但我还是要让这个时间点尽量提前。如果不行……” 如果不行,那他就把棋盘扬了,谁也别玩。 这一次,他绝对会小心再小心。 第54章 陆雁廷说要低调,但他好像生来就不知道低调二字怎么写。隔天周一,棠景意就再次在公司看见了他。 陆雁廷和周淙予是表亲,两家从亲缘到商业生意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合作自然也是十分之密切,有业务往来并不奇怪。只不过因为双方关系稳定,这些业务从来不是陆雁廷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很少亲自过问。 可现在—— 棠景意被堵在茶水间里,他面无表情地抬眼,陆雁廷正穿得人模狗样地打着领带,一手撑着墙拦在他面前。 “棠棠——” 规矩不过五秒钟,狗东西便忍不住要凑近。 棠景意后退一步,皱眉叫了声:“陆总。” 茶水间的门向来是不关的,陆雁廷止住身形,他当然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可忍了再忍,还是止不住上扬的唇角,傻乎乎地说:“你叫得真好听。” 好听得让他想起了两人曾经在他办公室落地窗前有过的甜蜜过往。棠棠一贯没什么耐心,有时候被缠得烦了就爱这样皱着眉叫他,虽然声调毫无起伏,偏偏力气又大得很,炙热的身体全然不似声音那样冰冷不近人情。 棠景意:“……” 棠景意:“你——” 他正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门口的地面上晃过一道影子,几近悄无声息,因而陆雁廷也并未察觉,自顾自地问道:“晚上一起吃饭?我来接你。” 棠景意顿了顿,说道:“不了,晚上要加班。” “加班?”陆雁廷皱眉,继而不满,“周淙予怎么搞的,实习生才多少工资,还压榨你们加班。”他不高兴地一撇嘴,“你别理他,周淙予自从他那宝贝弟弟死了后就只知道工作,让他自己加班去,带上其他人干什么。” 门外的影子一动,像是枝头坠着的枯叶,被微风一吹,便要摇摇欲坠起来。 “……好了。”棠景意微微抿唇,“改天再吃吧。你不是待会儿还要回公司开会,不回去?” “回啊,”陆雁廷懒洋洋地抱着手臂,“陆笙在底下帮我热车呢,不着急。” 陆雁廷不喜欢陆笙,可每回和棠景意见面的时候,却又总会带上他,让他鞍前马后的忙活。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刻意地磋磨。 “你之前,”棠景意说,“没和陆笙这么熟。” “是吗?”陆雁廷故作疑惑,然后又笑,“那可能是我以前没发现陆笙能力出众吧,现在我身边正缺人用,能者多劳嘛……你说是不是?”他盯着棠景意,像只护食的狗。 棠景意当然知道陆雁廷的用意,不由无奈,觉得幼稚又无聊。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说:“早些下去吧,我先回去工作了。” 等到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外的人依然在。 “周总。” 周淙予端着杯子,像是刚刚路过一样,冷淡地颔首。 棠景意没有停留,径自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快要消失在转角,周淙予才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转过了身,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在背影消失后又紧跟着低头去盯地上的影子,但很快,连影子也不见了。 周淙予并没有意识到,他看了棠景意多久,陆雁廷就盯了他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周淙予。” 周淙予回过身。 陆雁廷站直了身子,他像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就算是狗东西也足够收拾好情绪和表情。 “怎么着,铁树开花了?” 他说,语气调侃,然而眼里却丝毫看不出笑意。 周淙予有些心不在焉,却还是不喜他散漫的态度,皱眉道:“胡说什么。” “胡说?”陆雁廷笑了声,“我怎么觉着,你倒是很清楚我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 在过去以及现在的无数个日夜里,周淙予没有一刻不在为自己无法展示于人前的龌龊心思而感到心虚和羞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对于周淙予而言,好像连落荒而逃都做得比别人更体面。陆雁廷一言不发地伫立许久,半晌,才冷着脸离开。 棠景意今晚是要加班的,只不过不是在琅璟,而是要去中洲改论文。现在已经是八月份,就快要开学了,开学后紧接着的就是中期答辩,导师催得紧,批复得也勤快。棠景意平时要上班,就只能晚上抽空过去连内网查数据改论文。 棠景意吃过晚饭后先回家了一趟,收拾猫包带上了小久,才打车去中洲。 自上个周末后他就没再和顾云深见过,虽然顾云深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报备自己每天的行程,也许是忙于出差,没有再登门。只是知道他今天要过去,便问他能不能带上小久。 棠景意很少在小久的事情上拒绝他——虽说他们分开了,但猫毕竟是一起养的,不说两人还在一起那会儿,就是过去那几年也都是顾云深独自在照顾,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第126章 小久不喜欢猫包,待了一会儿便闹着要出来。还好棠景意带了牵引绳,在下车后给它套上绳子抱了出来。中洲的前台通过猫认出了棠景意,一路引着来到高管专用的电梯处,帮他刷好了卡才离开。 和他相比,小久倒好像还更熟悉中洲一些,端坐在棠景意怀里昂首挺胸如同掌舵的舵手。棠景意却抱得手酸,脚步不停地拐进顾云深的办公室,健硕的狸花壮士挡住了他大半部分视线,直到感觉小久缩回脖子,不安地在他怀里蛄蛹了一下,棠景意才忽然意识到好像不大对,探头往里看去。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棠景意走过来时透过玻璃隔断看见有个人影站在窗边,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是顾云深在等他才没敲门就进来。结果这会儿把怀里的猫头按下一看,才发现那不是顾云深,而是许久没见的唐镜。 在视线交错的刹那,两人皆是错愕。 在震惊之余,棠景意大概比唐镜还要意外和不知所措。毕竟对于唐镜来说他或许只是个陌生人,但对他来说,夹杂在他和顾云深过去的唐镜给他带来的观感却要复杂许多,让他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下意识地就要后退,“抱歉我——” “你好——” 在声音重叠的时候,两人又不约而同地顿住。 然后,唐镜噗嗤一声笑了。他走上前,看起来依旧从容而温和,向棠景意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唐镜。” 棠景意有些茫然于他的主动,下意识地跟着握了握手,“你好,我是棠景意。” “棠……” 唐镜微顿,但他礼貌客气惯了,笑容远比大脑转动的速度要快许多,他笑着说:“棠景意?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我听云深说起过……”他说,脸上的笑容再次微妙地凝滞了片刻,但很快又变得自然起来,“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对吗?” “对。”棠景意点头,他不知道顾云深有没有跟唐镜说过什么,但眼看对方似乎有话要说,眼看着也躲不开,索性在沙发上坐下,“上次也是在办公室。” 客观来说,棠景意并不讨厌唐镜,甚至还挺喜欢他——作为朋友来说。没别的,只因为唐镜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如果说在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最无辜的是阮棠,那么第二无辜的就是从头到尾全不知情、却又莫名其妙失去了两个朋友的唐镜了。 但不讨厌归不讨厌,现在作为棠景意,他对唐镜确实没什么太多话可以说。 棠景意不再搭理他,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又问:“顾总不在吗?” “王秘说他临时有事,”唐镜说,“一会儿就回来。”他的视线被躺在棠景意腿上呼噜噜叫的小久吸引过去,笑说,“这只猫现在是你在养?” “嗯?”棠景意有些跟不上他突然转换的话题,“嗯……”他说,绞尽脑汁地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也没什么,就是……”然后他就看见唐镜还在笑,温柔包容得像是在看一个稚气的孩子,并不介意他的冷淡。但其实他们的岁数差得并不多——当然了,是对于当时来说,现在的他们差了一轮有余,毕竟唐镜比顾云深还要大上几岁。 “云深……是真的很喜欢你。”唐镜说,有些感慨,然后又是一阵尾音短促结尾的停顿。 棠景意知道他反反复复的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他和过去的阮棠长得太像,任谁见了他又和顾云深攀扯上,都会产生这样那样的联想。 “没有,我们没什么。”棠景意说。 唐镜当然并不相信,又去看那只和棠景意格外亲近的猫,再看面前的青年,心下不由怔忪。他挑起嘴角笑了笑,又问:“这样么?我以为你们……” “我有点好奇,”棠景意说,“你很希望我和他在一起?” 唐镜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就如同某种探问一样,实在不太礼貌。他一下敛了笑,歉意道:“抱歉,我不是故意……我没有别的意思。云深很看重这只猫,小久这么黏你,我还以为……”他没有介意棠景意的尖锐,只再次认真的道歉,“抱歉。” “没关系。”棠景意很快说,他从来都没怪过唐镜,当然也无意给他难堪,“唐镜、唐先生——” “不要紧,叫我名字就好。”唐镜笑说,“刚才是我不好,说错了话,别见怪。” 在知道棠景意不喜欢顾云深后,他看起来比刚才要放松许多。这么多年过去,唐镜自然是很愿意也很欣慰顾云深能走出来、能有人陪伴。可是如果这人和阮棠长得那么像,却就不那么美妙了。作为朋友,他当然不想拆顾云深的台,可出于自己的原则,他也很难见到这么年轻一个孩子被顾云深蒙在鼓里而袖手旁观。 “不会的,您太客气了。”棠景意说,“您找顾云深有事?要么我先回去,改天再——” 话音未落,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便引得两人同时抬头,只看到顾云深匆匆掠过的侧影。 “看来我们俩得换一换才对,”唐镜笑说,“我估计得先走了。” 他的预感没有错,顾云深快步踏进办公室:“棠棠——”然后看到唐镜,眼里再次拢起厚重的云雾,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好像都没能摆脱看见棠棠和唐镜共处一室时的慌张与害怕,即便如今的棠景意已经全部知情。 “顺道路过,看你灯还亮着就上来看看,没什么别的事。”唐镜起身道,“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第127章 顾云深嗯了一声,见唐镜和他道别完又去看棠景意,棠景意也跟着挥了下手,“拜拜。” 唐镜笑着冲他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棠棠?”顾云深艰难地从飞快鼓动着的心跳声中回过神来,“对不起,临时有事耽搁了,等很久了?” “没有很久。”棠景意说,把小久塞给他,“喏,给你。” 然而此时顾云深却顾不上猫了,胡乱接了过来搂住,踟蹰片刻,又问:“你和唐镜……” “刚好碰到就聊了几句。”棠景意说,“他还是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 也许一起回忆共同的人和事就是会无形之中拉近距离,棠景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了起来,顾云深察觉到了,可这变化却不是因为他。 “……嗯。”顾云深轻声应道,“他一贯是这样自由自在的,这么多年了,一个人也过得挺好。” 棠景意回想了一下,好像就算是过去他和顾云深在一起的那几年也没见唐镜领过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出来一起玩,不由好奇道:“他没找对象么?家里不催?” 顾云深怔了怔,迟疑道,“应该也是……催过的吧……” 棠景意很快从他从他不确定的口气中看出来,自他离开后,顾云深和唐镜他们几近断交,这样的私事怕是也不清楚。 于是空气一时寂静,顾云深注视着他,笑说:“你回来后才第一次和唐镜说话,比起对我,倒好像更关心他些。” “喵嗷——!” 小久被顾云深抱得不舒服,挣扎着伸出爪子推开他,蹬着他的手臂跳到地上,舒展着伸了个懒腰。 棠景意瞥了顾云深一眼,“你不是就好好地在我眼前么?” “在你眼前的人太多,”顾云深说,“我总怕你看不见我。” 他说得意有所指,让棠景意没法不联想到周末陆雁廷搅和了的那个电话。但顾云深神色如常,笑容还是温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起身道:“要改论文对吗?把u盘给我吧,我帮你连内网。” 这并不是棠景意熟悉的样子,过去的顾云深连他和舍友走得近些都要吃醋介意,他或许足够隐忍,却算不上大度。 但是今晚的顾云深除了格外舍不得小久,好像也没什么其他异常。 论文加班结束后,顾云深把棠景意送到公司门口,小久还躺在他怀里吧唧吧唧吃猫条。 棠景意抱着猫包等在一旁,顾云深抱着小久掂了掂,又靠向他,说:“小久好像胖了点,你看它双下巴都出来了。” 棠景意跟着看了眼四仰八叉的狸花壮士,他天天养着不觉得,顾云深这么一说,倒真是…… 他伸手揉了揉小久肥硕的猫脸,又挠了挠下巴,说:“行,回去减肥。” 顾云深把吃完的猫条随手揣进口袋,将小久放进猫包,拉好拉链。 “不早了,回去吧。” “嗯。” 两人就此告别,平淡得仿佛只是普通朋友的会面而已。 顾云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他步伐很慢,像是等待着什么,而后不久,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叫喊:“顾云深!” 顾云深慢条斯理地回过身,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陆雁廷冷若冰霜的脸。 第55章 【加更】 陆雁廷走出公司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下午下班后他就一直加班到了现在,一个人的生活干什么都没劲,陆雁廷连饭也没吃,他坐在车上发了会儿呆,调转方向去了琅璟。 可他并没能找到想找的人,战略投资部一片漆黑,连电动玻璃门都落了锁,直挺挺地拦在他面前。 陆雁廷有时候挺烦自己的直觉的。 当他叼着烟蹲在中洲外边的马路牙子上,看见棠景意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陆雁廷倒宁愿自己在离开琅璟时没有过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棠棠……会不会是去找顾云深了? 然后他就追来了中洲,像是守株待兔一样地蹲守着,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香烟,像棵快要腐烂的蘑菇一样地焉头巴脑地种在了马路牙子上。 远远地,他看见棠景意抱着猫从中洲的大门里走出来,顾云深跟在他身侧。 他们离得很近——至少从陆雁廷看过去的视角是这样,那只只会喵喵叫的胖猫就夹在两人中间,让他们看看上去好像是和谐的一家三口。 陆雁廷用力地咬着烟屁股,烟草的苦涩气味再次顺着舌尖蔓延进口腔深处。等到棠景意离开后,他才将被咬的稀碎的香烟随手揣进口袋里,朝顾云深大步迈了过去。 “顾云深!” 顾云深转身,丝毫不意外地看见陆雁廷怒气勃发的神色。 “我警告过你,”陆雁廷咬牙切齿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大堂中央明亮刺目的水晶吊灯将他的眼底映出一片冷光,“顾云深,我警告过你,你再敢缠着他——” “我为什么不敢。” 顾云深反问,他觉得可笑,挥手示意紧张迎上来的保安退开,平静道:“我和棠棠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有什——”陆雁廷被气笑了,他向来不太沉得住气,气急败坏道,“你还要不要脸,是周末那通电话我说得不够清楚?!” “电话,”顾云深笑了,“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第128章 不等陆雁廷说话,他又说:“你和棠棠睡了,那又怎么样?” 他讥诮地一掀唇角,“说得好像他只睡过你一样。” 陆雁廷确信他听见了自己脑子里“嗡”一声炸响的声音。 他一把攥住顾云深的衣领,冲顶的怒气让他有一瞬间的眼前发晕,但那只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而已,很快的,他再次将怒火对准了面前的入侵者。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陆雁廷短促地笑了一声,他盯着顾云深,只觉有一股怒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顾云深,你以为我不清楚?你以为我和棠棠一样被你蒙在鼓里?” “你缠着棠棠,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像你那个自杀的前男友?” 陆雁廷气得口不择言,这事儿是他多方打听出来的,其实对于顾云深的前任什么说法都有,有说他吵架分手的,有说远走他国的,也有传言说是自杀了。陆雁廷并不清楚,但当下他实在难以自控,脱口而出了最伤人的一个说法。 顾云深眉间微动,他极力克制,但还是难掩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楚。 陆雁廷没有错过他那转瞬即逝的表情变化。他或许是说对了,可此时陆雁廷却并不觉得畅快,在确定了顾云深确实对棠景意目的不纯的动机后,他越发怒不可遏,几近尖锐刻薄地挖苦:“怎么,被我说中了?外面传得那么好听,谁都说你在前任走后伤心欲绝,我还以为有多深情,我看就是你逼死了——” “够了!” 顾云深甩开他的手,面对陆雁廷时游刃有余的从容面具寸寸龟裂,他被触及逆鳞,颤抖的几次深呼吸后才缓过神来,冷冷道:“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他没反驳。 陆雁廷先是发愣,再是难以置信,“你缠着——你果然还喜欢那个死——” “陆雁廷!” 顾云深一声怒喝打断他的话,然而对于这件事他确实辩无可辩,棠景意的事情他无法和外人透露太多,更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他不再理睬陆雁廷,转身往电梯走去。 陆雁廷也没有再跟来,当然,这并不是一场能分出高低上下的决斗,顾云深也不是时时都能占领高地。 电梯门叮一声合上,沉闷的喘气声如同拍打海岸的浪潮一般在狭小的电梯间里翻涌。顾云深看见钢制的电梯门中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孔,他不需要陆雁廷提醒,存活在这世界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曾经做错的事,即便棠景意回来后也依旧如此。 那处被疮疤并没能愈合——或者说那根本从未愈合过,它只是在棠景意来的时候小心地将自己拢起,皮肉细细地贴合在一起,好似一处经过精细缝合的、已经痊愈的伤口。可当棠景意不在的时候,那伤疤便会再次将自己撕扯开,露出内里不断溃烂破碎的血肉。 在电梯门反复关闭又打开的叮声中,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顾云深不知道飘散到何处的思绪。他本没打算接,正要挂掉的动作却在余光瞥见来电显示时顿住。顾云深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等到铃声又暴躁地响了几秒钟后才手忙脚乱接起来。 “棠——” “顾云深,你知不知道傅初霁在哪里?” 对面带着些慌乱的声音让顾云深怔愣了一会儿,他微微抿唇,按捺着缓下声音,轻声说:“棠棠,别着急,出什么事了?” “他刚给我打视频,但是又不应声,像是喝酒了,那头吵得很,你和他的朋友估计都一块玩的,知不知道他晚上去哪儿了?” 自那次在家中不欢而散之后,傅初霁就再没给棠景意打过电话或者视频。有的只是三不五时送到公司的外卖,要下雨带伞的消息提醒,以及时不时闷声不响矗立在楼下的、雕塑一般的身影。 是的,棠景意其实经常见到傅初霁。 有时是清晨,他起床时拉开窗帘,外面好像足以燃烧整个世界的初升的朝阳带着并不十分舒适的温度,只有一个人会傻乎乎地站在没有屋檐也没有树荫的地方,因为只有那里才能看见家里卧室的窗户。有时是晚上,他抱着小久无聊地满屋溜达,在昏黄路灯的照亮下,在偶然望向窗外的一错眼中,又一次看见那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但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傅初霁不上来,棠景意便也没有询问。就这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今天。 棠景意在接到傅初霁的视频时其实有些意外,他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然而那头却一片漆黑,像是手机屏幕朝下盖在了桌上。可周围环境却又吵嚷得很,有音乐声,笑闹声,甚至是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傅初霁酒量不错,但他并不喜欢喝酒,别说喝得酩酊大醉,哪怕是醉意微醺的时候也很少,在棠景意的印象中,似乎只有那次…… 视频那头没有傅初霁的声音,很快就被挂断了。 棠景意有些忧心,却又没什么办法,只好打给了顾云深。 顾云深攥着手机没说话,他早已经过了和朋友聚会闲聊的年纪,更何况是对于傅初霁——别说兄弟关系,他们就连普通朋友都够不上,话都没说过几句。可对于棠景意来说,想必自己是他唯一能接触到的、同个朋友圈子里的人了。以至于他这样担忧而急切,在回来后的这两年里,这是棠景意第一次因为私事而主动打给他。 顾云深垂下眼,说:“我托人问问,你别着急,问到了之后答复你。” 第129章 “你还在公司吗,我去找你。” 棠景意却像是片刻也不想等,顾云深捏紧了手机,说:“在的,你别跑来了,我去接你,等我几分钟。” 要打听个人其实很快,顾云深几个电话就问到了地址,带着棠景意赶过去。 那是一处私人会所,不同于或普通或高档的酒吧,虽然带了会所两个字,但也不是外面那些随随便便也夜总会。私人会所只是保密性和服务性更好而已,通常不对外开放,没有邀请函或是有人带领根本进不去。 顾云深停好车,对棠景意道:“你在这里等我。” “我跟你上去。”棠景意坚持。 其实他对于这种地方并不陌生,之前和狗东西在一起的时候没少来。他担心会出什么事,不等顾云深说话便拉开车门下车。 顾云深拗不过他,只好跟上。 到了包间门口,顾云深再次止住脚步,说道:“棠棠,你去隔壁空包厢等我吧,里边人多又乱,见了面麻烦。” 棠景意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便没说什么,顺着服务员推开的门进了隔壁。 不一会儿,顾云深就把人带回来了。 门刚一打开,棠景意便嗅见了浓烈的酒气。顾云深扶着傅初霁,像是丢货物一样将他扔在沙发上。半昏睡状态的傅初霁差点顺着沙发滑下去,棠景意赶紧伸手捞住,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又问顾云深:“他——” “喝多了,没事。”顾云深从服务员提前准备好的托盘里拿过毛巾擦手,棠景意看见了,把傅初霁扶好靠到椅背上,也伸手要了一块。 “不用这么麻烦。”顾云深语气淡淡,他转过身,随手抄起一杯凉白开就朝傅初霁泼了过去。 棠景意一懵,他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身边的傅初霁呛咳着要歪倒下去,他才忙将人扶住靠向自己,对顾云深怒道:“你干什么?!” 顾云深笑笑,漫不经心道:“这不是醒了吗。” 醒了,但没完全醒。 像是现实,又好像在做梦,在一片令人晕眩的恍惚中,傅初霁听见了棠景意的声音。 不……好像又,不只是声音。 贴合着身体的体温是那样熟悉,这个梦境着实是逼真得过分了,傅初霁甚至能嗅见棠棠惯用的沐浴露的气味,像是颗甜香而微涩的橘子。他无数次的沉溺其中,将这颗橘子糖含在口中反复品尝,像是从未尝过甜味的小孩儿,一吃就要上瘾,再难戒断。 可是……是梦吧,毕竟他已经把橘子糖弄丢了。 傅初霁是时常梦见棠景意的。 有时是光影错乱间相拥着的赤.裸躯体,带着熟悉的力道和气味,强势地入侵着他的意识。有时是在宿舍,傅初霁坐在书桌前,一抬头就能看见棠景意躺在上铺玩保卫萝卜。有时是在酒吧,日常一些的,是吧台前的聊天打趣,再不然,就是在更衣室里…… 所以……是梦吧。 傅初霁的理智被酒精和渴望灼烧得炙热,他无意识地呢喃着棠景意的名字,于是好像真的有棠棠贴了过来,凑近了叫他:“傅初霁?” 这个梦境属实是逼真得过分,连说话时的呼气声都这样真实。 梦境里外,傅初霁都在固执而艰难地追逐着那片呼吸。 棠景意正拿毛巾给他擦脸,冷不丁见傅初霁贴了上来,却又像是失了力道,难以独立支撑的上半身缓缓瘫软下去,一个不成型的吻划过棠景意的下颌,顺着前倾的动作埋进了颈窝。 不待棠景意反应过来,顾云深便几个跨步上前,扯着傅初霁的衣服就要将他掀开。 “顾云深——!” 顾云深扭头看他,漆黑的眼睛里一丝光亮也没有,他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在棠景意面前温柔和善的面具,动了动嘴唇,轻笑着哑声问:“棠棠,怎么了?” 这样看着我……怕我伤害他? 然而话到嘴边,却只变作掩藏在冰凉刀锋下的一句体贴的话:“放心,我送他回家。” 刚刚见证傅初霁被泼水,棠景意实在很难放得下心。 他踟蹰片刻,问道:“傅初霁住在哪儿?” 顾云深说:“和我父亲他们住在老宅。” 棠景意困惑,老宅……? 顾云深说:“你没去过,我不常回去。” 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顾云深从不回家,他一直和阮棠住在那处写了他名字的公寓里。 棠景意纠结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他总不能把人带回自己家,便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第56章 顾云深将傅初霁带回家后,棠景意便没有再追问这件事。 他并不好奇傅初霁现在的生活,得益于主神系统赋予的丰富的体验感,棠景意曾经当过傅初霁的角色,也曾是那个傅初霁难以融入的圈子里众星捧月的焦点。他见过那些人漫不经心的漠然轻蔑,也曾坐在人群中心,听身边人笑着打趣挖苦其他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似乎就是他们最大的倚仗,以至于能够将那些令人难堪的话当做是玩笑,丝毫不以为意。 傅初霁之于他们,就像是一块3d立体拼图碎片非得挤进2d的平面拼图里。其实对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得一览无余。但对于3d碎片来说,偏得要削足适履,将自己揉捏挤压成扁平的纸片,才能够勉强卡得进去。 第130章 【啧,】007暗自嘀咕,【之前我瞅你做的也没那么难啊……】 【不拧巴就不难。】 棠景意百无禁忌,没什么不能做的,只要能达成目标,他什么都能利用。只要能逻辑自洽,不管是正直还是扭曲的逻辑,都能行得通。 但傅初霁明显还并不能很好地疏通这个逻辑链,他只能说服了自己去努力接受,却无法说服自己发自内心地改变本性,全然抛弃他所剩不多的坚持。 棠景意原以为他不会和傅初霁那么快见面,毕竟送他回家的是顾云深,顾云深必然不会愿意让傅初霁知道是棠景意亲自去找的他。可他们相见的日子却又来得这样快—— “啊啊啊棠棠!小景!小甜甜!我的青天大老爷!救命!!我马上要去见丈母娘了,救命帮我挑个礼物!!” 棠景意:“……啊?” “我和小月儿要订婚了。”许鑫嘉在电话那头喜滋滋地说,“我对象总说人到就好不用拿东西,那哪儿行啊,第一次见面可不得留个好印象。”他兴奋得摩拳擦掌,“我打算给丈母娘买条钻石手链,你说呢?” “钻石手链?”棠景意诧异,“你有那么多钱吗?” “这不是工作了嘛,攒攒就有了。”许鑫嘉嘿嘿一笑,“我看过丈母娘的照片,漂亮又有气质,差的东西人家也看不上。” “倒也是。” “就是款式我还没定,”许鑫嘉为难地挠头,“我是真不懂挑这些,棠棠你之前不是也给你妈买过钻石手链?改天我去找你,咱们去实体店逛逛,你帮忙挑一挑?” “行,没问题。” 棠景意答应得爽快,就听许鑫嘉又说:“噢对了,老傅也和你在一块儿实习吧,我订三天后的动车票回来,咱一起吃个饭聚聚?” 猝不及防听到傅初霁的名字,棠景意愣了一秒,刚才毫不迟疑的语气下意识地缓了下来:“……啊?” “嗯?”许鑫嘉好奇地歪头,“啊什么啊,咋了,你俩吵架了?” 棠景意呃了一声,“也,也没……”他顿了顿,含糊道,“傅初霁最近忙得很,不一定有时间,你先问问他吧。” “成,那我问他。”许鑫嘉利落地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电话就回了过来。 “老傅说他有时间,你呢棠棠。” “我当然……也有时间。”棠景意说,“具体时间地点你来定吧。” “没问题!” 是真的很不对劲。 许鑫嘉在三人碰面的那一刻,在看到棠景意和傅初霁对视却齐齐沉默的那一刻,无比笃定地想——出事了。 “坐进去点。”棠景意推推许鑫嘉,他来得迟,许鑫嘉和傅初霁各占了桌子的一侧,他便坐到许鑫嘉旁边。 肯定是出事了。 许鑫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干咳一声,开启话题道:“那什么,老傅你换实习单位了?” “嗯。原来那个地方的工作氛围不太喜欢。” 傅初霁给棠景意倒上冰可乐,倒完又要去帮他拆一次性餐具,棠景意伸手接过去道:“谢谢,我来吧。” 许鑫嘉二次挠头,“哦……棠棠你呢?” “琅璟挺好的。”棠景意说,“想入职的话可以考虑过来,待遇和环境都很不错。” “噢?”许鑫嘉一听待遇好就来了劲,“你晓得工资多少不?五险一金?” 借着实习和工作,这才慢慢扯开话题来。 棠景意顾着和许鑫嘉说琅璟的事,再一抬头傅初霁已经拿过他面前的碗筷,帮他把餐具用热水烫好了。 棠景意止住话头,伸手便要接:“谢谢,我自己——嘶……”没料到开水烫过的瓷碗这样烫,滚烫的热意在指尖停滞了几秒后倏地爆发开,登时倒抽一口冷气。 “小心!”傅初霁心里一紧,忙去抓他的手,“烫着了?怎么样,疼不疼?”他焦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不不,没事没事。”棠景意赶紧说,一边试图抽回手,“没什么,就是烫了一下。” 傅初霁却还是不放心,说:“我去找老板要个冰袋。”说着,也不等棠景意连连说不用,一下起身走了。 “嘿……” 许鑫嘉头都要挠秃了,干巴巴地说:“棠棠……老傅惹你生气了?” “嗯?” 棠景意故作迷惑,随即轻松地笑道:“哪儿啊,没有的事。” 许鑫嘉欲言又止,他说不出来那种两个人之间气氛的微妙变化,但他们仨同屋同寝了一整年,他哪儿能不知道棠景意和傅初霁关系正常时的相处模式。 但许鑫嘉只是性子直,却不是情商低,既然棠景意不想说,他便也没再追问,嘿嘿一笑说:“那就好,你俩离得近,还能互相照顾着。” “可不嘛。”棠景意也笑着附和。 成年人想要维持体面,那也是再容易不过了。至少三人聚一起时还是该吃吃该喝喝,聊工作聊同事聊不做人的领导,气氛依旧热烈。 直到许鑫嘉因为上厕所而短暂离开,饭桌上只留下棠景意和傅初霁两人时,刚才还热闹喧嚣的餐桌才慢慢止了声息,沉寂了下来。 棠景意刚才吃了好些辣子鸡,舌头麻得不行,正咬着筷子缓解辣意,就听傅初霁叫他:“棠棠。” 棠景意抬眼看他。 “……棠棠,”傅初霁低声说,“别躲着我。” 第131章 棠景意放下筷子。 其实他对傅初霁谈不上躲——上过床然后分手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好比顾云深,他也从不觉得有必要躲着什么。 可傅初霁和顾云深不同,他太年轻又太热烈,藏不住半点心事,更做不到坦然。对当前的傅初霁来说,分手后做朋友几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在他没准备好之前,棠景意不想再主动靠近。 “我没有躲你,”棠景意平心静气地说,“你知道的,我们关系那么好,只要你开口,我不会拒绝。”说完觉得有些歧义,又补充道,“我是说,如果你有事情需要帮忙的话。” “我知道。”傅初霁说,“……我知道,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再次低下去。 他确实没有做好做回朋友的准备,或者说——傅初霁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好这个准备了。他们曾经那样亲密无间过,每一次相见都会让傅初霁回想起那些亲昵的过往,甚至不用见面,只是远远地在楼下望着卧室的窗户,也依旧如同是提醒他,他们曾经在那个小房间里一起度过的时光。 傅初霁无法容忍棠景意身边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他只能不去看,好像只要不听他的声音不看他的脸,就能够不失控一样。 “那天,我给你打了视频。”傅初霁转而说,“是你去找的我,是吗?” 棠景意点头,“我和顾云深一起去的,最后是他送你回家。”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傅初霁,你明知道那样的生活不是你想要的,更不适合你,你何必——” “我没有选择。”傅初霁说。 “你有。”棠景意无意识地拔高了声音,“明明之前的你就很好,就算是在酒吧当服务生,就算是在白鲨——” “是吗。”傅初霁轻声说,又笑起来,“如果真的足够好,你……” 你为什么不选择我。 傅初霁没有说下去,他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这不是棠景意的问题,他更不想给他压力。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傅初霁平静道,“顾家本就该有我的一份,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而已。” 棠景意一时无言,从法律上来说确实是如此,可他也知道,这并不是傅初霁的初心。 “……傅初霁。”他忍不住轻叹,“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能坚持多久?” 傅初霁没有说话,他只知道,没有棠景意的日子,他更加坚持不了多久。这么做或许有用,或许没用,但他总不能连尝试都不去尝试。 傅初霁没有回答,转而问道:“顾云深,他对你好吗?” 棠景意:“……” 棠景意扶额:“我再说一次,我不喜欢他。” “可你对他总是特别,不是吗?”傅初霁说,他一错不错地看着棠景意,青年的神色有片刻的僵滞,这让傅初霁不由笑起来,“棠棠……” 棠景意皱起眉,想要解释:“我不是——” 但这个时候,许鑫嘉回来了。 “哎呦……”他虚弱地拖着发麻的腿坐回位置上,“这个辣是工业辣油吧,简直是辣得不对劲,我腿都要蹲麻了……”许鑫嘉龇牙咧嘴地撑着桌子缓解压力,见二人又再次沉默,他咦了一声,“咋了,说啥悄悄话呢,我一回来就没声儿了?” 棠景意笑起来,扯开话题道:“什么就悄悄话,刚说你怎么还不回来呢,都要去厕所解救你看是不是掉坑里了。” “和掉坑里也差不了多少了……”许鑫嘉几近气若游丝地说,“太辣了这家店,下次不来了,一点都不正宗。” “那快别吃了,不然胃也得吃坏。”棠景意把他碗筷挪开,憋着笑说,“还能不能行了,下午走不走得动?” “那必须走得动!”许鑫嘉挺起胸膛,“给丈母娘买东西哪儿能不积极,走,结账去!” 他们原本约的晚上,但晚上傅初霁没空,于是就改到了中午。下午时原本打算去ktv或者玩个密室再去买东西,然而傅初霁还是没空,于是最后只能仓促地吃了顿饭就直接散场。 “老傅,我记得你在上家单位加班没这么频繁啊,这可才周六而已。”许鑫嘉嘀嘀咕咕地说,“就这加班强度,我宁愿要个工作氛围差但是不加班的。” “没办法,老板发话了。”傅初霁说,“最近刚好忙着,下次再补上。” “行行行,这可你说的。”许鑫嘉用力揽了下他的脖子,又拍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快去吧,工作重要。你说对吧棠棠?” “嗯?嗯。”棠景意跟着应声,“工作重要,去吧。” 傅初霁说:“那我先走了。” 许鑫嘉笑眯眯地冲他摆手,却见傅初霁朝他一伸胳膊,抱了上来。 许鑫嘉:“嗯?” 傅初霁不是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他还没来得及错愕,这个一触及分的拥抱很快又松开,下一秒,身边的棠景意也被揽了过去。 棠景意下意识地就要推开,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许鑫嘉面前纠缠好像更不对劲,于是手臂僵硬地拐了个弯,也跟着环上傅初霁的后背。 “我先走了。”傅初霁低声说。 “嗯……” “下次再见。” “好。” 怀里的人开始不自觉地要往后拱,傅初霁垂下眼,松开了手。 送走傅初霁后,棠景意一转头,就看见许鑫嘉一脸欣慰地看着他。 第132章 棠景意:“?” 许鑫嘉满足地说:“你俩终于和好了。” 棠景意:“……” 他无语地扯过许鑫嘉的胳膊,“走走走,买手链去。” 第57章 钻石黄金之类的珠宝,无非是去一些品牌连锁店,比如某某福,某某黄金之类的。但这些店款式比较单一常规,许鑫嘉提前在网上做好了功课,又另外找了几家评价不错的私人珠宝店,货比三家挨个逛了逛。 棠景意被那些打着灯光的柜台刺得眼睛都要瞎了,他晃了晃脑袋,找了处位置坐下休息。 这是一家小众珠宝店,不同于那些品牌连锁相差无几的装潢布置,这里布置得清新淡雅,角落里有微型假山,有流动着活水的小鱼池,棠景意旁边还有一尊玉制的观音像。他正小心地把椅子挪远点免得磕碰,就听许鑫嘉叫他:“棠棠,快过来看看这个。” 他挑了三条让销售一起拿出来,问棠景意道:“哪个好看?” 棠景意扫了眼柜台,款式上看确实是比前几家要丰富不少。他拿起手链翻来覆去地打量,斟酌着说:“嗯……中间这条吧,左边这个带爱心的太俏皮不合适,中间这个好,这是铂金的吧?” 销售面带微笑地说:“链子是铂金的先生,也有玫瑰金的款式,我拿给您看一下。” 许鑫嘉挠挠头,“铂金好还是玫瑰金好?” 棠景意也不懂这有什么差别,便斜眼去瞄标签上的价格。销售笑着说:“其实都很不错,这得看您要送礼物的对象的肤色了,玫瑰金会更衬肤色一些,铂金更有气质。” 许鑫嘉:“啊……” 他又掏出手机看了看相册里女朋友和丈母娘的合照,犹犹豫豫地说:“呃……嗯……铂金吧……?棠棠你说呢?” 棠景意实在不是内行,也忍不住要挠头了,“呃……我也觉得还是铂——” “景意?” 后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棠景意从让人晕头转向的钻石柜台中回头看过去,竟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唐镜……唐先生?” 唐镜撩开珠帘从内室走出来,脸上笑意温和,“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唐先生。”销售客气地冲唐镜欠身。 “带朋友来买东西?”唐镜走到棠景意身边,“买手链么?” “嗯。”棠景意应声,迟疑着道,“这是你的店?” “不是,是朋友的,他刚好有事出去,我就帮他看一会儿。”唐镜说,又扫了眼摆在柜台上的几条手链,笑说,“再碰见也是缘分,不给你和你朋友打个折说不过去了。” 许鑫嘉一副状况外的茫然表情,但他也知道便宜不是白占的,不敢乱应,扭头去看棠景意。 棠景意当然是拒绝,然而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唐镜就对销售说:“待会儿给客人打五折。” 许鑫嘉:“!” 棠景意忙说:“真的不用了唐先生,这怎么好——” “没什么,不用这么客气。”唐镜说,“都是朋友,计较太多就没意思了。” 棠景意一时语塞,而另一边,唐镜已经自如地和许鑫嘉聊了起来:“买手链要送给谁呢?” 许鑫嘉结结巴巴地说:“呃、送、送长辈的。” “长辈?那可以再看看这些。”唐镜又指了指柜台里的几条,让销售拿出来,“这几个基础款更耐看,这几个镶了蓝宝石,更端庄大气些,也适合长辈佩戴。” 点缀了蓝宝石当然是更好看,许鑫嘉进来时就一眼看中了那条手链,只是价格不在预算中所以没有纳入考虑而已。然而这回多了个折扣,不仅足够拿下,还有多余的额度再配一对小巧精致的钻石耳钉。 许鑫嘉还是不敢动,又去瞄棠景意。 棠景意默默片刻,他当然知道这些价格对于顾云深唐镜这样的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对方既然提了便不会是假客套的客气。他也是实在不会你来我往的推拒拉扯,只好道:“是挺好看的。” “不着急。”唐镜说,“慢慢挑,我去给你们泡茶。” 许鑫嘉局促地偷瞄棠景意,棠景意压低了声音说:“没事,挑吧。”然后便赶紧朝着唐镜走过去,“不麻烦了唐先生,我来吧。” 电磁炉上一直有热水温着,唐镜仔细地冲洗茶杯和盖碗,没有要让位的意思,只是道:“先坐,一会儿就好了。” 棠景意插不进手,只好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唐先生……” “怎么还这么客气。”唐镜失笑,“上次见面的时候不是叫我名字叫挺好的?” 棠景意:“……” 他确实是叫唐镜叫习惯了,他还和顾云深在一起的那会儿他们差不多大,唐镜要年长他几岁,按理说他得叫声哥,但顾云深和唐镜一直叫的名字,他便也这么顺了下来。 但现在过去这么些年,唐镜可是比他大了一整轮,而且换了身份的他们也并不熟悉。 “上回是我说错话了。” 唐镜拎起水壶冲茶,氤氲的茶汤很快泛起香气。他盖上盖碗,笑着对棠景意道,“下次不会了,别记仇。” 棠景意一愣,反应过来唐镜误以为他还在生气才这么客套,忙说:“我不是——我没记仇,真的只是小事而已,我没介意。” 第133章 “那就好。” 唐镜笑说,他时常在笑,语气也总是和缓,显得格外宁静平和。岁月似乎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磨砺,他依旧温润如同清玉,包容如同广袤的深海。 唐镜一直是这样的,所以当初在见到这个人后,棠景意便觉得,小时候的顾云深依赖他也很正常,没人会不喜欢唐镜,包括他自己。 唐镜当然也是对阮棠很好的,他们一伙人中就阮棠年纪最小,大家对他都很照顾。 棠景意沉默一会儿,余光瞥见唐镜摘下手腕上戴着的佛珠握在手里把玩,一颗颗地转着。棠景意登时一愣,他印象中唐镜好像没有这个爱好。毕竟初中毕业就出国了,生活求学好些年才回来,对各大宗教都没什么特殊的观感。 “喜欢?”唐镜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沉香木的,说是什么红木沉香,盘盘看怎么样。”他把手串递过去。 棠景意却没接,他愣神半天,蹦出一句:“你出家了?” 唐镜:“?” 唐镜不解:“……我看起来很像光头?” 棠景意同样疑惑:“带发修行?” 唐镜:“……” 他实在憋不住,嘴角几经抽动,哈哈大笑起来。 棠景意终于意识过来自己的猜测不太靠谱,尴尬地不再说话。他只是担心当初的事也给唐镜带来什么影响,毕竟他们几个人里,唐镜可以说是除了他以外最无辜的那个了。 “没有出家,”唐镜忍着笑说,“我还没清心寡欲到那种程度。这手串就是在一次拍卖会上见着了,买回来玩玩而已,不然按理说沉香也是不能盘的。” 棠景意干咳一声,“噢,我以为……” “你真有趣。”唐镜笑得停不下来,“难怪云深喜欢你。” 棠景意今天听了太多次顾云深,下意识地就要说:“我不——”然后才反应过来唐镜说的是顾云深,又改口,“他没……” 话到一半,却又不说了。唐镜和顾云深太熟,在他面前说这些和狡辩没什么区别。 “你的朋友叫你棠棠?”唐镜说,语气微顿,又道,“我叫你小景吧,好不好?” “都行。”棠景意说,“随便叫,不讲究。” 他们没有聊太久,许鑫嘉很快就买好东西了,除了手链之外还多挑了一对钻石耳钉给女朋友,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许鑫嘉虽是个社牛,但显然是第一次和唐镜这样的人打交道,还是拘谨得只会道谢。唐镜笑笑说没关系,临走前又和棠景意加了微信。 出了珠宝店好一段距离后,许鑫嘉才大大松了口气,不可思议地问棠景意道:“那人是你朋友?” “……不算是。”棠景意干巴巴地说,“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livehouse遇上事儿了吧,后来是顾云深帮我们解决的,唐镜是顾云深的朋友。” “哦哦哦!”这么一说许鑫嘉就想起来了,“难怪,他也是开公司的?” “不知道。”棠景意说,“好像不是吧……不过具体干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他是真有些忘了,只隐约记得当初唐镜好像是开了间艺术画廊,他在国外读的艺术系,回国后也是随心所欲散漫惯了,似乎并没有常规的营生工作。 许鑫嘉只是随口一问,也不是真的在意,他抱紧了礼品袋,小心翼翼地问棠景意道:“这么带走安全不,不会被抢劫吧?” “不会的。”棠景意哭笑不得,又安慰道,“要么你把它塞包里,在外面时别拿出来。” 许鑫嘉连连点头,递给棠景意让他帮忙放书包里头,不忘嘱咐:“放深一点儿,拿东西给他盖上。” 临近傍晚,许鑫嘉也该回去了,有了女朋友当然不会把两天周末都浪费在兄弟身上。棠景意在街口和他分别,正寻思上哪儿解决晚饭,陆雁廷就来了电话,问他要不要去赛车场跑几圈。 棠景意闲着也是没事,便应下了。 “你在哪儿”陆雁廷说,“我去接你。” 棠景意刚才和许鑫嘉来的时候是直接定位打车的,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便说:“我在玉麒珠宝附近,往北三百米左右的十字路口。” “……玉麒珠宝?”陆雁廷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行,我大概十分钟到。你别在外头站着了,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待。” “嗯。” 棠景意应了声,挂掉电话。 他回身打量了下四周,这里地段好,饮品店很多,他正要去买个奶茶顺便蹭个空调吹,就听不远处有人叫他:“小景。” 棠景意转头,唐镜从刚才的珠宝店里走了过来。 “在这儿等人?” “嗯,等朋友。”棠景意说,“你呢?” “店老板回来了,我正好也去找朋友。”唐镜说,“去店里等吧,外头太热。” “不用了,我旁边奶茶店坐一会儿就好。”棠景意婉拒,待会儿陆雁廷要过来,他不想和唐镜待一块儿,难保两人不会认识,“你先回去吧,不麻烦了。” “我——” 唐镜话说一半,就听后边又有人叫道:“棠……景意?” 这声音很熟悉。 棠景意一愣,随即就见江语城从玉麒珠宝里走了出来。 棠景意:“……” 不是吧,这世界要不要这么小??? 唐镜微微愣神,“你们认识?” 第134章 棠景意:“……你开珠宝店?”他问的是江语城。 其实江语城作为陆雁廷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不管是作为跟班还是真朋友存在,他说是陆雁廷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也不为过,但他并不记得陆雁廷身边那伙人里有做珠宝这种华而不实的产业。 “啊。”江语城扒拉了一下自己新染的金发,“闲着没事儿弄的,给女朋友送礼物也方便。” 棠景意:“……” 江语城瞅了眼因为转身面向他而不自觉地和棠景意站到一边去的唐镜,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咳嗽一声,问棠景意道:“棠棠,等陆哥来接啊?” 棠景意:“……嗯。” 唐镜挑眉。 “陆雁廷,你应该也认识。”江语城给他解释,“他们待会儿应该是要一起吃饭去。”他刚从陆雁廷那儿回来。 棠景意不吭声,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待会儿唐镜不会也是去赛车场找朋友吧。 “原来是这样。”唐镜微微一笑,“先去店里等吧,外头太热了。” 事已至此,棠景意也无所谓唐镜知不知道了,自暴自弃地走了过去。 第58章 庆幸的是,唐镜并不是要去赛车场。 棠景意没有等太久,陆雁廷来得很快,他一发来消息棠景意便告别要离开了,没让陆雁廷下车。 江语城送他出门,顺带和陆雁廷打了声招呼:“陆哥。” 陆雁廷嗯了声,余光瞥见有人斜倚着墙站在店门口往这儿看,像是在看他,又像是…… 陆雁廷拧眉,转头去看弯腰坐上副驾驶的棠景意,顿了顿,探身过去帮他系上安全带。 他贴得太近,棠景意下意识侧了下身子,“我自己——” “别动。”陆雁廷低声说,帮他将安全带扣好,又抬眼看向棠景意,“喜欢珠宝?早说,我让人送过去。” “不是,陪朋友来买而已。”棠景意说,“刚巧来了江语城的店。” “这小子,”陆雁廷轻嗤一声,“够能折腾的,还专门弄了个店用来泡妞。”他说得老神在在,全然忘了自己当初干的荒唐事可比江语城多多了。 江语城正扒拉在车窗边,闻言笑嘻嘻地探头过去,“这不是方便么,陆哥你也考虑考虑?”说着,眼睛瞄向棠景意,脸上笑意更甚。 陆雁廷正要顺着江语城的话调笑几句,却见棠景意一斜眼瞥了过来,脸上表情淡淡。 “……咳。”陆雁廷慢吞吞地从副驾上直起身,“去去去,胡说什么。”他赶苍蝇似的驱开江语城,一踩油门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我说真的,如果你喜欢珠宝——” “我不喜欢。”棠景意依旧语气平淡。 陆雁廷不说话了,他其实也知道棠景意对这些没兴趣,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绞尽脑汁想讨心上人欢心,别说钻石,送表送车也不含糊,但青年一概没要,就守着自己的酒馆和那一巷子的流浪猫。 后来,后来……他是怎么把人哄到手的? 熟悉的不安感再次包围了陆雁廷,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安静许久,还是忍不住问:“你和唐镜什么时候认识的?” “没多久,也就最近。” 唐镜是顾云深的至交好友,陆雁廷知道。所以……他们已经到了互相认识对方朋友的程度? 他不由又回想起那天,顾云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你和棠棠睡过,那又怎么样?】 当然,他们也睡过,这陆雁廷是知道的。 如果不是他失忆犯蠢,也不至于让顾云深趁虚而入,别有用心地接近棠棠,骗取他的感情。 每每想起这事儿都让陆雁廷忍不住咬牙暗恨,然而一再犹豫,却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艰难地忍下了揭顾云深老底的冲动。他不想在难得二人独处的时候去计较这些,更不想让棠景意知道自己被欺骗被利用。 当然,棠景意并不知道那天晚上顾云深和陆雁廷又见面了,也不知道他内心的天人交战。此时已是临近九月,早已过了盛夏最热的时候,晴天时的夕阳西美丽而又不过分灼热,他看着沿海高速的风景,惬意地吹着晚风。 他们还是去的上回去过的赛车场,陆雁廷养了几只车队,今天刚好有场比赛。他们占了视线最好的高层位置,坐在窗边一边吃晚饭一边看车赛。 这里的隔音并不很好,棠景意能听见外边赛场上引擎低沉的轰鸣,以及看台上时不时爆发出来的热烈掌声和尖叫声——或许正是要的这个效果吧,棠景意咬着筷子想着,他被外边更新了各车队排名的电子屏幕吸引了视线,顾不上吃饭。陆雁廷给他夹了一筷子桂花酱鸡,笑说:“等吃完饭刚好比赛结束,清场后我们也下去跑两圈。” “不着急。”棠景意说,“再看会儿。” 他是对速度挺感兴趣,但也就只是感兴趣而已了,还没到上头的程度,无非也只是打发时间而已。吃完晚饭后,他们下去三楼的宴客厅,那里有个吧台,大家都聚在那儿喝酒闲聊,时不时看一眼外边的赛况,主打一个松弛感。 宴客厅也分私人和公用,这就是朋友聚会专用的私人玻璃房。里边林林总总十来个人,又各自带了男伴女伴。棠景意并不太认得这些人,他能记住名字的也就陆笙和江语城而已。其他个别的他会觉得眼熟,兴许是之前和陆雁廷在一起时也见过,但过去这么多世界,那些人的名字他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第135章 不过棠景意其实并不讨厌这种场合,相反,他甚至觉得挺有趣。不管那些对他是友善还是表面友善,不过众生相而已,他都觉得挺有意思。 反倒是陆雁廷有些紧张,他记得棠棠并不喜欢和他的朋友们一起。他本不想下来,是棠景意觉得无趣了,那餐厅就他们俩人,实在是没意思,才拉了陆雁廷下来吃点饭后甜品。 “棠棠,这是江语城,陆笙,你见过的,那个是许明耀,姜斯羽……” 陆雁廷一个个给他介绍,他们笑容到位,打量着棠景意的视线却各不相同。在之前他还是陆以棠时就经历过这么一遭,而如今陆雁廷的朋友圈子除了江语城以外似乎又换了一批人,虽然人不同了,但如今再体会一遍,那种被打量和观察的感觉竟也有几分熟悉,甚至有种微妙的抽离感。棠景意忍不住把上个世界他还是周璟棠时的世界和如今作对比,当时的他虽然也算个富二代,但对其他人……好像,应该,大概,是友好的吧? “这是棠景意,”陆雁廷最后说,“我的……”他顿了顿,“朋友。” 于是各人的眼神更加微妙。 “噢,棠、”看起来同样年纪不大的许明耀最先释放善意,却差点咬了舌头,“棠棠,是吧?” 他明显是听说过当年陆雁廷差点为爱赴死那件事的知情人,说到棠棠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管理险些没控制住。 棠景意正要礼貌回话,陆雁廷就一个眼刀飞了过去,语气不善道:“你们很熟?” “……啊?”许明耀傻乎乎地应了声,“不熟,这不刚认识么。” 陆雁廷面无表情地:“不熟叫什么棠棠?” 许明耀:“……” 得。历史重演了。 江语城干咳一声,正好侍应生送来了鸡尾酒和甜品,他站起来把棠景意的那份巧克力布丁放到他跟前,“来小棠,这是你的。” 许明耀挠挠头,算是明白了江语城的暗示。 二代们的聊天圈子,其实棠景意不太插得进去。但他也没有融入的打算,只是安静听着,并在他们谈论起顾云深的时候敏锐地支起了耳朵。 顾云深不是新话题了,但顾家最近确实有个新话题很值得大家津津乐道。 “顾家认回个那么大的私生子,难怪最近见顾云深忙得脚打后脑壳儿。”有人幸灾乐祸。 但也有人不以为意:“得了吧,那种出身的私生子,他妈还是个有病的,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老头子真有心早该接回来了,现在这一出也就是指望他对付顾云深而已,但话说回来,能不能对付得成还是两说。” “私生子,是那个姓傅的?”许明耀插嘴道,“上回好像在一个饭局上一起喝过酒,性格还行。” 于是有人好奇:“说说看,怎么个行法。” “就挺老实的。”许明耀说。 人群停滞了两秒,而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嗤……老实可不是什么好词。” 江语城借着酒杯遮住轻慢地上扬着的嘴角,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瞄向棠景意,眼角几经抽动,咳嗽一声说,“不过吧,呃,话说回来,人好就行,交个朋友也——” “得了吧,我看他八成是坚持不到能交朋友的那会儿了。” “那得看顾云深了,他要是心慈手软些,以后见着指不定也得叫声小顾总。” “什么就小顾总,顾云深可是把中洲把得紧紧的,能套个顾二少的名儿就不错了……” 大家状似唏嘘实则调笑议论个不停,棠景意默默听着,这些话不会有人当着傅初霁的面说,可敏感骄傲如他,又怎么会看不出那些人伪装着悲悯的居高临下。 棠景意将叹气声压回心底,拿了饮料去露台吹风乘凉。 他一起身,陆雁廷的视线下意识地跟随了上去,他本能地想跟上去,却又不想显得过分引人注目,只得烦躁地动了下身子,就听有人问他:“哎陆哥,我听说那私生子还在你俱乐部里打过拳?” “听说听说,哪儿那么多听说。”陆雁廷不耐烦,“一个私生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有完没完了。” 他向来喜怒无常,谁的面子也不给。搭话那人似乎是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堪,自如地笑了笑说:“也是,私生子而已,不聊他了,晦气。” 外边的车赛早已经结束了,不知什么时候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只有三三两两的赛车还在跑道上游荡,从上面看过去跟一只只五颜六色的甲虫一样。棠景意饶有兴致地探着身子向下眺望,听见不远处有人说,“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棠景意依旧扒拉着栏杆张望,一旁还有其他人在,他以为是别人在闲聊。直到余光瞥见有片衣角出现在视野范围内,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转头看过去。 是陆笙。 “什么?”棠景意有些忘记他刚才说什么了。 陆笙却以为他是在阴阳怪气,他静默一会儿,说:“我记得我警告过你,陆雁廷不是个好选择。” “他不会喜欢你。” 棠景意:“?” 他愣了愣,想起陆笙一贯的反常,不由眼睛微眯,笑了笑说:“我看他现在挺喜欢我的。” “那是因为——”有句话几近脱口而出,陆笙动了动嘴唇,压低了声音说,“只是因为你像他罢了。”话语之间竟有几分棠景意难以理解的不忿。 第136章 “嗯……?”棠景意挑眉,“像谁?” 事已至此,陆笙再没什么好瞒的,他冷冷地看着棠景意,像是在挑剔着什么,而看着看着,眉宇间的冷漠慢慢变得缓和。 半晌,他说:“确实很像。” 棠景意:“……” 陆笙说:“陆雁廷有过前男友,他没告诉过你吧。” 棠景意:“嗯……” “他们在一起三年多,爱得至死不渝——至少陆雁廷是这样。”陆笙说,在说到那个有些夸张的形容词时,他的眉头还是控制不住地拧了起来,“总之,他很喜欢那个人,那人名字里也有个棠字。” 棠景意:“啊……” “后来陆雁廷因为一些事情出车祸失忆才忘了他,才会……”陆笙顿了顿,“喜欢你,如果你是这么以为的话。” 棠景意:“呃……” 他感到了身为棠景意和陆以棠的双重困惑:“你和那个人很熟?” 陆笙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棠景意会把注意力放在他这里而不是心有所属的陆雁廷,被探究了隐秘的感觉让他将眉头拧得更紧,“我们不算熟,”陆笙说,“我们只是……”他一顿,却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我们不熟。”陆笙又说。 “但你看起来对他很熟悉。”棠景意意有所指地道,“那个名字里也带了棠字的人真的跟我这么像?”他拐弯抹角地刺探着。 “是你跟他像。”陆笙不悦地纠正他。 棠景意:“……行吧。” 他越发百思不得其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陆笙为什么会对陆以棠一个死人是这样堪称维护的姿态。 陆笙看他一眼,再次告诫:“你跟着陆雁廷不会有好结果的。” 棠景意:“……” 这就很百口莫辩了。 他移开视线,“或许吧,不过,”他笑了下,“还是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突如其来的道谢让陆笙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一样,半晌,才冷冰冰地丢下一句:“所以,分手吧。” 棠景意摸摸鼻子,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陆笙却好像以为他是在为难,又说:“我可以帮你。” “……不是,”棠景意委婉道,“你也知道,陆雁廷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这会给你惹麻烦的。” “我不怕麻烦,”陆笙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保证什么,他看着棠景意的眼睛,却又仿佛透过他在看着另外一个人,“如果你有需要——” “棠棠。” 伴随着电动门开启的轻微滋滋声,陆雁廷喜怒难辨的声音传了过来。 “在聊什么,说得这么开心。” 第59章 棠棠还没回来。 陆雁廷靠着沙发一角,有些烦躁。 他许久没来车场了,因为忙工作,连普通聚会趴都很少去。这会儿难得出现,大家纷纷搭腔闲聊,他懒得应付,拿了瓶橘子汽水将自己塞进沙发的三角角落里。 可是棠棠还没回来。 陆雁廷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再一抬头,又发现,陆笙不知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这让陆雁廷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向了露台。 “在聊什么,说得这么开心。” 陆雁廷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陆笙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幅度绷紧了身子,他转过身,尽量语气轻松地开口,“陆哥——” “没什么,”棠景意打断他的话,“待得无聊了,陆笙过来刚好说说话。” 陆雁廷攥着橘子汽水走过去,他的手被冰镇过的汽水浸得冰凉,“是吗。” “嗯。”棠景意说,“走吧,该回去了。” 雨势渐大,打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到家楼下时直接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暴雨。好在陆雁廷车上备了把伞,他撑伞下车,将棠景意拽到怀里,大半的雨伞向他斜靠过去。 棠景意抬手把伞扶正。他握着伞柄,一半握在了陆雁廷的手上。 陆雁廷微怔,原本要强势地继续把伞靠过去的动作也跟着顿住了。 棠景意说:“走吧。” 当然,笔直地撑着伞的结果就是俩人各湿了半边。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陆雁廷眨了眨眼睛,他的头发也湿了,额发湿漉漉的滴着水,显得有些可怜,“好冷。” 棠景意:“……” 谁还记得这是夏天。 这么想着,但他还是说:“上来吧。” 家里依旧是小久在迎接他,棠景意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不知道傅初霁抱回家的那只小狸花怎么样了。 狸花壮士对着跟在棠景意后边的陆雁廷歪了下头。 棠景意去给他倒水,回来时就看见陆雁廷蹲在地上拿猫条喂着,不由一愣,想了想,又安慰他:“小久脾气好,不挠人也不咬人。” 唔……或许除了顾云深。 “我去给你拿衣服。” 见陆雁廷对猫适应良好,棠景意转身走回房间。 陆雁廷比棠景意还要高上几公分,但总体来说体型差得不多,有些衣服本就宽松些,也能穿得上。 棠景意抱着衣服站起身,又去另一个柜子拿毛巾,后退时却撞在了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的陆雁廷身上。 他回身,陆雁廷扶住他的手顺势向下,环在了腰间。 第137章 “陆——” 狗东西恬不知耻继续靠上来,贴着棠景意的面颊轻轻磨蹭。 想起今晚棠景意的安静,陆雁廷说:“你不喜欢这些聚会,我们下次不去了。” “没有不喜欢。”棠景意说,“都是挺有趣的人。” 两个人在一起不可避免的有朋友圈的交融,过去陆雁廷也曾固执地想把陆以棠带进自己的朋友圈,在某次因口角爆发后才偃旗息鼓,他以为棠景意不喜欢聚会也不喜欢他的朋友,之后就很少再让双方碰面,连带着自己也慢慢淡出了这些无用的社交圈。 然而棠景意是真觉得没什么——哪怕在他还是陆以棠的时候也是如此,只不过那时候攻略任务需要他这么做而已。而现在,接近陆雁廷的社交圈子,也是任务需要罢了。 “有趣?” 这两个字却好似被陆雁廷抓住了什么把柄,他小心眼地重复,“你是说陆笙?” “……什么乱七八糟的。” 棠景意无奈,他按住陆雁廷的后颈,像是警告不听话的小狗一样轻掐了一下。 “你知道我们没什么。” “是,我知道你看不上他。”陆雁廷轻嗤一声,顺着那片温热的吐息追逐过去,“但我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更不喜欢……”他勾弄舌尖,轻尝甜蜜,然后意料之中地被捏着后脖颈推开。 抗拒的态度令陆雁廷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你袒护他。” 棠景意背倚着衣柜,陆雁廷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撑在他身侧,他倾身贴着他,棠景意能闻见陆雁廷身上的外边暴雨遗留下来的青草香气。他像是真的生气了,揽着他腰身的手越握越紧,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也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如同亟待狩猎的饿狼。 棠景意曾无数次面对这头饿狼,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恶犬。 他扣着陆雁廷后颈的手缓缓划过他的颈侧,扶住他的脸,手指轻轻地游移摩挲。 于是片刻后,得到了主人安抚的恶犬慢慢恢复了和缓的气息,他抿了下唇,继而就要凶狠地吻上来。 棠景意抬手挡住他,陆雁廷愤愤地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小狗撒娇一样的力道。 棠景意不着急抽回手,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袒护他了。” “你……说话……和他……咕……嗯……” 舌头被人不怀好意地逗弄,陆雁廷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于是再顾不上计较这些,急躁地拉着人走向浴室。 …… 一夜好眠。 陆雁廷是被外面的猫叫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往旁边一摸,双人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 于是陆雁廷陡然警醒,他翻身下床,房门并没有关严实,昨夜的暴雨已经停歇,此时屋外阳光正好,家里开了空调,是令人舒适的温度。 他倚在门边,看棠景意蹲在地上给猫倒猫粮和冻干。就好像又回到多年前那条酒吧后的暗巷,棠棠被一群流浪猫围着等待投喂,就好像……呃,就好像童话故事里那什么广施善心的仙女教母。 这么想着,陆雁廷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他走过去,俯身抱住棠景意就要亲,棠景意重心不稳,猝不及防之下被他压倒在地上,吓得小久往旁边一跳,嗷一下炸起尾巴毛。 “棠棠,”陆雁廷抵着他的鼻尖,眼底星光熠熠,带着些得意地说,“你真单纯,真以为我想不起来认不出你,妄图瞒我一辈子。” 棠景意:“……” 大早上突然挨骂是怎么回事。 “你想多了,”他一撇嘴,伸手去安抚受惊的小久,“谁有功夫跟你耗一辈子。” 陆雁廷轻哼一声表示不屑,“你懂什么叫命运的安排吗?世界这么大酒吧这么多,偏偏——”他握住棠景意抵住他胸口要推开的手,“偏偏——你还是遇见了我。” 几年前和棠棠的过往他暂时还没能全部想起来,但他们再次相遇后的点点滴滴陆雁廷却是记得一清二楚。从初见时棠景意唯恐避之不及直接闪身躲进楼道、却依旧被他逮个正着,再到后来他在吧台前次次纠缠、而棠景意无可奈何只能应付。这确实称得上是历史重演,因而棠棠好似透过他在看某个人的样子让陆雁廷更加志得意满起来——失忆的时候他不清楚状况,现在他还能不清楚么?那分明就是在想他。 棠棠从没忘记过他。 棠景意不知道狗东西又自己脑补了些什么,以至于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他被陆雁廷压得腿麻,推了推他道:“起来。” “急什么。”陆雁廷拉了他的手按在两侧,棠景意本能地要支起上身,却被逼近的狗东西压回地上。 “告诉我,顾云深比我舒服?” 棠景意:“……” “陆雁廷,你又发的什么疯。” “你喜欢他?”陆雁廷下巴微抬,像是质问,然而到了最后声音却还是低下去,他轻吻棠景意的唇角,“是我不好,我没想起来你,才让你有了错觉,误以为顾云深是个好人。” 棠景意:“……然后?” “他不是好人,”陆雁廷说,“别喜欢他。” “……”棠景意无奈,“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不明白,怎么好好地突然又扯起了顾云深来。 棠景意语气淡淡地反问:“你觉得我喜欢他?” 第138章 陆雁廷不可能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于是他果断地说:“当然不是。” 可是旁边无聊地磨爪子的小久却让陆雁廷的回答并不是那么有底气,他咬牙切齿地摁着棠景意的手腕摩挲,又说:“可是,你为什么养他的猫?” 就算他们曾经有过一段,但现在肯定分手了——分手了凭什么还替他养猫! “嗯?”棠景意挑眉,“你觉得……我养顾云深的猫是喜欢他,那我允许你现在这么做是为什么?” 他上下扫视了一下陆雁廷,眼神示意他正跨坐在自己腿上的坐姿。 陆雁廷被问得一愣,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让他们能够共享彼此的体温,几近调情的暧昧的低语更是仿佛意有所指,让陆雁廷止不住的心跳加速,身体深处仿佛有某个地方正汹涌地翻滚着热浪,将耳朵尖熏得潮红一片,几乎要沁出汗水来。 “你……” 狗东西不自觉地沙哑了声音。 “你喜欢我。” 棠景意没说话,只是笑,直把陆雁廷给笑得恼了,然而眼底脸上却也漫上笑意,心底泛起熨帖的热意。 他故作凶狠地说:“你就是喜欢我。” 然后便急不可耐地吻了上来。 …… 胡闹的周末总是过得很快。 陆雁廷自认为和棠景意的关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破冰程度,然而还不等好好温存一段时间,就得知了棠景意要出差、他们有半个月没法见面的消息。 但陆雁廷很快就换了个思路,其实也并不是见不了面,棠景意只是个实习生自由度不高,他可不是——自己当老板的好处就是可以假公济私,山不来就他,他却可以追着山跑遍全世界。 “出差去做什么?” “去一个新能源公司,有几个投资项目要去考察。”棠景意说。 其实这样的项目一般轮不到实习生来参与,但这次杨姐让他也跟上去学学,说是经理的意思。棠景意倒没什么所谓,就是这么久不在家,小久该怎么安排是个问题。 思来想去半天,棠景意还是把猫抱去了顾云深那儿。顾云深独自养了小九好几年,交给他总比寄养又或是上门喂养更放心。 顾云深也是直到这会儿才知道他要出差的事情,他僵滞片刻才慢慢从棠棠又要远离他的恐惧中放松下来,问他道:“西装准备了吗?” “西装?”棠景意一愣,“用不上吧,我备了好多件白衬衫。” 顾云深解释道:“既然是项目考察,少不得要开会,到时候或正式或非正式的宴会也不少,还是备两套西装妥当。” 这方面顾云深比他有经验,棠景意便没有反驳,点头说好。 “合身的西装不好买,现在定做也来不及了。不过……正好,”顾云深望向他,声音温柔,“之前给你定做的几套西装还在,试试看还能不能穿。” 他说的“之前”,当然指的是棠景意还是阮棠的时候。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成年男性的身材都大差不差,七年前的西装如今穿起来竟也合身得很。顾云深细致地为他抚平西装外套外套上的褶皱,这几年来棠棠的东西他全都保留着,包括他当初没能带走的衣服,每一件他都清洗烘干后熨好厚放在衣柜里,平时换洗衣服时打开衣柜就能看见,仿佛他从未离开。 “会系领带了吗?”顾云深一边给他打领结一边说,“我还记得,你之前怎么学都——” “我会打,我自己来吧。”棠景意打断了他对过往的追忆,将领带从顾云深手里扯出来,自己系上。 “……嗯。”顾云深笑笑,他垂下眼,“我原以为,以后都会是我给你系领带。” 他依旧一厢情愿地沉溺在只有他一人在意的过去里。 棠景意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相对沉默着,只有丝质领带在指间穿梭的簌簌声。顾云深看他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转而说:“上个礼拜,陆雁廷忽然来找我。” 听到狗东西的名字,棠景意偏头看向他。 顾云深轻笑,“他说,我既然还惦念着……不在的前任,为什么还要缠着你,把你当成他。” 棠景意:“……” 被当做替身是他的宿命,他懂。 但是…… “他去找你了?”棠景意皱眉,他并不知道这回事。 “嗯。”顾云深语气淡淡,“他一贯横冲直撞的,我也习惯了,就没告诉你。” “那你——” 棠景意本想问顾云深是怎么回答的,却又觉得似乎没什么知道的必要,狗东西有多固执他比谁都清楚,不管顾云深说什么都只会是一样的结果。 “不过,话又说回来。”顾云深状似不经意道,“棠棠,你知道他在出车祸失忆之前,曾经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吗?” 棠景意:“……” 巧了,他不仅知道,还刚好就是那个男人。 可也是直到顾云深说这话,棠景意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顾云深和陆雁廷都是同个圈子的,互相知道彼此的事情不奇怪,可狗东西——却好像,从没和他提起过顾云深的过去。 第60章 战略投资部并不经常出差——准确地说,是普通职员这样的小虾米不常出差,这回说是考察洽谈,但部门里其实也就带了杨姐和棠景意两人。虽然知道还是一样要工作,但终于能离开这封闭的写字楼,杨姐还是很有些小雀跃。 第139章 “知道吗小棠,”杨姐冲棠景意小小声说,“这回坐的可是商务舱,听秘书说要不是国内航线头等舱少,咱们指不定还能享受一回。” 棠景意正在算一份行业数据,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出差啊。”杨姐说,“之前都是坐经济舱,只有周总他们高管才会买商务舱,难得这次福利这么好,给咱俩赶上了。” “啊?”棠景意一心二用地和她讨论,“那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说是周总觉得调研期太长避免大家辛苦,统一都买的商务舱。”说到这儿,杨姐一脸的仰慕,“这可是周总自己掏的钱。” 当然,企业里什么职级适用什么样的出差标准都是固定的,想多享受只能自己垫钱。 “噢,周总人真好。”棠景意跟着附和,“那住宿标准是不也提了?” “嚯,这都被你猜着了。”杨姐惊叹一声,“可不嘛,虽然住不上五星的希尔顿,但亚朵x也不错啊,还是开的单人大床房,比之前的双人房好多了。” “那是的,单人间更好休息,安静些。”棠景意也觉得挺好,他浅眠,也不喜欢和陌生人同房间,“明早是直接去机场,不来公司了?” “对。提早两小时过去,8点到吧,还能在贵宾厅吃点早饭。” 得益于钞能力的用处,这趟旅程确实要舒服许多。 只是当棠景意背着包在周淙予旁边的位置坐下时,他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 不远处的杨姐朝他递来同情的视线。 和领导坐一班飞机就够惨的了,更惨的是领导居然坐在自己旁边。 棠景意:“……” 他刚才候机的时候在贵宾厅里吃了碗面条,现下倒是不怎么饿,要了杯气泡水和毯子,往身上一披后就开始闭目养神。他早上早起晨跑去了,这会儿吃饱了肚子又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飞机上很安静,几乎没有说话声,伴着身旁周淙予轻微的敲打键盘的声音,棠景意昏沉着坠入梦境。 在他还是周璟棠的时候,其实也经常去公司,但不是去工作,而是去等周淙予下班吃晚饭,就像小时候周淙予在病房里等他出手术室一样。 周淙予在办公,他就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搅得周淙予没法在办公室开小会,就让高管们去会议室。 有人进来和他打招呼,笑着叫他:“周少,难得见你来公司,正好晚上我们有聚餐,赏个脸一起来吧?” 大家都管周淙予叫周总,管他叫周少。 周璟棠是没什么所谓的,笑眯眯地就要应话,却被周淙予冷声打断道:“棠棠只是来得不多,什么时候连职级都降了。” 作为周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周璟棠在公司的职位其实比周淙予还高,他只是不干活儿而已。 那人一下惊着,忙笑着改口说:“小周总还年轻着,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一下给叫岔了,见笑见笑。” 周淙予的低气压一直维持到开完会以后。 “周淙予。”周璟棠好奇地戳戳他的脸,“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大了。” “……棠棠。”周淙予语气微顿,“有些人,不,大多数人,该敲打的时候——” “什么呀,”周璟棠觉得好笑,“一个称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敲打呢。”他嗤嗤地笑。 周淙予心下叹气,按下弟弟这里戳戳那里戳戳的手,“棠棠,你要知道——” “我知道——”周璟棠拉长声音,“知道你只是代管公司,知道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周总——”他撇撇嘴,忍不住抱怨,“你说过好多次了。” 好像他是那种惧怕将军功高盖主的昏君一样。 “棠棠,”周淙予加重了声音,“你不能这么轻信别人——” “你是别人吗?”周璟棠挑眉,像是揪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小辫子,得意洋洋地反问,“嗯,周淙予?来,说说看,你是别人?” 周淙予:“……你连哥都不叫了,我怎么不是别人。” 周璟棠被他逗笑了,哈哈大笑着扑上去,抱着他叫了好几声哥。 在两人相拥,周璟棠看不见的地方,旁观的棠景意见到了周淙予许久未出现过的笑容。 这个梦很短,短到棠景意因为睡姿不够舒展而醒来时,飞机才飞了不到半小时而已。 棠景意打了个哈欠,喝了几口冰汽水润了润干燥的喉咙。尽管睡的时间不长,但许是因为周围很安静,睡眠质量还不错,倒是清醒得很。 说到安静…… 棠景意转头看向周淙予,意外地发现这工作狂竟然收起了电脑,也在闭眼睡着,显出少有的平和宁静。 再次看见周淙予的脸,让棠景意下意识地又回忆起梦里那个年轻的周淙予。 他怔怔地看着周淙予混在发丝里的几缕清晰可见的白发,看着他连睡着时都难以松开的眉间深深的刻痕。 周淙予不老,三十多岁的年纪算不得老。可沧桑的岁月确实给予了他难以克服的磨难,就好像一个迟暮的灵魂被困在青年人的躯壳里,由内而外地透着深不见底的孤寂。 “棠……” 睡梦中的男人眉间再次加深了痕迹,他呼吸沉重,梦中的呓语微不可闻。 “棠棠……” 可是再怎么小声,坐在旁边的棠景意也不可能没听见。 第140章 他有些慌张,不知道要不要回应。 “棠……别……” 不知道周淙予是梦见了什么,但大抵不是个好梦。 “别……跟他……棠棠……” 棠景意能进到自己梦里,却进不去别人的梦。 他迟疑地看着周淙予,半晌,他小心地掀开些毯子,轻手轻脚的靠过去。 梦境里,周淙予还在叫着棠棠,他用尽了力气声嘶力竭地咋在无尽的夜色中喊着棠棠的名字,求他别和发小走,别出国,别丢下他。 “哥?” “哥,我在呢。” 看着周淙予的眉心缓缓放平,棠景意才从撑着的扶手上缩回身子,却不曾想,周淙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臂。 棠景意猝不及防地和突然睁眼的周淙予对视,他愣神了下,反应飞快地说:“周总,您毯子要掉了。”一边说一边把他胡乱扯了扯。 “……嗯。”周淙予松开手。 想要一个愉快的旅程,自己和隔壁的领导必要有一个人睡着。 于是棠景意再次闭眼装睡。 但这会儿周淙予似乎也睡好了,他没什么动静,也没去动桌上的电脑,好像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但棠景意却能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始终钉在自己脸上。 棠景意:“……” 刚才还不如别叫他。 “周总,”他受不了的睁开眼睛,“您要忙工作吗?没关系的我不怕声响,怎么都能休息。” 周淙予微微一僵,许是意识到什么,依言打开电脑。 于是棠景意才算是舒服了,一裹毯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淙予再次闭眼休息。 这趟行程比较久,因为早上时飞机延误,所以等到落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对方公司派了人和车来迎接,去到公司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就已经到了晚上该吃晚饭的时候。 想都不用想,当然又是一个高规格晚宴。 这一类应酬社交虽然麻烦,但还不是实习生应该管的,棠景意只负责埋头吃饭,有需要交流时跟着领导微笑点头,倒也乐得轻松。 只不过在晚宴结束后的酒会上,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当然,这对对方来说也是如此。 “小景?” 唐镜的声音止不住地诧异,“你怎么……” 棠景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唐镜,他正站在远离人群中心的地方,唐镜也是也一样,于是说话倒方便许多,便打了声招呼:“唐镜。” “真巧,又遇见了。”唐镜笑道,“来出差?” “嗯。”棠景意冲周淙予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在琅璟的战略投资部实习,就跟着来了。”说完一顿,反应了过来,“这公司——” “和我没关系。”唐镜笑,“我只是来看画展,顺带见个朋友。” 棠景意噢了一声,他闲着没事儿,和唐镜聊聊也没什么。却不曾想,还没说几句话,杨姐就来叫他过去。 “没关系,你去忙吧。”唐镜并不在意,笑了笑道,“我会在这里待几天,再联系。” 棠景意于是和唐镜告别,走出一段距离后小声问杨姐:“怎么了,要忙工作嘛?” “不知道,周总叫你过去。” 可等棠景意到了人堆里之后,却又不见周淙予叫他做事。周淙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棠景意就被周围人拱到了中间,就在周淙予身后。 棠景意:“……” 他有些莫名其妙,等到周淙予和对方的闲聊告一段落后,他瞥见唐镜还在,正要偷摸着要后退溜走,就听见周淙予叫他:“小棠。” 棠景意看他,没说话。 周淙予抿了抿唇,道:“跟我过来。” 棠景意以为他是要布置什么任务,结果等到人少些时,周淙予说:“酒会上看到的人,如果不是公事,别随意跟人闲聊。” 棠景意:“?” “有些人,”他欲言又止,“和陆雁廷是一类的。” 棠景意:“……” 棠景意没说话,然而他的表情从茫然到疑惑再到冷漠,周淙予却看得一清二楚。 “周总,”棠景意面无表情,“这些好像不是您该管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和谐气氛似乎总是维持不了太久。 周淙予有些无措,两人早已不是过往那样亲密无间可以同塌而眠的兄弟俩,许多话他现在都不合适说出口,于是沉默半晌,拿过他手里的香槟,“还是学生,少喝酒。” “?” 棠景意再次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忍不住呵呵一声:“我看您在飞机上睡得不太好,睡眠质量这么差,也少喝些酒。” 周淙予:“嗯。” 他的眼神在微不可察处变得柔和。 “好,我不喝。” 棠景意:“……” 唐镜倚着吧台靠在远处,他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却能从周淙予侧身靠向棠景意的动作中窥见他并不寻常的态度,以及棠景意眉眼间鲜活的神色。 唐镜皱起眉。 第61章 工作的忙碌并不会因为出差而减少,不过落到实习生头上的工作量还是很有限的,至少棠景意几乎不用加班,最多也就是花个半小时把手头的工作收尾而已。平时六点的下班时间,最迟六点半也能走了。 这天,唐镜约他一起吃晚饭。 第141章 唐镜来得早,他到的时候棠景意还在改一份文件。 隔着透明的玻璃幕墙,正蠢蠢欲动想要下班的棠景意看见唐镜自外边走廊走过,怕他等太久,于是复又低头,盯着屏幕看周淙予和他说的几个要修改的地方仔细听起来。 “这里,这里删掉,把昨天那份报告的数据重新整理,跑完模型后替换到第二部 分,然后……” 周淙予站在棠景意身后,俯身握着鼠标给他演示,几经晃荡的领带贴到棠景意手臂上。 唐镜看了一会儿,就见棠景意合上电脑,仰头对周淙予说:“我明天再来改。” “好。”周淙予一手撑着他的椅背说,“先去吃饭吧。” 棠景意是真饿了,唐镜从他轻快又着急的脚步中看出这一点,于是忍不住笑:“小景……”看到他什么也没带,又问,“不带电脑吗?” “当然不。”棠景意说,一点也没顾及到才刚从门口走开,一转头就能看见会议室里正盯着他们看的顶头上司,“酒店还有平板可以用,我才不带电脑回去加班。” 他们走到电梯前,唐镜拿员工卡刷了门禁,一边说:“你们老板……人还挺好。” “还行吧。”棠景意不在意地说,又催着问他,“我们要去吃什么?” 他一副眼巴巴的样子,倒把唐镜逗笑了:“你想吃什么?” “我对这儿不熟,”棠景意说,“你推荐吧,听你的。” 对于唐镜,他别的不熟悉,但却知道他生性自由散漫,热衷旅游和美食,若想知道要去哪儿玩或者哪儿有地道美食,问他准没错。 “好,”唐镜笑说,“那就听我的。” 也正如棠景意所想,他们一出公司就打车去了某个路口,然后下车开始走路,穿过弯弯绕绕的小巷,来到一家其貌不扬的餐馆前。 这会儿刚好是饭点,他们运气好,角落处有桌客人刚走,他们才得以马上坐下点菜。 “这家的夫妻肺片做的非常好,味正料足,我吃过好几次。” 棠景意飞快地听着唐镜的建议勾了几道菜,他实在饿得很,看什么都想吃。 唐镜又在菜单上指了指,“烤羊肉串来一点?这家老板娘是内蒙来的,烤羊腿或者肉串都很不错。” “不啦,我吃不惯羊肉的膻味。”棠景意头也不抬地说,“给你来两串?”他问,却许久没得到回复,奇怪地抬头看过去,“唐镜?” “……嗯?”唐镜像是在走神,听他叫了一声后才反应过来,笑了笑说,“不用,我不吃。” 棠景意点好菜后把菜单拿去结账台那儿给老板,拎着可乐回来就见唐镜抽了纸巾熟练的擦着桌子,他拉开长板凳坐下,听见唐镜说了句什么,然而餐馆里人太多,他没听清,又搬着凳子挪近了些,“什么?” “拿开水烫一下餐具再倒饮料。”唐镜说,末了,又笑,“苍蝇小馆就是这样,味道好,但环境一般。” “好吃就行了。”棠景意倒不介意,不过他却有些意外,说,“原来你喜欢小餐馆的炒菜,我以为你会喜欢安静点的地方。”毕竟唐镜的气质似乎和高档的西餐厅更相符,品品红酒听听钢琴小提琴什么的。之前他还和顾云深在一起的时候,就算有一块儿出去也多是几个朋友碰面聚餐一起吃饭,也大多会选择环境好些的餐厅或是酒店。 唐镜拆开一次性餐具烫洗,一边说:“这没什么,我在国外做背包客的时候,更差的青旅都待过。” 棠景意眨了眨眼,这个他倒是听顾云深提起过的,唐镜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回国后也是这样,待上一两个月就又出去旅游了。 “给。”唐镜给他倒上可乐,抬眼看见他的眼神,不由一笑,“云深和你说过,是吗?” “嗯。”棠景意并不避讳,这是躲不开的话题,没什么避忌的必要,“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是,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唐镜说,“不过我初中毕业后就出国了,联系不太多,后来虽然回来了,不过……”他语气一顿。 不过,才和顾云深联系上没两年,就出了阮棠的事。 “不过,”唐镜笑笑,接着说下去,“总归还是不错的朋友。” 棠景意托着脸听故事,他对唐镜是真不熟,过去顾云深约莫是心虚,从不肯和他多提。 但唐镜却不再说了,转而笑问:“你呢,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噢,我们……”棠景意直起身,“其实也是凑巧,研一的时候寒假回家找了份实习,刚好……”他挑着捡着把两次实习的事情说了个大概,“我们不是还在公司里碰到过吗?” 唐镜当然记得,正是因为记得,所以他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了起来。 棠景意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这会儿正好上菜了,他一下抄起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份夫妻肺片。 “快吃吧。”唐镜给他夹了块牛肉。 于是棠景意就顾不上说话了,唐镜并不太饿,他吃得很慢,目光缓慢地扫视过面前的青年。棠景意的年纪固然算不得小,可到底是个学生,年轻人的朝气坦率展露无遗,真就……还只是个小孩儿而已。 “这么说,”唐镜又给他夹了个金丝芋卷,“云深还是你老板。” 棠景意:“当然了。” 第142章 他只顾和夫妻肺片奋战,没意识到唐镜话里的异样,直到他带着点迟疑地说:“小景,你知道……” 棠景意这才懵懵抬头。 “你知道,”唐镜斟酌着说辞,“社会和学校是不一样的,但是……在某些地方,又有些相似。” 棠景意:“……啊?” “就像是老师和学生,上司和下属。”唐镜说,“有些老师会用身份优势去欺压学生,职场上,也是一样。这不单单是指工作量的负担,还包括……一些其他方面。” 棠景意愣愣地看他,他突然反应过来唐镜的话里有话——顾云深用上司身份立场和他纠缠不清,这放在工作上确实很容易引起误会。 “不不不——”他赶紧解释,“不是这样的,顾云深他——”然而喉间一梗,却又无从辩驳。 “……他不是这样的人。”最终,棠景意只能干巴巴地说。 唐镜没有反驳,只是望着他笑,像是认同,然而他的脸上眼睛里,分明就写着——这傻孩子。 棠景意:“……” 他跟顾云深之间再如何纠葛复杂,也不想这样败坏他的名声,棠景意又说:“你跟他那么要好,你知道他不是这样的。” “我跟他……”唐镜笑了笑,“或许吧。”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棠景意碗里,“不过,成年人的世界,总是要更复杂多变些。” “……你在说什么,”棠景意撇了撇嘴,搞得好像他没成年一样,“你不也才——”然而说到一半,才又想起,七年前阮棠22岁,七年后棠景意也才23岁。可对于他来说似是停滞的时间,对顾云深和唐镜而言却依然潺潺流动,如今的唐镜已经三十有六岁。 三十多岁的年纪,或许在大多数人眼里都是个无趣的中年人形象。可也许是因为唐镜的生活一贯顺心遂意——又或者说,他对于一切都看得很开,没什么过于执着的欲.望。他看起来还是那样随性自在,穿着素净的衣衫,笑意浅淡,除了眼尾几丝细纹以外,岁月宽容地并未在他脸上又或是性格上留下刻痕。 和顾云深截然不同。 棠景意怔怔地想起,其实当初的顾云深和唐镜是很像的,同样的内敛沉静,平和从容。七年之后,唐镜风采依旧,甚至因为阅历的丰富而使得性子更加温柔包容,而顾云深…… “小景?”唐镜叫他,“怎么不吃了?” “……”棠景意抿了抿唇,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他们离开餐馆时,外面还有很多等座的客人。 这是一条喧闹的街道,路的两边不是卖热食的小摊贩就是些手艺匠人,若换了陆雁廷来定会觉得吵闹,烦闷地黑着张脸。如果是顾云深,他其实并无什么特别的好恶,但也说不上喜欢,于是便会安静,不太习惯地穿梭其中。 但唐镜似乎格外喜欢这种烟火气息,他悠然自得地双手揣兜地闲逛,看路面上的青石板砖,看街边鹤发童颜的老朽,看老人边上抱着兔子的小孩儿,脸上笑意浮现,沉浸在这个人声鼎沸的人世里。 他们在一处宣传草编非遗的摊子前停下,一个老奶奶正在编一只草蚂蚱,在指间飞快穿梭折叠的草叶吸引了棠景意的视线,他好奇地看着一只草蚂蚱从无到有,慢慢成型,看得出了神。 唐镜以为他喜欢,见台面上有编好的草蚂蚱,便拎起一只放到他面前:“这个——” 天知道草蚂蚱和真虫子有多像,突然出现的绿色大虫把棠景意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就要后退,险些就要踩空台阶,被唐镜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了回去。 于是唐镜才看出他不喜欢这东西,忙把草蚂蚱放回去,“抱歉抱歉,我不知道——” 编着草蚂蚱的老奶奶看着他们呵呵笑起来。 棠景意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唐镜还在担忧地看他,“小景?” “没、没什么……”棠景意干咳一声,“就是,不喜欢虫子。”又怕自己的话让编草蚂蚱的老人误会,目光在挂着草编织品的架子上巡视一圈,他摘下一只草编兔子,“你好,我要一个这个。” 他还没来得及问多少钱,奶奶旁边坐着的小女孩儿就奶声奶气地说:“一个28,两个50。” 二十来块钱的东西,棠景意也不计较,正看着再买个什么,唐镜就摘下了旁边另一只小一些的草编兔子,“我也拿一个。” 草编兔子同样精致,大概是混了狗尾巴草编的,表面上还真有层细细的绒毛,被唐镜圈在手心,带来些痒意。 唐镜带着小兔子回了酒店。 也是巧了,他定的酒店和棠景意是同一家,只不过不同楼层,他在15层,棠景意和琅璟的同事们都在12层。 电梯在12层停下,棠景意说:“那我先回去了。” “嗯,”唐镜说,“早些休息。” “好。你也是。” 他走出电梯,拴了钥匙扣的草编兔子被他拎在手里,晃悠着,好似一蹦一跳起来。 唐镜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小号草编兔,唇边不由自主地扬起了笑。 第62章 唐镜在这座城市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画展已经结束了,这座不算核心也不算特别的小城市其实并无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中规中矩的秀丽山水,慢节奏的生活,是个能让人过得舒服,但不会想要留念驻足的地方。 第143章 但唐镜还是留了下来。 早晨在酒店醒来,外边的日头已经足以透过窗帘将房间照亮。他看见摆在桌上的草编兔子,立得正正的,一对毛绒绒的耳朵竖起来,兔脸上点着两颗黑溜溜的眼睛刻了三瓣嘴,看起来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唐镜是带了包和行李的,不过昨天他把兔子挂上去没多久就又摘了下来,摆到桌子上,显眼得一下就能看见。 路过桌子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唐镜顺手摸了一把兔子耳朵。 这会儿时间还早,待他换上运动装下楼时连电梯都来得格外快,但下降的时候却在某一层停了下来,电梯门缓缓打开。 “唐镜?早啊。” 唐镜一愣。 “小景……?你们不是8点上班?” “是8点,我起来跑步的。”棠景意说。 “好巧,我也是。”唐镜说。 于是就看到棠景意转头看了他一眼,带着点挑剔和诧异的情绪明晃晃地写在眼睛里,有点可爱。 然后唐镜就笑了,说:“怎么了,我看起来不像晨跑的人?” “也不是,”棠景意摸摸鼻子,“我对你有点刻板印象,总觉得应该在幽静的茶馆又或者是西餐厅。” 唐镜一下笑出了声,“我跑得不慢的。” 是真不慢。 宁静祥和的沿街小路上,棠景意坠在他身后想着,估摸了一下唐镜的速度和耐力,一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清晨和煦的微风自脸旁拂过,唐镜尽量保持着呼吸匀速,对棠景意说:“再快点?” “行。”棠景意爽快的点头。 跑到最后,两人气喘如牛,唐镜不得不慢下速度。棠景意超过了他三五米,也跟着缓下来,和他并肩慢跑了一段,再换成步走。 唐镜不得不感叹:“还是年轻好。” 棠景意偏头看他,“你又不老。” “是不老,”唐镜笑,“不过,大了你10岁还多。” 棠景意愣了下,他总是容易忘记年龄问题,总觉得顾云深唐镜他们总还是和他年龄相近。 “是吗,看不出来。”他说,“也感觉不出来。” “我也觉得……”唐镜笑着,语气微顿,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10岁的年龄差不算小,然而与棠景意相处时确实挺自在,“挺,有缘。” 从佛家上来说,这就是缘吧。 他们一起走回酒店,棠景意回去冲了个澡,下到3楼餐厅吃早饭。 这会儿已经是七点半,同事们陆陆续续也都来了。棠景意就没再和唐镜坐一块儿,拿了份虾饺和烧麦坐到杨姐旁边。 “这烧麦不好吃,”杨姐说,“黑椒蒸排骨不错,那个凤爪也蛮好吃,还有饮品区那边的杨枝甘露,都可以试试。” 棠景意低头一看,得,还好烧麦他就拿了俩。又说:“那我去拿份蒸排骨,杨姐你还要不要?” “要,泰式腐皮卷也帮我拿一份。” “好。” 餐厅是自助式的,走到餐台边上遇到唐镜也来拿吃的,棠景意便把杨姐刚才的白名单推荐给了他。 “好。”唐镜笑着应下。 棠景意拿好东西了,顺便喝了口手上的杨枝甘露,登时眼睛一亮,又转头强调了一次,“这个好喝。” 唐镜抿了下唇,眼里氲上笑意,说:“真的?我也拿一份。”然后便伸手去拿。 见他吃下安利,棠景意这才满意了,端着餐盘回到座位上。 酒店和公司离得不远,吃完饭去公司刚好八点出头。一天的工作再次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棠景意闲着没事,拿了包大白兔奶糖去和大家分着吃,不过大概是碍于周淙予在,同事们也不太敢笑闹,只有塑料包装窸窸窣窣在大家手里传递的声响。 传到最后,又传回棠景意手上。 他拿着往旁边一递,“吃吗周总?” ——是的,他的位置又被安排在了周淙予旁边。以至于杨姐一度觉得他要被领导暗鲨了。 周淙予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过去。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地敲键盘摁鼠标,却又一个个地斜了眼睛支起耳朵,狗狗祟祟地偷瞄着。 哗啦啦。 周淙予的手伸进大白兔袋子里。 “吃。” 他拿出一颗糖,拆开包装纸,将裹着糯米纸的乳白色糖果放进嘴里。 周淙予咬了几下,可是刚吃进去的奶糖咬不太动。于是糖果在嘴里滚了几圈,大家就看见一向冷漠寡言的周总的脸颊处被奶糖支起了一个小包。 杨姐深深地吸气,深深地低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如果真不小心—— “噗——” 有同事显然不及她的忍耐力,然而短暂而急促的气音很快就被强行止住,随之响起来的是欲盖弥彰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声。 棠景意已经把奶糖含化了,他一边嚼一边往模型里导数据,对外界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只在边上手机亮起的时候看了一眼。 唐:【晚上一起吃饭?】 棠景意打开电脑微信回复:【好啊。】 他是不排斥同事的,然而上班+午饭已经和同事时亲密相处了,晚上能换个口味聊天也很不错。 下午临近6点,唐镜照旧来等棠景意下班。 这次唐镜约得早,于是棠景意也早早准备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准时下班,没让他等。 第144章 “走吧。” 这次唐镜定的是一家西餐厅。 对此,他笑说:“加深一下你的刻板印象。” 他们几乎每天都一起吃晚饭,以至于,两人的聊天记录已经简化到了极致的地步。 星期三 9:45 唐:【晚上?】 棠景意:【冲。】 星期四 9:47 唐:【今天?】 棠景意:【走。】 星期五 9:32 唐镜划拉了一下聊天记录,俩人的对话框活像是订外卖似的简洁。他顿了顿,发出一句话。 唐:【今天忙吗?】 电脑屏幕下方的微信亮了起来,棠景意习惯了唐镜总在早上九点半左右就和他定下晚饭行程,于是很快就点开了对话框。 棠景意:【冲。】 回完才发现不对,又说:【不忙。】 棠景意:【在摸鱼。】 唐:【看出来了,摸鱼才能秒回。】 棠景意:【那也不是,多线行程我也能做,平平无奇效率高而已。】 唐镜在另一头忍不住笑。 唐:【周淙予还坐你旁边?】 棠景意:【对啊,座位固定的。】 唐:【被老板看见你回私人消息,会不会说你。】 棠景意:【不会。】 棠景意:【他人好。】 唐镜快要落下的指尖停滞片刻,他无意义地划拉了一下屏幕,像是在思考要怎么回。 唐:【嗯,还行。】 唐:【晚上一起吃饭吗?】 棠景意:【今天不了,今天公司这边要聚餐。】 对于这类场合,棠景意只想说,可以但没有必要。 只不过他们来出差的人本就不多,少一个都很明显,他也不好搞特殊,便没有拒绝。 就,挺无聊的。 棠景意喝了点酒,他酒量一般,喝起来又容易上脸。杨姐被他吓了一跳:“怎么脸这么红?” “啊,”棠景意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没醉。” 杨姐:“……你这个状态很难说服我。” 但他是真没喝多少,也真没醉。琅璟的工作氛围还是很不错的,又或者说,只要那个能把控全局的人不走歪,那么这个局就歪不到哪儿去。 周淙予对酒桌应酬同样敬谢不敏,除开基本的烘托气氛整桌敬酒以外他基本都拦下了。只要身份足够分量,甚至不需要找什么“明天还要工作”的借口,只一句“今天就不喝了”,便没人再敢没眼色的继续劝。 没有酒的饭局不会持续太久,晚饭结束后女同事们约着出去逛街唱k,棠景意没什么兴趣,婉拒了。好在他一张通红的脸还是相当有说服力的,大家三两成群地走了,只余杨姐还有些不放心地拉着他,“你能自己回酒店吗?” 棠景意挑眉:“当然——” “没事,我送他回去。”周淙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作为并不算平易近人的领导,他自然不在员工聚会的邀请之列。 杨姐这才跟小姐妹们离开。 棠景意回头看周淙予,然而周淙予只是神色淡淡,道:“走吧。” 他走到棠景意身边,抬手想去扶他的手臂。 棠景意避开,说:“我没喝多。” 然后也不等周淙予回话,径自走出包厢。 周淙予微微抿唇,他落后了半步跟着,目光在他的背影流连。 周淙予也喝了酒,没法开车,便叫了代驾。 其实对棠景意来说喝酒是真没什么,但难受的是喝酒完再坐车,就算没醉也要晃得晕了。 后座上,棠景意正闭目养神,忽而手上一凉,他睁开眼。 “喝点水。” 棠景意握了下手里的冰矿泉水,问:“什么时候买的?” “酒店边上,自动贩卖机。” 周淙予回答,似乎并不介意、也不意外他作为下属却格外理直气壮、丝毫不见外的语气。 棠景意再次偏头看他。 “喝一点,”周淙予说,“会舒服些。” 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好了,棠景意轻轻一旋就能打开,他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确实安抚下些许躁动的情绪。 “周总。” 棠景意说,可是没有然后,他没再说话,周淙予也没有,只是看着他,接受了他的突兀和沉默。并妥帖地在下车时扶住了他的手臂,将步伐不稳的棠景意一把捞起,另一手拿着矿泉水。 “周总。”棠景意又叫他。 微凉的夜风中,身边人略低了头,像是在笑,又像是脱力一般。他倒过来,靠进他怀里。 周淙予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笑起来,含糊不清的声音乘着夜风钻进周淙予耳朵里,如同幻觉。 “周淙予……” 周淙予尚来不及反应,他呆怔着,不知道是该继续沉默还是说话,该继续抱他还是放开。台阶上便有人飞快地走了下来。 “小景。” 怀中人被扯了出去。 周淙予不想放手,可是弟弟的手臂游鱼般灵巧的自他的禁锢中滑过,他不需要别人搀扶便自己站直了身子,一双桃花眼似是也染了醉意,雾蒙蒙地染着水色,却又在月光下凝了光,显得专注又冰冷。 周淙予浑身一震,却不得不因面前挡着的人而被迫转移了注意力。 第145章 “唐先生。” 第63章 这天晚上,唐镜独自吃了晚饭。 在外求学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处,可是当独自漫步在街头的时候,还是莫名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弦月高挂,唐镜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正常的饭局,这个点应该结束了。 8:32 唐:【刚才在路边看到一个老伯在卖冰糖葫芦,给你带了一串,暂存在酒店冰柜了。】 唐镜又绕着花圃走了一圈,再看手机,没有回复。 终归是夏天,在外边待久了还是炎热,唐镜压下心底的烦闷,在酒店大堂一角坐了下来。 8:47 唐:【待会儿记得去取回来吃,放到明天味道就不好了。】 铛、铛、铛…… 大堂的西洋钟响了九声,微信那头还是一动不动。 唐镜握着手机,目光无意识地顺着酒店外的街道游移。 一辆黑色的电动汽车在酒店外停了下来,网约车接送很常见,一开始他并未注意。当瞥见车里的人相扶着的时候也觉得稀松平常,直到看见那人往旁边倒去,身影被一旁高大些的男人遮了大半,唐镜才移了目光看过去,眉间微蹙,怕是醉了酒的女孩子被人带来,便留意着,准备情况不对就上前去。 然而等到那二人快要迈上台阶,男人从侧身变为正面,露出了怀中人的样貌时,唐镜登时一愣,身体的反应远快过于大脑思考,他噌一下站了起来,快步朝外走去。 “唐先生。” 周淙予只来得及说出这三个字,怀中人就被扯了出去。 唐镜第一时间回头去看棠景意,见他面颊晕红,微眯着盈了水汽的眼,一副喝多了酒的样子。再看站得笔直的周淙予,一身挺括合身的西装显得他相貌堂堂气度不凡,神色平静从容,没有半分醉意。 唐镜眼底一冷。 “周总。”他客气地问好,“我找小景有事,先带他上去了。” “等等。”周淙予上前一步,“他喝了酒,不太舒服。” 唐镜不放心周淙予,周淙予自然也不放心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当然,其实他们俩也并不完全陌生。同个圈子里的人,就算没见过面也听过名字,更何况他们并非没见过,只是不熟而已。 唐镜说:“我会照顾的。” 周淙予依旧站着不动,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唐镜,鹰隼般锐利。 唐镜还要说什么,忽然身后一重,是棠景意靠了上来,拽住他的衣摆。 “我没喝多。”他小声嘟囔,尾音很轻,像是抱怨,又像撒娇。离得他很近,便显出几分亲昵来。 唐镜忙回身扶他,便没看见周淙予骤然苍白下去的脸色。可棠景意看见了,看见了他不得不紧抿着唇才能掩盖的急促的呼吸,震颤的瞳孔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悲伤。 就好像,看见棠景意在他面前依赖别人,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过。 周淙予是真的认得他。 棠景意漫不经心地收回眼神,又扯了下唐镜的衣摆,“走吧。” 唐镜扶着他的手臂走上台阶,周淙予沉默着孤零零地坠在后头,跟着两人走进电梯,唐镜已经去取回了糖葫芦,棠景意刚好觉得嘴巴没什么味道,便拆开吃了一颗。 “会酸吗?”唐镜低声问。 棠景意说:“不会,好甜的。” 可是,从前的甜味,从来都是来自于周淙予的糖果。 周淙予跟了一路——当然,他们都住在同一层,甚至就住隔壁而已。听见旁边的房门合上的声音,周淙予垂下眼,刷卡开门。 棠景意还在吃糖葫芦,唐镜给他倒了杯水,又去端详他的脸。 “怎么了?”棠景意仰头看他,又说,“是真没喝多少。” 唐镜嗯了一声,问:“怎么是周总送你回来。” 棠景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住同个地方,当然是一起回来了。” 唐镜:“……” 他又无奈又好笑,果然前几天吃晚饭时说的那些话棠景意是一点没听进去。在他看来,顾云深是好人,周淙予也是好人,真是…… 唐镜默默半晌,又看着面前坐在沙发上乐不思蜀低头吃糖葫芦的棠景意,没忍住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 棠景意:“?” 正要说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了视频通话的提示音,让两人下意识地齐齐看了过去。 是个他们都认识的头像。 顾云深。 唐镜率先移开视线,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他本意是想留出空间给他们说话,但直到进卫生间后关了门他才反应过来——以酒店的格局和墙壁门板的材质,外边的说话声音依旧听得清楚。 ——他该直接走的,还留下干什么? 唐镜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不知所措地兜了两圈,他按上门把手,本想出去和棠景意说他先走,却又在听见外头顾云深的声音时止住了动作。 “棠棠。” 其实棠景意也有些意外,倒不是说顾云深的视频来得意外,小久寄养在他那儿,他们每天都会联系。而是说—— 他犹犹豫豫地探头看了眼卫生间的方向,视频那头,顾云深抱着小久半天不见他回应,又叫了声:“棠棠?” 第146章 “嗯?”棠景意立起手机,“我在。” “怎么还没——”顾云深本想说还没休息,却又在窥见屏幕中他泛红的脸颊时顿住,“你喝酒了?” “嗯,晚上聚餐,喝了一点。”棠景意敷衍地回答,又轻声细气地逗起小猫来,“小久,这几天乖乖听话没有?” 狸花壮士娇气地喵呜一声。 “小久很乖,”顾云深揉揉小猫头,“吃得好睡得好,就是不爱动,没有你陪它玩,它总是不愿搭理我。” 棠景意忍不住笑,伸手在摄像头前比划逗弄着小久,一边说:“再一周就回去。” 两人似乎已经聊了起来,困在卫生间的唐镜简直进退维谷——但认真说起来,其实也不至于。只要出去露个脸,和棠景意点头示意再指指外头,示意他先走就好了。 唐镜连自己该怎么走的场景都已经设想好,可是他握着门把手,却迟迟没有行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棠棠。” 两人的交谈声透过卫生间并不算厚的门板传了进来,音质被压缩得模糊,但足够唐镜听清楚对话的内容,甚至于能够感受到顾云深话里温柔的语气。 唐镜不由皱起眉,他熟悉顾云深现在的状态,这分明就是过去和阮棠在一起时的样子。 “你把机票时间发给我,到时候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和同事一起回。” 和顾云深相比,棠景意的声音便显得波澜不惊,没什么起伏,但这也依旧并不能让人放心。棠景意似乎是习惯了,因为习以为常所以才这样平静。 唐镜其实一直都不太了解顾云深的感情生活,男人之间的友情和女生的闺蜜不同,他们原也算不得无话不谈的亲密,像当初顾云深和阮棠在一起时,也是主动和他们说然后把人带出来一块儿玩;但如果顾云深不提,对于这样的个人私事,唐镜也从不追问。 更不用说,阮棠的事情对顾云深打击实在太大,他几乎是将自己封闭起来,隔绝一切交流。唐镜自然是很不放心的,时不时会关心一下顾云深的近况。他也忘了顾云深是从什么时候突然有了变化,这变化谈不上好,但至少是让他多了一些活人气。 唐镜原以为,不管是交新朋友还是有了新恋情都无所谓,只要能让顾云深能对生活多些热情就好。可自从去年他去找顾云深时忽然遇见棠景意,唐镜就觉得事情开始不对头起来。 棠景意与阮棠的相似程度——任何一个见过阮棠的人,只要打眼一看他,都会联想到阮棠。 顾云深的状态似乎越来越好,可唐镜哪里能猜不到是怎么回事。他明里暗里地劝诫过顾云深许多次不能这么做,可好友只是云淡风轻地让他放心,然后便再不肯多谈。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如今眼见着棠景意和顾云深越走越近,让唐镜怎么能放得下心来。 棠景意说他没和顾云深在一起,这唐镜是信的,可棠景意说不喜欢他——唐镜却很难去判断真假。他没什么恋爱经验,却也知道两人在一起之前总有一段暧昧拉扯的时候,言不由衷口是心非的甜蜜他也并非不了解。更何况,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顾云深确实都是一个十分优秀出色的配偶,只除了——他有一个怎么都忘不掉的去世的前任。 小景……知道这件事吗? 唐镜想得出神,直到外边有人敲门时才回过神来,慌忙后退了一步。 “唐镜?”棠景意说,“我打完电话了。” 门里的人很快出来,棠景意禁不住要笑:“是顾云深,你又不是不认识,没什么好回避的。” 唐镜摸摸鼻子,他也很想知道十分钟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 棠景意的糖葫芦还没吃完,他返回去拿,回头就见唐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像是有话要说。 棠景意一边咔吧咔吧咬冰糖一边眼神示意他怎么了。 “小景。” 唐镜张口想说什么,却又顿了顿,好似碰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其实出于顾云深朋友的角度,他不该越过他把这件事告诉棠景意。可他又实在忧心——顾云深抱着那样的心思,小景如果不知情,那么之后在一起了…… “小景,”唐镜认真地看着棠景意,“顾云有没有和你提过,他曾经有过一个前男友?” 棠景意:“……哈?” 他一时间震惊又茫然,不知道唐镜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忽然有了种被看穿身份的心虚和错愕。 然而这个反应无疑让唐镜更加确信——他果然是不知情的。 “小景,我不知道跟你说这件事是对还是错,但我只是……” 唐镜看起来是真的很为难,他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和措辞,但显然是失败了,沉默半晌,他说:“云深的前任叫阮棠,因为一些意外过世了。” 棠景意愣愣地看着他,见唐镜似乎不是认出他,便又渐渐放下心来。 “他……” 棠景意正要扯个谎圆上,就听唐镜说:“你和阮棠,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第64章 唐镜说:“你和阮棠,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棠景意呆住了。 007也顿觉毛骨悚然:【他看出来了??他猜到了??不能够吧?!!他一个——】 第147章 【淡定。】棠景意安抚慌得一批的系统,【放心,他就算猜重生穿越也猜不到系统任务的。】 “当然,我并不是说云深有什么问题。” 见棠景意不语,唐镜生怕他误会什么,转而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如果不知情的话,那么就有必要知道这些。如果你知道……” 如果他知道,且还是喜欢…… 棠景意注视着他,虽然唐镜语气平稳,但棠景意依旧能够从唐镜飘忽颤动的目光中看出他的紧张。他似乎并不是看透了什么,而是像陆笙一样,试图给他一些告诫。 可又和陆笙不同,唐镜是顾云深的朋友,要和他说这些,于唐镜来说确实十分困难且为难。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不想看到他被蒙骗。 棠景意抿了抿唇,“阮棠……”他问,“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唐镜一愣,这个问题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他安静了好一会儿,又仔细地打量棠景意的神色,见他虽没什么伤心失控的样子,但也是怔忪的,好似原本娇气的猫咪耷拉下耳朵垂下尾巴,让唐镜心里一揪,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可是见棠景意还在看他,等着他的回答。唐镜只好说:“阮棠,其实,我和他并不是很熟悉。我们只见过几次,有时聚会云深会带他来一起玩,仅此而已。” 棠景意眨了眨眼,他发现唐镜好像误会了什么,以至于不敢评价阮棠。既不想在棠景意面前说他好,又不愿违心地说他的不好。 当真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 棠景意忍不住要笑,“我没别的意思,”他的语气轻松起来,“他跟我……不是,我跟他,真的这么像?” 似乎是被棠景意的情绪带动,唐镜慢慢也放松了下来,笑道,“只是乍一看有些相似而已。”他解释,“仔细看的话——” “仔细看的话,”棠景意托着下巴问,“我比他好看吧。” 唐镜一怔,而后唇畔牵起弧度,“嗯。”他点头,“你好看。” 其实他已经忘记阮棠的具体长相了,阮棠是顾云深的男朋友,朋友的对象他当然不会特别去留意什么。但棠景意无疑是好看的,不管是明媚的桃花眼,挺直的鼻梁,还是殷红的唇,都挑不出一丝错处。好看到,但凡和那双桃花眼对视得久一些,好像都要……让人止不住的,心跳加速。 “唐镜?”棠景意奇怪地伸手在他勉强晃了晃,“不是吧,说一句违心的话需要默默忏悔这么久?” 唐镜迟钝地眨了下眼,眼睫低垂着,笑意温柔。 “是真心话。” “你更好看,小景。” ……是正直的人都不会开玩笑么? 棠景意略有些不自在地直起了身,他原是不想让唐镜有心理负担才有意逗弄,表示自己没事。可这么句玩笑话,怎么被他一说,就显得那么的…… 正想着,唐镜便站起了身,笑着道:“早点休息吧,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啊,”棠景意愣愣地看他,“哦……好。” 他正要下去买瓶冰水喝,索性和唐镜一块儿出门。行至门口时唐镜又止住脚步,回头道:“对了,原本来是要告诉你,我明天的飞机回s市。” “嗯?”棠景意诧异,“这么突然?” “是,原只是定的看画展,只预留了三四天的时间。”唐镜说,“后面还有安排,所以……” “三四天……”棠景意估摸着一算,“这都一礼拜了。” 唐镜笑,“嗯,”他声音轻柔,“所以该回去了。” “好啊,”棠景意不觉得有什么,他拔下门边卡槽里的门卡,“那回去见。” 唐镜一顿,他话还没说完呢。 “我回去后,你一个人要小心。” 棠景意:“……” 这一层这么多同事,他什么时候一个人了? 心里知道唐镜还把他当小孩子,不由无奈,之前他还是阮棠的时候年纪更小,也没见唐镜这么操心。 【之前你是顾云深对象,】007说,【他操什么心。】 棠景意一时失语,也是,唐镜向来极具边界感和分寸。过去时他对阮棠善意归善意,但客气和疏离也很明显,所以他和唐镜始终算不上朋友——嗯,现在不算。 知道唐镜是为自己好,棠景意点点头:“我知——” 话未说完,房间里忽然一暗。 棠景意一愣,“停电?”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停电了,后来才反应过来供电的房卡在自己手上,便伸手要插上去。却不想唐镜也摸索着卡槽的方向,一下搭上了他的手背。 掌心贴上了微凉的温度,唐镜不由一滞。 棠景意讪讪道:“刚才手快拔卡了。”他很快把卡插好,房间内重新亮起灯光。 唐镜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小孩儿还在瞅着他,琥珀色的眼里带着些残留的酒精褪去后的水色,像是枝头坠着的沾了水珠的雨后桃花,干净又纯粹。 唐镜微微抿唇,在小景的世界里大概谁都是好人,也……包括,他自己。 隔天坐上返程的飞机时,唐镜在空姐的提醒中最后看了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也许是还在睡吧,毕竟昨天喝了酒。 唐镜摩挲了几下屏幕,见还是没有消息,才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机收起来。 第148章 棠景意确实是睡到很晚,十点多时才被门铃声吵醒。 他以为是来打扫的保洁,睡眼惺忪地扯了睡衣套上,一打开门,却被人扑了个满怀。 “什——” 他被撞得后退一步,下意识揽住了那人的腰身,随即就被狗东西缠了上来。 陆雁廷熟练地往后一踹关上房门,捏着棠景意的下巴就要亲,被他偏头避开。狗东西不以为意,带了些力道的吻接二连三地落在脸颊颈侧,棠景意一下被亲懵了,几近狼狈地把这块狗皮膏药从身上撕开:“陆雁廷——” “干什么?”狗东西喘着气抵住他的额头。 棠景意瞪他:“你干什么?” 陆雁廷理直气壮:“勾.引你。” 棠景意:“……” 他面无表情地把人推开,走进卫生间刷牙。 陆雁廷在房间闲逛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可疑踪迹后才跟进卫生间,抵住棠景意试图关上的门。 “刷牙关什么门?” 棠景意:“……刷完了要上厕所不行?” “那也不用关。”陆雁廷眨了眨眼,一下从间隙中挤进去,“我帮你。” “你——” 狗东西的热情来的剧烈又炙热,狭小的卫生间内几乎快要容纳不下这阵汹涌的热潮。酒店的隔音实在不怎么样,隔壁就是周淙予的房间,棠景意一把捂住陆雁廷的嘴,示意他噤声。 狗东西咬着牙关,辛苦地兀自忍耐着,在他手掌下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眉间隐忍地蹙起,沙哑的喉咙滚出一声带着些鼻音的闷哼。却还是在忍不住时咬上棠景意的肩头,扑簌簌地发着抖,委屈又乖巧。 等到他们从卫生间里出来,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棠景意没什么胃口,但陆雁廷赶路了大半天,便还是打算一起出去吃个午饭,走到衣柜前换衣服。 陆雁廷不着痕迹地揉了下腰,挑剔地打量着房间,抱怨道:“琅璟真是小气得要命,定个这么小的房间。” 听起来像是不满,语气中却并没多少生气的情绪,多日来见不到恋人的躁郁刚才被安抚得很好。陆雁廷轻哼一声,随手拿起棠景意搭在沙发上的衣服挂起来晾好。 陆雁廷手里抓着柔软的料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棠景意正背对着他。他便飞快地收回眼神,凑过去在衣服上轻嗅了一下。 ……除了酒店里香的过分的洗衣凝珠的味道以外什么也没有。 已经洗过了。 狗东西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陆雁廷工作也忙,棠景意一边脱下睡衣一边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五个小时前。” 棠景意动作一顿,“这么早?” “还行,不怎么累。飞机上睡了一觉,到了之后又开了间房休息了一会儿。” 陆雁廷满不在乎地回答,眼珠子依旧黏在棠景意赤.裸的上身上一动不动。他昨天一下班就定了最早的航班过来了,但这条航线直达的不多,最早的也是在凌晨,等到了后天都亮了。可是时间还太早,他估摸着棠景意还没起,便也没过来。 棠景意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抬起头。 “看什么?” 陆雁廷顺从地顺着他的力道仰头,双手自觉地搭上他的腰。他舔了下嘴唇,眼里像燃了火苗,烧得他喉咙都要沙哑,难以按捺的燥热一路蔓延到小腹。 狗东西惯会耍无赖,他眉梢一挑,便显出些不怀好意的痞气,“这么久没见了,当然要一次看个够本。” 棠景意眯起眼。 然后陆雁廷便感觉原本扣着下巴的手又往下滑了些,落在脖子上,指尖轻巧如同羽毛,似有若无地抵着他的喉结处摩挲。 狗东西向来是经不起撩拨的,一下就要往上窜,又被棠景意按住,慢条斯理地问:“怎么样算够本?” 当然是怎么样都不够。 陆雁廷直勾勾地盯着他,刚平静了不久的呼吸又开始急促。 然而不等他发作,外边门铃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棠景意动作一顿,又警告地看了眼陆雁廷。 狗东西低头亲了下他的手背,倒是没多纠缠,只拿了一旁挂着的衣服催促:“快穿上。” 但很快,他就后悔自己的懂事了。 “周……总?”棠景意颇为意外地看着门外的人,“有事吗?” 第65章 “周总,有事么?” 周总? 陆雁廷警觉地竖起耳朵,奈何他此时也是不太方便——狗东西苦大仇深地低头盯了一会儿支棱着的某个地方,果断采用暴力手段解决之后,便起身三两步走到棠景意身后,如同猎犬守卫一般,牢牢地盯着门外的周淙予。 “真是……好久不见,”他微微眯眼,似乎在想要怎么称呼。然而这个问题当然不会困扰他太久,陆雁廷挑衅一笑,加重了声音重复棠景意的话道:“周总。” 周淙予没想到房间里还会有别人,尤其是陆雁廷,不由眉头一皱,便听棠景意说:“中午我就不一起吃了,你们去吧。” 说着就要关门,却被周淙予伸手挡住了。这个充满侵略意味的动作引得陆雁廷神色一凛,原是倚着墙站着,一下便直起了身。 周淙予却没看他,他抬手,手中握着的极不符合他气质的浅蓝色保温杯同时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第149章 “喝一些,胃才不会不舒服。”周淙予说,“杯子是新买的。” 棠景意一愣,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周淙予似是早就预料了他的反应,依旧神色淡淡,说道:“其他同事的我都拿给他们了,这是你的份。” 棠景意沉默片刻,他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周总。”便没有再多停留,反手关上了门。 陆雁廷一直盯着周淙予,然而却没能从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门关上后他又紧跟着去看棠景意,却见他只是握着保温杯沉默,不由心头烦躁,伸手把那杯子夺了过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陆雁廷一边嘀咕一边拧开盖子,“我还没听说周淙予这么平易近人,应酬完还给下属煮……茶?” 熟悉的普洱香气沁入鼻间,棠景意抿唇不语,只是道:“走吧,去吃饭。”他拿回保温杯,随手放在了桌上。 【周淙予到底想干什么?】007意外道,【他肯定是认出你了,不然怎么可能知道你酒后要喝普洱茶的习惯。】 棠景意酒量一般,原也喝得不多,酒后倒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胃里空空、却又不想吃东西而已。这倒也算不得什么毛病,只不过在上个世界时因为周璟棠的天之骄子剧本,少不得跟朋友出去喝酒胡闹,因而难受的次数多了些,所以周淙予都会在酒后给他煮上一杯普洱。 周淙予认得他。 这个认知让棠景意感到不解,他很早的时候就看出了周淙予态度的不对劲,也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是实在想不出原因,才只停留在怀疑的层面。 可现在…… 【那不重要,发生都发生了。】007少有地当起了开导的角色,却又百思不得其解,【问题是——他认出了你,为什么又装作不认得?】 周淙予是想装来着,可又常常忍不住,ooc是常态了。 想到这儿棠景意便有些想笑,倒也不十分在意,懒散道:【行了,问题先攒着,总有一天会揭开谜底的。】 今天天气不错——并不说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而是天气多云且有风没雨,这对于炎热的夏天来说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午饭结束后,陆雁廷从汽车后备箱中拎出两个背包来,兴致勃勃道:“去登山吗?这附近有个九仙山风景不错,晚上还可以露营。” 棠景意的视线扫过那两个塞满了东西的书包,陆雁廷喜欢极限运动,前几年没少去攀岩。不过车祸后不知道身体里打了多少钢钉,想必是没法做这种运动了,爬山兴许问题不大,不过…… “你确定?”棠景意顿了顿,“昨天连夜飞过来,早上又……” “早上怎么了,”陆雁廷轻哼一声,嘴巴一张就又要胡说八道,“才一次而已,你又那么慢、唔——” 棠景意一把捂住狗嘴,咬牙道:“闭嘴,开车。” 这个天气用来爬山确实不错,既免去了阳光的炙热,又有凉风解暑。且山上地势高,比城市还要凉快许多,到了晚上说不定还真可以在外边露营也不会觉得热。 只是天公不作美——既是多云,那么云层中蕴藏的水汽总得找个机会倾泻而下。而不巧的是,今天的天气又变得格外的快。 他们爬到半山腰,刚坐了缆车到山顶,还没好好一览高处风光,便听见云端处闷闷地响起了雷声。于是又紧跟着坐缆车回半山腰处,谁知还差一点抵达时暴雨便哗啦啦落了下来,好在陆雁廷准备的背包里东西倒是齐全,两人匆匆拿了冲锋衣套上,一落地便跑进附近的一家民宿内。 这样大的雨,别说露营,就连下山都难了,只得在民宿将就一晚上。陆雁廷本有些丧气,回房间放完东西,扭头却见棠景意站在阳台外头,顶上的雨棚根本遮不住多少,忙走过去拉他,“站这儿干什么,会淋雨的。” “淋雨怎么了,”棠景意不甚在意地道,“反正湿都湿了。”他继续回身面向着瓢泼雨幕,冰凉的雨丝扑在脸上,有些凉,又有些痒,他忍不住笑,却见陆雁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棠景意眉梢一挑,他抬起手臂,果然挡住了下一秒陆雁廷就要抱上来的动作。 细密的雨丝浸湿了两人的头发,顺着鼻梁淌进相接的唇齿间,隆隆雷声在天边炸响。棠景意看着陆雁廷仿佛燃了火般的眸子,这雨势似乎对另一种火一点作用都没有,他只得咬了下另一条作乱的舌头,将他拉进房间。 “干什么?”陆雁廷沙哑着声音问,“是你说的,湿都湿了……” 几个字裹着粗粗的砂砾在他舌间一滚,莫名带出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旖旎和暧昧。 “湿了就去洗澡。”棠景意把他往浴室推,“一会儿该感冒了。” 陆雁廷万万没想到这洗澡是真的只是纯·洗澡,依旧锲而不舍地扒住门框:“什么就感冒——不会感冒,这才哪儿到哪儿,等等——棠棠——!” 棠景意面色不改,连人带换洗衣物一齐丢进了卫生间。 屋外的雨越来越大,待到两人都换洗上干净衣物,正准备下去吃饭的时候,头顶的白炽灯忽然发出“呲”一声轻响,房间内瞬间便陷入了黑暗。 陆雁廷:“……” 今日不宜出门,真的。 棠景意从包里掏出强光手电筒,打开后架到一边,于是屋内又亮起了大半。陆雁廷喜欢的运动广的很,在徒步爬山这方面也是经验丰富,所以包里的物品从冲锋衣到食物再到基础医药用品一应俱全,倒不需要操心。 第150章 他们所在的民宿显然也是习惯了这种突发状况,大厅里开起了备用电源,食物也照旧供应,只是种类不多而已。 棠景意要了个瓦斯炉烫火锅吃,屋外是风雨飘摇,屋内热气腾腾,裹满汤汁的牛肉丸在牙齿间爆开,辛辣的辣椒味儿窜入鼻腔,实在过瘾。 陆雁廷戳着碗里的蟹□□,他想起什么,笑道:“我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雨。” 棠景意抬眼看他。 陆雁廷咬着筷子,视线在他脸上游移,而后低笑道:“你忘了?那天晚上我带着酒去找你,然后——” 然后,成功地酒后乱.性了。 但要这么说,也不尽然。 棠景意知道他的用意,虽喝了些酒但压根没醉。陆雁廷酒精过敏,当然更是少碰。 不过是一场借题发挥的训诫罢了。 棠景意垂眸掩去的笑意,陆雁廷不知是自己又想起了些什么,脸上的笑越发大了,抱怨道:“你可真是……” “你可真是,”棠景意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接话,“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才不会忘。”陆雁廷真笑了,“啧,那次可是……”他小声咕哝,“真挺疼的。” 结果他受完疼了,枕边人隔天起来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要不是他是第一次实在禁不住,被折腾得发起高烧,估计这人能直接给他从门口给丢出去。 想起过去,棠景意的神情也松动了些,他搅弄了一下碗里的泡面,又问:“你都记得?” “记得什么?” “都……”棠景意说,“想起来了?” “啊,”陆雁廷漫不经心地叼着筷子,“基本上吧。不过应该不是全部。你知道的,记忆这种东西……”他咯噔咯噔地咬着筷子尖,像是在借此压抑着什么,“有些事,只有在碰上时才知道是记得还是忘了。” 棠景意又夹了一筷子泡面,见他碗里还是十分钟前烫好的蟹□□,不由微微皱眉,问道:“怎么不吃了?” “吃。”陆雁廷说,将咬出齿印的筷子从嘴巴里松开,“吃的。”他三两口塞完蟹□□,又去锅里捞了一根面条。 民宿里别的不多,自动贩卖机里的水、饮料和啤酒倒是不少。棠景意把瓦斯炉端回去还给老板,回来就看见陆雁廷倚在冰柜前看着,他走过去道:“别看了,你喝不了酒。” 陆雁廷:“……你说得我好像酒鬼一样。” 棠景意绕过楼梯扶手的转角要上楼,靠近陆雁廷时却见他侧身后撤了一些,像是有意避开一般。 棠景意一顿。 他盯着陆雁廷,狗东西该是鲜少受到这样专注的凝视,一下变得不自在起来,“棠棠,你……” “手。”棠景意说。 陆雁廷双手插兜,装傻道:“什么?” “手给我。” 陆雁廷还在磨磨蹭蹭:“这儿人多,牵手不好吧……诶……” 棠景意拽过他的手臂,果然摸见一手的滚烫。登时拧紧了眉头,又探手去摸狗东西的额头。 “……陆雁廷。”棠景意勉强压下怒气,“你是傻了吗,发烧了不懂得说么??” 第66章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就和陆雁廷的高热一样,来得又快又急。 陆雁廷裹着毯子靠在飘窗上,目光随着棠景意左右移动——先是对着光给他看温度计,再走到桌旁倒水,拆出药片…… 陆雁廷把脸埋进毯子里,眼睛却诚实地向上瞟过去,对走到近前的棠景意说:“真的没事,发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棠景意依旧一声不吭地往前伸手,示意他吃药。陆雁廷干咳一声,小声说:“我……吃过药了。” 棠景意愣了下,问道:“什么时候?” 陆雁廷又不说话了,他的眼神心虚地来回飘忽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就,刚来那会儿,在前台开房的时候,我找老板拿了退烧药。” 发烧当然不是突如其来的。 刚开始只是有些疲倦,但陆雁廷不以为意,只以为是爬山累了。后来许是缆车上淋了雨,一下便要爆发起来,开始头疼嗓子疼,直到刚刚吃饭的时候,实在是倦怠乏力,什么也吃不下。连站着都觉得没劲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否则也不能让棠景意看出来。 他原本是什么也不想说的。 这趟糟糕透了的旅程,糟糕透了的天气就已经够了,他不想再让棠景意心烦,更不想让他担心……如果,他会担心的话。 陆雁廷继续默默地把自己往毯子里埋。 棠景意估摸了一下陆雁廷吃药的时间,确实相隔不久,便把药片包在纸巾里放在一旁,但还是把水杯往前一递,“喝水。” 自觉理亏的狗东西乖乖从毯子里探出头来,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然后又从毯子底下伸出手拽住了那片要离去的衣角,说:“棠棠……” 棠景意回身看他。 陆雁廷抿了下唇,不是那么有底气地说:“陪我一会儿。” 棠景意便把杯子放到一边的床头柜,也跟着坐上了飘窗,顺手又给狗东西裹紧了些。 陆雁廷没想到自己的要求竟然被满足得这样快,以至于他直到棠景意的手环过后背帮他拉紧毯子时都有些没回过神来,只愣愣地仰头看着,下意识地又要把脸往毯子里盖。 “干什么,”棠景意把毯子往下扯,“这是发烧又不是流感,传染不了。” 第151章 陆雁廷哼唧一声,窗外的风雨越发大了,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炸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看棠景意掏出手机看了眼,便问:“还是没信号?” “嗯。” 山上本来信号就不好,加上这恶劣天气,信号塔估计也受了影响,在停电后不多久就彻底断了信号了。 棠景意倒是不着急,他在停电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妙,已经提前和何皎打过招呼了。倒是没提暴雨困在民宿里的事,只说和朋友去露营,山上信号不好隔天再联系,免得家里担心。 陆雁廷闭上眼,他靠在棠景意肩头,忽然觉得这天气好像也没那么差了。 也许是因为天气不好,民宿里的大家也都懒得出门各自休息着,房间里外都很安静。安静到他甚至能听见棠景意的呼吸声,还能嗅见他身上的白桃香味——这是来源于民宿里的沐浴露,虽然他也是一身桃子香,但陆雁廷就是觉得棠景意更好闻,于是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棠景意顺势张开手臂搭住他的肩,一边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向外望去。其实他很喜欢雨天,也喜欢在屋内看雨听雨声,天然的白噪音好似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雨这么大,”陆雁廷的声音闷闷地从胸前传来,“如果泥石流了怎么办?” “这里坡度不高,植被树木又多,概率不大,就算发生了也不会太严重。”棠景意说,“再说了,这雨虽然大但下得不久,还不到半天而已。” “那,”陆雁廷又说,“山体滑坡……” 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这天气烦人,陆雁廷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悲观的方向去想,然后就听身边人似是无奈地一顿,而后语气淡淡道:“那就等死。” 陆雁廷迟钝地眨了下眼睛,他笑了下,嘟囔说:“才不会让你死,要死也是我先。”然后就开始在脑子里脑补等房子塌了,他要以什么样的姿势挡在棠棠身上比较好。 “嗯?” 棠景意手头闲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怀里那颗毛绒绒的脑袋。闻言,他低头看了眼突然伤春悲秋了起来的狗东西,说:“你没听过一句话?” 陆雁廷:“什么?” “被留下的那个人是最痛苦的。” 陆雁廷噗一下笑了,像是听到什么无稽之谈,不屑道:“才不是。” 他说:“死了才是什么也没有了。” 陆雁廷说得一本正经,好像真有什么心得一样。但也确实如此——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人都是经历过生死大关、在阎罗王前晃荡过一回的人了。 棠景意想起那场让陆雁廷失忆的车祸,狗东西爱玩赛车,机车赛车都玩,按理来说就算是意外车祸,以他的经验和反应能力,也不该伤得这么重。 他凝神想着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那活着就能有什么了?” “你可以去找顾云深……不,他不行。”陆雁廷很快否定了自己脑子发热下的荒唐想法,“你自己过,你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那你呢?”棠景意反问,“你自己活着,不好么?” “不好。”陆雁廷用力地闭了闭眼,像是在把什么讨厌的东西赶出脑海里,“不好,我——” 我活不下去。 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对棠景意说,不能让他知道,即便他本该对他毫无隐瞒。 窗外骤然响起雷声,棠景意圈住忽然打起冷颤的狗东西,问道:“身上疼吗?” “……什么?” 陆雁廷没反应过来,一下没听清,“发烧疼吗?谈不上吧,也就——” “不是,”棠景意说,“车祸后打了不少钢板和钢钉吧。阴雨天气,不疼吗?” 陆雁廷兀自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便低着头要笑,懒洋洋地在他怀里抻了下身子,“有什么疼的,早都好了。” “没好之前呢?” “那也不疼。”陆雁廷说,“老头子给请的美国最好的医生来做手术,术后的药也都是进口,止痛泵一上就哪儿都不疼了。” 棠景意没再继续问下去。他揉了下狗东西的脑袋,顺势探手去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知道吗,”陆雁廷仰头在他手心亲了一口,不乏得意地说,“温度越高,说明免疫系统越厉害,身体素质越好。” 棠景意:“……” 世界上最硬的就是陆雁廷这张嘴。 “睡吧。”他移开眼,才不顺着狗东西胡来,“很晚了。” 陆雁廷呆住,一下搂紧了他的腰,不可思议道:“这才不到十点。” 棠景意推开他下了飘窗,自顾自地说,“那我先睡了。” 他关了手电筒躺到床上,不多时,陆雁廷也跟着缩了上来。 棠景意知道狗东西该是累了的,工作了一礼拜,下班后又连轴转坐夜班机赶来,早上跟他胡闹的大半天,下午又爬山淋雨…… 棠景意闭上眼休息,盘算着先休息两小时再起来叫陆雁廷吃退烧药。可没想到,失去了手机和互联网的夜晚确实太过好眠,最后竟然是他先睡了过去。 静谧的独处空间里,陆雁廷侧躺着,看着棠景意出神。 那颗退烧药似乎没什么作用,废物到连他身上的酸疼也缓解不了。不过事已至此,陆雁廷也分不清那难受的感觉究竟是因为车祸后遗症还是发烧了。他小心翼翼地又往棠景意的身上贴了贴,将额头抵在他手臂上,像是缓解了头疼一般,缓缓舒了口气。 第152章 其实,陆雁廷并不是个能忍疼的人。 术后的疼痛几乎要让人发疯,止疼药当然有用,但也不能无休止的用,他可不想嗑.药上.瘾,更不想让自己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记忆和脑袋雪上加霜。 所以就只能忍。 忍住阴雨天气骨头缝中沁出的针刺般的酸疼,忍住太阳穴如同电钻滋滋钻入般的尖锐疼痛。渐渐地,忍耐于他来说成了一件手到擒来的事情。 可陆雁廷唯独不能忍耐的,是自己仿佛忘记了某个重要的人的那股空虚感。那感觉——其实严格来说,也算不得难受。毕竟它不痛不痒,不影响任何日常生活。 可它却又无处不在,深入得仿佛根植于灵魂。每每当陆雁廷站在阳台的栏杆边,那阵空虚和失落就像是黑夜一样将他包裹。他俯身看着楼下空洞的黑暗,便会想——跳下去吧,跳下去就好了。 ……不过,是什么好了呢? 他也不知道。他想不起来。 沉眠的记忆在长久而寂寥的日子里逐渐被压缩,直到见到棠景意,才又像是顽强地顶破石头的野草,拼了命地想要往外生长。 陆雁廷自认自己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于是只能感激上辈子的自己,再感激上天——不管是玉帝还是佛祖还是耶稣,他一点不吝啬地一气感谢全了,感谢他们让心上人能够重生,让自己还能够再次遇见他。 陆雁廷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也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多无趣,这个黑白的世界直到他雨后踏进那间小酒馆后才慢慢染上色彩,变得活色生香。 所以,如果再将他一个人抛进那个黑白的世界里,他是活不下去的。 在飞机失事的那一天,当陆雁廷在汽车广播里的遇难者名单中听见了陆以棠的名字时,他几乎要对那辆失控撞上来的货车感激涕零。那大概是陆雁廷最后一次笑得开怀的时候,他松开了方向盘,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只觉得解脱般的畅快。 嗯,那么说到这儿——或许还应该感激阎王那一拨神仙。才保佑他没死成把他从地府赶回人间,让他得以遇见重生的心上人。 所以……疼点又怎么了,无非代价而已,他很大方的。 陆雁廷埋在被子里悄悄地笑,他留神着时间,等距离上次吃药差不多过了6小时后,才又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爬起来,吃下那颗被纸巾小心包裹起来的药片。 第67章 棠景意不知道那套烧得越热说明体质越好的理论究竟是对是错,但一夜过去,陆雁廷当真靠着自己熬了过来。 棠景意睡得早醒得也早,他对着微亮的天际愣神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得迟了,竟忘了提醒陆雁廷吃药,便又探身去摸他的额头。 他的动作很轻,被窝里的狗东西还在睡着,却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闭着眼睛蛄蛹了一下,贴上他的掌心。 好像退烧了些。 棠景意心下稍安,他收回手,睡梦中的陆雁廷失去了相贴的温度,眉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继续往前磨蹭,直到贴上他的手臂,才再次安定下来。 棠景意:“……” 他有些无奈,偏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不到6点,还早得很,便没有再动。 却没想到陆雁廷已经醒了,棠景意未回头就感觉到旁边的呼吸再次贴了上来,裹着一阵热气埋进他颈窝间,嘟囔着道:“我们刚在一起的那天你要是能这样,我做梦都能笑醒。” 棠景意愣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两人那个醉酒后的夜晚。 但是…… 棠景意:“……你管那叫在一起?” “怎么不算呢?”狗东西得意地轻哼,“该做的都做了,床上那会儿你可是没少——” 棠景意对于陆雁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日常已经无比习惯且敏锐,然而陆雁廷同样敏捷地抓住了他试图捂嘴的手,不怀好意地抵着他的肩吻上去。 “弄得里外都满了……怎么不算在一起……” 陆雁廷抵着他的额头,隔着眼前的朦胧水雾看见棠景意也仰起了头贴上他,如同回应。不由心中一喜,却见棠景意又很快落回去,说:“还在烧。” 陆雁廷:“……” 他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你——”而后又禁不住咬牙,“当然烧,你又不来灭火,我烧得都快自燃了——” 棠景意:“……” 他当然是不会放任陆雁廷胡闹的,不多会儿便将他推开坐起身。外边的风雨已经消停不少,虽还是淅淅沥沥的,但至少比昨天冰雹一样的动静好多了。 “走吧,收拾收拾东西下山去医院。” 陆雁廷还在低烧,不过大概是昨晚休息得不错,加上吃的药也起了作用,精神倒是挺好,有力气较劲了。于是又一裹毯子倒在飘窗上,语气虚弱地说:“不行,我头好晕。” 棠景意面色未变,抱着手臂倚在墙边看他。陆雁廷把自己团在毯子里装死,但这样似乎又没什么意义,于是又探出头,像昨天那样伸出手道:“陪我一会儿。”然而像是知道自己是在胡搅蛮缠,语气比昨天还要没底气。 他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的还喜欢这里。 不——更准确地说,是喜欢只有棠棠和自己两个人的密闭空间。 “要是世界末日就好了,”得不到回应,陆雁廷开始自言自语,“人都死光了,就我们……” 第153章 手上忽然一暖。 棠景意将他拉起来,不无嫌弃地说:“连只猫都怕,还想世界末日?” 陆雁廷咧嘴笑起来,任由棠景意给他扯下毯子。乖顺的模样惹得他抬眼一瞥,便见陆雁廷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当然,狗东西脾气差归差,却总还是很容易满足。 “走吧。”棠景意移开视线,“下山去。” 雨后山路不好走,更何况直到现在雨也没停。棠景意便雇了民宿老板开车送他们下山,再换上陆雁廷自己开来的车去医院。 下山时信号也不怎么样,加之山路蜿蜒盘旋,晃得人眼晕,棠景意便没有看手机。下山后他又在开车,两人的手机都握在陆雁廷手里,等到等红灯时他一转头,便看见狗东西低头摆弄着他的手机,像是在打字,专心到连棠景意转头看他都没发现。 棠景意一顿,也没说什么,红灯一过便继续向前。 于是他直到到了医院,陆雁廷进去输液后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才看到了微信里的上百条未读消息。 他昨晚已经和何皎报备过,家里没来消息,只在早上时问到哪儿了。棠景意回复完才又接着往下划拉,昨天他给何皎发消息的时候顺带也问顾云深要了小久的照片,所以应该也没事才对。顾云深消息发的勤,但他本来就回得不多,也就是因为小久才积极些。不过许是昨天两人的对话因为信号塔的缘故断得太突然,后面时顾云深又连续发了好几条。 19:42 顾云深:【棠棠?】 21:21 顾云深:【要视频吗,小久很想你。】 21:52顾云深:【它没事,只是可能因为跟你分开太久,猫粮也吃得少了,不过没关系,我给它开了罐头,煮了鸡胸肉和鹌鹑蛋。】 22:07顾云深:【在忙工作吗?】 …… 后续又发了好些,但时间间隔越来越久,划到最后,底下是来自于己方的两条绿泡泡消息。 7:22棠景意:【他跟谁在一起才不理你你不知道么?我以为你该有经验了才对,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7:23棠景意:【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追得再紧也不会有用,明白?】 棠景意:…… 毫不意外。 狗东西拿他的手机除了打击报复假想敌以外,大概也不会有别的用处了。 其他的消息还有很多,有周淙予和同事们,也有傅初霁的。不过其他的对话框都没被点开,棠景意清楚陆雁廷还是知道分寸的,所以当时在车上才没有拦着他。 棠景意先给联系不上他的周淙予报了平安,然后才点开傅初霁的界面,结果上方立马弹出了周淙予的回复:【你在哪?】 棠景意思索一会儿,他不想节外生枝,便没有告诉他地址,只是回复:【很快就回去。】 然后再是傅初霁,他大概是所有人里反应最激烈的。大概是因为两人同住过一年,又私交甚笃,因而更是格外清楚棠景意的作息。且他和其他人也不同,棠景意从没不回消息过,所以这次一失联就是大半天,傅初霁才比谁都要着急。 棠景意扒拉着屏幕连划了好几下才滑到底,最后一条消息是在晚上的8点45分,是一张凌晨四点半的机票截图。 傅初霁:【我去找你。】 棠景意无奈地撑住额头。 机票上显示这趟航班已经在半小时前落地了,棠景意回复道:【我没事,昨晚上在山里信号不好。】 傅初霁:【你在哪?】 紧跟着弹出的和周淙予一模一样的消息让棠景意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在一块儿。 傅初霁:【我在酒店了,你在哪里?】 ……果然。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以傅初霁的人脉来往想打听点什么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他知道他在琅璟实习,那么能顺着出差的线路追到下榻的酒店来也不奇怪了。 棠景意:【昨晚和陆雁廷去爬山,被暴雨困在山里了,信号不好所以没回。这会儿已经回市区了,他有些发烧,我带他来医院输液,很快回去。】 他回复得很详细,详细到周淙予偏头看见傅初霁手机屏幕上的几行黑字,再看看自己屏幕上的五个字时,心里只剩说不出的失落和空荡。 “周总,”傅初霁收起手机,“我在这里等他。”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傅初霁却好像直到这时候才再次听见了世界的喧嚣声,他按捺下终于平复下来的心跳,也顾不上问棠景意为什么会和陆雁廷在一块儿,只紧紧盯着门外,等着人回来。 周淙予没有回话,身边的人很年轻,看着约莫和现在的棠棠差不多年纪。锐利而锋芒毕露的少年人轮廓和他记忆中棠棠所钟意的发小有些许重合,他想必也是极细心体贴的人,才会在大晚上的和琅璟的副总要来他的电话,辗转追问棠棠的去向。然后又买了飞机票赶来,往大厅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周淙予捏着手机,短暂的回忆让他有些怔忪。看来棠棠喜欢的人的样子还是同一类,那么,他讨厌的人…… 大概,也还是继续讨厌吧。 周淙予扯了下嘴角,攥在手里的手机明了又暗,踟蹰着在开启与息屏之间徘徊。 10:01周淙予:【不着急,小心开车。】 棠景意收起手机,陆雁廷已经出来了,手背上贴了医疗胶布。大概是有些痒,他抓挠几下,撕下来扔了。 第154章 棠景意下意识地去看那针口有没有流血,陆雁廷注意到他的视线,抬起手晃了晃,“早不流血了,也不疼。” 棠景意嗯了声,“走吧,回酒店休息。” 下楼的时候路过食堂,陆雁廷买了豆浆和夹心的流沙包,回头递给他,“给,吃早饭。” 他们只在下山出发前喝了碗粥,现在几个小时过去,早饿了。棠景意伸手接过,他们找了个桌子坐下,见陆雁廷手里空空,又问:“你不吃?” “我不饿。”陆雁廷耸肩,“输液的时候吃了医生几个饼干。” 他脸色还是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唯独一双眼睛是亮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棠景意。 见他也看着自己,陆雁廷舔了下嘴唇,说:“那你的流沙包给我咬一口。” 说完,也不等棠景意说话,探身咬走了他手里剩着的半个包子。 棠景意:“……你属狗?” 这和好端端拿着根香肠路过接过被狗抢走有什么区别? 第68章 等到棠景意和陆雁廷回到酒店时已经是临近中午11点了,他知道傅初霁来了,也知道周淙予兴许还在等他。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一直等在酒店大堂里,棠景意刚从车上下来,连人都没看清,傅初霁便已经赶到了眼前。 “棠——” 陆雁廷挡开傅初霁要去拉棠景意的手,硬是挤进了两人之前,皮笑肉不笑地道:“二少?真是好久不见,最近怎么不见来白鲨玩了?” 傅初霁显然并不习惯也不喜欢这种称呼,更遑论陆雁廷明显带着轻慢和嘲讽的语气,他已经从看好戏的平辈又或是不怀好意的长辈口中听过许多次。 棠景意忍不住皱眉,瞥了眼陆雁廷道:“外面站着不热?” 他将泊车小弟递来的钥匙抛回给陆雁廷,径自走进酒店。 陆雁廷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傅初霁站到了棠景意身侧,气得牙关紧咬,又不敢真的硬来,只得黑着脸落后半步跟着,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 “你怎么来了?”棠景意问,他走进旋转门里,一个小格刚好容下他和傅初霁,狗东西被卡在后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要隔着玻璃感受到另一个格子里快要满溢出来的怨气,忍不住笑起来。 见他看着自己笑了,陆雁廷心神不定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些。傅初霁却是一愣,他跟着棠景意的脚步走出去,说:“你没回消息,我以为是出什么事了。” 走进大堂内,冰凉的冷气混杂着香薰的味道扑面而来。棠景意的目光穿过摆在墙边的一盆发财树盆栽,看见了在角落处沙发上坐着的周淙予。 周淙予没有上前,但其实棠景意还没进门时就隔着玻璃外墙看见了他。看到了他下意识要跟着起身的动作,却又在短暂的迟滞后坐了回去,左手紧攥成拳,忍耐地抵在沙发扶手上。 周淙予一直在看着他,当然也在第一时间迎上了棠景意望过来的眼神。有那么一刻——周淙予几乎要以为棠棠要走过来跟他说话了,然而并没有,他在短暂的对视后便移开了视线,偏头和那个来找他的年轻人低声说着什么。 当然,棠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行程报备这种事也并非是要对领导履行的义务。可是——除领导以外,他不还是哥哥么? 周淙予还是周淙予,不存在能不能认出来的问题。至于棠棠看没看出来自己认出了现在的他这回事—— 周淙予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昨夜的那个拥抱,昨夜他们一同坐在车上的时候,就好像回到了过去。他每每去接酒醉又爱护闹的弟弟回家,总是会提前备上一瓶冰水,又在晚些时候或是隔天给他泡上普洱茶。 他总觉得棠棠是知道的。 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外边忽然横进一支手臂。 “抱歉。”周淙予说,侧身走了进来。 酒店的电梯对于四个人来可以说绰绰有余,然而棠景意还是感觉到了拥挤,他不知道周淙予怎么也突然横插一脚,但周淙予没说话,他便也没有吭声。棠景意不吭声,傅初霁自然也跟着安静。唯独只有陆雁廷最不安分,悄摸地去勾弄他的手。 棠景意目不斜视地把那根作弄的手指从掌心里赶出去,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心,但傅初霁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之间的纠缠。他抿了下唇,像刚才陆雁廷拦住他那样,侧身插.进二人之间。 他的力道又大又果断,陆雁廷被他一撞差点没趴在墙上。棠景意也猝不及防,被挡开的手臂顺着惯性往前挥了一下,碰到侧前方站着的周淙予。 一时之间,三个人齐齐看向他。 棠景意:“……” “……抱歉,不小心碰到了。”他对周淙予说。然后又回头瞪了眼陆雁廷,狗东西倍感冤枉,却又无处申冤,只得闷声吃了哑巴亏,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傅初霁。 好在他们所住的楼层不高,电梯很快来到12楼,四人一齐走出电梯。棠景意脚步一顿,问陆雁廷道:“你房间几号?” 狗东西面不改色道:“同一层。” 棠景意原以为他撒谎,12楼的房间都是普通的单人大床房,18层以上才是顶配标准。陆雁廷自小享受惯了,衣食住行哪样都没法凑合。 却没想到,他们路过某间房时,陆雁廷当真拿了房卡刷了进去,半掩上房门。 第155章 【这话说的,】见棠景意感到意外,007插话道,【陆雁廷当初不也跟你在酒馆楼上的小屋住了两年?更别说车祸后——】 车祸后,更是把能吃的苦头吃了个遍。 棠景意低头不语,他回到自己房间,傅初霁跟了进来他反手关上房门,不待多走几步,便忍不住问:“你和陆雁廷——” 棠景意知道傅初霁不可能察觉不到他和陆雁廷的关系,也没想着搪塞或者否认,平静地应了声,说道:“嗯,我们在一起。” 傅初霁沉默了一会儿,同样冷静地问他:“是在一起,还是在一起过?” 棠景意:“……?” 他突然有些跟不上傅初霁的文字游戏,但不等他思索,傅初霁便望着他笑了下,又说:“是睡过,还是在一起?” 这回轮到棠景意错愕了,印象中的青年并不是能这样坦然地把“睡”这种字眼说出口而毫无反应的人,他才回了顾家多久—— “告诉我,”傅初霁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眼前的人,“棠棠,你们是睡过,还是在一起?” 棠景意拧眉,他有些不习惯这样子的傅初霁,几乎要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被其他系统玩家夺舍了。 007自信地挺胸:【没有的宿主,同个世界不会——】 【闭嘴。】棠景意心烦意乱地说,【这是个比喻,比喻听不听得懂?】 007:【……嘤。】 傅初霁越走越近,棠景意避也不避,说道:“当然是在一起。傅初霁,你——” “是吗?”傅初霁反问,“那怎么连牵手都不敢?” 他欺身上前,棠景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想要避开。然而身后是一面穿衣镜,他的后背靠了上去,带来些许冰凉的冷意。像是一年多前那个在宿舍的早晨,傅初霁也是这样将他拦在洗漱间的镜子前,为他整理衬衫挡去脖子上的痕迹,然而理没几下便忍不住低头亲吻,一路探进颈间。 棠景意胡乱将那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回忆赶出脑海,却见傅初霁也正定定地看着他,漆黑的眼底云雾缠绕,不知是否也想起了那个清晨,他的鼻息有些微错乱,紧接着便要低头,被棠景意挡开。 “傅初霁——” 他推了一下,傅初霁停顿片刻后,顺着他的力气退开了。 “回顾家后,我其实不太开心。”他说,克制着离棠景意远了些,语气淡淡道,“但不可否认,顾家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棠景意:“……什么?” “不是指钱财或者人生什么的——而是,”傅初霁一顿,“处理的方式。” 棠景意持续茫然:“处理什么?” 傅初霁笑了下,他看着棠景意,说道:“我知道,其实你并不喜欢我。” 棠景意愣住。 傅初霁清楚地知道棠景意不喜欢他——他当然是很好的,对他也很好,但二人之间可以是兄弟,是密友,却唯独没有恋人间的爱意。 傅初霁不是看不出来,他只是觉得,感情总归是可以培养的。棠景意并不排斥他,只要他们相处得久一些,也许棠棠会被他打动,他们会在一起,像其他情侣那样谈恋爱。 说来可能显得幼稚又天真,他要的从来就不仅仅是发生关系而已。他想跟他在一起,想好好爱他,也想被他所爱。 从前的傅初霁认可强扭的瓜不甜,也信奉爱就是放手,他坚持地追逐着爱情。两个人当然在一起是要有爱的。如果棠棠不爱他,他也不会勉强。 可现在的傅初霁却在想——放手?凭什么是他放手。就算他们不在一起,不谈恋爱,可只要能站在他身边,睡在他身边,不管是什么关系,总比现在要好得多。 不管原因是什么,不管过程怎么样,只要能达成目的—— 没有什么不可以。 棠景意还没反应过来傅初霁的意图,却见他又笑开。傅初霁就站在窗边,稀薄却依旧温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恍惚间仿佛又多了几分过去青葱少年的影子。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过去的我太固执了,不太好。” 棠景意:“……啊?” 他不可思议:“这才过去不到三个月!” 这就成“过去的我”了??就开悟了?? “嗯。”傅初霁说,缓和了不少的神色显得从容而轻巧,“顾家是个好地方,确实让我成长很多。” “……?”棠景意忍不住担忧,“傅初霁,其实现在退出也来得及,你如果不开心的话——” “其实还好。”傅初霁说,“生活一时之间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刚开始总归是很难适应的。所以……”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棠景意,“之前没怎么找你,也只是因为我还没……习惯。并不是生气或者介意什么,棠棠……” 他又走近了些,但或许是此刻傅初霁的语气太过诚恳,就好像去年时他们无数次相伴着从学校大门走回宿舍一边闲聊时那样。棠景意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略略松了口气,说:“没关系,我没有那么想。” “嗯。”傅初霁垂下眼,敛去了眼中的情绪,便显得脸上的笑容格外的轻松自然,“我该回去了,明天是周一,得上班了。” “这么着急,中午不一起吃个饭再走吗?” 棠景意习惯性地客套了一句,说完就有些后悔,又去瞅傅初霁,见他笑着摇了摇头,才放下心来。 第156章 “你机票也订好了?” “订好了,明天早上要开个会,原本也没打算留太久,只是怕你出事,过来看看。” 好像突然就一切正常了起来。 棠景意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自觉应该是个好迹象,便也没有多想,将傅初霁送到门口。 “那,”傅初霁回过身,“抱一下?” 他展开手臂,揽住棠景意拍了拍他的背,一触即离,仿佛只是个朋友间再寻常不过的拥抱。 “走了。” “嗯……嗯。” 棠景意愣愣地看他走远。 第69章 棠景意刚把傅初霁送走,隔壁便传来了开门的响动。 他没有停留地回身关门,身后传来周淙予的声音:“小棠。” 棠景意握着门把的手一松,他径自往屋里走去,正在桌边倒水,便见周淙予站在门口迟疑道:“我能……进来吗?” 棠景意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请进。” 于是周淙予才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周总,有事吗?” “昨天,”周淙予选择了一个相对谨慎的开场,“昨天晚上,联系不上你。” “嗯,昨天爬山去了,碰上暴雨被困在山里住了一晚,信号不好。”棠景意简略地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明天正常上班没问题。” 他说得太客气,周淙予下意识地就要说:“我不是——”他当然不是在担心明天能不能上班的问题,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是把这同样生分的回答咽了回去。 “自己一个人去的?”他问。 棠景意侧目,周淙予明明看到了他是和陆雁廷一起回来的,却还明知故问。 但他还是回答道:“和陆雁廷一起。” 007好奇:【周淙予看起来是真的知道你是谁。】 棠景意也这么觉得,但又很矛盾,毕竟从理智上来说,周淙予能这么快认出他来并不合理。更何况——退一万步说,如果周淙予真的认出了他,还能忍着不与他相认? 真是越想越奇怪了。 “陆雁廷,”周淙予欲言又止,“你和他……” “我们在一起。”棠景意说。 周淙予被他直白的话冲击得愣了一瞬,哪怕是当初棠棠喜欢发小的时候,最先顾及的也是他的心意,小心翼翼地试探,怕他不喜,怕他介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然陌生的态度。 毕竟——再怎么样,他是哥哥啊。 周淙予声音涩然,“我以为,早上来找你的那个……” “他是我舍友。”棠景意说,放下手里的杯子,“怎么了,周总对我的私人生活很好奇吗?” 这句不冷不热的反问令周淙予一时语塞,两人现在上下级的身份差别使得任何关于个人的话题都变得敏感起来。 可是…… 周淙予又要忍不住想了,棠棠明知道他是哥哥的…… “……不是这样,”思来想去,周淙予还是将话题又绕回陆雁廷身上,“我记得我跟你说过,陆雁廷的过去有些复杂。” 棠景意眉梢微扬,说实话,关于陆雁廷的过去,他从各色人的嘴里已经听得快要耳朵起茧了。 “我知道。”他语气淡淡,“他的——前任,还有那场车祸,我都知道。” 棠景意的知情范围大抵比周淙予所预料的还要多,以至于周淙予脸上的表情甚至凝固了两秒钟,“你——”他眼里的震惊格外明显,周淙予几乎要忍不住问——你就这么喜欢他? 然而门铃声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并且持续不断地嗡嗡作响。 棠景意走过去开门。 “棠棠,那个傅——” 陆雁廷不待棠景意让开便无比自然地牵过他的手走了进去,正挨近了他亟待抱怨什么,却在走过玄关后看见了里边站着的周淙予。 如果说在提到傅初霁时,陆雁廷的神色还是漫不经心中带着点闹脾气似的、恋人间‎‍情‎‎趣‍­‎般的心烦和醋妒。那么在看到周淙予之后,他的眉心便再次烙下了深深的刻痕。 “周淙予?你在这儿干什么?” 陆雁廷说得毫不客气,并且拉紧了棠景意的手,尽管他并没有想要抽出去。 不过在周淙予面前手拉手确实挺奇怪的……棠景意挣了一下,没挣开,反倒是激起了陆雁廷的脾气,他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道:“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工作时间再说?” 周淙予的目光落到棠景意被强行禁锢着的手腕上,眼底的痛意和不快一闪而过,他抬起眼,平静道:“是关于你们的事。”不等陆雁廷说话,又说,“你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话里锐意尽显,陆雁廷当然更不服气,“我们——”一句谈恋爱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又想到应该低调些,不能再捅到家里去了。周淙予虽说不姓陆,只是表兄弟,和外公关系也亲厚,但陆雁廷仍是冒不起这个险。 短暂的沉默间,听得周淙予冷笑:“连承认他都不敢,还想过姨夫那关?” “……”陆雁廷一时无从辩驳,恼羞成怒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棠景意跟背景板似的站在陆雁廷边上,这场对话的方向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路向着他未料到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自是不怀疑狗东西的用心,只是话题的焦点似乎落到了陆家内部,也不适合他说话,便只是沉默。 第157章 眼见着弟弟低头不语,周淙予心底一刺,心疼得几乎要忍不住发起火来。过去那个发小他再如何看不上,在人前人后对棠棠呵护关心自不必说,也算是说一不二,愿意跟着他出国结婚定居的果断个性。 而现在这个陆雁廷不但有一段不清不楚的过去,甚至连一点担当都没有,脾气大性子又急,他怎么能放心让棠棠同他在一起。 似乎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体面的借口,周淙予冷了脸,紧拧的眉间却松缓不少,他毫无波澜地道:“你们不能在一起。”像是居高临下的审判官下的某种裁决。 棠景意本以为陆雁廷要发作,可此时的狗东西竟然意外的沉得住气——他忍不住偏头看过去,便见狗东西直勾勾地盯着周淙予,眼底风云变幻,半晌,他说:“去隔壁说。” 棠景意:“?”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就这么离开了。 【不是?】棠景意不可思议道,【他们就这么把我排挤出去了???】 奈何酒店的隔音就算再怎么差,也不至于连正常说话声都防不住,棠景意在墙边趴了一会儿,实在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得作罢。 “哥。”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陆雁廷抵着门板,尽量平心静气地开口。 “我们虽然不算从小一起长大,但毕竟是表兄弟,来往算不得少。母亲也只有小姨这么一个亲姐妹,我是真把你当哥哥。” 周淙予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想知道,”陆雁廷回过身,“你不希望我们在一起,是真因为老头子,还是说,”他讥诮地一挑嘴角,“因为私心?” 周淙予知道这个表弟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他也猜到了避开棠景意必然是要说些什么私隐。他并非没有预料,可是当陆雁廷说到“私心”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恍惚了一瞬,就像是戒.毒的患者无意间嗅见普通烟草的气息,仍是会勾起那埋藏在深处的渴望。 看到周淙予的反应,陆雁廷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心思。 “周淙予,”他禁不住嘲讽,“你这未免也太——假公济私了吧?” “……我没有这么想。”周淙予说,他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冷静地找准陆雁廷的痛点,“我听说你出车祸失忆了,那你知道你是为什么出的车祸,又是因为什么,醒来后身边——” “我知道!”陆雁廷暴躁地打断他的话,尽管他已经回到了棠棠身边,可那段过去、不,更准确的说——那个他犯下的错误,依旧是他无法坦然面对的存在。 “我都想起来了。”陆雁廷说,却并不打算在和周淙予在这种他没必要知情的事上做无谓的保证和探讨,“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该知道的棠棠都知道。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短促地笑了下,下巴微微抬起,显得轻蔑而不屑,带着几分恼人的傲慢,“他还是爱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们会在山里待一整天?” 周淙予镇定地:“因为暴雨。” 陆雁廷:“……” “我奉劝你,”陆雁廷加重了语气,带着几分被戳破心思的咬牙切齿,“别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更别指望能拿老头子来压我。” “是吗。”周淙予依旧不为所动,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陆雁廷,轻笑了声,淡淡道,“你如果真的这么有信心地觉得——他爱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那三个字,“又何必来说服我?” 正是因为没有这个被坚定选择的信心,才会如此外强中干。 周淙予怎么会不明白这种感觉和处境,正如当初他找到发小对峙时对方坦然而无所畏惧的姿态,而他尽管再如何严厉斥责,再如何拿捏着姿态重申“我是棠棠的哥哥”,也无法掩去他可能要在二选一中被弟弟抛下的惶恐和无措。 这场谈话终止得突然,被戳破心思的陆雁廷很难再继续待下去,他回到棠景意房间,当看见站在窗前的背影时,心里的愤怒和躁郁统统变成了委屈。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棠景意回过头,“又下雨——” 然后就被狗东西抱了个满怀。 棠景意听见倚靠在颈侧的颤抖的呼吸声,带着潮湿的热气,湿漉漉的,像是雨天被抛弃在路边的小狗。 他微微一怔,又有些想笑,顺势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没吵赢?” 狗东西闷闷地点头。 于是棠景意真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想,要治陆雁廷确实得周淙予那样跟块臭石头似的人来,才沉得住气。 陆雁廷抬起头,桀骜的眉头依旧拧着没有松开,愤愤不平地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聊什么了?”棠景意问。 “……没什么,还是那些。”陆雁廷含糊道,“关于我爸的。” 能让陆雁廷这样挫败的,显然不只是陆家的事而已。不过他既然不想说,棠景意便也不追问,转而说道:“你们是表兄弟,关系不好吗?” “说实话,小时候还行。长大后就慢慢淡了,都是男人……没什么好黏黏糊糊的。”陆雁廷说,“周淙予——唔,你不知道吧,他不是亲生的,是周家司机的儿子,后来才被收养。他弟弟周璟棠才是亲生的……嗯,不过我们几乎没有来往,周璟棠有先心病,脆皮得要命,我印象里就没跟他玩过。” “至于周淙予,他被领来的时候我们那圈朋友都才四五岁,小孩儿么,哪儿懂得什么家世血缘,就一块儿玩了。但也不是特别有交情,他总得陪他那脆皮弟弟。” 第158章 棠景意:“呃……” 好吧,原来世界线是这么个融合法。 他想起自己那望不见一点希望的任务,陆雁廷和周璟棠不熟,和周淙予也就一般,那又怎么能接触得到周璟棠的遗物,难道真得他自己去…… 正想得出神,就被狗东西强横地搂了一下腰,质问道:“你问他做什么?” 棠景意收敛心神,带着些挖苦地调侃道:“好奇是什么人能让你连嘴上功夫都吵不过而已。” 陆雁廷气得抿唇,埋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牙齿一挨上去却又舍不得了,亲了又亲舔了又舔,直到被不耐烦地拎开才肯作罢。 第70章 陆雁廷没有待太久,午饭刚过,他便该出发去机场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为了能早些把陆家攥在手里,他每天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周末两天也是抽空了来的,待会儿也不是回公司,而是直接去出差。 临走之前,他在房间里缠着棠景意亲了又亲,怎么也不肯松手。 柔软湿热的唇舌好容易分开,陆雁廷喘着气伏在他肩上,只觉得腰身连带着尾椎都酥软得要直不起来,却听那同样也正贴着他的人说:“好像退烧了。” 陆雁廷:“……” “退烧退烧退烧——”他气得再次咬了口棠景意的唇,“我都这样了,你还只想着退烧!” 棠景意轻虚了下眼:“我还想着你再不出发就要误机了。” 陆雁廷:“……” 狗东西懊恼地闭了下眼,复又睁开,看着棠景意认真地道:“很快了,很快我就能把陆家攥在手里,再不让你出事。” “嗯?” 棠景意顺手抚了下陆雁廷的额发,又被他小狗似的在掌心一拱,整个人再次贴了上来。 “你那些叔伯兄弟……” 陆雁廷是独子,本该顺顺利利接手的,奈何陆父那边兄弟多,几个伯伯和堂兄弟们都虎视眈眈得很。前几年倒也罢了,陆雁廷不着调得很,是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大少,他们作为陆父的左膀右臂以自然能捞到不少好处。如今不同了,掌权人一换必定大清洗,尤其是陆雁廷这样阴晴不定,动起手来就什么也不顾的性子,让他们怎么能不急。 “他们不难,”陆雁廷说,眼里覆上一片阴翳的鸦黑,“过去只是老头子心软……当然,那是他的亲兄弟,我理解。只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忽而一笑,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依旧未带任何情绪,显出几分凉薄,“亲兄弟和亲儿子孰轻孰重,老头子还是分得清的。” “更何况,我那些堂兄弟们……”陆雁廷叹气,如同惋惜,又像嘲讽,“过去好日子过久了,荒唐事也干得不少,不愁没把柄,只看什么时候能东窗事发而已。” 【看来狗东西也不是没脑子嘛。】007暗自咋舌。 棠景意安静地注视着陆雁廷,看他步步稳扎稳打,似乎运筹帷幄,然而依旧没有任何喜色,只是平静,仿佛对一切毫不在意,只不过如同机器人一般按部就班地运转罢了。那双略狭长的狐狸眼唯独在望向自己时才像是猝然亮起烛火的黑夜,变得明亮又柔软,重新鲜活起来。 “很快的,”他再次保证,“我不会让你有事。” 棠景意应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知道必然是中午时周淙予又和陆雁廷说了什么,才让他变得这样忐忑不安。 周淙予…… 然而等到下周上班时,周淙予却一切如常。 这周他们主要是去研发中心考察,变得更忙碌了些,棠景意也没什么摸鱼的机会了,整体跟着团队在各处研发中心和公司来回跑。作为廉价劳动力的实习生自然也是做杂活儿更多,不像上周坐办公室那样能和周淙予有交流来往的机会。于是想借着工作多观察试探的打算也只得作罢。 因为考察洽谈顺利,于是为期半个月的出差提前结束,在周三时便返回了s市,较计划提前了两天。 抵达s市时正是下午,棠景意在飞机上吃了午饭又小憩了一会儿,但大概是出差确实比正常工作要辛苦些,还是觉得疲倦,正哈欠连天地拖着行李和同事们走在一块儿,便看见杨姐凑了过来,和他说:“小棠,周总说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嗯?” 棠景意一愣,忙说:“不用的,我跟你们回公司吧。” “没事儿,周总说可以就可以。”杨姐冲他挤挤眼,“这都三点半了,等到公司就要四点多,实习生一般不加班的,去了不久就要下班,何必跑这一趟。” 棠景意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好,那我先回去。” 他对机场不熟悉,正东张西望地找要从哪儿下去地下停车场,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送你回去。” 杨姐面露诧异,周淙予走上前,平静道:“要去拿一份文件,顺路。” 顺路……? 杨姐挠挠头,小棠住哪儿来着? “不用了。”棠景意说,“有朋友来接。” 周淙予微微一顿,没再说什么。 公司也派了车来接,他们一同下到停车场,棠景意按着顾云深报给他的位置找到了那辆老款的黑色奥迪。他还没走近顾云深便从车上下来了,帮他把行李箱在后备箱里放好。 “小久呢?” “后座上。” 于是棠景意钻进后排里。 第159章 许久不见主人的狸花壮士喵呜拖出一声长音,它几乎要以为自己又被抛弃了,贴着棠景意喵喵嗷嗷地叫个不停,两只前爪扒紧了他胸口的衣服,修剪过的指甲依旧刺进了衣服里。 “小久,乖……小久……我回来了……” 顾云深透过车内后视镜看过去,便见棠景意抱着猫轻声哄着,猫闹腾得很,他一会儿换一个姿势地抱,直到最后猫终于觉得舒坦不乱动了,他还是抱着,贴着猫脸轻声细语地继续哄。 等到了小区,顾云深下车把行李箱拿出来,说:“我帮你提上去吧,抱着小久不方便。” “不用,小久很乖,不闹了。”棠景意说,接过行李箱,一手拖着一手抱猫,刚刚好。 顾云深垂下眼,他张了张口,棠棠二字尚未成型,棠景意便拉着箱子径自离开了。 他僵滞许久,想到周末时微信上棠棠发来的那几句话——他当然知道那是陆雁廷发的。可是之后他们因为小久的事照常联系,棠棠不可能没看到,却依旧默许了——默许陆雁廷看他的手机,打开他的私人软件发送消息,像只俗气的孔雀一般耀武扬威,炫耀着自己的羽毛和领地。 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紧攥成拳,顾云深用力地闭了闭眼,没关系,没关系的…… 他反复对自己说,他们睡过又怎么样,在一起又怎么样,只要能在棠棠身边…… 急促而粘稠的呼吸在一片混沌的意识中逐渐平复,顾云深从炎炎夏日沁出的汗水中恍惚着回过神来,他垂下眼,克制而温柔地轻轻笑了笑。 没关系的……只要还在棠棠身边,怎么都没关系。 16:34 唐:【小景,是今天回来吗?】 棠景意刚把小久和行李放下,正一边喝着柠檬茶一边看微信,唐镜的消息就紧跟着弹了出来。 棠景意:【对,刚到家。】 后面几天他忙着,不像之前坐办公室能摸鱼了,和唐镜的聊天频率也直线下滑,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周日晚上,唐镜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时他的回复。 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棠景意看了看时间,又看看空荡荡的厨房和冰箱,也懒得自己做饭了,爽快道:【好。】 唐:【五点半可以吗?我去接你。】 棠景意眉头一挑,握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唐镜字认真地往输入栏里打字:【你地址给我一下,我刚好在外面见朋】 棠景意:【不麻烦了,你地址给我就好,我打车过去。】 于是那句没打完的字就这么凝固在了输入框里,然后又被一点点删除。 “怎么了?” 见唐镜低头不语,许喆好奇地凑过去,“待会儿有约?” “嗯。”唐镜下意识地将手机往自己的方向低了一下,“晚上就不一块儿吃了。” “哟,稀奇了稀奇了。” 许喆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有状况,忍不住冲坐在一旁的妻子挤眉弄眼:“老婆你瞅瞅,这是什么消息连看都不让看了。” 唐镜笑,却并不搭腔,起身按了按他的肩,“行了,总不能一直当你们的电灯泡。” “这话说的,”许喆哈哈笑起来,“那以后我能有这个荣幸当你的电灯泡不?” 唐镜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机边缘,笑而不语。 许喆将唐镜送至玄关处,又问:“对了,我听人说云深最近和一个学生走一块儿了?” 闻言,唐镜唇畔的弧度短暂地凝滞了片刻,他偏头看向许喆,温润的眸子碎玉般的被顶灯切割出一道银色的光,“是么,听谁说的?” “他们公司的董事,听说那孩子曾经在那儿实习过。”许喆说,不知想起什么,眉心慢慢隆起一个小山峰来,“阿镜,这听起来有些像之前……”他轻咳一声,知道两人心知肚明,“是不是?” 唐镜没有说话,然而一提起这事儿,许喆却像是终于找了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又踟蹰着道:“而且……我还听王秘说,那孩子长得也和……” “不是。”唐镜说,“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许喆以为他也和自己担忧的是一样的,又说:“我知道云深能走出来和别人交往是挺好的,可是一学生,年纪这么小,又是在他手底下工作过,这可……” “不太好,我知道。”唐镜语气和缓地说,“有机会的话,我会和云深提的。” “行,你也知道,我和他……”许喆笑笑,没有再说下去。 “嗯。”唐镜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约会顺利啊。” 许喆素来口无遮拦惯了,唐镜低头看了眼聊天界面上棠景意的名字,像是有一丝微薄却酥麻的热意自心尖上涌过,让他禁不住耳朵发红,又把手机攥紧了些。 第71章 【和唐镜交朋友,不奇怪吗?】 007的这个问题让棠景意认真地思考了很久。 【还行。】他说。 确实是还行。说实话,此前棠景意从没认真了解过唐镜。在他这里,唐镜与其说是一个人,不如说是一个符号一样的存在。所以直到这会儿,这个人形符号才慢慢地从2d平面图变成3d立体小人,真正地生动鲜活起来。 【而且,也谈不上深交吧。】棠景意说,【饭搭子还差不多。】 最近他忙得很,对于交朋友确实是分不出太多精力。学校那头已经开学了,毕业论文已经来来回回改了好几稿,不多会儿就要返校准备中期答辩。琅璟的实习也还在继续,幸运的是他原本和经理只请了三天的假,周淙予听说后又把请假期限延长到了一周,算是能稍微松快些了,棠景意也就提前回了学校。 第160章 他原是打算回来准备答辩,也能捎带着休息两天。却没想到傅初霁也提前回来了,棠景意到的时候正是傍晚,快走到宿舍时见门开着还愣了好一会儿,走近了才看见正低头擦着桌子的傅初霁。 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外,还是傅初霁先发现了他,放下抹布道:“怎么不进来?”接着便来帮他提行李。 “不用,我——” 傅初霁兀自握住李箱拉杆下压收好,拎着把手一提便轻巧地提溜了起来,在宿舍内靠墙的位置放好。 棠景意只得跟在他后头走进去。 宿舍的瓷砖地面亮堂又干净,棠景意看了眼自己的桌椅,也是干净的,还带着未干的水汽。他又回头望了眼敞开着的宿舍大门,问道:“开着空调怎么不关门?” 傅初霁轻描淡写道:“晚上了不那么热,刚好通通风。”见他站着,又说,“桌椅都擦过了,可以直接坐。” 棠景意微微抿唇,傅初霁收回视线,拿着抹布继续擦起上床的楼梯来,说:“许鑫嘉的我也一并擦了,他明天中午的车票回来。” “噢……”棠景意摸摸鼻子,“你昨天去琅璟开会,怎么没说今天要回来?” “没来得及。”傅初霁说,“电梯里人太多了。” 昨天他和傅初霁在琅璟的电梯里遇见,不过不同方向,他回办公室,傅初霁接着上行去开会,所以没说太多。 关于工作的话题其实棠景意从来不多过问,不管是对顾云深、陆雁廷又或是其他人都是,但现在他真的很想问一句——傅初霁是不是已经打入琅璟内部了,不然怎么连他从哪天开始请假回校都知道? 但这种问题就算不问出口答案也已经显而易见,见傅初霁忙碌着,棠景意也放下书包,去洗漱间拧了抹布跟着擦许鑫嘉那头的铁架床和栏杆。 宿舍里安静了好一阵,最终还是棠景意最先按捺不住,问道:“傅初霁,顾家……对你还好吗?” “挺好的。”傅初霁语气淡淡,“我能回去,我妈也很高兴。”像是知道棠景意要问的是什么,傅初霁又说,“顾云深不常住家里,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 棠景意默默了一瞬,试图狡辩:“我不是……” 他在楼梯上站累了,索性爬下来,说:“傅初霁,我只是——” “抹布给我吧。”傅初霁也站到地上,朝他伸手。 棠景意愣愣地把抹布递过去,傅初霁却并不往洗漱间走,他把手上的东西放到一旁,轻声问道:“你是在担心我吗,棠棠?” “……”棠景意无奈地叹气,“我当然担心你。” 那你和顾云深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担心我吗? 傅初霁几乎要忍不住这么问了,但最终他还是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眉目间却温柔下来。 “真的?” 棠景意:“……你这是什么话。” 见他快忍不住瞪眼,傅初霁才又笑了,他拉过凳子坐下,说:“在中洲的时候,顾云深确实针对我。” 棠景意没想到会得到个这么直白的回答,他愣神了一会儿,僵硬地往后摸索着椅子的位置跟着坐下,说:“顾云深?他……” “上回我喝醉了你去接我,不是也看见了?”傅初霁说,“他不喜欢我,也从没把我当弟弟。” “……”棠景意困难地憋出一句,“呃……” 果然,听到太多家族秘辛又或是个人私事,实在不是件好事。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实在想不出安慰的话——再说了,对私生子没有好感实在再正常不过,棠景意纠结半天,只得磕磕绊绊地道:“嗯……他的性格确实……”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傅初霁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声音平静,望向棠景意的眼神也没有丝毫躲闪,仿佛真的没有其他心思,只是全神贯注地试图分析竞争对手而已。 棠景意越发茫然起来,他有些被傅初霁搞懵了,不过……这或许又是个好的迹象……大概? “他……” 可是真让棠景意去描述顾云深,他又确实说不出什么来。 007幸灾乐祸道:【得,汗流浃背了吧。】 棠景意:【……】 他果断略过这个话题,试探着问道:“所以……你是决定了要继续下去吗?” “继续?”傅初霁重复他这个描述,“你是说,我要争下去吗?” 屋外的夕阳收起了最后一丝余晖,暗蓝色的天际像是沉入了水底,黑沉沉的透不出一丝光线。映得傅初霁漆黑的眼睛里同样全无色彩,冰冷剔透得像是某种无机质的宝石一般死气沉沉。 “为什么不呢?”傅初霁反问,直直地看着棠景意道,“该是我的,就只能是我的。” 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敏感——关于婚生子和私生子的权力分配以及财产之争,棠景意默默地往后在椅背上一靠,干巴巴地说:“当然……这是你们的家事……” 傅初霁也不愿让他为难,没有再继续下去,转而说道:“你很久没看小酒了,待会儿吃完饭一起回出租屋吗?” 大概回到顾家确实是让傅初霁成长了不少的,他变得更平和,更平稳,也更善于伪装。甚至连说起顾云深的时候都不再有情绪,也不会在某件事上继续纠缠,他转换得很快,变得更加从容不迫。 第161章 棠景意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但这样的傅初霁确实让两人的相处变得更简单了。他们一起回到出租屋,棠景意用逗猫棒逗弄着几乎比原本要大了一倍的小酒,傅初霁在厨房切水果。 “棠棠,来吃梨子。” 不一会儿,傅初霁把削皮切好了的香梨端出来。 “等等,”棠景意头也不抬地说,“小酒才刚跟我又熟悉些,再玩会儿。” 他和小酒确实许久不见,猫的性格本就不十分黏人,短毛小狸花早已经把他忘得差不多了,得用逗猫棒引过来才能抱上一会儿。 傅初霁拿了叉子叉上一块递到他嘴边。 唇边抵上冰凉香甜的梨子肉,棠景意下意识地咬了一口,咽下去完才觉得不对劲,甩着逗猫棒的手一下子僵住,也顾不上小酒了,伸手接过了叉子。 “我自己来吧。” 傅初霁顺势松了手,也不介意,依旧面色不改,探身去揉了揉在棠景意腿上躺得四仰八叉的小酒,“虽然不记得你了,倒是还挺亲近。” 这句话算是戳到棠景意心巴上了,他轻哼一声,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得意地说:“吸猫体质就是这样的。” 傅初霁笑,又问:“你那只长毛狸花呢,养在哪儿了?” “也在家里自己待着。”棠景意说,“我买了个自动喂食机加猫粮,隔一天回去看看。离得不远,而且答辩没几天而已,就没送去寄养。” “那下次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傅初霁说,“我也很久没见它了。” “好啊。” 棠景意答应得很爽快。 007托着下巴说:【不对吧棠棠……】 棠景意:【什么?】 007:【你这就又把傅初霁领家里去了?】 棠景意:【……啊。】 于是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跟小酒玩了一会儿,棠景意就跟傅初霁说:“我该回宿舍了,再晚就宵禁了。” “回宿舍?”傅初霁看了眼时钟,“十一点了,这么晚回去做什么,宿舍又没人。” 以往他们不知道一起在租屋住了多少个晚上,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是现在好像…… “棠棠,”傅初霁轻轻叹气,“需要这么避嫌吗?” 他眉间微蹙,像是无奈又像是失落。这么一说倒让棠景意有些尴尬了起来,好像他是在无端揣测什么,又或是自作多情一样。 “住着吧。”傅初霁轻声说,“明天一起晨跑。” 棠景意点点头,没有再拒绝。 他原本想着两张单人床也没什么,却忘了房间太小,之前两张单人床是分开放的,因为一头会吹到暖气风便拼到了一起,才挪开不久。这会儿正是夏天,直吹空调可比暖气还要命,棠景意躺了一会儿又认命地爬了起来,傅初霁刚洗澡完走进房间,一边擦头发一边问道:“怎么了?” 棠景意:“……这边会吹到空调风。” “嗯,”傅初霁将毛巾丢到一旁,走上前道,“那还是拼到一起吧。” 不过再一次同床共枕倒没有棠景意预想的那样奇怪,傅初霁很安静,棠景意玩游戏的间隙偏头一看,才发现他也在玩保卫萝卜。 “第98关了,”傅初霁横过手机给他看,“确实挺好玩的。” 棠景意又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凌晨1点了。 “傅初霁,你不困吗?”他问,傅初霁是时间管理大师,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安排得明明白白。作息健康得很,从不熬夜。 “还行。”傅初霁说,“在中洲熬夜习惯了,早了睡不着。” 棠景意:“……” 这是什么牛马发言。 “早点睡也好。”傅初霁退出游戏,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到枕头边,“明天晨跑还得早点起,睡吧。” “睡。” 棠景意早起惯了,虽然不是熬不动夜,但是到点了也会犯困。需要工作时熬过这困劲儿就能精神大半夜,不需要工作的时候就会顺着困劲儿自然放松,很快便睡了过去。 傅初霁安静地仰面躺着,直到棠景意的呼吸变得匀长而沉重,他才翻了个身,借着屋外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微末光亮,仔仔细细地描绘着身边人的轮廓。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犹觉不够似的,见棠景意侧躺着,手搭在外边被子上,便又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地轻轻覆了上去。 棠棠。 他无声地叫了一声,便觉满足不少,眼里有了些笑意。又小心地凑近了些,克制着呼吸,细细地感受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呼吸。 吸气……再缓缓呼出…… 直到呼吸纠缠得不分你我,傅初霁才闭上了眼,安稳地进入梦乡。 第72章 一直到许鑫嘉回来之后,宿舍才像是恢复了过去的样子。 这次相聚的时间依旧很短,不过好在不需要上课,所以基本上都是在宿舍准备最后的论文终版和答辩。但其实这也没什么临时抱佛脚的必要,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在闲聊,听许鑫嘉说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说出差时碰到的难缠甲方,说和女朋友打算毕业就结婚…… 相比之下,棠景意的实习就要平淡许多了,至于傅初霁—— “哎,老傅,”许鑫嘉好奇地凑过去,“怎么突然想着回中洲去了,棠棠不是说那里不怎么样?” “……没什么,”傅初霁抿了口杯子里的酒,语气淡淡,“巧合吧。” 第162章 许鑫嘉挠了挠头,都说i人是e人的玩具,然而他的e人属性在傅初霁面前却完全施展不出来。 “哦,那……” 许鑫嘉抓耳挠腮地想着话题,一边四处张望着他的救星究竟跑哪里去了,嘀嘀咕咕着道:“棠棠还没回来……你们之前打工的时候在这儿有什么很要好的同事吗?” 他们正在月色酒吧喝酒闲聊,傅初霁垂下眼,多面切割的玻璃杯在灯球下泛出粼粼波光。他将杯子放回吧台上,起身道:“我去找他。” 月色酒吧位于一个繁华的地段,走出大门就能看见街道两旁停满了车辆。在一处隐蔽的树荫下,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正安稳地停着。 当陆雁廷帮棠景意一颗颗地把扣子扣上的时候,他依旧在止不住地喘着气,胸腔中急剧鼓动着的情绪催促着他应该要不顾一切地将手上的衣物撕开,连裤子也要扒下,然后—— “……陆雁廷。”棠景意眼睛微眯,“你又在想什么?” ——以至于有个什么东西正笔直地抵着他? 狗东西委屈地磨牙,suv的车型尽管足够宽阔,却依旧无法容纳一个成年男人跨坐在其他人腿上时将上身直起。他便顺势靠在了棠景意肩头,仔细地去嗅他身上是否有酒气。 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拎着后颈推开。 “只是和舍友来酒吧坐一坐聊天而已,没喝多少。”棠景意无奈,“而且你不是已经……”他语气微顿,假装没有发现因此而再次激动起来的狗东西,“……检查过了吗。” 陆雁廷舔了舔嘴唇,不满道:“只是接吻而已,怎么能算检查?要不然……”他的声音低下去,难以抑制的愉悦令他唇角微勾,露出森白的犬牙,咬上面前那白皙颈子上的喉结。 “陆——” 棠景意眉间微蹙,勉强将随着唇齿厮磨而要滚出喉间的声音又咽了回去,压低了声音道:“好了,陆笙还在外面。” “那怎么了?就是让他守门去的。”陆雁廷抬起头,对于窗外挡在玻璃前的黑影视而不见,“棠棠……他不会看的。” 棠景意:“他没长耳朵么?” “唔……”陆雁廷眨了下眼睛,恍然大悟似的,“也对,我忘了狗耳朵向来好用了。” “……陆雁廷,”棠景意皱眉,“你不能总是这么……” “我从来都是这样,”陆雁廷为他整理好衣领,指尖却依旧依依不舍地在颈侧的印子上轻轻磨蹭,声音低柔地道,“从前他就敢跟你搭话,现在更了不得,还想对你——” 如果说车祸前的记忆还未完全恢复,那么车祸后和棠景意的再次相遇的经历陆雁廷可是记得一清二楚,连带着也清晰地记得陆笙是怎么在他面前是如何口出狂言,一而再、再而三地妄图染指他的心上人。 压在颈间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许,棠景意偏了下头,不知道第几次重复:“他不是那个意思。” 陆雁廷垂头看着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在很多事情上他已经学聪明了,并不去和棠景意做无谓的争论。如果没有那是最好,如果真有什么——那也是他需要去解决的问题,而不是棠景意的。 而毫无疑问,他当然会将其妥善解决。 当车门再次打开的时候,陆笙下意识地回身看了过去。 最先出来的是陆雁廷,然后才是棠景意。 漫长的盛夏已经临近结束,连晚风也带上了冷意。陆雁廷拿了件外套给棠景意披上,又被推开,可是两人还是挨得很近,低声的轻语顺着夜风一点点飘进陆笙耳朵里。 “穿上……起风了,待会儿还得回学校……” “不冷。” “什么不冷……刚才进来的时候手就是凉的,也就只有舌头还热着……” 陆雁廷声音很低,却又足够温柔,陌生到陆笙几近怔愣,然后又抑制不住地感到愤怒——从前这样的温柔只属于一个人,如今才过了多久,那人就被背叛了。 “狗东西……你——别碰……” 陆笙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不受控制地再次扭头看去,树影婆娑下,那个皱着眉头试图摆脱纠缠的侧影几乎是和脑海里深深铭刻着的那人如出一辙,甚至是他压低了声音,克制着不耐的模样都带来一种莫名的熟悉。 正兀自盯得出神,就见陆雁廷像是发现了什么,他扭头看了过来,格外警惕地侧身将棠景意挡住,语气不善道:“滚远点。”像是狮子在驱散贪婪却弱小的鬣狗,居高临下且又满不在乎。 陆笙垂下头,一声不吭地盯着地面。 “不用了。”棠景意挡开他的手,“我真的要走了,你也回去吧。”他没有再给陆雁廷继续挽留的机会,双手插兜快步穿过了马路。 棠景意和狗东西纠缠太久,以至于没有看到站在月色门口朝他们观望许久、又在他转身前及时隐进黑暗中的傅初霁。 宿舍有宵禁,他们准时在11点前回了宿舍,各自洗漱后上床休息。虽然气温已经转凉,但许鑫嘉怕热,因而宿舍还是开着空调。棠景意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玩着保卫萝卜,就听见床的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探身一看,是傅初霁撩开床帘爬了进来。 他的动作又轻又快——当然,在过去他没少这样干。傅初霁掀开被角,像之前那样,躺在了棠景意身侧。 第163章 棠景意抓着手机,玩也不是收也不是,然后便往墙边挪了挪,“傅初霁……怎么了?” 许鑫嘉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又沉又重。但棠景意还是小心地将声音压得只剩下气音,傅初霁躺到枕头上,一手将又要往墙上贴的棠景意揽了回来。 “傅——” “嘘。” 傅初霁示意他噤声。 可是他离得太近了,不管是另一侧枕头因为重量而下陷的痕迹,还是近在咫尺的呼吸,都让棠景意有些不自在,他抿了下唇,还是向后退开,又问:“怎么了?” “棠棠。”傅初霁轻声说,“我不想和你疏远。” 棠景意一直都知道傅初霁并不是个善于展露内心的人,直到他们在一起之后才改善了一些,但也鲜少有这种剖白的时候。他愣了下,说:“什么——怎么会?” “我不知道。”傅初霁说,“我只是感觉你不喜欢我再靠近。” 棠景意:“……” 或许……分手后的前任确实是需要一些界限的? 棠景意是这么想的,他也这么说了。 傅初霁凝视着黑夜中影影绰绰的轮廓,低声道:“所以……其实在那次——那一晚之前,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我大概是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可是……因为不希望出现现在这种情况,所以从来没说过,直到那次喝了酒才……” “……傅初霁。” 棠景意的打断令傅初霁止了声,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好,我不会再提那件事,我可以当那些从未发生过。” “我只是……不想失去你,棠棠。” 棠景意有些憋闷,他属实不太擅长和前任当朋友,而且——拜托,当朋友这种托词,上一个找这个当借口的顾云深的可没好到哪里去。 “我尽量……我只能说尽量,好吗,傅初霁。”棠景意轻轻叹气,“我没办法保证……当然这不能说是疏远,只是……那些——我们都知道那根本没办法当做没发生过……” “是。”傅初霁喉间溢出低沉的笑,“或许……大概,我还是不后悔发生过的,即便现在的结局并不如我所愿。” 对于分手来说,再谈及过去的感情多多少少是有些顾忌的。但比起避讳来说,也许能坦然地说起才意味着更多。棠景意略略放松了些,咕哝道:“太挤了。” “我马上回去。”傅初霁说,“只是……有这些话想说而已,白天时许鑫嘉在不方便,所以只能挑这个时候。” 他顿了顿,“所以,棠棠……” “知道了。”棠景意撇嘴。 傅初霁笑,他撑着枕头起身,手背触及到身边人柔软的发丝,忍不住又轻蹭了蹭。 “那,晚安。” “晚安。” *** 中期答辩近在咫尺,但棠景意其实不紧张也并不忙碌,只不过借机给自己放个假休息而已。不过比起他来,傅初霁就没有这么轻松了,三天两头就要回中洲开会或者工作,许鑫嘉又要陪女朋友,所以宿舍时常只剩棠景意一个人。 这天他去学生街打包完晚饭,刚在宿舍楼下停好车,便听见有人叫他:“棠景意。” 会连名带姓叫他的人并不多,棠景意抬起头,便看见陆笙站在树荫下,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确实是一动不动的,从身体到眼神,都在直勾勾的盯着他。 棠景意有些诧异,继而不解,“陆笙?你……” 陆笙问:“一起吃饭么?” 棠景意抬了抬手里的打包盒。 陆笙便冲着宿舍楼一抬下巴,“上去吃。” 棠景意:“学生宿舍不能进外人。” 虽说这是学校里的一贯规矩,但陆笙又怎么会听不出棠景意话里的拒绝,他笑了笑,说:“那去食堂。” 不待棠景意回答,陆笙又说:“我有事要跟你说,关于陆雁廷的。” 若是要较真起来,陆雁廷的事棠景意大概知道得比陆笙要多得多。但是——当然,就如同陆笙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一样。棠景意也知道陆笙是有事找他,且似乎坚决得非找他不可。 “行吧。”棠景意松了口,“走,去食堂。” 第73章 现在正是饭点,食堂的人并不少。棠景意给陆笙也点了份牛肉面,端着餐盘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处坐下。 他有些饿了,也不着急开口,把打包的锅包肉也拆开放到桌上,示意一起吃。 陆笙搅拌着面前热腾腾的汤面,目光不再如过去那样仔仔细细地在棠景意脸上审视,而是看他的神态动作,看他拿筷子时的样子。半晌,他问:“陆雁廷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嗯?”棠景意抬了下头,又继续吃面,“大概吧。” 依旧是满不在乎的口吻,就如当初陆笙跟他说陆雁廷有个爱的要死要活的前任时一样。 棠景意对于陆雁廷——陆笙看得出来,尽管不像其他小情侣那样满心满眼的爱,可他会愿意和他亲近,愿意纵容忍让陆雁廷的各种小脾气,无疑是上了心的。 上心了却不在乎对方的重大事故,不在乎对方想起曾经深爱的前任——为什么? 甚至在陆笙提醒他的时候,依旧没有丝毫动摇地觉得,他才是陆雁廷真正喜欢的人。 为什么? 这些陆笙曾经困惑很久的问题,如果套上那个堪称荒唐的设想,便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第164章 “你有没有想过,”陆笙说,“陆雁廷家里不会同意你们的事。” “嗯。”棠景意喝了口汤,不紧不慢地说,“陆雁廷说他会解决的。” “你就这么相信他。” 陆笙紧盯着棠景意的眼睛,“上个这样相信他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棠景意一顿,他吃了个半饱,于是终于肯放下筷子,说道:“各有各的选择,并为他所选的结果负责,仅此而已。也许那个人并不觉得有什么。” “……是吗。” 陆笙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棠景意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吃面么?要凉了。” 陆笙拿起筷子,牛肉面已经放凉了,面条几乎要将汤汁吸饱,黏连着坨在一块儿。他把面条再次搅拌开,低头吃起来。 “你和那个人,”棠景意试探地问,“是朋友?” “算不上。”陆笙说,“他大概没把我当朋友。” 他看见棠景意明显地愣神了一会儿,抬手去摸鼻子,眼神飘忽着移开他的脸。 陆笙忽然就笑了。 这一笑直把棠景意也笑愣了,他给陆笙夹了块锅包肉,又说:“总之……你别管了,不管是他还是我。” “嗯。”陆笙不置可否地应了声,“其实,也挺奇怪的。” “什么?” “你会这样维护我,和那个人一样。”陆笙说,“挺奇怪的。” 棠景意咬着筷子,陆笙注意到他的视线再次游离开了。 “也……谈不上……维护。”棠景意含糊不清地道,“陆雁廷的脾气确实……这些都和你没关系,总归是不应该……” “陆雁廷一贯这样。”陆笙云淡风轻地道,“就算没有你——”见棠景意又看过来,他顿了顿,接着道,“……没有他,也是这样,习惯了。” 棠景意安静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作为陆以棠他也曾被轻蔑地嘲讽调笑,而作为周璟棠,更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那些被边缘化的人会被怎样对待。他太清楚,那不是人力可改的事情,于是安慰的话也无从说起,只得沉默。 陆笙吃得很快,坨掉的面其实并不好吃,但他还是把它吃完了。两人一起走出食堂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高高的挂在天边,呈现出轻薄半透的状态。 陆笙透过月亮看见了更远处的乌云,两人还没走到宿舍,雨水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我去拿伞给你。”棠景意说。 “好。” 然而这次回宿舍只带了一把伞备用,另外的放在出租屋里了。棠景意拿了伞下楼去给陆笙,又问:“知道怎么出校门吗?” 江大对校外车辆管得严,要进校只能由校内职工报经相关部门,再统一报批保卫处输入车牌信息。陆笙只是偶尔来一次,自然不会弄这样麻烦的手续,他的车停在校门外,只是登记了身份进来的。 陆笙抬头望了眼暗沉沉的天际,雨丝细密却温柔。 他说:“不知道。” “那我送你出去。” “好。” 好在直柄伞足够宽阔,陆笙的目光落到稳稳执着伞柄的手上,暖玉般白皙的皮肤包裹住骨节分明的手,淡青色的血管像是山水墨画般秀气。 他定定地看了半晌,问:“你喜欢陆雁廷什么?” 棠景意:“?” 他对于这个问题感到有些许困惑,但——陆笙的确是个有趣的角色,如果换做过去他大概会适当回避,毕竟陆笙对陆以棠大概确实有些特殊的情愫在。但现在不同了,且不说那是对陆以棠而非对他,更何况那情愫淡得连喜欢都谈不上,至多只是好感而已。 棠景意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而他对于这类话题着实不太擅长,默默半晌,只说了句:“他……挺好的。” 陆笙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棠景意将陆笙送到车旁,雨势渐大了,他倾斜了伞身,示意陆笙上车。 然而陆笙却不动了,他的目光略过了棠景意望向他身后。 棠景意:【007……】 007干笑两声:【宿主……真是不巧,狗东西来了。】 棠景意真不知道该说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老天爷的戏弄,从认识那天到现在,陆雁廷也没来学校找过他。偏就今天,偏就陆笙在的时候—— “陆哥。” 棠景意很快便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身侧,一只手横着‎‌插​进­‌视野内,握住了棠景意抓着伞柄的手。然后腰也被揽住,被带着往旁边撤了两步。 于是雨伞再次发生偏移,豆大的雨点打在陆笙身上。 陆雁廷的神色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发火,堪称是毫无波澜。他只是握着棠景意的手和他一同撑着伞,冷眼看着陆笙独自立在雨中。 “你——” 棠景意下意识地要往陆笙的方向遮雨,可陆雁廷抓得很紧,棠景意回过头,才发现他也没有伞。 棠景意:…… 服了这些个大少爷,出门带伞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他只能催促陆笙:“雨变大了,快上车吧。” 可陆笙还是没有动,棠景意看见了他眼里的迟疑,不由无奈,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陆笙忽然就喜欢和陆雁廷较劲了,他记得陆以棠那会儿时可不是这样的。 陆雁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揽着棠景意往回走去。 第165章 他动作果断又强势,陆笙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这动静混杂在雨声中其实并不明显,然而这与进犯无异的举动如同触及陆雁廷逆鳞,他一下子转过了身,松开牵住棠景意的手就要大步上前。 “——陆雁廷。” 可是手腕被扣住,就如同被项圈束缚的恶犬勒紧了狗绳。陆雁廷无法再上前,拉着他的那只手顺着手腕往下滑去,微凉的指尖轻而易举地分开了他紧攥成拳的手掌,游鱼般轻巧地探入掌心之内,将他牵住。 “走吧。”棠景意说。 陆雁廷今天大概是又换了辆车,是一辆蓝色宾利。棠景意之所以会认出来,完全是因为那辆车是急停在路边的,因为车就这么打着双闪倾斜了车身停着,连车门都没关,半开的折叠伞被丢在了驾驶室外的地上。 “进去吧。”陆雁廷对棠景意说,他关上驾驶座的车门,努力将声音放轻,“棠棠,坐到后边。” 校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棠景意矮身钻进后座,陆雁廷紧跟着也坐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他问陆雁廷。 “嗯。”陆雁廷说,“下午和合作方在高尔夫球场应酬完,想着你不知道吃饭了没有,就过来找你。” 他勉强克制着呼吸,然而陆雁廷向来就不是个善于忍耐情绪的人,胸膛急剧地起伏了片刻,他扯了下嘴角,倾身靠向棠景意。他吻他的唇角,又辗转着贴上他的唇,鼻尖相抵,喘息依旧浓烈如火般炙热,他盯着棠景意的眼睛,哑声叫他:“棠棠……” “嗯?” “陆笙。”陆雁廷念出这个名字,他的脸色想必并不太友善,因为棠景意抬眼看了过来。可陆雁廷忍不住,看陆笙竟敢出现在这里,看他们同撑一把伞走在雨中,看棠景意为他撑伞—— 他发誓,如果不是当时那把伞是棠棠手中唯一可以用来避雨的,他绝对会夺过来,狠狠抽在陆笙脸上。 “陆笙,他来找你做什么?” 嘴巴贴在一起说话有些奇怪,棠景意偏过头,无奈道:“我不知道。”他当然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说,“也没说什么,就是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让我小心些,怕你父亲又来找麻烦。” 他一边说,陆雁廷一边顺着脸侧往颈间探去,棠景意被弄得有些痒,再次偏头想要避开,便被狗东西捏着下巴扭过了脸,几乎是啃咬一样地吻了上来。 车厢内的气息逐渐变得稀薄,唇舌交缠时连顺畅地呼吸仿佛都变成奢求。然而陆雁廷却好似极其享受这样几近窒息的快.感,直到被棠景意推开,他最后含了含那柔软潮热的舌尖,顺从地往后退开。 可是恶犬的乖巧伪装不了多久,陆雁廷很快便又食髓知味地继续贴近,他扬起一个笑脸,“棠棠……”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挲,卷着热风渡进棠景意耳朵里。 “下次我再为难他,你不许生气了。” 陆雁廷闭上眼,喘着气往他颈窝里埋,“他自找的,棠棠,他……” 棠景意按上他的后颈,小狗喉咙里滚出舒服的呼噜声。可是当他警告一样地捏了捏时,小狗就一下塌了腰,委委屈屈地不动了。 “我生气,你就针对得少了?” 陆雁廷闭着眼睛装死。 “他只是来提醒我,不希望我像之前那样——” 陆雁廷知道棠景意要说什么,可他逃避地不想再听,仰头堵上他的唇,再次被提溜着后颈拎开。 棠景意把话说完:“他只是不想我步陆以棠的后尘,明白吗?” “不会。”陆雁廷飞快地说,“不会的棠棠——” “我知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棠景意放低了声音安抚,“只是陆笙没有恶意,他以为我被蒙在鼓里才来提醒我的。”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袒护,陆雁廷撑着椅背直起身,“所以我还要谢谢他?” 棠景意:“对。” 陆雁廷:“……” 尽管知道棠棠是有意拿话堵他,陆雁廷还是被气得不轻,偏偏又没地方撒气,直憋得脸都要红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偏心。” “我偏心,”棠景意捏着陆雁廷的下巴,抬起狗东西的脸,“那我就该让陆笙也坐进来。像你这样——” 狗东西凶狠龇牙:“不可能!” “所以我没偏心。”棠景意轻描淡写地作出总结陈词,“行了,你还吃不吃饭了?” “吃饭,”陆雁廷抱着手臂,冷漠地呵了声,“你不是都和陆笙吃饱了?” “我可以陪你去。”棠景意说,“不想要的话,我就回——” “想。”陆雁廷再次飞快地接话,敏捷得像是抛接球的小狗,“不许回去,陪我吃饭。” 棠景意笑,朝着前座一抬下巴,“开车去。” 第74章 棠景意原本只是打算一起吃顿饭,结果吃到最后,直到晚上近十点了还没回学校。 “棠棠,你在哪儿?” 傅初霁打来电话的时候,棠景意正和陆雁廷在他家里。 这个电话来得不是时候,棠景意将狗东西按在床上示意他安静些,一边说道:“我和陆雁廷在家住,晚上不回去了。” 陆雁廷原本还有有些躁动,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才安稳下来,又不耐烦听棠景意和其他人说话,便翻了个身,去吻他撑在床上的手。 第166章 “你和——”傅初霁一顿,他抿了下唇,低声说,“可是明天就要答辩了……” “我材料都准备好了。”棠景意说,“明早会按时回去的。” 这段通话持续的时间并不长,陆雁廷等不及他将手机放好就又扑了上去,抬了腿缠住他的腰,不满地抱怨:“白鲨那小子——舍友而已,催你做什么。” “要查寝的。”棠景意说,他俯下身,头顶的灯光被挡去,陆雁廷的眼睛却依旧是亮的,他迫不及待地仰头索吻,就感觉身边的床垫往下一陷。 “喵。” 于是搭在他腰间的手移开了,覆在上方的身影也向后褪去,陆雁廷直起身,阴晴不定的暗色瞬间染上深棕的眼底。 棠景意正抱着小久哄,就见陆雁廷也爬了过来,挤开小久躺到他腿上。 棠景意面色不改,将狸花壮士放到了陆雁廷胸前,压得他闷咳一声,“棠棠……” “嗯。” 棠景意给小久挠挠下巴,而后手掌顺势下探了些,轻抚在他脸侧,熟练地挠了挠。 陆雁廷轻哼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抚。 狗东西今天缠人得紧,一双眼睛却时而看着他时而放空。棠景意不紧不慢地撸了会儿猫和狗东西,才听得陆雁廷叫他:“棠棠。” “嗯?” “我之后会有些忙。”陆雁廷说,抓过他的手亲了亲,“知道吗,我亲爱的堂哥居然蠢到去赌.场玩还被人下套,真是……”说着便要闷笑出声,见棠景意低头看他,陆雁廷歪了下头,欲盖弥彰地说,“可不是我让人下套的。” 赌场出千甚至所谓的下套都很常见,无非就是做个局引诱富家公子先赢后输,直到连家产都得全赔进去。但这常见于穷人乍富的暴发户,对于有家底的人来说,如果不是身边亲近的人有意算计,并不容易得手。 棠景意没说什么,揉完猫头又去揉狗东西。 陆雁廷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声音变闷了些许,又说:“但这确实是个好机会不是吗?我只是——” “嗯。”棠景意说,“当然是个机会,你的伯父总不至于见儿子吃亏不帮忙。” 于是手掌下绷紧的脊背才慢慢放松下来,陆雁廷又说:“还有那个堂弟……” 棠景意接话:“仙人跳?” “不是……没那么容易。”陆雁廷说,“他倒是有长进些,但是为了拿个工程项目去行贿?虽然说招投标走到最后的审批时难免需要……可话又说回来,疏通关系这码事可不是有钱就能做得来的。” 棠景意挑眉,“他没找对人?” “可不是。”陆雁廷又仰面躺回去,朝他狡黠一笑,“那家伙被底下人为了立功减刑给点了……拔出萝卜带出泥,都到了留置阶段了。” “这不会对你们集团有影响吗?” “谁管他这么多。”陆雁廷嗤笑一声,“坐牢又坐不到我头上,股价又或是声誉有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我能——” “可是,”棠景意说,“你父亲总不至于看不出来?” “那又怎么样。”陆雁廷皱了皱眉,“他由着那些个兄弟胡作非为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不想坐牢也行,”狗东西舔了舔嘴唇,像是被狗尾巴草挠了下痒痒,难言的躁动和戾气再次浮现,“他们该让的让该退的退,我自然会有别的办法保他。” 他翻了个身,搂住棠景意的腰。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被牵连。只是调查流程难免长一些,到时候可能会有些顾不上你,我会尽量找时间过来的。” “我不担心,”棠景意顺着他的黑发,慢条斯理地道,“你这二十年都在不务正业,底下人点谁也点不到你。” 陆雁廷:“……” 他气哼哼地往棠景意怀里拱,顶开t恤的下摆探进去,报复似的在他小腹上咬了一口。 棠景意低头看着自己身前将衣服撑得鼓起的脑袋,将他往下推了推。 狗东西会意地埋下了头。 *** 论文答辩并不比陆雁廷难应付,宿舍三人都顺利地在一轮答辩时就一次性通过,算是平稳度过了毕业关。 许鑫嘉和公司那边请不到假,答辩一结束马上又要坐动车赶回去,连一起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他一边收行李一边哀嚎:“凭什么我就找不到你和老傅这样人性化的单位!” 棠景意干咳一声,安慰道:“没事儿,反正咱们仨都在s市,以后有的是机会聚。” “那当然了。”许鑫嘉合上箱子站起来,“我先走了啊,车票要来不及了,回头找个周末请你们吃饭!” 他风风火火地提起箱子就跑,棠景意倚在门边,默默感叹还是有个好说话的老板比较好。 他关上宿舍门,也开始收起东西来。 “棠棠……”傅初霁叫他,“你不是还有两天假?” “嗯,回家住,小久还自己在家。”棠景意头也不抬地说。 傅初霁站在他身边,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以自己的立场还能够说什么。安静半晌,他走去洗漱间,将棠景意的洗漱用品放进柜子里收好。 “我送你回去吧。” 待到棠景意收好行李后,傅初霁又说。 “好啊。”棠景意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那你晚上……” “改论文。”棠景意说,“这两天改完就不管它了。” 第167章 所以就是这两天都没空。 傅初霁垂下头,平静地嗯了一声。 不过棠景意确实是在忙着改论文,为此他连唐镜的邀约都推了。前两天的时候唐镜就约过他一起吃饭,不过那天刚好和许鑫嘉傅初霁在月色,没时间去。今天许是知道他答辩完,唐镜又邀他去参观画廊,说是最近新上了几幅作品。 ——是的,唐镜在国外时学的是油画专业。但要说是画家也不尽然,因为唐镜兴趣很广泛,什么都愿意尝试,甚至连珠宝鉴定和品酒师的课程都学习过。所以绘画大概只能说是他最主要的爱好之一,平时的工作便是经营自己的画廊。 但棠景意当然时一视同仁地拒绝了,晚上他抱着电脑去了中洲,专心致志地连上中洲内网跑数据改论文。 知道他要过来,顾云深便也没回去。即便两人并没有多少交流,他也依旧安然而满足地享受着两人独处的空间——尽管这只是在办公室里,外边的公共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自从棠景意出差回来接回了小久以后,就连微信消息都恢复到了冷处理状态。 顾云深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然而难得的轻松心情却在看见棠景意的微信界面时戛然而止——右侧联系人置顶中陆雁廷的名字显眼得几近要将他刺痛。 这不会是棠棠自己设置的,显然,他的手机又在过去的某个时候落进了陆雁廷的手里。 至于什么情况下会发生这种事—— 顾云深的视线在棠景意穿着的衬衫上一扫而过,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站起身,走到棠景意身侧。 棠景意给导师回消息回到一半,坐着的老板椅就被人攥着椅背转了半圈,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顾云深的气息便陡然逼近。 “你——唔……” 牙齿磕上嘴唇的刺痛让棠景意忍不住皱眉,滑动的转椅找不到着力点,他手忙脚乱地将人推开后站了起来,一脸的莫名其妙,随之而来的便是恼怒:“顾云深,你又发的什么疯——” “发疯?”顾云深轻笑了声,“怎么了,只有陆雁廷可以,我不行?” 棠景意诧异地看他,他的思绪还没完全从论文里调整过来,但又像是从顾云深的眼神里意识到什么,他不由蹙眉,随之冷下了脸色。 “是。”棠景意说,他看着顾云深,一字一句地道,“我和陆雁廷是在一起了,如果你想知道的是这个的话。” 尽管顾云深已经早有预料,却依旧没有想到棠景意会承认得这样快且坦然。他脸上的表情呈现出短暂的空茫,连难过或是愤怒都没有了。灵魂仿佛抽离了这个世界,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棠棠……” “总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棠景意平静地反问,“你难道不也是早就清楚,我们根本没可能再在一起?” 顾云深当然清楚。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起,他就惶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可或许人就是这样一种习惯性抱有侥幸心理的动物,当结局没有被正式宣告之前,总会抱着那么几分的可能性聊以自.慰。 更何况——在一起,就是结局么? 顾云深已经很久没有戴墨镜了,他仰头看着办公室的顶灯,炽烈的白炽灯光线刺得眼底生疼,牵动着太阳穴的神经都一鼓一鼓地跳动。 他又笑了笑,走上前。 “对不起,刚刚,吓着你了是不是?”顾云深注视着棠景意,用一种让他心惊的温柔语气说道,“对不起棠棠,我只是……” 他变得太快,像是活生生的人类忽然间被植入某种激起程序,所有的情感和思想都瞬间清空,恢复到面具伪装般的平静温和。激烈情绪之间的乍然转变带来一种怪异的冲突感,让棠景意不解又警惕,顾云深上前他便要后退,却被他抓住手臂,“棠棠……” “我知道,我知道……”顾云深反复说,“是我不好,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没关系,你喜欢陆雁廷,这没什么,你们在一起……也不要紧,我不会让你为难,棠棠,我只是……” 他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睫毛颤抖着,努力抑制着光线带来的刺痛和痛苦。再睁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是弯起,他望着棠景意笑,喃喃着道:“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只要还能留在你身边……” 棠景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顾云深话里的意思,“你疯——”他下意识地又要脱口而出,不是他词汇量太小,而是眼前的人实在是陌生到了让他怀疑被夺舍了的程度。 即便相遇后的顾云深不复过往的意气风发,黯淡得如同蒙尘的宝石。可棠景意毫不怀疑他依旧是一块宝石,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顾云深却还是紧紧地拉住他,固执地伸手想要抚摸棠景意的脸,“你不想让陆雁廷知道,我不会告诉他,你们可以继续在一起。只是——一个月里你只要给我几天——不,几个小时,棠棠……” 棠景意被他的话说得怔住,他已经给不出任何回答,第一反应就是抬手要挡开他,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声调,怒极反笑:“顾云深你——没有用的,你明明知道这除了作践自己以外不会有任何用处——” “……小景?” 忽然插入的声音带着些许错愕和迟疑,轻得谁也没有听见。直到纠缠着的顾云深被一把扯开,棠景意被人挡着护在身后,他才如梦方醒—— 第168章 等等,唐镜怎么来了?! 第75章 唐镜的忽然到来就像是给一切都按下了暂停键,不想将内情示于人前的两人齐齐陷入沉默。棠景意被半哄半劝地带到了外面,他抱着电脑,茫然地看着办公室内争论着的两人。 ——但更准确地说,这其实只是唐镜一个人的独角戏。顾云深是完完全全的抗拒姿态,不否认不反驳,却也不解释,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别管。” 这带给唐镜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烦躁地转了下手上的佛珠,再控制不住平和的语气,近乎尖锐地质问:“不过是因为长得像阮棠就对他这样纠缠——顾云深,你该不会以为你这样也是对阮棠的深情吧?!”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顾云深眉间微动,他抬起眼,望向外边的棠景意。 这无疑更加惹怒了唐镜,他攥住顾云深的衣领将他拽到里侧,又半侧了身挡住他的视线,“顾云深,你——” 脖颈间紧缚的力道让顾云深被迫回过了头,他迟滞片刻,后知后觉地从唐镜这不寻常的冲动中品出几分不对劲来。 其实过去唐镜也并非没和他提过这回事,但大家毕竟都是成年人,该有的分寸和边界感都有,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的愤懑不平。 他挡在他身前,甚至不允许他望向棠景意。顾云深漆黑的眼睛仿佛受到某种刺激一般飞快地聚焦,他挡开唐镜的手,冷漠地反问:“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能这么对他。” 唐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说刚才顾云深还对唐镜的态度有所保留,那么在这句话后,他又如何能看不出,唐镜对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诘问的重点究竟落在了哪里。 然而顾云深已经无暇去深思二人什么时候成了朋友,甚至是——比朋友更深的关系。他只是觉得可笑,为唐镜那自以为看透一切的袒护姿态。 “你喜欢他?”顾云深问,语气堪称平和。 而唐镜却因为这直白得不加掩饰的问题而慌乱了一瞬,说实话,他还没有去自己思考过自己对于棠景意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不年轻了,在这近四十年来的人生中也从未享有过所谓热烈的爱情。唐镜并不知道爱情应该是什么样子,即便是面对着棠景意,他也没有所谓的小鹿乱撞、面红耳赤的感觉。可他能肯定,且清楚地知道,他是想和这个年轻人在一起的。 想和他一起吃饭,一起在饭后散步,一起穿过熙攘的人群,享受这烟火人间。 “唐镜。”顾云深轻轻叹气,脸上却露出笑来,他并未被惹怒,也谈不上嘲笑,真的只是——单纯觉得好笑而已。 “你根本不了解他,何来的喜欢。” “并且——很显然,他也没有接受你。” 说到这儿,顾云深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 “唐镜,他不会接受你的。” 短短三句话,让唐镜在送棠景意回去的路上沉默了一路。 直到抵达目的地,他停下车,才猛然回过神来,这并不是棠景意告诉他的住处地址,而是回到了画廊。 唐镜有些懊恼地揉了揉鼻梁,转头去看棠景意,“小景……” “嗯?到了?” 棠景意把游戏按了暂停,他抬起头四处张望。面前长而宽阔的巨幅落地窗几乎涵盖了整条街的转角,里边打着柔和的暖‍‎‌黄​色­‌‍灯光,将挂在墙上的油画也映出了温暖的质感。 他有些新奇地扒在车窗上看着,“这就是你开的画廊?” “……对,抱歉,我有些走神了。”唐镜歉疚地道。 棠景意笑道:“看来你平时还是待在画廊多一些,我还以为你会一路开回家去。” 他租的房子离中洲不远,上车没几分钟就已经径自掠过小区门口开出去老远了。车速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提醒,干脆就顺着唐镜走了,正好他也心烦着,不想那么早回去闷在家里。 唐镜怔愣片刻,忍不住笑,“是,画廊里有工作室,我基本上都待在这儿。”他熄了火,“进去看看?” “好。” 在棠景意还是周璟棠的时候,他对于画廊又或是美术馆这类地方略有涉及,按刻板印象来看,他以为该是个僻静清幽的独立展馆,又或是顶楼的高层,最好要远离人群闹市,以显出自己高端且优雅的品位和格调。 但唐镜的画廊却正相反,它位于商业区,且就在一二楼,玻璃墙外就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们,他们只肖一抬头就能看见里边的展品。 当唐镜泡好柠檬水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棠景意正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惬意地望着外边的灯火夜色。 “小景,喝点水吧。” 棠景意正好渴了,他接过来喝了几口,又说:“这儿隔音还挺好。” “是,我喜欢安静些。”唐镜笑说,“不过当初考虑了很久,还是打算选在这里。一楼做个橱窗展览,让大家都能够看到。” 虽然说有些艺术的形式确实是离普罗大众的生活有些远,但是其实不该是这样的。唐镜喜欢油画,沉浸于能够用笔触营造世界的氛围,也希望他所喜欢的东西同样能给其他人带来享受的体验。不需要特意挑时间定服饰装扮走进画廊,而是在繁忙生活中的某一瞬,或许是通勤途中,或许是加班中途,或许是刚被老板训完话……他们一打眼看见这画廊,只要能够因此而让心里好受些,就也够了。 第169章 所以唐镜当真是很奇妙——他的气质看起来像是那种穿着翠玉色长褂、特别清高出尘的人物,他应该端坐在高处俯瞰人间,或冷淡或悲悯。但总之,他应该是远离烟火气的,居高临下的。 可是实际上,唐镜却又是个格外融入、又格外开阔的人。他时常带着笑,总是情绪稳定,平和又温柔。他或许也会有不喜或者厌烦的人或事,但区别在于他似乎永远乐于接受,不管是好是坏,都愿意接受这段经历所带来的体验。 所以——发自内心地说,棠景意一点都不排斥和唐镜打交道。 他跟着唐镜在画廊里闲逛起来,画廊的装潢非常简单,更多的功夫都花在了灯光上,为了让观赏者能够看到画作呈现出的最好的状态,在橱窗白墙之后的每一幅画都配备了不同颜色和强弱的光源可以调节。 而到了二楼,除开画作以外,还有一部分是收藏的藏品。既有古朴却华贵的古董,比如清代时蓝绿色玻璃描金茶盏,也有近现代一些稀奇少见的小玩意儿,比如民国时期的珐琅瓷器,欧洲的由牛骨和贝母制成、银片镶嵌手绘而成的折扇…… “工作室在这里。”唐镜推开一扇门,“新风系统一直开着,没什么味道。” 棠景意走进去,在立在墙边的画架上看到一只熟悉的草编兔子。它直挺挺地立着,两只兔耳朵精神地竖起,脸上却蹭上了油彩,五颜六色的,让这只草绿色的兔子看起来鲜亮许多。 “画画时笔刷不小心碰到了。”唐镜把草编兔子拿起来,下意识地又给兔子搓了搓脸蛋,但当然是擦不掉的,不由有些泄气。 “这是草编的,也不好用清洗剂,怕散架了。” 棠景意提溜起兔子耳朵将它放回原位,笑着道:“不用清洗剂,现在这样也好看,花花绿绿的。” 唐镜捋了捋兔耳朵,残存的几分温热让他不自觉地柔和了神色,他捻了捻指尖,见棠景意转身出去,便也跟上。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回唐镜终于是顺利地把棠景意送回小区里,见他道别完就要下车,下意识地叫了声:“小景——” “什么?”棠景意回头看他。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了,小区里行人寥寥,坐在车里,连外边的鸟鸣声都听不见。 “今天晚上的事,”唐镜抿了抿唇,有些欲言又止,“我和云深说过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能有用……” 棠景意一愣,他以为唐镜不会再特意和他说这个了,就和唐镜出来后他不会问他和顾云深说了什么一样——毕竟对于这种可能有些尴尬的事情,一方不主动说,另一方也保持沉默,才应该是合理的应对方式。 “唔,没关系。”棠景意说,“我心里有数。” 他回答得很简洁,像是并不把这放在心上。唐镜确实有些看不明白了,于是脑海中又再次浮现了顾云深的那些话。 他或许真的不了解棠景意。并且,确实,对方似乎也无意于给他这个了解的机会。 “……嗯。”唐镜低低地应了声,“那,早些休息。” “好,你也是。” 和顾云深的那些事,包括自己其实是阮棠这个真相,棠景意当然是不愿意也不可能让唐镜知道的。 顾云深陆雁廷乃至于周淙予几人,他们作为当事人,知道内情无可厚非。可唐镜不是,他只是个路人甲乙丙丁的存在,阮棠对他也只是路人而已,实在是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 棠景意洗漱完后抱着小久躺回床上,他今天实在是疲倦,对于顾云深实在懒得再管也懒得再细想,很快便睡了过去。 好在他请的假期足够长,且复工后没两天就又是十一长假了。总算是给了社畜一个喘息的机会,棠景意回了趟家好好休息了一阵,才算是恢复了不少元气,回琅璟上班。 狗东西最近在忙,也可能是不方便私下来往过多,总是趁着公事过来。要么在电梯里没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搂一下腰,要么就在碰面时故作不认识地和他握手,又坏心眼地去挠他的手心。 棠景意还没来得及发作,正欲上前的陆雁廷就被周淙予隔开了。 “陆总,会议室在这边。” 棠景意并不常见到周淙予,可是当陆雁廷出现的时候,他就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或者召唤,总是门神一样地立在他身边。 【话说回来……】007摸着下巴,【棠棠,周淙予这边的任务也该推进了吧?】 第76章 【棠棠,周淙予这边的任务也该推进了吧?】 007滔滔不绝地道:【要我说呢,他肯定没有搬家,备用钥匙还在老地方。你不如趁他哪天出差,直接拿了钥匙偷溜进去,从保险箱里把那些信偷走得了。】 棠景意:【……谢谢你,坐牢了就是我的福气。】 如果是像过去完成单线任务那样,做完任务即脱离世界,那或许他还会试一试,毕竟——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可现在变数太大,他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了。 【可是。】007说,【周淙予坐得离你越来越近了哎。】 食堂里,棠景意瞥见离他只有一条过道之隔的周淙予,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视线。 【刚开始还装呢,现在忍不住了吧。】007嘿嘿地笑,【我就说嘛,他肯定是认出了你的。他不是那种找替身的人。】 第170章 棠景意有些想笑,揶揄道:【你怎么把他说得跟个水鬼一样。】 不过玩笑归玩笑,当初他也是一时上头,加上顾云深的前车之鉴才冒出这么个念头来。后面冷静下来一想,以周淙予坚韧的品性,确实也干不出那档子事。 正出神,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抱歉,这里有人坐吗?” 棠景意抬起头,便看见了端着餐盘、状似彬彬有礼的陆雁廷。 ……说真的,忽然知书达理起来的狗东西还真让人怪不习惯的。 “没人。”棠景意说,接着埋头吃饭。 似是为了避嫌,陆雁廷坐下后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棠景意几乎能感觉到那有如实质的目光一点点地在自己脸上巡视,好似一根羽毛,用那柔软却又带着些微韧度的尾部根柄顺着他的五官轮廓一一划过。 棠景意放下筷子,“陆雁廷。”他抬头,同样仔细打量了一下近在咫尺的狗东西,“怎么瘦了?” 对于陆雁廷来说,许是有了前车之鉴,在人前时他总是格外束手束脚,半点明显的亲近都不敢有。但于棠景意而言,说实话,以他的个性,并没什么藏着掖着的需要。 狗东西听见这话,登时便浑身一凛,“什么?” 棠景意甚至能看见他不存在的两只狗耳朵警觉地往中间收拢。 “我每天都有健身的。”陆雁廷略带警惕地说,一边往后舒展了一下肩膀,以展露自己挺拔宽阔的身姿。 棠景意:“……” 有时候他是真的不理解这人的脑回路。 但是,男人——尤其是陆雁廷这样眼高于顶的男人,就更在意自己在心上人眼里的形象。他再次挺起胸膛,认真地说:“最近是有些忙,再过一两个月就好了。” 棠景意托着下巴看他,看得出来狗东西是真的忙,眼睛下边坠了一圈青黑不说,连脸上都瘦了不少,显出分明而尖锐的棱角来。 刚刚棠景意被他盯了半天都没什么反应,现在陆雁廷只是被他看了那么一小会儿,却越发不自在起来。 “我……”他小声说,“变难看了?” 也许只有同为恋爱中的人,才会理解为什么一个平日里看起来这样飞扬跋扈的人,也会在乎这些看上去似乎格外“粗浅”且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 棠景意有些想笑,弧度不大,眼睛弯起的样子却显得温柔,看得陆雁廷目光怔怔,胸腔里的东西鼓鼓地发着热。 “没有。”他说,“你很好看。” 他们当然做过了许多亲密的事——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从零距离到负距离都有过。但这依旧不妨碍陆雁廷在被这样注视着的时候感到心跳加速,胸腔里的热流飞速地往上蔓延,直至烫红了面颊和耳根。 “我吃好了。”棠景意站起身,“好好休息,多睡觉。” 他端着托盘离开了,陆雁廷的目光跟随着他,像是追逐太阳的向日葵似的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转身,却不期然对上了周淙予的眼睛。他挑了挑眉,倒并不十分介意,甚至是心情颇为愉悦地轻哼了声,转回去接着吃饭。 坐得这么近,周淙予当然听得到他们说了什么。 但其实,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如非任务需要——比如傅初霁,棠景意很少去干涉对方做什么。因此,对于陆雁廷这样着急地要了结他们之间最后的风险,他也一样不置可否,陆雁廷自然有他的决断。 所以他在接到江语城的电话的时候,才会格外错愕。 “你说什么?”棠景意意外道,“车祸??” “放心,一个意外而已,陆哥没事。”江语城紧接着解释,“他躲得很快,急转方向撞绿化带上了,只是有些挫伤,没什么事。” 也没失忆。 在说到车祸的时候,江语城其实很想这样皮一下,却又觉得太过地狱,不太好。便干咳一声,又咽了回去。 “今儿周末,你有空吧?我把医院地址发给你,你来看看他?” 别拒绝别拒绝别拒绝…… “好。” 最终话音落下,江语城才大大地松了口气,他挂下电话,如同完成了某项艰巨任务,志得意满地看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陆雁廷。 “他马上过来。” “嗯。” 得到答复,陆雁廷也慢慢放松下来,将原本快要挺起来的上身又落了回去。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担心了吗?” “他——”江语城吭哧了一下,眼珠一转,大概猜到了陆雁廷是想听什么,随即煞有介事地说,“他可担心了!这毕竟是车祸啊,陆哥你不知道,他刚都快——” 话没说完,就被枕头兜头砸到了脸上。 “不是让你跟他说没事吗?!”陆雁廷咬牙切齿地瞪他,“谁让你害他担心的?!” 江语城:“……” 他简直百口莫辩:“不是……哥,我刚说的什么你不都听见了吗……棠——” 咔哒一声轻响。 来不及念出的名字被推门的声音打断,江与城下意识地住了口,在看见来人时周淙予时更是愣住,“诶……?” 原本好端端的对话被打断,陆雁廷本就不快的眉间压上一层阴翳,不耐烦道:“你来干什么?” “姑父托我来看一看,”周淙予语气淡淡,“他说待会儿过来。” 第171章 却见陆雁廷脸色骤然一变,一旁坐着的的江语城也一下火烧屁股似的窜了起来。周淙予随即意识到什么,眉间不由蹙起,冷棕的眼底染上一片厉色:“你还叫了谁过来?” ** 棠景意很快照着江与城给的地址打车过来,但这里并不陌生,还是上回狗东西后遗症发作时来的私人医院,就连病房都是一个楼层。想到这一茬儿时他才又忽然记起——等等,是不是该提点牛奶水果之类的? 就在他纠结要不要下去买点东西的时候,却忽然被人拽住手臂,拉进了走廊角落的楼梯间里。 “你——” “先别出去。”周淙予压低了声音说,“陆雁廷父亲在这儿。” “所以?” 棠景意反问,他轻动了下手臂。周淙予一僵,随即松了手。 “你……”他抿唇,“就算是……那也要等到陆雁廷处理好那边的事情之后,再去……” 周淙予并不是个笨嘴拙舌的人,可有些字眼,他就是说不出来。 ——就算是喜欢他,那也要等到陆雁廷处理好那边的事情之后,再去和他在一起。 喜欢他,在一起。 要让周淙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说出这几个字,简直难如登天。即便他再如何说服自己——当然,他当然知道不能让棠棠前世的悲剧再重演了,不能再阻止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失眠夜晚,他也会想,如果当初他不曾阻止就好了,棠棠有喜欢的人如何,结婚又如何,他们才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只有他能够永远陪着棠棠,永远站在他身边。 从前周淙予觉得,只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而现在老天给予了他转圜的权利,周淙予却又犹豫了,当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实在做不到把人往别人怀里推。 见周淙予沉默,棠景意却只想叹气,但凡周淙予的演技再好一点,他也能顺着他演下去。 可现在…… “医院附近有家咖啡厅。”周淙予说,“先去那里坐会儿吧。” 如果说在公众场合的人前,周淙予还能勉强将棠景意当做陌生人。可是等到了二人独处的时候,时间的轮盘便好似倒转回了十年前,他们还是亲密无间的兄弟俩,仿佛一切不快都从未发生。 周淙予安静地走在弟弟身侧,点单时下意识地在菜单上搜寻着他喜欢的饮品,“焦糖——” “一杯焦——”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棠景意一顿,周淙予轻咳一声,说道:“你先。” “一杯焦糖玛奇朵,冰的,谢谢。” 周淙予说:“和他一样。”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是个艳阳天,下午时的热度更是节节攀升。周淙予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搅了搅冰块,便听棠景意问道:“陆雁廷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 “我不知道。”周淙予说。 见棠景意皱眉,似是觉得他不配合,周淙予有些无措,又说:“真的不知道,我也是刚得知这件事。” 棠景意沉默,周淙予看着他,有些自嘲,又有些悲凉。豪门争斗有多不堪他自是清楚,当初父母过世,公司内外都是虎视眈眈,他瞒着弟弟直到一切安定,不愿意让他接触任何黑暗面。可现在为了另一个人,棠棠却也愿意为他这样苦思冥想,耗费心神。 棠景意确实是在苦思冥想,但并不是为了陆雁廷,而是——周淙予现在看起来像是装都不装了,那他……还装吗? 这大概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这样安静而长久的独处,说实话,棠景意也有些装不下去了,尤其是当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时候。 “我有一个弟弟。”周淙予忽然说。 棠景意一愣,下意识地看向他。 周淙予垂下眼,平静地道:“他跟你差不多大,也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那个人,我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但至少他能够独立处理好家里的琐事,不会让身边人受到任何伤害。” 棠景意咬着吸管不吭声,他知道周淙予是真的担心他,尤其是在陆雁廷那被棒打鸳鸯的“前任”之后。 “我很像他吗?” 棠景意问,他等了很久,因为他们对视的时候周淙予总是不看他。这次也是一样,周淙予兀自静默着,几乎是怯于与他对视。他知道自己忍不住,汹涌的感情即便压抑在心底,也会通过眼睛流淌出来。 可是弟弟等着他,他怎么舍得不去理会。于是周淙予抬眼看向他,屋外金色的阳光透过枝叶婆娑的间隙,摇晃着落进他眼里。 “像的。” 他说着,看着,然后便忍不住要翘起嘴角,眉宇间像是融进温柔的春风,他轻声说:“不过,你不是他,也没关系。” “你只是你自己。” 没有动不动就要手术吃药的先心病,没有对他心怀不轨的哥哥……只是他自己,仅此而已。 第77章 等到周淙予收到可以回病房的消息时,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陆雁廷已经顾不上棠景意是和周淙予一块儿来的了,他在病房里坐立难安许久,既怕老头子去而复返,又怕他们在中途碰上。焦躁得拖着一条瘸腿来回踱步,直到看见棠景意走进房间时才松了口气,一瘸一拐地朝他奔过去。 棠景意下意识地抬手要扶,却见陆雁廷一把将他身侧的周淙予挤开,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撞得一个趔趄。知道狗东西还活蹦乱跳着,棠景意便要收回手,却又被他一把牵住。 第172章 陆雁廷还是紧张,一点不放过他的表情变化,问道:“没碰见那老家伙吧?” “没有,”棠景意说,又去看他的腿,“骨折了?” “没事儿,软组织挫伤而已。”陆雁廷满不在乎地说,又因为棠景意的关心而有些小雀跃,眼睛瞄向周淙予,他却正背对着他们倒水,俨然收不到他的示威与炫耀。 棠景意一见他的样子就知道狗东西又在冒坏水,他掰过陆雁廷的脸,问道:“江语城呢?” “我让他送老头子下去了,”陆雁廷说,“万一碰上,他好歹机灵些。”抬眼看见周淙予走到近侧,陆雁廷眼睛微眯,到底是顾忌着棠棠就在身边,于是扯出一个笑,“这回还得谢谢你帮忙了。” 刚才事出突然,他也只能让周淙予在外面等着棠景意来,提前将他截住,别和老头子碰上面。 周淙予语气淡淡地嗯了声,将水杯放到棠景意面前。然后便起身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离得他们远远的。 棠景意的手被陆雁廷抓在手里,一会儿捏捏手掌一会儿揉揉指尖,他轻拢了一下,陆雁廷便翻过手心,让他的手指得以落入指间。 “我没事。”陆雁廷又一次说。 棠景意问:“是意外?” “当然。”陆雁廷说,又笑了下,“也怪我,昨晚上顾着应酬,酒喝多了又没休息好,路上时犯困了。” 他握着棠景意的手,掌心的粗茧带来些许粗粝的摩擦感。棠景意没有戳破那个明明酒精过敏却还是说自己醉酒犯困的谎言,狗东西还是笑眯眯的,又挨近他,压低了声音说:“以为我又失忆了?” 棠景意:“……?” 他一扬眉梢,“唔……”他故作沉思,惹得狗东西直盯着他看,一挪再挪,几乎快要贴到他身上去。 “其实不管是失忆还是没失忆……”棠景意尽量委婉地说,“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周淙予听见含糊却轻快的笑声传过来,他低着头机械地看着手里的画报杂志,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下午的阳光依旧热烈,将他晒得几乎快要沁出汗水来,却依旧抵不去胃部痉挛而阴冷的抽痛感。 他忍不住闭上眼,杂志被无意识收紧的手攥出咔嚓声,然后又被粗鲁地卷成一团,用力地抵在胃上。 他静默了很久,直到棠景意起身要离开,他才跟着起身,短暂的晕眩没能模糊周淙予的视野,他朝着棠景意走过去,说:“我送你。” 他们乘电梯下楼,出于患者考虑,医院的电梯速度大多缓慢。周淙予不得不用力闭眼才能勉强抵消电梯带来的眩晕感,待到出去时又是扑鼻而来的塑胶味,周淙予忍不住皱眉,正要快些进到车里,却险些和同样走到驾驶座旁的棠景意撞上。 “我来开吧。”棠景意说,“下午喝了冰的,胃疼了?” 周淙予一怔,他缓缓收回手,说:“还好。” “你知道……”他低声说,“你知道,回家的路吗?” 大概人难受时确实是要脆弱些,尽管周淙予已经极力忍耐,却还是抵不住想要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他望向棠景意,泛白的唇不安地轻抿着。 “开导航就好了。”棠景意说。 于是原本就苍白的唇越发用力地抿紧了,周淙予轻笑笑,说:“好。” 他是没有搬家的。 还是那栋熟悉的老宅,在旧城区的一处别墅区里。就连门口的发财树盆栽都还是老样子,和棠景意四年前看到时一模一样。也不知道是旧的依旧长势良好,还是又换了一株新的。 这段于他来说不过只过去四年的记忆,对于周淙予而言,却已经是十年前了。 十年过去,家里样貌依旧,就连大门都没有换,还是老式的钥匙开锁。周淙予没有让棠景意为难,棠棠要他喝水,他就喝水;要扶他上楼,他就上楼回卧室,躺下休息。 “家庭医生的电话呢?”棠景意说,“你发个消息,让他过来看看。” “好。” 不过胃疼是老毛病了,除了平时作息饮食调理好,也并没什么其他方法,只能难受了就吃药。医生看过后觉得问题不大,嘱咐好喝点粥垫垫肚子再吃药后便离开了。 周家原先是有住家保姆的,不过他们进门时并没人在家。棠景意也没有多问,见周淙予蜷在被子里似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打算去厨房给周淙予煮点粥。 周家的别墅不大,兄弟俩的房间在三楼,相互挨着。要下楼梯时路过自己房间,棠景意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看向那扇紧紧合着的房门。 【棠棠!】007忽然激动道,【这么个天降的大好机会,你不去把那些信件拿回来销毁?】 棠景意一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任务这回事。 书房也在三楼。 棠景意转过身,踟蹰片刻,还是朝书房走去。 书房没有上锁,就连陈设都一如往昔。进门时右手边是墨绿色的长条沙发,他曾无数次躺在那里翘着腿打游戏。周淙予就坐在沙发对面的办公桌后工作,忙碌之余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有时让他多喝水,有时让他坐起来看手机免得伤了颈椎,到最后索性亲自去把弟弟拎起来坐好,又倒来温开水放到他面前,盯着他一口口喝下去。 【书柜下边,下边。】007催促。 保险柜也在老地方,书柜底层打开推拉门就是了。 第173章 家里的保险柜是机械转盘锁,内嵌的齿轮在转盘的转动下哒哒作响。棠景意自然是记得密码的,家里的每一处备用钥匙放在哪儿,每一个密码是多少,周淙予都不厌其烦地和他说过好多次,非要他记住不可。 他找出备用钥匙,结合最后一圈密码,咔哒一声打开了柜门。 里边赫然放着一摞由牛皮纸信封包着的信件。 棠景意拿出来,长久放置的牛皮纸已经略有些干涩,他敞开信封口粗略往里边看了一眼,便看到许多年前自己在病房里一边插着留置针一边歪歪扭扭写下的字: 周淙予哥哥: 再往下就是密密麻麻的正文,棠景意匆匆合上信封,却还是有些下不了决心,只是僵硬地捏在了手里。 这些信都是他写的。 说来奇怪,他此前做任务时,每每穿越到小世界都已经是个成年人,至少也是个少年。可有着周淙予的最后一个世界,他刚穿过去时,却是在手术室里醒来的、一个年仅五岁的小萝卜头。 别人的五岁已经能跑能跳,他的五岁却因为病痛连走路都要踉跄。幼童的世界好像一切都放大了无数倍,棠景意适应了很久才勉强习惯过来。好在他的身体还是个小孩儿,又是个重病的小孩儿,脾气差情绪变化大都很正常。 棠景意其实很早就见过周淙予了。不过当时他还随亲生父亲姓,叫林淙予。 林父是周家司机,独自带着幼子生活,所以有时实在带不过来,周家父母也不介意他一起待在家里。不过当时周淙予只在楼下活动,棠景意多在楼上休息,所以见得也很少。 但总归不是第一次见。 所以后来,当那个面无表情、却又难掩紧张的小少年被带到他面前,母亲笑着让他叫哥哥的时候,棠景意已经习惯了幼童生活,无比顺溜地叫道:【哥哥。】 然后周淙予从此便在周家住下了,跟着改姓了周。 棠景意是真只把周淙予当哥哥的——试问有谁会对一个初次见只有8岁大的小屁孩儿有别的心思?毕竟他就算身体是小孩儿,灵魂却是实打实的成年人。 ……所以,他这个成年人不得不再花一些时间去习惯8岁萝卜头对他的照顾。 周淙予从小就对他很好,会在看到他手背因为留置针而留下的淤青时小心地帮他吹气;会在其他大孩子欺负他跑不快时一拳撂倒对面的孩子王,也会在他不肯吃饭的时候跟着保姆一块儿哄,在他因父母离世而反锁了房门时在门外站到深夜。直到他把门打开,气哼哼地把人拉进房间才肯罢休。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棠景意有了更多的朋友,有了越发形影不离的发小。但周淙予还是照顾他,他一力担下风雨飘摇的琅璟,即便是在周家最难的时候,也不曾让弟弟因此而受过任何轻视。 亲情和爱情,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的分界线。 周淙予会在他喝醉时深夜驱车去接他回家,背着他上楼,换上睡衣后塞进被窝里;任凭他在外面怎么胡来,周淙予也只是一句话,开心就好。他总是纵容他,无底线地帮他收拾残局。 他和发小睡了,周淙予不开心,这正常,同性恋毕竟不是主流。他要和发小结婚,周淙予生气,也正常,牵扯到两个家庭的人生大事,并不是一句话就能拍板的。 所以棠景意能理解周淙予的反对,也理解哥哥把他关在家里。他以为周淙予和其他长辈一样,不过是屈从于传统思想,终归是希望他能够结婚生子,组建一个和美的家庭。 所以他不管不顾地闹起来,直到周淙予被他逼得也几近崩溃,摁着他吻上来时,棠景意脑中才犹如惊雷炸响——完蛋了。 他并不知道周淙予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对方压根连一点表露的迹象都没有。棠景意回忆时只觉得过去的每一天都很稀松平常,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玩一起上学,后来周淙予出国读书,毕业了又回来…… 他们甚至连肢体接触都很少,至多不过是他喝醉了周淙予背他回家,即便偶有勾肩搭背,也是他先主动,撒娇耍无赖地缠着周淙予让他买跑车建跑马场。 这个世界的任务结束得或许可以说是顺利,可对棠景意来说,似乎又有些匆忙。 自那个夜晚他和周淙予分别后,便再没见过他。 【棠棠!】 许是见他呆愣太久,007催促:【愣着干嘛,还不快走,待会儿周淙予该醒了!】 又是一个任务即将完成的抉择。棠景意仿佛回到了那个瓢泼的雨夜。 他攥紧信封,重新锁上保险柜,收好钥匙,合上书柜的推拉门。 又和007细致核对好每一处后,棠景意抓起信封就要离开。 他加快脚步,却在即将绕过拐角时,听见了周淙予叫他:“——棠棠!” 嘶哑的声音几乎要和记忆中的雨夜重叠,棠景意回过身,看见了自阴暗处急行几步,想靠近却又不敢的周淙予。 第78章 其实周淙予原没想过要阻拦。 他没什么东西是不能给的,可是唯独那些信——那些棠棠一封封亲手写下交给他的信,他实在不能够再失去了。 正当棠景意天人交战着要直接跑还是留下来的时候,便看见周淙予从暗处的角落走出来,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一丝血色也没有,他勉强笑了下,“那些……”可是张口还是禁不住发起颤来,他一手扶着墙,无措又恐慌地将墙角紧攥着,“那些信,是我弟弟留下的……你拿其他的吧……” 第174章 棠景意捏着信封,脆弱的牛皮纸在他指间被拧出一分褶皱,周淙予眼神里便多一分惶恐,直到再也忍不住踉跄着上前,“棠棠……” 他没吃饭,也还没吃药,下午那杯冰饮带来的尖锐的绞痛仍在胃部持续泛滥。周淙予几乎要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踩在地板上还是踏在棉花上,他只知道要把那些信留下来,可模糊的视野却又让他看不清棠景意的神色,他不敢去碰,更不敢伸手,腿一软便要摔倒在地,被棠景意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 “棠棠……”周淙予含糊地叫他的名字,痉挛般地拽紧他的衣角,“别拿回去……棠棠,别拿走……我、什么也没有了……” 【宿主,】007开口,【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叫救护车。】 周淙予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的只有棠景意的沉默,以及环在背上缓缓收拢的手臂。 “……哥。” 007重重地叹了口气。 周淙予霎时僵住,如果不是他实在离棠景意太近,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他犹疑不定地抬起头,棠景意看着他的眼睛,又叫了声:“哥。” 周淙予的眼圈一下红了。 棠景意垂下头假装没看见,拉下周淙予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把他扶起来,就近带回书房里,扶着他在沙发上靠坐好。 “棠棠……” “嗯。”棠景意在他身侧坐下,笑说,“我还以为你真能一直装下去。” 他在笑,周淙予也跟着笑,却不知道该笑什么,唇畔的弧度没一会儿便又僵起,他缓了缓,说:“棠棠。” “什么?” “对不起。” 棠景意一愣,一时间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这么久以来的故作不识,还是当初的那个……吻。 但看周淙予的表情,显然是后者。 他看起来局促极了,原本在兄弟间再寻常不过的胳膊挨着胳膊、肩膀贴着肩膀,在那件事发生后,好像一切都成了禁忌。他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再触碰。 棠景意安静下来,其实如果是他,既然对方给了这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台阶,那他当然就着台阶下了。可周淙予不同,他实在是个过分认真的人。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棠景意率先开口,他拉过周淙予的手搭在自己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子,埋怨地在他手背上戳戳,“其实我也不好,我不知道……如果我能……” “没有,”周淙予说,他已经平复了许多,声音低低地道,“你很好,棠棠……一直以来,都很好。” “所以,”棠景意第二次戳他,“你是因为这样,才装了这么久不认我?” “没有——” 他们当然是亲密无间的,可有些话,就如当初父母过世、琅璟背腹受敌时一般,有些话有些事,周淙予总是不愿意让弟弟知道的,不愿让他为了自己而愧疚又或是自责。 “你知道你有多讨人厌吗周淙予?”棠景意一边戳一边打断他的话。 周淙予手背都要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眼温柔下来,轻轻应声:“嗯。” “你知不知道之前你有多凶?” “嗯。” “我是琅璟的二少爷,还得天天打卡搬砖,你内不内疚,自不自责?” 周淙予:“……” “嗯。”他应,“我内疚,自责。” 他倒是什么都应了,不管甩到他身上的锅有多大多黑,周淙予再次一力担了下来,又听棠景意问:“那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这个话题拐得猝不及防,周淙予神色未变,说:“你刚进公司我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棠景意追问。 “我为什么不知道?”周淙予笑,他翻过手,包住弟弟不断戳弄的手指,“棠棠,我是哥哥,哥哥就是什么都知道的。” 棠景意撇嘴。 【他又在瞒你。】007愤愤不平地说,【我说吧!就该拿了那些信就走,胃病而已,又死不了。】 “那你呢,”棠景意又问,“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没有。”周淙予说。 “你就不好奇,”棠景意说,“我为什么不认你?” “不好奇。”周淙予松开手,“既然是来之不易的新生,重新开始也很好。” 他的心理建设倒是强大的出乎意料,棠景意皱了皱鼻子,却见周淙予抬眼看过来,轻声问他:“他对你好不好?” “……嗯?”棠景意愣了愣,“陆雁廷吗?他——” “不是,”周淙予说,“严青。你们出国之后,他对你好不好?” 【上个世界发小的名字。】007提醒他。 棠景意没有忘,他只是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又发生了近似于重生这样匪夷所思的变故,周淙予最在意的竟然会是这个。 “他……”棠景意怔怔,不是为了严青,而是因为周淙予,“他很好……你知道的,他脾气虽然急,可是对我总是很好。我们出国后结婚了,买了处房子住了下来,也找到了工作……” “你不喜欢工作的。”周淙予的眉间轻轻蹙起,到底还是不满和愠怒。 棠景意:“……” 当初他不过是顺应剧本吃喝玩乐潇洒一回而已,结果在周淙予那儿还落了个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的印象。 “工作也很好嘛,”他干巴巴地说,“每天打卡,嗯,坐办公室,多有趣。” 第175章 棠景意的辩解显然有些过分苍白,但想来也是,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和工作,再枯燥的日常也是有趣的。 周淙予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也许是棠景意的态度太过自然,好像真回到了过去一样,连带着周淙予也放松了不少,细细打量着他。棠景意却不想他再问了——这还不好猜么,接下来肯定要问陆雁廷了。 于是他一把将话题扯开:“先做饭,我先去煮点粥——”说着就要站起来,在察觉到掌心的流失感之前,周淙予下意识地再次攥紧了。 尽管他很快便又克制着松开,可是棠景意已然顿住,周淙予有些僵硬地蜷起手指,便见弟弟又坐下,“不煮了,费劲,点外卖吧。” 棠景意半分异样不显,周淙予却再次陷入因自己占有欲的些微失控而带来的沉默中。棠景意挠挠头,问他:“哥,之前的保姆呢?” “王姨她女儿怀孕了,我看她也忙不过来,便让她回去照顾女儿和孙子。”周淙予说,起身道,“我去煮,想吃点什么?” “你得吃粥,”棠景意跟在他身后下楼,“我就吃泡面吧。” 周家的厨房,不说他,就是周淙予也没进过几次。可他动作娴熟,从准备食材到料理再到下锅务必熟练,一碗泡面而已,甚至还备了虾又炒了个蛋,还烤了几片培根。 【007,保姆去哪里了?】 【辞退了。】007说,【你走之后,周淙予就一直一个人住在公司里。你死了之后他才回来,住在你房间。】 周淙予烤好了培根,先夹起一片,喂给旁边安静等着的弟弟。 “烫。”棠景意嘟囔。 “我晾过了,不烫的。” 棠景意盯了眼那培根肉,确实是不冒热气了,便探头咬了过来。 他们一起吃了饭,棠景意又监督着周淙予吃下胃药,再看窗外时已然天黑了。他还惦记着那些信,事已至此,既然什么都说开了,那总不能把到手的任务又还回去,便把信封揣进兜里,对周淙予说:“那我先回去了。” “回哪儿?”周淙予下意识地问了句。然后才反应过来,赶在棠景意说话之前,又说道:“好,我送你。” 他当然没有错过弟弟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口袋,却只是沉默,什么都没说。 当一页页信纸化作灰烬时,棠景意收到了任务完成的系统提示音。 【真不错。】007喜滋滋道,【又做完一个。】 棠景意摸着小久不说话,007化作的光球弹跳两下,又挨近他道:【怎么了棠棠,任务完成了,不开心?】 【没有,】棠景意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我只是在想,这也不一定是最后一个任务,或许还会有新的。】说完,他想了一会儿,又问007,【你说是不是,毕竟这和之前的单线世界不一样。】 007的光球困惑地静止了几秒,【啊?不知道呀……】 光球绕着棠景意转了一圈,007有些茫然地悬浮在空中,是它的仿生理解能力出问题了?为什么宿主看起来很想再继续接新任务的样子。 【也有可能吧。】007说,【等到再触发任务点的时候,或许会有新任务的,就像当初你和周淙予在医院偶遇时那样。】 【嗯……或许吧。】 第79章 陆雁廷没有在医院里待太久,也许是腿伤真的好得很快,也许是觉得浪费时间。因为目前的形式似乎确实是不太乐观——尤其是当棠景意再次见到陆弘礼之后。 陆弘礼,也就是陆雁廷的父亲。 豪门公子哥都有这样那样的坏毛病,但私生活在里边大抵是属于最不要紧的一项。只要不弄出孩子,只要自己心里有数,知道最终还是要回正道上,家里一般都不会去管。 上一回,如果不是陆雁廷为了他实在闹得人尽皆知,也不会引起陆弘礼的注意。 而现在——在陆雁廷已经低调收敛的前提下,显然,是别有用心的人把事情给捅上去了。 “棠先生。” 陆弘礼还是有礼且平和的态度,他审视着面前似乎格外稚嫩的年轻人,目光在棠景意的脸上凝滞了片刻,克制地牵起一个微笑。 “我是陆雁廷的父亲,陆弘礼。” 他们正坐在一处中式茶室里,角落里摆放的翠竹在墙上映出浅灰色的影子。竹子是没有明显香气的,但棠景意闻见了好闻的木质香,和氤氲的茶香混在一起,显出几分古朴而静谧的味道。 “说起来,雁廷这孩子也老大不小了。但是,说实话,当得知他又处了朋友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意外的。” 陆弘礼的语气谈不上亲切,但也算是平易近人,若不知道前情,看起来倒真像是普通情侣见父母而已。 陆弘礼慢慢地道:“他脾气不好,棠先生虽然年轻,但你们在一起,大概还是你忍让他多一些。” “您客气了。”棠景意说,“没有的事,他很好。” 陆弘礼笑着摇头,像是感慨,又说:“和以前相比,他确实好了很多,那是你的功劳。如果抛开一切不说,我也很愿意你们能在一起。”他语气微顿,“可你知道,人生在世,总是束缚太多,由不得自己。” 和之前还是陆以棠的时候相比,陆弘礼的姿态显然要委婉许多。不知是因为棠景意和陆以棠身份上的差别,还是因为陆以棠的事让他知道了,陆雁廷这臭石头一样的脾气实在不能硬着来。 第176章 但尽管陆弘礼并没有直说让他们分开,却字字句句都是反对。 “我知道。”棠景意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不认同,“但我也知道,我们现在谈论的是谁的事,又是谁的人生。” “陆雁廷不是一个能够被掌控的人,我以为您也清楚这一点。” “棠先生——” 陆弘礼微微前倾了上身,“我想,作为陆雁廷的父亲,如果对孩子的管束也叫做掌控的话——未免有失偏颇。” 平和的假象当然维持不了太久,毕竟陆弘礼本质上就是个强势而专权的人,否则也养不出陆雁廷这种同样蛮横无理的性子。 “或许吧。”棠景意移开目光,“我确实没什么发言权,毕竟虽然是当事人,但您应该比我清楚,在这件事上,产生问题的根源并不在我。” 没有陆以棠也会有棠景意,没有棠景意还会有其他人。在陆弘礼看来,陆雁廷和谁在一起都是问题,只除了他所满意和指定的人选。 像是搭积木一样地去构建他人的人生,这就是掌控。 所以棠景意是真无意于在这样的家庭纷争和亲子关系所带来的连锁问题中纠缠,只不过这老头子的顽固确实有些烦人,让他忍不住皱眉。 上一次作为陆以棠的见面,棠景意并未对陆弘礼的想法做出任何评价又或是反对,作为任务的收尾,他很顺从地就接受了。但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007插嘴。 当听见楼下传来的怒吼和骚乱时,棠景意垂下眼,赶在陆雁廷冲进来掀桌之前喝下杯子里的茶,润了润嗓子。 【因为……】 他抬起眼,看见挡在身前的狗东西,看见他挺直而宽阔的脊背因为愤怒而忍不住的战栗。紧接着,他的手就被紧紧拉住,同样发着抖的冰凉掌心告诉他,在陆雁廷看似爆发的怒意下,苦苦压制着的恐惧和害怕。 害怕历史的重演,害怕再次失去。 “陆弘——” 棠景意轻轻握住他的手掌,陆雁廷深呼吸压下一口气,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一个字:“……爸。” 不管是差点直呼其名,还是这一路胡闹着闯上来打断他们的交谈,都足以让陆弘礼眉头紧锁,呵斥道:“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爸,”陆雁廷避也不避地看着他,“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 眼瞅着陆雁廷又要怒气上头,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棠景意自认为隐蔽地又拉了一下他。 陆弘礼眼睁睁地看着这自小嚣张霸道惯了的儿子被其他人提线木偶一样的牵着,偏偏还听话得很,气得嘴唇都要哆嗦,刚才的从容淡定一下不见了,“兔崽子你——” “我怎么?” 棠景意一个没来得及,陆雁廷便脖子一梗,再次跟他犟起来,“我怎么了?你随随便便跑来找我男朋友,倒成我的错了?” “你——” 陆雁廷:“我什么?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你哪个字没听清?” 棠景意:“……”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任何事,其他的任何事——”陆雁廷加重了语气说,“我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个不行。” “——唯独婚姻不行。” “我最后说一遍,爸,我只会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陆雁廷没有发现自己的颤抖,直到他拉着棠景意头也不回的离开,坐进车里后,棠景意抽了张纸巾按在他手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沁出的冷汗。 “棠——” “你着什么急。”棠景意有些无奈,“那是你爸,不是□□。” 陆雁廷胡乱擦了一下手,再次紧紧拉住他,“棠棠,要不我们——不,我退出,我什么都不要了——” “不要什么?”棠景意反问,“陆雁廷,你爸就你这么个儿子,你不要了,要拱手让给外人?” 陆雁廷当然不是个软弱的人,正相反,他还是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脾气。可唯独对于失而复得的心上人,他冒不起半分的险。 “我不管。”陆雁廷说,“我本来就不稀罕,他爱给谁给谁。” 这么多年过去,陆雁廷或许在本事上有所长进,但在亲子关系上,却还是和原来横冲直撞的样子一模一样,这大概就是所谓原生家庭的烙印了。 “陆雁廷,你没发现你爸松口了吗?”棠景意只得和他明说,“和上次比起来,他温和多了,你没发现吗?” “温和?”陆雁廷冷笑,“他是怕我再拿刀拆门吧?” “……不管是因为什么,”棠景意说,“但是他的态度确实是比以前软化了,不是吗?” 陆雁廷不满:“你怎么还帮他说话?”而后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一下子警觉起来,“他又给你支票了?多少钱?”一边说一边欺身上前,将他的手臂按在身侧,像是猛兽压住猎物,模样是凶狠的,实际上却脆弱得连声音都在抖,“你还想走?” 棠景意:“……” “很难说。”他故作姿态地虚了虚眼,“不过——有鉴于他还没给我支票,我只能来找你了。” 陆雁廷一愣。 “我不喜欢穷光蛋。”棠景意说,“所以,你要是没了钱,没了陆家,我唔……” 处于崩溃边缘的狗东西终于聪明了一回,他伏在棠景意身上凶狠地吻他,光含着唇不够,还要将那湿热之处的舌头也勾弄出来,用力地吮吻,恨不能含进自己嘴里,永远也不放开。 第177章 “我有钱,有陆家,”陆雁廷嘶哑着声音说,“你就喜欢我,是不是?” 他的牙齿抵着棠景意的嘴唇,时不时地轻咬、厮磨,像是一只撒泼打滚的狗崽子。 “是不是?棠棠,是不是?”他着急起来,急切又委屈地抵着他。 棠景意的眼里漫上笑意,原本轻抿着的唇因为笑容而分开了些许,于是更教狗崽子找到趁虚而入的机会,越发用力地纠缠住他。 “嗯。”棠景意说,“喜欢你姓陆。” 这件事是谁告的密,于陆雁廷而言其实并不难查。可事已至此,早也没有查的必要了,左右不过是个被人当枪使的虾兵蟹将而已,陆雁廷当然知道背后想给他使绊子的是谁。 可他还是不放心,陆雁廷帮棠景意将纽扣一颗颗系好,仍是犹疑不定,“可要是,他们又去找你麻烦——” “找……” 棠景意张口想说话,却因沙哑的喉咙而不得不暂时住口。他蹙着眉按了按喉间,那处的纽扣还没来得及系上,微凸的喉结被吮得发红,可他自己看不见。陆雁廷却能看见冷白的指尖覆上那片红痕,看得狗东西眼底发热,却又不敢再乱来,探身去后备箱里拿了瓶矿泉水,乖乖拧好了瓶盖递上去。 “找我麻烦做什么,”棠景意喝了两口水,总算是顺畅了些,语气淡淡道,“除非绑我做人质,威胁你不退出就撕票——除此以外,为难我除了激怒你以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所以背后的人才只是将他和陆雁廷的事捅到陆弘礼跟前,无非是寄希望于让老爷子看见陆雁廷依旧不着调,或者指望着陆雁廷再次为爱不管不顾,叛出家门。 可话又说回来,陆弘礼活了大半辈子,对于这个唯一的儿子不满归不满,到底还是清楚究竟谁才是更亲的血脉,怎么可能平白将家业交给外人。陆弘礼已经年逾六十,膝下只有这么个儿子,且这独子近来发愤图强,确实足够优秀出挑。伴侣方面尽管并不合他的意,如果能稳住家业,那么其他的……相较之下孰轻孰重,陆弘礼还是分得清的。 因此这回陆弘礼态度缓和不少,大抵也有这些原因在内。 虽然这些道理陆雁廷并非不懂,只不过——还是那句话,他实在是冒不起半分风险,也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了。 只要棠棠还在……只要棠棠在,那就是他的靠山,就是支撑他的脊梁。 第80章 也许是因为陆弘礼已经知情了,陆雁廷便也懒得再遮遮掩掩,连和朋友聚会时都一口一个“我男朋友”、“我对象”的,状似漫不经心,实则炫耀又得意。 “怎么样,我对象台球打得不错吧?” 江语城:“……” 不远处,棠景意正伏低了身子,架起手准备击球。他的动作很标准,腰背线条利落又流畅,合身的t恤因俯身而略微往上掀起,露出一截白净的腰身,紧致的肌肉被顶光映出漂亮的明暗光影,顺着晃荡的衣摆一路蔓延进深处。 陆雁廷看得眼睛都要绿了,却不见江语城说话,一回头,见他也正盯着看,一下子便黑了脸,曲起手肘撞过去:“瞎看什么!” 撞球的脆响和手肘与肋骨碰撞的闷响声混在一起,棠景意动作微顿,茫然地看了眼落袋了的球。 江语城差点岔了气,又被陆雁廷勒着脖子拎走,他张牙舞爪地试图挣扎,“咳、咳……陆哥——我冤枉……” “冤枉?”陆雁廷挤出冷笑,“你小子男女通吃别以为我不知道!” 江语城:“……” 确实,他就属于爱玩但心里自有ac数,所以家里甚少管教的那一批。 江语城又是几声干咳,重新染回了金色的头发也被陆雁廷没好气地薅了一把才放开。 “那什么……”江语城讪笑,“那这么说,你家老爷子是松口了?” “他松也得松,不松也得松。”陆雁廷轻嗤一声,“真当我八岁小孩儿能管得了一辈子?” 江语城摸摸鼻子,语气古怪地道:“老爷子那头松了口……不过陆哥,你问过棠棠意见了吗?” 陆雁廷一愣,见江语城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台球桌的方向,他也顺着望过去,便看见了正站在球桌另一侧、同样拎着根球杆的顾云深。 于是陆雁廷立马跟一阵旋风似的刮了过去。 棠景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顾云深,正和他打球到一半的许明耀也有些不明所以,毕竟他们的交友圈完全不是同一批。却见顾云深径自走到他面前,笑了笑说:“刚好手痒了也想来几杆,介意我加入一会儿么?” “没问题啊哥。” 许明耀大大咧咧地就把球杆交了出去,主打一个懵逼但开朗。 棠景意拧起眉,许明耀打量着球桌局势,催促他道:“花色球,到你了棠棠。” 棠景意:“……” 他着实无奈了,但既然顾云深半分异样不显,他也不想在人前弄得太难看。刚一甩杆要握住后端,却是手里一空,球杆被人劈手夺了过去。 “顾总这么喜欢打球,”陆雁廷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如跟我来一局。” 可见陆雁廷炸毛如同刺猬的样子,不像是要击球进袋,倒像是恨不能把台球全砸顾云深脸上。 只见他利落地一抬手肘,俯身架杆,没有过多瞄准便猛力击出。绿色的花色球飞速旋转着撞上球桌边角,一下子被撞得跳起,若非顾云深及时后撤一步,这球真能直冲鼻梁飞过去。 第178章 旁边围观的几人立时呆住,陆雁廷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轻翻手腕将球杆横握着,像是随时要冲上去干架似的,语气却是故作惊讶地:“真是——抱歉抱歉,我太久没打球了,还真是生疏不少,顾总别见怪。” 他的挑衅与敌意连许明耀都看出来了,捡球捡了一半,正犹豫要不要放回去。顾云深却依旧平静,他从许明耀手里拿过那颗台球放好,说道:“没关系。” 竟真像是来打球的。 棠景意收回眼神,走到吧台边讨水喝。 姜斯羽今天兼任了调酒的工作,他看得兴起,对于当事人更是感兴趣得很,撑着吧台笑眯眯地看他:“想喝点什么?” “都行。” “好嘞。”姜斯羽爽快地应声。 不多时,一杯浅蓝色与乳白色分层,点缀着清爽薄荷叶的鸡尾酒便放到了棠景意面前。 “金酒的味道喝得惯吗?加得有些多,还有蓝橙力娇酒。” “可以,我不忌口。” 姜斯羽冲洗着雪克杯,见棠景意举着杯子欣赏了一会儿,他笑道:“是不是很好看?” “嗯,好看。” 同为调酒师,棠景意当然看得出这酒下了不少功夫,他低头抿了一口,便听姜斯羽说:“这是我自己调配的,名字叫做再见前任。” 棠景意呛咳了一下,金酒的灼烧感涌入鼻腔,让他忍不住皱眉。 “开个玩笑。”姜斯羽笑得前仰后合,一边伸手拍着他的后背顺气,“不过——我真挺好奇的,顾云深可不是我们这类人……你跟他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倒是八卦,犹觉不够似的,又追问,“什么时候分的手?” 棠景意瞥他一眼,他也懒得和无关的人多解释掰扯,不冷不热地说:“你怎么知道就分手了。” 姜斯羽诧异,不多时又笑出来,不怀好意地调笑道:“得,那看来你后院起火了。”他又凑近些,他乐得看热闹,也不在意棠景意究竟说的是实话还是玩笑话,挤眉弄眼地说,“陆雁廷可不是个容得下二房的性子,你当心哦。” 棠景意:“……” 他正待说话,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斯羽,我也要一杯再见前任。” 是陆笙。 “我下班啦。”姜斯羽双手一抬,“酒柜里自己去拿。” 说完当真就走了,引得棠景意再次蹙眉,说道:“我来调。” “谢谢。” 棠景意看向陆笙,他还是老样子,脸上带着些笑。陆笙的性格确实有些奇异,他和圈子里的其他人互相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当然——对方的不放在眼里是随意且敷衍,而陆笙则是对此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棠景意刚才见姜斯羽调过,他本就会调酒,复刻一杯不算难。只不过到底是第一次,成品的分层并不如姜斯羽做的来得漂亮,丝丝缕缕的蓝如同墨染般浸入下半层的乳白色里,不多时便晕染开来,彻底混在了一起。 “多谢。”陆笙又说,接过酒喝起来。 “不用客气。”棠景意说,“要说道谢……也该是我说才对。” 陆笙抬眼看他。 棠景意说:“陆弘礼来找我的消息,是你告诉陆雁廷的,对吗?” 陆弘礼做事不至于这样不谨慎,连儿子都瞒不住,那么既然狗东西能及时赶到,便少不了有人从中传递消息。这个人选除了陆笙,没有其他可能。 “举手之劳而已。”陆笙语气淡淡,“总不能再让历史重演。” 后半句话让棠景意怔愣了一会儿,陆笙移开视线,端起酒走了。 这一会儿功夫,另一头的台球也结束了,陆雁廷的花色球七零八落地掉了一地,他将球杆打了个转儿,重重地放回架子上。 能把桌球玩成愤怒的小鸟也是一种本事。 狗东西脸色阴沉地走回吧台边,见棠景意在收拾吧台,他抿了下唇,抽了张湿巾给他擦手。 湿润的纸巾顺着手掌向上,深入指缝间,再裹着手指缓缓磨蹭着。 他一点点地擦得格外仔细,擦完还不忘捧到唇边亲一口。棠景意感受到他滚烫的鼻息,有些好笑:“气什么?” “他在看你。”狗东西咬牙切齿地说。 “你不也在看我。” “不一样!”狗东西恶狠狠地瞪眼,“他那眼神分明就是——肮脏!下流!” 于是棠景意真笑了,揶揄道:“那你呢?” “我——”陆雁廷抓着他的手一顿,又去捏他的下巴,哼了一声说,“那能一样?我下流得光明正大!”然后就要亲上去,不依不饶地哼唧道,“奇了怪了,你打球就是比别人好看……手指用力撑着的时候更漂亮,嗯……可惜放里面的时候看不见,不然……” 他越说越放飞,棠景意警告地瞪了他一眼,陆雁廷知道他一贯面皮薄,只得忍着后退些,但还是有些话忍不住,又从狗嘴里往外冒:“你都不知道你塌腰的时候多好看……可惜你每回都站后边我都看不见,下回办事儿的时候得放面镜子——” 棠景意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一脚,直把狗东西踹得弯了腰,趴在他肩上低喘,“唔……也行,再踹高些……” 然后又被拧着肩膀撂在了地上。 陆雁廷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吊灯吃吃笑出了声,他复又爬起来,棠景意已经撇下他走远了,而顾云深依旧看着吧台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 第179章 陆雁廷摸了摸嘴唇,傲气又难掩得意地一抬下巴,继续追着棠景意去了。 顾云深的优点在于——如果需要他冷静的时候,那么他可以绝对的冷静。所以他只是偶遇,而不会围追堵截。 但棠景意并不想见他,不,不只是他,还有傅初霁。 该说不说,这兄弟俩虽说同父异母,但基因里多少是带了点共性的,骨子里的偏执怎么也改不掉。既然已经有了顾云深这个前车之鉴,那么当傅初霁找各种理由试图来家里时,棠景意同样拒绝了。 尽管他并不认为分手了就不能做朋友——当然,这是从自己的立场来说。可如果对象换成了另一方,那么目前来看,也就只有周淙予能让他有这种自信了。 棠景意找了个周末回了周家住,偌大一个别墅只有他们俩人,多少是冷清了些。他坐在露台的秋千上晃荡着,周淙予正在卧室里帮他更换新的床单的被子,仔仔细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 已经快要入秋了,天气也变得凉快起来。周淙予感受到露台吹进来的冷风,又从衣柜里拿了件外套。 “穿上这个,”他给棠景意披上,“外边风大。” 棠景意乖顺地前倾了一下身子方便他动作,又说:“哥,请个住家保姆吧。” 周淙予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好。” “哥。” “嗯?” “你以后晚上都要回家吃饭,也不许睡公司了。” “好。” 周淙予拍拍弟弟的腿,“起来,去床上躺。” “不去。”棠景意慢吞吞地一拢外套,“这里舒服。”说着,一边蹬了下地面,继续晃悠起来。 周淙予给他让开位置,倚在秋千架旁,不声不响地站了一会儿,又说:“我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 棠景意仰头看他:“答应什么?” “陆弘礼找过你,”周淙予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棠景意愣了下,他微微抿唇,咕哝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抵住地板停下来,“谁告诉你的,陆雁廷?” 周淙予没说话,但无疑是默认了。 狗东西还是在不安。 棠景意出神了几秒,又问:“他告诉你做什么?”毕竟陆雁廷又不知道周淙予是他哥哥。 “他怕会影响你的工作。”周淙予说。 这个影响的含义范围很广——可能是陆弘礼借着职权之便给他在工作上使绊子,也可能是传出些难听的流言。陆雁廷显然乱七八糟的做了很多设想,所以才不得不找到周淙予,希望他能帮忙。 “棠棠,”周淙予伸手去揉弟弟的脑袋,“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情或者麻烦,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我尽量。”棠景意干巴巴地说。 夜色渐深了,周淙予又催着弟弟去洗漱,在他窝进被子里后才熄了灯,合上离开。 第81章 周淙予的作息逐渐恢复正常。 家里重新请了保姆负责一日三餐,冰箱里慢慢也放上了新鲜的食物。书房窗外能望见的荒芜的后院同样焕然一新,园艺师移植了新的鲜花进来,靠墙的鱼池也被仔仔细细清理了一遍,导入活水,养起了几尾活泼的金鱼。 这处宅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活力,就和周淙予一样。可他却又有些隐隐的不安,生活好起来的速度太快了,总是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 “哥,”棠景意从书房外探进头来,“还不系领带,发什么呆呢?” 漂亮的金鱼娇气地一拍鱼尾,溅起一串水珠,引得周淙予也眨了几下眼睛,才像是有些回过神来,他揉了揉鼻梁,便见棠景意已经走到了近前,手上捞着一条领带。 “棠棠……你不用跟我一起去的。” “那可不行。”棠景意撇嘴,“你胃病才刚好几天,又要去应酬。从前都是我跟过去看着,这会儿回来了,当然得重操旧业才是。” 他抬手给周淙予围上领带,动作不甚熟练的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两只手拽着领带耷拉在他胸口。 周淙予低眸看着,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轻轻收拢,像是在抓握什么,随即便克制地收紧了,背到身后。 “棠棠,你酒量也不好。” “还行吧,我是薛定谔的酒量,遇强则强。”棠景意不在意地道,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自己是怎么打领带的,然后镜面动作替换过去,给周淙予系好。 “可是,”周淙予语气微顿,“之前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你是周璟棠,现在……” 顶着周璟棠的身份,人人都知道他随性洒脱直来直往,再如何为所欲为也有人卖面子——再怎么说,也是周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现在不同了,没了那些光环…… “怕我受欺负?”棠景意挑眉,拍拍他的肩,“这不是有你在嘛,大不了喝几杯酒,有什么的。” 周淙予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棠景意的真实酒量虽算不上千杯不倒,但再怎么着,应付普通酒会不在话下。巧合的是他还遇见了唐镜,只不过不是同一场局,他们在会客厅里,而唐镜在隔壁的展厅开拍卖会。 “拍卖会?”棠景意好奇,“卖你的画么?” “嗯,其实说是义卖更合适,最后筹到的款项都会用于慈善基金会。”唐镜解释,他们正站在外头的走廊上说话,目光顺着会客厅微敞的大门望进去,瞥见些衣香鬓影的觥筹交错,便又忍不住皱眉,“小景,这是周淙予让你过来的?” 第180章 棠景意呃了一声,含糊道:“我刚好有时间,就一起过来了。”他怕唐镜多问,赶紧又说,“那你先去忙,我也该进去了。” 应酬当然是无聊的,棠景意也懒得参与,只负责跟着周淙予,必要时配合着解围喝几口酒。他是个面生的长相,在人群里又是最年轻的那个,便格外的显眼。当然,其他或商务或政界的人士旁也多少伴着这样的角色,但要么是貌美玲珑的女子,要么是酒量极好、溜须拍马格外上道的​男​­​男‍‌‍­女‎女​‌‎们。可棠景意哪一类都不属于,非要说的话……在其他人看来,大概是属于前者。 在酒会间隙,他和周淙予打了声招呼,出去透透气。 “去哪儿?” “就外边,走廊上吹吹风。” “嗯,早些回来。”周淙予偏了头,低声和他说话,“再半小时我们就回去。” “好。” 这会儿是真的入秋了,棠景意倚在栏杆边一吹冷风,终于觉得清醒不少。 想起唐镜在附近,他又往展厅走了几步,走到岔道口却一时记不起方向,愣神了一会儿,便听有人叫他:“小棠。” 他回头,看见方才酒会上的私募基金高管,他拿了两杯水,面带微笑地朝他走过来。 棠景意困难地检索了一会儿这人的名字,“徐总。” “客气了,叫我鹤年就行。”徐鹤年笑着道,递上手里的玻璃杯,“刚看你脸色不太好,喝些柠檬水吧。” 棠景意道了声谢,接了过来。 “小棠毕业了吗?” “还没有。” “那是在实习?” “对。” “那看来是能力出众,要不周总身边可从来不带新人。”徐鹤年调侃。 “还行。”棠景意说。 徐鹤年倒不介意他的惜字如金,他喝了几口水,叹气道:“里边确实是太闷了。唔,介意我抽烟吗?” “您请便。” 徐鹤年点了支雪茄,他看起来和周淙予差不多年纪,但烟瘾却是不轻,火光燃尽的速度又快又急。他偏头吐出烟圈,瞥见棠景意手里的杯子不曾动过,又笑:“小小年纪,戒心这么重?” “没办法,”棠景意说,“您这样的人太多了。”他将水杯放到栏杆的台面上,“周总找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敷衍完徐鹤年,棠景意百无聊赖地走回会客厅,吸了会儿二手烟确实有些不舒服,刚好碰到侍应生端着托盘送兑酒的冰水过来,他便拿了一杯,从反方向走到另一处露台吹风休息。 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残留在胃里不太舒服,这会儿又猛一喝冰水,便有些不上不下地卡着,连带着脑袋也有些发晕。 棠景意迟钝地支着下巴发了会儿呆,无意间嗅见逐渐靠近的烟草味。他以为是错觉,但似乎…… 棠景意登时脸色一黑,顺手就抄起杯子砸了过去。 “啧……”徐鹤年闪身避开,又去扶住他的手臂,低笑道,“这么不小心?” ……老逼登。 棠景意用力闭了闭眼,好在他刚才喝得不多,只是有些晕眩而已,和普通醉酒没什么区别。 “喝醉了?”男人的手滑过肩膀,向下落去,“我扶你去休息吧。” 【棠棠棠棠——】007尖叫,【他搂你了楼你了怎么办怎么办——】 【闭嘴!】棠景意狠狠咬牙,【没多大事儿,还能动,待会儿没人的地方揍他。】 这种事就是这么糟心——哪怕现在马上闹大去查监控,但冰水是从侍应生手里拿的。即便知道他们肯定是串通好了的,就算真验出里边有东西,也没人能证明是徐鹤年动的手。所以明路没法走,套上麻袋泄愤便成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在绕过拐角时,他们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小景?” “……唐先生?”徐鹤年也有些错愕,“您不是——” “小景不舒服吗?”唐镜问,但这显然并不是疑问句,因为他马上伸出手,以一种平静而又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带他去休息吧,不劳烦您了。” 还是一样的道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中途被人劫走也只能认栽。 【亏了。】棠景意靠在唐镜肩上,和007叹气,【这老逼登还真是运气,不然高低得被揍进医院去。】 唐镜哪里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匆忙把棠景意带到楼上的房间里,扶到沙发上靠好。 “小景?”他凑近了看他,止不住的忧心,“小景,你吃什么了?” “没什么……”棠景意支着头嘟囔,他还是头晕,睁开不了一会儿便要闭上。又觉得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进到了房间里,又闷又热,“唐镜,想喝水,冰的。” “好,你等一会儿,我让人送。” 唐镜担忧地将他耷拉在额前的发丝拂开,打电话让前台送来冰矿泉水。 那加了东西的水棠景意是真没喝多少,但好像直到现在药效才窜了起来。他躺在沙发上喘气,唐镜拿来了冰水他也不想喝,直让唐镜也慌了,半跪在沙发旁去摸他的脸。触及滚烫的呼吸时便是一惊,却见他脸也烧红了,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像是浸了水一样。 唐镜呼吸一滞,慌乱地移开眼,勉强镇定些许,伸手去扶他,“小景,起来喝点水吧。” 第181章 他力气是不小的,可是当那道带着足以将他也一并灼烧般热度的呼吸靠近时,唐镜手臂微颤,他无意识地松开了手,棠景意便滚下沙发,摔在他身上。 身下的驼绒地毯绵密又柔软,紧紧地贴着唐镜的后背,温暖到快要沁出汗来。 “小景……” 手腕被用力禁锢住,棠景意气势凶悍,眉间紧拧着,不断地深呼吸,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小景——”唐镜声音微哑,他知道棠景意是在警惕他,将他当做某些别有用心的人。 当然……他也确实是,别有用心。 唐镜直起身,捕捉住了这个可能随时都要失去的吻。 棠景意实在混沌着,只觉得不太对,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有人要靠近他,他自是扼住那人的脖颈往地上按,动作间不小心撞到沙发,碰翻了放着的冰水,冰凉的水流争前恐后地顺着微敞的瓶盖涌出来,洒到棠景意背上。 刺骨的温度让他骤然清醒,此时007已经在脑海里尖叫得声音都要哑了:【唐镜这个混蛋他他他占你便宜啊啊啊啊——!!】 棠景意瞳孔骤缩,他一下子直起身,猛烈而沉闷的心跳声几近震耳欲聋。 他似乎清醒了过来,唐镜怔愣了一瞬,也撑着地板坐起来。 “小景……” “不、等等——” 棠景意手忙脚乱地要去拿冰水,伸出去的手却被唐镜握住,靠近他。 “小景,我可以帮你。” “不、不是——这不用、非得——” “可是——”唐镜说,他喘着气,领口大敞着,露出几枚发红的指痕,“我想帮你。” 棠景意呆住了,他的呼吸还在燃烧,整个人几乎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在冒着热气。已经这样艰难了,却还是不得不被迫分出一丝精力来处理面前这个突然变得不可靠了起来的唐镜。 “这不……”他继续用力地把自己往沙发里塞,“这不对,不能、不能这样……” 棠景意拼了命的要远离他,唐镜怔怔地松了手,他轻抿了下唇,像是在感受着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存与热度。 “那我,”他轻声说,“叫顾云深过来?” 棠景意:“?” “不。不用。”他意识到唐镜或许也靠不住了,只得勉强撑着沙发站起来,“我先……冲个凉,你去找周淙予……告诉他,过来……” 说到底,现在市面上这药又不是古代里的所谓□□或者春.药,非得交合才能解决,冲个冷水忍过去也就完了。 等周淙予赶过来时,棠景意正泡在浴缸里闭目养神,水面上飘着两只橡皮鸭。他还是有些头晕,可是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见周淙予进来,他蛄蛹了一下,试图坐起,“周……” “别动。” 周淙予大概还是冷静的,毕竟棠景意又没出什么事。可他的语气虽然平静,脸色却又实在难看,尤其是在看见唐镜下唇上的咬痕之后。更是快要压不住面部肌肉的抽动,只得深吸一口气,先拿了浴巾给刚刚捞出水的弟弟裹上。 唐镜说:“我联系了私人医——” “不必了。”周淙予冷若冰霜地看他,“我会安排的,今天多谢唐先生帮忙。” 因为周璟棠体弱的关系,周家自己就有私人医院。周淙予马不停蹄地带着棠景意赶过去,等到查体验血一条龙做完出结果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哥……” 周淙予放下化验单,走回病床旁,棠景意正土豆似的卷着被子坐着看他。 “哥,这不关唐镜的事。” “嗯。”周淙予应了声,抬手去碰他唇角的伤口,“还疼不疼?” 呃……有什么疼的呢,亲嘴时没轻没重磕上的,又不是挨揍留下的。 可是棠景意又不敢说,只得继续默默往被子里缩进去。 “为什么不找我?”周淙予问。 “我找了……”棠景意辩解,“我不是让唐镜去……” “一开始的时候,”周淙予说,“为什么要和唐镜回房间,不直接去找我?” 棠景意:“……” 现在再回头想,他当时就在走廊外边,相比起去楼下客房,周淙予当然离他是最近的。可他第一反应就将他排除了。 也许是当时思绪混乱真的没有想到,也许是——他也没有意识到的、潜意识里的不信任。 周淙予俯下身,棠景意身形微僵,可他没有动,周淙予垂下眼,在他发顶轻揉了下。 “好了,先休息吧。” 第82章 棠景意晚上就住在了医院。 也好在他没有回家,半夜醒来时冷汗几乎要将睡衣湿透,他捂着额头坐起身,便听旁边的陪护床上传来响动,周淙予也醒了过来。 “棠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头疼。”他眉头紧拧,捂着脑袋不松手,还是周淙予拉住他的手放下,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去。 “发烧了。”周淙予说,马上按响了床边的呼叫铃。 一发烧起来,便又是折腾了大半夜,棠景意直到天边微亮时才迷糊着睡了一会儿。身上难受的感觉在输液后缓解不少,头也不大疼了,他一觉睡了快五个小时,等到醒来时都已经快中午了。 “棠棠?” 身旁传来周淙予的声音,棠景意才发觉他竟也没回陪护床上休息,就坐在床边趴着,握着他插着针管输液的手腕。 第182章 见棠景意醒过来,周淙予又探手去摸他的额头,感觉到温度有所下降,才算是松了口气。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轻声问,安抚地不断轻抚着掌下的黑发。 “好多了。”棠景意咕哝,声音还是哑得厉害,“就是躺得难受。” “嗯,等待会儿拔了输液针我们再坐起来。”周淙予说,拿过一旁的水杯,将吸管凑到弟弟嘴边,“喝点水吧。” 棠景意咬着吸管喝了大半杯,又问他:“你不去上班吗?” “今天不上班。” 棠景意:“……今天周一。” “嗯。”周淙予把杯子放回去,“我帮你请假了。” 棠景意拿过枕头旁放着的手机,才看到周淙予模仿他的口吻发的请假消息。除此以外,就是陆雁廷成堆的消息和未接来电。 棠景意思索了一会儿,告诉了他自己在哪儿。 狗东西在二十分钟之内到了医院,他穿着正装,但西装外套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儿了。衬衫已经乱得没了板正的形状,领口被粗鲁地扯开以便能够呼吸新鲜空气,连带着领带也歪七扭八的,几乎要甩到背后去。 “棠棠?”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病房,在看见床边的周淙予时眉间蹙起,但还是脚步不停,拉了个椅子也坐到床边。 周淙予没有搭理他,像是完全感知不到有人靠近一样。只是又摸了下棠景意的额头,确认没有再发烧后才起身准备离开。 他还穿着昨天去酒会时的衬衫,但前半夜时在陪护床上蜷缩着,后半夜又趴在床边,皱皱巴巴的衬衫比起陆雁廷来并不遑多让。 棠景意看见周淙予眼下的青黑,尽管他平静的神色中并不显疲态,但想来也是一夜未睡。 棠景意攥了下被角,叫他:“哥,你回去休息——” 话未说完,便见陆雁廷眼睛一眯,“哥?” 周淙予动作微顿,如同捕捉到了威胁鸡崽儿的老鹰的老母鸡,一下就又回过了身,一错不错地看着陆雁廷。好像如果他敢说出什么弟弟不爱听的话,他就能立马把他赶出去。 棠景意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但其实也无甚要紧,他面不改色地说:“嗯,我——” “怎么了?”周淙予反问,“你不也这样叫?”他对陆雁廷说。 陆雁廷依旧狐疑,面上却是笑的,“这样,”然后又伸手去摸棠景意的脸,拇指顺着唇角的伤口划过,“既然都跟着改口了,看来也可以找个时间定日子进我家门了。” 周淙予的胸膛再次压抑着剧烈起伏了一瞬,他抿紧唇,拿起手机离开了。 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陆雁廷起身坐到床边,又凑过去在棠景意唇角蹭了蹭,“嗯?什么时候结婚?” 棠景意:“……别闹了。” “我是认真的,”陆雁廷还在笑,但目光却钉子一样地固定在他唇边,尽管已经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却没能成功,反倒显出几分危险的阴翳来,“你和周淙予都能做得进医院,还不许我幻想一下结婚?” 棠景意:“……” 他皱眉,“你胡说什么。” 虽说在微信上解释不清楚,他只说发烧住院了,让陆雁廷过来。但他也没想到,狗东西只是见到周淙予也在,就能自己在脑海里编了个这么离奇的故事。 【就是!】007同样愤愤不平,【就算进医院,那也是你把周淙予做得——】 【……闭嘴吧。】 “我们只是昨天晚上去应酬,然后……” 棠景意大概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陆雁廷越听脸色越黑,直至忍不住刷一下站起身:“徐鹤年那什么狗屁——” 棠景意:“坐下。” 狗东西憋屈地吭哧一声,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上,却还是忍不住咬牙,“那些药伤身体,我当初逼成那样了都没舍得——” 棠景意斜睨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道:“逼成哪样?” 他当然知道陆雁廷说的是当初他死缠烂打的时候,最后做成的第一次也是只带了酒,没下东西。 陆雁廷自知失言,哼哼唧唧地不说话了。 “也没什么,”棠景意放缓了语气说,“中途碰上唐镜了,没和徐鹤年待多久。”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覆上手背的医疗胶带,语气淡淡,“可惜了,让他逃过去。” “不可惜。我来安排。” 陆雁廷倾身靠过去,轻轻吻了下他的额角,呼吸滑过脸畔,陆雁廷抵着他的前额,略狭长的眼里有丝狠戾一闪而过,而后又被流转的光华隐去,慢条斯理地道:“棠棠这么好看,到时候一不小心给他打舒服了可不行。” 棠景意:“……” 他推开狗东西蹭个不停的脑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可不是?”陆雁廷顺势牵过他的手,“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就算吃不到嘴里,能挨顿打也成。” 他语带调笑,偏生说得又认真,倒让棠景意辨不出真假来。 他定定地看了陆雁廷半晌,慢吞吞道:“其实,我今天叫你来……” “嗯?想我了?” 狗东西得寸进尺惯了,向来都是打蛇随棍上,见棠景意竟然默许他的胡搅蛮缠,于是便越靠越近,一手撑着床边,另一手已然搂在了他的腰侧。 “——是因为家里自动喂食机好像空了,你得回去添点猫粮。” 第183章 陆雁廷:“……” 陆雁廷:“?” “……行。”狗东西咬牙,“不就是喂你跟顾云深的猫嘛——” 棠景意纠正他:“是我的猫。” “也是我的。”陆雁廷再次纠正,“继父也是父。”他安慰完自己,却仍是不依不饶,“还有呢?” “还有铲猫砂。” 陆雁廷:“还有呢?” “小久喜欢喝干净水,给饮水机也换一下。” 陆雁廷:“还有呢?” 还有? 棠景意眉梢微挑,狗东西正昂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像是做好了随时再当一轮复读机的准备。 棠景意哪里能不知道狗东西的意思,他抬起手,在陆雁廷急迫的注视下覆上他的下颚,逗猫似的捏了捏他的下巴,“张嘴。” 狗东西登时眉开眼笑起来,撑着床吻上去。 他是开会开到一半过来的,没时间停留太久,震动个不停的手机直到离开病房后才有空拿出来。陆雁廷挂掉秘书的电话,翻出姜斯羽的微信拨了个语音过去。 “哎?陆哥——” “在忙?” “……啊?”姜斯羽一愣,“没,不忙,怎么了哥?” “你对投行那块熟悉,博恩资产的徐鹤年认识吗?” “博恩资产,就前段时间被证监会查出关联方利益输送的那个?”姜斯羽敏锐地从陆雁廷的口气中听出些不快来,笑道,“至于徐鹤年——好像之前他结婚的时候去过吧。谈不上熟,你要想叫出来帮捡个球拎下球杆还行,吃饭怕是坐不到一张桌子上去。” “利益输送?”陆雁廷沉吟片刻,说道,“这样,你看能不能抽个时间组个局,把博恩资产的叫出来吃顿饭,就说有证监会的门路,或许能帮上忙。” “行啊,小事儿,没问题。” “成。”陆雁廷说,“你要的迈凯伦lm我找德国的朋友订上了,过一两个月就能送来。” “得了,咱俩谁跟谁,净说这虚的。”姜斯羽笑得爽朗,“那我定好了时间再告诉你。” “好。” 陆雁廷挂了电话,他按了按胸口,感叹自从棠棠回来后,自己的脾气果真是好上不少。不然若是前几年碰上这事儿,怎么也得约出来打个棒球,打完球再连人也一块儿打了。 但现在想想,揍一顿真是最让他好过的招儿了。光是皮肉之苦怎么够,他非得让他名誉扫地颜面尽失不可,甚至是锒铛入狱—— “陆雁廷。” 陆雁廷眼里微动,他敛下情绪,转身便见周淙予走到近前,他笑了笑,“怎么了,”而后微顿,不自觉收紧的牙关略松开了些,似笑非笑地道,“哥?” 周淙予平静无波的目光扫过他,语气平淡地道:“棠棠喜欢你,也知道我们是表兄弟,所以跟着你这么叫我,仅此而已。” “是么。”陆雁廷扯起嘴角,“那敢情好,等到结婚时让你一块儿坐主桌。”他并不稀罕和周淙予多费口舌,说完便双手插兜,转身要走。 “我和棠棠——”周淙予说,“可能你不知道,棠棠他……和璟棠长得有些像。” 周璟棠这个名字一直是个各方默认的禁忌词,周淙予很少提及周璟棠,不,更准确地说,自从周璟棠过世后,他便从未再提,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我只是把他当弟弟,仅此而已。” 陆雁廷有些许吃惊于周淙予突如其来的剖白,他拧起眉,占有欲所带来的本能的质疑和荒唐的感觉在脑海中不停交替。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径自离开了。 ——这世道真是见鬼了,难道就没人能像他一样专一专情,别去找替身吗? 第83章 棠景意在医院住了两天,其实问题不大,已经退烧了。只是周淙予担心会再反复,因此又硬是多留了一天,得做完二次血检,确定没事了以后才能出院。 “我去主任办公室拿报告,”周淙予拍拍弟弟的脑袋,“在这儿等我回来。” “知道啦。”棠景意撇嘴。 他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晃着腿,身上已经没什么不舒服的了,只不过高热刚退,还有些容易疲倦而已。玩了一会儿保卫萝卜就觉得没意思,棠景意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往后仰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进来。” 棠景意还以为是周淙予回来了,他正巴不得赶紧回去看小久,忙翻身坐起来,“哥——” “……小景?” 是唐镜。 他抱着一束花,在棠景意望过来的瞬间有片刻的局促,握着花束的手紧了一瞬,又很快露出笑来,合上门走进去。 棠景意有些意外,他从床上站起来,伸手去接花,“给我的吗?” “嗯。”唐镜笑笑,棠景意的自然多少也让他松快了些,“来看看你好些没有。” “好多了,打算今天出院来着。”棠景意说,将花束放到一旁的柜子上,“先坐吧,喝点水?” “好。” 棠景意倒来了水,唐镜抬手接过,在相触的时候下意识地蜷起手指,避免碰到他。 可是有些该说的话,总还是要说的。 “小景,那天……”唐镜微微抿唇,他不受控制地再次回味起那个晚上,这实在是很不应该——小景那样是因为被下了药,而他,却很难说他没有半分趁人之危的心思。 第184章 “——那天。”棠景意截住他的话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你。” 其实关于那天晚上回房间后发生的事情棠景意已经记不太清了,碎片化的记忆游离在现实和幻觉的边缘,根本无法串联起他对于唐镜异常反应的思考。但这都不重要,因为他还有一个窥屏器在—— 007:【唐镜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他馋你身子!】 【他害你滚下沙发!】 【虽然后来接住你了……】 【但是他居然想亲你!】 【虽然说是你先抓住他手臂的……】 【可他是个男人!大男人!呵,被抓住就挣脱不开了吗!】 窥屏器007愤愤不平地给他还原出了所有始末。 棠景意对007的第一句话保持观望态度,但后面那些…… 他其实是记得的。 记得曾有人将他拉下沙发,记得他曾狩猎般的禁锢住什么,记得对方像是只被擒住羽翼的雀儿,在他手下强自镇定却还是止不住的轻颤,也记得有人携着雨后绿洲般微凉的濡湿气息贴近他,向他敞开自己。 如果不是那瓶兜头淋下的冰水,也许那晚的事态真的会失控。 “至于徐鹤年,其实我有小心他,他给的水我没有碰。但是后来我从一个侍应生那里拿了冰水——他们应该是串通好的,里边下了东西。不过还好我没有喝太多,而且后来还碰见了你。” 棠景意将整件事说给他听。 “不过那会儿我不太清醒,”棠景意又说,“但是我有想起来,我好像——弄伤你了,是不是?”他露出歉意的笑,“对不起,那会儿是真有些混乱了,分不太清面前的是谁。” 唐镜看着棠景意的眼睛,他的语气很自然,目光也不曾回避过,好像真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感谢,可唐镜当然听得出来对方粉饰太平下的回避。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既然棠景意已经以当事人的角度定下整件事从始至终的所有走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那么自然也就是意味着点到即止的结束。 “……嗯。没有关系。”唐镜轻声说,他庆幸自己手里正握着水杯,才能在空洞失神之余如同溺水浮木般地抓握住什么来聊以慰藉,“没关系……你也没弄伤我,只是……那没什么……” 唐镜几乎要维持不住理智的思绪,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心底被快速抽离,连同他的冷静从容也一块儿烟消云散。 “……没什么的。” 最终,他低声说,声音微涩。 “只是……关于徐鹤年的事,如果你有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来找我。” 这回,棠景意让他说完了。 他听着唐镜说完,然后点头,笑着说:“好,我会的。” 【他看起来快要碎掉了。】。 【得了,今天不是他碎就是我碎。】 秋天的第一场雨悄无声息地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飘洒而下,棠景意抱着小久站在窗前看雨,身后的客厅里,陆雁廷正盘腿坐在地上,将笔记本电脑架在茶几上办公。 他正在打电话,电话那头应该是个律师,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所以棠景意才会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不一会儿,人也抱了上来。 “怎么请律师了,是你堂哥的事情?” “堂哥?”陆雁廷慢吞吞地说,“唔,我确实雇了个律师团看怎么弄能把他关死在里边儿……”见棠景意没什么反应——至少是没拿看心狠手辣反派的眼神看他,陆雁廷才又笑起来,“不过刚才那和堂哥没关系,是徐鹤年的事情。” “嗯?”棠景意偏头,“他怎么了?” 他以为是陆雁廷下手揍人被逮住把柄了,却没想到陆雁廷说:“我请了律师帮他老婆离婚。” 棠景意莫名其妙地:“?” “徐鹤年涉嫌职务侵占,正在被调查。不过他的那些不当获利竟然不是往家里拿,而是去外面养小三四五六了,他的妻子竟然什么都不知道。”陆雁廷煞有介事地说,“那么作为正直守法又乐于助人的好市民,我当然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你的意思是,”棠景意说,“帮徐鹤年妻离子散?” 狗东西无辜地瞪圆眼睛看他:“棠棠,你怎么把人心想得这样坏?”他振振有词地道,“我分明是帮他老婆脱离苦海,一来划分财产,二来也能尽量规避婚后共同债务。你说,我这难道不是大好人?” 棠景意眼里带上笑意,他没说话,狗东西又不依不饶地挨上来,“我是不是好人?” “是。”棠景意说,“该出发了好人,不然要迟到了。” 今天他们要去一个饭局,是许明耀的生日宴。 棠景意对陆雁廷的朋友圈子虽然不排斥,但也算不上热络。可如今竟然愿意去别人的生日会,实在是让陆雁廷吃味儿得紧。 狗东西揽着他的腰不松手,咬着牙道:“许明耀那臭小子到底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他没灌迷魂汤。”棠景意说,“只是发了请帖。” 陆雁廷不服气:“他发了请帖你就去?” 棠景意:“嗯。” 狗东西控诉无门,气得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但棠景意没说的是,其中当然也不乏陆雁廷的功劳——至少和当初对比起来,如今狗东西的这批朋友相处起来可是比过去那些要舒服不少。姜斯羽古灵精怪,许明耀热情又跳脱,至少这两人发请帖的话他还是愿意去的。 第185章 等到了饭局之后,陆雁廷发现这也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差劲,大家要么自己来,要么带着各自的男女朋友。这让坐在棠景意身旁的陆雁廷多了几分自得和满足,毕竟是情侣嘛……当然是要一块儿来了。 但很快的,他美妙不了多久的心情直坠谷底。 “云深哥?”许明耀诧异道,“我爸说你们今天有应酬,我以为你没空来了。” 陆雁廷原本翘起的嘴角瞬间压平。 “是有些事情,不过不要紧。”顾云深面色如常地微笑,“舅舅说你今天生日,我就和他说了声,先过来了。” 还好,看在这是许明耀生日的份儿上,这顿饭吃得格外顺利。 ——许明耀自己也没想到会用顺利去形容一顿饭。但和那天不断往顾云深脸上砸的台球相比,至少今天的碗筷都摆在他们应有的位置,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餐后休息的时间,大家闲着无聊,便提议玩个游戏。 可是在场的这么多人,手游开黑没法玩儿,打牌的话女孩子们又不太感兴趣。陆笙盯着清空后的圆桌看了半晌,说:“不如来真心话大冒险吧。” 玩游戏本也就图个气氛热闹,也不是真为了好玩儿,便也都没什么挑的。 他们转移阵地来到露台,换了个小一些的圆桌坐成一圈,中间放上个空酒瓶。侍者挥手示意不远处的伴奏乐团小声些,于是钢琴声渐弱,换上了柔和悠长的筝曲。 “先说好了啊,要么真心话要么大冒险,选好了要不做也行,就把这白的干了。”许明耀用分酒器装上一壶白酒放到一旁,又强调,“这儿可没给杯子分,要干就干整壶的。” 真心话和大冒险,前者是以游戏为借口去满足自己的窥私欲,后者同样是借着游戏去突破平日里的束缚,完成任务。游戏虽然老套,但确实适用于各种类型的聚会。 棠景意不知道陆笙为什么要提议玩这个,他数了一下在场人数,十三四个,不多也不少,应该是轮不到…… 心里的念头还没过完,转动的酒瓶就如同某种指示一样地指向了他,停了下来。 “哦!是棠棠!”许明耀兴奋地拍手,“来来来,真心话还是——” “真心话。”棠景意说,他怕社死,从来不选大冒险。 “这么干脆。”许明耀哈哈大笑,“行,嗯,我想想问题……” 顾云深说:“我来问吧。” 陆雁廷目光一凝,当即道:“没个规则吗,谁想问就能问?” 许明耀一愣,好像也有道理,“不过咱们人多,摇骰子的话……” “楼下游戏区应该有问题卡,我去拿。”陆笙说,一边起身,“你们先问着。” 姜斯羽阻拦不及,许明耀便大喇喇地点了下头,“行啊,那这轮就先问。” 姜斯羽扶额叹气。 于是顾云深说:“想问棠棠……你的初恋,是谁?” 许明耀摸着下巴,这问题倒不算苛刻,可是——这么个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在认识陆雁廷之前没谈过恋爱?怎么可能!在现任的面前提前任……唔,看来姜斯羽说的是对的,他云深表哥的谦谦君子作风果然是假象。 只不过,情况似乎比许明耀所以为的还要复杂一些。 棠景意的前任有很多,但初恋却只有一个。 顾云深。 想当初他也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母胎solo二十多年,直到天降系统,遇见了第一个任务对象才谈上恋爱。 顾云深确实就是他的初恋。 这当真是不要脸极了,顾云深正是因为知道答案才这么问的,他们在一起时棠棠就和他说过。当然,其实对于现在的顾云深来说,就算棠棠说谎话也不要紧,只要不是—— “陆雁廷。”棠景意说,眉目平静地轻敛,“是初恋。” 游戏而已,有什么认真的必要? 他语气淡淡,萧瑟的秋风卷起枯叶,将木地板划出刺耳的喀拉声。顾云深缓缓收拢手指,天气愈冷了,连带着夜风也锐利冰凉如同锋刃,自他心里穿堂而过。 除当事人以外,没人看出这个真心话的不对劲,纷纷围着棠景意和陆雁廷揶揄打趣起来。 游戏很快正常推进。 陆雁廷附和着大家笑完,趁着其他人玩游戏的空档,又偏头去看棠景意。他靠过去,拉过他搭在桌上的手包在手里。 “我是初恋?”陆雁廷还在笑,眼睛也是笑的,可许是夜色太黑,黯淡的星辰没能将他点亮,将棕色的眼睛氲出浓墨似的黑。 棠景意看着他,点头。 陆雁廷凑过去蹭了下他的唇角,像是高兴,这没什么的,真话不好听的话,谎话也很不错。他牵着棠景意的手给他暖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抵在他的掌心,有些痒,陆雁廷不自觉地又握紧了一些。 一轮玩下来,在场的人除了棠景意以外,大家的游戏态度似乎都格外端正,让说真心话就说,再社死的大冒险也照旧玩,那壶白酒摆在桌边动都没动过,直到酒瓶指向了顾云深。 “真心话。” 陆笙早便拿来了卡牌,顾云深随手抽了一张,许明耀凑过去一看,立时笑了出来:“上一次接吻的对象?哥,你还能想得起来不?” 说完又觉得不对,顾云深已过而立之年,圈子内外从未有过任何花边绯闻。但他也并不是一直这样清心寡欲的,似乎几年前还有个故去的前任—— 第186章 “咳。”许明耀咳嗽一声,“这问题纯白给,除了和对象亲嘴还能和谁。改一下改一下,嗯,就说,上一次接吻的对象在不在现场?” 他沾沾自喜地想,这回答个不是不就结了嘛,省时又省力,总不会为难了吧。 姜斯羽:“……” 他又一次深深地叹气,保持着上身不动的优雅姿态,面带微笑地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一脚许明耀。故去的前任肯定是不在现场的,可问题是—— 许明耀被踢得一激灵,姜斯羽拼命地冲他使眼色,于是他才终于注意到顾云深眼神望去的方向。 许明耀:“……?” 流淌的缠绵乐声中,顾云深捏着纸牌一角,他的目光越过桌面和棠景意对视。但这其实也算不上是对视,棠棠只是在看夜景而已,他看夜晚的星辰,看远处的高楼,目光冷淡地扫过他,没有片刻停留。 顾云深没说话,好像真的在顺着许明耀的话回想,他看着棠景意,目光温柔绵软如同初春的风,连带着心底也好似有什么正在飞快地抽枝发芽。 可是,那人随即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望了过来,清凌凌的眉目下眸光微冷,眉宇间的厌烦一闪而过。于是一瞬间,像是雪山轰然倒塌,裹着凛冽的寒意将初生的枝丫吞噬殆尽,积雪下渗出蜿蜒的血迹。 顾云深怔然而沉默地垂下眼,他放下纸牌,拿过盛着白酒的分酒器一饮而尽。 第84章 好像是在被燃烧。 喝白酒,就好似一簇灼烫的火流顺着食道涌进胃里,急剧上升的温度灼烧着一切,不断地翻涌激荡,作得五脏六腑一齐烧痛。 这样烈的酒,就连吐出来时都是折磨的,像是一团火烧的棉花又被推着从胃部向食道反流,在燃透了一切之后,才勉强愿意放过饮下它的人。 顾云深撑着大理石的台面,狂乱而恼人的耳鸣几乎让他站立不稳,连带着世界都在摇晃。身上沁出的冷汗将湿透的衬衫再次汗湿,他近乎脱力地靠着墙面坐下,无意识地呢喃,“棠棠……” 顾云深努力地向旁边伸手,试图抓握住什么。 可是没有,过去应酬时次次陪同的棠棠,会在他难受时给他轻抚后背的棠棠…… 棠棠没再看他,更不会搭理他。 玩游戏时没看他,他喝下一整盅白酒时没看他,他踉跄着下楼时仓皇间回头,却只看见棠棠侧身靠向了陆雁廷,正亲密地耳语着什么。 酒精味刺鼻的洗漱间在此刻好像变成了一个逼仄而阴暗的盒子,顾云深困顿其中,像是坠入与世隔绝的深海。 恍惚中,他似乎又听见了棠棠的声音。 “你……是不是……快点……” 微弱而模糊的声音穿透了百米深的海域,传进顾云深耳朵里,便如同惊雷炸响。 他努力睁开眼,在辨认出这不是错觉后便挣扎着站起,“棠棠——” 顾云深握上洗漱间的扶手,却在开门之前,听见了棠景意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陆雁廷!” 原来……不是为他。 当然不是为了他。 空无一人的休息室内,棠景意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 “棠棠……”狗东西嗫嚅了一声,腆着脸又要往上靠。 “放开。”棠景意语气冰冷,若换做以前,陆雁廷怎么着也会死皮赖脸厮磨一番,可现在却是不敢了,陆雁廷收回手,小声说:“我吃过药了……” “是吗,”棠景意不冷不热地说,“有什么好吃药的,喜欢喝酒就喝吧。” 狗东西委顿下来,局促地蜷起手指。 “我只是……”他仍试图狡辩,“陆笙那家伙问的什么狗屁问题,我只是不想……”他安静了一会儿,“再说,顾云深不也喝……” 棠景意:“你到底跟他较什么劲儿?” 他就知道,若没其他因素掺和,狗东西不至于这样沉不住气。他明明就在身边,什么真心话大冒险,扯个谎就过了,陆雁廷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他偏不,宁愿干下白酒也不想回答问题。要不是棠景意及时把酒杯抢过来,狗东西能直接过敏休克过去。 “他。”陆雁廷的声音低下去,“顾云深,是你的初恋吗?” 其实不应该的。 在棠棠还叫做陆以棠的时候,初恋就算不是陆雁廷自己,也不应该是顾云深,这说不通。 可是上个游戏时顾云深纠缠着的目光,棠棠异常冷漠的反应,又让陆雁廷再次意识到那个他曾刻意忽视了的问题。 棠棠与顾云深,显然并不只是他所说的‎一‍夜‍情‎而已。 陆雁廷以为自己能接受谎话,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在乎真相——有什么大不了的,过去的都过去了。可是那缕烦人的线头却不断地刺挠他,提醒他,棠棠与顾云深或许有着比他所想的更深的纠葛。 上一次接吻——那里边的上一次,是他们在一起之前,还是在一起之后? “不是。”棠景意说,“他什么也不是。” 他毫无反应,休息室柔和的灯光将琥珀色的眼睛映出琉璃色彩,却又在看向狗东西时渡上金属般的冷色。 “你再乱来,你也什么都不是。” 陆雁廷:“……” “我错了。”狗东西立马滑跪,“对不起,我错了,棠棠……” 第187章 “我只是……”他小声说,“他那样看你,我不喜欢……” “行啊。”棠景意冷漠道,“那接着喝吧,喝死算了。” “——不不不是、我喜欢,我喜欢的。”狗东西吭哧一声,急急忙忙地说,“——我喜欢、我,他怎么看你、其他人看你,我都喜欢!” 陆雁廷犹豫了一会儿,坐到他身边,先是小心地挨一点沙发的边角,在确认棠景意没有反对后才坐实了一些,去牵他的手。 “别生气,棠棠。” “没生气。”棠景意依旧不温不火,语气凉凉道,“喝酒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陆雁廷:“……” 完蛋。 “行了,你回去吧,我洗个手。”棠景意说,“别让他们等太久,不然一会儿明耀该下来找人了。” 他让上去,陆雁廷只能起身,却又不想真的走,原地绕了一圈,又回到他面前。 “棠棠——” “上去。” 陆雁廷一梗,不敢纠缠太过,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看见狗东西埋着脑袋的背影,棠景意实在是要憋不住笑了,强自绷了好久的脸色终于松快下来。他咳嗽了一下,以免笑得太大声被狗东西听见,一边推开洗漱间的门。 然后就和里边倚着大理石台面靠着的顾云深对上了视线。 见他进来,顾云深安静地侧身,让出洗手台的位置。 棠景意:“……” 得,看来是都听见了。 他面不改色地略过他向前走去,冰凉的水流哗哗流淌,混杂着顾云深并不十分清晰的声音,“……棠棠。” 棠景意恍若未闻,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一旁抽了张纸巾擦手。 “棠棠……你不想他们知道我们的事,他们——和陆雁廷,就不会知道。” 棠景意转身离开。 “棠棠——” 有只骨节分明却又苍白的手惶然地自他身侧划过,没敢去拉他,最终也只是落到衣角上。 “傅初霁,你想他赢吗?我可以——所有的股份,家产,我都可以……” 棠景意驻足,他回过身。 顾云深正在看他,惨白的脸色即便是在暖光灯下也映不出一丝血色。他一如既往的消瘦,套在合身的衬衫里,显得形销骨立。 他看着棠景意,被酒精灼伤的喉咙沙哑不堪,“……我都可以给他。” 棠景意已经不是第一次审视他了,也不是第一次觉得顾云深简直异化到令他觉得陌生,全然没了当初风光霁月的影子。如果不是他面容未改,如果不是007的保证,棠景意是真的觉得顾云深怕不是被谁夺舍了。 “你相信你自己说的么?”棠景意反问,“你要是真这么想——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为什么要问他的初恋,为什么会希望他说出顾云深的名字? 这些话如果放到陆雁廷身上,棠景意是信的,信他真的会放弃一切只想要他,可顾云深并不是个愿意将刀柄交到别人手上的人。 或许这并不是异化,或许,他一直就是如此,只是过去的阮棠从未有过机会去发现。 他走得干脆,当然不知道他死后的顾云深如何了。 如今的棠景意知道了,却只觉得陌生。 顾云深张了张口,“我只是——” “你刚也听见了,”棠景意说,“你知道你给我和陆雁廷带来多大的困扰吗?” 顾云深怔住。洗漱间里新风系统的运转声倏地在耳边放大无数倍,整个世界霎时间变得喧嚣而嘈杂,代表着生机的色彩潮水般淡去,徒留下黑白荒芜的世界。 “……对不起。”他恍惚地低声说,“对不起,棠棠。” 棠景意没有听见,他已经走了。 秋季的雨总是绵延不绝,但至少是凉爽的,没有了盛夏时的闷热。s市的秋天却是萧瑟的,枝头的绿叶一片片地枯萎,昂扬的花枝也低下了头颅,柔软鲜妍的花瓣被豆大的雨点打得七零八落,再不复往日神采。 在秋冬交替之时,棠景意迎来了新的邻居。 他下班回来,正看见对门在搬东西。棠景意并未留心,现代社会中年轻人的邻里关系大多如此,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 正拿钥匙开门,却又听见对门传来几声猫叫。勾得棠景意动作一顿,没忍住回头去看是哪只小可爱叫得这么甜。 “喵喵呜。” 一只眼熟的短毛狸花跑了出来,越过纸箱扑向门外,扒着棠景意的裤子一路攀爬,窜进他怀里。 只不过一时不察而已,棠景意怀里便多了只猫。他有些茫然地低头和小狸花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然后才听见一道带笑的声音。 “棠棠。” 傅初霁走了出来。 棠景意动作一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想把小狸花放下来,傅初霁便走上近前,伸手道:“给我吧。” 棠景意把小酒交还给他,“你怎么……”他又看了一眼对门,“你搬家了?” “嗯,家里离中洲太远。”傅初霁说,“出来租房住,比较方便。” “你——”棠景意忍不住说,“你放着好好的别墅不待,跑来这儿住?” “别墅住不惯。” “那你至少也租个大平层——” “没有这里好。”傅初霁笑,“小酒也不喜欢房子太大,它会跑丢。” 第188章 棠景意:“……” 它只是猫,不是弱智。 但想也知道傅初霁是为了什么,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家。 小久见他回来了高兴得很,亢奋地抓了好一会儿猫抓板,才喵喵叫着要他抱。 沉甸甸的狸花壮士坐在手臂上,棠景意掂了掂小久,又想起对门那只短毛狸花。 然后又想起顾云深和傅初霁。 棠景意:…… 怎么,这算变猫版兄弟俩吗? 他揉了揉鼻梁,从柜子里拿了个猫罐头给小久加餐。 这接连的雨天没能阻碍陆雁廷的步伐,反而让他跑得更勤了。成天上班送下班接,后来雨季过去,他又说天气太冷,走路吹风不好,照旧来接送。 并且借着这个由头,在家里赖得越发久了。 棠景意洗完澡出来,就看见陆雁廷趴在小久面前跟它说:“乖,叫爸爸。” 棠景意:“……” 狗东西已经能做到和狸花壮士和谐相处,他拿过逗猫棒陪小久玩,一边说:“老头子让我找一天带你回家吃饭。” 棠景意擦着头发没说话,他知道陆雁廷会自己说完。 “然后我说他是不是有病。” 狗东西勉强算是孺子可教,在棠景意帮他疏通关窍后,他一面对堂兄弟们重拳出击,一面缓和和陆弘礼的父子情,时不时回家吃顿饭。 只不过这塑料父子情总是会在涉及棠景意的时候咔嚓一下碎一地。 棠景意有些无奈,“你怎么这样说话。” 陆雁廷说:“你别信他,他肯定憋着坏想拆散我们。” 这个可能和陆弘礼妥协的可能性相比其实是五五开,棠景意也说不准。也许洗心革面变身商界精英的陆雁廷让陆弘礼觉得,找个能管住儿子的免费对象也算划得来,虽然和男人结婚的名声不那么好听,可他已经老了,便是不甘愿也无可奈何。 当然,也有可能陆弘礼确实是憋着坏,一边对他们放任自流,一边找机会给添堵。 陆雁廷抿了下唇,又说:“总之,你不用理他。”然后又小心地去瞅棠景意,见他神色淡淡,狗东西便收回眼神,有些失落地甩了一下逗猫棒。 领男朋友回家吃饭——除了对于再次棒打鸳鸯的考量之外,陆雁廷想得更多的是,他们的关系已经能够到这个程度了吗? 毕竟在大众的认知里,这应当是关系稳定、准备订婚或者结婚的前奏了。 可陆雁廷知道,他们尽管还在一起,尽管棠棠纵容他的靠近和脾气,纵容他向全世界炫耀他们是一对儿。可是——陆雁廷知道,他们并没有那么认真的“在一起”。 至少棠棠没有。 晚上时陆雁廷在家留宿,小久被关在了客厅。 狸花壮士已经习惯了每周都有那么些被驱逐的时刻,它安稳地在卧室门口卧下,听见里边模糊的喘息和轻吟。 房门过了很久才打开,小猫迅速地站起,还没贴上主人的小腿就被抱起来,贴在了更温暖的胸膛。 狸花壮士冲床上人得意地喵了一声。 陆雁廷已经没力气去教训猫了,眼神却还是得理不饶猫似的,不然示弱地瞪着小久。 棠景意回头看见了,有些无奈,又懒得管,语气凉凉地道:“行了,你做的可比它过分多了。” 那倒是…… 陆雁廷舔了舔嘴唇,餍足地眯起眼。 第85章 陆雁廷从没觉得自己老过。 他和棠棠同龄,才三十出头,本就不老。 可是当陆雁廷看着棠棠和一个面容清丽的女生相伴着走出来,看着棠棠给她打伞,女孩儿欣喜中又带着些腼腆,她低头说着什么,披散的长发被风吹起,轻触上棠棠的手腕。 ——这个时候,陆雁廷忽然惊觉,他确实是老了。和现在的棠棠相比,他也就大了他……呃,四五六七八岁……吧。 “不用了,你拿回去……” “棠棠。” 棠景意话说到一半,便见陆雁廷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他身量高,肩宽腿长,穿起西装来一等一的好看。可陆雁廷却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个性,所谓相由心生,那张英俊的面孔不笑时便显得冷峻,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姑娘被盯得紧张,下意识地要往旁边靠,她旁边就是棠景意,于是陆雁廷脸色更黑了,直到他听见棠棠说:“清清,这是我男朋友。” 姑娘愣住,陆雁廷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少女心碎的声音,唔,也有可能是他的灵魂飘飘欲仙的声音。 “这伞你拿回去吧,我用不上,家里还有备用的。” 至于为什么用不上,女孩儿看看陆雁廷,再看那辆不远处打着双闪的宾利,便什么都懂了。 “好,那谢谢你了。” 姑娘确实小小心碎了一下,但也不打紧,缘分不能强求。这么说着,她便灿烂地又笑起来,“我明天带来还你。” 这会儿,飘飘欲仙的灵魂终于回归身体,陆雁廷眨了眨眼睛,绅士地说:“哦,是同事没带伞吗?我可以顺道送你回去。” “没事没事,就住附近,不麻烦的。”姑娘笑说,“那我先走啦,明天见。”她和棠景意摆手,步伐轻巧地踏进雨幕里。 除了出差以外,陆雁廷几乎每天都会来接棠景意下班,有时候如果实在脱不开身,也会先接他下班回家,再回公司去处理事情。 第189章 今天陆雁廷其实也挺忙的,他提前和棠景意说过不久留,于是进家门后棠景意便要反手关门,却没想到陆雁廷一下窜了进来,砰一声合上门,握着他的手臂将他困在门边,炙热的吻潮水般将他淹没。 棠景意被亲了个猝不及防,狗东西喘着气抵住他的鼻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可是动作间又碰到那双近在咫尺的薄唇,于是舌尖一勾,再度吻上去。 过了好久,陆雁廷才说:“你刚刚……” 他的声音沙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于是不自觉地越贴越近,揽着棠景意的腰说:“你刚刚,叫我什么?” 棠景意:“?” “狗东西?” “——不是!”陆雁廷瞪眼,他舔了一下嘴唇,不断地轻吻他的眼尾和嘴唇,“在公司门口……你和你同事,叫我什么?” 棠景意眉梢微扬,他不开口,狗东西便不动了,眼巴巴地看着他。 “男朋友?” 陆雁廷一下子笑开,棠景意几乎要看见他身后疯狂摇摆的狗尾巴,于是也笑,却不知道陆雁廷在开心什么,他们明明在一起很久了。 “你该回去加班了。”棠景意推推他。 狗东西的快乐真是很简单,他不再纠缠,又凑过去亲了最后一口,乖乖离开了。 和陆雁廷的关系,于棠景意来说,其实从来都没什么可隐瞒的。只不过之前陆雁廷顾忌着陆弘礼,有心要低调,所以人前都装作不熟。但现在陆弘礼已经知情了,且他俩堂兄弟一个被拘留调查一个差点赔光底裤去还赌债,陆家几乎是已经被他牢牢攥在手里,自然再没什么可顾忌的。 陆雁廷想公开,棠景意也无甚所谓。这段时间陆雁廷天天接送他,公司里的人多少都知道他们的事。 谈恋爱当然没什么要紧,可是如果是和有钱人谈恋爱,却总归会引起不少侧目。 陆雁廷常开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可近来他和陆弘礼关系缓和不少,时不时地回家吃饭。陆家是独栋独院的别墅,车库里一溜的豪车放着,都是之前好玩儿时买下的。 如今陆雁廷忙于工作,虽然已经对豪车不再执着,可同一辆车开久了也想换换手感,于是有时会换成劳斯莱斯幻影,又或是911。 棠景意初时没有留心,陆雁廷总会在车边等他,所以他也没在意他换了什么车开。直到有一次茶歇时同事状似漫不经心地说:“棠棠,昨天下那么大雨,你怎么把伞借给清清了?” “清清没带伞,不然她回不去。”棠景意说,“我男朋友来接我,他车上有多的伞用。” 同事笑说:“我听清清讲她差点坐上豪车了,听说那蓝色宾利可特别了。诶,你对象不是开的迈巴赫吗?” 棠景意以为他是误会了男朋友不是同一个人,八卦心人人都有,他也不在意,解释道:“嗯,他有时候会换着开。” “噢……这样子。” 可是比起天天换不同的男朋友来接,似乎大家更会在意的是有个男朋友能天天换不同的豪车来接。 再然后,男朋友是陆雁廷的事也被扒了出来,毕竟双方公司有合作,许多人都见过他。 棠景意对于人际关系的维护始终算不上热络,一直到杨姐拐弯抹角地问他是不是在酒吧认识的陆总,他才觉得不对劲起来。 棠景意之前在酒吧兼职过,会调酒,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也调过饮品一起喝,学生时候的正经兼职他自然从没避讳过。却不知道流言怎么能传成这样子,虽然说——呃,好像也是事实。只是经不同的人说出来,便有些变了味儿。 不过流言始终也只是流言而已,杨姐是好心提醒,其他人也都不至于没眼力见儿到舞到他跟前来。职场多是这样的生态——背后再怎么吐槽议论,表面上也要笑脸相迎。棠景意又不是个真的脆皮大学生,他压根无所谓,每天照常进出,从不亏待自己。 棠景意没和陆雁廷提过,陆雁廷是从别处听到的风声。 一次酒会上,有个商业伙伴揶揄着问他,是不是包了个大学生。 那是多人都在的场合,陆雁廷以为是在和别人说话,也没注意,直到那人又说:“怎么放到琅璟去了?还不如放身边做个秘书什么的,多方便。” 陆雁廷于是才知道他在说谁,脸色瞬时便冷了下来,反手一杯红酒盖了上去。 “我包你个——” 剩下的脏话淹没在人群的嘈杂声中。 半个钟头后,姜斯羽陪着松快了筋骨的陆雁廷在外边吹风。 他叹气:“我还以为你修身养性了。” “我已经足够修身养性了。”陆雁廷面无表情地说,若换做以前——那些敢在棠棠背后嚼舌根的人,哪个不是要么进医院要么进警局,哪有那么容易了事。 也是直到这时候,陆雁廷才蓦地反应过来,他或许也给棠棠带来了麻烦。 当陆雁廷拐弯抹角地试探他同事关系的时候,棠景意便知道了他的意图,他的目光落到陆雁廷西装外套的酒渍上,有些好笑,“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他们怎么说。” 陆雁廷从来都是自我的,殷实的家境给了他说话做事的底气,可即便如此,就算是他也避免不了别人对他说三道四——事实上这些就算到了现在也从未停止。过去时他们说他不求上进,他上进了那些人又说他心狠手辣不顾手足之情;等到他终于站稳了脚跟,陆弘礼能够将陆氏交给他了,那些人恍然大悟,又说他野心十足,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云云。 第190章 人活在世,如果真要去在意每个人的看法,不累死也要气死了。 道理都懂,可陆雁廷就是无法忍受这些事情发生在棠棠身上。 可他没有办法,这事儿换了谁来都没有办法。这就是自证陷阱,除非棠景意换一个家境普通的对象,老老实实地过上普通甚至是清贫的生活,否则流言永远不会止息。 “爱说就说去吧,”棠景意不在意道,“等他们看习惯了就好了。” 流言就像是爱恶作剧的幼稚小孩,你反应越大他越来劲,只要无视他,让他自讨没趣儿,自然不会再纠缠。 可是突然遇了这么一遭,便让棠景意想起傅初霁来。 【怎么着,想起你的事业心了?】007语气凉凉地道。 棠景意确实很久没去推进傅初霁的任务了。一来是因为这本就是急不得的事情,二来…… 二来,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有时候棠景意抱着小久靠坐在飘窗上看雨,也会想,这样没有限时的任务世界,和退休有什么差别? 007一针见血地说:【区别在要是完不成任务,等到你老死病死或者意外死之后,还要接受主神惩罚。】 棠景意一个激灵,一下清醒了。 可清醒不了多久,便又抱着小久倒回床上。 【嗨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吧。】 007:【……想摆烂就直说。】 棠景意确实挺摆烂的,他只在晚上的时候和陆雁廷打听了一下顾家的事情。 “顾家?” 陆雁廷现在对顾云深完全pdst,他一下子警觉起来,“你说顾云深?” 棠景意:“……准确的说,是顾云深和傅初霁。” “一派祥和。”陆雁廷总结。 棠景意一懵:“什么?” “顾云深没下死手,傅初霁也没本事翻身。”陆雁廷耸了耸肩,“他虽说是私生子,但毕竟是顾青山认回来的,赶是赶不走了,家产该分的也得分。何况这又不是古代帝王家,还能搞圈禁杀头那一套。” 说的也是。 傅初霁搬到了棠景意对门,但他们见的次数其实不多。就和顾云深三不五时的偶遇一样,傅初霁也鲜少出现。所以一次下雨天,当他敲门说家里热水器坏了没法洗澡的时候,棠景意愣了一会儿,还是让他进来了。 这个家傅初霁许久没有来过,但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过往的回忆便再次清晰地涌起。 不管是他曾忙碌过的厨房,还是两人曾经并排而坐的沙发,又或是半敞着门的卧室,甚至是遍布水汽的洗漱间。傅初霁都无比熟悉。 可是这些熟悉的地方,却又多了另一个人的用品。 傅初霁看见了洗手台上两个靠在一起放着的牙杯,他洗好澡走出去,棠景意正盘腿坐在地上和小久玩。 “晚上要一起吃饭吗?”棠景意问,“我打算煮火锅来着。” 傅初霁有些意外于他的邀请,颤动的眼睫下是掩不住的喜悦,他点点头。 棠景意于是爬起来准备食材,傅初霁从厨房的柜子里拿出锅具和底料,出来时就听见棠景意在打电话。 “你上回买的肥牛卷放哪儿了?” “冷冻格第三层抽屉。” 是陆雁廷的声音。 “晚上要煮火锅?那层还有虾滑。保姆做的凉菜我也拿了一些过来,在冷藏的密封盒里。”陆雁廷说,“还有,冷冻柜的第一格冻了冰块,可乐在餐厅右边的立式柜子里。” “哦,知道了。”棠景意挂了电话。 傅初霁安静地站着,火锅在电磁炉上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知道棠景意和陆雁廷在一起了,可他不知道他们这样亲密。这个亲密指的不是距离又或是身体,而是……像是一家人的那种亲密。 他以为自己可以等,又或是可以不择手段,只要能够在一起——他对自己说,只要能够和棠棠在一起,怎么都可以。 可是当傅初霁看到棠景意找不见东西,第一时间打给陆雁廷,而陆雁廷也应答如流的时候。他忽然迟疑了。 如果这就是平静又安宁的生活,如果——这就是棠棠喜欢的人、喜欢的生活…… 007:【滴——任务一:拯救傅初霁完成!恭喜宿主,择定日期即可完美退休啦!】 棠景意手一抖,冰块盒一下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第86章 这顿火锅吃得棠景意麻麻的。 嘴巴被花椒和辣椒籽辣得麻了,人也是麻的。 又一次——傅初霁又一次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达到了超脱状态。 棠景意:“……” 他们正在聊天,傅初霁之前很少会主动和他提及顾家。可是既然是聊天,而他现在又完全陷在顾家里,那么便理所当然地会谈到。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傅初霁说,“我不是那块料,我不属于那里。” 反转的爽文梦人人都有,可是一个私生子想要扳倒已经站稳脚跟的家族继承人,谈何容易。 两人相对沉默很久,傅初霁问:“陆雁廷,他对你好吗?” 棠景意点头。 “他真的——”傅初霁说,“对你很好?” “嗯。”棠景意再一次说,“他对我很好。” 入冬了,s市的冬天虽不下雪,却依旧寒风凛冽。 第191章 【这就算是……拯救吗?】棠景意依旧难以置信,又有些回不过神来。 【昂。】 无人时,007的光球便跳出来。立体的光球弯折了一半,是它在点头。 【我还以为是——】 是拯救他于水火,像是超人救出坍塌大楼里的民众,帮他脱离危险,回到安全的境地。 【可这些原本就只是在傅初霁一念之间而已啊。】007说,【他不拧巴的时候,自然就安全了。】 【可是……拧巴也不是错。】 想自力更生不是错,拒绝顾家不是错,追求爱情更不是错。 【人生的选择哪分这么多对错,】007十分有哲理地说,【区别只是让自己过得舒坦和不舒坦而已。】 【所以你呢,棠棠?】007说,【你准备什么时候退休?】 棠景意坐在露台的秋千上发呆。 他的小出租屋是没有秋千的,不过周家有。他时不时就会回来一趟,检查冰箱里有没有新鲜食物,检查后院的金鱼活得好不好——不过现在天气太冷,周淙予怕金鱼养在外边会冻死,就买了一个生态造景浴缸,全养在了家里。 周淙予是有在好好生活的。 他从衣架上拿下挂着的毛绒毯子,抖了抖摊开来,盖到棠景意身上。 周淙予的动作很轻,轻得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来。棠景意仰头看他,又问了他们最开始时的那个问题。 “哥,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周淙予还是拍拍他的脑袋,说:“因为我是哥哥。” 日子就好像回到了过去,棠棠和朋友在外边玩,三天两头不着家。有时有需要了就打电话就他过去,多是喝了酒的时候,然后周淙予便去接人,把他背回来。 可是日子又好像和过去不同,棠棠并不常给他打电话,只偶尔会回来一次。他也不大喝酒了,因为陆雁廷酒精过敏。 【宿主,请加快攻略进度。】 脑海里突然窜出一道声音,时至今日了周淙予也依旧习惯不了,他皱了下眉头,没有理会。 以为是自己提醒得不够明白,那道声音又补充:【如果任务目标脱离世界,宿主的攻略任务即判定为失败。】 周淙予还是没回应,像是没有听到,逼得系统也急了,催促道:【请宿主遵守交换契约,主神将周璟棠带回,宿主就要完成相应任务。】 【这是宿主的第一个任务,已是最低难度,请务必完成!】 【宿主,请加快攻略进度!】 【这是宿主的第一个任务,已是最低难度,请务必完成!】 【宿主,请加快攻略进度!】 …… 系统尖锐的提示音不断地在脑海里回荡,周淙予关掉弟弟房间的灯,声音轻柔:“棠棠,晚安。” “晚安。”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洗漱后上床休息。 系统:【……】 是它哑巴了还是周淙予聋了??? 算了……宿主靠不住,还是只能它自己想办法。 【……嗷!】 正昏昏欲睡时,007忽然尖叫一声,把快要睡着的棠景意吓了一跳,瞬时翻身坐起来。 【007???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搞什么??】 【不是……】007的光球跳出来,它也不知道怎么了,感应半天,似乎又是错觉,只得心虚地说,【没事儿……就是,突然头疼……】 忽然被噪音吵醒,棠景意还有些没缓过劲儿来,他语气不善道:【头疼?你有头??】 007:【……嘤。】 伴随着冬天的延续,春节也很快就到了。 虽然更准确地说,先于春节到的应该是寒假。但社畜——哪怕是实习社畜,也是没有寒假的,只能在大年三十提早下班回家,过完短暂的法定节假日后便又要继续投入工作。 毕业后,棠景意在s市定居了下来,入职了琅璟。 他原先并不打算在琅璟久留,但时移世易,如今的情况显然与当初不同了,毕竟有周淙予在这儿。陆雁廷虽有不满,却也知道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硬将人圈在自己身边。只得努力装得大度些,借着这由头,也多蹭些留宿的夜晚。 在陆弘礼松口以后,陆雁廷的日子便过得顺风顺水起来。有威胁的两个堂兄弟,其中一个坐牢去了,还指望他多运作减些刑期,别说翻出风浪,连他爸都得腆着脸讨好;另一个堂弟则将家底赔了个底儿掉,要不是陆雁廷找了赌.场的熟人疏通关节,除还钱以外还得额外多赔一只手。 于是一齐偃旗息鼓,唯他一人独大。 陆氏的压力有所缓解后,陆雁廷的业余活动便又多了起来。 说是业余活动,无非也就是和一些朋友聚一聚聊聊天而已。大家基本都到了成家的年纪,之前再如何胡作非为,现在也是时候该收敛了。江语城的金毛染成了黑的,说他爸觉得这样看起来才显得可靠。 江语城:“……” 可是染黑了的头发实在黑得死板,让他三十岁看起来像是六十,确实挺可靠的。 江语城欲哭无泪,只得拼命洗头,洗得脑子都快进水了,才从死黑色掉成了近似于黑色的深棕。 陆雁廷被他一头乱糟糟的黑毛逗得哈哈大笑,恣意飞扬不减当年,看得江语城怔忪片刻,“陆哥你……”末了,又叹气,“唉,算了……” 第192章 “得了,再多洗几次就好看了。”陆雁廷嘲笑,拿过一旁的外套起身道,“你们接着玩,我回去了。” 一旁有人错愕:“陆哥这是去哪儿?这才不到十点!” “回家。”陆雁廷轻飘飘地斜过去一个眼神,“你们这些单身狗懂个屁。” 江语城:“……” 一些熟人诸如江语城姜斯羽早已经见怪不怪,其他人却跟见鬼似的看着陆雁廷的背影,“哈?还是之前那人,陆哥还真从之前那个死——” 江语城眉头一皱,他还未说话,离得更近的姜斯羽便冷了声音说:“胡说八道什么!这是陆雁廷正儿八经的男朋友。” 陆雁廷过去的事儿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些,但有了棠景意后,便又都默契地闭口不提。 哦,男朋友—— 可是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男朋友女朋友的多了去了。有些真喜欢的能维持上半年,有些只是一两个月便又换了新的。 挑战性任务总是会勾得人心痒。 陆雁廷的工作还是忙,时不时的就要出差,也有推不掉的应酬。他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有时会让陆雁廷感到烦躁,每当这时他总要给棠景意打去语音,听听他的声音。 “滚。” 狗东西喜气洋洋地:“好嘞。” 他本就风姿出众,和棠棠在一起久了,脾气便被管得越发成熟稳定起来。连带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也消退许多,他很少再发火,至多也只是漫不经心的笑,不太出声,便给人以温和的错觉。 于是,开始有人给他示好。 有对象没什么,有稳定的对象也问题不大,他们这圈人总是对于两性关系有格外宽容的标准。 陆雁廷不喝酒,却有人借着酒劲装醉,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靠。 陆雁廷霎时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有洁癖,费了半天劲儿才接受小久挨着他。如今更是什么猫猫狗狗都敢胡作非为了,他一下往旁边闪开,那人砰一声砸到地上。 陆雁廷一再深呼吸,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气。 “行了。”他说,“醉了就回家去。” 说完,自个儿也起身回家了。 有人小声嘀咕:“看来嫂子还看得挺严……” 便有人笑起来,懒洋洋地说:“看是看不住的,只有自己拴着自己才最牢。” “嚯,”那人诧异,“陆笙,你还挺有经验?” 陆笙笑了笑,把酒杯往桌上一丢,也起身走了。 棠景意对陆雁廷,从来没有所谓“看住”这一说。 不过他偶尔也会去陆雁廷公司等他下班,秘书和助理团队都认得他,叫他小棠先生。这个称呼也是经过了历史演变后才定下的,叫棠先生显得生分,又没熟到能叫棠棠的地步;叫小棠显得颐指气使,叫小棠哥的话,好像也过分亲密了,且生棠景意的年纪又比他们都小。所以最后才定下来小棠先生这个不远不近的称呼。 ……像个日本人。 棠景意是没什么所谓的,他在陆雁廷办公室等他开完会,一边玩保卫萝卜。 有助理给他拿了咖啡进来,棠景意下意识地坐直身子以显得礼貌些,那人将杯子放到他面前,却又听秘书从后边匆匆赶来。 “小苏!已经过6点了,小棠先生不喝咖啡的。” 棠景意其实不挑,不过他咖啡喝得晚了确实会失眠,所以陆雁廷不让他喝。 “啊,我不知道,对不起小棠哥。” 棠景意抬头看过去,是个生面孔。 秘书赶紧又送来柠檬水,笑着说:“小苏是新来的,还不太熟。” “我叫苏酌。” 新来的助理站在他面前,苏酌很年轻,眉目清俊周正,一双和棠景意相似的桃花眼生得圆圆的,显得格外温良无害。看起来也就和他差不多大,或者比他还要小上几岁,因为那眼神实在清澈愚蠢又稚气。 “没关系。”棠景意说,“我自己等就好了,你们去忙吧。” 陆雁廷不一会儿就来了,棠景意透过玻璃隔断看见他。他步伐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是许久未见的顾云深。 今天大概是在谈什么项目合作,但似乎不太愉快,陆雁廷一进办公室就反手关上门,像是在抵挡什么洪水猛兽。 而他所敌视的洪水猛兽就静立在门外,玻璃门什么也挡不住,顾云深望着棠景意笑了笑,转身离开。 他似乎很有分寸,但这没能抵消陆雁廷的戒心。 会议结束,想陆雁廷该口渴了,苏酌送来新的柠檬水,“陆总,这——” “出去。”背对着他的男人冷声打断他,头也没回。 苏酌一愣,没反应过来便被秘书扯走了。 “关于入职后要知道的第二件事,”秘书说,“小棠先生在的时候,不要去打扰。” 苏酌有些茫然的样子,眨了眨眼,“小棠哥他……” “……第三件事。”秘书叹气,“不能这么叫。” “为什么?” “陆总会介意。” 苏酌又扭头朝里看,陆雁廷挡着人,他只能看见棠景意的小半张脸。他在笑,眼睛弯弯的,仰头的动作牵起修长的脖颈,像只天鹅。 苏酌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不语。 第87章 顾云深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 第193章 这里曾经有过人吗?顾云深不记得了,他的记忆有些错乱,有时候能听见棠棠在客厅和小猫玩的声音,有时候又寂静得好像全世界都死光了,只除了他。 近来顾青山和傅初霁的动静越发少了,一家子陷入诡异的相亲相爱氛围,好像权力之争从未存在过。 顾云深想,他们大概是想像熬鹰那样把他熬死吧。 不知不觉的,他望着漆黑的窗户发了很久的呆。 他还是每天吃药,吃了药才有精力工作。也幸好他有按时吃药,才只是看着窗户发呆而已。 到了睡觉的时间,他打开客厅的灯,回到卧室和衣躺下。 世界还是死的,它死了很久,才逐渐响起微弱的猫叫。 小久,别闹…… 小久,爸爸呢?去把爸爸叫过来。 小久…… 然后是青年的笑闹声,小猫啪嗒啪嗒地拍着爪子在客厅里跑,棠棠在笑,逗猫棒铃铃铃地响。 顾云深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沉静下来,隆起的眉间也舒展开。他恢复了平静,坠入昏沉的梦中。 顾云深已经很久没梦见棠棠了,今天也是一样。他不仅没梦见想梦的,甚至还做了个噩梦,梦里一道冰冷的声音和他说:【猫跑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顾云深紧闭着的双眼颤动不停,冷汗层叠沁出。 【你出现幻觉了,你不知道吗?】 这幻觉甚至假得要死,你不知道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养过小久很多年,他知道猫跑起来没有声音。 可顾云深不能承认,就算再漏洞百出他也不能承认这是幻觉,否则就连幻觉的棠棠也看不到了。 梦里,那道声音轻嗤一声,缓缓隐去了。 棠景意醒来的时候懵懵地坐了好一会儿。 陆雁廷已经起了,他穿好衣服,又跪到床上探过身去,咬着他的唇亲了一口。 “保姆做好早饭了,快去刷牙。” “嗯……” 棠景意揉了揉眉心,翻身下床。 工作和生活稳定下来之后他就买了辆代步车,有时候住在租的公寓里,有时候去陆雁廷家,有时候去周家。 满嘴泡沫的时候陆雁廷摸进洗漱间里,自身后搂住棠景意的腰,靠在他肩头有意无意地说:“宝贝还困着呢?” “来陆氏吧,就不用天天打卡上班了。” 棠景意:“滚。” “好嘞。” 在琅璟转正后,周淙予问他想去哪个部门。棠景意倒没什么特别的偏好或者志向,不过实习的几个月他和战投部的也混熟了,懒得再挪窝,便留了下来。 下午的时候,陆雁廷发来消息说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的糕点师度假回来了,他让人去取了蛋糕送到琅璟。 棠景意喜欢吃那家面包店的青柠薄荷蛋糕,不过那家店大概是糕点师自己兴趣开着玩儿的,佛系得很,所有外卖平台都没上架,还三天两头关店出去玩。 这回终于回来了,陆雁廷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和糕点师定了几个蛋糕。 陆雁廷:【定了三个不同口味的,你们办公室一起吃。】 棠景意还是懒得费劲去维护同事关系,只日常普通相处,陆雁廷便帮他记着。曾几何时对谁都不假辞色乱发脾气的人,也记得他们办公室有多少人,每次送东西去时所有人都有份儿。 “陆总。” 苏酌在外边敲了敲门,“有几份文件要您签字。” 陆雁廷头也不抬道:“进来。” 苏酌把文件放到陆雁廷面前,他站得过近了,手臂都快要贴上来,即便是隔了好几层衣服也让陆雁廷忍不住皱眉,语气不善道:“站远点。” “噢。”苏酌又退开几步。 签好名后他抱起文件要走,陆雁廷说:“把文件给小王,你去跑个腿,具体的问秘书。” “好的陆总。” 原来是要送蛋糕。 苏酌照着导航小心翼翼地开车,快到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棠景意,说:“小棠哥,我到楼下了。” “好,我下去。” 陆雁廷车上这套花了几十万的车载音响效果确实很不错,电话那头清朗的声音瞬时放大数倍,立体环绕一般充斥着耳膜,苏酌一个分神,车头撞上了路边的石墩子。 他的脸色瞬时一白。 棠景意下去时就看见一辆车斜插在路边侧方停车的车位里,苏酌不知所措地绕着车来回踱步。 他一愣,加快脚步上前。 “小苏,怎么了?” 走到近前,才发现车头撞在了石墩上。 苏酌紧张地扯着袖口,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磕上了?没事儿,你站远点,我先把车停好,不然挡路。” 苏酌愣愣地依言退到一旁,棠景意把车停好后下来,苏酌又走上前,他忐忑不安地又瞄了眼迈巴赫的立标,一双桃花眼不安地颤动着,几乎要充盈上水汽。 “小棠哥,你知道,保险、保险怎么报?” 他看起来害怕极了,连呼吸都在抖,却还是尽量扯起嘴角笑,想让自己显得独立和专业。 棠景意的目光扫过他磨得起了毛边的领口,又去看了眼车头,也不知道大灯伤着没,那玩意儿费钱。他顿了顿,说:“你先开我的车回去吧,跟陆雁廷说我晚上聚餐,开他的车好看些。” 第194章 苏酌呆呆地看他,棠景意又笑,说:“走,我带你去开车。” “蛋糕、蛋糕……” “没事,我先放前台。” 好在苏酌还知道要帮忙拿东西,他钻到后座上把蛋糕拿下来,跟在棠景意身后走进大楼。 晚上和同事吃完饭回家,陆雁廷已经回来好久了,正在保姆的指点下用烤箱。见棠景意回来,陆雁廷摘下手套走出来,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 贴着脸颊的手掌热乎乎的,棠景意拉过他的手,说:“晚上开车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石墩子了,得报修一下。” “唔,”陆雁廷顿了顿,“没伤到吧?” 他语气淡定,棠景意抬眼看他,便见狗东西盯着自己,不由无奈,“那孩子吓得跟什么似的……你没说他吧?” 这么个拙劣的借口当然瞒不过陆雁廷,棠景意也没真想瞒,狗东西轻哼一声,缠着棠景意不依不饶地说:“怎么,我像那种会找员工要钱修车的黑心老板?” “你不会,可是小苏毕竟做错了事,总归是害怕。” “所以你护着他。” 狗东西的声音埋在颈窝里,闷闷的。棠景意抬起他的脸,捏了捏他的下巴,“张嘴。” 陆雁廷计谋得逞,眼角眉梢冒出狐狸似的喜悦和得意,揽过他吻了上去。 苏酌隔天就把棠景意的车送了回来,还给他提了一袋子散装茶叶。 “这是您常喝的那家奶茶店的茶叶,”苏酌眼睛亮亮的,“我磨了好久他们才肯卖,我还把配方也要到了。” “真的?”棠景意笑,“好,谢谢你,我回头试试。” 苏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和棠景意见面的机会其实不大多,毕竟只是助理,且是陆雁廷的助理,棠景意也不经常来陆氏。陆雁廷工作忙,路上常要办公或者开电话会议,苏酌负责接送他。有时他也会试探着问要不要去接小棠哥,陆雁廷没吭声,苏酌却能从车内后视镜中看见他望过来的冷厉眼神,便不敢再说话。 棠景意如果需要接送,都是陆雁廷自己去接。只有实在实在抽不开身的时候才会让秘书去,这天秘书正巧也忙,苏酌捞到了这个机会。 棠景意喝了酒开不了车,苏酌将他送到周家,他们拢共也没说几句话,他给棠景意带了他用奶茶店里茶叶做的绿茶,棠景意说谢谢,然后便闭眼休息。那茶就攥在手里,也没喝过。 苏酌有些失落,送完棠景意后他回去找陆雁廷,他刚从一个晚会上发言完下来。 “棠棠回去了?” “小棠哥去周家了。”苏酌说。 陆雁廷的眼神再次望过来,他今天穿了正装打着领结,头发也是打理过的,平时柔软的发丝往后顺了顺打了发胶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抿着唇,锐利分明的下颌线随着动作缓缓收紧,一双本就算不上和善的眼睛便更显凛冽。 苏酌知道他是在介意什么,陆雁廷倒不至于明令禁止他们怎么称呼棠景意,只是秘书看出有些细节会惹得他不高兴,就聪明地自己改了,再规束其他人也改,毕竟是工作,没人希望老板不高兴。 可苏酌不想听,他其实是个胆小的人,胆小却又叛逆,他看着陆雁廷,又说:“小棠哥喝酒了,不过应该没醉,我给他准备了茶解酒。” “行了。”陆雁廷说,“你回去,不用等我。” 苏酌就走了。 散场后,陆雁廷独自开车回了公司,加班到深夜后回休息室将就睡了一晚。 棠棠不在家的日子,他就是这么过的。 陆雁廷勉强能看开棠景意和周淙予的走近,虽然他对周淙予把棠棠当弟弟一说保持怀疑,不过他还是相信棠棠的——相信棠棠如果变心喜欢别人,那肯定是直截了当地和他分手,而不会费劲做戏哄他。 陆雁廷:“……” 嗯,信任万岁。 苏酌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把自己扔上沙发,盯着天花板发呆。 忽然,手机响了起来,是另一个老板的电话。 “怎么样了。” 那头的声音平静无波,苏酌咽了咽口水,攥着手机说:“不、不行……陆总他不喜欢我……” 对面没有应声,想来是在不悦,苏酌垂下眼,小小声说:“而且……我……其实好像没那么像他,也……没他好……” “你当然比不上他。” 扩音器中传来的声音寒如坚冰,苏酌却觉得挺对,他点头。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让他们分手。” 这通最后通牒让苏酌委顿下去,摊在沙发上叹气。 现在已经是初春了,天气不再寒冷,被圈在浴缸中的金鱼们便被周淙予放回了后院的鱼塘里。 棠景意盘着腿荡秋千,他没喝多少,然而靠着椅背却不自觉地困倦起来,盖着毯子打瞌睡。 周淙予侍弄完花草,回头就看见秋千静止下来,棠景意呼呼地睡着。毯子盖得太高了,遮住小半张脸,约莫是挡着嘴不好呼吸,冒出咕噜噜的响,像条吐泡泡的金鱼。 他有些想笑,起身走过去。 【请宿主表明心意,开始攻略任务。】 【请宿主表明心意,开始攻略任务。】 【请宿主表明心意,开始攻略任务。】 …… 系统:【你是真的聋了。】 第195章 脑海里的声音还在刷屏,周淙予已经能做到习惯性无视了,他轻手轻脚地把毯子掀下来。 系统催促:【快亲他,抱他回房间。】 周淙予轻抚弟弟的额发,棠景意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哥?” “嗯,回房间去睡吧。冰箱里有保姆早上做的银耳羹,吃一些再睡。” 初春的夜风依旧带着寒凉的冷意,棠景意打了个哈欠,抱着毯子坐起来。 “不吃了,好困。我回房间睡觉了。” “好。去吧。” 系统:【……】 世界未解之谜,究竟是周淙予是个聋子还是它是个哑巴还是主神的音响坏了??? 第88章 苏酌在自己有限的人生里连恋爱都没谈过,更别说勾引人了。 他照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努力地从看过的电影电视或者里回想其他人是怎么勾引老板的。 唔……把他灌醉,然后用这张和老板恋人相似的脸去睡他? 苏酌想想都要恶寒,倒不是因为把酒精过敏的老板灌醉等于送他进icu,而是光是想想和老板躺在一起,镜子里清冽秀气的五官一下就扭曲了。 其实他和陆雁廷独处的机会还是挺多的。 苏酌要接送他,有时也要陪着应酬,他要么在车里等,要么和其他老板的司机或者助理坐一桌吃饭。有时西装礼服不好放手机,他就帮陆雁廷收着。 老板的手机是最新款的,屏幕感应格外灵敏,他一翻手机就亮起来,老板容颜漂亮的心上人趴在屏幕里望着他笑。 苏酌蓦地红了脸颊,把手机盖下去。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翻起来。 …… 等到陆雁廷宴会中途来拿手机看棠景意发没发消息的时候,就看到手机没电了。 而且棠棠也没发消息。 陆雁廷心情郁郁地把手机丢回去,又说,“去充电。” 苏酌就跑到车上给手机充电,继续看屏幕。 私自开老板的手机不礼貌,这个苏酌是知道的,所以他什么也没动,就只是看屏幕而已。 然后就看到了弹出来的消息提示。 棠景意:【狗东西,我回家了。】 狗东西? 苏酌一愣,小棠哥对老板……这么凶的吗? 想了一下棠景意冷淡着眉眼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苏酌咬了下唇,又觉得耳根发烫。 晚宴结束后,他送陆雁廷回家。 家里没人,陆雁廷困兽似的转了一圈,有些焦躁。他今天喝了酒,有些胃疼,格外想见棠景意。 “你,”他对苏酌说,“去把棠棠接来。” “现在?”苏酌扭头看时间,不赞同地拧眉,“都十一点了,小棠哥肯定睡了。你忍一下。” 陆雁廷一想也是,便说:“你去找胃药。”然后自己倒了杯热水回房间休息。 苏酌撇了撇嘴,抱起药箱放到腿上,慢吞吞地翻找起来。 胃药……嗯,布洛芬不是,对乙酰氨基酚不是…… 不一会儿,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一看,是棠景意回来了。 “小苏?” 棠景意也有些意外,苏酌把药箱放到旁边站起来,倒是高兴得很,“小棠哥!” 他给棠景意拿拖鞋,“给,小棠哥。” “陆雁廷他……” “小棠哥,喝水吧!” “他——” “小棠哥饿了吗,要不要吃点夜宵?” 棠景意不得不大声点才能盖过他的声音:“陆雁廷呢?” 苏酌于是才回答他:“陆总在房间。” “他晚上喝酒了?” 苏酌说:“嗯,也吃过过敏药了。” 棠景意看见沙发上打开着的药箱,“那这是……” “哦,陆总说他胃疼。”苏酌说,又问,“小棠哥你想吃什么?” “我不饿,”棠景意说,冲他笑了笑,“辛苦你送他回来了小苏,很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不客气小棠哥。”苏酌声音欢快,“那我帮你拿胃药。” “好。” 苏酌哗啦啦地翻药箱,一下就把奥美拉错找出来了。 “谢谢。” “不客气!” 隔天还要上班,苏酌早早地来陆雁廷家接他。 棠景意果然还在,他被保姆迎进去的时候两人似乎还刚起,棠景意穿着睡衣,困顿地揉着眼睛。 “小棠哥!” “小苏来了。” 陆雁廷随即跟上来,看起来胃疼是好了,口气也硬起来,“今天怎么这么早?” 过去苏酌一般提早十分钟来,就在车上等着,今天他提前了半小时。 “没事儿,一起吃早饭吧。”棠景意说,倦意还残留在他眼睛里,声音带着点鼻音,显得软绵绵的。 又有点可爱。 苏酌乖乖坐在沙发上,却见保姆急匆匆走开了,应该是忙别的去了。餐厅没人,客厅也没人。 他觉得让主人准备早餐不太好,便要去厨房帮忙。未走近就看见两道交叠着的身影,陆雁廷宽阔的肩背将另一个人挡得严严实实,苏酌只能看见那人柔软黑发中探出的通红的耳朵尖。 陆雁廷低头亲上去。 苏酌吓了一跳,几乎是兔子一样的窜回沙发上,中途还不小心磕到茶几,撞出一声闷响。 第196章 “嗯?” 棠景意探头往外看,又被陆雁廷扶着脸咬了一口嘴唇。 力道有些重,棠景意按了按嘴唇,摸见狗东西印下的浅浅的牙印。 “我想换个助理。”陆雁廷板着脸说,“我感觉他要谋杀我。” 棠景意:“……” 他知道陆雁廷指的是苏酌,一时间为这个借口感到无语,“你发什么疯,这年头工作难找,别乱来。” 顿了顿,又说:“小苏挺好的,虽然人是不太机灵,但工作也算尽心。” 不太机灵的苏酌正泪眼汪汪地捂着撞到茶几边角的膝盖,有些想哭。 他不想勾引老板,他想勾引老板的老婆……嗯,老公。 苏酌一整天都有些魂不守舍,他支着下巴走神,幽幽地问秘书:“陆总多大了?” 秘书从一堆文件里抽空回他:“快35了吧。” 苏酌瞪圆了眼,小声惊呼:“这么老。” 秘书:“?” “小棠哥呢?” “比你大一两岁。” 苏酌不解:“那他们为什么……” 秘书抬头看他,眼睛微眯,似是从他的打探中窥见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加重了语气强调道:“他们是真爱。” 苏酌哦了一声,又想,可是他另一个老板说小棠哥只是陆总找的代替品。 ……啧。 他忍不住愤愤,混蛋老板。 棠景意的生活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和顾云深几乎没有碰见过。准确地说——应酬或者聚会时遇见的是不少,但没怎么说过话。 今天还是一个聚会,棠景意自游戏房外路过,听见里头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有人在叫棠棠。 棠景意下意识地侧头往里看,先是听出了顾云深的声音,然后再是看见他在说话。 和空气说话。 棠景意脚步一顿。 里边人发现了他,顾云深望过来,有些怔愣,又看了下身侧,又看他,然后笑起来,叫他:“棠棠?” 棠景意走进去。 “顾云深,你刚在和谁说话?” “没有。”顾云深笑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神色自然地让棠景意坐下,又从冰箱里给他拿了柠檬茶。棠景意打量着他的神态动作,似乎没什么异常。 “怎么这样看我。”顾云深还是笑,眉眼温柔,然而在所有的一切发生过后,这样的柔和却又让人无端地觉得诡异。 棠景意看见一旁的游戏机,又问:“打游戏吗?” “好。” switch连接到了电视,他们一人一个手柄玩超级玛丽,顾云深操控的红帽子水管工一路跑跑跳跳冲在前头,棠景意的桃花公主跟在后边追。 倒是没什么不正常……至少马里奥比一局死三十次的桃花公主正常多了,就算马里奥把怪杀完了,桃花公主也能笨到跌下台阶或者掉进悬崖摔死。 棠景意:“……” 因为在打游戏,他没听见陆雁廷的电话,直到他一个个房间找过来,隔着窗户看见他们坐在一起。 好一会儿,他出声叫道:“棠棠。” 陆雁廷还是不喜欢顾云深,只能勉强维持表面和谐,眉间不受控制的拢上一层阴翳。 “我先回去了。” 棠景意说,桃花公主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掉进悬崖里,没法复活了,他把手柄放到一边。 顾云深点头,“好。” 他没站起来,也没回头,马里奥还在忙忙碌碌地跑跳着。 脚步渐远,两人离开了。 于是马里奥调转了方向,跟着桃花公主跳下悬崖。 晚上的时候,陆雁廷缠了棠景意很久。 久到床单被蹭得皱成一团,湿痕层层洇进深处,沙哑的喉咙再也叫不动了,眼睛是红的,眼皮也是红的,清洗完后陆雁廷几乎是昏睡过去。 隔天两人都没上班。 苏酌来的时候是棠景意给他开的门,昨晚上只记得让保姆别来,忘记知会苏酌了。 “小棠哥——” “小苏?抱歉,陆雁廷今天不上班,忘记告诉你了。” 棠景意明显是匆忙套上睡袍赶过来的,腰带都没系好,领口揪了起来,敞开一个小口,露出被人亲得发红的锁骨和胸膛。 苏酌心碎了,他决定听另一个老板的话,加快分手进程。 可是陆雁廷看不上他,他也看不上陆雁廷。苏酌喜欢棠景意,却又悲伤地想,他根本没有值得棠景意喜欢的地方。 棠景意觉得这小助理是真不太聪明的样子。 可他工作却又实在尽心,助理的活儿不好干,涵盖了公事和私事。苏酌却是很勤快的,他陪着陆雁廷同进同出,又足够细心,便是买过敏药也会特意问他,再麻烦也从不抱怨。 苏苏:【小棠哥,陆总常吃的药没有了,这个可以吗?】 他们加了微信,苏酌会给他发消息。 棠景意:【可以的。】 有时候陆雁廷在忙,不方便带手机在身上,棠景意找不到人,也会发消息给苏酌。 棠景意:【小苏,酒会结束了吗?】 苏苏:【还没有呢小棠哥。】 苏苏:【陆总好些朋友都在,小棠哥要来吗,我去接你。】 棠景意:【好,麻烦你。】 小助理的殷勤和贴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第197章 姜斯羽最敏锐,他的目光盯着门口,苏酌和棠景意一前一后的进来,帮他推门,还说:“小棠哥小心台阶。”然后又给棠景意送上提前点好的长岛冰茶。 因为这儿人多,他就说:“陆总说你喜欢喝这个。” 他巴巴地看棠景意,见他笑了,才也跟着笑,回头问自己老板:“陆总要喝什么?” 语气也是活泼的。 陆雁廷嫌吵,打发他去外边买橘子汁。 许明耀也觉得这助理没有边界感,他从没见过哪个助理会这样赖在老板的聚会里。何况这老板还是有家室的,人家对象就在边上,他还离得那么近地笑。 他对姜斯羽说:“不太对劲。” 姜斯羽意外他终于长了脑子,眉梢一挑,问:“哪儿不对劲?” “他笑得太奇怪了。” 姜斯羽深以为然,笑道:“不容易啊,开窍了。” 许明耀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扭过头,高深莫测地对陆雁廷说:“小心点你这助理。” 陆雁廷:“?” 许明耀:“他看上你了。” 姜斯羽:“?” 看上了陆雁廷的小助理飞快地买了橘子汁跑回来,他买了两杯,多的一杯插上吸管给了棠景意。 “小棠哥,这个补充维c,可以解酒。” 为了不厚此薄彼,苏酌又对陆雁廷说:“陆总,你也解酒。” 许明耀一拍大腿,冲姜斯羽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意思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姜斯羽:“……” 第89章 陆雁廷认真地思考许明耀的话。然后发现,他们确实接触得挺多。 在公司的时候,陆雁廷的办公室和秘书助理们的公共办公室就只有一墙之隔,苏酌年纪轻,大家都爱叫他跑腿,进办公室找他的活儿十有八九都是苏酌。 而离了公司后,又是苏酌接送得多。他单身,时间比起其他职员空闲又灵活,几乎是随叫随到。人虽然算不上机灵但也是聪明大方不怯场,每天笑眯眯的,干劲十足,也不见有什么埋怨。 这么一看好像是有些……可要说那种心思…… 棠景意走进房间时就看见陆雁廷正对着电脑发呆,小久趴在他键盘上,狸花壮士的重量压得薄膜键盘一整个胡乱打字,倒是把小猫逗得高兴,伸着爪子扒拉屏幕上飞快闪过的光标。 棠景意:“你文件还要不要了?” 他走过去要把小久抱走,却被陆雁廷拉住手腕,他坐了直身子,问道:“你觉得苏酌怎么样?” 棠景意便将小久放到地上,问他道:“怎么了?” 陆雁廷说:“我觉得他图谋不轨。” 棠景意一愣,“图谋不轨?” 他低头低得难受,索性坐到陆雁廷腿上,又追问:“你说清楚点,小苏怎么了?” 陆雁廷也没料到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先是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腰,等到感受到那触感的时候更是一僵,小心地并了一下腿挡住,别让棠景意察觉到。 棠棠就跟猫似的,要是一感觉不对肯定直接走了。 陆雁廷腹诽了一阵,轻咳一声说:“也没什么……” 棠景意问:“他手脚不干净?” 陆雁廷:“不是。” 棠景意眉梢一扬,声音平静下来,不冷不热道:“那就是你又找茬。” 陆雁廷:“……” “我是说——”陆雁廷争辩,“你不觉得,他总跟我凑太近了?” “凑太近?” 棠景意顺着他的思路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得出陆雁廷在找茬儿的结论。 “小苏是助理不是保安,你想他离多远?” 其实陆雁廷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他自认虽说没有读心术,但这么些年识人本领还是很可以的。他也不是没见过对他别有用心的人,苏酌并不在那范围内。 ……果然不该信许明耀那傻der。 陆雁廷将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他的手搭在棠景意腰侧,下意识地揽紧了些,“也没什么,其实是——” “……陆雁廷。” 狗东西敏锐地察觉到了点危险,却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仰头看他:“啊?” “大白天的,你那狗脑子里成天装的什么?!” 腿上一轻,棠景意已经站到了地上,犹觉不够似的,又把办公椅一踹,滚轮带着陆雁廷一下撞到了墙上。 小久蹲在棠景意腿边,狐假虎威地冲他凶狠地喵了一声。 “棠棠我……” 陆雁廷委屈巴巴地站起来,棠景意已经径自掠过他走了出去。 小久甩着尾巴走上前,又蹲下,继续仰头冲他嚷嚷:“喵——” 猫太子被惯得没边,陆雁廷蹲下来,板起脸对小猫指指点点:“你喊什么喊?” 小久嗓门愈大:“喵嗷——” 它才不怕人,陆雁廷气坏了,又指指点点半天,憋出一句:“小兔崽子,白吃我那么多猫条。” 他把猫抱起来,追着棠景意去了。 对于苏酌,棠景意一直是10分好评的状态。 助理的工作不比其他岗位,不是几句话可以囊括的,机动性又强,经常要陪着老板被迫加班。比如陆雁廷有时需要出席一些场合,苏酌就得备着后勤等他吩咐,基本上还兼任了司机的工作。 考虑到能容忍陆雁廷的脾气还同时保持着健康向上的心理状态,棠景意又在满分的基础上加了两分,让陆雁廷给他加了绩效。 第198章 苏苏:【小棠哥小棠哥!】 苏苏:【我涨工资啦!!】 末了,还附上了工资条截图。 苏苏:【肯定是你和老板提的,谢谢小棠哥!!】 小熊猫捧脸.jpg 苏酌其实进步挺快,至少棠景意觉得和一开始的时候相比,他已经机灵了许多。 棠景意:【没有的事,是你工作干得好。】 苏酌小小欢呼了一声,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滚。 隔天,苏酌工作更加卖力了起来。 卖力到——等陆雁廷下班回家按响门铃的时候,居然是是苏酌给他开门的。 陆雁廷:“……” 陆雁廷的脸一下黑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小苏拿了点特产过来。”棠景意说,“有他们家乡的水果,还有辣椒酱和牛肉干,吃点吗?” 陆雁廷突然觉得事情的走势一整个奇怪了起来。 已经是饭点了,苏酌拿了东西来,棠棠留他吃饭——好吧,很正常。晚饭后吃水果,棠景意削梨子,苏酌就在一旁洗草莓揪草莓蒂,两人边做边聊。 陆雁廷收拾完苏酌带的东西回来,实在看得堵心,他走进厨房,板着脸对苏酌说:“行了,你出去。” 苏酌也不介意,放下草莓说:“那我去给小久梳毛。”然后哒哒跑了出去。 陆雁廷又觉得不对了,等棠景意欣赏完自己削皮的梨子完回过头,就看见陆雁廷发狠似的一下下给草莓杀头。 “……又怎么了?”棠景意有些无奈。 陆雁廷拧着眉头说:“你不觉得他勤快过头了吗?” 棠景意深以为然,“是挺勤快的,又能干。”毕竟这年头眼里有活儿的年轻人实在不多了。 他继续低头切梨子,却没注意到泡完盐水的梨子又湿又滑,水果刀的刀尖一下戳到手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陆雁廷听见响动,慌忙丢下草莓,“怎么了,切到手了?”他刚抓起棠景意的手细看,苏酌又跟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小棠哥怎么了!” 陆雁廷一下被他挤开,也顾不上计较,出去拿医药箱。结果又被苏酌半道截胡,抱着医药箱去给棠景意用碘伏消毒,再贴上创可贴。 “会有点疼哦小棠哥。” “嗯。” 陆雁廷深呼吸勉强将火气压下,凑过去轻轻给伤口呼呼吹气。 三个人保持着平和收拾完伤口,棠景意倒有些意外,对陆雁廷说:“你总说不喜欢小苏,但配合得还是挺好的。” 陆雁廷:“……” 他终于盘出来哪里不对劲了,苏酌这玩意儿一副要来加入这个家的架势是在搞什么!!! 但要说苏酌没分寸,好像也不是。吃完水果就主动告辞了,末了不忘谢谢老板加工资,好像今天特意上门就是为了感谢的,让陆雁廷的那股火直接憋在了心里无处发泄,烧得他快要心绞痛起来。 苏酌有种自己取得了重大进展的错觉,可等到他静下心来一梳理的时候,又愁眉苦脸地发现,他的分手任务不能说小有进展,只能说是进展为零,除了快要把老板气晕以外好像没有其他成就。 苏酌又拿起手机翻看起来,确实,除开陆雁廷的事情,棠景意从不主动给他发消息。他当然也不敢发得太勤,怕棠景意嫌烦,只能扯着陆雁廷的由头来发,但就算是这样棠景意也回得简洁,只小苏小苏的叫,和其他助理没有差别。 就快情人节了…… 苏酌咬着嘴唇想,他能送东西吗,他要是送的话…… 不过,棠景意其实不太过情人节。 但这并不妨碍他收到花,有一束是有署名的,落款是龙飞凤舞的狗东西三个大字。另外一束是没署名的,卡片上只端端正正地写着几个字:棠棠收。 狗东西的花送到了公司,没署名的那束送到了陆雁廷家里,棠景意那天回家晚,等他拿到花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张卡片了。 他念出上面的字,“棠棠收……收什么?” 陆雁廷面不改色道:“贺卡吧应该是。” 棠景意认得顾云深的字,他想到路过小区垃圾箱时看到的倒插着的花,没说什么,把卡片也一并扔进了垃圾桶。 于是陆雁廷才面色稍霁。 晚上陆雁廷有个公益拍卖会要出席,他本想推了,棠景意觉得没必要因为这么个日子影响工作。陆雁廷原还在不依不饶地纠缠,而后眼珠一转,又说:“那我们一起去。” 所以棠景意也换上了西装。 拍卖会临近结束时陆雁廷要做总结发言,他身着黑色的塔士多礼服,缎面戗驳领,剪裁精致又合身,双排扣的设计将腰身收紧,优雅又不失英气。 聚光灯下的狗东西格外耀眼瞩目,棠景意坐在台下看他,唇边带着笑意。 陆雁廷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可是每每和棠景意对视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这大功率的聚光灯照得他脸颊发烫。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想赶紧下去,把棠棠按在椅子上好好亲一亲。 可等到陆雁廷下台后接受完采访拍照,却又发现原本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二月份时还是冬天,可约莫是因为嗅见了春天的影子,气温微凉却不至于寒冷。棠景意倚在走廊的雕花扶手旁吹风,顾云深站在他旁边。 这是企业家为了博名头组织的慈善拍卖会,遇见顾云深并不奇怪。 第199章 “你不进去吗?”棠景意说,“傅初霁在里边。” 兄弟俩居然是一块儿来的,棠景意出来时看见傅初霁被一群记者围着,镁光灯闪个不停。 顾云深摇头,“里边太吵了。” 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顾云深嘴唇微动,而后又用力地抿起。躁动的牙齿几乎要忍不住打颤,他只能咬住舌尖,连这句不该说的话同血腥味一起吞下去。 “你和傅初霁……” 棠景意有些意外,他以为顾云深对傅初霁即便谈不上针对打压,但也不会愿意让他这么早就以顾家的身份抛头露面。 “他很优秀。” 血的味道其实有些甜,但想来是甜不过棠棠的。 顾云深又咬了一口,痛意让他眼睫轻颤了下,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棠景意觉得他讲话有些没头没尾的,忍不住皱眉,“你说傅初霁?” “嗯……”顾云深说,“只是觉得没什么意思,顾家和中洲……你收到花了吗?” 这突然跳转的话题让棠景意一愣,顾云深偏头看向他,月光下的笑意很浅,又略低了头,说:“看来是没看到。” “……看到了。”棠景意说,如果垃圾桶里能算看到的话,“还有卡片。” 其实在上次游戏房里分开后,他们还是没什么联系。棠景意知道顾云深或许是出了什么状况,可他帮不上忙,他不可能为了让顾云深好起来而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情人节快乐。” 在陆雁廷赶到之前,顾云深说。 棠景意当然也察觉到了狗东西的逼近,更遑论他直接挡在了自己面前,和顾云深面对面地、皮笑肉不笑地说:“情人节快乐顾总。” 情人节就闹矛盾其实不太好。 陆雁廷也不想这样,可是当他回家后又在门边摆着的一束玫瑰花时,他还是没忍住,拿起来就丢到了一旁草丛里。 棠景意也有些茫然,说:“社区送的吧,才这么小。” 陆雁廷:“……” 他气红了眼睛,拉着他的手腕质问:“你不解释?” 棠景意摸摸狗东西的脸,又凑过去亲了亲,安抚道:“真没说什么,就是在路上时和你说的那些。” 他也知道陆雁廷介意,所以和顾云深说的每句话他都复述过了。 陆雁廷不想生气的,他知道棠棠不喜欢顾云深,他知道棠棠不会和顾云深在一起。可占有欲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管棠棠喜不喜欢别人,他都接受不了其他人对他心爱珍宝的觊觎。 他也做不到对棠景意发火,只能像从前那样,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床上。 可狗东西失控起来没轻没重,倒是伤不到棠景意,却会弄痛自己,棠景意只好解了领带把他绑起来。 紧缚着的双手动作不便,想吃吃不到,想翻身到正面看看他也不行,狗东西的脸抵在床上,委屈得直哭。 “你喜欢他……” “和我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是……” 棠景意察觉到不对,才把他翻过来。 “没有。” 虽然有点损功德,可对上狗东西湿漉漉的眼睛,棠景意还是有些想笑。 “没有喜欢他。” 他将陆雁廷汗湿的额发抚开,轻吻他的唇,“张嘴。” 狗东西哼哼唧唧地让他亲,又不依不饶地说:“你喜欢我。” 狗东西眼睛红鼻尖也红,小口地抽着气,却还是凶巴巴地说:“说你喜欢我!” “喜欢你。” “说、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 陆雁廷的喉咙肿了一天。 和朋友们聚会的时候,声音甚至哑到把许明耀吓了一跳,“嚯,陆哥你吃啥了上火成这样?” 陆雁廷轻哼一声,喉咙痛得不想说话,面色却是红润的。 许明耀:“哼是什么意思?” “是你吃不到的意思。” 许明耀还想继续追问,姜斯羽叉起一块哈密瓜塞进他嘴里。 堵住了许明耀的嘴,他对陆雁廷幽幽地道:“来日方长,悠着点。” “你懂什么,”陆·唐老鸭·雁廷无差别扫射,“昨天是情人节。” 姜斯羽:“……就你这劲儿,哪天不是情人节。” 第90章 苏酌确实是想勾引老板老婆来着,可是每次一见到他,就只想对他好看他笑,什么学来的技巧都忘了。 过了一个星期,还是半点成效也没有。就连情人节送的花,小棠哥好像也不知道是他。 苏酌垂头丧气地想,想让他完成任务,还不如等老板两口子自己吵架来得快。 偏偏,这机会还真让他等到了。 其实苏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小棠哥不再发消息过问老板的事情了,他去接送时也再没见过棠景意;老板的脾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差,暴躁得像个喷火龙。 秘书灰头土脸地挨完训出来,看见苏酌时愣了一下。 “小苏……你笑什么?” 苏酌想跑去找棠景意,可他还要接送陆雁廷,正巧也是去棠景意家。老板跟个弱智一样下着雨伞也不撑,湿淋淋地在门口装可怜道歉,车轱辘地认错了半天,然后对门的邻居出来了,冷冷道:“棠棠不在。” 老板脸色就更黑了。 第200章 不过倒是让苏酌大概知道了是什么事,好像是因为老板情敌的事情。 棠景意这几天没回家,都和周淙予一块儿住。 他之前问唐镜顾云深的状况,这几天唐镜才回复他,说是生病了,在吃药。 棠景意:【吃药?】 唐镜发来几张药瓶的图片。 唐镜:【我偷拍的。】 唐镜:【我问过医生了,利培酮片和氟哌啶醇片是治幻觉、妄想和思维紊乱的。但是会有失眠头疼之类的后遗症,所以又搭配了其他的药。】 这让棠景意忽然忆起了多年前的梦境,那个疗养院里形容癫狂的顾云深的母亲。 棠景意有些不寒而栗,他嘱咐唐镜督促顾云深吃药。他和顾云深还是没什么直接联系,只是有时候会把小久送去陪他待两天。 然后陆雁廷知道了,他一贯是介意顾云深的,棠景意不是不知道。可其他的倒也罢了,这实在不是能往外说的事情,没人愿意这种事情被外人知晓。 所以不论陆雁廷再怎么追问,棠景意始终闭口不言,后来索性从家里搬了出来,住到周家。 他们确实在冷战,但不是因为顾云深,而是因为陆雁廷自己。 狗东西惯会得寸进尺,大概是情人节那回让他吃到了甜头,如今狗东西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一听顾云深的事情就要生气,然后便要拿捏着和棠景意讨要好处。 虽然这好处也就是……但棠景意觉得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得整治,偶尔一回当做情.趣也就罢了,次数多了他也懒得应付,让狗东西自己冷静去。 棠景意一连住了好几天,周淙予也没多过问,只是和小区保安说别随便放人进来。脑海中提示他“任务目标出现情感裂缝,请宿主抓紧攻略”的声音又开始循环播放,周淙予神色未变,让保姆做了棠景意爱吃的菜,又说朋友的度假山庄正好快建成了,问棠景意过几天要不要去泡温泉。 系统登时激动:【宿主把握机会!温泉py拿下!】 周淙予一顿,改口道:“要不去钓鱼?” 系统:【……】 系统:【原来你没聋。】 棠景意住在周家,陆雁廷来不了,苏酌也来不了。 一个雨夜,苏酌湿漉漉地敲响了棠景意的家门,今天棠景意回家喂猫。 “小棠哥。” 苏酌小声叫他,见棠景意眼尾红红的,以为还在因为老板伤心。苏酌也难过极了,便鼓了鼓劲,拉过他的手说:“小棠哥!别伤心,别理老板了,我会对你好的!” 棠景意:“……什么?” 随即响起的是陆雁廷阴恻恻的,想要杀人的声音:“你说什么?!” 苏酌:“……” 老板上衣都没穿就冲了出来,苏酌呆呆地看着棠景意,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小棠哥嘴巴也红红的。 他被请了出去。 更准确地说,是赶出去。 陆雁廷气得要发疯,被人挑衅到脸上,公然撬墙角,真能忍住他就不叫陆雁廷了。 苏酌根本应付不来,好在棠景意拦住了,老板那么唬人的气势,小棠哥抓住他的手臂,老板就不动了。只是喘着粗气瞪他,像头撅蹄子的斗牛,而苏酌就是那块红布。 但是就连小棠哥也说:“小苏,你先回去吧。” 苏酌失魂落魄地走了。 隔天,秘书通知他,他被调去了后勤部。 苏酌知道这肯定也是棠景意要求的,否则以老板的性子,他肯定是被开除了。 苏酌躲到楼梯间里和另一个老板打电话。 “顾先生,我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了。” 姜斯羽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倒不觉得惊讶,咂摸了一会儿,又问陆雁廷:“你不觉得苏酌和棠棠长得像?” 陆雁廷用见鬼似的眼神看他。 “你疯了吧,哪里像?” “眼睛,鼻子,嘴巴……” 陆雁廷之前从没注意,就算姜斯羽说了他也依旧不觉得。可等到秘书把苏酌的入职照传过来,和棠景意的一对比—— “……草。” 姜斯羽委婉地提醒:“刚好有这么个人在你身边,这不能是巧合吧。” 陆雁廷阴沉下脸色。 他大概能猜得出来是谁在搞鬼,可顾云深的名字最近成了禁忌,他刚把棠棠哄好,是断不能再提了。 不过,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把秘书和助理团队都调查一遍。 秘书不知道陆雁廷为什么突然对下属的照片感兴趣了,助理团队都是些年轻人,两个女生四个男生。六张照片被摊开放在桌上。秘书的照片不在里面,他已经四十五岁,太老了。 棠景意进去时就看见这选妃似的场景。 “……又干什么?” 陆雁廷面不改色的扯谎:“公司里打算开联谊会,我给他们分分组。”然后把照片摞起来让秘书拿走。 苏酌被调走了,顶替他位置的是一个胖墩墩、看起来格外憨厚的男生,带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其貌不扬,却是懂事得很。 “小棠先生,您喝茶。” 棠景意也没多过问,今天他下班早,来等陆雁廷回家。 隔了半个多月才等到棠景意再次踏进办公室里,狗东西委屈得要命,又不敢再闹,巴巴地等着棠景意走到近前。 第201章 陆雁廷的长相固然英俊,但着实算不上讨人喜欢。他的眉骨高,眼窝深邃,双眼皮明显但偏薄,配上略显狭长的眼睛,冷峭如同山巅冰雪。一双棕色的眼睛下鼻梁高挺,面部线条流畅,棱角分明且又收得利落,唇也是薄而寡淡的。配上高挑的身量和宽阔的肩背,整个人从上至下从内到外,都活脱脱写着凶悍二字。 可当棠景意站在面前的时候,他抬起手,凶悍的恶狼便乖乖地把自己的命脉放上去,让棠景意摸他的脸。然后再一歪头,让手掌落到自己下巴上。 和小久一个样。 棠景意有些想笑,陆雁廷仰头看着他,说:“我把苏酌调走了,没开除。” “嗯。” 但每每一想起来,陆雁廷还是忍不住咬牙:“他真是昏头了,竟然……” “小孩儿而已。”棠景意说,“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大概是他们共同的想法,陆雁廷也完全没往这上面想过。 苏酌和顾云深、周淙予等都不同,他就像是路边一株草一株野花,没人会想到野草也能去攀着人长。 陆雁廷轻哼一声,勉强算是放过了他。 “我一会儿还有个短会,你先回去吧。” 棠景意想了想,说:“那我先去顾云深那儿接小久,待会儿再来找你。” “好。” 如今已经是春天了,拂来的微风祛了寒意,争先恐后地挤进窗户里。 顾云深站在窗边,他住的楼层不高,可是低头望去时行人却还是变得像是蚂蚁一样小,路面随着空间一起弯曲折叠,像是一片曲折波荡的海洋。 顾云深好像闻见了海的味道,恍惚间,听得身边人说:【看什么呢?】 他转过头,棠棠皱了皱鼻子,抱着手臂倚在墙边,像是不满。 【你答应过我了。】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顾云深一向舍不得他不高兴,短暂的怔愣后忙说:“我答应的,棠棠。” 【那你跳下去。】 “棠棠……” 【我跳过。】棠棠昂着头说,【那么深的海,我说跳就跳了。】说到这儿的时候,他便没了不快的神色,又笑起来,带着点恶劣的得意,【你不是也看见了吗,顾云深。】 【你看着我跳下去的。】 几近头疼欲裂的痛楚让顾云深有些说不出话,苍白的唇颤抖着,被咬得破烂的舌尖再次涌出铁锈般的腥甜。 “听你的……都听你的,棠棠。” 顾云深想往下倒,试了几次都没倒得下去,窗外封住了,因为养着猫。 棠棠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怒气再次涌上眼角眉梢。 【骗人。】 他气极了,眼里涌上泪水。 【你骗我。顾云深,你骗我!】 “没、没骗……棠棠,我没……” 剧烈的耳鸣声让顾云深听不见任何声音,他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低声喃喃着:“去外面……楼道里,棠棠,楼道的窗户……” 小久焦躁地甩着尾巴,圆滚滚的眼睛里瞳孔收缩成一条机敏的黑线。猫是动态视力,反应又快,可这会儿它却动也不动地蹲坐着,在顾云深迈过来时忽地直起了身子。 顾云深被绊了一跤,养猫人对于忽然踩到的柔软物件都格外敏感,他下意识地松了力道往旁边倒过去,脑袋却不小心撞上茶几的边角,一下子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眼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顾云深发呆了一瞬,想起来去找棠棠,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小幅度地转一下头,然后便看见了坐在折叠椅上的棠景意。 顾云深费了点时间去辨别这是现实还是幻觉,直到棠景意叫他:“顾云深。” 他刚和顾云深的医生了解完情况,着实是有些疲惫。棠景意怔怔地看着顾云深半晌,轻声问道:“为什么不吃药?” 唐镜说顾云深有在吃药,他每回偷偷去看药罐,都会发现药量确实在一点点减少。可如果顾云深有按时吃药,就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每天都会偷偷扔掉一些药。 意识到自己又惹了他不高兴,顾云深慌张地蜷了下手指,“棠棠——”然后发现手也动不了了,被束缚带固定在床沿。 “没事的。”棠景意握住他的手,“今天好好吃药,明天就能解开了。” 感觉到顾云深抓住了他,看他点头,棠景意也笑了,聊天一样地问:“他对你好吗?” 棠景意说得也没头没尾,但顾云深理解了,他知道说的是幻觉里的棠棠。想了想,摇头。 “他们都说你分不清,”棠景意看着他,“可是你分得清的,对吗?” 顾云深不说话。他当然分得清幻觉和现实的棠棠。 现实的棠棠不喜欢他,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平静,他也会笑,但不是因为喜欢而有的笑意并不达眼底,反而显得冷漠。 当然,幻觉的棠棠也不喜欢他。 可是幻觉里的棠棠脸上会有鲜活的神采,他会对他笑,哄着他答应一些事情,比如划一下手腕他就愿意留久一些;有时也会对他生气,但更像是撒娇,让顾云深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 更重要的是,幻觉的棠棠总是陪在他身边。 “就这么想见他?” “不想。”顾云深看着棠景意目不转睛地说。 这句话告诉了棠景意,顾云深目前还是清醒的,他确实也将幻觉和现实分得很清,并且知道现实比幻觉重要。 第202章 “要好好吃药。” 感觉到手掌隔着纱布落在额头上,顾云深忍不住闭上眼,脑海中无数道人声交织的嘈杂在瞬间褪去。 “答应我,顾云深,每天都要吃药,好不好?” “好。” 第91章 【正文完】 陆雁廷似乎已经迈过了顾云深这道坎儿。 他不再避讳这个名字,也不避讳看到他和棠景意一块儿说话,只是在看见顾云深脑袋上缠着的纱布时哈哈哈笑出声,恶毒地嘲笑:“蠢死了,下楼梯都能摔破头。” 顾云深:“……” 顾云深没再见过幻觉的棠棠。 幻觉棠棠只在住院后的第二天挣扎着出来了最后一次,他通红着眼圈,趴在床边可怜兮兮地求他不要走。 【你说过的,你说你不会让我难过的顾云深。】 “对不起。可是我答应过他了。” 【你也答应我了!!】 幻觉棠棠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他满面怒容,末了,又像过去生病闹脾气那样,咬着嘴唇呜呜地贴着他哭。 不知道是药物让顾云深冷静,还是白天时棠景意抚在额头上的手掌残留的触感让他仍然保留了理智。顾云深的脑海里很平静,靠着他的棠棠被无形的力量推开,陷进浓稠的黑暗里。 “可你不是他。” 顾云深有听话的按时吃药,可是有些时候,他的脑子里还是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比如,当看到棠景意拿着杯子,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钻面切割的玻璃杯上轻巧拍动的时候; 当看到他吃完草莓,嘴唇莹润发红的时候; 当看到他举高了手去拿柜子上的东西,露出一截腰身的时候; 顾云深不知道棠棠有没有发现,应该是没有的,他很小心,从不在棠棠注意他的时候看他。 但陆雁廷发现了,或许是因为他同样也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棠棠吧。 “再让我发现你那样看他——”陆雁廷咬牙切齿地道,“我迟早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对不起。”顾云深好脾气地道歉。 然后改正个一段时间,再继续我行我素。 陆雁廷:“……”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都是一样的,不想让棠棠不开心,所以陆雁廷就算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也接受了他;所以顾云深按时吃药,不再有幻觉和耳鸣,恢复了稳定的情绪平静又温和,让他能够更好地把怪兽关进笼子里。他也不想让陆雁廷不高兴,不然棠棠会不高兴。 大家都很忙,自顾云深生病后,傅初霁忙得恨不能一个人拆成三个用。公司没那么好管,他太年轻,知识阅历都不够,底下人根本不服他。 顾云深只能在疗养院远程遥控或者同步改文件,教他怎么发现项目文字里的陷阱;又或是让他在开会的时候戴上耳机,然后他说一句傅初霁转述一句,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把那群董事会的老顽固噎出高血压。 傅初霁是真的不想管这些,他让顾云深赶紧出院。 “后天你必须回来,”傅初霁说,“朋友结婚,我要去帮忙,一整天都没空。” “好。” 后天是许鑫嘉结婚,傅初霁和棠景意都去当伴郎。从早上接亲忙到晚上婚宴,棠景意喝了个天昏地暗,他薛定谔的酒量又上线了,抱着谁也不能打扰兄弟洞房花烛夜的念头,他和傅初霁两个喝趴了所有人,让许鑫嘉得以和新娘跑路,快乐洞房。 散场过后,傅初霁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休息,棠景意就坐一旁靠着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像是万花筒一样在眼前扭曲和旋转。 他已经吐过两次了,又喝了点清茶缓了缓,现在总算是好些了,不想再吐,只是头晕犯困。 “棠棠。”傅初霁叫他。 “什么……” 棠景意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扯了下傅初霁的衣角算是回应。 “你穿礼服很好看。” “谢谢……你也……嗯……也是……” 棠景意含糊地说,一头栽倒在傅初霁身上。 傅初霁依旧颇有余力,他揽过棠景意让他靠得舒服些,一边在看手机上的照片。伴郎服都是统一的,早上来时他薅着棠景意站在花门下合了张影,两人肩并肩站着,另一侧是新郎和新娘。 这大概不是个妥当的站位,所以给他们拍照的摄影师有些讶异,却又秒懂,把图片另一半截掉只保留了他们,单独先发给了傅初霁。 傅初霁攥着手机看了又看,直到有脚步匆匆逼近,他下意识地把手机盖下去。 陆雁廷来了,他没多说什么,俯身把棠景意抱起来。 “狗、狗东西……” 棠棠第一次喝得这样醉,直到回家后放到床上都在嘟嘟囔囔的。 陆雁廷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棠棠,他趴在床边看个不停,看他红扑扑的脸好看,混沌着睁不开眼的迷糊样好看,伸手要抓他却抓了个空气的茫然也好看。 陆雁廷忍不住笑,拉过棠景意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在这里。” “我……嗯……” “什么?”陆雁廷耐心地等他说话。 “我……”棠景意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怎么办?” 陆雁廷一怔。 他趴近了些,看着棠景意雾气氤氲的眼睛,小声问:“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吗?” 第203章 “不、不行……退休……你没……” 棠景意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堆,陆雁廷听不懂,他又抓紧了棠景意的手,“棠棠。” 难以言喻的恐慌在心底升起,他轻抚着棠景意的面颊,凑过去吻他,从额角吻到鼻尖,再亲到嘴唇。陆雁廷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尽量温柔地问他:“棠棠,能不能不走?” “嗯……不走……可是……007……不行……” 软绵绵的声音最后也被含了进去,咸涩的液体顺着相接的唇齿淌进深处,陆雁廷一遍遍地问他:“别走好不好?” “棠棠,别走。” “求你了,棠棠,别走,别再走了。” 陆雁廷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棠景意才睁开眼睛看他,舌尖被吮得发麻,连说话都难,努力了半天才大着舌头说:“好……嗯,不走……” “不走……陪你……” 棠景意实在醉的厉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很快便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只余另一人无措地抱紧了他,泪水沾湿了满脸,呜咽也不敢出声。 隔天,棠景意是被007的防空警报吵醒的。 他一整个头疼欲裂,只听见007和他尖声嚷嚷:【棠棠你不许再喝那么多酒了!!你差点泄露系统和主神你知道吗!!】 棠景意迷迷糊糊地拉高了被子盖过头顶,脑海里的声音却没有丝毫减小,烦得他眉头紧拧,蹬腿踢被子。 旁边有人靠了过来,安抚地吻着他的面颊和嘴唇,又伸手去帮他按摩太阳穴。棠景意的眉间缓缓放平,脑袋一歪,再次睡了过去。 007:【……】 再次醒来的时候,棠景意头疼得想把整个世界都鲨了。 他把自己团进沙发的角落里生闷气,又被陆雁廷掏出来揽进怀里,笑得胸腔都在震。 “你好可爱。”陆雁廷凑在他耳边说,笑得止不住,“棠棠,你知道你昨天晚上有多可爱吗?” 棠景意:“……” “闭嘴。”他把烦人的狗头推开。 陆雁廷抱着他躺倒在沙发上,小久被挤开,慢吞吞地挪到旁边。 棠景意已经从007那里听说了昨晚的所有事情,只能庆幸还好007的名字起得讨巧,电影里还真有个007,陆雁廷只以为他在说胡话,一点疑问也没产生,否则要是被主神检测到就全玩完了。 忽而又想到什么,棠景意仰起头叫他:“陆雁廷。” “什么?” “我昨天晚上都说什么了?” “说……”狗东西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蹭了蹭,“说你爱我,说你没我不行,说你爱我爱得要死了。” “还有呢?” “还有,”陆雁廷摆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还有,嗯……说你讨厌顾云深,你再也不要见他了,也不想见周淙予,就只要我。” 他扳过棠景意的脸,得意洋洋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继续胡说八道:“你昨天还哭着闹着要亲我,说以后非我不娶,一辈子陪着我。” 棠景意:“……” 他一时无语,想告诉他说谎是要变长鼻子的,可心中怔忪片刻,还是安静了下来。 “怎么?”陆雁廷警惕地凑近,“你要反悔?想娶谁了?” 狗东西的脸贴着他,棕色的眼睛亮亮的,眼里也都是他。昨天晚上他乱七八糟说了那么多,陆雁廷一个人哭了大半夜。醒来后却什么都没问,没问他是什么意思,没问他为什么要走,也没再问他能不能不走。 【他问了也没用啊,这又由不得他。】007只觉得心有余悸,【还好没问,不然现在酒醒了就不好糊弄了。】 棠景意抬手去摸陆雁廷的脸,像是要笑,唇畔的笑意未起,但眼神是温柔的,说道:“好,娶你,陪着你。” 短短三个字,却让狗东西霎时僵住了,像是听到外星人即将统治地球一样震惊又茫然。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胸腔里的心脏扑通狂跳,呼吸却被压得很轻很轻,好似怕惊扰了什么,几乎是用气声问:“你说什么?” “娶你。”棠景意又说,“要不唔……” 狗东西的腰腿蓦地收紧发力,一个翻身将棠景意压在身下,如同捕食的猎豹,紧紧地贴着猎物不松开。 “你说的。”陆雁廷急促地喘着气,看着他的眼睛说,又是心慌又是害怕地再次求证,“是你说的,棠棠——” “嗯。”棠景意轻轻应他,“我说的。” “我不走了。陆雁廷。” “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