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与前夫重生了》 第1章 《和离后与前夫重生了》作者:木‌​妖‍­娆‎​【完结】 文案一: 明毓十六的年岁,嫁给了谢家养子谢衍。 谢衍虽是养子,可却生得芝兰玉树,才貌皆压过嫡子。 她满含期待嫁予他为妻,期盼着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但相处久了,她才发现,谢衍此人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不会喜不会悲。 谢家婆母,妯娌姑子的刻意刁难,还有一个冷静冷漠得让她感觉到可怕的丈夫,日子过不下去了。 成婚六年后,明毓提了和离。 谢衍应了。 只是和离没多久,一次意外身亡,明毓重生回了到了五年前,与谢衍才成婚一载之时。 这一世,明毓已然心如止水。她觉得如上一辈子那样,只要她提出和离,他就会同意。 是以,她安排好一切后,提了和离。 那时,是明毓两世来,第一次看到谢衍沉了脸。 他阴恻恻的说:“要和离,除非我死。” 文案二:谢衍后天感情淡薄,不知何为情,便是娶妻,也只是觉得多了一个枕边人。 但若知和离后,她会死。 他想,他是绝不会和离的。 一夕之间,重生回到了五年前。 已死的妻子出现在了眼前,谢衍想,这辈子再和离,除非他死。 为了妻子不再提和离,他开始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只是,妻子不仅变了,还依然提了和离。 要和离,除非这一世他先死。 正文内容开始: 我要和离 明毓午歇醒来,已是黄昏。 自榻上下来,披着褐色披氅走至窗牗前,推开窗屏,一股混合梨花香的潮湿气息拂面而来。 院中几棵挂着一簇簇梨花梨树,许是晌午春雨风大,梨花落了满院。 她倚着窗,有些乏力,不大想动弹。 近来做什么都没有劲,吃什么都没有味,人生好似没有一点的趣味。 在窗台后不知时间的流逝,静静的发着呆,直至听到室外婢女的一声“大爷”后,她才回过神来,发现原本还亮着的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 房门被推开,她循声望去。 进屋的人,是与她做了六年夫妻的丈夫——谢衍。 谢衍样貌俊美,身形颀长而挺拔,一袭锦衣白袍,腰间束着金镂带,发束一丝不苟,好似端方君子。 如此君子模样,可奈何是个面瘫子,那张俊脸上从未有过喜与悲的表情。 谢衍暼了眼打开的窗屏,淡淡道:“天凉,你身体有恙,别吹风。” 明毓“嗯”了一声,转头把窗牗关了。 她问:“夫君可用暮食了?” 谢衍走到屏风后,脱去外袍:“用过了。” 明毓早已经料到了,十有八回他都是在大理寺中用过膳食才回来的。 旁人都道他勤政刻勉到废寝忘食的地步,所以才会年纪轻轻就深受帝王眷顾。 旁的世家公子还在为前途谋划时,他则因查清悬案而入了帝王的眼,入了大理寺为官。 六年间一直荣升,如今已是大理寺少卿,再熬几年功绩,定会继续升。 妻凭夫嵘,可明毓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谢衍脱了外衫,便去耳房沐浴了。 回来时,便又轮到明毓梳洗。 夫妻二人间,话一日比一日少了,好似同住一屋檐下,仅有几分熟悉的陌生人。 刚成婚的时候,明毓的话还是挺多的。可再鲜活的性子,到了谢家这沉闷的樊笼,成了谢衍的妻,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沉默寡言。 谢衍是谢家的养子,不受谢家待见,连带着她这个妻子,也待得尴尬,像是寄人篱下一般。 偏生谢衍天性凉薄,她在这谢家,就好似孤军奋战一般,没人站在她的身边。 这日子过得越发没滋味。 沐浴出来后,明毓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抹面脂。随而从镜中望向还在烛火下看着书卷的谢衍。 半晌后,她盖上面脂罐子的盖子,说:“我先歇着了。” 谢衍也放下了书卷,说:“一同吧。” 明毓没有说话,率先上了榻,躺到了里头。 谢衍熄了外间的烛火,只留一盏夜灯。 他自梳妆台的抽屉中拿了一盒润滑的凝膏后,便撩开帐幔上了榻,朝着妻子俯身而下。 明毓没有心情,却也由着他。 谢衍几乎是个一成不变的人,他穿惯了白袍,平日就是一身白袍。 喝的茶,也是十年如一日,便是吃的菜,来来去去也就是是那几样。 就是这敦倫的姿勢,也是六年如一日,没有任何技巧。 早初明毓还会难受,后来倒也习惯了,但从未从其中感受到歡愉。 现在也一样,只希望早些结束。 等谢衍出了一层薄汗,欲翻身躺下之时,她忽然生出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开口:“我们和离吧。” 上方的人身体一顿,漆黑的眸子紧盯着下方的人。 明毓伸手把他推到了一旁,望着他那张没有半分表情的俊颜,心如止水,一字一顿的说:“我想和离。” 她藏了许久的话,以为很难开口,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却发现格外的容易。 “为何?”许久后,他才问。 第2章 为何? 有很多很多的理由,恍然间回顾这六年,委屈与失望顿时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便泪如泉涌:“我要和离,我不想在谢家,我也不想和你过了,我好累。” 她满脸的泪水,满眼的委屈。 眼泪一出来,她哭得越发凄惨。 谢衍凝望她许久,伸手过去欲摸去她眼角的眼泪,却被她推开了:“我要和离。” 谢衍沉默了很久,她从来就看不透他,所以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只知她想和离。 谢衍对视着她那绝望而坚定的眼神,问:“不后悔?” 明毓:“不悔。” 谢衍终开了口,应了声“好。” * 谢衍办事效率向来极快。 明毓才提和离,不过几日他便全办妥了,就是谢家人想要阻止,却也不大敢触谢衍的霉头。 前二十年,谢家把谢衍忽略得彻底,好似谢家没有这个人一般。 直到谢衍入了帝王的眼,谢家人似乎才恍然想起谢家还有这么一个人,这才开始重视起来。 夫妻二人去了礼部,签了和离书。回去后,明毓便开始收拾自己的嫁妆。 她在明家不受宠,嫁妆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嫁进谢家后,压根就没有掌家的资格,分给到他们小院的月例少之又少。 前头的两年都是依着谢衍微薄的俸禄过日子。 后来谢衍出息了,俸禄和赏赐逐渐多了起来,日子才渐渐好过了起来。 明毓只打算把自己的嫁妆带走,没有贪图不是自己的东西。 物件才收好,谢衍便拿着一个匣子进了屋。 见到谢衍,明毓不知道说什么,只道:“往后珍重。” 谢衍抿着唇把匣子递给了她,说:“给你立了女户,你无须回明家,还给你准备了一处一进宅子的和一个商铺的地契,以及一些傍身的银钱。” 明毓沉默了片刻,她是需要的,也就没有矫情,直接接过来:“多谢。” “若有麻烦,便差人来寻我,夫妻一场,是我应做的。” 明毓“嗯”了一声,径直掠过他,离开了屋子。 谢衍就站在屋中了许久,看着来来往往的下人,搬着属于前妻子的物品。 直至这些东西全都从屋中搬走,他都未去送她。 待谢衍从屋中出来,下人想从主子的神色中探寻出些情绪,可那张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瞧不出半点情绪。 不过,这位爷和离后,变得越发地忙碌了。有时会因查案,通宵达旦的待在大理寺或是书房,待在房中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 和离的第三个月,住在前妻隔壁院子的探子来禀,明娘子落了水,被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听到这个消息,谢衍静静站了片刻。随后什么都没有交代,疾步走出谢府,策马而去。 待到了西雀街梨花巷,入眼的便是一座挂了白幡的宅子。 宅子中传出阵阵哭声,他下了马,入了宅子,望着停在正堂的棺材,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前妻身边伺候的婢女见是他来了,抹着泪唤了声“大爷。” 谢衍走到了棺椁旁,垂眸望进还未阖上的棺椁中。他那月余不见的前妻,如今却似睡着了般躺在了里头。 只是,面上毫无血色,唇瓣苍白,没了任何生气。 他抿唇望着,久久不语。 婢女青鸾哑声述说:“昨夜花灯节,娘子过桥时遇上了窃贼,窃贼为了制造混乱逃跑,把娘子和好几个人都撞入了湖中。” 有人获救了,也有人因此丧了命。 许久,谢衍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哑:“人呢?” 青鸾应:“被府衙的人抓了。” 跟随而来的随从也入了堂屋,谢衍下令:“把昨日推夫人下湖的贼人押来。” 声音沉哑,可出奇的冷静。 随从不明发生了什么事,仔细询问了青鸾,知道人所在,便立刻去提人了。 随从离开后,青鸾看向冷静自持的姑爷,忽然为娘子觉得不值。 好歹六年夫妻,她在姑爷的脸上看不到半分伤心,这般冷静得可怕,也难怪娘子会寒了心要和离。 谢衍一直没有动,约莫半个时辰后,随从便把昨日闹事的窃贼带了过来。 窃贼被押着进宅院,一直嚷嚷着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才把人撞入河中的。 人押到了堂屋中,谢衍望着故妻的牌位,声音淡淡:“跪下。” 窃贼一时没跪下,随从则一脚踢在了窃贼的小腿肚上。 窃贼吃痛,扑通地就跪了下来。 他哆哆嗦嗦的道:“爷,爷,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衍面无表情的暼了他一眼,走到随从的跟前,把随从腰间的刀缓缓抽了出来。 窃贼眼眸瞪得极大,脸上顿失血色,想要起身逃跑,却被随从狠狠地摁着,挣脱无望。 谢衍手中的刀蓦然从窃贼的心口径直刺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谢衍直至确定窃贼断了呼吸,方抽出心口上的刀,缓缓插回了刀鞘中,声音依旧平静:“把这里收拾干净,夫人见不得脏污。” 说罢,缓步朝着故妻住的屋子走去。 青鸾一惊,忙上前拦阻:“大爷,这是娘子的屋子。” 随从上前拉住了她,提醒:“莫管主子的事。” 第3章 谢衍入了屋中,望了一眼打理得温馨的屋子,屋中尚留着熟悉玉兰清香。 谢衍知晓,明毓和离后过得很好。 不用待在压抑的谢家,身边更没有他这么个不知七情六欲为何物的怪物,她自然过得极好。 时而去梨园听戏,时而去茶馆品茶听书,偶尔还会去逛逛首饰和衣裳铺子。 他一直都不后悔答应她和离的事。 但今日看到她了无生气的躺在棺椁之中,却生出了悔意,若知她会死在今日,他不会和离。 他似乎感觉不到什么悲伤,只是悔。 果然,他依旧是个不知情感为何物的怪物。 手指落在了梳妆台上,指腹划过,停在妆奁上,随即打开了抽屉。 抽屉中有一本蓝封无字的册子。 他曾在屋中见过好几回。只是她每回见着他,都会慌乱把这册子锁在抽屉中。 他猜得出,这应是她平日记录的日志册。 望了许久,他拿起日志,翻开查阅。 这日志是从她十二岁时开始写的。 记载了她在明家被母亲嫌弃贬低,被自己的妹妹欺负,亲人轻待她的日常起居。 也记载了她嫁入谢家后逐渐枯萎的过程。 ——壬子年六月初八,我要嫁人了。 嫁给谢家养子谢衍,听说他为人冷清自持,待人分外冷漠,听到这些,我有些忐忑,生怕日后夫妻不和睦。 ——壬子年六月初九,夫君模样极好,人似乎也还不错,虽然看着冷冷清清,但其实是会关心人。 只是这洞房,实在是太疼太疼了。 再有,这谢府的人都大不好相处,敬茶时婆母和小姑子给了我一个下马威,婆母随便给了我一对银镯子。 谢家算是高门,银镯子太过敷衍。 而小姑子言语上有些不尊重人。 ——壬子年七月十五,今日和夫君第二回同房,依旧很疼,但嬷嬷说再忍忍就会习惯了。 希望下回不会再疼了。 ——壬子年八月十六,夫君入了大理寺任职大理市评事,但婆母不大高兴,我去请安的时候,让我在日头下站了一个时辰。 本来想与夫君说的,可他看起来好忙,好像也没察觉出我不舒服,我心里头有些不高兴。 …… ——庚午年五月,与夫君成婚快一年了,房事依旧不适且屈指可数,昨日还出了血。 我发现夫君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过任何表情,与他相视时,那双眼总是平静得冷漠。 有时候,我都不敢与他对视,偶尔间会觉得他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一样,让我觉得有些发憷。 ——庚午年八月,我有孕了,告知夫君的时候,他依旧如以往一般,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我原本喜悦的心情顿时没了。 ——同年十二月,夫君升迁,婆母更之不喜夫君压过嫡子,而我害喜得格外厉害,婆母时常唤我过去,我也险些动了胎气。小姑子却当着众家夫人的面说我矫情,故意做戏给旁人看,让我难堪。 夫君时常夜深才归,且他为人甚是冷漠,与他说了也没用,我也没有了与他诉说的欲望。 ——辛末年一月,我怀孕七个月时,夫君外出公干,九岁的小姑子因被婆母责骂,恰好被我撞见,她便恼羞成怒推了我一把,害得我险些小产。 婆母却不让我计较,只送了一盅补汤就了事了。 …… ——壬申年五月,因我在孕中几次动了胎气,小景煜自出生后就身体孱弱,才一岁多一点就夭折了。 我希望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活得更久一些。 ——小景煜的灵堂上,我在谢衍的脸上和眼中看不到半分伤心,我忽然间觉得他冷漠得可怕,可怕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 我不想待在谢家。 也不想待在这么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身边。 日积月累,我觉得我病了。去看过大夫,大夫说我郁结于心,若不及时医治这心病,恐会郁郁而终。 我想活,所以提出了和离。 和离后,没有了在娘家时日日被嫌弃,被贬低的话语折磨。 没有了婆家人的轻视,和木偶一样的丈夫,我过得很好。 —— 日志记到了故妻几日前去梨园听了戏处,便戛然而止。 厚厚的一本册子,近百页纸,谢衍不知看了多久。 看完日志,谢衍在屋中站了许久后,才把日志放回了抽屉中,缓步走出了屋外。 灵堂的已经清理干净了,他走到牌位前上了三炷香。 随后问一旁的婢女:“吊唁来了多少人?” 青鸾哑声应:“方才大爷在屋中时,杂货铺子的掌柜,隔壁院子的大娘。” “如此说,明家没有来人?”他问。 青鸾抹泪道:“娘子和大爷和离不久,明家就来了人,怒斥娘子丢了明家的脸,往后不会再认她这个女儿。” 谢衍看着牌位,漠声道:“如此也好。” 青鸾不知大爷口中的这个“也好”是什么意思。 但不可否认,娘子听到那些话后,哭了一宿,第二日却恍如新生一般,脸上再也看不到一点伤怀。 * 谁都猜不透谢衍对故妻的心思。 说没有感情,却为前妻守灵三日。 第4章 可若说有感情,却伪装得极好,让人看不出分毫。 三日后,该上值查案却是半分不含糊,一日三食,亦是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偶尔下值时,谢衍回到冷清的庭院,忽然间想不明白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活着似乎没什么意思。 立在庭院中,望向结了满树果的梨树。 这院中的梨树原本酸涩,他年幼时若饥饿难耐时,便会摘来果腹。 好像从妻子嫁过来,精心伺弄了一年后,再结的果却是甜的,已然没了酸涩的味道。 大抵是一时兴起,走了过去,抬手摘了一个,就此咬了一口。 酸涩的汁水霎时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人不过才离开半年,果子怎么就是酸涩的? 把咬了一口的梨子递给了随从,说:“去买些甜梨送去梨花巷供着。” 随从心想说这还未到吃梨的季节,哪里能找得到甜梨? 但看着主子离去的背影,还是应了声。 仔细找,总能找到甜梨。 * 入了夜。 睡梦中的谢衍隐约嗅到了熟悉的玉兰幽香。 似感觉到身边躺了人,谢衍警惕得睁开了双目,转头往床榻里侧望了过去。 烛火影绰间,身旁躺着的,是夫妻六年的妻子。 大约是梦。 凭着本能趋势,他翻身压了过去,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 掌心抚入衣中,低声唤了一声“夫人。” 明毓半睁开眼,浓郁的睡意未散,懵然间“嗯?”了一声,还未反应过来,那黑影竟直接覆下,吻也随之落了下来。 回到过去 垂帐上人影交叠,有幽香浮动。 谢衍记得故妻在日志册上曾记载过,她与他的房事不順,屡次难挨。 他婚前六欲寡淡,对男女之事无感,只婚前一日寻了册艳俗画本来了解。 了解是怎么一回事后,只匆匆瞧过五页就作罢。 如今想来,大抵是只知道如何行事,却未曾了解得透彻,后来就算是知道,但故妻已不在,也没有再了解的心思。 若是晓得今夜会梦到故妻,谢衍大概会在入睡前把书房中的艳俗话本再寻出来研磨一番。 只是,时下不是去寻画本的时候。 若是一停下,恐怕梦也该醒了,故妻也不见了。 略一琢磨,谢衍便一直重复着那几页纸上的过程。 直至有轻软声音发出,他才缓缓进入到最后。 沉浮间,肌肤温热而丝滑细腻,湿热包裹,还有肌肤熨烫,真切得不像是梦。 也确实,不是梦。 半个时辰,云雨歇去后,足够让人清醒。 谢衍在床榻上坐着,垂着眼眸,视线紧锁着昏睡过去的故妻。 也不知瞧了多久,谢衍忽抬起手,伸出一指落在她的鼻翼之下。 有绵长气息呼出,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指间。 谢衍移开手指,两指合并搭在了她颈项的脉搏上,在那纤细脆弱的脖颈上,他感觉到了跳动得鲜活的脉搏。 停了许久,他才收了手,依旧是定定望着她。 他好像没有特别的感觉。 死而复生,没有特别畏惧,似乎也没有欢喜,心里头格外的平静。 便是如此平静,但谢衍还是清楚的,他一直都是想她的。 或许是欢喜的,他自己感觉不出来罢了。 死去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身旁,到底是怎么回事,谢衍没有探究的心思。 他只知回来就好,活着就好。 不知过了多久,窗牗外的黝黑的夜色逐渐多了丝丝明亮。 谢衍这才从昏睡的明毓身上收回目光,他掀开了被衾下了榻,拿过里衣穿上,待看到平日挂着官服的架子,沉默良久。 他转头往帐幔里望去,又沉默地看回藏青色的官袍。 这是他五年前任职大理寺评事时的官袍。 可他现在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早换了官袍。 思绪良久,他点了一盏灯,提着行至梳妆台前,望进镜中。 镜中人依旧然是他,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眉宇间似乎年轻了一些。 或者,不是人复活了。 而是斗转星移,时光回溯? 谢衍沉吟许久,才入耳房盥洗,回到房中,继而换上了藏青色官袍。 衣袍穿戴好,他转身走到床榻外,撩开帐幔,看向依旧在沉睡的故妻。 他再度探了她的鼻息,随之语声平缓的唤了声:“夫人。” 依旧昏昏沉沉的明毓,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烦,拉着被衾直接蒙了头。 谢衍见她这般鲜活的模样,顿了几息才继续道:“我会早些时候回来。” 说罢,他放下帐幔,出了屋外。 晨光熹微,庭院已然有下人在洒扫。 他们的动作散漫,不似被惩罚过的模样。 院中有多少下人,也是一目了然。 未成婚前,谢衍院中只有年老的仆妇和老仆可差使,这两个下人的不仅年纪大,还懒惰成性,几乎不干活。 后来成婚,明家陪嫁了两个下人,谢家主母为了维护名声,便调遣了两个年轻的下人过来。 不管是谢家的奴仆还是明家的奴仆,除却与明毓自小长大的婢女外,其他的都过于懒散。 第5章 明毓有孕后,已有官身的谢衍,查到了他们贪吃院子的回扣,便把他们各自送回原主子那处,话里话外是让原主子帮忙­‌调‍教‌​‎再送回来。 便是那回,再送回来的仆从,不敢再轻待夫妻二人。 谢衍若有所思的打量了一眼奴仆的状态后,收回目光步出了院子。 * 日头已高,屋中随之敞亮。 明毓睁开双目,茫然地望着熟悉的帐顶。 失神了良久,娥眉微蹙,随即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左颊。 感受到了疼痛,明毓眼中的茫然不减,反之更甚。 她记得,在花灯节上,她被撞入河中,溺水了。 溺水的窒息感积压着她的五脏六腑,想要呼救却徒劳无功,只能绝望无助地等着意识从身体上抽离。 而今她出现在这里,是被救活了? 可昨晚脑子昏沉时,她似乎看见了谢衍。 他竟趁着她虚弱之际,翻身便覆了过来,乘人之危? 可六年夫妻,明毓多少有些了解谢衍,他不是乘人之危的人。 明毓坐了起来,揉了揉额角,随之掀开了帐幔下了榻,待看到屋中熟悉的摆设,面色顿时一凝。 她怎么会在谢家?! 这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是青鸾的声音:“夫人可醒了?” 她回过神来,应:“醒了,进来吧。” 青鸾推门入内,见主子还在榻上,便道:“主母那边差了人过来,要唤夫人过去。” 主母? 谢家主母吗? 她与谢衍和离后,没再见过那面善心恶的婆母了。 如今谢家主母还要她去见她? 青鸾生怕主子去迟了被责骂,匆匆到柜子前寻衣裙。 拿了一套衣裳出来,说:“本该早些唤夫人起来的,可今早大爷上值时嘱咐了,莫要打扰夫人清梦。” 明毓二十来年都习惯了谨小慎微,惯会注意小细节。 她从青鸾的话中听出了端倪,再看青鸾没有半分意外的模样,不由地陷入了沉思。 若她溺水被救起来,青鸾决然不是这副神色。 青鸾把衣裳捧到了跟前,明毓瞧了一眼,暗暗蹙眉。 她在闺阁中,到后来嫁入谢府的六年间,都很少穿过鲜亮衣裳。 自长开身体后,母亲常说她眼睛上挑,和过于丰腴的身段不太正经,若打扮得明艳,便会让人觉得像是勾栏打扮。 是以屡屡花朝茶席,春日宴,她皆不敢穿修身且亮色的衣裳,更是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旁人都说明家二姑娘性子阴沉不讨喜,到了定亲的年岁,她几乎是无人问津,便是有,也是寒门子弟。 而那时只有贡生功名的谢衍,即便只是尚书右丞家的养子,却已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坐在梳妆台前梳头时,明毓打量了一眼首饰贫瘠妆奁。 里边摆放的都是好几年前首饰了,没有一件是谢衍做大理寺评事后添置的。 斟酌一二后,问青鸾:“我嫁入谢府,多久了?” 青鸾回想了一下,说:“有十一个月了。” 十一个月? 可分明她和谢衍已经成婚六载,和离数月了。 若才成婚一年,那现在是庚午年?! 这、这太过玄乎了。 青鸾给主子束好了发髻,往妆奁中望去,取了合适的玉簪和耳坠给主子佩戴。 “大爷入了大理寺当值,也是有官身了,夫人这总算是熬出头,也能扬眉吐气一番了。” 青鸾所言,让明毓思绪回到了与谢衍刚成婚一年的时候。 谢衍是科举会试榜首,生母病逝,便放弃了殿试。即便如此,帝王还是留意到他了。 恰逢大理寺办案,谢衍在旁协助得以破案,所以折子上多了他的名字。 帝王也就给他封了官,让他入大理寺做八品评事。 本是喜事,可谢家主母却是不喜的。 谢衍是谢家的养子。 谢家主母嫁入谢家,三年无所出,便用了民间法子,抱养一个孩子坐胎。 谢衍名字中的衍字便有丁男繁衍之意。 谢衍两岁入府,不过半年,谢家主母便有了身孕,而后四年连续生了三个孩子。 有了亲生的孩子,谢家主母眼里哪里还会有这个养子。 直至谢衍会试榜首时,她才想起谢府最远的院子中还有个谢衍。 明毓记得,便是谢衍入了大理寺任职开始,谢家主母每日都要唤她过去两回。 静澜园偏僻,离主院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便是走都要走上差不多一刻。 去了主院也没个地方坐,主母更是不会唤她坐。 也是那会,她动了胎气。 明毓思及唯一的孩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心微微一颤。 颤颤巍巍把掌心放到了腹部上。 与谢衍成婚已有十一个月,她记得这个时候,景煜应该是已经来了的! 明毓顿时又惊有喜。 若是景煜真的已经来了,那这再玄乎,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青鸾光顾着给主子梳头,压根就没发现主子脸上有什么不同。 明毓暗暗压下心下惊喜,妆整后与青鸾出了屋子。 出了院外,以往精心打理过的小院不见了,反而是破旧小院。 明毓惊叹神奇之余,出了院子,穿廊过巷,许久后才到主院。 第6章 还未入院门,便听到有妙龄姑娘与稚龄小姑娘嬉闹的笑声。笑声中掺着几声翠鸟的叫声,好不热闹,与静澜园的幽静截然相反。 院中嫡出三姑娘和四姑娘正在玩毽球,明毓入了院子时,二人都停了下来,脸上笑意相继敛去。 相比养子谢衍出色的外貌,谢家三‌‌兄‎妹​只能算是寻常。 年纪尚小的谢四姑娘一身桃红色的衣裙。她本就惯得脾气骄纵,此时眼里的嫌弃一如既往的不做掩饰。 九岁谢四娘不仅脾气骄纵,还恶毒。 明知她有孕,也知她摔倒会是什么结果,却还是因撞破她被责骂的场面,从而恼羞成怒的推倒怀孕七个月的她。 明毓再看到还是八九岁的模样谢四娘,攥紧了手心,眼底也浮现出了冷意。 她险些小产后,谢四娘并未得到应有惩罚。 谢家主母勒令封闭消息,再三警告她对谁都不能提这事。 她和离前,十五岁的谢四娘已然懂得温柔贤良来掩盖曾经做过的恶事。 因在外都是好名声,后来更是与伯爵府世子订了婚事。 “你直直瞧着我作甚!?莫要以为谢衍做了个八品的芝麻小官你就能拿乔了!” “若不是我们家供着他读书,官场上又有父亲提拔,他现在何德何能才能进大理寺。”谢四娘素来瞧不起谢衍,是以这话一点也不客气。 这些话,大抵是谢家主母与她说的。 谢衍确实是在谢家自家的学堂念的书,这点说不得。 但要说谢家家主提拔谢衍,却说不过去了,分明是谢衍自己筹谋的出路。 明毓别开目光,唤了声:“四妹多虑了,我没有拿乔。” 谢四娘白了她一眼:“还说没有拿乔,从母亲差人唤你到现在都快过去小半个时辰了。谢衍才入大理寺第一日,你就没把母亲的话当一回事,往后等谢衍升了官,你的心气岂不是要傲到天上去了?” 久久未说话的谢三娘拢了拢发髻,适时的打断:“四妹,别说了。” 谢四娘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谢三娘睨了眼明毓,说:“方才有女客来,母亲去招待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回去吧。” 明毓心知是故意被为难了,略一颔首,道了声:“我先回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在回静澜苑的路上,明毓暗暗地又掐了自己一把。 ——是真的。 不禁思索她怎么忽然就回到过去了。 难不成是她溺水死了,魂魄飘回了五年前,附到自己的肉身上了? 明毓猛然想起昨夜来。 她昨夜似乎与谢衍行了房,一算日子,这时小景煜在她腹中还未足月,会不会因此影响到腹中的孩子? 思及此,明毓忽然间有些站不住了。 比起回到过去,比起谢家与谢衍,她最为在意的,是她那早早就夭折了的景煜。 她脚步一顿,与青鸾道:“去准备一顶轿子,我要出府看大夫!” 欲离谢府 金乌西沉,丹霞铺天。 一顶青顶小轿停在了谢府外,谢衍下了轿。身子被暮色所笼罩,似湖面秋镜一样,映得他面色冷如霜雪。 谢衍身穿藏青官服,手提着一兜沉甸甸之物。 那藏青官服,穿在他身上,衬托得身形挺拔而有威严。 昔日衣袍洗得泛白,不受府中待见的主子,现今摇身一变,竟有了官身。 守在门外的门侍一时未能从这转变反应过来,更是没有像待旁的主子那般迫切上前撩帘搀扶。 直至人行至跟前,才恍然回神,忙唤一声:“大爷。” 谢衍并非真二十一岁,如今内里的他,已是二十六的年纪,在大理寺待了五年,身上那股子冷漠不自觉地挟着威严,较之让人更难以接近。 待谢衍离得远了,门侍才敢小声议论:“大爷这气度,说是真正的世家公子都不为过,反倒是二爷,总差了那么些* 。” 另一门侍脸色一变,警告道:“最近主母最忌讳的就是旁人说二爷不如大爷,不想被罚就别乱说话。” 门侍脸色也随之微变,心中生怕,忙转移了话题,说:“你说这大爷是不是个面瘫子。我从未见过大爷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有过别的情绪变化,而且方才见他的时候,总觉得背脊凉得慌,明明之前没有这种感觉的……” * 明毓看过大夫,喝了坐胎的汤药后,心里才安定了下来,也有空闲思索现今的情况了。 其实她和谢衍和离后,日子过得很安逸。若是让她选,她不想人生再重来一遍。 但若是在上边加上一个景煜,她是愿意的。更别说,她落了水,应该是溺水身亡了。 既如此,她很快便接受了这一变故,不再纠结。 只是,上辈子的悲剧,她不想再重新走一遍。 若可以,她想趁早和离。 不用被谢家主母母女蹉跎得一而再动了胎气。 不用再面对冷心寡情的谢衍。 思索间,不察房门被推开,直到冷静得熟悉的嗓音传来。 “你身子不适?” 明毓早在清醒时,做好了再见到谢衍的准备,是以再听到他的声音,并没有那么吃惊,只是眼神微变。 她暗呼了一口气,转头朝着床榻外望去。 第7章 映入她眼中的谢衍,似乎年轻了许多。面庞俊朗如月,清冷孤俊,神情冷淡,一袭藏青圆领官袍纤尘不染。 如一潭无波湖水的眸子,寒色姣姣。他的视线定定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无论多少次,与他四目相对,都会因对上他那双冷淡的双目而觉得浑身一寒。 谢衍似见她不应声,又复问:“你身子可有不适?” 明毓恍然回神,心下暗暗紧张了起来,脸上浮现疑惑之色:“夫君为何这么问?” 谢衍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这声“夫君”却已是时隔半年,更是隔着一世,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 他解释:“屋中有药味。” 明毓暗暗松了一口气,解释:“心神不太宁,青鸾给我熬了碗安神汤。” 若有和离心,她必然不会与他说有孕一事。 若说了,和离就难了。 他上一辈子那么轻易就答应了和离,这辈子应该也不会多加阻拦。 谢家水太深太浊,她这辈子想让景煜平安出生,在被爱的环境之下成长。 她永远都忘不了,在景煜的灵堂上,谢衍那副冷漠无关的模样,哪怕他待任何人都一样。可她的孩子,也作为谢衍的孩子,起码要得到与旁人不同的偏爱。 谢衍默了默,平静的道:“安神汤用多了,对身子不好,往后莫要再服。” 明毓点了头:“我往后不用了。” 下回再服用坐胎汤,得避着他才成。 谢衍把手中的兜子放在了外间的桌上,说:“现在是吃梨的季节,我见街上有卖梨的,便买了些回来,让青鸾切一些来吃。” 明毓愣了愣,瞧向他放在桌上的兜子。 有些纳闷。 五年前的谢衍有从外头买过吃食回来? 谢衍瞧着她出神的模样,又说:“院子的白梨酸涩,今年就别吃了,若想吃,我下值给你带,或是让青鸾出去买。” 他记得,她嫁进来的时候,嫌弃白梨酸涩难食,才会费了心思侍弄。 随后静澜苑梨树结下的果子一年比一年甜。 但今年还是带着些许酸涩口感的。 听着谢衍的交代,明毓面上露出了一丝古怪,可看他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霜冷面容,稍稍把那丝怪异压了下去。 谢衍在外间的长榻上坐下,取了小桌上的书卷看了起来。 明毓瞧去,暗自皱眉,心说这往常都去书房的人,怎就在屋中看起书来了? 正在琢磨,青鸾敲门道暮食已经备好了。 明毓下了榻才反应过来,方才谢衍回来的时候,她并未下床相迎,这放在五年前是不可能的。 五年前的自己,还未经历丧子之痛,还未彻底认清谢衍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抱有期待。 但即便反应了过来,明毓也没有再献殷勤贴他冷脸的打算。 饭菜送到了屋中。 是两荤一素一汤。 很是简单的粗茶淡饭。 饭桌上也没有让人布菜的习惯,她才坐下,谢衍便盛饭盛汤。 偶尔他也会做这些事,明毓也没怀疑。 明毓胃口不佳,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碗筷:“我吃好了,夫君慢用。” 谢衍看向她碗中的剩饭,并未说什么,只是琢磨这饭菜大概不合她的胃口。 用了晚膳后,明毓到院中走了走,看到梨树枝头上的白梨,相对比谢衍买回来的,她其实想吃带着些许酸涩的梨。 她琢磨着一会让青鸾摘几个切来吃。 瞧了许久,待收回目光时,却看到了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的谢衍。 谢衍似在望着她,见她发现了自己,问:“你想吃酸口些的?” 明毓没应,他却已经走上前来摘了两个,交给了她身后的青鸾,吩咐:“切好送到屋子里去。” 青鸾接过,然后去小厨房切梨,往窗外偷瞧了一眼,心说夫人才有孕就想吃酸的,怀的该不会是个小公子? 今日去医馆,大夫诊脉后,说因月份小,还不能准确,但按照经验来看,是有孕了。 从医馆出来,夫人便交代了谁都不能说这件事,说是等胎坐稳了,才对外说。 就是大爷这边,也暂时不用说。 院中,谢衍摘了梨后迟迟不走,就站在明毓的身旁,明毓有些不习惯。 往常他们俩待在一块都是话不投机,前一年都是她在说,他听。 后来她没了那股子说话的劲,就尽量避免与他待在一处。 虽同在一屋,可谢衍很多时候都是待在书房里,差不多到就寝时才会回屋。 身旁有块冰山在,明毓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开了口:“估摸着热汤也差不多好了,我先回屋沐浴了。” 说罢,便转身朝屋子里边走去。 谢衍“嗯”了一声,转身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沉吟。 虽时隔五年,可好似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 这个时候的明毓,理应没有这般冷漠才是。 今日外出一遭,谢衍已然明白自己是回到了何时。 推算了日子,这个时候的明毓应当已经有孕。 昨夜见到死了却活着的人,不信诸佛鬼怪的谢衍便以为是做了梦,便顺着身体的欲念而动。 孕时前三个月不能同房,这是上一辈子大夫交代过的。 第8章 昨夜同了房,今日回来前特去医馆询问过,大夫说一回两回,只要不激烈,没有太大的反应,也就无事。 但今日又用了安神汤,不知有无影响,明日得去问问大夫。 谢衍感情淡薄,比起谢家人,他只对他们母子二人有些许在意。 上辈子若知和离后她会死,他是决意不会和离的。 而景煜的死,是一切转折的关键。 明毓的日志中,便是从那时开始觉得他可怕的,和离的心思也是那时生出的。 这辈子,他不欲再和离。那便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不让景煜有夭折的意外。 ——她既觉得他冷漠得可怕,那他便竭力扮作一个正常人。 谢衍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夜色笼罩下来,他才回了屋。 屋中安静,明毓还未从耳房出来。 谢衍行至梳妆台前,看了眼镜中面无表情的自己,停驻半晌,他扯动嘴角,意图扯出一个笑来。 但嘴角一扯,仅是面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漆黑的双目中更没有半丝笑意,依旧是一贯的冷漠。 甚是僵硬古怪的表情。 反复做了几遍,直至二房传来声响,他才不动声色地坐到了长榻上。 做了二十六年不知情绪为何物的怪人,扮演一个正常人于他而言,还是不能操之过急,需得循序渐进。 明毓从耳房出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梳头。 冷不丁地,坐在长榻上的人忽然开了口:“想不想搬出谢府?” 明毓梳头的动作一顿,惊愕地从镜中望向谢衍。 搬离谢府? 谈何容易。 她眼底的错愕逐渐变成了讥讽。 要搬出谢府的事,上辈子不是没提过,可却没能成功,反倒是谢衍被人参了一本忘恩负义,不孝父母。 上辈子谢衍向谢家家主和主母提出此事之时,他已经踏入了官场,能给家族带来荣耀,谢家家主自然不会同意。 而意外的,不喜他们夫妇的谢家主母反应最为激烈,甚至装了病,在床躺了半个余月。同时怒斥谢衍不孝,还没还养育之恩就想着脱离谢府。 也是因谢家主母这么一通闹,谢衍被帝王斥责,此后再想搬出去,更是难上加难。 余下那几年,谢衍一直被谢家扒着不放。他走得越高,也就越难摆脱谢家。 但这还不是最为主要了。 她分明记得这是第二次她动了胎气后,他才提出的,这辈子怎就提前了? 是她不一样了,还是……他也不一样了? 背对着谢衍的明毓,双目逐渐泛凉,带着试探之意,她语声平缓的问:“夫君怎会忽然提起要搬出谢府?” 同床异梦 “夫君怎么忽然提起这事?” 谢衍应:“成婚时就有这想法,但囊中羞涩,便一直搁置着。本想先在大理寺任职满一年,领了些俸禄再提,可在昨晚听到你梦呓后,思虑再三,便先问问你的意见。” 前边的话,与上辈子谢衍说的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听到“梦呓”之时,明毓丽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难不成昨晚回来时,见到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沉目静思几息,她侧过身子望向他,问:“我在梦中都说了什么?” 谢衍与她对视,眼中并未异色,回:“不知你梦到了什么,边哭边梦呓,旁的听不清,却是听清了你说你不想待在谢府。” 他似回忆了一番,又道:“哭得尤为厉害,想是待在谢府让你极为不快。” 听了谢衍的话,明毓神色怔怔。 再望向神色与寻常无异的谢衍。虽无表情,可却给人一种他不会说谎的感觉。 成婚六年,谢衍似乎还真没对她说过谎。 昨晚她意识恍惚间看到谢衍,或许想起了一些往事,说不定睡梦中真说了那样的梦话。 暂且找不出破绽,便先信了他所言。 不管她与他还能做多久的夫妻,可他既然提了,那最好是能搬出去。 她转回身,拿起梳篦,心不在焉地梳着发,说:“府中的日子是怎么样的,夫君也是知晓的,但便是我想搬出去,可哪里有这么好搬的?” “你既想搬,我便想法子。”他说。 明毓心道上辈子就是搬不成,他反倒让帝王斥责了一番,更是与谢家绑在了一块,无情地被吸附血肉。 谢衍除了为人冷漠,却没有对不起她,他们夫妻一场,她觉得还是得提醒他一下。 “夫君现在入了仕途,能为谢家光耀门楣了,公爹怎舍得放夫君离开?” “况且,婆母虽不大在意夫君,可未必见得能让夫君离开谢府。还是好好思索再提,免得经过多方口中转述,传出去反倒是夫君不孝了,他日说不准都说夫君忘恩负义。” 谢家主母执意不放谢衍走,绝对不会是因为谢衍能给谢家带来荣耀。大概有别的原因在,才咬口不放。 谢衍瞧了她一眼,点头道:“夫人所言,是该好好思量再作决定。” 上辈子他本意与养父心平气和商量,却不想到了最后,却闹到了帝王跟前去。 这辈子他打算,让养母巴不得他们赶紧离开。 明毓:“是该好好思量,别提了之后,到头来里外不是人。” 谢衍点了点头,随后去洗漱。 第9章 明毓抹了香膏,又吃了青鸾方才送来的梨。 很是酸甜可口,但梨性寒,也不敢多吃,只吃了两块便不吃了。 她不欲再与谢衍闲聊,放下签子,简单地漱口后便上了榻。 待谢衍从耳房出来,床幔已然放了下来,只剩一室寂静。 晾干身上水汽,熄了外间烛火后,他也上了榻。 纱帐昏暗之下的静默显得压抑,满是沉沉的寂寥。 明毓察觉睡在外侧的人动了动位置,似把手臂横了过来。 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暗暗拧眉,推脱道:“我今日不太舒服,不太想做。” 说罢,下意识地往里再挪了挪,紧紧贴着床凭。 谢衍一顿,感觉到了她的冷淡,沉默地把手臂收了回来,应了声:“好。” 尽管他没那意思,只是想再度探一探她的鼻息。 二人没再说话。 身体可以避开接触,可床再宽,距离亦是很近,谢衍身上的冷淡的书墨气息袭来,笼罩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和离了三个月,也适应了床侧无人,如今又似回到了以前同床异梦的状态,明毓怎么也睡不着了。 夜色渐深,金柯拂窗,窸窸窣窣。 明毓更是睡不着了,今晚吃得少,又吃了酸梨,饿得更快。 难以入眠,又饿得很,她难耐几番辗转。 谢衍才有困意,见她辗转翻身,声音带着几分沉哑,问:“怎么了?” 明毓想着咬咬牙忍到明日算了,但随即一想,她样样忍,忍了那么多年,凭什么重来一世还要忍? 想明白后,她如实说:“肚子饿。” 干脆坐了起来,说:“我去喊青鸾弄些夜宵。” 说着,正要爬出去。 谢衍这时也坐了起来,她便道:“我自己去就好。” 谢衍道:“我也正好饿了。” 说罢下了榻,穿上了外衫,走出了屋子。 见他出去,明毓便没有动。 谢衍一会便回来了,“让青鸾唤了厨娘。” 每个主子的院子里都有个厨娘,谢衍的院子以前就有,后来换了个,但都不太好使。 不过自谢衍有了功名后,才算收敛。 可有时明毓使唤,那老媪还是会摆脸色,想到以前,明毓嘀咕道:“这么晚使唤她,她若生气往夜宵里吐唾沫,我可不敢吃。” 谢衍一愣,随即出了屋子,片刻后去而复返。 明毓问:“夫君去哪了?” 谢衍:“去让青鸾盯着。” 想了想,又说:“院子的下人确实不大好使,依夫人所见,该如何惩治?” 明毓讶异地望向他。 上辈子,他很少与她做商量院中的事。 就下人一事,也没与她商量就把人都送回各自主子那里去了,待回娘家还被母亲祖母说教了一通。 以前倒是怨他不与她商量,可现在想来,倒是觉得爽畅。 现今她不过提了一嘴,他便与她商量了? 琢磨了一会,她说:“我不知该怎么惩治,还是夫君看着办吧。” 谢衍点了头:“那我便看着办。”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青鸾端来了两碗卧了鸡蛋的疙瘩面。 一碗疙瘩面入腹,顿时舒服了。 再回到榻上,不稍一刻,明毓便安然入睡。 三更天,方入睡的谢衍,梦中浮现明毓躺在棺材里的画面,蓦然睁开了双目。 定定望了片刻帐顶后,他转头看向里侧。 看到人时,轻呼出了一口气。 复而悄然伸出手,落在她的鼻翼下方。 待感觉到气息拂到手上,他方收回手,缓缓闭上了双目。 * 明毓起来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看着空出的位置,她忽然笑了。 在和离后的那三个月,不用早起做贤妻良媳,确实从身到心的舒畅。 现在便是还没和离,她也难得这么顺心。 起了身,唤来青鸾洗漱,打算出门一趟。 在府中,定会被主母耍着玩,能躲一日便躲一日,不能躲时,再想法子应对。 以前迫于母亲与长辈们总是耳提面命不要丢家族的脸,要做个贤良恭德俭的妻子,媳妇。 她总是以为自己做得不好,所以母亲长辈不喜欢她,丈夫也不喜她。 可夫妻关系走到尽头,她回头再看自己所为,她做得并没有那么差,而是他们不值得。 而没了那么多后顾之忧的压力,好似一切她曾觉得困难的事,如今都不再是困难。 明毓出了府不久,主母院子里的婆子也确实前来唤她过去、 可谁曾想听到下人说她已经出门,婆子的脸色顿时黑了,语气冷硬的道:“替我转告你家大少夫人,明日好生待在府中,主母闲时有请。” …… 谢衍下值回来,明毓正在喝银耳红枣羹,还随意问了他要不要一道吃些。 谢衍看了眼她碗中的补品:“不用了。” 待她收回目光之时,他暗暗瞧了眼她的小腹。 只一眼就别开了目光,走入了内间。 谢衍解开了腰间的蹀躞带,放在衣架子上,正要解开官袍的盘扣,便有幽香袭来。 他偏头一瞧,便见她走到了自己身旁,她说:“我帮夫君宽衣。” 第10章 说着,纤细的手指已然落在了他衣袍的盘扣上。 昨日那般冷淡,今日却殷勤了起来,反差之大,让谢衍有些没反应过来。 明毓边解着盘扣,边道:“婆母这几日总是寻我,一回两回都错过了,也不知是为何事,我心里总有些不好的感觉。若不然夫君今晚与我去一趟,问问是何事,省得明日婆母再让人来唤。” 谢衍低眸看向她的发髻,眸色晦暗不明。 她的日志中记录着,自她有孕后,主母总是唤她过去,两院往返,又是站许久,所以才会动了胎气。 原来这么早就开始折腾了吗? 上辈子怎就没与他说呢? 谢衍仔细回忆了一番,太过久远,便是他也有些记不起了。 但仔细想,他那会刚接手大理寺评事,总有许多事要磨合,自然会比较忙碌,回来得也晚。 而这一辈子已然熟悉了,自然不需再磨合,所以也就能早下值。 好一会得不到谢衍的回应,明毓逐渐失了耐心,她放下了手,“夫君若是没空,我便自己去。” 谢衍回神,沉默地看了眼她只解了一半的盘扣,就是语气似乎也冷淡了些,好似方才的殷勤是他的错觉。 “没说不去。”他自己解开余下的两个盘扣,说:“换了衣袍就去。” “那夫君先换,我去把甜羹吃完,再一道去。”说罢,她转身出了外间,也不帮他张罗要换的衣袍。 谢衍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她在桌前坐下,才收回目光,自行去寻了一身云峰色的布衣袍子。 换好了衣袍,她也正好用好甜羹。 他看向她,说:“走吧。” 明毓轻擦了擦嘴角,起了身,与他一同出了屋,往主母的院子而去。 这个时候,不止主母在,便是家主也应当是在的。 谢衍陪着明毓走了一路,才觉得这条路似乎格外的长。 也是,毕竟静澜苑是谢府离主院最远的院子。 自小到现在这个年岁,谢衍的养母和养父去过静澜苑的次数也就一回。 而他见到他们的次数,也不过他现在年岁的数字。 他的存在,原先不过仅仅是为了给他们招嗣。后来,成功招嗣后,又成了给嫡子挡灾的存在。 于他们而言,一件不需要倾注任何感情的东西,又何必放在跟前碍眼。 夫妻默契 明毓与谢衍到主院时,谢家夫妇正与两个女儿用着暮食。 听说他们来了,谢家主母孙氏略一扬眉,问婆子:“他们来做甚?” 婆子说:“明氏说今日主母寻她,正巧不在,所以过来回话。” 孙氏眉梢一皱:“我寻她,谢衍过来做甚?” 一旁的谢家主想起今日同僚提起他这个养子,便说:“昨日他入大理寺任职,他上峰夸了他,说他年纪虽轻,可不仅做事稳重,更是能举一反三,是个好苗子。” 听丈夫夸养子,孙氏皱紧了眉头:“他是个冷心冷肺的,你难道还盼着他能拉扯一下咱们煊哥儿不成?” 谢家主却是不认同道:“且不说他还姓谢,能入朝为官就已然为谢家挣荣光了,就说我让他相帮,他难不成能拒绝?” 孙氏轻笑了一声:“且看吧,他或许压根就没当你是他父。” 那个孩子,每见一回,他的眼神就越冷,好似一块冰块一样,让人亲近不起来。几次后,她瞧都不想再多瞧一眼。 原本他待在府中安生便算了,如今外头人人都说谢家二郎君不如谢家大郎君。 不知道谢衍不是抱养的便罢了,可她却从来没隐瞒过谢衍的身世,旁人知道还如此说,不是让她家煊哥儿难堪么。 谢家主冷了脸:“若他不认,也是你造成的,若你能多关心一二,今日关系也不会如此冷淡。” 说罢,看向婆子:“让他们进来一同用暮食。” 谢四娘闻言,立马不依了:“我不要与他们同桌吃饭。” 谢家主却是不惯着她,沉声一喝:“不吃就回屋待着,” 在谢家,谢家主说一不二,不允任何人反驳。 孙氏冷下脸来,对女儿道:“好好坐着。”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喜形于色,即使是不喜的人 ,也不能叫人看出来。” 对上父亲的怒意和母亲的冷颜,谢四娘想扔筷子走,却又不敢,只能狠狠的盯着自己面前的碗。 孙氏看到人进膳厅了,面上挂起温和笑容。 明毓对上孙氏的笑脸,依旧是打心眼里觉得厌恶。 她是第二回进这膳厅,第一回是刚成婚的第二日,只是那一顿暮食最后却是不欢而散。 谢家的三个嫡出全冷着脸,吃了几口后都各寻借口离开了,倒是孙氏口蜜腹剑。说得好听,做的却是羞辱人的事。 谢家这般门楣,一副银镯子就打发养子长媳,还道给她算过卦,她成婚的日子与金玉相冲,所以只能挑了对银镯子,往后再另外补上。 最后补上了吗? 没有,六年过去了,都未曾补上。倒是她只得婆母一对银镯子让娘家丢了脸,回门那日,娘家人也没给她好脸。 入了膳厅,夫妻二人相继一礼,唤了声:“父亲,母亲。” 谢家主道:“坐下一同用暮食,用完膳再谈 。”说罢,吩咐婢女:“多备两份碗筷。” 第11章 二人却是默契,都没有客气婉拒,而是真的坐下。 明毓虽厌谢家人,可现今手头拮据,每日所食都是寻常的两荤一素,肉少素多,翻来覆去那几样,味道也不算好。 可主院的却不同了。 鸡鸭鱼肉样样皆有,且色香味俱全。 他们坐下,未必见得母女三人还有胃口。 她们不高兴,正合她意。 果然,见二人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孙氏表情有一丝的裂痕。 碗筷送了上来,谢家主动筷,大家伙也都拿起了筷子。 谢衍夹了一筷子鲜嫩鱼肉送到了明毓的碗中。 明毓瞧了碗中的鱼肉,心里有些莫名,但还是吃了。 果然,这主院厨娘与静澜苑厨娘的手艺天差地别。 谢衍知晓明毓对养父养母有所畏惧,想是不敢多夹菜,是以关注着身旁的妻子,见她吃完了鱼肉,又添了两块酸甜可口的樱桃肉,随之又盛了一份鹑羹。 桌上其他人自是注意到了谢衍的动作,表情皆有几分怪异。 便是明毓也觉得不自在。 这人殷勤得不像谢衍。 见他还要给自己添菜,明毓忙低声道:“够吃了。” 谢衍这才做罢,继而食不言寝不语,松弛姿态比主人还似主人。 明毓暗自松了一口气,随之便发现但凡谢衍动过筷的菜,孙氏都没有碰,连带着谢四娘都不再碰。 谢四娘心高气傲,她不碰是因与嫡子一样尤为厌恶谢衍,觉得谢衍不过是个养子,不配与她同桌用膳。 而孙氏的原因呢? 不放谢衍离开谢府,却又如此厌恶谢衍,俨然自相矛盾,其中没有半点隐情,谁信? 谢四娘最先放下碗筷,瞪了一眼对面的谢衍和明毓,随后道:“阿爹阿娘,三姐,我吃好了,慢用。” 说着便下了桌,也不看父亲略沉的脸色。 谢衍见妻子视线似乎在樱桃肉停留了两息,又自顾的给她夹了几块,全然不用她自己动手。 孙氏虽不吃,但一直给丈夫布菜,倒不显突兀。 用了膳,谢家主让他们移步正厅说话。 清茶奉上,谢家主浅啜了几口茶解腻后,才说:“有什么话便说吧。” 明毓望向孙氏,只一眼就低下了头,踌躇道:“前日母亲寻儿媳,儿媳来的时候,母亲去待客了,今日何媪又来了静澜苑,让儿媳明日莫要出门,母亲还会唤儿媳过来。” “儿媳想着母亲定是有急事才会几次唤儿媳,是以这时过来回话。” 谢家主闻言,若有所思地转头看了眼妻子,淡淡的问:“你寻大儿儿媳要说什么?” 孙氏温笑道:“也无甚大事,近来布庄送了些布料过来,我瞧着衍哥儿都是当官的人了,便唤衍哥儿媳妇过来挑一些回去给衍哥儿做衣裳,往后莫要再穿布衣出门了。” 念到这,又道:“我这要打理整个谢府,总有疏忽的地方,也忽略了衍哥儿。衍哥儿也是的,静澜苑缺什么直接说就是,怎整得这般寒酸?” 不大赞同地上下扫了眼他的穿着。 说到衣裳,谢家主看了眼谢衍身上的布衣衣袍,眉头皱了皱。 “确实该做几身衣裳了。” 以前穿得如何,旁人也不知他是谢家的人。可如今不同了,都入朝为官了,走出去也是谢家的脸面。 孙氏或许是想用这样的法子让人难堪,却不想谢衍顺着她的话接了下来:“母亲既这般说,那孩儿便提了。” 孙氏:…… 明毓余光暼了眼。 意料之外,他竟还真提。 不知为何,总觉得现在的这个谢衍与她印象中的谢衍不太一样,似沾上了一丝丝烟火气。 孙氏维持着笑意,道:“衍哥儿需要什么?” 谢衍面色寡淡的摇了摇头:“倒是不需要什么,只是院中下人不服管教,孩儿希望送到何媪这处重新调/教,再送回静澜苑。” 孙氏闻言,笑意淡了些。 “这以往都使得好好的,也没听你提过这些事,怎忽然间就不服管教了?” 谢衍:“先前孩儿觉得这小事不劳母亲操心,但现在既然母亲提了,孩儿便说了。” 孙氏闻言,看向何媪:“何媪,你一会去给大爷他们送布的时候,顺道敲打敲打那些不知尊卑的。” 明毓从其中听出了一丝指桑骂槐的意思。 谢家主等他们说完了这些琐事,才看向谢衍,挺直腰身摆出威严姿态与他说教:“在大理寺办职,不比其他地方的小打小闹,你需得时刻谨记着多做事少说话,若遇难题,莫要强出头。也千万切记莫要出错,你若出错,可是关乎着谢家的脸面。” 谢衍起身,拱手应:“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他的话倒是诚恳,只是这语气平平,便是面上也是面无表情,让人实在难以信服他真的听进去了。 谢家主有种白说了感觉。 若不是听自己夫人安插在静澜苑的人说他天性凉薄,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情绪表情变化,他还真的以为他在敷衍。 谢衍面上没有丝毫变化,谢家主顿时没了继续说教的心情:“得了,该说的都说了,回去吧。” 夫妻二人一礼,随即离去。 看着人离开后,谢家主屏退了其他人,随之看向妻子:“你便是不喜他们夫妻,也别做得这么明显,免得落人口舌。” 第12章 孙氏道:“谢府把他养得这么大,不愁吃穿,他还想如何?难不成真把自己当作是谢府嫡出了?” 说到这,脸色沉了下来:“若抱养的不是他,他强硬的命格就不会和煊哥儿相冲,煊哥儿也不会自出生就体弱。” 谢家主原也不信这些玄乎说法的,但后来听算命的老道说,在谢煊十八岁之前,只有谢衍过得不顺,谢煊才能过得顺。 自削减谢衍用度,身边也没有个嘘寒问暖的人,日子过得越不顺,煊哥儿身体便越好后,谢家主也不得不信。 孙氏似想起什么,声音冷沉:“先前便是没有看住,让他参加了科举,还考了功名,成了会试榜首,也因此煊哥儿突生急症,若不是我探听到他生母离世,守孝不得科举,阻止他参加殿试,煊哥儿又怎会好。” “不过,我便是阻止了他殿试,他还不一样命硬的入了大理寺。若非煊哥儿月前已经满了十八岁,他入大理寺的事,无论怎么样都要搅黄。” 谢家主皱眉道:“可别乱来,先前殿试是有正当理由,这回他入大理寺可是圣人亲点,搞砸了便是牵连到谢家。” 孙氏心道,若是在煊哥儿十八岁之前,便是圣人亲点又如何。 但还是有些担心的道:“他现如今入朝为官,有了能力,定然想离开谢府。若他离开了谢府,便不可控了,万一以后煊哥儿的命格又因他生变如何是好。” 谢家主:“没有我们的允许,他哪能这么轻易离开?” 听谢衍上峰的意思,圣人似乎对谢衍格外感兴趣,升迁的机会很大。 煊哥儿资质较为平庸,便是为官,品阶不会有多高。 而谢衍却有可能,他能延续谢家的荣光。 可谢衍天性凉薄,与他们谢家更是没有血缘,他若离开了谢家,确实不可控了。 只要人还是在谢家,荣光便也就是谢家的。 谢家主琢磨后,与妻子说:“既不想他有离开之心,就别偏心得那么明显,还有静澜苑的用度也得适当的增添。” 孙氏拿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略带敷衍的应:“晓得了。” 找一个人 夫妻二人从主院回到静澜苑不久,孙氏心腹何媪便领着两个婢女送来了几份做衣的料子。 云峰色和鸦青色、黑色,以及一份适合女子做衣裙的缃色。 明毓上手摸了摸,便知这布料是中等中的下等货。 她以前不识布料,只是后来谢衍给她的那个铺子,就是做布料的。 刚接手时,也学了些许皮毛。 何媪见明氏摸了布料,一副打量的模样。心底轻嘲她没见过世面,不过是寻常富贵些的人家都能用得起的料子,她倒是当成宝。 明毓放下了手,对她说:“除了我陪嫁来的外,其他下人都在院子里了。” 也就四个人,年纪大的老仆本是专门伺候谢衍的,而后因谢衍成了亲,所以宿在外院,平日里很少到静澜苑* 来。 另一个年纪大的厨娘和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何媪装模作样在院子中斥了她们几句,厨娘和婢子虽低着头,可好似没一个认真在听。 何媪做了样子,正欲走,却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谢衍忽开了口:“如此简单说教,她们不会当一回事,何媪还是把人带走调/教几日再送回来。” 何媪面色顿时黑了,但在转身的时候,却抬着下巴挂着笑道:“老妇管教下人已有十余年,老妇觉着可以给她们一个机会,再不改就重罚。大爷若是觉得老妇教得不好,可以与主母说一说,换个人来教。” 谢衍没有说话,站在廊上面色冽冽地看着何媪,面上无甚表情,可不知为何,身上却散发着一股迫人的冷冽气势。 何媪被气势所慑,笑意渐僵。 “那可需我现在就去与母亲说?”他问。 何媪一噎,不知他所言真假,但若他真的为了这点小事去烦了主母,受罚的也只会是她。 衡量之下,只得改口:“既然大爷不满意,那老妇只能先把人带去­​调­教­‍,就是怕院子里少了人,大爷和少夫人都不大方便。” 坐在梨树下看戏的明毓开口道:“自是方便,都使不动她们,有她们没她们,也不差。” 何媪脸色有些僵,而那几个人的面色都倏然一白。 这以往软性子的大夫人,怎就忽然变成了软刀子往她们身上扎。 何媪脸上彻底没了笑意,迁怒到了婢女,冷声道:“你们几个不把主子放在眼里的奴才,不好好收拾你们一顿,还真当自己是一盘菜了,且随我来!” 说罢,朝着夫妻二人道:“大爷,大夫人,那老妇便先退下了。” 何媪领了人,离开了静澜苑。 院中只剩下四人。 除却谢衍和明毓,便是明毓的两个陪嫁丫头。 青鸾,红莺。 谢衍看向明毓,问:“你的婢女,是否要送回明家调/教几日?” 明毓身后的青鸾和红莺都相继白了脸。 被送回去,丢了主家的脸,还不得被剥一层皮。 青鸾是自小在她身边伺候的,明毓就是和离也一直带着。 而红莺是从她兄长的院子调来的,和离后,她便让她回了明家。 红莺生得有几分姿色,总勾着兄长分心,母亲恼怒之下便把红莺给她做了陪嫁丫头。 第13章 陪嫁丫头,可抬做通房。 谢衍寡欲,自然不会收,再有红鸾也嫌谢衍不受谢家待见,是以一直没往前凑。虽在这方面上安分,可该做的活却做得少。 明毓转头暼了眼红莺,轻飘飘地说:“不用了,她们的身契都在我手上,若是不老实,发卖了就是。” 红莺分明觉得这话是对她说的,吓得她不由地僵直了背脊。 说罢,明毓起了身,说:“天快黑了,我便先沐浴了,青鸾来伺候。” 也不看红鸾,径直回了屋。 回了屋后,憋了许久的青鸾才开了口:“夫人与之前有些一样了呢!” 明毓身形一顿,问:“哪不一样?” 青鸾道:“性子有些不一样了,这几日,夫人的性子似乎洒脱且强硬了一些。” 明毓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她前十六年,活在明家的阴影下,嫁后婆家轻视,丈夫冷淡,她也确实软弱了许多年。 后来景煜夭折,她也就没那么在意这些人了。再有谢衍的官做得大了,她也有了应酬,眼界逐渐开阔,胆量自是见涨。 而那几分洒脱,不过是和离后那几个月活得恣意了,不自觉的影响到了心境。 坐到梳妆台前卸下珠钗耳坠,她往院中复瞧了眼,只谢衍还站在院中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思及这几日谢衍的行为,不像五年后的谢衍,也不像五年前的谢衍。 她是真的回到了同一个过去吗? 想到这,她掌心覆在了小腹上。 要是没回到同一个过去,景煜怎会在? 她必须,也已经回到了同一个过去。 至于不一样的谢衍,与她无关。 * 晨光微露,谢衍已然有条不紊地起了床。 床侧的人耷拉着眼缝瞧了一眼他,翻身背对他,继续睡。 谢衍想,许是有孕了,是以甚是嗜睡。 谢衍去盥洗回来,明毓还没起。 掀开系着官服盘扣,目光透过床帷,望进床帷之内,隔着床帷依旧可以看见侧躺着的婀娜身影。 现在是回来的第五日,她一回都没有早起,态度也越发的冷淡。 谢衍衣袍装整后,冗立在床边,隔着窗帷垂眸望了半晌。 准备离去时,一股凉风挟着寒气袭入,谢衍关上了窗屏才离去。 到大理寺恰好天色明亮。 这几日,谢衍都在处理上峰交给他的小案子。 这些案子与上一世的案子无甚区别。 他办过的案子,都记在了脑中。 这些案子自是不会太花费心思,但却总有个过程,太过锋芒毕露并非什么好事,是以花费的时间与上一世差不多。 所有的案子都已然办完,便整理了卷宗,交付上峰陆司直。 陆司直把卷宗都阅览了一遍,露出了满意的笑意,抬头看向谢衍,问:“这几日适应得如何?” 谢衍应:“下官适应得很好,劳大人挂心。” 陆司直笑了笑,说:“对了,你刚上任的时候让你在大理寺外衙中挑两个人差使,现在挑得怎么样了?” 谢衍:“下官已有两个合适的人选,还望大人准许。” 陆司直好奇:“这么短时间就找好了,说说看,是什么人。” 谢衍:“狱吏陈九,打杂的卒吏丁胥。” 陆司直听到这两个人,诧异地看向他:“这两人可不省心,陈九戾气重,先前便有打死犯人的前例,也没什么人与他往来。而丁胥下九流的出身,行事作风让人诟病,你确定要选这两个人?” 因为这两个人没有什么好名声,是以这大理寺里认识他们的人也不少,且都是绕着他们走的。 谢衍:“就要他们两个。” 上辈子这二人,是谢衍升为司直后,偶然发现他们过人之处才选用的。 各有缺点,却也有优点。 陈九其貌不扬,受尽排挤,眼里总透着一股狠劲,但身手却尤为了得。 丁胥虽是下九流出身,还带着一些下九流的习惯,可他认识许多三教九流的人,探寻消息极有一手。 他们因知遇之恩,忠心不二的为他效忠,后便是有人收买,也不曾动摇。 他既重来,就不可按部就班再走一遍。 有些歪路,可不走。 比如用人这方面。 回至公事房,便让人把这两个人都喊了过来。 不一会,身高近乎七尺的高大男人,与一个微微弓腰,不过五尺半的男人入了谢衍的公事房。 前者在牢狱里待了七八年,后者在证物库房里打杂了三四年。是以二人听说这新来的评事要用他们的时候,他们都是诧异的。 身形矮小的丁胥不解:“大理寺的人都几乎避着卑职二人,为何谢大人要用卑职二人?” 谢衍:“你们二人有旁人没有的过人之处。” 丁胥闻言,心下惊愕。 他还真没听别人夸过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谢衍看向丁胥:“你耳目遍布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查案可堪大用。” 素来弯着腰的丁胥闻言,腰板子不自觉的挺了挺。 谢衍目光移到陈九身上:“你力气本就比寻常人大,更是在武馆长大,一身本事却在狱中做一个小小的狱吏,实在屈才。” 谢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无端让人觉得肃严,他所言,好像就事论事,也是他心中所想。 第14章 谢衍虽不识人之常情,可浸淫官场六年,用人之道也看得通透。 话不假,也能小小收用他们的心。 二人在衙中,平日里都是被嫌弃的存在,今日忽然被上峰这么一夸赞,都有些不自在。 但陈九还是比较理智,说:“旁人都说卑职脾气暴躁,常与人起冲突,卑职还打死过一个犯人,大人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卑职惹事?” 谢衍看向他:“你所言,我自是查过。” “你虽职在邢狱,但狱中也有好些你抓回的犯人,起冲突也因抓犯人所起。至于被你打死的犯人,既大理寺没有定你罪,那此事我不会深究的。” 上边的人都知陈九为何杀人,为父报仇。 且那人本就是该问斩的人,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对上头说是陈九行刑过重误杀,陈九也因此挨了几十板子。 谢衍:“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往后你们便在内衙办事,在我左右辅佐。” 二人一拱手,异口同声道:“陈九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任凭差遣。” “丁胥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任凭差遣。” 谢衍:“旁事不多言,今日我让你们找一人,在不惊扰他人之下,把人给我带来。” 丁胥见立刻来活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问:“大人想找何人?” 谢衍薄唇一掀,徐徐而道:“一个道士。” 一个,改变了他人生的道士。 …… 谢衍下值时,轿子到街上,听到有炒栗子的叫卖,便差人去买了小一兜。 提着兜子回到静澜苑,便见院中,穿着棕色衣裙的妻子在踮着脚伸手摘梨。 矮处也有梨,但她想摘的那个似乎格外的大。 谢衍朝她走了过去。 明毓差一些就碰到了自己看中的白梨,就有淡淡的清冷气息袭来,一道影子笼罩着她,还未反应过来,手臂从她身后伸出,她瞧中的梨便被摘了下来。 明毓往前走了一步,才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谢衍把梨递到她面前,说:“太高摘不到,就让青鸾搬个杌子出来,让她上去摘。” 明毓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梨,随即似闻到了香甜的气味,嗅了嗅这香气,随之往他的手上的兜子看去。 谢衍抬了抬手中的兜子,说:“回来时候,听到叫卖,便买了些炒栗子。” 明毓眼底有丝丝讶异,但随之平静,淡淡的笑了笑:“那我去净手,一会再来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孕,这几日孙氏没有再折腾她的缘故,明毓心情舒畅,也格外馋嘴。 等明毓拿着梨去小厨房,再去净手回到屋中,谢衍已经剥了好几个栗子放在碟子中,橙黄饱满的栗子尚有丝丝热气冒出,瞧着就觉得软糯香甜,很是诱人。 她想,谢衍这总该不是剥给他自己吃的。 她仔细瞧了眼谢衍,表情还是那个雷打不动的木头样,但这行为总是比她记忆中的谢衍多了一丝人味。 谢衍看向她:“我剥好了,你吃吧。” 明毓坐下,拿起剥好的栗子仔细瞧了眼。 谢衍剥得干净,包衣也剥得干干净净的,余光瞧了一眼,他那认真模样,好似在研究案子一般。 明毓收回目光,把栗子放入口中。 大抵还有些温热,口感更香甜软糯。 谢衍剥好一颗栗子,放到碟子中,抬眼看妻子一眼,随即又拿了一颗剥了起来,心里却在回想上一世她是何时发现自己有孕的? 应是怀上近两个月才发现的。 现在应该才一个月左右,还不到时候。 夫妻夜聊 暮食后,谢衍难得去了书房。 明毓回来这么多天,还是头回看见他去书房。 谢衍去了书房,明毓也不急着上榻就寝。 她把自己做的账册找出来翻了翻。 这几日她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手上的银子。 明家家底只是一般,且她不受宠,是以她的陪嫁并不丰厚。 再有平日也花销了一些,手上银钱不过还有三百两左右,一些首饰折中也不过堪堪四百两。 现在与谢衍和离,似乎也得不到什么,还是得靠自己。 只是靠自己也不靠谱,长安城的赁一间寻常小屋,怎么也得十几两。 长安城外倒是会便宜许多,但远没有城中安全。 而且她还怀着孕,不宜奔波,只选一个离谢府离谢衍最远的地方,只要不是特意,就不会遇上。 手上的银钱可以支撑一段时日,可之后又该如何谋生? 便是养孩子也是一笔支出。 且没有银子走关系,户籍也难弄。 这些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她需得在孕前三个月之前把这些事都弄好,再和离。 明毓在烛火下看着账册琢磨了许久,听见开门的声响才回过神来。 谢衍进屋时,她不动声色的把账册阖了起来,抬头朝着他笑了笑:“热汤一直备着,夫君赶紧去沐浴吧。” 谢衍轻一点头,去衣柜寻衣裳。 明毓拿起账册起身,拿去梳妆台,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谢衍睨了眼她放进去的册子。 不是她先前的那本日志册子,也不是她一贯用的账本。 册封很新,应当是最近才开始用的。 第15章 其中记的是什么? 谢衍收回了目光,随之转身去了耳房。 泡在浴桶之中,谢衍闭上了双目,思及了她这几日的冷淡。 倒是不怪她冷淡,毕竟先冷淡的人是他。 他还需一段时日来研习如何做一个正常人。 如此想着,便睁开眼,从一旁的高凳上的拿过一面小巧的掌镜。 对着掌中镜,弯了眼,扯着嘴角,欲露出一个笑意了。 可这表情一出来,谢衍便面无表情的把掌镜的镜面拍到了水面上。 他若这样朝着妻子笑,只怕她夜里也会做噩梦。 复而闭上眼,回想了片刻旁人的笑颜,随即又睁开眼,拿起掌镜,用手擦了上头的水珠,学着旁人的笑颜开始扯着嘴角。 反复十数次,均以失败告终。 这样实在太慢了,或该找个捷径。 从耳房出来,妻子又已然躺在了床上,依旧是背对着床外。 他沉默了片刻,晾干身上的水汽后,才上榻。 床不大,他们中间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谢衍感觉不到她的温度,有时梦中醒来,恍恍惚惚总分不清是身处梦中还是现实。 但他不能靠近,一旦靠近,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会随着他的靠近而逐渐僵硬。 现在的她,不仅冷淡,还不喜,或者说警惕他的靠近。 看了眼她的背影,几日同床共枕,能分辨她睡还是没睡着。 现在,还未睡着。 “夫人。”他喊了一声。 但却没有得到回应。 轻叹了一声气,又说:“夫人,我知你没睡,与我说说话。” 明毓:…… 不,她睡着了,不应就是不应,打死也不应。 现在的谢衍古怪得很,她还是不要过于关注他的为好,那个深不探底的泥沼,她不想再陷入第二回。 谢衍迟迟未等到她的回应,便知她是打定主意不会回。 素来没什么特别需求的谢衍,忽然就不想这般平静过今晚。 他静默了片刻,身体挪近里侧。侧身对着她,胸膛半贴她的后背,伸臂揽过,搭在她的腰间,似把人半搂在怀中。 明毓:! 她忽然很不自在。 哪怕做了六年夫妻,他们俩除却房事外,这般亲密的拥着睡,几乎是没有的。 可她已经装睡到这个地步了,再醒来岂不是要自打脸,说明她一直在装睡,就是故意不搭理他? 可不醒,他这样的姿态,让她如何睡? 明毓在醒和不醒反复横跳。许久后,佯装睡迷糊了,推搡了几下那手臂,呢喃道:“热。” 已是秋日,白日热,入夜凉。窗屏微敞,有清亮夜风拂入,屋内很是凉爽,夜间她还要盖着薄衾睡。 怎会热? 谢衍不仅没有离开,胸膛竟贴得更紧了! 且原本只是搭载腰上的手臂,这下索性收紧了手臂,箍住了她的腰。 二人似在做无声的较量。 谢衍抱住妻子后,才知原来她的腰是这么细。 又软又细。 只是这么细,如何生孩子。 想起她怀胎月份大的时候,那肚子大得似乎都要把这腰给折了。 上一世条件有限,进补少,又被折腾,孕后期甚是憔悴。 这世必然不能让养母和谢四娘再折腾她,至于进补…… 该找门路挣些银钱了。 “若热,便不盖被衾了。”说着他拉开了她身上的薄衾,二人之间仅是隔着薄薄的两层衣物。 明毓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他胸膛的块垒,胸膛的温度。 他性子是冷的,胸膛却满是热气。 明毓有些恼。 这个谢衍不仅让她觉得陌生,还难缠! 她倒是希望后边的人还是她熟悉的谢衍,这样也好应对。 还未等她想好应对的对策,耳边多了微热的气息,他低声说:“夫人,我想……” 谢衍一顿,他才说出“我想”二字,便感觉到怀中的人倏然一僵。 …… 谢衍沉默了片刻,幽幽的接着道:“我想与人合伙做些营生。” 他觉着,她应该是以为他想——行房。 她才有孕,他不至于禽兽至此。 明毓暗暗捏了捏拳,心说若不是知他不会做那等调戏油腻事的人,她还当他是故意吓唬她…… 思绪一顿。 他与她说这些话,便是笃定了她没有睡。 敢情他现在的姿态是故意的? 这个谢衍,她怎觉得莫名的有些坏心眼?! 明毓索性也不装了,继而掰了掰他的手臂,冷冷的说:“别抱我。” 见她真醒了,声音带了几分冷意,知晓她是要生气了,谢衍这才松开了她,自觉退回原来的位置。 明毓翻了身,不喜的睨了他一眼,埋怨道:“我刚有睡意,不想应夫君,夫君倒好,愣是把我给弄醒了。” 谢衍定定地“嗯”了一声,认错:“我的错。” 明毓瞧着他那寡淡神色,心说,他倒是有个认错的表情才能让人消气呀! 就他如此表情,哪里有错,分明是等着让人朝他认错。 明毓也不看他,省得置气。 她望着帐顶,敷衍的问:“夫君为何忽然有与人合伙做营生的心思?” 第16章 商人地位底下,为官者不会从商,但却会给商户投银子,再给其相对的庇护,又或是明面上请掌柜打理,年中,年底再核账。 一些商户,倒是很愿意与官合伙,便利也会多了很多,且一些市井流氓也不敢轻易闹事。 谢衍与她一样,双眼放空的望着帐顶,道:“为以后搬出谢府做打算,长安屋价贵,搬出去便是一笔大开销,我现在俸禄不过是一万八千钱,仅是赁小院,估摸也只是刚刚好,其余开销也是个问题。” 听到谢衍对日后的盘算,那股子人间烟火气更浓了。 以前的谢衍,何时想过这么? 或许想过吧,但好似从未与她说过,让她觉得,他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明毓偏头瞧了他一眼。 熟悉又陌生的谢衍。 脸还是那张脸,行事却有不同。 她不得不打击道:“可搬出去还遥遥无期,夫君想那么多也是无济于事。” 谢衍转头看向她:“万一快了呢?” 不其然目光交汇,明毓丽眸眨了眨,随之移开了目光,转回头,面朝上。 “那便听候夫君的佳音了,至于营生……”话语一顿。 她定是不会拿银子的,但随即想起自己也在为往后营生苦恼,这不,谢衍给她送来了枕头。 她久居后宅,对营生根本就不了解。 因而她对此立即来了兴趣,转过身,双眸似有亮光的望着谢衍。 对上那双明亮的丽眸,那一瞬,谢衍似乎看见了初嫁给他时的明毓。 以前,他不明白她为何用这样明亮的眼神看他,后来她眼中的亮光逐渐破灭,只余一片灰败后。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曾对他有所期待,有所喜。 她提和离的时候,他看到她的那双没有亮光的眼,也是他答应的原因之一。 后来她的恣意,便是证明了他的选择是对的。 只是她的恣意并没有太过长久。 明毓兴致盎然的道:“夫君想投什么营生,若是缺银钱的话,我手头上虽然银钱不多,但也是有一些余钱的,我也投一些,赚了与夫君三七分,亏了只需还我本钱就好。” 谢衍一怔,定定的望着她:“我七你三?” 明毓眼眸一睁:“自然是我七,夫君三,那是我的本钱,夫君可是无本而利。” 若是谢衍如今能会笑,他觉得他大概能笑出来。 他木着脸,说:“你且再听听你所言。我去寻挣钱的营生投钱,寻的过程不需费力?不需考核?我三成利便罢了,这亏了还得从我这处掏还本钱给你?” 明毓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一时口快,不经脑子说出的话,也确实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但那是自己日后立身的本钱。 再说了,她觉着,若能让谢衍投钱的营生,不会太差。 不然就他在数年间,凭着那点俸禄,怎就攒下家底买宅子,买铺子? 她衡量了片刻,回神看向他:“那亏损便算我自己的,夫君觉得如何?” 谢衍却没有应,而是看着她,说:“若真亏损,如你所言,我想法子给你补回来。” 明毓闻言,心下惊诧间,不经意望进谢衍那双漆黑不见底眼眸中。谢衍样貌本就俊美,又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无端似能把人吸进去一般。 明毓心下漏了一跳,但随即掐了掐自己腿肉,顿时又清醒了,她笑了笑:“不用了,亲兄弟且明算账,夫妻更是分清楚些的为好。” 谢衍没有与她争辩这一点。 只说:“那这些时日我下值时,在长安城多逛一逛,可能会回来得晚一些。” 明毓点了头,但随即又有种他在与她告知行程的错觉? 谢衍思及她有孕,听大夫说要注意的事项中,便有早睡这一项,他道:“夜深了,先睡吧,旁的事,等得空了再议。” 这些天为了不与他多说话,她早早便上了榻。 方才说起营生,她倒是愿意搭理他了,竟还愿意与他说这么久。 明毓这才反应过来,与他在榻上说了这么多,这是以往都没有过的。 那丝兴奋劲过后,归于平静,她点了头,复而转身背对他。 二人相继入眠。 夜到深处,谢衍尚在眠中,身躯却是不由自主的往里侧靠近。 直至感受到散发着热息的躯体,才不再有动作。 改变命格 谢衍这日办了公,尚有空闲时间,便唤了个长相端正的吏卒进事务房中。 他在桌案上铺上了宣纸,提笔看向吏卒,与他道:“你把自认为最温和的笑意给表露在脸上。” 吏卒一愣,不知大人是何用意,但也没敢多问。两息后,才无所适从地露出一个笑容。 谢衍没动笔,而是望着他:“自然些。” 他便是不知如何笑,也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吏卒的笑甚是僵硬。 吏卒闻言,扯着嘴角,尽量让自己僵硬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 他想,面对着这位肃严的谢大人,也没几个能露出真情实意的笑来。 谢衍沉默的盯着吏卒望许久,望到吏卒快要扛不住之时,他才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吏卒如获大释的逃了出去。 谢衍垂眸望向空白的宣纸,思索片刻后,起身去寻给犯人画通缉画像的画师,让其来画。 第17章 画师听谢衍说要绘出人的喜怒哀乐,他倒是不敢敷衍,也就认认真真地画了。 但拿到画像的谢衍,莫名觉得每一张画,人的眼神都是凶狠的。 大概,是通缉画像画多了,画得过于顺手了。 画像拿了回去,压了箱底,不会再有重见光明之日。 画像暂且行不通,便只能多观察旁人的细微表情。 思索间,丁胥敲了门。 他回神,抬头看向门口,问:“何事?” 丁胥一拱手,笑着禀告:“大人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陈九已经按照大人所言,把人关了起来。” 谢衍原就没有表情的脸,越发的冷了。 起了身,道:“带我去。” 丁胥看了眼上峰的打扮,提醒:“大人不妨先换一身寻常人家穿的衣裳,再把脸遮一遮。” 他这上峰的明明是个男人,却长了一张俊美的脸,要是出现在人群中,绝对是引人注目的存在。 * 谢衍找道士,是避着人找的,只丁胥和陈九知道。 关押的地方,是丁胥的家。 丁胥家在鱼龙混杂的北区,在那一区出入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丁胥领着换了一身寻常粗布衣,带着斗笠的上峰入了北区,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处夯土院子外。 入了院中。 候在院中的陈九拱了拱手,道:“人就在柴房里关着。” 来时,谢衍便知道他们是如何把人带来的了。 很是直接了当的手段——潜入道观,直接把人打晕绑来的。 这一瞧就是丁胥三九流的做派。 虽是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但胜在有效果,且省事。 谢衍:“你们二人在院中看守着。” 说罢,便推开拆房的门,抬脚入内。 柴房阴暗潮湿,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在这其中,有一个身穿道服的中年男子,被人困住了双手双脚,用黑布遮住了双目,口中也塞了布团。 尽管如此狼狈,且被绑了,可中年男子却是出奇的平静,从容地坐在地上,也不挣扎。 谢衍观察片刻,确认是这个人没错。 他在与明毓和离前,便在查这个人。 也是查到了这个人,才知道自己为何不能离开谢家。 也明白了为何前十八年来,谢府的人几乎被当成不存在的人。 可以说是这个人造成的,也可以说,是谢家夫妇的自私所造成的。 谢衍目光凛冽地看着道士,不疾不徐开口:“青云观净能道长,年五十八岁,看似三十五岁的年纪,私下用童男心脏炼丹,以此维持容貌,死在炼丹下的男童,九人。” 听到这话,老道士背脊忽然一挺,几乎维持不住从容平静。 谢衍继而道:“为求阴阳调和,延年益寿,诱淫良家妇人七十余人,若有诞下男婴,养在观中成炼丹药引。” 谢衍弯腰,俯身在他耳边,道:“还有一些为敛财所做的缺德之事,我便不一一列举了,你仗着背后的达官贵人撑腰,作恶多端,以为能瞒天过海,实则不过是自欺欺人。” 说着,他把净能道长的口中的布团取下。 嘴巴一得到自由,便立刻询问:“”“你是何人?!” “不急。”说着,谢衍把他面上的布条取下。 待双目可视物后,看到眼前的人,净能双目骤然一睁,神色也有慌然之态。 谢衍直起了身,说:“看你惊愕的表情,似乎认识我。” 净能忙摇头否认:“贫道从未见过施主,怎会认识施主?再有方才施主所言,根本是无稽之谈,必是旁人诬陷贫道所安的罪名。” 谢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不,你认识,你还为我和谢家嫡子批过命,为了证实我与谢家嫡子命格相冲,道长甚是煞费苦心了” “我日子好过些时,你就联合谢府下人给谢家嫡子下毒。听说我参加科举,还是会试榜首,更是给谢煊下了猛药,以证实你当初披命所言非虚,从中赚取谢家的供养钱,以及让谢家做靠山。相信这样的事,你没少做。” 净能心下惊怵骇然,他做这样的事有二十年了,从未失手过,他怎会知道! 面上佯装维持着镇定:“贫道不知施主在说什么,贫道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从不做鸡鸣狗盗或害人之事,施主休要污蔑贫道!” 谢衍:“既能把你罪名罗列出来,自是有人证物证在。” “我在大理寺任职,你应当是知道的。我只需把这些人证物证呈送到圣人那处,纵使你皇宫里也有靠山,也保不住你,更别说你这些年给人算命做的腌臜事,别说护你,便是杀了你也不为过。” 净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求长生道。 知晓自己被人拿捏在手中,很快就想明白了,也不装了,面上正然的表情变得轻蔑,阴森。 “你想要从贫道这里得到什么,谢家养子,谢衍。” 谢衍开门见山:“去谢府,说我命格变了,在谢府多待一日,谢煊的阳寿便会少一日,精气也会日渐消散。” “至于如何让他们信服,你下了这么多年毒,应该也知道该怎么做。” 净能轻嗤一笑:“贫道这么做了,你就能放过贫道?” 谢衍摇头:“你这么做了,我不一定放过你,但你不这么做,我现在肯定不会放过你。” 第18章 净能脸色阴冷得滴水。 “我给你一个月行事,期间你想要销毁证据还是如何,我不管,但这事你必须办。” 证据他没有,但净能找出来欲销毁时,他就有了。 证人他也知在何处。 “一个月后呢?再把贫道至于死地?横竖都是死,贫道凭什么要给你办事?” “一个月后,我再给你十日,你逃跑也好,釜底抽薪力挽狂澜也罢,亦或者是找人杀我……” “自然,最后一项别轻易选择,我一死,证据也会送到宫中去,不信你可一试。” “如何?”谢衍问。 净能揶揄一笑:“贫道现在有得选吗?” 谢衍点头:“有,答应我或死。” 谢衍面上没有表情,看在净能眼中,就像是没有感情的冷血杀手般。 净能扯了扯嘴角:“那贫道只能答应你了。” 谢衍:“到时间会有人送你回道观,既能悄无声息劫你一回,也能劫你第二回,且行且珍惜。” 说罢,谢衍转身出了拆房,余下一脸阴鸷的道士。 谢衍出了院子,与丁胥,陈九提了放人的事。 丁胥忙劝道:“大人,卑职在这三教九流的地方长大,最擅分辨恶人了,那道士给卑职的感觉不像是正道的人,像是个妖道。” “今日若放他,必遭背刺。” 谢衍应:“我知道。我放他所谋二者。一者为私事,二者知他作恶多端,却没有证据。” 丁胥一愣,好奇的问:“那老道做什么缺德事了?” 谢衍看似平静的道:“最丧心病狂的是杀九个童男,剜心炼丹。诱淫良家妇七十余人。” 丁胥和陈九闻言,二人脸色都黑了,隐有怒焰跃在脸上。 陈九本就长得凶丑,时下更是骇人,粗声粗气道:“还找什么证据,一刀了结了就是!” 谢衍看向他:“被他所害的人,现今还有人深信着他,一日他的罪名不定下,那些人就一日不得脱离苦海。一时除恶痛快,人便是死了,活着的人也依旧深受其害。” 陈九一时* 张口无言。 谢衍感觉不到同情。 也感觉不到愤恨。 可他知,有时候,这样做才是一个正常好人该做的事,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他早早便知自己和正常人不一样。 也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一个无视人命的恶人。 也可能成为一个——伪装的善人。 不知从何时起,他走了后边那条路。 既然走了,那便一直走下去。 他看向他们二人:“送他回去前,你们二人替我去接几个人,随后再盯着妖道的一举一动。” 在杀人灭口前,先把人找到。 有一世经验,找人,找证据并不难,难的时间变了,一切皆有未知的变数。 * 谢衍回府,又提了一兜子东西回去。 明毓在院中看书,看见谢衍从月门进来,而他手上又提着那藤编的兜子,便知他又顺道买了吃食。 她琢磨着也没到发俸禄的时候,平日谢府的月钱也就三千钱,用做开销也几乎没剩下的,他哪来的银钱来买这么些吃食? 谢衍走到了她身前,说:“今日市上有售蘋果,我便买了几个回来尝尝鲜。” 说着,递给青鸾:“给夫人切一个,再留下两个给夫人,其他的你们分了。” 青鸾一喜,接到手应了声“是”后,便去了小厨房。 明毓瞧着青鸾走了,她本不想好奇的,可终还是还不住的问:“夫君哪来这么多闲钱?” 谢衍被谢府掌控得厉害,以前似乎出府都有限制,更别说有什么赚钱的门道了。 谢衍看小桌上有茶水,而她的杯盏空了,便顺手给她添了一盏,而倒出来的是清水,他略顿。 大夫说过,孕中少饮茶。 一瞬走神后,应:“我向上峰借了半个月俸禄。” 说着,把水递给她。 明毓却是久久不接,而是错愕的盯着他:“你才去几日,就问得出口,就不觉得尴尬?” 谢衍黝黑的双目似没有半点算计,就这么诚然的看着她:“我并不觉得尴尬,也不是不还,一发俸便还。” 明毓想要从他脸上瞧出半分尴尬,但无果。 谢衍继而道:“待发俸之后,那余下的一半,便留做家用。” 明毓心想,不是说要合伙做营生吗,他这一穷二白,还真想空手套白狼不成? 似乎看出她所思,谢衍道:“营生一事,我另有算计,夫人不必忧心。” 明毓倒是没担心过,只是一时好奇才问的,问了之后,便更好奇了。 他哪来的本钱? 捉摸不清楚谢衍的心思,索性也没继续猜。 等暮食后,谢衍又去了书房。 近几日,他日日都会去书房,每日都待到很晚才回房,也不知在书房做什么。 孙氏被怼 明毓不用早起,又睡了个好觉,醒来时,谢衍早已离去多时。 青鸾给她梳妆时,红莺从屋外走进,说:“夫人,何媪带着那几个女使回来了,还领着两个婢女,二人皆端着衣裳和首饰匣子。” 青鸾一愣:“这是顺道给夫人送东西过来?” 明毓往敞开的窗牗望出院子中,目光落在那行人身上。 第19章 曾在新妇敬茶上就给她一个银镯子的人,会给她送衣服首饰? 这青天白日,可别做白日梦了。 这些衣服首饰,不过是“借”给她,要还的。 偌大的谢府,偏要克扣养子,是为何? 明毓起了身,走出了屋外。 何媪脸上挂着笑,也没有行礼,只是略一颔首道:“大少夫人,人老妇已经调/教好了。” 明毓:“有劳何媪了。” 何媪道了声“应该的”,随即又道:“主母在园中设了茶席,请了各家贵眷到府中做客,想借此机会,让大少夫人结识一下,拓展人脉。” 明毓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婢女,轻悠悠的说:“母亲可是见我没有能穿得出去见客的衣裳首饰,所以特意把这衣裳和首饰送予我。” 何媪笑意一顿,解释:“主母说大少夫人不能丢大爷的脸面,是以借这身行头给大少夫人应急。” 明毓表情淡了下来,说:“原来是应急的,我还当是母亲是补偿当是新妇敬茶时的礼呢。” 提起这事,何媪不知如何应话。 明毓笑了笑:“估计母亲也是忙得忘记了。” 她转而道:“衣服首饰像是极为贵重,稍有差池,以夫君微薄俸禄也赔不起,我还是不穿也不佩戴了。” 上一世,衣裳花样过时了不说,且宽大,根本不合身。首饰虽全是金饰,样式老旧,穿戴出去平白让人笑话了。 孙氏为了彰显自己未曾亏待养子夫妇,特意做的戏。 只是,孙氏素来不想让谢衍有出头的时候,便借着贬低她打压谢衍。 若无意外,现在孙氏在前头院子与那些贵眷多为贬低她。 再配上她那不合身的衣裳,土气的首饰,贵眷暗地里不知取笑了她多久。 这一世,她自然不会再做她们的饭后谈资。 何媪皱眉道:“主母的意思,大少夫人还是遵守的为好。” 明毓温温淡淡地瞧了她一眼,走到捧着衣裳的婢女前。 她打量了一下衣裳,慢悠悠的道:“这衣服的花色,好似是前两年的旧款。” 说着又走到捧着匣子的婢女前,把匣子打开,说:“这些金钗首饰,何媪可是拿错了?这样的款式似乎不大适合我的年纪,戴出去平白让人笑话。” 她的语声逐渐温和:“这样打扮去,恐怕更丢夫君的脸面,母亲本意是我给夫君长脸面,怎会让我出丑,丢夫君的脸面呢?” “何媪,你说是不是?” 何媪心下暗惊。 明氏九品小官家的出身,在家中也是不受重视,存在感极低,且嫁入谢府后,深居简出,也没机会接触到绫罗绸缎和过于贵重的头面。 既如此,她是怎么看出来这些款式的? 那么前些日子主母给的布料,她是不是也看出了端倪? “何媪,你执意让我穿戴,到底是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明毓声音柔和,却无端让人觉得冷意袭来。 何媪咽了咽唾沫,脸上表情有一丝僵硬,说:“定是婢女眼拙拿错了,老妇先回去请视主母,再换新的衣裙和首饰过来。” 说着,一颔首,带着东西领着人就走了。 何媪走了,三个女使站在原处不动。 明毓扫了她们一眼,语声淡淡:“你们三人若是再犯错,静澜苑也不留你们,该去哪便去哪。” 说罢,便回了屋,等着何媪去而复返。 小半个时辰后,何媪又来了。 这回取来的衣裳和首饰倒是正常了许多,也没那么敷衍了。 “主母说这衣裳不用归还,大少夫人还请换上。” 何媪脸上的笑有几分不自然,显然方才被孙氏训斥了一番。 明毓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与孙氏对着干,对她没有好处。 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现,她是真的一天都不想多留在这谢府了。 受制于人,太过憋屈了。 换上衣服,戴上金饰,明毓去了前院园子。 平湖秋碧,曲水流觞,贵女贵妇珠翠罗裙,轻声笑语满院。 明毓到时,有个妇人笑问:“这是哪家娘子,生得好生俊俏。” 明毓盈盈一礼,笑应:“回梁夫人,妾身是谢家长媳,明家二女。” 说着朝着众人复而盈盈一礼:“妾身见过诸位夫人,姑娘。” 听到明毓的话,众人停下谈笑,望向她的目光颇为微妙。 梁夫人一愣,疑惑道:“我从未见过你,你怎知我是谁?” 明毓笑盈盈的道:“不仅梁夫人,诸位来客,妾身都识得。” 明毓的姿态落落大方,温和明亮,倒是让其他人意外。 有眉眼带着英气的紫衣姑娘问:“我今年才随着我双亲来长安,甚少参加宴席茶席,你难道也知晓我是谁?” 明毓看向紫衣姑娘,开口唤了声:“顾姑娘。” 顾家姑娘惊讶:“你怎认识我的?” 明毓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将军一生戎马,战功显赫,谁人不晓?” “顾将军今年四月举家回长安定居。顾姑娘且说今年随双亲来长安,眉宇间又有将门虎女之姿,妾身自然是认得的。” 顾家姑娘听到她的话,顿时喜笑颜开,说道:“明家嫂嫂惯会说好话哄人。” 明毓莞尔一笑:“妾身说的是实在话,若非实话,又怎能认得出顾姑娘?” 第20章 上辈子她们还做了妯娌,怎能认不出来? 顾家嫡女顾明月,好好的一个姑娘,却因被人陷害,换衣时被谢煊撞见,迫于名声与压力只能嫁给废物谢煊。 谢煊不学无术,年年科考,年年落榜。还自诩风流读书人,时常出入风月场所,偏生孙氏觉得她求佛拜菩萨才有的谢煊是个天之骄子。 而在明毓眼里,谢煊就是个废物。 顾明月自幼随着父亲在边关长大,性子比皇城的闺阁姑娘要明朗坦率,也心直口快。 “我方才听说谢家嫂嫂性子沉郁,不爱与人往来,甚是小家子气。” 顾明月的话一出,有好些人的表情都微微一变。而她口中的“旁人”,更是躲到了人后,不敢露脸。 顾明月继而道:“可我怎么瞧着谢家嫂嫂一点也不像旁人所说的那般不堪。不仅不像,根本就是截然相反,虽我才识谢家嫂嫂,可我却觉得谢家嫂嫂不仅长得漂亮,还甚是温柔聪慧,大气。也不知这些难听的谣传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自是从今日茶席主人的口中传出来的。明毓笑着在心里应。 有些明白人望着与传言中全然不符的明氏,打起了眉目官司。 瞧来,这谢家主母好养母的名声,似乎有些水分。 恰好这时,因离席去哄闹了脾气女儿的孙氏,回来了。她也不知方才园中的事,自是不察园中的氛围。 入了园中,看到了站在亭中边上垂着脸的明氏,想起方才何媪的回话,便心里有气。 今日本不想让明氏出来见客的,可席上有丈夫在大理寺当职的夫人,提起了谢评事的妻子,疑惑怎不见人,她才不得已让她过来。 但自是不能让她穿戴那些布衣银钗就来,会让人以为她苛刻了养子夫妻。但又不想给她铺路,毕竟来的都是些贵眷,甚至有好几家官职都在丈夫之上。 若明氏瞎猫碰上死耗子,给她经营好了关系,后边自是能帮得到在官场上谢衍。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是以,她想让明氏在这茶席上出丑。 本以为明氏不识货,她便特意为明氏准备的衣裳首饰,却不成想她连衣裙款式是什么时候的都知晓。 如此,她自然不能再这么刻意。 只是一时寻不到合适她的衣裙,只有三娘微肉身段穿的衣裳才大抵合适,虽腰间宽松,但只要束上了腰带,谁还能说不是特意给明氏做的? 找三娘要了衣裳,三娘虽不情愿,但叫她以一套头面给哄好了,倒是四娘,闹得厉害,只得去哄了许久。 孙氏走到明毓身前,与众人介绍说:“这是我家衍哥儿去年娶的媳妇,明毓。” “我这儿媳出身不如诸位,是以从未出席过这样的茶席,或不爱说话,也过于拘谨,还望诸位姑娘和夫人莫要见怪。” 她的话一落,席上的气氛颇为微妙。 顾明月忽然笑了:“谢夫人这是在说笑吧?嫂嫂出身如何,我不知晓,但嫂嫂落落大方与我们打了招呼,怎会是拘谨且不爱说话呢?” 似乎一点也不怕孙氏生气,继而说:“且谢夫人方才说是去年娶的媳妇,可为何一次也没有出席这样的茶席?还是说谢夫人过府吃茶吃席,还是家中办席,都不让嫂嫂露面?” 她的话一出来,孙氏的笑脸一滞。 心里恼火顾明月的不敬,但因丈夫官为尚书右丞,官拜四品,而顾将军却已是三品归德将军,又受帝王敬重,她只得隐下不快。 隐下不快后,也反应过来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半转身子看向身后的低眉垂眼的明氏。 明氏已经与她们打过招呼了? 还落落大方,叫人称赞? 且不过片刻便让这顾明月帮她说话? 第十章 顾明月的话,就像是往水潭里扔下了小石头,水浪不大,却在众人的心底起了涟漪。 园子内,也因她的话而诡异的安静片刻。 孙氏在那一瞬,尤为后悔为了与宁德将军府攀上关系,没怎么了解这顾明月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请了过来。 但到底是谢府的主母,大风浪没经过,但小风浪却是见过不少。只是一瞬的失神后,面上就挂上了浅浅笑意,让人再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在孙氏开口前,明毓先行接了话:“是妾身先前身体抱恙,是以一直在调养身体,所以一直未与诸位夫人,姑娘见面。” 她依旧身在谢府,孙氏还是名义上的婆母,彻底地得罪了,对她并非什么好事。 扭转了上一世众人对她印象差的局面,让别人对孙氏的伪善面目有初步的怀疑,她的目的总归还是达成了。 一会谢四娘出来,才是重头戏。 旁人听到明毓的话,也不管她是真的身体不好,还是为了圆场子才寻的说辞,但以现在的场面而言,揣着明白装糊涂才最为真的。 孙氏似乎没想到明氏会这么解围,转头看了眼她,随即含笑地拉上了她的手,看向顾明月,温声道:“确实是这样,先前我这儿媳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是以一直在调养,近来身体调理好了,便借着这次茶席,让大家见一见。” 与孙氏交好的妇人也开始跟着圆场子,笑说:“可不嘛,要是真的不想让谢少夫人出席,今日又怎会出现在大家伙的面前。” 众人也开始应和。 第21章 顾明月露出恍然的表情,随即很能伸能屈地朝着孙氏道歉:“谢夫人,方才我言语多有不敬,还请见谅。” 说着,又看向明毓:“既然身体都已经好了,那往后应当也会有很多机会见着谢家嫂嫂了,是吧,谢夫人?” 最后复而看回了孙氏,弯着眉眼笑问。 孙氏拿着团扇的手,暗中收紧了力道,温和一笑:“那是自然。” 明毓在旁听着,隐约觉得顾明月似乎看穿了孙氏的面目。 落了座,抬眼看向顾明月,对方也在看自己,见她看来,顾明月漾出一个明媚清朗的笑容。 明毓回以浅浅一笑。 席中,谢三娘领着谢四娘回到了茶席上。 谢三娘年纪稍长,且颇得孙氏真传,面上挂着盈盈笑意,入席前与各家夫人问了好,也朝着明毓唤了声:“大嫂。” 谢四娘望着明毓身上穿的衣服,脸上没有笑意,但也不知孙氏和谢三娘与她说了什么,竟随着谢三娘唤了明毓一声:“大嫂。” 明毓朝着她嫣然一笑:“二位妹妹赶紧坐。” 一派姑嫂和睦的和谐场面。 孙氏警告地看了眼谢四娘。 明氏畏畏缩缩还好,这般落落大方,且有半个谢府主子的派头,恐会激起四娘的脾气。 谢四娘的脸色确实很差,但还是没有闹事,在母亲一旁落座。 曲水流觞,精致点心在水上飘流而过。明毓扮作好儿媳,好嫂嫂,在旁布菜,用公筷夹了点心入孙氏的碗中,再给谢三娘和谢四娘二人也相继夹了一块,温声说:“椰糕很是香甜可口,三妹四妹也试一试。” 孙氏眉梢挑了挑,心有不悦,却没有露出来。 可谢四娘却没有那么能忍了,她顿时开了口:“谁让你给我夹的!” 声音还不小呢。 孙氏暗道坏了,平日在外人面前活泼有礼的四娘,还是在这明氏这处栽了跟头。 正想开口训斥,又被明氏抢了先。 明氏讪讪道:“四妹不喜,我不夹了便是,莫要不开心。” 落在众人眼中,分明是明氏在讨好这小姑子,这小姑子却是是不喜的,连一点掩饰都没有。 有时,家中长辈待人如何,小辈便会有样学样。 谢家的阴私,众人不便探明,毕竟谁家都有不省心的小辈,但只需在人前扮好有礼客气,不丢自家的脸,在自家中不省心也就罢了。 只是这谢四娘,平日里嘴甜又活泼,甚是讨人喜欢,如今瞧来,已然快九岁的年纪了,却还在席上如此给兄嫂摆脸,显然是个不懂事的。 众人瞧了眼谢四娘,随即状似无意的继续吃喝谈笑。 孙氏想要说些什么,可众人却似乎没太把这小闹剧当做一回事,她不开口也不好,开了口也不太好。 谢四娘似也察觉自己闹了笑话,倒是安静了下来,可那一块糕点,以及那个碗她都没有再用,无声的嫌弃。 她的举动自是落入了众人的眼中,心底对方才明氏“养病”的说辞,略微有了底。 茶席直至下午才散去,顾明月离去前邀了明毓过些天去参加她的及笄宴。 顾明月从谢府出来,她身边的婢女才好奇道:“方才姑娘在席上为何要帮那谢少夫人说话?” 顾明月撩着马车帷帘往街道上望着,不甚在意的说:“我才不是帮她,我这是看不惯那孙氏。孙氏这个养母与我那表姐的继母没什么不同,惯会用伪善的面目欺骗别人,内里却是个黑心黑肺的。” 婢女讶异道:“姑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明月放下了帷帘,收回了目光,轻笑了一声说:“还能怎么看,我见过谢家大郎君和二郎君,二人穿着上天差地别,一个寻常布衣打扮,一个绫罗绸缎,出手阔绰。” “而且若非方才席上没人开口,那孙氏才不会把人喊过来呢。谁信她说什么调理身体,想来那明氏也是怕孙氏折腾她,才打的圆场。” 说到最后,顾明月露出个没心没肺的笑意:“看着这些恶毒养母后娘不快,我心里就畅快。” * 明毓随着孙氏,还有谢家姐妹俩把宾客全送走后,一同回了府。 待回到主院中,明毓又露出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问:“母亲,我方才没丢谢家和夫君的脸吧?” 孙氏看着明毓,一口气堵在心头,不上不下。 她给三娘做的这个茶席,好让三娘能嫁个好人家,结果倒是给她出了风头,让旁人夸赞她大方得体。 方才在席上那般温婉贤淑,现在倒是给她装怯懦,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合着以前都是装的! 她扯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没丢。” 谢四娘忍了大半日,人走了,嚣张倨傲的性子也显了出来,朝着明毓骂道:“你赶紧把三姐的衣裳和三姐的头面换下来,不是你能配穿戴的!” 一直垂头的明毓,轻声说:“待回了静澜苑,我换下后,便让人送来。” 谢四娘却是个疯的,不管不顾道:“不行,你就要在这脱!” 孙氏一听小小年纪的闺女竟在下人面前说出这样不知羞的话,两眼顿时冒了火。 在席上有火撒不出,且因明氏无错,且谢衍已有了官身,她也不能把火撒在明氏身上,继而转头一巴掌拍在了四娘的脸上。 第22章 清脆的一声,让几人都为之一愣。 便是明毓都没想到孙氏会打这个自小疼爱的小闺女。 便是谢四娘也不敢置信捂着脸看着她阿娘。 “阿娘,你、你会为了明氏打我?!” 打了后,孙氏才后悔了。四娘年纪小,性子还未定性,她好好说便是了,她怎就因为个不值得的明氏打了她。 忙道:“阿娘不是有意的,你疼不疼。” 谢四娘眼眶含泪,又委屈又生气地推开了要查看她脸颊的阿娘:“你打我!” 说着她恶狠狠地瞪向明毓,那阴狠的目光压根不像是八九岁孩子该有的。 明毓离得远,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但凡想撞来,她便躲开。 心道这谢府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 谢四娘连自己的亲娘都推。而上一世与她无关,谢四娘且在知道她有孕,且还是因孙氏训斥她,迁怒推了她。 青鸾也是紧紧地护在主子的身旁。 主子来时便说了,要时刻提防着这四姑娘,以免冲撞到她。 谢四娘恨恨瞪了眼明毓后,转身哭着跑了。 孙氏看着逃跑的女儿有些头疼,四娘脾气怎就这么大呢? 心力交瘁下,也没有搭理明氏,径自回了屋子。 明毓便也就离开了,并未因那母女的事而影响心情。 因在孕期格外嗜睡,一回到静澜苑换下衣服首饰就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许是睡够了,虽然还在睡着,但意识逐渐清楚。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睡得很不安稳,还隐约觉得鼻子下方有什么东西在贴近。 她蓦然睁开眼,不期然地与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对上了视线。 谢衍弯腰,倾身入账,靠近睡在榻上的她。 屋中静悄悄地,二人四目默然相对了片刻,明毓视线缓缓下移,看到了他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目光往上移,再度看向与不知在她睡着时都干了些什么的谢衍。 看着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古怪。 谢衍:…… 第十一章 日暮,谢衍下值带着吃食回来后,未见妻子,便问了青鸾。 青鸾回道在屋中休息后,几番欲言又止。 谢衍:“有关夫人的事,便直言。” 青鸾便一股脑儿的把今日主子去赴茶席所受的委屈全给说了。 “这一开始送来的衣裳和首饰,款式土气还极为不合适,要是夫人没发现,穿戴到席上,不知该被人怎么笑话。好在后来夫人发现端倪后,才重新送了新的过来。。” “在席上,四姑娘还当众让夫人难堪,便是席散后,就在园中让夫人脱下衣物和首饰。” 说到后头,红了眼,哽咽道:“主母和四姑娘都太羞辱人了。” 说着,抬眼瞧了眼没什么表情,却气息有些沉的姑爷,青鸾又连忙低下了头。 他目光冽冽,问:“衣服首饰,送回去了吗?” 青鸾有心让姑爷瞧一瞧那些衣服首饰,便拖着没送,回道:“奴婢刚打算送。” 谢衍把手中的食盒递给了她,说:“端起来,我去送。” 青鸾闻言,愣愣的接过食盒,有些不确信:“大爷真要亲自去送?” 青鸾本意是让大爷多心疼心疼夫人,并非让大爷给妇人出气,毕竟大爷在谢府的身份也很是尴尬,也就是现在当官了才好了些。 谢衍冷淡地点了头。 青鸾只得先放下食盒,然后去把衣服和首饰放在托盘中端了出来。 谢衍接过托盘,便径直去了主院。 今日他下值晚了些,主院已经用过暮食了。 这时主院中,谢家夫妇二人正在说今日的事。 孙氏绝口不提给明氏送去的衣服首饰,且还让还回来的事,也不提自家姑娘闹的事。 只说:“你是不知那明氏今日有多出风头,那副模样,我瞧了都险些快认不出来了。” “这筵席不是为了三娘办的吗,怎叫那没什么存在感的明氏出了风头?” 谢家主想起养子媳妇,总是垂着脸,话也不多,着实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 这样的人如何出风头,他着实琢磨不出来。 “还能如何出风头?自然是狠狠打了我脸,我前头才与旁人说她出身低,性子内向且寡言。她到了席上竟一副大方得体的从容模样,好似真的是这谢府亲生嫡出的儿媳一样,瞧给她能的。” 谢家主一愣:“真这样?” 话音敢落,外头忽然传来女使的声音:“家主,主母,大爷说替大少夫人送还今日在茶席上穿的衣裳和首饰。” 谢家主闻言,眉头微皱地看向妻子:“什么衣裳首饰?” 孙氏呼吸一滞,这事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丈夫知晓。 谢家的繁荣昌盛,在丈夫的眼里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今日这事要是全叫丈夫知晓了,不禁她挨训,便是四娘也会被罚。 “就……今日明氏穿戴出席茶席的衣裳首饰。” 谢家主的面色已然沉了下来:“那他怎么给送回来了?” 孙氏没再说话。 谢家主一下子就明白了,眉头紧皱:“谢家不缺这点钱财,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话说完,门外传来谢衍清冷的声音:“母亲,衣服首饰且还回来了,往后不用母亲再借,孩儿日后会给阿毓添置。” 第23章 “还有,阿毓不会贪图这衣裳和首饰,四妹今日当着下人的面让阿毓脱衣卸钗一事,孩儿不会原谅。” 孙氏看着丈夫脸色越发黑沉的脸,忙解释:“四娘只是因为明氏穿了三姐的衣裳,觉得晦气过给了三姐才会如此。” 谢家主指着她:“你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个个都如此溺爱!” 女使在外战战兢兢的道:“家主,主母,大爷留下衣裳首饰走了……” 她在谢家这么久,还是第一回见着这位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大爷,这般硬气。 * 谢衍面无表情地从主院离开后,便回了静澜苑。 放轻动作推开了房门,行至床边,撩开帐幔,看到平躺在榻上的妻子。 上辈子便是因孙氏和谢四娘二人接连两次动了胎气,累及孩子出生后身体孱弱,她也耗费了一年长日夜的精神力照顾孩子。 谢衍不想这些事情再重复一遍。 若重复一遍,那重来一世的意义何在? 是否也预示着她最后还是会走回上一世的命运? 思及此,谢衍看到了床上,很是平静的妻子,莫名与棺椁中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所重合。 谢衍唇抿得很紧,眼神沉沉地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半晌后,哪怕可以看得到她胸膛有微微起伏,他还是伸出了手,往鼻下探去。 也是这时,人醒了。 四目相对了许久后。 谢衍沉静地拿开了手,问她:“今日前院茶席,她们为难夫人,夫人心情可还难受?” 明毓想,应该是青鸾告诉他的,只是…… 她难受不难受,与他方才古怪的行为有什么关系吗? 明毓坐起了身,摇头:“我没太当一回事。” 谢衍仔细地观察着她脸部的变化。 他自入大理寺后,便擅观察人的细微表情,来验证他们是否说谎。 妻子并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没太当一回事。 与上一世,有所不同。 谢衍并未继续深究为何不同,只说:“放心,很快我们就能离开谢府。” 明毓闻言,眼眸圆睁,露出了一丝娇憨,她惊诧道:“夫君怎么这么有把握?” 谢衍并未瞒她,只是换了一种比较能说得通顺的说法。 “上回夫人提醒过后,便没有直接与父亲母亲说要离府分家别过一事,恰好查案,查到了一个小道士的身上。” “这与道士又有什么关系?” 谢衍挽起帐幔挂到了金钩上,捋袍在床沿坐了下来:“这小道士为了自保,与我说了一些关于他师父与谢家的秘幸。” 谢家的秘幸? 说到这,明毓可有兴趣了,她眼定定看着他:“什么秘幸?” 谢衍望着兴趣盎然定定看着自己的妻子,那双眼眸似闪烁滢滢亮光,专注而似有欢喜。 上一世的往后五年,和后来回到这一世的这么些天,她从未如此聚精会神地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他下意识地开了口:“此事不宜旁人知晓,隔墙有耳,你且附耳来我与你说。” 明毓不疑有他,抱着薄衾就往他的方向挪去,倾身侧着附耳凑到了他的跟前。 人凑近,一阵淡淡的幽香便萦绕在了鼻息之间,低眸便能瞧道她因就寝时衣襟松散所露出来的白嫩沟壑。 谢衍身体一绷,有火气下涌。 他原以为自己不重/欲。 可回来后便仔细研磨了放在书房的画册,方知男女之间那点事竟有那么多的花样。 也是回来的那晚,她有所动情,才知原来男女双方契合后,身体也能如常的爽利。 原来,他不是不重/欲,不过是不得其法,体会不到美妙之处。 或许,得其法后,夫妻敦伦是否会比多日前那一宿体会到更多未曾体会过的美妙? 思及此,呼吸微微一重。 可随即思及她有孕,他不宜有此想法。 谢衍把这带着不君子的想法深埋于心底。 第十二章 谢衍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掩埋在心底。 收回目光,压低的声音带了几分低沉喑哑,徐徐而道:“那小道士的师父是个坑蒙拐骗的妖道。以前靠着一些符咒和妖言惑众来骗取百姓钱财。后来不满足于此,便把目光移向了达官贵人,。” “先是小地方的县令,说刚出生的女儿与家运相冲。起初那县令不信的。” “可家中先是家禽全死,后是家中下人纷纷上吐下泻,随之又有财物失窃,接二连三的祸事让县令信了。把道士找了过来,做了法,孩子也放到外祖家后,自此家中才得安宁。” “后来,他经过知县推举,一层一层往上认识了更多的达官贵人。” “直到我被同族却隔了好几层关系的叔父过继,到了谢家,那妖道也就闻风寻来了。” 明毓眼眸里的惊愕逐渐放大,她似乎能猜到之后发生的事。 隐约间,也好似想通了一些事。 譬如——孙氏为何不待见他。 可若是不待见,送走就是了,可为什么还要强留谢衍? 她抬眼看他,正欲问清楚,却发现他们离得很近,她鼻尖几乎触碰到了他的嘴唇。 鼻尖上的气息因他方才说话,有些许湿润。 她一滞,随即微微后移,才问:“那妖道是不是给知县家中的家禽与下人下了毒?” 第24章 谢衍见她离自己远了一些,微微一抿唇,点头应了一声“嗯”。 “他也把同样的招数用在了你的身上?与谢家主和孙氏说你与家里昌荣息息相关?” 谢衍听到她改变了称呼,也没有意见,复而朝着她微一倾身,几乎是恢复了一开始的距离。 他继续道:“他说我与谢煊命格相冲,在谢煊十八岁前,我顺他逆,我逆他顺,自小我日子但凡顺一些,他便会生病。” 明毓略微不自在地又在他说话时候,稍稍往后退了一些。 听到最后,顿时恍然为何孙氏不放谢衍离开了。 谢衍在谢家,方便使绊子,可若让谢衍离开了谢家,那往后再发生变化,便不可控了。 难怪上一世,孙氏不愿放谢衍离开谢府* 。 谢衍看她的动作躲避,抿了抿唇,终还是没有再度逼近,继而说出自己的过去。 “在谢煊十八岁前,我很少有出府的机会。我十六岁前从未出过谢府,除了去谢府学堂上课外,也很少出静澜苑。” “八岁前,每年只在年节可出一次静澜苑,只半个时辰,而与我说话的人很少。静澜苑的老仆和厨娘,只是确保我不会死,平日并不会理会我。” 他说得依旧很平淡,眼中似湖泊水面毫无涟漪,他就像在说旁人的事情一样。 不悲也不愤忿。 明毓愣愣地望着谢衍。 上一世,从未听说过他的遭遇,只知他不受谢家家主和主母待见,待遇不好,却不知其中有这么多的曲折。 如今听来,他的感情凉薄不是天生的,而是被这漫长岁月所侵蚀了。 无人关怀他,无人在意他,也就麻木了情绪,感情,表情。 明毓在这一刻,是同情的,也是为他的遭遇感到愤愤不平的。 可她不是渡他的圣人。 他的遭遇,也不是她所造成的。 可她确确实实因他的性子而受到了伤害,哪怕是情有可原,却无法磨灭那些伤害。 知道了他的遭遇,最多就是让她没有那么怪他,可却做不到谅解。 好半晌的分心,忽被谢衍唤回了神。 “夫人在想些什么?”谢衍不解,为何望着他的妻子,目光忽然复杂了,她眼底似有一团凝聚不散的雾。 明毓恍惚间回神,眼神顿时清明了起来,垂下视线,胡乱寻了个说辞:“我在想,孙氏如此行径,不配夫君称之为母亲。” 谢衍知她方才想的决然不是这些,却未点破。 “母亲于我而言,不过仅仅是个称呼。” 明毓在经历过上一世,知道不仅仅是母亲只是个称呼。 还有妻子,儿子,或许于他而言,也仅是个称呼。 心下暗暗呼了一口气。 不再想上一世的事,思绪回到了这一世上。 抬起视线,问他:“现在夫君知道了有这么个妖道,那可有应对的法子了?” 谢衍点头:“我打算借这个妖道离开谢府。” 明毓眨了眨眼,试探的问:“可是用妖道惯用的方法?” 谢衍“嗯”了声,继而道:“妖道这么多年,他的邪术渗透进了许多高门后宅,甚至官场,后宫,一旦暴露,便会引来无尽的报复。妖道的罪证我有一些,以此来做威胁,他会帮我。” 明毓闻言,心下浮现不好的预感。 “且不说他犯下的罪孽,夫君是否会放过他。可听夫君所言,他或会帮夫君,可也一定会想办法害夫君。” 妖道并没有人性,且胆大至极,有把柄在谢衍手中,怎会安分? 谢衍:“我知道,所以把这事闹大,既能离开谢府,也能将他伏法。” 明毓眉心微蹙,眼里有疑惑。 离开谢府她能理解,那怎么闹大,怎么将他伏法? 明毓思索间,未曾察觉谢衍的视线有片刻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他要的,不仅仅离开谢府。 甚至,他要谢府名声扫地,不能再以养育之恩拿捏他们这小家。 * 夜色笼罩了下来,明毓饿了。 她心事重重地下床简单洗漱,与谢衍一同去用暮食。 待看到桌面上除了简单的两道素炒肉和一个素菜,再有鸽汤和樱桃肉,有一瞬的惊诧。 心说这厨娘被送走一回,就乖乖听话了,还知道多添菜了? 可看这樱桃肉的让人口齿生津的色泽,可不像是静澜苑厨娘能有的手艺。 而且,汤只她面前一碗,谢衍面前没有。 明毓看向青鸾,问:“怎么没盛大爷的汤?” 青鸾今日心情似乎的好,笑吟吟应道:“回夫人,是大爷今日下值时,特意给夫人外带回府的。” 明毓惊诧地望向谢衍。 谢衍端起碗筷,与她说:“上回在主院,我见你似乎爱吃这就道菜,今日下值我经过食肆时,便去买了一份。掌柜娘子说熬有鸽汤,鸽汤滋补,便也顺道带了一份回来给你。” 明毓低眸看向汤盅,心思略复杂。 这几日,都是青鸾暗中托外头的人带一些鸡鸭鱼肉回来,晌午炖来吃,以此补身子。 这些天,她可没想过要给他留一份。 正用着暮食,院外红莺进来传话:“大爷,夫人,主院差了人来。” 谢衍面色淡淡,没有应声,而是旁若无事般地给妻子夹了一块樱桃肉,说:“先吃,莫管。” 第25章 明毓顿时有些莫名。 她往院子外头瞧了眼,又看了眼谢衍。 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红莺见大爷没有话,便提醒道:“大爷,那人是家主的人,让她等着,似乎不大好。” 谢衍并未搭理红莺,继而用着暮食,身上的气息颇为冷沉,吓得红莺不敢再说话。 以前红莺便有些怕这位不苟言笑的姑爷,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到现在更甚。这位姑爷,就算是不过问静澜苑的一切,也似乎不曾动怒过,可身上却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场。 以前只偶尔觉得,自当了官后,只几日,这气场却是强盛得让人让人不寒而栗。 明毓却不怕谢衍,她直接问:“为何不先见了?” 谢衍回了她:“今日母亲和四妹所为,我不喜。” 明毓心下惊愕。 他竟还有不喜的时候? 他真的知道,这不喜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 在诧异间,青鸾又在旁说:“夫人今日穿戴的衣裳和首饰,是大爷亲自去送还的。” 明毓眉头一皱,她脸色略沉:“我不是让你及早送还的吗?” 青鸾一下忐忑,忙认错:“是奴婢错了,不该这般迟还的。” 谢衍给妻子添了素菜,道:“是我让她取来给我,我去还的。” 解释后,又叮嘱:“先用膳。用膳时情绪过大,容易积食胀气,晚间难以入眠。” 明毓闻言,一时不知该气还是不该气。 且谢衍为何要这么做? 给她打抱不平,出气吗? 面前的谢衍越来越陌生,让明毓越发地瞧不懂他了。 约莫一刻多才用完膳,被磨得快没了脾气的婆子才得入膳厅。 见那清隽优雅的郎君甚是闲适地品着茶,婆子心底有气,可面上已然不敢露出来。 这面前的人,已然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谢家养子了,是有官位在身的谢大人了。 “老妇见过大爷,大少夫人。”婆子端着一个匣子朝着谢衍与明毓一礼。 谢衍不疾不徐抿了一口茶水,小半会才“嗯”了一声。 明毓还是第一回见着这样故意折腾人的谢衍。 难以忽视的新奇。 婆子道:“家主说大爷已经入了大理寺,在官场上需要到应酬,担忧大爷这边的开销不够,是以让老妇给大爷把这送来。” 脸上带着笑意,说话间打开了匣子,露出了满匣子亮灿灿的白胖银元宝。 应是十两一锭。 若送来是整数,里边少说也又二十锭。 婆子脸上笑着看着谢衍和明毓,好似觉得他们看到这一匣子银元宝会瞪大双眼一样。 可夫妻二人却只是淡淡地暼了一眼,脸上和眼底都甚是平淡,一点儿惊讶和喜意都没有。 冷淡得好似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匣子银元宝,而是一匣子粪土。 第十三章 夫妻二人冷静的态度,是婆子始料未及的。 谢衍淡淡地扫了一眼,随而道:“你且回去,替我转告父亲,银子我不会收,今日之事在孩儿心里也不会这么容易过去。” 明毓眼眸一转,诧异地看向谢衍。 这么刚? 她还以为会虚与委蛇呢。 今日谢家主让人送银子过来,怎么不算是有意揭过今日的事? 这一匣子银子,或许有百两吧。 可明毓虽然缺银子,可却还没到谁的银子都想要,只瞧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谢家母女,与她隔着的可不仅今日这一件事。 方才睡醒时谢衍与她说的那些话,她仔细琢磨了一番。 若孙氏不想谢衍过得好,必然不想看到他妻儿美满,若是让谢衍妻离子散…… 那母女二人,她会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她们。而上辈子她两次动胎气是她们母女所为,不得不细思极恐。 婆子听到谢衍的话,脸上一阵错愕,忙劝道:“家主是好意,大爷若想不开拒了这银子,家主恐会不高兴。” 谢衍抬眸瞧向婆子:“父亲此行之意,我再也清楚不过,若是今日之前送来,我必然双手接过,谢过父亲关怀。但经今日一遭,妻子遭辱后收下,便是要揭过,我不打算揭过。” 说罢,唤了声:“青鸾,送陈媪。” 径直下了驱逐令。 婆子眼一瞪,心道自己怎么也是为家主办事,谢衍竟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夫妻两人穿戴寒酸,还死鸭子嘴硬把这一笔钱财拒之门外,活该他们日子过得清贫。 待青鸾送婆子离开后,厅中只余夫妻二人。 明毓垂眸,悠悠问身旁的谢衍:“夫君这些时日是怎了?” 谢衍端起茶水的动作略微一顿,随即轻抿了一口,放下杯盏后,反问:“怎么这么问?” 明毓把回来后,与她所知不同的细节都细说了一遍:“夫君以前从不外带吃食的,可最近一而再地从外头带吃食回来。” “过去一年,夫君寻常得空的时候,都是待在书房,可近来却极少去书房。” “且夫君似乎都不关心这后宅的事,今日怎就为了我的事,闹到主院,甚至会让家主不喜。” “还有……”她顿了顿,侧脸抬眸定定望着他:“夫君以前不是这么细心的人,可近来越发的细心了。最近夫君究竟是怎么了?” 第26章 谢衍的古怪不是一日两日了,而是从她回来的第一日到现在,九日了。 她怀疑过谢衍与她是一样的。 可仔细想想,上一世的谢衍,她算是有几成了解的,冷静得可怕,也冷漠得可怕,清心寡欲,便是与她和离,也没有思索太久。 这样冷心冷肺的一个人,怎会改变成她方才所言的人? 谢衍与她目光交汇,继而问:“就这些了,可还有什么不同?” 他得天独厚的面无表情,让他不会被人看穿半点端倪,反倒让人看起来平白无故多了几分认真,严肃。 明毓眉心一蹙,还真的仔细去想了。 恍然间,还真让她想到了还有一件事没说。 上一世的谢衍,在那事上都未曾给过她任何舒爽的感觉,倒是刚回来那宿,倒是让她有了几分意乱情迷,从未有过的感觉,不然也不会叫他得了逞。 六年夫妻,便是房事不协,亦算是老夫老妻,哪怕现在眼前这个才成婚一年,但她也没多少羞赧,她径直补充:“在房事上,好像也有几分不同,以前夫君在这事上耐心不足,不是很好。” 谢衍沉默地看着她。 那“不是很好”这几个字,有几分震耳欲聋。 原只是问问罢了,不成想她还真有没说完的,说的竟还是这事,还顺道点评了。 细细看她,没有半分羞赧之意,丝毫不像刚成亲一年,夫妻那事不过二十回左右的小媳妇。 好半晌,谢衍才继续问:“可说完了?” 明毓点头:“说完了。” 不过才回来九日,都这么多不同了,要是还没说完,她该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谢衍了。 听她说没了,谢衍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缓缓启口:“我想做一个好丈夫。” 上一世她便是因为他不是一个好丈夫,所以和离了。 这辈子,他会做个她所满意的好丈夫,如此,她便不会提和离。 明毓睁着一双杏眸看着他。 答案就这? 想做一个好丈夫么…… 她仔细看着谢衍,或许心底有一丝动摇。 或许也可以成为一个好父亲? 可动摇后却趋于平静,这丝动摇无法改变她依旧要和离的想法。 谢衍:“至于最后一点,我也有必要解释。” “不是耐心不足,而是我对此事不精通,仅仅知晓个过程,不知过程中还有需要做些旁的花样辅助,偶然得知,便在前些日子上有所改变。” 明毓微微蹙眉,面上似有不解:“旁的花样……辅助?” 谢衍瞧着她也是一脸半知不解的模样,沉吟片刻,说:“晚些时候,我拿册子来与你细说。” “册子?什么册……”明毓猛然想起出嫁时的避火图,忙改口:“不必,也不需要。” 谁要与他探讨什么册子! 虽然明毓拒绝了,谢衍却是在心里有了主意。 待从厅中出来,明毓秀眉一皱。 方才问了这么多,他好像回答了,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答。 做一个好丈夫,这个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重点应该是——他是在什么契机下才会有的这个想法的? * 主院的婆子拿着银子回去后,便没再有消息,很是平静。 谢家夫妇素来瞧不起谢衍,给他一个台阶下,在他们看来已然是纡尊降贵。谢衍不受,定会恼怒,不责备已然算好的了,更别说还会再次让人前来过问。 再说明毓今日睡得多了些,不怎么困,便趁着谢衍在书房,偷摸地做着小孩子的小肚兜。 待听到青鸾一声“大爷”后,她忙把小肚兜遮掩在小竹篮下边,拿起帕子来绣。 谢衍进屋时,便看到她在烛火下做女红。 是他前几日就看到过的帕子。 一条帕子,她竟也做了这么久? 瞧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说:“晚间莫要做针线活,对双目不好。” 明毓暗道说要做个好丈夫,这就迫不及待地管起她来了? 虽知晓晚间时常做针线活会对眼不好,可她又不时常做,隐隐间,逆骨就上来了。 她说:“夫君要是累就先歇着,我不困,再做一会就睡。” 谢衍狭长的眸子微微一阖,随之走到她的身旁,说:“若你不困,正好。” 后头的光亮被遮住,一下子暗了不少,明毓眉心一蹙,抬眼看他:“夫君要做什么?” 顿了顿,又说:“我身子不爽利。” 算是直言了拒绝与他做那事。 谢衍立在旁,低垂着头看着她,把她手中的针线拿走放到了篓子里,把一本小画册塞到了她手上。 手上被塞了东西,明毓低头瞧去,下意识翻开了来看了一眼,等看到画册上那大胆交缠的男女,双眸蓦然瞪大,饶是老夫老妻,她也顿时面红耳赤。 有羞的,也有怒的。 怒从心来,她一把掷到了他的身上,恼羞成怒的瞪他:“谁要看这腌臜册子!” 册子砸到了他的肩头上,明毓却暗恨没砸到他的脸上去。 瞧着他那张脸这么正经,严肃,怎就真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谢衍接住了掉落的册子,说:“我们夫妻房/事不协,便是了解得不够透彻,今日正好说到了此事上,有问题便解决问题,不妨钻研一二。” 第27章 明毓暗暗呼了一口气。 谁要与他钻研! 别说她现在有孕不可能给他碰,便是以后,他想都别想。 “我不了解透彻,也不想钻研,你从何处拿的册子便拿回哪里去。” 谢衍见她生气,素来平静的双眸中多了几丝疑惑。 方才面色从容与他说那事的人是她,他便以为她是能接受得了的,现在怎就恼羞成怒了? “真不看?” 明毓瞪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看。” 上一世,她只会怨谢衍,可却没有这般被他激起怒气。 这一世的谢衍,真真是哪哪都不一样,也特别容易激气她。 谢衍默了默,说:“那便罢了,我拿回书房去。” 他转身,走出了屋外。 孕期情绪敏感的明毓见他离开,起身走到了门后,落了锁。 等谢衍去而复返,却推不开房门了。 静默地瞧了半晌房门,抬手敲了几下,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愣了一下,知晓她是真的生气了。 这般生气的明毓,谢衍很少见。 上一世之后的五年夫妻,再有回来的这些时日。她寡言冷淡,笑得敷衍,应得敷衍,在他面前好似失了灵魂一样。 可时下她却朝着他掷物,便是有了脾气,却显得鲜活了起来,灵魂好似又回来了。 有一丝丝别样的情绪浮现在谢衍那空荡了许久的心底,不过一瞬便消失了,快得谢衍想抓都抓不住,更别说仔细琢磨是什么样的一缕情绪。 他朝屋里头开了口,说:“我今晚便去书房歇了,你好生休息,我明日休沐不需官服,你也不需早起开门。” 说罢,转身去了书房。 行至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往屋子复而瞧了眼,看见有烛火光亮从微敞的窗户透了出来。 门锁了,窗未锁。 谢衍在院中沉吟片刻,才转回身,继而抬脚去书房。 第十四章 静澜苑小院年久未修葺,偏旧,门窗早已老化,风吹得窗户“嘎吱,嘎吱”地响。 谢衍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而睡,身上盖着外袍,有几分凉意,但还可忍受。 便是可忍受,却还是全无睡意,只得睁开双目盯着房梁。 上一次这么难以入睡,是在回来前那一宿。 或者说,自听到妻子提出和离的那晚一宿未眠之后,孤枕的他似乎就没有睡个一个整觉。 没有太多复杂的杂思,只是睡不着。 那时他想,六年夫妻应是习惯了,所以身边少了个人自然会睡不着。 就像刚成婚不习惯身边躺了人一样。 那现在呢? 谢衍仔细琢磨了许久,大概也是习惯。 回来九日,他每宿都会做同一件事。 ——探妻子的鼻息,以此确定她还是一个活人。 她睡觉很安静,也很乖顺,几乎不动,便是呼吸也是很细微。他有时梦中醒来,因帐内昏暗,几乎辨不到她胸口是否有起伏。也瞧不到她的脸上是否有血色,越发瞧着那闭着双目,安安静静的模样似她躺在棺椁中的模样。 安静,死气沉沉,没有半点活气。 谢衍就这么静静望了半个时辰的屋顶,还是没能睡着,脑中却逐渐生出了别的想法。 他记得,窗户并未上锁。 不知过了多久,谢衍起来套上外袍后,点了笼灯,熄了烛火就提着笼灯出了书房,往正屋而去。 已是深夜,雾迷星月,小院冷清寂寥,空无一人,自是也无人知晓在这夜半时分,谢衍从书房出来,走在无人的院中,往正屋而去。 主屋的窗牗缝隙虽小,可隐约还是可以看到还有一条未合起来的缝隙,透着微弱的光亮。 不知何时起,明毓有了点夜灯的习惯。 谢衍生平,第一回如同做贼一般。动作极轻地试探着门是否能开。 嗯,试探过后,还是开不了,只能走窗道。 谢衍走到了窗后,伸出手指缓缓勾着窗沿,往外拉,他的神情格外地专注。 有木头摩擦的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响起,有几分明显,但若深睡,应当不知的。 谢衍想,探一探鼻息,他便回书房。 窗牗敞开,位置可让他攀爬进去后,谢衍才停下动作。 从窗台跃下,往床榻方向望去,月光落在帷幔上,也因凉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帐幔乱扬。 影影绰绰间,他瞧见了帐幔后的妻子。 谢衍转身,动作轻微地慢慢阖上窗,而后行至床榻外,轻撩帐幔。 许是冷,明毓在睡梦中皱着眉头裹了裹被。 谢衍看着她动了,倒也不用多此一举再去探她是否有呼吸。 谢衍静静地望了片刻,脱去外衫褪了鞋便上榻。 他想,明日早些起来离开正屋便是,想着便也就心安理得地躺了下来。 * 晨曦初露,昨日睡得多,明毓今日醒得格外早。 还未睁开双眸,明毓便觉得有一股挟着雪松气息的温热气息包裹着自己。 手臂上还熨烫着温热的躯体。 这无不提醒着她,她的身边躺了个人。 尚未全清醒的明毓,知道是谢衍,也没有反应过来谢衍昨夜没回房。 不过在几息后,明毓蓦地睁开了双眼,侧头往身旁看去。 第28章 只见谢衍就躺在她近在咫尺的地方。 明毓眉目沉沉地望了片刻,她很确定昨晚没有开锁。 谢衍还会开锁了不成? 望了好半晌,明毓也懒得深究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了。 掀开被衾坐起,随即从床尾下榻。 才有动作,谢衍便醒了,半睁双目盯着她下床的动作。 明毓也没在意有没有吵醒他,下榻披上外衫后,走到外间,行至门后瞧了眼。 门闩似乎没有被动过,那谢衍是怎么进来的? 明毓转头望向床榻,便见谢衍起了,穿着一身素色里衣坐在床沿穿着鞋了。 素来一丝不苟的谢衍,才从榻上醒来,衣襟与束发都颇为凌乱,配上他那俊美狭长的双目,确实让人赏心悦目。 一早便能瞧见美好事物,确实是让人心情好了许多,加上经过一晚,明毓倒是气消了。 只是谢衍这不声不响的又回来了,让她有几分无言以对。 谢衍知道妻子在瞧自己,却没有抬头。待穿好鞋袜,再拿上外袍套上,系着盘扣时,才斟酌解释道:“深秋书房阴冷,且没有躺着的地方,我便回来了。” 明毓淡淡地“嗯”了一声,挪了门闩,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梳篦梳顺了一头乌丝后,翻看着妆奁,等着到时辰,青鸾进来给她梳头。 谢衍望了眼明毓,沉思片刻,走到了她的身后,瞧着她妆奁中没几件首饰,便想起昨日她受过的委屈。 抿唇,沉默几息,他说:“我听说过些时日,会有大食的商旅来长安,我在地理杂记中看到过他们那处盛产香料。可现在在长安不算出名,我想先购入一部分,等这香料出了名声,紧缺之时价格必然高涨,便可再转售出去。” 上一世他恰好查过大食商人的案子,为了查清案子,他审问了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长安,也知道他们一开始的销路并不是很好,更是被人忽悠着把价格压得更低,被坑得极惨,所以动了手。 恰好那人被仇杀,也就把有过过节的人传唤到了衙中审讯,大食商人便在其中。 明毓原是忽略谢衍,可听了他这话,低垂着的眼眸蓦然一抬,炯炯望向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谢衍。 她上一世虽然身居后宅,也隐约知道大食国的香料风靡长安。 有一段时日还有一两香一两金的说法,可她全然没有渠道,根本不知是何时风靡的,也不知是何时送来的。 谢衍见她来了兴致,顺手取过桌面上的梳篦,挽起那柔软丝滑的乌丝,用梳篦从头缓缓梳下发梢。 “我观察了许久,这买卖牟利的,只有番邦外来的稀罕玩意盈利大,而京中不仅女子爱用香,便是一些文人墨士也爱侍弄香,自有取香渠道。大食国的商旅初来乍到,这香没有宣扬出去,自会无人问津,那时卖得也相对便宜。” “但得来的本金有限,恐挣不了多少。” 明毓却已然心动不已。 不管谢衍是如何误打误撞,总归是上一世风靡长安的大食香料,让她确信,能挣到一笔不菲的银钱。 她也不管谢衍如何侍弄她的头发,只从脖颈处拿出一根红绳,拽出了两把钥匙,随即把上了锁的抽屉打开。 谢衍低眸望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拉开了抽屉,弯腰捧出一个匣子放到了桌面上,用另一把钥匙把匣子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两本本子。 一本谢衍认得出来,是她的日志。 一本相对薄,有些像账册。 只是,她的日志不是素来不上锁的吗? 明毓拿出了两个本子和两件贵重的金饰和几粒碎银子,而匣子中只剩下银子,她侧身抬头仰着脸看向谢衍,目光灼灼:“这里有三百两左右,你拿去进香料,所得盈利,依旧是我七你三。” 谢衍眉梢有些许的浮动。 方才还不搭理人,如今有钱可挣了,他才是夫君。 瞧着她这模样,不知是何种心理,谢衍想起昨晚她生气的模样,这会竟也想要她生一会儿气。 想了,也做了。 他说:“这买卖会让你挣得更多,不若你我五五开,如何?” 只见原本还眉眼带喜的妻子,顿时一睁眼,瞪他:“你怎不去抢?!” “本钱是我出的,你净赚三成利,还不多呀?” 谢衍摇头:“这事我得悄摸来,也得寻到大食商旅,在公事必然会有所分心,我担着被斥责甚至被罚的风险给你挣银钱,这五成利不算多。” 听谢衍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那么一回事。 “可分明是你说要赚些银钱的,只是顺带捎上我罢了。” 谢衍抿唇不语,定定地看着她。 明毓:…… 暗暗道谢衍不是说过不用算得这么清楚的吗?现在这还不够清楚? 他现在比那奸诈商贾都还要过分! “最多我六你四。”她只能退步到这里。 谢衍目的达到了,却不在意多出的一层利,复而摇了摇头。 明毓颇为恼怒地瞧他,一双杏眸有波光流转,甚是俏丽。 谢衍:“既不是五成利,那我还是要三成利罢了。” 明毓:“?” 什么毛病? 谢衍继而道:“但我仅有一个条件。” 明毓微微拧眉,又听他说:“往后别把我拦在房外了。” 第29章 明毓略一怔,就这一点? 也不难做,复而点了头:“好。”随即想想,又补充:“昨晚是我做得过了。” 在金钱面前,明毓选择服软。 谢衍微微抬起下颚,不复方才醒来时的谨慎,他朝她动了动下颚:“转回去。” 明毓瞧见他的动作,在他那面无表情的脸上,恍惚看到了他在得意的荒唐错觉。 谢衍不是得意的人,上一世官做得那么大,也没见他得意过,所以大概真的是她的错觉。 叫她转回去,明毓不明所以,还是转回去继续对着铜镜。 下一刻,只见谢衍继续挽着她的发,缓缓而梳下。 明毓心里有些亢奋,倒也没空闲辨别他的又不一样的举动。 好半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望着镜中的谢衍,问:“夫君自己可有本钱?” 谢衍淡淡应道:“向人借了些。” 明毓露出了诧异之色,心下更是疑惑。 谢衍性子冷,与谁都不亲近,且不常出谢府,会有谁与他交好? 又会有谁能借钱给他? 第十五章 谢衍今日休沐,用了早膳后就出了府。 明毓以为他是出去打听大食国商人何时来长安的事,又或是在谋划有离开谢府的正经理由。 结果才过一个时辰,便见他提着一条鱼一只鸡回来了。 他这副贴近市井生活的模样,瞧得明毓和在院子里的两个下人都有些傻眼。 谢衍长相俊美,又长身玉立,纵使只是一身寻常布衣长袍,可依然优雅端然,这手上提起鸡和鱼着实不符合他这身浑然天成的端然。 谢衍把鸡笼和用草绳串着的鱼递给了青鸾:“拿去厨房,让厨娘今日晌午做了这两样。” 青鸾迟钝了几息才忙不迭的接了过来。 明毓也回了神,瞧着肥美的鸡和鱼,心道他这银钱还够花使吗? 不是说要赚一笔吗? 他这么个花法,可别银子还没赚到,就先把本钱给花出去了。 等用完了中食后,谢衍才再度出门,也不知外出做什么了,直到夜幕才归。 明毓也不过问。 而主院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直到发月例时,才知道为何这几日都不声不响了。 青鸾愤忿道:“我去库房取银子,那库房的老叟竟道家主说大爷脊椎骨那般硬,不想用府中的银钱,想是自有门路。那么就从这个月开始,不再给静澜苑任何的月例了,若是静澜苑真的需要用到银钱,就让大爷亲自去寻他。” 明毓闻言,也不意外。 明毓琢磨一二后,拿出了五两银子给青鸾,说:“等大爷发了俸禄后,再取五两做院中花使。” 青鸾压低了声音,不忿道:“这往常月例那么少,还需得大爷去求着,真真折辱人,好在大爷都已经入仕了,往后院子里的花销也有来处。” 明毓瞧了她一眼,说:“别乱说话,心里知晓就好了。” 谢家主这无疑是恼羞成怒下的报复。给你台阶下,你不下,你非要犟,那便把你的脊椎骨打断,让你自己来认错。 谢衍俸禄都有一十八两了,往前府中给到的月例也不过是十两和一些日常所需,去了院子里的下人的工钱,卖菜和其他花销,这点银钱也不过堪堪够用。 谢家家主还想用月例拿捏谢衍,大抵是不知孙氏给了静澜苑多少的月例。 * 谢衍上任已经有半个月,接手的皆是一些繁琐的小案子,或是审问一些偷鸡摸狗的犯人。 第一回外出办案,是去花楼。 大理寺卿秦公派下了几个疑案,让底下六个司直中功绩最甚的四个司直去查。 这道令,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得出来——谁先破案,谁便有升迁的机会。 谢衍顶头上峰的陆司直便事其中之一。 被分到的是伯爵府世子命丧花楼的案子。 在花楼的房中,伯爵府世子被捆绑在地跪着,下半身没了衣物,更是被人割下了命根子,整个人身中了一十三刀。 简单的来瞧,很明显是报仇杀人,其中还牵扯到了感情。 有可能是伯爵府世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抢掠辱人的爱人,闹出了惨剧后的仇杀。 案子好推测,可疑点就在于,那房中门窗都是从里头锁上的,便也就成了密室杀人案。 谢衍有上一世的记忆,这案子也是他所查,自是知道这凶手是谁。 他随陆司直去花楼查案,先扮作寻常恩客走访。 谢衍偏生了一副风光霁月的君子模样,便只是寻常读书人穿的布衣,也引来不少花娘的青睐。 一进花楼,花娘便簇拥而上,好似狂蜂浪蝶。 陆司直见此,便把向花娘探听消息的任务交给了谢衍。 还顺道压低声音提醒:“稍稍牺牲美色审问。” 谢衍:…… 还真是两世一样的话。 谢衍入了人群中。虽早知凶手,但查案需得个过程,话题便有意无意的往命案上聊。 只是一聊到这伯爵府世子的案子,个个都顾左右而言他,似乎迫于老鸨施压的压力,不敢多说什么。 花楼被封锁了一* 个月,好不容易重新再开张,自是不想再惹麻烦。 谢衍往花楼中环顾了一圈,随而问:“你们花魁在何处?” 第30章 几个花娘声音一顿,再迟钝也反应了过来。 这端坐一方不让人靠近的郎君不是来寻花问柳的,而是来审问的。 其中一个花娘,恭敬的问:“这位大人,是打哪来的?” 谢衍面色淡然:“大理寺。” 正听着谢衍打听案子的陆司直,闻言,险些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让谢衍施展美色,他不施展。人问他是哪当值的,竟还直接回了话。 几个花娘闻言面面相觑,顿时安分守己了起来,不再劝酒, 有花娘站了起来,说:“该说的话,奴家们都已经说了,奴家还有别的事,便先告退了。” 谢衍淡淡的暼了她一眼:“坐下。” 郎君浑然天成的威严,让花娘心惊胆颤,不敢不从。 敞开的屋子一时安静,只有外头寻欢作乐的声音。 这花楼分明发生了命案,这来寻花问柳的客人依旧是络绎不绝,连死都不怕,还真是好色。 谢衍开口念了几个花娘的名字,不怒而威,说:“让他们过来。” 随即招手让丁胥上前来。 丁胥凑到跟前,听了谢衍的吩咐后,便出了屋子。 花娘连忙起身,然后去寻人。 不过片刻,五个花娘,只来了四人。 陆司直环视了一眼,正要开口问。 恰好老鸨进来,朝着两人一礼:“二位大人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见老鸨来了,陆司直才问:“花魁何在?” 老鸨笑意不变,回道:“花魁娘子今日身体颇有不适,已然睡下。两位大人若有什么需要问的,明日晚上,奴家再把花魁娘子的时间空下,让二位也可好生盘问。” 她的话一落,屋中也没有应声的人,安静得让人尴尬。 老鸨脸皮子厚,没有露出半分的尴尬。 但不过片刻,丁胥便回来了,说:“陆大人,谢大人,花魁在兰亭房中接客,卑职敲门说大理寺办案,让花魁娘子出来,那里边的人却怒斥让卑职滚。” 老鸨顿时变了脸色,忙解释道:“许是有大人点了花魁娘子,花魁娘子不好得罪,才出来接客的。” 陆司直却不把老鸨的话当一回事,而是眉头紧皱。 有这般口气的,定是那些达官贵人家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陆司直正想站起去瞧瞧是哪个纨绔子弟这般嚣张时,谢衍便先站了起来,说:“大人,我去吧。” 陆司直点了头,复而坐了下来。 谢衍出了屋子,径直往兰亭房而去。 房中是何人,谢衍一清二楚。 上一世,是他随着陆司直一同去的,那屋子里的人之嚣张了片刻便乖觉了。这一世他会让那人进牢中待几日,自是他自己去。 三人停在了兰亭房外。门外也没有小厮,人高马大的陈九去敲门,力气大,把门敲得咚咚震响。 屋子里头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又是哪个孙子打扰老子的好事!” 陈九说:“大理寺办案,还请郎君配合。” “老子管你是大理寺办案,还是刑部办案,老子正在兴头上,别打扰老子,不然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滚!” 几息后,谢衍忽开了口:“大理寺办案,还请二弟配合。” 屋子里头,传出来的说话声,正是谢煊的声音。 听到谢衍的声音,以及那声“二弟”,屋子里头男欢女爱的声音骤然停下。 小半刻后,房门打开,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郎君,唇红齿白,眼底泛着乌青,裤子似乎是胡乱套上的,上边的白衫更是敞开了胸膛,一副刚纵欲后的模样。 这人正是谢煊。 谢煊环视了一圈瞧戏的人,又看了眼身穿着寒酸布衣的谢衍,忽然勾唇一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谢家的一条狗。” 谢衍木然的看着谢煊,道:“我今乃朝廷命官,还请二弟慎言。” 谢煊冷哼的一声:“那又如何?在老子眼里,你吃的用的,甚至当上这芝麻绿豆的小官,还不是因为我们谢家?” “怎么当上官了,就来老子这里耍威风了?” 谢衍上前了一步,微眯长眸,低声道:“这是在外头,二弟再如此胡言乱语,恐会牵连谢家。” 谢煊忽然哈哈大笑:“果然是当了屁大点官,就当着老子的面耍官威……”笑意顿下,冷飕飕地盯着谢衍:“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说着,环视众人,说:“这位是大理寺评事谢衍,是我们家自小从乡下收养的,吃穿用度是谢家的,甚至能当成这个官,也是因为谢家让他有了念书的机会。如今不过是当上个大理寺评事,便来为难我这个谢家的嫡子,还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众人纷纷低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谢衍被辱骂,脸上却没有半点的变化,只依旧上前往屋子里头瞧了眼,平调道:“我来不是为难二弟的,是来喊花魁问话。” 看着近在咫尺,也不给他半分面子的谢衍,谢煊蓦然抬脚,一脚往谢衍踢去。 谢衍下盘尤为稳,但也不知因何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的撞上了凭栏。 “大胆!辱骂,殴打朝廷命官,轻则施以杖刑,重则死罪!” 忽然一声怒喝传来,众人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围观的人纷纷让了道。 第31章 片刻后,只见蓄着一撮胡子,身穿胡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陆司直瞪向嚣张至极的谢煊,哪怕方才在旁听到了这人是谁,却还是佯装不知,怒瞪着谢煊,喝道:“你这黄毛小子,哪来的狗胆子给你辱骂,殴打朝廷命官! 第十六章 谢煊身上有浓浓的酒气,又刚纵/欲过,从方才的嚣张来瞧,情绪甚是亢奋,已然在丧失理智边缘游移。 他斜眼看去,见是个寻常的中年男子,挑着眉,语气甚是恶劣:“你又是哪根葱?” “我是哪根葱?”陆司直被气笑了,拿出了令牌,说:“大理寺办案,你不仅妨碍公务,还辱骂兼殴打朝廷命官,即刻押回大理寺!” 话一落,便有好几个穿着便衣的男子围住了谢煊。 谢煊看到令牌时,愣了一下,又环顾了身边围着的几人,打了个酒嗝,狡辩道:“我教训的是我们谢家的养子,与大人无关……” 谢衍适时出声,与上峰道:“大人,若不然算了。” 陆司直却是见不得谢煊这般嚣张,脸色黑沉沉的:“在谢家他如何教训都成,本官也管不着,但在办案期间还如此乖张跋扈,便是藐视皇威,拿下。” 谢煊瞪了眼,叫嚣道:“我父亲是当朝右丞,我看谁敢!” “我管你父亲是谁!”陆司直态度尤为强烈,颇有几分刚正不阿的气势在。 谢煊边叫嚣着他父亲的身份,说着不会放过他们的威胁话语,可依然还是被人押走了。 谢衍道:“我父亲素来疼爱谢煊,恐会为难陆大人。” 陆司直一摆袖,负手在后:“右丞又如何,管不到大理寺来。再者你便是算了,我这可不能算。他当众如此,若是放过他,将大理寺的颜面往哪摆?” 今日谢煊当众如此喧哗,此事谢右丞无理,不敢往上闹。 说到最后,陆司直看向谢衍,轻叹了一口气:“今日那谢家嫡子如此对你,看来你在谢家也不好过。” 前些天见了谢右丞,还夸赞了谢衍几句。 谢右丞还一副喜色,也托他多多帮衬,俨然一个好父亲的模样。 谢煊今晚既能酒气上头辱骂谢衍,说他不过是谢家养的一条狗,便可看出谢家言传身教不严。 再想到谢衍提出预支半个月俸禄,还身穿寻常布衣,而谢煊则在这花楼豪掷千金与花魁共度良宵,可见谢衍在谢家真过得不怎么样。 “若你父亲问起,便如实告知,就说是我执意要把人带走的,谢煊当众打大理寺的脸,也就只关他几日,小惩大诫。” 说到最后,陆司直冷嗤了一声:“谢煊该庆幸,你没穿官服。” 若穿了官服被打,恐不是只关几日就能了的了。 谢煊被带走后,花魁也穿上衣裳战战兢兢的从房中出来。 谢衍看向陈九:“带走。” * 谢衍从花楼出来,已是亥时。 回到静澜苑,明毓已然睡了。 谢衍便让人备了热汤,洗漱后才回到榻上。 许是孕中对气味敏感,谢衍上了榻后,明毓有所感觉,睡意朦胧间似嗅到了很淡很淡的脂粉香气。 迷盹间,隐约记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嗅到过同样的女子香。 可那是什么时候呢? 明毓撑起千斤重的眼皮子,睁着一条眼缝,艰难地往身边的人凑近。 刚上榻的谢衍见她忽然与自己亲近,愣了愣,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伸出了手臂,把身侧的人捞到了怀中。 怀中的妻子又软又暖,谢衍把头埋在她的颈窝蹭了蹭,闻着淡淡的幽香。 可谁知,他在闻着她身上的体香,怀里的妻子也在凑近他,拱起鼻子不知在嗅些什么。 明毓嗅到谢衍的发髻有脂粉香,她顿时清醒了过来,眼眸蓦然睁开,随即推开抱着自己的谢衍。 “别碰我。”语气冷冰冰的。 谢衍一时不察被推开了,望着明毓的谢衍,双眸中似带着茫然。 “怎了?”他问。 第二次了。 她第二次在他身上闻到这股脂粉香了。 她从不用这种浓郁的胭脂水粉,自然不可能是她的。 没想到时隔一辈子,她还能闻到这个香味。 先前一次隐忍没有问,这次她自是不会隐忍了。 “怎了?你就是出去寻花问柳,我管不着,但别把这些脂粉香带回来!” 她神色冷漠,并没有大怒质问。 谢衍怔了怔,抬手嗅了嗅衣袖,但随即想起,沐了浴换了衣服,但并未沐发,自然会有有所残留。 他道:“今日是陪着陆大人去花楼查案去了。” 见她面色依旧冷淡,谢衍又道:“沈家伯爵府世子被人仇杀,身上中一十三刀,下身命根子被割,死在了从里头反锁的房中。” 明毓一愣,随即双目圆睁。 仔细回想,她好像还真听说过这个案子。也真是谢衍去调查的。 明毓闻言,逐渐相信了他是去查案的。 难道上一辈子,也是如此? 那上一辈子,她气什么? 谢衍见她神色动摇,继续道:“除了这个案子外,我还在花楼中见到谢煊。” 明毓:“谢煊?” 谢衍点头:“他因当众辱骂我,殴打我,被陆大人关进了牢中,自然这其中有我的算计。” 第32章 明毓惊愕地看向他:“你算计的?” 谢衍点头:“你只管当不知,今晚会是个不眠夜,你也别出去。”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了孙氏带着怒意的声音:“谢衍,你给我出来!” 谢衍拍了拍她的肩,随即起了身,道:“我明日告了一个时辰的假,且送你回娘家躲一躲。谢四娘是个混的,又与她兄长关系极好,因我被关,必然对你胡搅蛮缠,还是躲一躲的为好。” 她有孕,经不起谢四娘的胡搅蛮缠。 明毓也知道谢四娘的性子,不太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还是点了头。 虽然在明家她也不受待见,但也就是被人冷言冷语,冷待,并不会有人如谢四娘那般无理的动手。 再说谢衍官居八品,比她父亲还高一品,那些人自然会捧着她,哪还敢冷待她。 谢衍敛了敛衽,便走出屋子。 明毓也下了床,趿着便鞋走到了窗牗后,微微推开窗缝往外望去。 只见谢衍才出到院子,孙氏抬手就往他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在这静籁的院中格外的清晰。 明毓便是只听着声音都觉得自己的脸在隐隐泛疼。 孙氏怒骂道:“你那般有本事,煊哥儿不过是骂了你两句,推了你一把,你便他抓了!我现今也打了你,是不是也要把我也关进去?!” 谢衍解释:“押走二弟的不是孩儿,是陆大人。” “我不管是谁押走的,总归是你害的,我让你现在就去大理寺,把煊哥儿放出来。” 孙氏的声音才落,院门处便传来谢家主的声音:“闹什么!” 谢家主也是匆匆赶来,面色沉沉的环视了妻子和养子一眼,随即走到妻子身旁,冷声问:“陆司直是怎么说的?” 从回来的小厮那处听说了前因后果,小厮不敢隐瞒,直接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那小厮也是个浑的,看守期间竟跑去偷窥旁人欢好,等回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主子被押走了。 从旁人处打听到了前因后果,才忙不迭的跑回府中报信。 谢衍微微低垂眼睑,应:“二弟当众辱骂殴打朝廷命官,若不有所惩戒,恐会叫人轻看大理寺,所以此番小惩大诫关个几日。” 孙氏冷笑了一声:“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我们谢家的?我们谢家把你养得这么大。怎么,煊哥儿还骂不得打不得你了,” 谢衍心底没有半分的情绪起伏,只有冷静与麻木。 谢家主喝了一声:“够了。” 他也知此事有一半是儿子乖张蛮横的错,但也担心儿子有个三长两短。 “陆司直真的说只是小惩大诫,不做他罚?” 谢衍点头:“确实这么说的。” 谢家主沉默了片刻,与妻子说:“且先回去,别闹了。” “回什么回,儿子还被关在牢中,只要没见着儿子,我就不回去!” 谢家主闻言,一怒:“你真当那大理寺是谢衍能做主的!?煊哥儿这次是直接当着陆司直的面如此,换做旁人不打板子就不错了,现在只是关个几日,也好磨一磨他的性子,省得老是惹麻烦。” 不说谢煊惹麻烦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好呀,谢肃你见谢衍有出息了,便嫌弃煊哥儿给你惹麻烦了!” 明毓瞧着那对被称为夫妻典范的恩爱夫妻吵了起来,嘴角微微勾起 谢肃寒门出身,娶了高门贵女才一路攀升,是以哪怕孙氏三年未有孕,也一直未纳妾。 被人称赞出了好名声。 可没人知晓,他在外头养了外室,一个孩子比谢煊大,一个与谢四娘差不多的年纪。 这事捅出来后,他们这对夫妻还有得闹。 不知过了多久,孙氏被谢家主拉着离开了,谢衍也回了屋中。 明毓看向他,只见他脸颊上有个很明显的巴掌印,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她滞了片刻,皱着眉头问:“疼吗?” 谢衍张开口险些脱口而出‘不疼’,但犹豫了一息,静静的望着她,说:“挺疼的。” 明毓眉头紧皱,走到跟前,微微踮起脚看向他脸上的伤:“母子俩都是一丘之貉,没道理还要打人!” 说着,又想起谢煊也打了他,问:“谢煊打了你何处?” 谢衍:“腰上被踢了一脚。” 说着,在长榻上坐下,很是自觉的解开腰带,脱给她瞧。 不稍片刻,上衫堆叠在谢衍的腿上,榻上。他精练身段尽显无余,双臂因微微用力收紧,显得肌理纤长流畅。 宽肩蜂腰,胸膛直腰腹也有一层薄薄的肌肉纹理,流畅且完美。纹理延入下腰,隐约可见腹脐下方有些许的黝黑毛发。 明毓从未在榻下这般直观的看过谢衍的身体,哪怕夫妻多年,都有一瞬的惊愕。 耳廓旁不自觉的染上了丝丝绯红。 直至看到他腰腹上有一处浅浅的乌青,她才从这男色中缓过神来。 第十七章 谢煊时常留宿花街柳巷,明毓偶尔见他一次,也是脸色苍白,眼底泛着乌青,俨然一副亏空的模样。 着实没想到,身子亏空的人,竟也能下这么重的脚。 明毓瞧了眼淤青,说:“我让青鸾打些井水来敷一敷。” 她转身微开房门,朝外吩咐。 第33章 吩咐后走回长榻旁,拿出帕子递给谢衍:“擦一擦嘴角。” 谢衍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上的血渍,随即把帕子捏在了手心:“脏了,洗了再给你。” 明毓没多在意:“不过一方帕子,不打紧。” 青鸾很快就打来了凉水,明毓到门口去接了回来。 去取了干净的棉布,剪成了两截,叠成块状放入凉水中。 正要去捞,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的谢衍握住了她的手腕:“井水冰凉,还是我自己来,你去歇着吧。” 明毓淡淡笑了笑,道:“又不是小日子,怎的还不能碰凉水了。” 谢衍:“女子还是少碰凉水的好。” 说着,把手放入了井水中,冰凉的凉意顿时渗入了皮肤。 刚打上来的井水,让人透心凉。 见他要自己来,明毓也不与他争,只嘱咐:“敷一会儿就得换了。” 谢衍点了头,说:“你困了,就早些睡,明日天不亮就要走。” 明毓琢磨一二,说:“我收拾一下行李。” 听谢衍的话,谢煊起码得关上好几日,那她这几日自是不能在谢家待着,以免被迁怒。 谢衍反复用冷水敷了一刻,明毓也已经收拾妥当,也有几分昏昏欲睡了,谢衍简单收拾,便与她上榻歇着了。 天色尚未亮,谢衍便醒了,坐起轻晃了晃身旁还在酣睡的妻子:“夫人,该起了。” 明毓微微掀开一条眼缝,朦胧间见是谢衍,以为是要她早起给他打点,立马把双目闭严严实实的,还装腔作势地呻吟了一声,随即翻身背对他。 谢衍:…… 谢衍无法,先行下榻穿衣梳洗。 随后把洗漱用的水从耳房端进了房中,把她要穿的衣裳拿到了床榻上,拉着她起来,说:“今日要回明家,夫人可是忘了?” 听到谢衍的话,明毓恍惚间似乎想起了昨晚的事,只是近来睡眠出奇的好,总是能一觉睡到天明,一日可以睡到五个时辰。 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时辰,她就是有心想起来,可身体却乏得很,软绵绵坐了起来。 眼看着要瘫回床上,谢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肩膀,只得拿来中衫给她慢慢套上。 虽从未留意过女子衣裳的谢衍,但脱过,也就知道该怎么穿。 待谢衍给明毓穿到鞋袜的时候,她已然有七分醒了,也就自己来了。 洗漱过后,出屋子时,天色还是黑漆漆的。 明毓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困了。这个时候才寅时正,平日谢衍都是卯时才起来,他也比往常早起了一个时辰,而她更是早起一个半时辰,怎会不困? 这夜半三更出府,更不会有人阻拦。 明毓带上青鸾和红莺,便随着谢衍一同出了府。 出府时,马车已经候着了。 想来昨日谢衍在回来时,就安排好了今日送她回娘家。 走近马车,马车旁站着的是个瘦小的男子。 男子带着讨好笑意朝着谢衍行礼,唤了声“大人”,随即也朝着明毓一礼:“小的是谢大人的随卫丁胥,见过夫人。” 丁胥…… 明毓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人,但因甚少过问,且谢衍也很少说官场的事,是以她对他身边的人了解甚少。 明毓微微颔首,随即谢衍把手中提着的笼灯给了她,随即扶着她上了马车。 入了车厢,明毓才发现马车的位上放了一个软枕。 她微微一愣,随即入座。 青鸾和红莺也上了马车,谢衍与丁胥则坐在马车外。 青鸾看到软枕,凑到主子耳边,压低声音,语带疑惑:“夫人,这马车上怎刚好有个软枕?” 明毓微微摇了摇头。 随即她听到外头的谢衍吩咐丁胥:“别赶得太快,稳当为重。” 明毓眉梢微一抬,露出了丝丝诧异。 她望着谢衍映在帷帘上的影子,若有所思的想——是巧合吗? 不待明毓仔细想,她便因早起和马车轻晃而头晕,也有些许的恶心。 青鸾是唯一知道主子有孕的,见主子如此,忙拿出了甘草酸梅给主子:“夫人,吃个梅子会好一些。” 红莺讶异道:“青鸾姐姐怎还备有酸梅?” 青鸾拿了一颗塞入她的嘴中,说:“我嘴馋,备些零嘴怎了?” 红莺含着酸梅摇了摇头,随即被这酸梅酸得直皱眉:“太酸了。” 马车外的谢衍迎着风声,也隐约听到马车里说话声。 他下意识地从兜子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罐,里边装的便是酸梅。他觉得妻子坐马车会有所不适才准备的,方才忘给她了。 只是,青鸾怎会刚好备有酸梅? 谢衍默默地把小罐塞回兜子中,随即从兜中拿出了一匣子点心,递回车厢内:“昨日准备的,先填填肚子。” 青鸾接过,小声与主子嘀咕:“咱姑爷真的越发的体贴了。” 红莺也附和着点头,道:“奴婢也这么觉得。” 经由明毓前些天敲打一二,红莺这些天倒也算安分了许多。 明毓含着酸梅让青鸾打开了食盒。 食盒里是耐放的糕点,云片糕和枣糕。 一路上,明毓也没说话,吃完糕点后便小睡了一会。 明家离谢家颇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马车慢行得一个时辰。 第34章 直至到了明家外,青鸾才把她轻轻晃醒。 天色微微亮,明家已然有下人在宅子外头洒扫。 明家家底薄,比不上谢家,是以这明家宅子只是个小两进的宅子。 也称不得是明府,只能称为明宅。 洒扫的下人见有马车停在宅子外头,都停下了活计张望着。 片刻后,有人眼尖,见是他们家的二姑娘和二姑爷一同回来了,忙跑回去唤人。 夫妻二人入了明家,明家夫妇才来。 夫妇二人体态都颇为富态。而明毓的眉眼与明夫人也有几分相似。 明毓再见父母,心如止水,没有任何的怀念。 她上有兄长,下有一个身体不好的妹妹,自是被忽视的那一个。 不过比起谢衍打小的遭遇,她的这种忽视却是小巫见大巫。 本就感情淡薄,后来更是因她和离而与她断绝了关系,她自然不会有所留恋。 明毓唤了一声爹娘后,便如往常一般,乖巧地低着头不说话。 明家夫妇应了一声后,明父对谢衍喜笑相迎:“贤婿要来,怎不差人提前说一声?” 谢衍扶着身侧的妻子,说:“夫人说想家了,我便送她回来住几日,顺道躲几日清闲。” 明夫人看向自己那打小十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的女儿,她说想家了? 她自然是有些不信,是以拣了重点来听。 笑盈盈的说:“毓姐儿都已经是官夫人了,哪能这般任性,想躲清闲就躲清闲。” 谢衍没有与他们迂回,而是开门见山道:“谢家这些天不太安生,小婿送夫人回来,躲的是这个清闲。” 夫妇两人的笑脸顿时一滞。 明夫人笑得牵强,问:“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家这尊佛,他们明家可得罪不起。 谢衍平稳从容的道:“也没旁的事,只是昨夜我与上峰去查案时,我家二弟不喜我,胡搅蛮缠阻碍了公务,被我上峰押回了大理寺关押。” 夫妇二人算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明父:…… 他这个女婿是怎么能用这么一副平静的表情,说出这么惊人话语的! 还道也没旁的事,只是把谢家嫡子押回了大理寺关押!? 这还只是?! 明父看着自己的二女儿,如同看到了烫手山芋。 明毓偏头瞧了眼谢衍。 她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的把缘由说出来。 不过昨夜的事,今日也会传遍长安城,提前说也没什么。 谢衍看着明父僵硬的表情,好似没看见一遍,使起了道德约束那一套。 “岳父总该不会怕得罪谢家,便连阿毓这个亲生女儿都不认了吧?” “不过,应是小婿想法狭隘了。岳父必然不是这样的人,岳父品德高风亮节,不然也不会被任命校书郎。” 明父也是前些年的科举出身的进士,有些本事才进了弘文馆做个小小的校书郎,但大抵是没有人脉,久久未得升职。 明父被夸赞几句,背脊微挺:“这哪能扯到什么品德上,毓姐儿要回家小住几日,为人父母的,怎能把人往外赶。” 明夫人眼角微微一抽。 暗暗掐了一把丈夫,但明父心里也有算计,只得轻拍开了她。 掐什么掐,就是麻烦,也不能把人赶出去,传出去他老脸还能要么? 谢衍道:“那阿毓便托岳父岳母照顾了,小婿今日还需上值,等下值再过来一趟。” 明父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谢衍看向明毓,说:“有麻烦事或有人欺负了你,便托人到大理寺寻我,我会赶来。” 明夫人暗自瞧了眼先前看不上的女婿。 微微蹙眉。 这人都回娘家了,还能有什么麻烦事?有什么人会欺负? 这话里有话,倒像是特意说给她这个当娘听的。 明毓也听出了谢衍的言外之意的警告。 他现在的这个脾性,还真的越发地不像他了。 明毓不动声色地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夫君快些去吧,不然就该晚了。” 这些妻子在他面前没有了小心谨慎,更多的是随性。可时下这模样好像还是以前那个胆怯的性子。 谢衍见她这般切换自如,不是初初嫁给他时,任人拿捏的阿毓了,反倒是让他放心了不少。 第十八章 谢衍一走,明父也到了上值的时辰,后脚也离家了。 厅中只剩下母女二人,明夫人的脸色便沉了下来,念道:“有好事不见回来,这一出事就往家里躲,是生怕咱们明家没有麻烦是不是?” 明毓捏着手中的帕子,声音温婉:“阿娘的意思是,女儿不该回来?” 明夫人暼了眼垂着脑袋的女儿,没好气的道:“你还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那你就该劝住你丈夫,别让他把你送回来。” “你父亲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哪里得罪得起谢家!” 明毓点了点头:“女儿明白了。” 明夫人露出了诧异之色,心道她明白什么了,结果就看见她这个木头女儿往厅外走去,忙喊住:“你去哪?” 明毓低着头,闷闷的道:“趁着夫君还没走远,女儿赶紧追过去,也好与夫君回谢家去。阿娘不欢迎女儿,女儿下次不回来就是了。” 第35章 明夫人倒抽了一口气:“你个认死理的丫头给我站住,我不过说说,你较个什么劲!” “先回你之前住的屋子歇着吧,你妹妹觉轻,回院子的时候别吵到你妹妹。” 明毓本不欲多说,但转念一想,还得多待几日,必然不能委委屈屈过,琢磨一二,问:“妹妹的身子还好吗?” 说起小女儿的身体,明夫人脸上尽是愁容,道:“还能如何,现在变天了,整日都在咳,也不知何时能治好她这病。” 明毓记得,她这个妹妹,身体确实比她虚一些,但有事没事都咳一下。 弱柳扶风,柔弱不能自理一般。 明家不富贵,可为了她的咳症,每隔一两日都会给她炖上一盏冰糖燕窝。 这玩意,明毓在明家的时候,尝都没尝过。 明毓回了未出阁时的小院。 本该长者住东边,可因东边向阳,所以被要求让给了身体弱的妹妹,她只能住西边的厢房。 回到西厢外,一开门便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捏住了鼻子。 青鸾脸色难看道:“这屋子怎就没个人打扫通风?” 明毓退到了一旁,吩咐青鸾和红莺:“先通风,让下人来打扫。” 想了想,对红莺道:“把被褥都拿出来晒一晒。” 吩咐后,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则去小院的竹藤下歇息。 收拾屋子总难免会有动静。 东屋的婢女跑了出来,念道:“都闹腾什么,吵到我家姑娘歇息了!” 西屋的下人不禁都停了下来,看向明毓。 明毓面色淡淡:“继续。” 那婢女皱起了眉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跑回了屋子里头,不知她主子说了什么,片刻后那屋子里就传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青鸾往东屋瞧了眼,随后走到主子旁,低声说:“夫人,这三姑娘肯定会去主母那处告状,往前不管谁对谁错,主母都是偏帮三姑娘,一会真告状了怎么办?” 明毓朝着东屋窗户处瞧了眼,眉眼一弯,淡淡一笑:“我这三妹妹还当今时还是往日呢。” 青鸾顿时反应了过来,一点也不担心了。 可不,三姑娘连个像样求娶人家都没有,但她家姑爷都已经入朝为官了。 不稍一会,东屋的婢女又跑了出来,瞧了眼她们后,又跑出了院子外头,显然是去告状。 半刻后,明夫人走进了院子,看到下人在忙活,脸色顿时一沉:“大清早的干嘛呢!” 走到了明毓跟前,皱着眉道:“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吵到你妹妹吗,你这是做什么?” 明毓站了起来,轻声应:“女儿那屋子不向阳,一股子霉味,便让人收拾收拾。” “要收拾也等到你妹妹醒了再收拾,明知你妹妹身体不好,还这么闹腾。” 明毓闻言,朝着东屋望去,说:“阿娘,妹妹的身体老不见好,往后说亲该怎么办……” “你妹妹模样好,自然能嫁得好,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这样呀……先前女儿还在茶席上认结识了顾将军家的姑娘,她还应邀女儿去参加她及笄宴,想必那宴上定然有很多青年才俊。” 明夫人的眼神倏然一亮:“顾将军是哪个顾家?” 明毓抬起头,朝着母亲柔柔一笑:“就是母亲想的那个顾家。” 明夫人脸上全然没了不耐,嘴角想压也压不住。 “毓丫头你瞧,能不能到时也把你妹妹带去?” 明毓有些为难:“先不说能不能带,且说三妹这身子去了恐怕不妥。” 明夫人忙道:“三妹只是偶尔咳一咳,不妨事的。” 明毓把母亲拉着坐了下来,道:“阿娘,女儿说句不好听的,三妹若是再不把这身子调养好,想要好的亲事很难,便是阿娘,让大哥娶一个如三妹这样身子的,阿娘愿意吗?” 明夫人刚刚还兴致高昂,现在也如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这种筵席,不是只有这一回,只要我与那顾姑娘交好,往后机会有的事,最重要的* 还是三妹的这身体。” 东屋这边,明三娘躲在窗户后头偷听着,先是惊喜,后来再听她二姐的话,心下一突。 一时待不住了,便开了房门走了出去,朝着明夫人唤了声:“阿娘。” 再看向明毓,佯装惊讶道:“二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明毓朝着三妹望去。 明三娘十五的年纪,模样清丽,一身素色衣裙,大抵脸色有些许苍白,显得颇为娇弱,颇为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明夫人见找体弱的三女儿,忙关心道:“外头风大,你这么早出来做什么?” 明三娘道:“阿娘别担心,女儿的身体好很多了。” 说着看向了自己的二姐。 “方才在屋子里头,好像听说二姐认识顾将军家的姑娘,可是真的?” 明毓轻点了点头:“再过四五日应该就到顾大姑娘的及笄宴了。” 明三娘心底开始泛酸。自艾自怜道:“二姐现在就好了,不仅是官夫人,还能出席高门筵席,不像妹妹我这般身子骨差的,平日连个像样的茶宴都没有去过。” 自小她就受家里重视,而这个二姐不争不抢,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 她便觉得不管是在家里,还是日后嫁人,她都能压二姐一头。 第36章 等二姐嫁给谢家一个养子的时候,她越发觉得自己是对的。 可谁能想到,这二姐竟然也能做了官夫人,还与那些高官贵人能谈聊说笑。 明毓:…… 她这三妹,还是连话都不能好好说。 “三妹先好生休养好身子,下回再有筵席,我必然会想着三妹的。” 明三娘闻言,眼神里的期待已然快溢出来了。 “那我便托二姐的福了。” 这时,红莺走了过来,福了福身后,说:“少夫人,那被褥要洗过才能盖,但也不知今日能不能干。” 素来自私的明三娘忽然道:“我屋子里头还有一床新的,二姐不妨先拿回去用着。” 明毓:“那怎么好意思。” “不妨事的,二姐难得回来一趟,怎能不好好招待。” 明夫人也似乎意识到了二女儿今非昔比了,也道:“顺道我也让厨房今日多做几道菜。” 明夫人的态度,与方才截然不同。 明毓面上笑着,心底却是一派冷漠。 * 谢衍在查案时,便在想明毓在明家会不会被她那妹妹欺负。 谢衍对这妻妹没有多大的印象,只记得是个动不动就咳的病秧子。说话弯弯绕绕,酸里酸气的,就是不能好好说话且不好相与的主。 一下值,谢衍就往明家赶去。 到了明家,明父还未回来,便有下人先领他去妻子未出嫁时的闺房。 到了小院,仔细询问了青鸾,才知道妻子今日过得极舒适。 又是点心又甜水,果子,一日都不差吃的,便是屋中的用具都换了新的。 谢衍:…… 明明离去前他还觉得她能应付。 怎就会在当值的时候,会忽然觉得她会应付不了呢? 瞧瞧,事实上便是她比在谢府的时候还过得滋润。 入了屋中,明毓正在看着话本,见他进来,才把话本放到一旁,让红莺斟茶。 谢衍问:“哪里来的话本?” 明毓:“三妹送来给我消遣的。” 说罢,看向他:“最近不是在查伯爵府嫡子的案子吗,可以准时下值?” 谢衍端起刚斟的茶水:“别人不可以,我可以。” 明毓:…… 虽然自负,但从谢衍口中说出来,也算是实话。 谢衍端着茶盏到唇边,有淡淡花果香气扑鼻而来,动作微微顿了顿,随即才入口。 不是寻常茶,是花果茶,与在谢府时是一样的。 谢衍记得自从回来的那天开始,好似就没有在屋中吃过一盏寻常茶。 他放下了杯盏,说:“我今日来瞧一眼你,一会得回谢府。” 明毓道:“我在娘家待得也挺好的,你也不用特意来瞧我,等过些天……”她顿了一下,把青鸾红莺屏退了出去。 屋中只夫妻两人后,明毓才说:“总归像夫君说的那样,再过差不多一个月,就能离开谢府。” 谢衍:“谢夫人已经派人去请那妖道了,很快了。” 事关谢煊,孙氏自然会重视。 更别说,现今谢煊遭难之时,正好是谢衍入朝为官之时,这个时候更会寻那道士。 闻言,明毓诧异看向他:“关押谢煊,你是故意造机会让孙氏找妖道的?” 谢衍复而又抿了一口又香又甜,又带着微酸的花果茶,说:“算是。” 明毓:“谢煊你打算关几日?” 谢衍:“三日,时间也充足了。且以谢煊那身子骨,出来后得再病一场,谢夫人届时关心则乱。” 说罢,他提起茶壶,给妻子已然空了的茶盏斟茶,而他却是不想再喝第二盏。 明毓端起茶水,若有所思瞧了他一眼。 她总觉得谢衍还有旁的算计。 那妖道很大可能会中途变卦。 谢衍不可能想不到妖道是个最不可靠的变数。 要么就是已经想到了,也把这个不可靠的变数算在了其中。 第十九章 孙氏因自己的宝贝疙瘩被关入了大理寺的牢中,一早便嚷着头疼。 更在知晓谢衍在天没亮就把明氏送回了娘家,气得更加头疼了,也不知砸了多少的瓷具。 左思右想后,便让人快马去道观去请净能道长。 净能道长安插有眼线在谢府。 昨日谢府的动静,也经由眼线第一时间传递到了他这里。 听说谢家嫡子是因谢衍才被关押,几乎一瞬间,他便反应了过来,这是谢衍的算计。 谢衍放他离开前,就已经提醒过他。 让谢家请他到谢府的时候,届时再顺势提出他所交代的事——他与谢煊同住一宅,命格依旧犯冲,为解其法,得有一人离开。 净能还在琢磨谢衍会用什么法子让谢府请他过府,却不想谢衍竟直接将谢煊关入了大牢。 他虽多为招摇撞骗,可却也学过几分真本事。 面相自然也会观一二。 想起在那破柴房中看见的谢衍。在那昏暗潮湿的环境却依旧无法遮住谢衍身上散发出来的熠熠光彩。 谢衍的面相,一瞧便是个贵气的且一生顺遂的面相。 不该呀。 谢衍年幼时,他也见过几回,虽有财运和官运,可分明就是天煞孤星的面相,不可能一生顺遂。 第37章 到底是哪里改变了? 他能力有限,压根看不出来是哪里改变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谢衍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狠人。 这些天他忙着把自己的曾犯下的罪证销毁,且相关之人也是能除则除。 至于除不了的,便依着手上权贵的把柄也能自保。 他多年苦心经营,帮那些权贵做了许多腌臜见不得光的事,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把柄拿捏在他的手中。 谢衍要威胁他,也让看他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净能被请到了谢府。 孙氏见到净能,开口便诉苦:“道长你不是说煊哥儿只要过了十八岁,便不会再受那养子的反噬了吗?可为何现在那养子日子顺遂了起来,煊哥儿却还是会不顺?” 净能闻言,诧异道:“竟还有这事?” 孙氏连忙点头:“谢衍入仕不过半个月,我儿昨日便因他而入了大牢。” 净能抬起手浮尘一摆,随之掐指算了算,面色越发凝重:“有些不妥。” 孙氏急问:“有何不妥。” 净能:“现在还说不准,需得观过二人的面相才好说。” * 谢衍回到谢府,已是夜幕低垂。 才入府,便被何媪拦住,道是主母让他过去一趟。 谢衍也不过问是何事,径直随着何媪去了主院。 孙氏和谢家主都在。 谢衍目光从厅中一扫而过,随之停在厅正中,朝着夫妇二人一礼:“见过父亲,母亲。” 谢衍在大理寺为官五年,观察何其敏锐。 从他进来时,便有一道打量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厅中显然还匿藏着第三双眼睛。 孙氏依旧面颊阴沉,冷嗤了一声,说:“也不知是谁心虚,天都还没亮便着急忙慌的把妻子送回娘家去了,好似怕我故意为难似的。” 谢衍直起了腰身,道:“孩儿确实是怕母亲为难于阿毓,是以先送她回娘家。” 夫妇俩都没想到谢衍会这么直白把话说出来,都是一愣怔,反应过来后,二人脸色都不同程度的难看。 孙氏大骂:“好你个小白眼狼,我谢家把你养这么大,合着还养出了个仇人来了!” 谢衍低头应:“孩儿不敢。” “你有何不敢的?不仅瞒着我们跑出谢府,还瞒着我们参加科举,前些天还为了你那妻子来与我们叫板,昨夜更是把煊哥儿送进了大牢,你且说说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且瞧着下回你都该敢把我也给送进大牢里了!” 谢家主见妻子越说越离谱,端起一盏茶水递给了妻子,才适时出声:“唤你过来,其实是想问问你煊哥儿如何了。” 谢衍:“大人说了,后日便会让二弟归家。” 孙氏闻言,立刻红了眼:“煊哥儿长这么大,还没遭过这样的罪,都怨你这个扫把星!”说着便指向了谢衍,怒道:“要不是你,煊哥儿怎会被关进牢中!” 谢家主心有不耐,看了眼妻子,劝道:“好了,这次分明就是煊哥儿做错,你还怪旁人做什么?年纪轻轻就流连烟花之地,还不知死活的阻碍大理寺办公,关他几日也是让他反省。” “总不能等他真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再去管教!” 孙氏却是不依:“我儿本性不坏,且我为他母亲,自会管教,哪用得着别人替我管教!” 谢家主见说不通,给了个眼色谢衍:“你先回去。” 谢衍一拜,余光扫过厅中垂下的帷帘,随即退出了厅中。 出了厅外,还依旧能听到孙氏絮絮叨叨的埋怨声。 回了静澜苑,一下子少了三人,静似无人。分明才入夜,可却让他觉得已是夤夜。 主屋望着门户紧闭,没有半点光亮,凉风从梨树旁簌簌而过,声音格外清晰。 寒月清霜,悄静落寞。 谢衍冗立在昏暗静籁的庭院中,恍惚回到了未成婚之前,又像是和离之后。 夜那么静,那么漫长。 也不知站了多久,有小婢女出声:“大爷可要用暮食?” 谢衍回神,淡淡道:“不用了。” 随之抬脚,走到廊下,推开了房门入内,点灯。 谢衍寻了事情来做,看书,练字,回顾上一世查过的案子。 再一瞧时辰,却不过才戌时正才过。 索性什么都不做了,简单沐浴回来便上了榻。 人虽不在,但榻上还残余着淡淡的幽香。 谢衍瞧了眼离榻的位置,沉默半晌后,最终还是睡了进去,随即闭眼。 虽无睡意,但也不会过于烦躁。 今晚,谢衍觉得自己似乎多了几分焦躁。 大抵是因为重生回来后,第一回与妻子分居而眠,她又在他面前死过一回,难免会在意,多虑。 他想,等赚了银钱,搬出谢府后,再给她物色几个有几下子的婢女,他也不用因不在她身侧而担心。 相对比谢衍的哪哪都不适。 明毓却是没有半点不适。 青鸾铺好了床铺,便给主子梳头,说道:“这一床新床褥瞧着挺好的,夫人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明毓语气淡然:“母亲最疼大哥,其次是我这三妹,吃穿用度自然不会太差。” 青鸾闻言,为主子不平道:“以前夫人还没出阁时,回回都是三姑娘挑剩下才轮到夫人,现在见夫人能耐了,才想着对夫人好。” 第38章 明毓笑了笑:“她们要讨好,受着便是了,总归还是要住上好些天,怎么舒服怎么来。” 那些不公平对待,她早就看开了。 不是重要的人,在意那么多不过是徒增烦恼。 青鸾闻言,也笑了:“不过夫人说得也是,舒服最重要。” “好在姑爷争气,给夫人挣了身份,要是以后再给夫人挣个诰命,那可了不得了。到那时,三姑娘眼里估计都能冒出酸水来。” 提起谢衍,明毓脸上的笑意微敛。 脱下手中的镯子,放到妆奁里,沉思片刻,问:“青鸾,你觉得我这妊娠反应明显吗 ?” 青鸾摇头:“除了比平日吃多了一些,睡多了一些外,还真看不出和平日有什么区别,起码在旁伺候的红莺一点也没瞧出端倪。” 闻言,明毓微微垂眸思索。 她吃多了些,也睡多了一息,这些都是谢衍看不到的,那他应该是察觉不出来的。 可她又从这些时日谢衍待她的事上,觉得他好似知道些什么。 “那你有没有觉得,大爷会不会看出来了?”明毓问。 青鸾愣了一下,踌躇应道:“应该是不知道的,大爷也没有向奴婢打听过夫人的身体,不过大爷倒是贴心了不少,不仅经常外带吃食回来,也经常过问夫人的日常起居,大抵是关心夫人。” 贴心吗? 关心吗? 就是因为贴心和关心,明毓才觉得古怪。 哪怕已经过去五年了,她也记得刚成婚一年的时候,谢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前些天的古怪就不说了,今早他竟还给她穿衣穿鞋,马车还给她备了软枕,更是带了点心给她填肚子。 确实是贴心,可不该是他谢衍会做的事。 若是谢衍,你不说,他便不会知道你的需求。 你不说,他就以为你不冷。 明毓回来半个月,仔细观察过她身边的人。这些人都和她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唯独谢衍是不同的。 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不然谢衍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变了。 可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明毓抬眸望向铜镜,望着镜中的自己。 与镜中的自己对上视线,目光越发坚定。 她是不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的。 但也不是现在去探究,而是等谢衍脱离谢府之时。 他说一个月,如今还有还是二十日左右。 明毓手心轻轻贴在了小腹上,再多一个月,还不算晚。 离开谢家,挣了银钱,和离。 这三者,依旧在她的计划中。 上一世谢衍那么轻易就同意和离了,这一世应当也不会差太多。 第二十章 谢煊被放出来的那日,是孙氏亲自去接的。 孙氏瞧着消瘦了许多,甚是狼狈的儿子,险些晕了过去,心疼地抹着泪:“我儿受苦了。” 谢煊用袖子捂着脸,四处张望,催促道:“赶紧走,赶紧走!” 孙氏忙让人把儿子扶上马车,随之也跟了上去。 上了马车,谢煊对着孙氏丧着脸,惨兮兮道:“阿娘……,我平白入了大狱,往后我都没脸见人了!” 孙氏心疼不已,忙道:“煊儿别担心,只要过一段时间,旁人就会淡淡忘记这件事的,不会再记得的。” 谢煊:“怎么可能!孩儿定会叫人笑话一辈子的!” 孙氏没敢与儿子说实话,其实这几日这满长安都在传这事。 便是她也不敢出门,生怕别人问起这件事。 她安慰道:“阿娘早已让人去各大茶楼传话,说是那谢衍一直以来都嫉妒你名正言顺的身份,嫉妒父母待你比待他好才会故意找你的茬,滥用公职,公报私仇。” 谢煊心里还是不得劲,堵着一口气始终咽不下去。越想越难受,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整张脸就只有眼下一圈乌青,其余都是白得好似有痨病一般。 孙氏既心疼又着急地给他顺着气,埋怨道:“都怪那扫把星,不然你也不会平白受这个罪。” 提起谢衍,谢煊的脸色就阴鸷了起来,怒目切齿地道:“阿娘,不能就这么放过谢衍!” 孙氏道:“阿娘请了净能道长,他已经看过谢衍的面相了,就差看你的面相了。看过之后,自会有解决的办法,这回定要寻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不能再让谢衍压制你了。” 谢煊咬了咬后牙根,说:“早该把他赶回去了,要是他在那小渔村长大,日子再顺还能顺到哪里去?现在好了,借着咱们谢家的光有些许的成就,就反过来捅我们一刀。” 孙氏心里也是后悔,只能一路宽慰儿子。 回到谢府后,净能已经候在谢府了。 净能端详了许久谢煊的面相,心道这谢衍确实心狠。 像谢煊这样的身体,关个三日,非大病一场不可。在这个时候与孙氏说让谢衍离开谢府,简直易事。 他便是说要谢衍心头血给谢煊治病,孙氏都会想办法。 “道长看出什么了?”孙氏问。 净能摇了摇头,随之让孙氏借一步说话。 “这二人天生气不合,本来过了十八岁就该好了的。但问题是谢衍这气道太过霸道了,二人共处一宅,长此以往令郎君的身体和气道皆会越来越差。” 第39章 孙氏心猛地一紧,忙问:“那是不是把谢衍赶出谢家,这劫就能解开?” 净能:“也算能解。” “什么叫也算,难道还会有其他的劫难?”孙氏紧张的询问。 净能一脸的高深莫测的道:“一切命数皆是不可控的,若是想把对方的气道换到自己身上,倒是可以做到。” 孙氏微微眯眸,低声问:“道长可能看得出来谢衍有什么运道?” 净能:“官运财运皆亨通,妻儿美满,子孙满堂。”这确实是谢衍的面相,不管是找何人来瞧,都说不得他作假。 孙氏不可置信地惊愕了半晌。半晌后,压制着极度的不甘,问:“该如何才能把谢衍的运道换到煊哥儿的身上?” 净能:“将对方的心头血制成药引,配以百年龟壳二钱研磨成粉,一碗虎血,一道换气运的符,煮沸饮尽。再佩戴换命之人头发,戴满七七四十九日。” 孙氏听了他的话,面色呆滞。 手心捏了松,松了捏。 她倒是想换命,可这心头血一取,就相当是要杀人。 还是算了吧。 净能知道孙氏忌惮的是什么,却也不多说,反倒劝道:“此法有违天地自然法则,夫人还是慎用。” 孙氏思绪沉沉的点了头。 * 明毓在明家住了三日,小日子确实过得滋润。 三妹讨好,便是她那母亲也看在她与高门结交,丈夫在大理寺任职而待她大有不同。 青鸾端来了鸡汤,说:“这些天厨房都在变着法子给三姑娘炖补品,想是主母真的把夫人的话听进去了,先把三姑娘的身体调养好。” 把鸡汤放到桌面上,撇去浮在汤面上的油沫,盛了一碗清汤递给自家主子,又说:“好在这给三姑娘调养身体,也没忘给夫人准备一份,夫人也算有口福了。” 明毓接了过来,说:“确实是蹭了三妹的光。” 慢条斯理地喝着鸡汤。 说到吃的,青鸾在旁道:“也不知今日大爷又会带什么吃食过来。” 明毓喝了一口汤,淡淡道:“应当不会日日都过来,你也别太期待了。” 青鸾道:“可奴婢却觉得大爷会日日过来,不来瞧一眼夫人,大爷估摸着晚间都睡不着觉。就昨日,奴婢不经意瞅了一眼大爷,大爷眼底都泛青了,定是想夫人想的。” 明毓闻言,险些被鸡汤呛了嗓子,她睨了眼青鸾:“你别贫嘴。” 仔细想想,她好像没怎么在意谢衍,也没发现他是不是精神不济。 青鸾嘟囔道:“奴婢可没贫嘴,夫人瞧着吧,大爷今日下值肯定会过来。” 明毓没太把她的话当回事,喝完鸡汤便小憩了一会。 睡到一半,隐约觉得有些凉,不禁缩了缩肩。 青鸾许是进了屋中,见她冷,便给她盖上了薄衾。只是隐约间好似有很淡的书墨木质香萦绕在她的鼻息之间。 这气息格外的熟悉。 身侧的位置微沉了沉,好似有人躺了下来,那气息也越发的近了。 腰间似有手臂揽住。 很是熟悉的气息和热息。 身体逐渐暖和,意识浮浮沉沉,并未察觉到危险,她遂又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睡得沉了过去。 谢衍应付了案子的线索给陆司直。陆司直知他这些天日日都跑到明家来,也知是为了躲谢夫人,心里到底有几分过意不去,便特允他今日早半个时辰下值。 他下值便也就来了明家。 因姊妹二人住在同一个院子,他多有不便,依然是由明夫人身边的婆子领入了院子。 他在这院中,妻妹便避嫌去寻岳母。 青鸾说夫人在小憩,谢衍便放轻了动作入屋中。走至小床旁,掀开帘子就见妻子睡得甚是香甜。 也不知他夫人在睡梦中梦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脸颊旁有一个很浅的小梨涡。 谢衍不知在床榻旁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直至妻子冷得一哆嗦,他才回神,弯下腰把搭在她腰间的薄衾拉上来,盖到了她肩头上方。 适时他困乏之意涌了上来,索性也在床榻外侧躺了下来。 妻子未出阁时睡的床不是很大,睡她一个倒是宽松,睡下两个人却略显拥挤。 谢衍只得紧贴着她睡。 闭上双目后便侧着身子,手臂环过妻子的腰身。明明晚间难以入眠,可时下不稍片刻就安然入睡了。 明毓睡梦之间,总觉得有人在抱着她。 等睡饱后,睁开双眸后才发现还真有个人抱着她睡。 她懵了几息,才逐渐睁大双眸。 谢衍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躺下的? 她怎么没发现? 愣了半晌,想喊醒他,却忽然想起青鸾所言。不由自主地望向谢衍的眼睑下方,还真看见了一圈淡淡的青色,便是下巴也难得看到有一层薄薄的青色胡茬子。 伯爵府的案子就这么难缠? 还是说加上孙氏胡搅蛮缠,两者烦心之下,所以没有一觉好眠? 明毓想了想,他到底是做了正事,也就让他再睡一会。 等了有一刻左右,明毓也躺得生厌了,便推了推他:“夫君,醒醒。” 谢衍被推得半醒,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嗯?”了一声。 半睁黑眸,茫然地望着她,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声音闷沉:“怎么了?” 第40章 明毓道:“该起来用暮食了,不然一会父亲该叫人来唤了。” 谢衍迟钝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现在是在明家。 强迫自己清醒,睁大双眸后撑着床坐了起来,说:“我醒一会神。” 坐在榻上,失魂了半晌,才转身放下双脚。穿上鞋子后起身,站在床榻边整理了一下衣裳,复而去把她的外衫拿了过来,递给她。 明毓望着自己的衣裳,愣了片息后才接过穿上。 谢衍走到梳妆台前,拿着个明毓没见过的木匣子,递给她。 明毓好奇地接过,边打开,边问:“这是什么?” 谢衍说:“这是大食国商人带来的。” 明毓一怔,惊诧地看向他:“大食国的商人来我朝了?” 谢衍点了头:“我已经进购了一些香料,你手上的是蔷薇水,以之洒衣,衣敝而香不减。” 蔷薇水!? 明毓打开了木匣子,看到一个一掌高的白玉瓶子,她拔开了塞子,顿时有花香飘了出来,幽香怡人。 这就是上一世卖到百两一瓶的蔷薇水? 她惊讶了半晌,才抬头看向他,问:“这一小瓶多少钱?” 谢衍:“二十两。” 明毓倒抽了一口气:“多少?!” 她连忙把瓶塞盖上,生怕香气飘出来便不香了。 谢衍道:“二十两,只拿了十小瓶。我记得顾家姑娘及笄礼就快到了,你可送这个为及笄礼,现在胜在新奇。” 明毓惊诧:“你怎知我为顾姑娘的及笄礼发愁的?” 其实她已经准备了,但不是很满意。 她手中银钱有限,只能是在女红上下功夫。她做了一个精巧的小屏风摆件。 只是时间有些赶,她原打算今晚再熬一宿的,但现在及笄礼有着落了,便也不需要再熬了。 明毓想到这,脸上顿时漾出了笑意:“就送这个。” 再过一些时日,就算有银子都难买到这蔷薇水,长安贵女们更难求一瓶,这个及笄礼自然是最好的。 谢衍见她笑了,便知道这东西是准备到了她的心坎上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二十一章 明毓小心翼翼地把价值二十两一小瓶的蔷薇水放回匣子中,说:“等后日去将军府的时候,再换一个好的锦盒。” 谢衍看着她把蔷薇水当成珍宝,眸光微暗。 在这个时候,蔷薇水的美名还未在长安传开。这个时候虽贵,却不至于她这般小心翼翼,好似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听大食国的商人说这蔷薇水纯花所制,没有多余的杂物,不管是幼儿还是身怀六甲的妇人皆可用,我再留了一小瓶给你用。” 明毓听到身怀六甲这几个字,心头一跳。 背对着谢衍,暗暗呼了一息。 把木匣子放好了,转头看向谢衍:“留给我做什么,这般金贵物还不如拿来换银子。” 说着又转回头去瞧了眼摆好的木匣子。 谢衍望着妻子,心下沉凝。 在他的记忆中的妻子,并未像现在这般看重钱财。如今这般看重钱财,可是有什么打算? 是为离开谢家,为他们小家做打算吗? 明毓没有听到谢衍的回应,狐疑地回头看向他,见他一副沉思的模样,问:“怎了?” 谢衍回神,摇了摇头,说:“虽是金贵物,旁人用得,你自然也能用得。” 明毓神色略一滞,眼中带着丝丝探究,问:“那我若想余下九瓶都留下来存着用,你难不成也真的给我留着?” 谢衍理所当然地点了头:“你想留,那我便不卖了,总归还有其他香料在,也能挣够安家的银钱。” 看他还真的打算留着,明毓忙打住:“别别别,先卖钱为重,离开谢家后以后花销大着呢,留一瓶就够了。” 生怕他真给全留着,忙让他留一瓶,好打消他的想法。 谢衍瞧了眼她,也不知心里想什么,也没应。 明毓暗恼自己的脑子轴了,竟想着试探什么。好了,现在也不知他想做什么。 思索了一下,她再三道:“一定要用来换银子,别给我全留了。” 谢衍点了点头:“知道。” 适时青鸾来唤,道是可以用暮食了。 这几日谢衍日日过来,明父也是每日都早早回来,与这位女婿吃上两盏酒。 明父以前对这个女婿倒是没有太多看法,但知道是会试榜首还激动了好一阵,可后来听说他为守孝放弃了科举,心里可惜又失望。 而现在却入了大理寺,他暗中打听过是圣人钦点,日后便是谢家不提携这个养子,仕途也能前途无量,是以越看这女婿越喜欢。 他也着实没想到闷声不吭的闺女会有如此造化,能嫁得这般好的夫婿。 反倒是妻子不知花了多少家底来养的小女儿,都已经快十五了,也没个像样的人家来问。 明父兴头一上来,就拿着酒盏一直劝酒。 都用完暮食了,翁婿二人都还在吃着酒了,明毓在桌下拉了拉谢衍的衣服。 谢衍饮了一盏酒,垂眸时便看见莹白柔嫩的手伸到了自己腰侧,目光一动不动地随着那手移动,看着她拉上自己的衣服。 藏青色的衣袍,衬得她的手白得似有盈光水润一般。 明毓压根没注意谢衍的眼神,只低声说:“随意应付几口就成,别饮太多,不然一会不好回去。” 第41章 刚提醒两句,便被她母亲给拉了起来:“别打扰你父亲与夫君吃酒了,要是不便,今晚在这住下也是成的。” 明毓微微蹙了蹙眉,看了眼些谢衍。 她从未看见过谢衍喝醉酒,酒量应当也是好的,可别让她一个孕妇去照顾他。 明夫人大抵知道丈夫正在兴头上,也没劝,随即让人准备了醒酒汤,然后让小女儿今晚住到儿子空置的院子中。 儿子出去游学已有一载,院子也就空了出来。 母女三人在小院中说话,明夫人问:“后日去顾府,你可准备了顾家姑娘的及笄礼?” 明毓点头:“已经备好了。” 明夫人也没有补贴的意思,只道:“咱们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你夫君又没有人补贴,礼不需重,只要不出错就好。” 明毓低这头,轻声道:“礼是不会出错,只是女儿没有一套能拿得出手的头面,就怕及笄礼上闹笑话。” 明夫人面色一怔。 明三娘怕母亲把她喜欢的头面给了二姐,忙道:“听说顾将军家的那位千金自小在边城长大,不拘小节,像是也不会因为二姐打扮素净而轻看的。” 明毓点了点头,抬头朝着三妹一哂:“下回带三妹去参加筵席,三妹可别打扮得太出色了。” 明三娘被她的话一噎,不敢应。 明夫人自然听出了这二女儿想向自己讨要头面,但好的几套头面,有给三女儿备的一套,一套是打算日后给新妇的,至于还有两套,自然是自己撑门面,一时没开口。 明毓笑吟吟的道:“妹妹可记住了,要是打扮得太华丽,有筵席我可不带你去。” 想要牛干活,没道理不让牛吃草。 明夫人和明三娘脸上得表情都不禁一僵。 二人也没了闲聊的心思,相继离去,明毓唤了她母亲,单独说了几句话。 明夫人问:“你要与我说什么?” 明毓笑得温婉:“阿娘以前如何对我的,我心里都记着呢,今后大兄若是入仕了,夫君若有闲暇能力只会帮一二。至于三妹,有阿娘来操持,也差不到哪里去,自然不用我担心。” 明夫人脸色微微一滞,脸上露出了不悦之色:“你我母女,真要生分到这个地步?” 明毓莞尔一笑:“母亲心中的那碗水都端不平,便莫说什么生不生分了。” 明夫人脸色一沉:“你这话是指责阿娘对你不够好了?” 明毓:“阿娘给三妹准备了一套头面,给未来的嫂嫂准备了一套头面,唯独就是没有给我准备。” 明夫人不知二女儿是从何得知的,脸色顿时不自然了,说:“你三妹自小身体不好,嫁妆自然得准备的好一些,才不会让婆家嫌弃,你这丫头心眼怎么就这么小?” 明毓温声应:“阿娘说得没错,女儿是心眼小,只会帮衬真心待女儿好的人。” “岳母,夫人。”* 母女二人的身后忽传来谢衍的声音,二人都愣了愣,循声往后头望去,只见谢衍面色发红地立在她们身后,也不知听了多久。 明夫人脸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笑意,问:“吃完酒了?” 谢衍点了点头,略躬身说:“今晚叨扰了。” 明夫人:“无事,我已让三娘去她阿兄的院子住下了,你与二娘便住在这,我便先回去瞧瞧你岳父。” 说罢,便想走。 谢衍却忽然道:“岳母,二娘心眼小,小婿心眼也不大,也只会帮衬对二娘好的人。” 明夫人脚步一顿,彻底算是笑不出来了。 便是明毓心头也是微微颤了颤。 这人何时起这么会说话了? 明夫人走后,明毓看向谢衍,问:“夫君喝醉了?” 许是今晚吃了酒,谢衍以往一贯清明的黑眸,现在却好似覆着一层浅雾,目光似水网,定定地罩着她,一动不动。 他声音有些沉,应道:“没醉。” 明毓身形动了动,他视线一直都随着她动,他脸上便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表情,可愣是让明毓从他眼中看到了迷茫。 这哪里没醉,分明就是醉了。 明毓走近了些,闻到了浓郁的酒气,连忙捂住鼻子后退几步。 谢衍抬头闻了闻袖子,问她:“臭吗?” 明毓半点面子也不给他,“臭。” “不弄干净,别进屋。” 再芝兰玉树的俊美郎君,几杯黄酒入了腹,身上再散出来的酒气还是臭的。 好在只是酒气臭,并没有耍酒疯。 谢衍就站在院子外头,依旧定定地望着她,说:“没衣裳换。” 明毓说:“方才母亲给送了一身兄长的衣裳,一会再换上。” “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汤,先别进屋。” 说罢率先进了屋子,让青鸾去看着谢衍。 等谢衍洗漱,明毓也去洗漱了。等她回来时,便见谢衍坐在了床沿边上,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像是在发呆。 许是听见了声响,木然的眼神似才有了方向,望向她。 明毓也没搭理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发抹面膏。尽管如此,那人的视线还是一直停在她的身上,让她想忽视也忽视不得。 夫妻六年,她时下才知道谢衍的醉态是这样的。 她抹了香膏后,寻了本话本在小榻上看,才看一会,便有阴影笼罩了下来,挡住了光。 第42章 她纳闷地抬脸望去,便见谢衍背着光,低着头目光深沉地盯着她瞧,随即抬了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夫君要做什么?” 昏黄烛火摇曳之下,她的双眸中似有滟潋波光,又像是一池柔和的春水,让人莫名心静。 谢衍目光幽深,他目光所及似乎很近,却又好似很远。 恍惚之间,他分不清今夕是何世。 混沌的意识在游离,像是在做梦。 好半晌才缓缓开了口,声音少了清冷,多了几分醉酒后的砂砾低哑:“夫人,我觉得我应该是很想你的。” 和离后的每个日夜,她死后的每个日夜,都不可避免地因一棵梨树,一方帕子,一件旧物而想起她。 他以往觉得是因这些东西引他想起她,可现在却觉得,应该只是单纯的想念她。 明毓因他的话,瞳孔缓缓放大,神色也逐渐惊愕。 手中的话本一松,“啪嗒”地一声,落了地。 二十二章 明毓险些被他那一句“夫人, 我觉得我应该是很想你的。”搅乱了心湖。可随即想起做夫妻的那六年,她原是喜欢的,可那些期待逐渐落空后,便不再对他有期待。 所谓的喜欢, 也被她彻彻底底给扔了。 明毓恍然间回过神来, 蛾眉轻颦, 推着钳制着她下巴的手:“夫君吃酒吃糊涂了吧,我就在夫君眼前, 怎忽然说想我。” 谢衍捏得不是很用力, 可她却愣是推不开。 谢衍目光幽幽的道:“又是如此。” 她虽还唤着他做夫君, 可好似与他在一块的时候,没什么耐心,总想推开他。 又是怎么样? 明毓被他说得满头雾水。 推不开, 索性拍了拍他的手臂, 说:“放开, 夫君你捏得我有些疼。” 谢衍这才松开了手, 似喃喃自语:“也没用力, 怎会疼?” 说着,弯下腰, 欲打量妻子的下巴。 一阵冷香扑面袭来,明毓瞧着忽然朝着自己倾身下来的身影, 不由自主地往后躲去,可几乎一瞬间,肩头被宽厚的手掌给按住了。 谢衍弯着腰, 仔细端详着妻子秀丽的下巴, 很不解:“明明没用力,怎就红了?” 明毓见谢衍不按常理的动作, 乱了一瞬后,也懒得与他这个醉鬼解释了,他爱瞧就瞧吧,索性闭上双眼让他瞧个够。 闭上双眼,五感却更加灵敏了。 她能感觉得到谢衍呼出来的气息扑落在她的脸上,而他的身上清冷的木质气息也更加的清晰了。 便是他那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也很明显。 他的视线像是在端详着她的下巴,却又好像落在她的唇上,在打量。 直至唇上落下冰冰凉凉的柔软触感,明毓才惊觉不是错觉。 她霎时间睁开双目,用力推开他,瞪向踉跄后退了两步的谢衍。 恼道:“夫君这在撒什么酒疯!” 谢衍被推开,嘴角有一丝下压的弧度:“我们是夫妻,为何亲不得?” 明毓一怔,随即便是理直气壮道:“现在就是亲不得。” 她都想着要和离的,怎还会再给他亲! 谢衍闻言,丧气般地垂下了脑袋,闷闷道:“那便不亲了。” 明毓不信他,擦了嘴后也防备地盯着他,暗暗挪了挪位置,随即劝道:“天黑了,夫君先上榻睡,我一会再去睡。” 谢衍这几日也没睡上一个好觉,所以甚是听她的话,转身就朝床榻走了过去。 走到床榻旁后,和衣躺下。双手叠放在了腹上,随后闭上了双目。 见谢衍真听了她的话,明毓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越发不同的谢衍,有时还真的让人难以招架,总有那么一瞬间,会让她的想法动摇。 总有那么一瞬间,心头闪过或许可以一直这么生活下去的想法。 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明毓望向床榻上已经入睡的谢衍。 这个谢衍是个谜。 她有时候会怀疑他与她是一样的,也是重生回来的。 可她对生活了六年的谢衍到底也有几分了解,这个谢衍不像她了解的那个谢衍。 所以也仅是怀疑。 其实想要知道是不是,只需要等脱离谢家后,对他加以试探便能有答案。 明毓收回目光,再捡起地上的话本,却是郁闷得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夜里风凉,明毓在小榻上看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本后,便觉得手凉脚凉,既瞧不进去,索性也不看了,起身往床榻走去。 走到床外,睨了眼高大颀长,几乎占了大半张床的谢衍,心下又多了几分沉闷。 她在家中住得好好的,他非得跟着来与她挤这张小床。 也不知孙氏何时才能把他们赶出谢家。 届时她不用住在他人屋檐下,也不用住在明家。 * 谢衍在五更天醒来,只觉得额头胀痛,似乎是宿醉后带来的副作用。 抬手揉了揉额头,随即动作一顿,想起了自己昨夜是在明家住宿的。 他拿开了额间的手,转头望向里侧。 现在已是深秋,晚间和晨间寒凉,她大抵冷,是以紧贴着他睡,而身上的被衾也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瓷白的小脸。 第43章 双眸紧闭,嘴唇微微翕动,睡得很香甜。 今日醒来时,有妻子卧侧,心底好似没那么空落落了。 哪怕还是没有声音,屋子也不显得空,也不会显得安静。 谢衍忽然间觉得,该再推波助澜一下,早些时候离开谢府,她也不用再住在明家。 望着酣睡的妻子,谢衍记起了昨晚的事,目光缓缓落在她那红艳的唇上。 昨日虽多吃了几盏酒,却不至于会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记得发生了什么,却不记得昨日亲吻时是什么的感觉了。 他对亲吻一事,了解甚少,以往只在夫妻敦伦上两唇相触,寡淡无味。 近来查案,难免总是出入花楼,上一世一心查案,没有那么多闲心观察这些风月场所。 可这案子在这一世已然心中有数,便只用走个过场,是以便有了闲暇观察那些花娘与恩客的打情骂俏。 偶尔会在花楼角落中,看到花娘与恩客亲吻得水声渍渍作响。 谢衍对此没多大的兴趣,但看他们吻得浑然忘我,也不禁沉思难道这亲吻才是正常的? 旁人总说男人在声色犬马总是能无师自通,他怎就花了六年,都没有打通这些? 他竟还需通过看图册,看旁人活/春宫才能了解。 谢衍望着那细微翕动的红唇,眼神逐渐暗沉,喉结不禁上下滚动了两下。 她醒了,必然是不允他亲她的,比如昨晚那般,直接把他推开。 旁人都说他是君子,可谢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 是以他悄然凑了过去 ,趁着妻子尚在睡梦之中,他在那唇上轻轻落下。 很柔软,有淡淡的香甜味。 她晚间似乎抹了护唇的唇脂,是香甜桂花味的。 素来情绪寡淡的谢衍,却觉得时下自己心跳似乎快了些,这感觉与先前被她关在门外,他夜里爬窗时是一样的。 大抵,称之为刺激。 双唇不由地用力碾了碾,舌尖微伸,在触碰到那柔软嘴唇的下一瞬,脚下忽然被踹了一脚,谢衍猛然回神,蓦地抽离开,瞳孔微缩地望向身侧的人。 以为是妻子醒了,但见她依旧还在睡梦中,谢衍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是让她知晓他在她睡着时,亲了她,生气是其次,最后可能会用异样的目光瞧他。 大概,觉得他不太正常。 谢衍坐了起来,给妻子掖了掖被衾,随即下榻穿戴衣袍准备去上值。 从明家出来,天色熹微。 丁胥赶来马车,打着哈欠守在了明宅外,看到了大人,忙跳下赶车的车板,朝着谢衍一拱手:“大人。” 随即把脚凳拿下来。 谢衍踩着脚凳上了马车,问:“妖道什么情况?” 丁胥收起脚凳,继而挥鞭边赶马车,边应道:“昨日刚从谢家离开,小人的弟兄们都给盯着了,但凡妖道有风吹草动,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还有谢府那边,昨日大人没回去,听谢府里的小厮说昨晚谢家主和主母小吵了一架,似乎与大人有关系,但至于是什么事,不是很清楚。” 丁胥虽然不知大人为什么还要他留意谢家的事,但既然吩咐了,听命行事就是了。 谢衍应了声,随即道:“大食国来的那些香料,你与陈九若手上有银钱,也囤一些,日后必有回报。” 丁胥顿时笑了:“卑职早就跟着大人一起囤了,卑职虽然别的本事没有,但对香料也小有研究。大食国的香料和蔷薇水是上乘,虽卖得贵,但贵得有道理,日后肯定也能翻倍赚。” 见自家大人购入大食国的香料,丁胥也跟着拿了大半的积蓄一块囤,同时也怂恿着陈九也卖了一些。 谢衍没继续说这事,而是提了旁的事。 “另外,你可认识有会些拳脚功夫的女子,能给大户人家做贴身婢女的。” 丁胥笑应:“大人可算是问对人了,卑职还真认识有,城东有间武馆,常年收养孤儿练武,男子供大户人家挑选做护院,而女子做大户人家的贵女或贵妇做贴身婢女。” “只是,这婢女的行情是二两银子一个月,包吃穿住行吗,不打杂,只随行相护。” 寻常婢女,不过是半两银子一个月,而会些拳脚功夫的自然要价高。 谢衍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你帮我寻一个来。” 丁胥:“大人可是要给夫人寻的?” 谢衍“嗯”了一声。 丁胥不免提醒道:“不过,虽是会些拳脚功夫,但大人的期望也别太高。让她们应对一个寻常男子是易事,但到底不是什么练武奇才,若是两三个壮年男子,肯定是有难度的。” 谢衍:“如此也可以了,你眼睛独到,便由你来选,不需要太精明,老实便行,最好是今日就把人寻来。” 孙氏已经坐不住了,昨夜应是和养父商量着把他们夫妻分出谢家。 而这几天应当也是要把妻子接回回谢家了的,但谢四娘胡搅蛮缠,不仅会动口,还会动手,上一世的事便是一个教训,是以该有个人在她身边护着才成。 第44章 丁胥忽然被夸,笑容顿时更粲,应得也积极:“卑职定会好好去办这事,给大人找一个满意婢女。” 到了大理寺,谢衍下马车后,递给丁胥一个钱袋子,说:“银子不多,请你们那些弟兄去吃两盏酒,等妖道被缉拿后,再赏。” 丁胥接过的一瞬,便知道起码有十两银子。 够他的弟兄们搓一顿好的了。 他笑应:“多谢大人。” 他家大人也就只是瞧着像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但别说,这行事却是样样俱到,人情世故上做得可是一丝不落。 * 明毓醒来时,谢衍已经不在了。 青鸾给她梳妆时,红莺捧着一个首饰匣子从外头进来,说:“夫人,方才主母身边的宋媪送了这个过来,说是主母特意给夫人准备的,等明日去将军府的时候佩戴上。” 明毓早就料到她母亲会让人送一套头面过来,转头瞧去,面色淡淡:“打开来瞧瞧。” 红莺把首饰匣子放到了梳妆台上,随即打开,匣子里的赫然是一套松绿色的碧甸子头面。 算不得非常精致,可因是碧甸子宝石所制,所以价值也不菲。 青鸾惊叹:“好漂亮。” 明毓认得出来,这便是上一世她母亲给明三娘准备的两套头面中的其中一套。 或者说,是明三娘哀求后,多得的这一套。 明毓在上一世出嫁时的嫁妆中,只得了寻常玉石做的一套头面,与这一套相比,相差甚远。 明毓道:“放着吧,明日去将军府的时候再佩戴。” 说着,吩咐红莺:“与送首饰过来的婆子说一声,就说我很喜欢,还道会记挂着母亲对我的好。” 红莺出去后,青鸾道:“昨日夫人和大爷的话,像是让主母一宿没睡好,所以今日一早才会让人送这头面过来。” 明毓拿起青玉耳坠子戴上,淡淡道:“不然我阿娘怎会舍得拿出这套头面,只是三妹见了,该闹了。” 上一世母亲总会说她懂事一些,而三妹身体不好,她作为姐姐便让着妹妹一些。 让来让去,什么都没有,她这一世可没那么傻。 戴上了耳坠,照了照镜子,目光不由地从耳坠移到了唇上,恍然回想起昨夜谢衍醉酒后的举动。 也不知是不是醒着的时候被他亲了一下,昨晚睡着后好似又梦到谢衍在亲自己,且还是用了好些力道亲她,吓得她在梦里连忙踹了他一脚。 回想起梦境,明毓连连晃了好几下脑袋,试图把这幅荒唐画面晃出脑子外。 二十三章 眼瞅着近黄昏, 明毓知道谢衍这个时候又该来了。 果不其然,刚想到谢衍,一抬眼,便见他身着黑色交领宽袖直裰, 许是今日凉了, 外边还套了件墨绿开衫, 就这么踩着落日余晖缓步入了院中。 有一缕橙红余晖笼罩了他半边身子,一半眉眼轮廓也笼罩在其中, 他那冷硬没有表情的五官好似柔和了一些, 也越发的俊美。 明毓瞧着这副画面, 愣怔了片刻。 直至他走到荫处,她才从中走出来。 青鸾说他定会日日来,她起初还觉得他没那么闲, 可如今瞧来, 他还真有这么闲。 他是不用查案了吗? 还是说也不用与孙氏或是妖道玩心眼子了? 怎就日日都准时来明家? 这上值都没他上得勤,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明家才是他的家。 谢衍走到了她的身旁, 明毓低头瞧了眼他空落落的双手, 问:“今日没带东西来?” 在谢家他日日都会带一些吃食回来,等到了明家后, 皆是用的居多,基本上就没有空过手, 现在空手来,她反倒觉得稀奇。 谢衍应:“带是带了,但不是东西。” 明毓峨眉微抬, 狐疑道:“不是东西, 那是什么?” 谢衍闻言,觉得她这话也有些不大对, 默了默,没纠正,只道:“一会丁胥会带来,你看一看,若合适便留下。” 明毓听得有些玄乎,到底是什么?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夜幕低垂时,谢衍把她带到明宅外。站在门口,看到从丁胥的马车上下来了一个长相朴实,身体也略微壮实的年轻姑娘时,明毓蒙然坐雾般的茫然。 他这回竟给她领了个人来!? 明毓转头看向谢衍,说不尽的懵:“怎是个人?” 谢衍道:“是丁胥从武馆接来的,会些拳脚功夫,你若满意,便留下来差使。” 听到会拳脚功夫,明毓的清眸微微睁大,眼神多了几分诧异:“为什么忽然给我寻这么个会拳脚功夫的婢女?” 在外头,谢衍只得隐晦的说:“这两日大概要回谢家了。” 要回谢家了,是怕有人对她不利,所以给她寻个护身的婢女? 是怕谁对她不利? 是孙氏? 还是谢四娘? 明毓心下微微发沉,疑窦越发的浓重。 丁胥领着人走到了跟前,朝着谢衍行了礼,又朝着明毓唤了身夫人,然后转头对姑娘道:“还不赶紧喊人。” 第45章 壮实的姑娘行了个敦厚的礼,一福身,中规中矩的喊:“奴婢春瑛见过爷,夫人。” 旁的姑娘行礼,皆是动作轻缓的盈盈一礼,体态轻盈。而这姑娘却是没有半点轻盈之感,就真是直直略一下蹲,再直直起来。 看得出来,这姑娘下盘挺稳的。 明毓还有些没缓过神来,愣得点了点头。 打了招呼,丁胥让春瑛先到马车旁等着。 春瑛走回了马车旁,一双眼巴巴地瞅着他们。 丁胥朝着谢衍说:“卑职已经试过了,这春瑛在好几个姑娘中,拳脚功夫和力气是最好也最大的。只是因长相和身材,还有敦厚的性子,都不太符合贵女和贵妇们的带出去的要求,所以一直没被挑上,但武馆的馆长夫人说了,这丫头心眼是实的,不用担心她有花花肠子,但还有一个缺点,就是可能吃得有点多。” 明毓瞧了眼那姑娘,看那略微壮实的身材,也知道她吃得不会少。 收回目光,问:“一个月多少月钱?” 丁胥复述了一遍:“一个月二两银钱,包吃穿住行,不干杂活,毕竟还需要保持精神气保护主子,干多杂活也会分去精力。” 明毓沉默了好半晌,随即拉上谢衍的袖子,走到了一旁后,压低声音说:“这人还是送回去吧。” 二两银子呢! 他们静澜苑先前一个月的月例也就是十两银子,如今就这一个不能使唤干活的婢女,就得二两银子,还得负责吃穿,她哪里请得起! 谢衍也低声与她咬耳朵,说:“谢家水太浑了,我又得罪了谢煊,不仅他是个浑人,谢四娘与他也相差无二。” “他们­​兄­‍妹​‎俩一浑起来,难免会对我们夫妻俩动手。我身边有丁胥和陈九,倒是不怕。可你身边就青鸾和红莺两个弱质女流,没个人也不成,就当是花钱买个安心。” 听谢衍这么一说,明毓也觉得有礼。 上辈子不就是因为谢四娘动手,她才动的胎气? 转头看向那个姑娘,面上浮现衡量之色。 看着也不像是耍心眼,但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还需慢慢观察。 而且青鸾和红莺中,也就青鸾能信得过,红莺心有些野,不可能一直心甘情愿地留在她身边。 这么看来,她身边确实缺人。 退一万步说,上一世可能就是因为身边没个护着的人,才会被挤入水中,淹死得太冤枉了。 衡量之下,觉得还是留下吧。 明毓点了头,丁胥则去与春瑛说了。 那姑娘听说能留下来,脸色顿时亮了,走过来后便道:“夫人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只要跟在夫人身边,都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明毓莞尔,随即道:“那日后便跟在我身边,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便问青鸾。” 在主子后头的青鸾适时出声,说:“我便是青鸾。” 春瑛歪了歪头,问:“你几岁?” 青鸾愣了一下,应:“十六。” 春瑛一笑:“我十四,那我便唤你一声青鸾姐姐。” 青鸾瞧了眼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姑娘,有些难以言喻。 还真看不出来才十四。 明毓心道,她也瞧不出来。 处理了春瑛的事,谢衍正想离开回谢府,但人还没走,谢府就来了人。 孙氏身边的何媪领着好几人到了明家。 谢家到底是高门,明夫人就算知道来者不善,也知道谢家夫妇与养子也只是面合心不合,却还是不敢轻待。 毕竟明家与谢家硬着来,无疑是以卵击石,是以也亲自出面接待。 何媪是个傲的,只是漠漠然朝着明夫人一礼,随即冷淡道:“我家主母说大少夫人也已经回娘家住了好些天了,也没有一直在娘家住下去的道理,若是再住下去,恐怕会遭人说闲话,是以让老妇来接大少夫人回府。” 明夫人心道不过是个下人,也敢摆谱,显然是没把她这明家放眼里。 她因这老妇的态度而心下怫然,但面上也没显,笑道:“是应该的,我也让人把二娘和女婿唤了过来,有话你便与他们说。” 她算是看明白了,嫁人后的二女儿,有了丈夫给的底气,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软弱可欺的女儿了。 何媪想起那谢衍,心道怎还在谢府,心下暗啐了一声晦气。 不一会,明毓便与谢衍一同到了厅中。 方才还傲然的何媪,知晓这谢衍软硬不吃,顿时收敛了傲然,姿态放低了许多。 明夫人瞧着这老妇听说谢衍来了,便双肩垂下,一副低目垂肩的奴态,只想翻个白眼。 呸,竟还是个装腔拿势的老货。 “你家大爷和大少夫人来了,说罢。”明夫人道。 何媪朝着谢衍道:“主母说大少夫人一直住在娘家也不是事,只会让旁人道尽闲话,再有明日要去将军赴及笄宴,是以老妇奉主母之命,特来接大少夫人回府。” 谢衍冷声问:“白日有这么长的时间,为何要要晚上才来接人?” 第46章 自然是她家主子不想让人看见谢府的人去接明氏,只得挑了晚上过来。 何媪嘴上应:“因晓得大爷也会在,便让大爷一同回去,省得大爷今日跑空。” 谢衍睨了眼她,嘴上也不留情,直言道:“不过是传句话到大理寺就解决的事,还特意让何媪大晚上过来,母亲大抵是近来忙糊涂了。” 明夫人闻言,微微抽了一口气。瞧来这谢衍不仅仅是不给她面子,竟然连这谢夫人的面子都不给。 莫名地,心里头堵了一天一宿的那口气忽然就顺了。 何媪脸色的表情有些坚硬,不敢做任何应答。 谢衍道:“既然母亲都亲自让人来接了,要是再不回去恐也不好。” 说罢,朝着明夫人道:“小婿今日便与二娘回了,这几日小婿与二娘多有叨扰了。” 明夫人忙客气道:“女儿回娘家小住,怎能算叨扰呢,往后有机会,更需要多走动走动。” 谢衍轻一颔首,遂转而与明毓道:“夫人先收拾收拾,或与岳母多说几句体己话,我去与岳父告辞。” 明毓点了点头,目送他去寻父亲,随之朝着母亲福了福身子:“阿娘,女儿就先回去收拾了。” 明夫人点了头,之后便是与那老妇在厅中大眼瞪小眼。 明毓连夜与谢衍回了谢家。 回来了,自是先去了一趟主院。 到了后,下人却说主母歇下了,明早再来请安。 明毓知晓,孙氏这是要开始折腾人了。 回静澜苑的路上,谢衍叮嘱道:“明日母亲必然是想接着请安让你久等,你也别去得太早。若是训你去得晚,说了不好听的话,也就不用听进去。” “不过几句训,总好过在那院中傻傻的站着。” 明毓瞧了他一眼:“夫君怎就知道婆母会折腾我?” 谢衍:“晚间让人来接你,显然不想让人看到谢府派人接你,而现在入夜不久,就说已睡下了,不过是想折腾我们白跑一趟。” “又让明日来请安,显而易见还会继续为难你。” 明毓轻叹一声,小声嘀咕道:“真不想去。” 谢衍用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明日从将军府回来,大抵会把分家的事摊开来说。” 明毓倒是不意外。她琢磨着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 以孙氏那爱子如命的性子来看,能坚持到现在已然不错了。 今日能让人接她回来,便是与谢家主吵同意了分家的事。 谢家主估摸也舍不得谢衍光耀门楣,可谁让孙氏母家势强,还有个在宫里做贵妃妹妹。 依着孙家的势才坐到这个位置,自然得哄着孙氏。分家这事,最终还是会妥协。 便是妥协,但该演的戏,必然不会少。 才分家确实不适合立刻撕破脸,但明毓觉得,既然都到了这地步上,撕破脸也是迟早的事。 就看是个怎么样的撕法。 她余光瞥向谢衍。 他大概心里是有谱的,也不用为他太操心,他自己解决就好。 不过几日未回静澜苑,明毓好似觉得冷清了不少,连檐下的笼灯都没有点,一片黑漆漆的。 “人都去哪了?” 谢衍道:“这几日给她们放假了。” 难怪她瞧着好似一点人气都没有。 春瑛是个勤快的,虽说不用干杂活,可作为两个婢女中比较高大的,便自告奋勇去点了檐下灯,让青鸾和红莺两个人一顿好夸。 夸得小姑娘越发的勤快。 明毓也不是那等周扒皮,既然答应了附加的条件,自然不会太使唤人,是以在旁提醒道:“你们俩可别欺负春瑛老实。” 青鸾和红鸾面面相觑一笑,不敢再乱使唤人。 点了灯后,院中有了光亮,这才多了几分暖意。 可待明毓打开住的屋子,她只觉得一股凉飕飕的冷风迎面而来,满室都是寂然清冷的气息,一时都把她弄懵了。 她前些天分明还住在这屋子里头,就只离开了几日,这屋子怎像是大半年都没人住过一般? 谢衍却似没感觉一般,给她提着包裹和匣子入了屋子,说:“天气转凉了,屋中难免会冷一些。” 明毓:…… 这是天气冷的原因吗? 她瞧着一点也不像。 大抵都因他日日往明家跑,在屋子里头待的时辰少,是以才会让室内冷清了起来,没了人气。 二十四章 明毓回到谢府这一宿, 睡得不是很好,夜里总觉得阴冷阴冷的。 结果第二日推窗一瞧,可不阴冷,这都下秋雨了。 细雨淅淅沥沥的, 天色暗沉, 空气中都是湿濡发潮的味道。 院中的青石砖皆被被细雨打湿, 明毓不由地皱紧了眉头。 雨天路滑,着实不便出门。 青鸾也是一脸忧愁, 说:“雨天地面湿滑, 这雨怎早不下晚不下, 偏生今日下,夫人还怎么出门?” 明毓收回了目光,道:“无事, 小心些就好。” 第47章 早早做了决定的事, 也不能因为下雨天就不出门了。 今日要赴宴, 青鸾和红莺两人一同给明毓上妆。 梳了个高髻, 佩戴上碧甸子与簪花的头面, 倒能撑上门面。 筵席的时辰在巳时正,需得巳时就出门, 明毓只留了小半个时辰去主院请安。 原本青鸾打算给主子撑伞,但却被春瑛给抢了。 春瑛道:“今日大爷出门前特别嘱咐了, 雨天路滑,让我看着点夫人,不能让夫人出半点意外。” 明毓唇角微微一抿, 手心不自觉的放在小腹上。 不管是给她带吃食进补, 还是马车上的软枕,亦或者是今日的提醒, 再加上差不多一整个月没碰她,谢衍做的这些都尤为反常。 叫她如何相信他,相信他不知她有孕。 明毓敛了思绪,仔细脚下,一路慢走,一刻左右才到主院。 入了廊下,何媪见了她,笑说:“旁人家做儿媳的,早早就来请安了,倒是大少夫人这日子过得极好,都日上三竿了才来请安。” 明毓淡淡的暼了她一眼,声音轻缓:“比不* 得何媪,不过是个下人,却有资格与主人家说教,这般大的派头,知道的都当是我婆母的仆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的婆母。” 何媪被她的话一噎,说:“大少夫人可别折煞老妇了。” 明毓朝着她淡淡一哂:“是折煞吗?不是,只是提醒何媪别太拿自己当一回事,如此欺下犯上,当真惹着我,便是婆母的仆妇,我作为官妇,一样可惩治你,你信不信?” 何媪对上明毓平静地视线,四目相对半晌,最终还是她先低下了头。 明氏说得确实没错。 想惩治她,她也有这个资格。 近来不仅是谢衍,便是这明氏的变化也是极大的,夫妇二人连主母都敢怼,更别说她一个下人。 明毓冷漠收回目光,说:“去给婆母通传,说我来请安了,想来这个时候婆母也已经起来,也梳妆好准备出门了,应当不会让我等太久才是。” 何媪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气,应:“老妇现在就去通传。” 说罢,转身入了屋中。 不过半晌,谢四娘便从屋中如同炮仗一样冲了出来,边冲边骂道:“好呀,你居然还敢回来!” 谢四娘都九岁的年纪了,差不多到‌‌­成​‍人‌‍‎肩膀的孩子。明毓心猛地一紧,要是真被她给撞上了,非得从廊阶上摔下下去不可。 几乎是顷刻间,春瑛整个人杵在了主子的面前。谢四娘撞了过去,人没撞倒,反倒是她自己被弹到在地,整个人不可置信的瞪着双眸,看向忽然出现在明氏跟前的壮硕女子。 抬起手怒指着壮硕女子,愤愤道:“你,你敢挡我!” 春瑛憨厚道:“你撞人,怎还不让人挡了?真真好没道理。” 劫后逃生的明毓,脸色则是一片苍白。 她看向谢四娘,两世的怨恨掺在了一块,前所未有的浓烈,眼神极为凌冽。 一股子恶气涌了上来,开了口:“春瑛,压住她。” 谢四娘闻言,惊道:“你想做什么?!” 春瑛快步上前,径直压住了谢四娘,院子里其他下人傻眼了,手忙脚乱的上来阻止,谢四娘却已经被按住得动弹不得了。 紧接着那素来柔弱的大少夫人,上前一步,扬手直接朝着谢四娘的脸就抽了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下一瞬,谢四娘发疯似尖叫:“你敢打我,你个扫把星的妻子竟敢打我!” 她的声音,把屋中原本不急不躁的孙氏给惊着了,忙道:“何媪你快出去瞧瞧怎么回事?!” 声音才落,外头传来明氏铿锵冷硬声音:“母亲,儿媳受了四妹的惊吓,便不请安了,就先回去了。一会儿也会自行去将军府。” “另外,若是下回四妹还这样莽撞,儿媳便自请下堂回娘家去,再也不回来了,看外边的人怎么传四妹蛮横把自己的嫂嫂给逼走了,看谁家还愿意要四妹这样的儿媳!” 孙氏闻言,快步走出了屋子。 出了屋子,却只是看到明氏离开的背影,还有被下人拦着,想要追上去,像个疯子一样的小女儿。 再看女儿脸上的巴掌印,孙氏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险些昏倒了。 明氏哪来的胆子敢在她的院子里,打她的女儿?! 哪怕四娘真错了,也轮不到明氏在她的地盘教训她的女儿! 反了,真是反了! 谢衍如此! 明氏竟然也如此! 一个两个都反了! 明毓出了主院,心头依旧久久不安。 一旁撑着伞的春瑛道:“还好大爷有先见之明,让奴婢一到主院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定要提防主院的人,特别是府中的谢四姑娘,警惕再警惕。” 明毓闻言,也没有心情琢磨谢衍这样吩咐的心思,她只知道这二两银子是真的花得值。 若非春瑛,这一次恐怕凶险。 回了静澜苑,明毓想,若今日不像谢衍说的那样分家,她无论如何都会先离开谢家,且回娘家去。 第48章 这谢家是真的不能继续留了。 青鸾知道主子受了惊,一回来就去煮了一碗热汤给主子压惊。 她劝道:“夫人喝了热汤,歇一会再出门吧。” 明毓点了点头,暗暗调息,过了许久才慢慢平缓好情绪。 等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时辰。 马车是谢衍这两日安排的,不是谢家的马车。 谢府到将军府,约莫小半个时辰。 虽下着蒙蒙细雨,但客似云来,府门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络绎不绝。 明毓递了贴子,在礼单上写下蔷薇水一瓶,而后随着府中婢女从抄手回廊下走入后院。 原本明毓的身份是不打眼的,但奈何前些天谢家嫡出因养子而被关进大牢中,这事传遍了长安,她便因这事而引人注目了起来。 说起前些天的事,长安中有人说是因谢衍嫉妒才陷害的嫡子。可稍作打听,便知这谢煊是个流连风月之地,为花娘豪掷千金的纨绔子弟。 而谢衍,不仅是今年会试榜首,还是圣上钦点大理寺评事,这一对比,到底是谁嫉妒谁,旁人都是笑笑,心里都门儿清得很。 因这事,谢家这些天都是贵眷茶饭后的谈资。 这及笄宴,先是谢家夫人带着三女儿来,过了一刻后,谢家大儿媳又自己前来,就这几个人,谢家竟还分成两拨来赴宴,更是让人纷纷猜测谢家后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私。 旁人对前些日子的事好奇,便去孙氏那处旁敲侧击。 孙氏只说孩子大了,想法也多了,她到底不是亲生母亲,也管不了那么多。 这话没明说养子不好,却句句都在点明错的人是养子。 旁人见着养子的妻子,便也凑了过来,话里话外试探。 那日谢家茶席上也来过的梁夫人问道:“明娘子怎不与你婆母一同来赴宴,还分开来了?” 明毓笑应:“我在家中耽搁了一些时辰,便也就与母亲错开了。” 梁夫人挂着笑,说:“原来是这样呀,我还当是你们这闹了口角呢。前些天我也不知听谁说明娘子在娘家住了好些天,今日又分来来,倒叫人担心。” 明毓温温和和地应:“我怕想娘家人了,也就回去小住了几日,没想到梁夫人如此关心,还知道我回娘家了。” 梁夫人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道:“这纳是我关心,分明是你们谢家前几日闹出来的事,让旁人说了闲话。明娘子你如实与我说句实话,你那小叔被关入牢中,真是因为妨碍大理寺办案,对你丈夫大打出手?” 明毓露出歉意一笑:“这寻常人家兄弟都会龉龃,吵吵闹闹也是正常的,至于是什么事,我也不在场,夫君也没与我细说,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梁夫人见明氏说得滴水不漏,又暗自琢磨了一番。 这小娘子年纪轻轻,倒是个嘴严的,反倒是她那高门婆母,啧啧啧,不予置评。 梁夫人见明氏也不是长舌的,却也愿意在这及笄宴上带她一带,不叫她在席上坐冷板凳。 宴上,有人瞧得仔细,这婆媳二人愣是一句话都没话,更加明摆着闹掰了。 估摸着不用多久,这谢家该把谢衍单独给分出来了。 顾明月倒也因为长安传得沸沸扬扬的事,对谢家的印象更深了些,还特意来与明毓打了个招呼,与认识的贵眷说:“这位是谢家的嫂嫂,虽瞧着面生,但我还是希望大家伙今日可别冷落了我这位谢家嫂嫂。” 今日顾明月是主角,又是个爽朗的性子,旁人也愿意给她面子,明毓倒是结识好些贵眷。 这边热闹,瞧得那边的孙氏直咬牙,心说等晚上谢衍回去后,就立刻说分家的事。 瞧他们离开了谢家,还有谁肯搭理她。 筵席散去,已是下午。 明毓先行离去。 谢衍前脚落轿,后脚便看到妻子的马车也回来了。 谢衍从春瑛手中接过了雨伞,把妻子从马车上扶下,叮嘱:“下雨天湿滑,慢些,不急。” 明毓低低一笑,说:“我又不是身怀六甲,这般小心做什么?” 谢衍执着伞柄的手微微收紧,说:“下雨天总该是要小心一些,而日后你若有身孕,那自是要更加小心。” 明毓下了马车,与他一同进府,说:“这些时日,夫君待我都很是小心谨慎,我都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了身子。” 谢衍手臂从她背后横过,虚揽着她肩头,护着她走上阶梯,说:“若是怀疑,那便去找个大夫瞧一瞧。” 明毓轻声一笑,抬眸看向谢衍,视线落入他眼中,语声轻缓道:“我前几日还来了小日子,怎么可能有孕。” 谢衍脚下微微一滞,随即又似无事人一般,垂眸望着她的侧脸,沉吟了两息,低声说:“既然小日子来了,便莫要着凉,晚间再泡一泡脚。” 明毓不动声色一笑,应:“好。” 谢衍是个面瘫,真的很难从他脸上试探出端倪。 夫妇二人入了府中,并肩而行,明毓忽然道:“对了,今日早间我去主院请安的时候,打了四娘。” 谢衍眸色顿时一沉,声音透着几分冷:“她做了什么?” 第49章 身后的春瑛适时开口道:“那四姑娘想要推夫人,奴婢给拦下了。” 谢衍蓦然捏紧伞柄,心绪沉沉。 他不知什么情绪是生气,但现在,他觉得他应当是生气了。 心里有一股汹涌压抑的气,似要破土而出。 “打得好。”他眉目沉沉的说。 明毓似有所觉,转头看向谢衍,只见他那双平日了冷清的眸子,时下漆黑冷沉沉的。 周遭的气息都是凉飕飕的。 入了静澜苑,谢衍郑重与她承诺道:“孙氏日后不会有机会用孝字来压我,所以往后我会慢慢与谢家脱离干系,更不会再被他们所掣肘。” 明毓轻一点头:“我信夫君能做得到。” 不被谢家所累,他这辈子应该会好过一些。 哪怕他们夫妻日后有缘无分,她也盼着他能过得好。 天色微暗,谢家主已然归府,主院来了人,请了他们二人到前边院子去议事。 夫妻二人相视了一眼,都心知肚明唤他们过去是所为何事。 他们期盼着的分家,终于要来了。 二十五章 哪怕妻子说来了小日子, 谢衍撑伞时,依旧是揽着妻子的肩膀,脚步不疾不徐低走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小巷。 这一条路颇远。 但谢衍在过去的二十年间,走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希望, 这次是最后一次走。 走过青石长巷, 穿堂过廊才到前院。 前院正厅外站了好些个眼生的下人, 明毓认得出来,他们不是谢府的下人。 谢家管事见到他们夫妻, 上前道:“家主让大爷和大少夫人到了就直接进去。” 明毓朝着里头望了眼, 隐约看到有长者坐在厅中。 分家, 确实该有长辈在,不过谢家主和孙氏还把这家分得这么隆重,是她没想到的。 她与谢衍入了其中, 随着他一同唤了声父亲母亲, 又朝着厅中三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唤了几声叔公。 厅中除了这些人, 谢煊也在。 他站在孙氏身边, 脸上的得意没有半分遮掩, 就好似觉得谢衍被分出去后,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或者说, 谢家的人都觉得她与谢衍离开了谢家,日子就会难过起来, 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来的错觉。 夫妻二人相继行了礼,谢家主才开了口:“既然人齐了,那我便直说了。” 看向养子, 肃严道:“今日让你们过来, 是谈论分家的事。” 明毓适时给出惊愕的反应,以免让他们觉得她很是期待。 谢衍看了眼嘴角勾着笑的谢煊, 继而看回谢家主:“父亲今日说分家的事,可是因先前二弟被关入大牢的事?” 这事在谢煊看来是奇耻大辱,谢衍再度提起,让他顿时黑了脸。 谢家主面色不变,冠冕堂皇的道:“一家人总会有龉龃的时候,但不管如何,还是一家人。如今是因你成家已有一载了,且如今也入朝为官,既成家又立业了,也该是时候分府别过了。” 谢衍没应,只问:“父亲这是要把孩儿分单独出去过了?” 谢家主眉心微微一皱,道:“虽是分府别过,但依旧是一家人,日后有什么困难,也是互帮互助的。” 谢衍轻一点头,说:“孩儿知道了,既然是分府别过,那父亲是打算把哪个宅子分予孩儿?” 孙氏在旁温笑道:“你都成家了,也有官位在身,总不能总向着家里索求,或者盼着家里能给你什么,你应该多想想日后该给家里还什么。” 几个叔公闻言,眉头紧蹙,虽有所不满孙氏的话,可也知他们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的,便闭嘴不言。 明毓盼着分家,自然也没有想着能得到什么。 谢家主说:“我为官清廉,也没能攒下什么家业,确实有些愧对你们了。虽是分不了宅子,但也会给你一笔安宅费,其他家业只能是靠你自己双手来拼搏了。” 谢家主为官清廉? 明毓心头冷哂。 且不说谢煊是如何花使银子的,就是他自家养的外室,住的都是两进宅子,还有那流水一样的花销,这银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谢衍沉默半晌,厅中也因他的沉默不语而静穆,所有人的目光都相继落在他的身上,似乎都在等他开口。 便是明毓也盯着谢衍。 心里不免感叹,谢衍虽是个面瘫,可这演起戏来,却是不输梨园表情生动的戏子。 他这没有表情的面瘫最能唬人。沉默不语的时候,反倒给足了旁人想象的余地。 谢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孩儿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厅中众人心思各异,但无疑都被谢衍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谢衍语速徐缓:“父亲想让孩儿何时搬出府?” 谢家主还未开口,孙氏便迫不及待的道:“最好明日就搬。” 今晚连夜赶人出去,太不近人情,叫人抓了话柄。 谢衍开口,应:“好,明日我傍晚前我会搬出府去。” 谢家主暗恼孙氏做得太过明显,但在众人面前也不好发作,依旧装出慈父的模样,说:“也不是非急在一时,先寻好住处再搬也是可以的。” 第50章 孙氏眉头一皱,正要说些什么,谢家主转头暼了她一眼,警告她别太过了。 现在是在分家,可不是断绝关系! 孙氏知道丈夫本就因要把谢衍分出去而不高兴了,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再触丈夫的霉头,只能闭上嘴巴。 她最多给谢衍夫妻三日时间。 谢衍不语,一如素日那般平静。 谢家主让人把修订好的分家文书取了过来,说:“府中会拨给你五百两安宅费用,静澜苑的下人你们也可自行带出府去,若还需要其他帮助,尽管开口。” 自然,都听得出来,谢家主的话不过是客套话。 五百两安宅费,乍一听很多,可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连一个小宅子都买不起。 再说静澜苑的下人,更是谢家的眼线,为了让谢家人暂时安心,只能先带走,安家后再寻别的理由给打发了。 明毓只想赶紧分出去,也好做之后的打算,自然不会去计较这些事情。况且她清楚谢衍能处理得好这分家的事,便一直没有开口。 分家文书取了过来,众人过目后,没有异议便签下,没得反悔。 除了安宅费外,谢家主大抵还想掌控谢衍,是以上头还有养老和定时回谢家的条件。 等二老六十年岁后,每年一百两的养老钱。 分家后,每个月都要回一趟老宅。 谢衍心中有成算,便没有异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谢家几个叔公面上没说什么,但都觉得这谢家做得不太厚道。 谢衍虽不是他们夫妻二人亲生的,但也还算是谢氏一族的子弟。 当初抱养的时候也说过就算日后有自己的孩子,也会视如己出,可现在瞧来,哪里有当做亲生孩子来看待的样子? 分家就分五百两银子,别的却是没有了,这事真不是上层官宦人家能干得出来的事。 可谢衍都没有意见了,他们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签好分家文书后,谢衍便拱手朝着谢家主和孙氏一礼,随之携同妻子一同离开了正厅。 明毓垂着头,一副丧气的模样,可却是在强压着心下的欣喜。 上辈子盼了六年的分家,这一辈子却是这般轻易就分了,惊喜之余,还有些不真实的飘飘然。 今日分家,谢家这个泥沼,谢衍怎么不算已经从中迈出了一只脚? 终有一日,或真如他所言那般,会与谢家干干净净的脱离了所有关系。 谢衍侧眸看向低着头的妻子,目光落在她下敛的眉眼上。 她很安静,很温顺,可他清楚,她心里一点也不安静,性子也不算温顺。 两世以来,仅这一个月,他才算慢慢了解她。 也或者说,只这一个月,她才把自己最随意的一面展现了出来,她比上一世任何一个时间段都要来得鲜明。 不管是因何事才让她变成这样,但他觉得这样就极好。 从正厅出来,一股挟着寒潮冷风迎面袭来,明毓冷得缩了缩脖子。 谢衍脱下了外边及膝开衫,一扬一抖,散开后便披到了她的肩上。 尚覆着暖息的外衫披到身上,暖意挟着淡淡清香把明毓笼罩了其中,明毓转头瞧向他。 谢衍说:“你小日子里,别着凉了。” 闻言,明毓都险些快忘了刚刚在回府的时候,与他胡乱扯的谎。 他是明知事实却调侃她?还是真不知?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夫君还真会关心人。” 谢衍摇头:“我从不关心旁人。” 未尽之意,便是只关心她这个妻子? 明毓笑了笑,没太把他话里的意思当真。 回到静澜苑,进了屋中,谢衍才道:“先收拾行李,明日下值后我们一块离家。” 若非已经晚了,谢衍还真想今日就搬。 明毓诧异地看向他:“这么快就找到落脚的地方了?” 谢衍点头:“找到了,是西雀街梨花巷的一处小宅,不大却五脏俱全,够我们夫妻生活了。” 听到是西雀街梨花巷,明毓心头倏然一颤。 那个地方,她和离后住了三个月, 明毓了解过,西雀街梨花巷那个宅子是在她提出和离后,谢衍才买下的。 “为何是哪个地方?”她问。 谢衍:“我有一回从那处经过,巷子安静,也有淡淡的梨花清香随风袭来。你从嫁入谢府后,就爱侍弄院中的两棵梨树,正好那宅子栽种有梨树,日后你也可以吃上自己打理的甜梨。” 明毓微一诧,有些许失神。 就因为这? 上一世也是因为这个缘由? 便当真是这个原因,那为何这么巧,五年后会出售,五年前的今天,竟也对外租赁? 是以,明毓狐疑道:“可怎就那么刚好有宅子租赁?” 谢衍:“那是丁胥舅公家的宅子,平日里没什么人住,走访案情时,与丁胥经过时他提了一嘴,我也就留心了。” 解释罢,谢衍道:“明日一早我让人准备几个箱子送来,让你放行李。” 说罢,又道:“我其实也没有什么行李,家具不需要带走,书房的书也少,只一些衣物,估计一个木箱也绰绰有余。” 第51章 还在惊疑中的明毓,听到他这么一说,才想起谢衍在谢家基本上没有什么东西,就好似不是这个家的人一样,物件比她这个刚嫁入谢家一年的人还少。 他衣柜中,一年四季的衣裳只几身替换的。 便是书房中的书籍也只是四书五经,多的便没有了。 不是他不喜书,而是囊中羞涩,也只能选必要的书籍。 至于旁的物件,也没有几样,他在谢家住了二十载,可行李估摸着一宿就能收拾好。 东西少,就不会有太多念想。明毓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六年的屋子,她也没有半分留恋。 她还在神游太虚间,身前忽然有黑影笼罩,她回神的下一息,却已然被揽入了带着清冷气息怀抱之中。 明毓乌瞳一缩,谢衍的手臂已然从她腰身穿过,把她整个人都抱在了怀中。 谢衍微微躬身,低下头,下颚抵着妻子的发髻上,闻着妻子身上的淡淡馨香,怀抱着温热暖玉般的妻子,心下空寂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在慢慢填上,他顺其自然的享受这种过程。 谢衍那清调的嗓子多丝丝徐沉,道:“夫人,日后我们好好的过日子。” 明毓靠在谢衍的怀中,神情有片刻的恍惚,眼中也有一丝难以释怀的挣扎。 好好过日子……吗? 可他这种天生感情就淡薄的性子真的适合好好过日子吗? 真的适合做一个丈夫? 真的适合做一个……好父亲吗? 明毓闭上了双目,虽让他抱着自己,可没有回应他半个字。 二十六章 明毓躺在床榻上, 却是半宿都没能睡着。 谢衍倒是困得厉害。 这五六日下来,就除了在明府饮了酒那宿睡得好一些的外,其余都没能睡上一个好觉。 昨夜是从明家回来的第一晚,妻子总是翻来覆去, 睡得很不好, 连着他都醒了好几回。 妻子今晚也是翻来覆去, 显然没睡好。 谢衍忍着困乏之意,侧着身体, 伸出手臂轻拍了拍背对他的妻子, 掌心落在她肩头上, 带着丝丝沙哑,问:“夫人,怎么了?” 明毓:“吵到你了?” 谢衍:“没有, 正好也没睡着。” 顿了顿, 又问:“你在想什么, 怎会睡不着?” 与谢衍而言, 能搬出谢府来说, 是好事,但他本就情绪起伏不大, 这事并不至于让他兴奋得睡不着。 明毓见他也没睡着,索性便说说话。 “谢家这么轻易的提了分家, 我们明日就要离开了,总觉得不太踏实。” 这是其一,其二是谢衍今晚说的那些话, 总扰得人心绪不宁。 谢衍躺进去了一些, 待近乎贴着她后背,开口:“无事, 便是他们有什么事,也基本是冲我来得,与你没有多大关系。” 明毓闻言,眉心微蹙:“听夫君的意思,他们还真会继续耍坏心思?” 谢衍不欲让她听到那么多的腌臜事,本意也不想她更睡不好,是以便拣了话来说:“有坏心思自是最好,我还怕他们不耍坏心思了。” 谁知明毓听后,更睡不好了,但因转过身去就是直面对着他,也就没动,可声音却比方才还清醒:“你想做什么?” 谢衍离开了自己的被窝,掀开她的被衾,入了她被窝中。 明毓一怔,想阻止却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胸膛就这么贴在了她的背后,手臂更是横过腰侧,像是在拥着她一样。 明毓轻推了推他的手臂:“回你被窝睡去。” 谢衍却道:“定是变了天,冷得你睡不着,我与你同一被衾会暖和许多,兴许你就能睡着了。” 明毓:…… 感情她今晚换的厚被衾,都没有与他一块睡来得暖和是吧? 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用了,我能睡得着。” 说着又推了推。 谢衍却是一动不动,转回了话题道:“说回方才的事,只有谢家人闹,才有机会抓住话柄彻底摆脱他们。” 为官者,最看重孝道,这也是他上辈子难以挣脱谢家的原因。 这一世有了前车之鉴,让谢家先提了出来,摆脱谢家相对比上辈子定会容易很多。 明毓退不开她,心下颇恼,以前怎不觉得他这般无赖? 依旧暗自与他那横放在腰上的手臂较劲,边问:“那得闹到什么地步,才能挣脱?” 谢衍心答:或闹到孙氏想要取他性命的地步。 不仅能摆脱谢家,也能把那妖道一网打尽。 “总归闹得越厉害越好,至于每个月回来一次,我回来就好,你不用回来。” 话到最后,察觉妻子还在推搡着他的手,谢衍也暗暗用了劲,说:“别推了,就这么睡吧,要是一刻你还没睡着,我便松开。” 明毓见他这般执拗,也就破罐子破摔松开了手,道:“抱吧抱吧。” 他也没几宿好抱的了。 谢衍得了准话,身体越发的贴近,手臂也微微收紧。 明毓自暴自弃般闭上双目,说:“别闹到我这里就好。” “谢府要你过府,只要我不在,你便寻借口来推脱了。就算在一些席面上遇到他们,他们若为难就闹大,别给他们面子。” 第52章 明毓一听他说这些烦心事,连带因明天就要离开谢家的好心情都没了。 他是懂如何与人把天聊死的。 “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恁的烦人。”说着便把被衾拉上来,连头都给蒙住了。 只是被衾中还有属于谢衍的淡淡气息,几乎把她的整个被窝都给侵占了。 谢家烦人,谢衍也烦人! 怀里的妻子又香又温软,抱得舒适,谢衍的困意也就越发的浓了,却是忍住没有打哈欠,眼皮子也是耷拉着的,半闭不闭的。 “好,我不说了,你早些睡。”声音难免带着微浓的鼻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毓也逐渐有了困意,闭着双眼缓缓睡了过去。 谢衍感觉到怀里的妻子已经睡了,这才呼了一口气,头轻轻地搭在她的颈窝处,也闭上双目睡了。 * 明毓一早起来,便吩咐下人开始收拾行囊。 依旧是蒙蒙秋雨,却是没有影响到他们搬家的行程。 青鸾知道主子盼着离开谢家,是以在一众消沉的下人中,步子是最轻盈的,心情也是截然相反的好。 整个静澜苑都是忙进忙出的,那两棵梨树还剩下的果子,都叫青鸾和红莺给摘了。 青鸾边摘边道:“今日搬家,正愁没吃食可以送,这果子正好可以送去邻家。” 明毓闻言,想起那梨花巷别的不多,就梨子家家户户都有,便道:“不若熬些梨膏糖和梨糕再送去。” 明毓记得,隔壁家的大娘是极好相处的,便是梨花巷里的邻里也是很好的人。 知道她是孤身女子带着一个婢女,平日里能帮的忙都会相帮,便是有歹人有坏主意,也是他们给打跑了。 青鸾应:“也成,只是可能要明天才能送了,今日换了宅子,还得收拾呢,拾掇好心情自然也好。” 明毓笑了笑。 是呀,今日要换新居了,是新气象。 谢衍说的木箱很快就有人送了过来。 家具没动,属于他的东西,一个木箱就装完了。 明毓的行李大多都是一些陪嫁的生活嫁妆,杂且碎了些,可都是要带走的。 不过是大半日,便已经全部拾掇好了,就等装上车了。 谢衍今日也提前了一个时辰回来。 叫丁胥帮忙唤了两辆板车,陈九也唤来一同搬搬抬抬。 陈九那近乎八尺的高壮体格,着实把谢府的下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谢家主知晓谢衍今日就走,倒也没挽留,而是让人跟着去帮忙抬行李。 谢衍与妻子去主院,做了最后拜别父母的面上功夫。 孙氏嘴上说让他们去忙自己的,别给耽搁得太晚了,实则是懒得应付了, 行李都搬出了府外去,谢衍才与妻子共撑一把伞从府中出来。 谢府此去西雀街梨花巷,需得三刻左右的车程。 上了马车,明毓掀开一角帷帘往谢府的大门望去,她问身旁落座的谢衍:“离开生活了二十年的谢府,夫君是什么样的心情?” 谢衍顺着她撩开的车窗往外望去,如实道:“没有什么心情。” 顿了顿,才继而道:“仔细琢磨一二,有些许的轻松。” 明毓闻言,转过头狐疑的看向他,又问:“与夫君而言,心里轻松是个什么样的情绪?” 谢衍把手心压在心口的位置上,片刻后又拿开,随之敛眸仔细感受片刻,才语声徐缓:“在谢府时,就像是有手掌压在心口上,现在,就像是把手掌拿开了,呼吸好似畅快了一些。” 别人靠内心感知情绪,谢衍却要靠外在行为来感知。 这让明毓想起了上一世,他与景煜待在一块的时候。景煜不舒服苦恼的时候,她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有冷静和冷漠。 她那时,别的不盼,就盼着景煜能健健康康的长大。 可现在,她又比上一世贪心了。 她不止想让景煜健康平安的长大,还想让他成为一个可以清楚感知情绪,感受世间的最美好的感情,而非像是他父亲这样的人。 谢衍的遭遇,无疑是可悲的,可叹的,可在她心里,景煜比他重要得太多太多了,她不会拿景煜的未来去赌。 所以,和离也该提上日程了。 马车轻一启动,缓缓而去。 明毓低* 着头沉思,而身侧的谢衍,视线则落在她的身上,目光也渐渐落到她的小腹上。 他仔细注意过了,她没来小日子。 景煜应是已经来了的。 脑海里想起那瘦瘦小小的孩子,谢衍心上似隐隐多了丝丝期盼。 上辈子,他那个只在世上停留了四百二十三日的儿子,这辈子会健健康康的长大,也会与他走截然不同的路。 会有疼爱他的阿娘,陪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会有同龄的孩童与他做伴,相约一同去学堂。 晚间噩梦或病中,不用自己一个人撑过去,而是会有疼爱他的人在侧抚慰。 谢衍也转头,撩开了一侧的窗,往外头细雨朦胧的景望了出去。 往后的日子,也会与上一世截然不同。 马车慢行近乎半个时辰才到西雀街梨花巷。 第53章 巷子里头的百姓都好奇探出头来,看着新搬入巷子里的人家。 隔壁年轻了好几岁的何婶子问青鸾:“你家主家是哪里的人?” 青鸾笑应:“是长安人,家里分家了,便搬来这里住,明日得空了再来拜访邻里。” 青鸾也没把个中复杂的事说出来,而分家倒是常见,旁人也没想那么多。 明毓再度走入曾住了三个月的宅子,也是她二十来年,活得最恣意的三个月。 这个地方,于她而言,才算是第一个家。 黑瓦青砖,小院拾掇得干干净净,墙角依旧有两棵梨树和两棵枣树。入了堂屋,左侧便是明毓曾经的屋子,也是……她现在与谢衍的寝室。 这回和离,谢衍应该不会再把这宅子给她了。 不过长安样样都精贵,还有谢家那样难缠的人在,她也不打算再留在长安了。 丁胥和陈九还有下人都进进出出搬着东西,明毓把青鸾和红莺唤了来,让她们去买菜准备暖居暮食。 相对比上一世初初住进来的冷清,这一世格外的热闹。 二十七章 搬家第一日, 吃吃喝喝到了亥时才散去。 谢衍与他的两个下属吃了酒,晚间又像在明家醉酒那宿是一样的。 反应慢又呆呆地坐在床边,一双眼就好似长在了自家夫人的身上一样。 明毓在哪,他的目光就跟到哪。 他安安静静的, 也不耍酒疯, 明毓索性就随他了。 下人们收拾到很晚才弄好, 明毓住过这屋子,有经验, 是以收拾得极快。 屋中的床与梳妆台一瞧就是新的, 也不知谢衍是什么时候让人打的, 他早有离开谢府的心思,早早打好了,也不稀奇, 明毓也就没过问。 明毓虽没做什么, 但也是浑身疲惫, 洗漱过后, 便早早上榻歇着了。 呆滞了大半日的谢衍这才跟着躺了下来, 说:“夫人,就寝了。” 说了这话, 没一会,明毓就听到了细微绵长的呼吸声。 …… 没有太多烦恼, 便是好,一觉可睡到天明。 明毓轻叹了一声,也随之入睡。 翌日秋雨停了, 但天却是凉了。 昨日下人收拾衣物的时候, 明毓也瞧到了谢衍的冬衣,有些地方的夹棉都已经硬了, 穿在身上也不暖和了。 她便让青鸾安排下去,把家中所有人的冬衣都置办上,谢衍便也多做两身秋衣和两身冬衣。 银钱是谢家给的安居钱,谢衍拿走了一百五十两,道是租赁宅子的银钱还没给,还有平日用人也需要用到的。 明毓本欲只拿一百两做家用,但他还是执意的留下三百余两。 搬了新宅,正是处处都要花使银子的时候,夫妻俩都没那般的清高,自然不会宁愿拮据都不用谢家的银钱。 既然给了,那就用,断然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谢衍这边,因妻子不在谢家,也不在明家,而是在属于他们自个的小家,办起公来,也不会分太多的心。 陆司直近来也忙得脚不沾地,但听说谢衍被谢家分了出来,便想起了在花楼时,一气之下把谢煊关起来的事。 怕不是因为这事才让谢家记恨在心,把他给分出来的吧? 且听丁胥说,谢家吝啬得很,连个宅子都没有给,谢衍现在住宅子也还是租赁他家叔公的。 除了没有宅子外,谢家更是连一丁点私产都没给,就只是给了些银钱敷衍,就这么让人搬出来了。 陆司直越琢磨越觉得心中有愧,走到了谢衍办公的案房外。 从窗口望进去,谢衍却一如既往地认真办公,似乎没有半点的不适。 他走到门前敲了敲,谢衍抬头见是上峰,便从桌后站了起来,走出行以揖礼。 陆司直摆了摆手,在旁坐下,问:“听说你昨日从谢家分出来了,可是因先前在花楼的事情?” 谢衍应:“这只是诱因,但实则是因我与二弟的命格相冲,是以我双亲才把我给分了出来。” 陆司直闻言,眉心紧蹙:“命格相冲,是谁批的命格?简直愚昧至极!” “若真的命格相冲,那谢家二十年前过继你,让你母亲连着生下三个孩子,这又该怎么论?不算是你给谢家带来的福气?” 谢衍轻一摇头:“世事无常,属下的祸福如何,不过全凭旁人一句话,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也改变不了现状。” 陆司直凝眉道:“你虽只跟随本官不过一个月,时间并不长,可本官觉得你并非妄自菲薄的人。” “谢家如何,本官不妄加揣论,但到底过得如何你心中有数就好,他们若是真对你不义,面上过得去,不要给人在孝道上面抓住把柄就成。” 谢衍一颔首,应:“下官心有成算。” 陆司直点了点头,随之问起案子的事。 “伯爵府的案子,你现今可有头绪?” 谢衍:“大人稍等。” 说罢,走到桌前,把整理出来的案理文卷拿到手上,递给了上峰。 陆司接过打开览阅。 谢衍分析:“最后一个从屋中出来的是花魁,但听伯爵府世子的两个随从说,花魁出来前半刻,依旧听见他们主子说话的声音,也能从窗屏上看到有走动的人影,所以我们都觉得花魁离开时,世子是还活着的。” 第54章 陆司直抬眼看向他:“难道不是?可不止他们两个小厮看到有人在屋子里头走动。” 谢衍:“世子最后一次说话,是花魁还在屋子里头的前一刻说的。可假设花魁离开屋子前,世子就已经死了,而花魁擅口技,能模仿世子的声音说话呢?” 陆司直凝眉沉思,半晌后点了点头,问:“可有走动的人影又怎么说?” 谢衍没说话,而是走到了桌前,把一张厚纸撕成了人的形状,再在纸人上绑了一支笔,再以两根线分别绑在纸人的两个手臂上,继而点了烛灯。 他提着两根线,把纸人房在烛灯后边慢慢地移动,因是白天,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很浅,但也能让陆司直明白了他的意思。 “屋顶上掀开瓦片,提着人偶而动,也未尝不可。” 陆司直眼神一亮,惊喜地看向谢衍,随之道:“现在立刻把花魁传回大理寺审问。” 谢衍摇了摇头:“这只是属下的猜测,先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盯着花魁的同时,先把她所有的来历调查一遍,还有查勘屋顶是否有人踏足过的痕迹为妥。” 陆司直沉吟了片刻,点了头:“就依你所言。” 从谢衍案房出来后,陆司直到底是对谢衍还有几分愧疚,是以唤来了下属,吩咐:“回我府上,让管事把我书房那一套竹字的文房四宝包好,送去西雀街梨花巷,当做乔迁之礼送到谢家,也就是谢衍谢评事的府上。” * 谢衍下值回到家中,妻子并不在。 询问过红莺,才知她与青鸾到西雀街上采买了。 从梨花巷子走出去,往东沿着小河走,再过一座小拱桥,便到了街上。 河流…… 拱桥…… 谢衍眸色顿时一沉,什么都没有说,径直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走去。 “大爷要去哪?”红莺忙追问。 谢衍没有应她,出了院门,步履加疾地顺着河流往上,快到拱桥处,远远看去,桥上有人挑着扁担,也有人推着板车而过,行人更是匆匆。 而他的夫人则与青鸾正提着东西准备上桥。 谢衍脚步快了许多,快到桥头时,朝着桥上唤了一声:“夫人。” 明毓听到谢衍的声音,抬眼望去,见到谢衍匆匆走上桥时,她也停了下来,眉眼间浮现诧异之色。 谢衍快步走到了她的身旁,从她手上接过包裹下一刻,牵上了她的手,说:“归家吧。” 明毓望了眼谢衍平漠的神色,而后垂眸望向牵着她的手掌。 他握得有些紧,而且……手心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汗。 十月的天,已经冷了,怎可能会冒汗? 明毓目光从相握的手上移开,目光从桥上凭栏一扫而过。 是了,她上辈子就是从桥上被人推下去的。 她怎么可能会忘? 方才出门过桥时,她在桥头站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握紧青鸾的手过桥。 那会儿,青鸾还说她脸上似乎失了些血色,扶着她走过去的时候,也还道她手心似乎出了些汗。 她是经历过生死,才对这桥有所阴影,也才会害怕。 可谢衍呢? 他这么一个感情和情绪都淡薄的人,也没有过与她同样的经历,又怎会也有这种情绪? 从她这一世睁开双眼至今为止,谢衍一举一动皆有所不同。 她曾怀疑过,谢衍和她一样,都是从上一世回来的。 可上一世的谢衍,分明也不是现在这样的。 他变了很多。 哪怕依旧看着像是情绪缺失,可在一些细节上,似乎有了微弱的情感波动,就是做的事也细致了很多。 就算他真的是与她一样的,可谢衍为什么会改变? 是什么原因让他改变了。 是因为她死了吗? 明毓带着诸多疑问暼了眼身旁紧抿着唇角的谢衍。 他视线紧盯着过桥之人。 明毓由着谢衍牵着她的手,挡开了过桥之人的触碰,走下了拱桥。 下了桥,谢衍才复而开口说话:“今日出门,买了什么?” 明毓应:“买了些做冬衣的料子,还有一些杂物。” 谢衍点了点头,又说:“你想要买什么,等我过两日休沐的时候,再一块去全采买了,近来秋雨频繁,道路湿滑,还是少些出门的好。” 明毓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回了家中,下人才说大爷的上峰陆司直送来了乔迁之礼,因主子都不在,陆府管事送了立后就先离开了。 谢衍应了声,似乎对这乔迁之礼没有半分兴趣,连瞧都没有去瞧一眼,径直让人放去了书房。 待晚间就寝时分,谢衍在耳房洗漱,明毓躺在榻上思索着确定谢衍底细的事。 谢衍从耳房出来时,明毓便作势闭上双目假意入睡。 他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微弱的小灯在外间。 行至床榻边上,平日睡得极为规矩的人,上了榻后却是侧身靠近妻子,手臂虚虚从她手臂上横过,轻一揽着软玉温香的妻子,而后才闭上双目。 明毓微微蹙眉。 自在谢家住的那一宿之后,连着好几宿,谢衍都靠得极近,且还有半拥着她睡。 第55章 这又算什么? 夜渐深,明毓依旧没有睡意,而身后之人的呼吸逐渐平缓。 明毓暗暗呼了一口气,随之捂着肚子,佯装出腹痛的模样,痛苦的唤道:“夫君,我肚子疼。” 谢衍才入睡,恍惚间好似听到妻子说肚子疼,一瞬间清醒过来,倏然从床上坐起,问:“肚子怎了?” 明毓转了身,咬着唇,痛得似乎欲泣:“不知道,就是疼。” 谢衍目光移到她腹上,道:“你先躺着,我让人去唤大夫来。” 说着,立即转身下榻,踩上便鞋,就疾步要往外头而去。 “等等。”明毓忽然喊住了他。 谢衍转身看向她:“怎了?” 明毓按了按肚子,忽然又道:“好像又不疼了,就只是忽然刺疼了一下下。” “许是晚间吃了些什么,现在没事了,也就不用寻大夫了,我喝几口热水便好。” 谢衍却是眸色一沉,强硬道:“不成,得看大夫。” 不由分说地转身出去。 在他开门的那一瞬,明毓再次喊了他:“为何一定要找大夫?夫君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谢衍动作一顿,转过头望向床榻里头的妻子。 眉目定定地凝望着她,半晌后,他方问:“肚子是真疼,还是……假疼?” 静默间,四目相对,似乎像都想要透过对方的眼神,望到对方灵魂的最深处。 似乎都想要探寻什么。 二十八章 夫妻两人对视了半晌, 明毓才缓声应道:“夫君这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我装疼?我这是真的疼了一下,只不过一下就没事了 。” 谢衍眉目一定,说:“要瞧大夫, 你大抵有了身子, 不能不重视。” 明毓心下蓦然一沉, 暗自一攥紧了被衾,面上忽然轻笑出声:“夫君还真是盼孩子盼魔怔了不成, 我有没有身子, 我怎么不知道?” 谢衍:“我询问过大夫, 第一个月有孕,还会有癸水。” 明毓一默,唇角微微一抿, 问:“夫君怎就确定我有身子了?” 谢衍面色不变, 条理分明的说:“你近日睡得比以往都要多, 不再早起, 我下值回来, 你有时也都在睡。胃口也好了很多,偏好吃些酸甜口味的, 也不爱喝浓茶了,而是喝些酸甜的花茶。” 明毓不信他能依着这些就能辨别她有了身子。也不信今日他在桥上的表现只是巧合。 心底的猜测越发的浓重, 但也没点破,而是道:“近日睡得多,胃口好了, 大抵是天气凉了, 既然夫君觉得我有了身子,那便看大夫吧, 也好让夫君安心一些。” 谢衍轻一颔首,出了屋子,恰好青鸾在外头,便让她去唤了大夫。 西雀街有医馆,往来两刻时辰,再等等大夫起夜,直到三刻时辰,青鸾才把大夫领了回来。 明毓穿戴好衣裳,在堂屋看诊。 大夫搭了片刻脉搏,沉吟一会才道:“有些许的胀气,腹中绞痛,可能是天气凉了,吃凉物所致,注意些就好。” 谢衍闻言,目光落在大夫的身上:“就这样?” 大夫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也不用吃药,只需注意不要再吃凉性的吃食,注意保暖便可。” 谢衍一默,视线转到妻子的小腹上,说:“不是有身孕?” 大夫忽然一笑:“这郎君是盼孩子盼得有了错觉吧,老夫可没诊着喜脉,不过二位尚且年轻,这位夫人的身体也健康,放松心态,很快便会有好消息了。” 谢衍抿唇不语。 明毓神色温浅地瞧了眼谢衍,道:“我都说夫君想多了,夫君还不信。” 说罢,道:“青鸾,取诊金给大夫,再送大夫出去。” 青鸾轻一颔首,把大夫送了出去。 到了梨花巷口,提着笼灯的青鸾左右张望了一眼,见无人后,动作极快地掏出了一个钱袋子给大夫。 “今日的事,还望大夫能守诺不外传。” 大夫拿过了钱袋,低声道:“若是你主家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趁早落胎,月份大了,身体也会受不住。” 青鸾拧眉道:“知道了。” 大夫提着灯笼挎着药箱离开后,青鸾暗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夫人是什么意思。 今日与她出了一趟门,去了医馆与大夫商量,到了晚间便让她守在屋外,等大爷吩咐去寻大夫。 分明有孕,为何还要骗大爷说没有怀孕? 这一个月下来,夫人尤为注重养胎,不像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模样,那现在的举动又是为何? 青鸾想不明白,暗自叹气返回去。 这边明毓回了屋中后,脱去鞋袜上了榻,看向一直抿唇不语的谢衍,说:“夫君就这么盼着有孩子吗?” 谢衍望向她,抬手放在自己心房上,眼神带着丝丝茫然与暗沉:“这里似乎有些空,有些发沉。” 明毓听到谢衍述说他现在的心情,眸色微微一滞,随即淡淡一笑:“这子嗣缘,强求不来的,莫落得像谢家主母那般执着。” 谢衍轻“嗯”了一声。 明毓打了个哈欠,轻声说:“歇着吧。” 说着便先躺下了。 第56章 谢衍也脱下外衫躺了下来,可却是睁着眼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夜色渐浓,他转头望向里头的妻子,眼中尽是不解。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是因为回来那宿,他与她同房所致吗? 谢衍一直不欲探究妻子的不同。 总觉得,什么都不及她活着重要。 不仅她能活着,景煜也能回来,这都是极好的,哪怕一开始,他的心境没有太大的感觉。 可他知道,他应该都是盼着的。 每每想起妻儿都回来了,他便觉得空寂荒芜的心底似有鲜花绿草生起,人活着也还是有意思的。 只是为何,景煜没有与妻子一样,死而复生?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谢衍开始认真思索了起来。 思索妻子的不同。 从回来的第二天就有所不同了。 不像上一世同一时期那般早起操持大小事,对他更是冷淡敷衍了。 谢衍望着已经入睡的妻子,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夫人,你也回来了吗?” 不然,方才她腹痛的时候,为何是那个眼神。 那个似乎是把他看穿了的眼神。 她是否也对他有同样的怀疑? 所以在他回来后就问了好几次,问他为何变了。 可若她也回来了,为何在知道景煜没有来后,一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 他曾见过她因为景煜的身体不好,整宿整宿的不睡,夜间总是抹泪。 景煜不在后,她也总是拿着景煜的衣服躲在房中哭,那段时日甚是憔悴,脸上很久都没有过笑容。 若是没有回来,这段时日为何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若是回来了,如若没有景煜,还会与他提和离吗? 谢衍想了很多,一宿没睡。 翌日起来,眼底都泛着一圈淡淡的乌青。 谢衍上值去了,明毓很久才起来。 青鸾伺候主子梳洗时,把埋在心底一宿的疑问问了出来:“夫人既是想要小主子的,可为何还要瞒着大爷?” 明毓抹了脸,把布巾挂到盥洗架上,神色淡淡:“总归要和离的,为何要让他知道我有孕?” 青鸾闻言,表情惊愕:“夫人……要和离?!” 明毓看向她,并未隐瞒:“是,就快了。” 她本想等赚了银钱后,就提,但谢衍很大可能是与她一样,是从上辈子回来的。 景煜的存在她瞒得了一时,可以谢衍的警觉,她瞒不了太久。 她只能是依着手上的这点谢家给的安家银钱,离开这里。 人活在世,总能找到谋生的活路。 “夫人为何要和离?”青鸾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已经在往好的方向而去了,可为何夫人反倒想与大爷和离。 明毓轻轻摇了头:“有些事,非自己亲身经历,是体会不到那种绝望的,也是言语解释不清楚的,所以你不要劝我,也不要问我理由。” 话到最后,明毓道:“我若和离,日后的日子恐会更加艰难。” 青鸾道:“不管夫人是想与大爷继续过下去,还是想和离,奴婢都会跟随夫人。” 主仆二人几乎一块长大,关系自是与旁人不同。 明毓笑道:“既如此,等日后给你寻一门亲事后,便把你的身契还给你,让她子孙后代都能摆脱贱籍。” 明毓上一世已然打算把身契还给青鸾,让她成为良籍,然后再给她寻一门亲事。可没承想还没来得及做,她就意外身亡了。 说起嫁人的事,青鸾脸颊微赧,轻声表以忠心:“奴婢不嫁人,要服侍夫人一辈子。” 明毓一笑:“别说这样的话,我可舍不得。” 说罢,从耳房走了出去。 梳头时,青鸾已然缓和了过来,继而问:“夫人想何时提和离,便是提了,大爷能同意吗?” 明毓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就这几日吧,帮他打理好这宅子,然后就提。” “他会同意的。” 第一回都和离得那般轻易,第二回和离,也不见得他有所改变,而会改变答案。 且她执意要和离,他也不见得能留住她。 “那夫人不打算告诉大爷孩子的事,那是不是得离开长安?” 明毓点了点头:“我打算去沣水镇。” 青鸾诧异道:“那不是离夫人祖籍很近吗?” 明毓道:“起码不会离长安太远,我现在不宜奔波,且也算是熟悉的地方,不至于两眼摸瞎。” 说到这,又道:“你近日下午得空了,赶紧催促红莺和那两个丫头把冬衣给做了,在这几日内做好。” 青鸾应了声,打开妆奁正要从中拿出簪子,却是一怔,惊讶道:“夫人的妆奁中似乎多了一对玛瑙耳坠和一支玛瑙簪子。” 明毓闻言,也是诧异地往妆奁里头望去。 果然,多了一对金色弯钩坠托的红玛瑙耳坠,还有一支蓝羽点翠配着红玉的精致簪子。 青鸾从中拿起了簪子,惊叹道:“好漂亮的玛瑙簪子。” 看向显然也不知妆奁中多了首饰的主子,说:“定是大爷放进去的。” 第57章 明毓目光定定落在那簪子上头,脸上不见喜意,反倒是蹙紧了眉梢。 谢衍给她送过首饰吗? 是送过的,不过那是在她生辰的时候,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送她东西。 现在一不是她生辰,也不是什么节日,可竟给她准备了首饰…… 明毓之前觉得只要她一提和离,他就会同意,可现在心底却是隐隐生出了不安来。 可现在他表现得越发对她的重视,她就越难心安,她怕这一世的和离会生出一些变故来。 二十九章 自入大理寺以来, 就游刃有余的谢衍,搬到梨花巷后,却是忙碌了起来。 陆司直趁着案子有了头绪,也不敢松懈, 底下的下属都相当于是一个人掰成了两个人用。 身为下属官员之一的谢衍, 自然也是不遑多让。 日朝而出, 入夜才归。 明毓就是再忽略,也能看得到谢衍眼底下的一轮青色, 随着一日接着一日, 这青色也越来越深了。 便是看到了, 明毓也只当没看到。 谢衍的冬衣和秋衣都赶了出来,家里该添置的也都添置了,没有什么可遗漏的了。 入了夜, 天色昏暗, 明毓推开了窗牗, 拿着支窗的竹竿抵着窗屏, 便倚在窗旁望着院子被雨水打湿了的梨树。 青鸾端着热水从小厨房出来, 看到处处都是湿漉漉的,本就不快的心情, 现在更是郁闷了,忍不住絮絮叨叨道:“这天气冷就算了, 怎日日下雨,恁的烦人。” 明毓笑了笑,说:“这天气好呀, 外头不喧闹, 不热且又不如寒冬那般阴冷,晚间睡觉也舒服。” 青鸾从外头端了热水进来, 嘟囔道:“一点也不好,一下雨这路就湿滑。” 话语刚落,外边的院门有了动静。 明毓抬眼望出了院子外头,下人开了院门,谢衍执着一把青伞,提着一个食篮走了进来。 想是轿子停在了巷口,他自己走回来的。 明毓漠然收回目光,走到长榻旁坐下,然后泡脚。 近来越来越冷了,她晚间要是泡一会脚,夜里就会睡得好。 谢衍在屋子外头收了伞,让青鸾给他拿了一双干爽的便鞋后才从外头走进来。 入了屋中,他把手中提着的食篮给了青鸾:“是吴记羊肉汤,热一热再端来给夫人喝。” 明毓闻言,抬起头看向谢衍递给青鸾的食篮,眉心浅蹙。 她都已经买通了大夫,让谢衍误以为她没有怀孕了,可他怎还从外头带吃食回来? 明毓沉默了一会,说:“往后要是太晚了,夫君就别从外头带吃食回来了,晚间吃多了,会积食的。” 谢衍走到了衣架前,把带着湿气的外袍脱下,听到她的话,动作一顿,点了头:“我下回注意些。” 随而行至桌旁倒了一盏茶水,饮进口中,才发现是寻常的茶叶,不再是花果茶。 谢衍不喜花果茶的味道,但也不怎么挑,房中是什么茶,对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只是现在,甘香茶水入喉的那一瞬,他却没了喝茶的想法。 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杯盏,抿唇垂眸望着浅褐色的茶水。 明毓望着他的动作,问:“可是茶水不合口?” “先前喝的是花果茶,怎的换了?”他把杯盏放到了桌面上,看向她。 明毓感觉水烫,脚底碰了一下水,又倏然缩了起来,说:“花果茶喝腻了,也就换回茶叶了。” 谢衍目光落在了她那小巧且被热气烫红的一双足上,走上前,随之捋起了袖子。 明毓见此,一惊:“你要做什么?” 谢衍在水盆前蹲了下来,说:“给你洗一洗。” 明毓正欲把脚缩上来,却来不及被他握在了手中。 “别动。”谢衍把手探入还是很烫的水中,掬起一小捧水就浇到了她的脚背上。 谢衍越是这般模样,明毓心下就越谎,好似一切事都在慢慢地挣脱她的掌控一样。 心头的想法越发的坚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静默了片刻,明毓开口问道:“夫君可有觉得我们的日子,似乎过得无趣了些?” 谢衍掬水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浇在她的足上,应:“不觉得,很有意思。” 明毓一默。 骗人。 她缓缓开口:“可我觉得很无趣。” 谢衍抓着她的脚,半蹲着徐缓地抬起头,看着她。 那漆黑的眸子似乎没有半分浮动,却无端地让明毓觉得尤为深沉,似有什么危险蛰伏在最深处,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冲破出深处,猛然窜出。 他幽深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不疾不徐地道:“我确实性子沉闷无趣,还请夫人多担待些,往后我也会慢慢改的。” 明毓对着他的目光,荒谬得有种他似乎很危险的错觉。 被他捏在手中的足,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她总觉得她要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不会像时下那么的平静。 可她不想再拖下去了。 在谢衍目光之下,明毓还是把心中酝酿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可是,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继续受了……”抓着她足的大掌蓦然收紧了手,她依旧道:“我想与你和离。” 第58章 屋中的气温似乎一瞬间下降了好几个度。 明毓也看着谢衍,没有错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谢衍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可好像嘴角抿得更紧了,便是那双黑眸也越发的深沉。 她动了动脚,想要抽出来,却被他扣得极紧。 “松开。”她说。 谢衍没动,只看着她。 半晌后,他才垂下眼眸开了口:“我只当夫人在说笑,这样的话,日后不要再说了。” 明毓说:“我没有说笑,我就是想要和离。” 谢衍紧抿着唇,起了身,走到一旁的架着水盆的架子上,洗了手,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 他这般无视的模样,明毓一时怒从心生,斩钉截铁的道:“我要与你和离,这日子过得没意思,你就像是一块石头一样,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热度,没有感情,没有表情,让我觉得瘆得慌,我不想与你过下去了,你听懂了吗?!” 谢衍把帕子挂回了架子上,复而转身朝着她走了过来。 明毓看着好似很平静的谢衍,但不知为何忽心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来,收起脚往长榻里边里缩去:“你想做什么?” 谢衍弯下了腰,长臂一身,不顾她的推搡,硬是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垂着双眸,低声说:“就寝吧。” “我不睡,今晚得把这事说清楚来。” 说着,她一直推着他:“你放我下来!” 见挣扎无用,又怕动作过猛摔下来,她忍不住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 谢衍却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无动于衷地把她抱到了床榻上,把她放下。 一得到自由,咬得牙酸的明毓也立马松了口,想躲到床榻最里侧,可依旧还没来得及躲,谢衍就已然桎梏着她的腰身压了下来。 她的双唇被他重重碾压了下来。 “你、唔……”双唇才微一张,谢衍的舌便猛然窜了进来,更加陌生的谢衍,让明毓震惊得杏眸圆瞪。 惊愕的视线与谢衍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交汇,谢衍空出一手径直遮住了她的双目。 她抵着他的舌尖,不想让他为所欲为,却不想反倒被他卷起了舌尖,拉扯着。 怎么会…… 谢衍他怎会这些?明明六年夫妻,他也只会亲一亲,从没有过这般露骨! 震惊了数息后,明毓激烈地推着他,可腰间却被他紧紧桎梏着。 是亲吻,更像是激烈的对峙。 好半晌,谢衍似乎感觉到了她没有再抵抗,且有湿热的液体沾到了他的脸颊上,他挪开了手,便见她双目盈泪,默默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谢衍恍然回* 到了她提和离的那一个晚上。 她也是这般满眶眼泪地望着他,与他提和离。 生平第一次,谢衍懂了挫败这个情绪。 他指腹轻轻抹去她眼尾的眼泪,说:“别提和离,除了这事,旁的事我都答应你。” 明毓咬着唇,他留在她口腔中的气息是那么的强烈,那么的不可忽视。 她猛然变了眼神,拍开了他的手,瞪着他:“你都答应过一回了,还我与装什么执着!” 谢衍瞳孔微一缩,果然…… 他默然片刻,才缓缓道:“要我答应和离,除非我先死。” 明毓听到他的承认,眼泪落得更凶了。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谢衍不语,把她纳入了怀中,把挣扎的她圈在怀中。 “我是知道难以摆脱谢家,是知道自己是一个感情淡薄的怪物,也是知道你过得不好,所以才答应你。答应你,是想让你过得更好,可是,和离后你没有好好的活下去。” 明毓闭上双眼,咬牙道:“是我不想活吗!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却意外淹死了,我恨不得把推我下河的那个人千刀万剐!” 谢衍眉眼一动,说:“我替你报了这个仇,在你灵前,我手刃了他。” 乍然听到谢衍这么说,明毓愣了愣,可这又能改变什么? “我感激你帮我报仇,可谢衍,我们上辈子就已经不是夫妻了,和离了。所以这辈子也像上辈子那样就此别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奔前程不好吗?” 谢衍声音多了几分沙哑:“不成。” 明毓抬起手就打他:“凭什么不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怨恨你!” “你没有心,没有感情,冷漠得让我觉得可怕!我在谢府被欺辱时,曾盼着你能看得出来,能为我撑起一片天,可你没有发觉。那就当我是个闷葫芦,受了委屈不知道和你说,是我活该!” “可景煜生病,是我陪在他的身边,景煜去世,我最无助的时候,你也不在!是我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没了呼吸,没了心跳。你可知刚学会说话的景煜,在死前还在唤着爹爹,可你那时在何处!?在何处!?” 明毓捂住了心口,那些埋藏起来的悲痛,一瞬间又涌上了心头,痛得她无法呼吸,眼泪不停地落下。 谢衍张了张嘴,可喉咙却似堵了东西,说不出来话来。 这种感觉,让他既陌生,又有一丝丝的熟悉, 好似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情绪,只是太淡了,淡得好似抓不住。 第59章 “我知不是你的错,可我做不到不怨,我不想再重蹈覆辙,我也不想景煜有你这么一个冷漠无情的爹,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和离!” 所有的一切伪装,都在这一瞬彻彻底底的破了功。 谢衍轻轻地松开了圈着她的手,抓住了话中的重点,眉眼定定地看着她:“所以,景煜还在,是不是?” 他问。 明毓泪眼婆娑地苦笑:“在又如何,你会觉得庆幸吗?你会期盼吗?” “不,你是感觉不到这些情绪的!所以你就放过我,放过景煜,让他像个平常孩子那般长大,就当他父亲不在了,也总好过期盼着不可能有的父爱,答应与我和离,好不好?” 话到最后,明毓语带着哀求。 谢衍那张脸,依旧是那张面瘫脸,可他却是摇了摇头。 他抬手,以指腹抹着她脸颊上的眼泪,说:“夫人,我已经在改变了,往后我也会做一个好夫君和一个好爹爹,所以夫人,能不能不提和离?” 第三十章 “夫人, 我已经在改变了,往后我也会做一个好夫君和一个好爹爹,所以夫人,能不能不提和离?” 明毓再次把他的手推开, 胡乱用袖子抹去模糊了视线的眼泪, 朝着他露出了讥讽的笑:“若我不是重活一世, 我或许会因你的改变而稀里糊涂的把这日子过下去,可我不是!” “你的冷漠, 我都看见过, 也体会过, 你让我如何和你若无其事的继续过下去?你倒是能做得到,可我做不到!” 谢衍的手,不由自主收握了起来。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 都不能改变她的想法, 所以他所有多余的话, 都只化为了一句话:“不管你如何说, 我都不会答应与你再次和离。” 明毓…… 她早该在谢府的时候就察觉出来的, 察觉出来这一辈子的谢衍不会轻易就同意和离了的。 她表情逐渐冷漠,冷眼看着他:“都说开了, 强行挽留,还有意思吗?” 谢衍与上一世截然相反的固执:“不试一试, 又怎知没有意思?” 明毓指向房门,冷着脸道:“出去。” 谢衍抿了抿唇,说:“你情绪不稳定, 夜里离不得人, 我睡在外间。” 她的呼吸显然急促了很多,如此情况, 怎能离得开人? 明毓冷冷一哂:“我知道你的面目,你这般伪装不过是装给瞎子看罢了。” “我不想看见你,你出去!” 谢衍没动,明毓捂着胸口瞪他,呼吸越发地急促。 这时候,青鸾便敲了房门,说:“大爷,夫人,羊肉汤已经热好了。” 明毓瞪着谢衍,想都不想就回:“不吃!” 谢衍一默,低垂着目光,朝着外头道:“端进来。” 青鸾琢磨一二,夫人只说没吃,没说不让端进去,如此想着,便推开了房门,把羊肉汤端进了屋中。 进了屋中后,青鸾惊觉氛围甚是凝沉,她琢磨着是不是夫人像大爷提了和离一事? 再瞧夫人,双眸通红,眼尾似乎还挂着眼泪。 青鸾心头惊颤,眼中满是担忧。 夫人还怀有身子,大夫说最为顾忌情绪大起大落了。 谢衍从托盘中端过羊肉汤,看向妻子,缓声说:“你喝了,我便出去。” 明毓瞪了一眼他,从他手中的汤碗望了过去,伸手接了过来。 谢衍道:“烫,慢些喝。” 明毓吸了吸鼻子,才把羊肉汤放到唇边,轻吹了吹气,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倒是想一口喝完,可确实是烫,没必要与他赌气,而把自己烫伤了。 谢衍看着她喝完了,才道:“青鸾随我出来。” 青鸾担忧地看了眼夫人,随之端着空碗和剩下的羊肉出了屋子。 谢衍望着房门,低声嘱咐:“夫人心里憋着气,今晚发泄过,会好一些,但夫人身体不适合大喜大悲,你今晚在屋中陪着夫人……” 顿了顿,又道:“晚间留门,我夜半再回屋。” 青鸾听出了些旁的,试探的问:“夫人的身体怎了?” 谢衍闻言,转而淡淡地暼了她一眼:“夫人身子如何,前些天是你去请的大夫,你难道不知?” 青鸾面色一白,又听主子道:“你主子身子月份轻,平日多注意一些。” 青鸾惊觉夫人想瞒住的事,还是让大爷给知道了。 心里惴惴不安,可还是问了出口:“夫人所提之事,大爷会同意吗?” 青鸾问得模棱两可,主要还是担心夫人没提和离,却被她给捅破了。 谢衍转头往微敞的窗口望进了房中,说:“不会同意,你若为你家主子着想,便劝一劝她,这世道,女子举步艰难,更莫说是和离带着一个孩子,没有娘家做靠的。” 青鸾垂下了视线,轻声说:“夫人若不是失望至极,是不会提和离的。” 谢衍一默,没有再言语,转身往隔壁书房而去。 青鸾把碗端到厨房后,端着一壶温水去而复返,轻敲房门才推门入内。 入了房中,便见主子坐在床上,失神地倚着床凭,神色黯然。 第60章 把茶壶放到了桌面上,阖上了窗牗,转身走了过来,轻声劝说:“夫人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明毓恍然回过神,木然地看向青鸾:“方才他与你说了什么?” 青鸾如实说:“大爷让奴婢今晚留在屋中好生照顾夫人,还让奴婢劝说夫人,说女子立世艰难,更别说和离后还带着一个孩子,没有娘家做靠的女子。” 明毓闻言,闭上了双眼。 是呀,上一世有谢衍帮助,她才能活得恣意。 她也知道这一世和离会走得艰难,可哪又如何? 就因为前路不好走,所以就必须选择妥协吗? 青鸾又说:“奴婢虽然不知夫人为何非要和离,可夫人既然这般决然,定是大爷做得不够好。” 不够好吗? 重活一世,谢衍倒是会做戏了,好似把她照顾得细致入微,可谁又知她遭受过多少年的冷待? 谁又能知道她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千三百多个日夜,一个人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顿时又潸然泪下,她睁开眼时已是满眼泪水,更是满眼悲戚地看向青鸾,哽咽道:“青鸾,我心里头憋屈,更憋得难受。” 这些情绪压在心底好多年了,她几乎是在今晚,在谢衍的面前把那些年的憋屈,憋闷全发泄了出来。 青鸾心头一紧,忙上前用帕子给主子擦拭眼泪,劝道:“夫人要多想想小主子,往后就算谁都不与夫人亲近,可夫人还有一个小主子呢。” 忽然听青鸾提起腹中的孩子,明毓才惊然回神,伸手抚摸向自己的小腹。 是呀,她虽然经历过那些悲剧,可是现今一切得以重来,悲剧也不会再重演。 她还能再见到景煜,她不应该这么消极的,不应该因为谢衍而歇斯底里的,她该好好养着身体,静待景煜的到来才是最重要的。 明毓立马抹干净眼泪,与青鸾道:“给我拿帕子擦脸。” 青鸾见主子想开了,忙出去打了温水进来,给主子洗了帕子。 明毓擦净了脸上的泪痕,反复深呼吸调整情绪。 青鸾见主子情绪慢慢地缓和了,自是不敢再在夫人面前提起大爷。 明毓今晚情绪失控,大抵是哭累了,是以让青鸾弄来热帕子敷在眼皮子上时,便睡了过去。 * 书房中,橙红火光映在谢衍的脸上,他坐在桌案后,似乎在望着烛火的火苗,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瞧。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任由寒风从门窗缝隙钻入屋中,渗进身体。手脚冻得颇为僵硬,可他却好似感觉不到一点冷意。 不知坐了多久,直至外头传来更夫打更的声响,谢衍才撑着桌面缓缓站了起来。缓过了腿脚酸麻的那股劲后,才慢慢地走出了书房,往主屋而去。 回到房外,放轻动作扣了扣房门,不一会青鸾便来开了门。 谢衍低声询问:“夫人情绪如何?” 青鸾:“已经平静了很多,大爷离开后不久,夫人就睡着了。” 谢衍点了点头,说:“你且回去歇着吧。” 青鸾有些为难:“若是让夫人知道奴婢让大爷进屋,夫人恐怕会生气。” 谢衍默了默:“我会在天没亮时离开,不会扰到夫人。” 青鸾到底只是个下人,只能顺从,但决意明日还是与夫人说一说。 青鸾离去后,谢衍把房门阖上,脚步徐缓地走进了里间。走至榻边,轻撩帐幔后坐了下来。 他垂眸望着睡中还拧着眉的妻子,伸出手,指腹很轻地落在她的眉心上。 轻缓抚平,指腹随即顺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缓缓描绘而下。 一旦和离,她必然会走得远远的,此生不复相见。 他方才在书房想了半宿。 他思索着,若是见不着妻子他会如何做,见不着那曾缘浅的儿子,又会如何做。 他想,他大概会不遗余力地找到他们,与他们生活在一块。 若她还是不愿,他也会就近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离他们母子近一些。 他现在重复再这官,已然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做与不做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只是,现在的他必须得做。 唯有有官身在身,才能震慑谢家一二,让他们有所忌惮,也才能护着妻儿。 自然,这一世,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和离,也不会放妻儿离开。 睡梦中的妻子,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落了泪,哽咽的唤着“景煜,景煜,是阿娘呀……” 谢衍垂下了眼睑,指腹仔细抹去她眼角滑落的眼泪,低声说:“景煜现在很好,你还会再见到他的。” 妻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情绪逐渐平缓了过来,眉眼也舒展开了。 谢衍提及那个名字,目光缓缓而下,落在了她腹部的位置。 隔着被褥,宽厚的掌心落在了那个位置上。 他想起今晚妻子对他的指控,提起景煜去世时还唤着爹爹,他的心口好似有什么东西捏住了,有些沉闷,便是呼吸也不畅。 这大抵就是难受的情绪。 第61章 谢衍望着妻子的小腹,呼出了一口浊息,声音很轻:“对不起,阿爹让你失望了。” 这辈子,阿爹不会再让你阿娘受委屈,也不会再让你等着阿爹了。 三十一章 夫妻二人彻底把话说开后, 明毓已经避了谢衍三日。 便是见了,也不愿意与他说话。 谢衍每日回到家中,都是从下人口中探知妻子一日的行程。 伯爵府的案子已经定了案,他便早早归家。 一进院子, 便见自己屋子的房门是敞开的, 他迟疑了一瞬, 举步走到房门外,朝着里头瞧了一眼, 屋中并没有妻子的身影, 下一眼又觉得屋中的摆设好似觉得有所不同。 走进了屋中, 很快谢衍便知道哪里不同了,梳妆台的台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便是妻子的妆奁都不在上边了。 谢衍牙关不由自主地咬紧了些许, 似乎想到了什么, 心头不由一紧, 隐约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他转头往衣柜看了半晌, 才朝着衣柜走去,抬手放在柜门上, 沉寂了片刻才缓缓把柜门给打开。 先前还算放得满当的衣柜中,现在只余他的衣物, 还有好似给他新做的衣裳,而妻子的衣裳和物件,全都不见了。 谢衍双瞳骤然一缩, 旋即转身, 疾步朝着屋外而去。 出了宅子就快步出了巷子。 到了巷口脚步倏然一顿,左右两边两条路, 他却不知该走哪一边。 这时身侧传来春瑛疑惑的声音:“家主在找什么?” 谢衍已是一家之主,家中下人也就慢慢地改了称呼。 谢衍闻声,恍然转身看向身侧的春瑛,语速请比平日快了,问:“夫人现在在哪?” 春瑛提着一个篮子,不解地应道:“夫人不该在家中吗?” 谢衍:“在家中,那夫人屋子里头的东西呢?” 春瑛应:“夫人说要搬到厢房去住,就把东西都搬到了厢房去了。” 谢衍闻言,快步转身返了回去。 春瑛望着主子急冲冲的背影,纳闷道:“这天也不热呀,家主额间怎就冒了汗?” 而且脚步还这么焦急。 谢衍回了家中,往堂屋对面的厢房而去。停在门外,轻一推开门缝,朝里望去。 待看到妻子披着披帛,坐在椅子上缝着孩子的小衣。他暗暗呼了一口气。 明毓似乎有所察觉,抬眼往门口望去,透过门缝与谢衍对上了视线。 她沉默了一瞬,继而低下头,当作没瞧见。 可谢衍却推开一小半门,说:“你不便多挪动,要搬也是我搬。” 明毓抿唇不语。 她昨儿个从青鸾那处得知谢衍每晚都会回房后,索性就让青鸾去买了一张便床放在对面厢房中,再搬到了对面屋子来。 他不愿和离,那就各过各的。 谢衍一默妻子的反应,俨然当他是不存在的。 他心口似乎沉闷闷的,沉寂数日没有打扰她,可现在却是紧紧地望着她,目光一动不动。 明毓微微拧眉,不明白谢衍今日又是哪里不对劲,都杵在门口好半天了,也不见他走。 只要他不进来,她就不理会他。 谢衍握了握拳,好半晌才松开,说:“今日破了案子,陆司直摆了庆功宴,我一会出去,晚间会回来得晚一些。” 明毓继续缝着儿子的小衣,没应他。 谢衍说罢,缓缓把房门阖上,转身回了原来的屋子。 床榻上的被褥全换了,也开了门窗通风,在桌台上更是熏了艾香,妻子的气息,屋中已然没有半分残留。 她这回做得很绝。 便是如此,他也不会同意与她再次和离。 不知在屋中站了多久,红莺来传话,说是丁胥来了。 谢衍淡淡的“嗯”了一声:“我换身衣裳就来。” 谢衍打开了衣柜,目光落在了刚做好的秋衣和冬衣上。 若是真的不再在意他了,为何还要给他准备这些衣裳? 为何还要把这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谢衍把新做的秋衣取了出来,换上。 出了房门,往对面看了片刻后,才出了门。 出了院子,走到巷口,丁胥看见谢衍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惫,还有那满是血丝的双目,劝道:“虽然办案要紧,可大人也得注意一下身体,别给熬坏了。” 谢衍略一点头:“我心里有数。” 听大人的话,丁胥就知道他这大人只是心里有数,但做不做却是一回事。 谢衍上了马车后,才问:“你所认识的人中,若是与家中夫人闹了矛盾,夫人很是生气,该如何哄?” 正要赶马车的丁胥一怔,随即问:“大人与夫人闹矛盾了?” 马车中一阵静默,半晌后,谢衍声音淡漠地应了声“嗯。” 丁胥嘴角微微一抽,心道就大人这般情绪波动小的男人,寻常女子还真的受不住。 心里虽然是这么揶揄的,但也不敢说出来。 琢磨了一二,才应:“市井间有这么一句话,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只要矛盾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那样这样一宿,第二日早上自然就能和好。” 第62章 丁胥是市井出身,平日说话也粗俗,但在上峰面前好歹收敛了一半。 车厢里的谢衍一顿:“这样?那样?” 丁胥…… 想委婉一些都不成。 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后才道:“就夫妻间床帏内的那些事。” 谢衍一默。 他倒是想做,道第二日夫人肯定会气得直接搬走。 一是火上浇油,二是明知她有身子,还这么做,只会让她更恼。 抬手揉了揉泛疼的眉心,说:“换一种哄法。” 丁胥又复而琢磨了一下,说:“打骂不还手,把夫人当祖宗,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当孙子,有多孙子就多孙子。” 谢衍回想了一下,她咬他打他,他确实也没还过手,骂他也没回嘴,应是符合了。 “还有呢?” 丁胥一听,大人还在向自己取经,越发亢奋了,继续道:“把俸禄全部上缴,每日一点小惊喜,甜言蜜语更是不能少,而且大人这般好的样貌,只要适当的施以……” 后边的话一顿,没敢说出来下面的话,生怕会惹得自己大人不快。 谢衍听出了他的迟疑,大抵明白丁胥在顾及什么,便道:“说罢,不怪你。” 丁胥闻言,才放心的继续说道:“施以美男计,不说夫人,就是旁的人,都会为大人为之倾倒。” 本意想说是旁的男子,但丁胥还是保持着理智,也没敢说出来。 谢衍垂眸思索丁胥所言。 现在她也不搭理他,让他无从下手,丁胥所言,或可一试。 丁胥久久没听到大人的声音,便觉得大人觉得他最后的提议不靠谱,也就没继续说话。 “如何施展?” 挥着马鞭的丁胥,险些把马鞭给扔了出去。 问出这话的人,真是他那正直不阿,铁面无私的大人? 默了好半晌,丁胥咽了咽唾沫,提了建议:“穿红衣,衣襟松开,发髻别束得一丝不苟,适当半披。” 出入过数回花楼查案的谢衍,微一眯眸:“这不是花娘的穿着打扮吗?” 丁胥:“这装扮男女通用,就是男子不需要涂脂抹粉,有一副好相貌就成。” 他家大人有一副好相貌,要是表情丰富一些,不知有多少姑娘家前仆后继。 听了丁胥的话,谢衍只嘱咐道:“好好赶马车。” 随之思索可行性。 到了酒楼,才刚刚入夜。 楼台已有胡姬身姿轻盈旋转,翻飞长袖,落在台中的鼓上,发出鼓声,配以乐师胡琴声,甚是悦耳。 谢衍入了厢房,陆司直已然在了。 见到他,喜笑颜开的道:“谢评事来了,赶紧落座,倒酒。” 丁胥跟在身旁,低声劝:“大人看着精神不大好,还是少吃些酒。” 谢衍应:“我心里有数。” 丁胥…… 我瞧着大人你心里好像没什么数。 果然,庆功宴时,一盏酒接着一盏酒,比陆司直喝得还猛。 晚间回去,路走得都不稳当了,还是陈九把人扶着。 二人把大人送回了谢宅,还没歇下的春瑛匆匆来开门。 一开门就闻到了浓重的酒味,问丁胥:“家主怎就吃了这么多的酒?” 丁胥也摇了头:“我也不晓得,劝都劝不住。” 陈九把人附近了院中,问春瑛:“把大人扶到哪?” 春瑛道:“随我来。” 明毓也听到了声响,本不想搭理的,直至听到堂屋外传来谢衍的说话声。 他说:“不是这边,是那边。” 听到这话,她心道坏了,正急着穿鞋要去锁上房门时,房门就被谢衍给推开了。 他看见她,歪了歪头,唤了声:“娘子。” 然后就朝着她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 陈九还在堂屋外头,明毓不好发作,强忍着把人驱赶出去的冲动,与春瑛道:“送一送。” 春瑛忙“诶”了一声,转身朝着陈九做了请的姿势。 人走后,明毓抬手扇了扇浓重的酒气,冷着脸看向谢衍:“回你屋去,别在我这耍酒疯!” 谢衍看着妻子,说:“你终于愿意与我说话了?” 大抵酒劲上头,谢衍一双黑眸似覆了一层朦胧薄雾,看着人时似生出了几分深情。 这双眼紧紧盯着明毓。 明毓心中一梗,见鬼的深情! 就是吃醉人也还装成这模样来哄人! 这时谢衍忽然缓缓抬起手,似想抚摸她的脸颊,明毓一恼,抬手就往他的胸膛推去:“回去,别惹我。” 下一刻,被推的谢衍,在明毓逐渐睁大的丽眸中,竟是僵着手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巨响发了出来,是谢衍倒地的声音。 明毓双眸圆瞪,心头猛然一跳,声音微颤:“你、你别使苦肉计,我不吃这一套!” 可倒地的人没给她半点反应,她忙不迭蹲下身子查看谢衍的情况。 谢衍双目紧闭,眼底乌青严重,脸色虽是喝酒上头的红,但唇色却是苍白没有血色的。 好像是死了一样。 明毓惊恐地屏着呼吸,颤颤巍巍地伸出二指放到他鼻翼下边,隐约感觉到还有气息落在她的指上,她才猛然松了一口气。 第63章 端水到门外的青鸾一惊,问:“家主是怎了?” 明毓也是被谢衍这忽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向青鸾,忙吩咐道:“快去唤大夫!” 她怨谢衍,可没想过他出事,更没想过要对他做出什么触及律法的事呀! 三十二章 春瑛力气大, 但也得和青鸾两人合力才能把昏迷的谢衍抬上床榻。 明毓也顾不得谢衍一身酒气会弄臭她的床铺,只担忧着有没有把人给推坏了。 谢衍方才还没有血色的嘴唇,这时却是渐渐泛了紫。 看得明毓更是心惊。 家里的老仆匆匆出了门,恰好遇上才准备上马车离开的丁胥和陈九。 听说是大人晕厥了, 二人忙驱赶马车去请大夫, 所以大夫来得也快。 大夫进了屋中, 上前就扒开谢衍的眼皮子查看,只见眼白尽是血丝, 面色倏然一沉。再摸上谢衍的脉搏, 脸色却越发沉重。 看到大夫的脸色, 明毓的心也不由地提了起来。 大夫急忙地打开了医箱,拿出针包,取出银针快速针砭三阳五会诸穴。 然后取出了一包药粉, 吩咐:“用温热水冲开这药粉, 立刻端来。” 青鸾接过, 忙去准备。 好在这段时日, 夫人只喝热白水, 刚刚又端来了热水,是以很快就冲好了。 冲了药粉端来, 大夫道:“来个人帮我把他的嘴巴掰开。” 明毓上前,径直掰开了谢衍的嘴巴, 大夫把汤药灌入口中,随之让她阖紧了他的嘴巴,直到他吞咽进喉。 大夫再度摸向谢衍的脉搏, 脉象比方才稳健了一下, 才斥责道:“双眼都是红血丝,眼底也是乌青, 一瞧就是熬了好些天了,觉也不睡,还吃了这么多酒,到底把自己的身体当什么了!?要是我再来得晚一刻,这人也不需要救了,都可直接准备一副棺材了!” 屋中几人与候在堂屋外的丁胥和陈九闻言,都暗自倒抽了一口气。 明毓垂眸看向脸色依旧极差的谢衍,心头憋了一口气。 他如此折腾自己给谁看?! 以为她会心软吗? 不会! 明毓狠心地移开了目光,可没几息,还是询问大夫:“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大夫凝沉着脸色道:“喝上几服药,接下来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短则一个月,长则数个月。不能受太大的刺激,也别太操劳,更不能再熬着不睡觉了。” 听到说不能再受太大的刺激,明毓心道没有谁的情绪能稳得了谢衍的,这点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过了约莫两刻,大夫才把银针拔了,谢衍的唇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趁着丁胥和陈九都在,便让二人帮忙给谢衍换去一身酒气的衣裳。 丁胥和陈九二人担忧了半宿,直到确认大人的脉搏和面色逐渐正常,才稍稍宽心的离开。 明毓离开屋子前,撩开帐幔,目光复杂地瞧向双目紧闭,脸色带着憔悴的谢衍。 他似乎是从她假意腹痛,找大夫来看诊,做戏说没有怀孕那一宿起,眼底就覆上了一层乌青。 这么些天下来,他难道就因为这事,才没有一觉好眠? 明毓也想说服自己,谢衍只是因为公务操劳才会如此。可谢衍与她一样,都是重活一世的人,上一世查过的案子,这一世自然是会轻松很多,又怎可能会因为案子而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出毛病? 就是上一辈子,也没见他病得这般严重过。 既不是因公务操劳,且时间如此巧合,显而易见,他会昏厥,大半原因应是小景煜。 他对景煜,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在这一瞬,明毓生出了些许的怀疑。 瞧了片刻,便放下帐幔离开了屋子,吩咐了青鸾和红莺二人轮流看守着,有什么事再唤醒她,这才回主屋歇去了。 明毓也是经历过一次生死的人了,知道性命到底有多可贵。 她能重活一世,已是弥足珍贵,万中无一。 是以她今晚忽然间听到大夫说谢衍险些命悬一线时,哪怕对象是谢衍,她也是一阵后怕。 更是惶惶不安了半宿。 今时过夜半,明毓躺在榻上,也是翻来覆去了许久才能入睡。 * 谢衍这一晕,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或者说昏迷了大半宿,后半宿和第二日上午都是处于睡梦之中。 谢衍睁开双目,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帐顶,眼神带着几分茫然。 这一觉睡下来,非但没有神清气爽,肩颈反倒是隐隐泛着酸痛,就是脑袋也有些胀。 他掀开被衾坐了起来,双腿挪出床外,揉着额头缓和了好一会,才看了眼屋内的陈设,他微微一滞。 这是妻子的屋子。 但他似乎想不起来昨晚是怎么宿在妻子屋子的。 回忆了许久,还是没有半点印象。 低头瞧了眼,就是衣裳都不是昨日出去穿出去的那一身了。 院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其中还掺着妻子的声音。 谢衍迟疑了半晌,才穿上鞋朝着窗台走了过去。 透过窗缝往廊下望去,便见妻子依旧在做着昨日做的小衣,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在劈柴的春瑛唠嗑。 第64章 春瑛确实憨厚老实,平日见主子都不出门,也会帮忙做家务活。 谢衍视线在妻子身上停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日头似乎正中,也就是说他今日缺值了。 这是他为官五年从未有过的。 谢衍从屋中走了出去,院中的两人都朝着他望了过去。 谢衍没有错过妻子在看见自己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隐约察觉有些不对劲,便问:“昨夜我怎么了?” 明毓没应他,抿唇低下头继续做针线活。 春瑛反应就是再迟钝,这几日也察觉到了夫妻俩间怪异的氛围。 夫人没应,只能是她回话了:“昨夜家主回来不久后就晕倒了。大夫来瞧过,说大人是平日睡得极少,且劳损过度才导致身体不堪重负,短时日内不能再过度操劳了,情绪也不宜大起大落,得好生修养几个月。” 谢衍闻言,不甚在意地点* 了点头,又问:“大理寺那边,可有人来查问?” 春瑛应:“昨日家主晕厥前,恰好丁胥和陈九还在巷口,大夫也是他们请来的。他们也是直至确认家主无事才离去的,离去前还道今日会去大理寺与陆大人道明家主未能上值的原因。” “一早,陆大人便差了人来问候,不仅送了人参过来,还给了大人三日假,让大人好生休息。” 陆司直早间从丁胥和陈九口中知道谢衍回去后就晕厥了,大夫还说得甚是严重,也是一惊。 谢衍素日也是一副平常的模样,每日也几乎是到了下值的点就走,他着实是没想到谢衍会因操劳过度而晕厥。 仔细想想,这回伯爵府世子的案子主要也是因谢衍才告破,说不定谢衍回到家中也是因心系案子而废寝忘食,是以才会操劳过度,不然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般耗费心神? 自以为了解了谢衍晕厥原因的陆司直,在知道此事后就让人去问候,顺道送了一份年份不是很久的人参过去。 主要是年份太久的,他也送不起。 陆司直如此看重谢衍,不是没有道理的。 仅一个余月,谢衍在一些小案子上就处理得极好,更别说是这一回的密室杀人案。 他瞧人向来极准,谢衍非池中之物,他日必有所高成。 也就谢府那般糊涂的,才舍得把他分出府去。 再说回谢宅这边。 谢衍听说上峰派了人过来,情绪也没有什么波动,反倒是紧盯着妻子的反应。 可奈何妻子依旧没有半点的反应,谢衍近来体会到了很多细微的情绪。就好似现在,心里头有些发堵。 便是心里发堵,可也只能受着。对情绪感受薄弱的他,都觉得心里发堵,更别说是正常的妻子。 上辈子她所遭受他的冷漠,难受或是他的十倍,百倍。 谢衍看向春瑛,吩咐:“你去热些茶水来。” 春瑛“诶”了一声,放下斧头就去厨房温水。 院中只余夫妻两人,谢衍复而回屋,取了她的披帛出来,走到她身后,轻披在她的身上,说:“外头凉,多穿件衣裳。” 明毓还是不语。 谢衍在她跟前蹲了下来,比坐在杌子上的妻子矮了一小截,他微抬头望向垂眸做着活计的妻子,放低了嗓音:“夫人,理一理我,可好?” 明毓的睫羽轻颤了颤,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反应。 谢衍略一抿唇,一动不动地蹲着,灼灼地着看她。 就这么一尊佛杵在跟前,还好似要把她盯穿了一般,明毓逐渐生出了不耐。 最终,她抬眸瞪了一眼他:“你若还想平静地过,就别招我。” 见妻子终于理自己了,谢衍心头堵着的气,终得通畅些许。 谢衍说:“我虽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事,但必然是我错了,夫人,对不起。” 这些时日,谢衍的对不起好似不值钱一般,常挂在嘴边。 明毓每听一遍,就越发不耐,道:“走开,挡我光了。” 谢衍闻言,挪开了位置,在她的身侧坐了下来。 继续找话说:“大食国的香料已经打开门道了,价钱水涨船高也是计日可待,届时赚的银钱都交付给夫人,全权由夫人安排。” 明毓心道到时她只要属于她的那些钱,才不要他的钱财。 想到这,她也想起了她手上还有一些属于谢府给的安居银子。她暗自琢磨等赚了银钱,她就把这笔账算清楚。 就算他不愿和离,在同一屋檐下,她也要分清楚来,各过各的。 明毓没再搭理谢衍,可这以前话少的谢衍,如今好似打开了话匣子一样,说个没完。 “等挣了银钱,我们再把这宅子买下来可好?” 明毓还是不应他,但也心说这宅子少说也要数千两,他到底是拿了多少本钱去进购香料,才敢用这样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衍见她真的不再搭理自己,也就没再说话,只坐在一旁默默陪同。 不多时,有人敲了院门,随之传来丁胥的声音:“可有人在家中?” 在厨房熬药的红莺走了出来,擦干手去开了门。 第65章 丁胥进来后,看到自家大人,急色走了过去朝着大人与夫人一礼后,才问:“大人现在感觉如何了?” 谢衍:“并无大碍。” 丁胥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大人,见大人脸色是真的好了许多,这才松了一口气。 明毓拿着小篓子起了身,说:“你们谈正事,我且先回屋了。” 说罢,转身回了堂屋。 谢衍目送妻子回了屋后,才问丁胥:“今日来,是为何事?” 丁胥应:“一是来看大人的情况,二是……”他凝了脸色,压低声音说:“那边有情况了。” 虽然知道现在大人不能操劳,可到底是大人重视之事,他也不敢自下定论为了大人的身体瞒而不报。 谢衍知道丁胥说的是妖道之事,便站起了身,捋了捋衣袍,说:“随我去书房说话。” * 谢宅的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都是孙氏的人,自谢衍搬出谢家后,几人每隔两日就会回去传一次消息。 夫妻闹矛盾的事,早些天就传了消息回去。 今儿个又听到谢衍险些丢了性命,孙氏心情微妙之余,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净能道长真真神机妙算,谢衍搬出去后,遭殃的只有谢衍,而煊哥儿也不再受他所影响。 心情一好,便让人温了一壶清酒来,正欲吃上两盅酒庆一庆,可谁想酒还没入口,就有下人急冲冲来报。 “主母,不好了!二爷从马上摔了下来!” 酒盏已到嘴边,听到这话,手蓦然一松,酒盏顺然落下,酒水大半都撒到了她的身上,而后“啪”的一声,瓷盏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孙氏脸上血色似乎尽失,也顾不得身上的狼狈,惊然站起,声音急切且颤抖:“你、你且再说一遍……” 下人惊惶道:“今日二爷与人打马长安街,不知为何,那马忽然受惊,在街道乱窜,掀翻了许多摊子,还撞倒了不少人,二爷更是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直惊慌唤自己的腿脚,现今已经送去回春堂了!” 三十三章 丁胥随着谢衍进书房前, 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眼,随后才入内,把房门阖上。 低声言:“如大人所料,那妖道的人昨日暗中联系了谢府的眼线, 似在谢家嫡子的坐骑上动了手脚。” 谢衍沉吟一二。 谢煊向来随性, 不注重隐私, 他日程,近身伺候的人几乎都是知道的。 若是提前约了人去打马游街, 那么在坐骑上动手脚, 确实再也合适不过。 要是伤得再重一些, 也更合妖道之意。 丁胥疑惑道:“妖道针对大人,属下还看得明白,就是想不明白, 那妖道为何要对谢家嫡子出手。” 虽然大人未曾言明, 可丁胥也有眼睛看。谢家对大人这个养子, 着实不怎么样, 说分家就分家, 来个落脚处都没有,半点不念二十年的感情。 或者说, 压根就无甚感情。 可至于妖道和谢家,还有大人之间都有什么联系, 丁胥还真不知道。 谢衍简单的提了一下:“妖道说我与谢家嫡子相克,我顺他逆,我逆他顺。” 丁胥是机灵的人, 一点即通, 顿时惊瞪双眼。 “所以谢家才如此对大人?妖道也因此对谢家嫡子出手,是想借谢家主母的手来对付大人?!” 谢衍点头, 淡淡的“嗯”了声。 丁胥灵活的脑子有各种想法飞驰而过,毕竟在市井长大,各种腌臜事都见得不少,是以想法也更大胆。 片刻后,他斟酌的说:“妖道这些年胆大妄为,漠视王法,更是草菅人命,行事嚣张,他会不会想借谢家主母的手来除掉大人?” 说罢,仔细观察着大人的脸色。 说到底,谢家主母也是大人的养母,他如此不敬的言论,生怕惹大人不快。 观察了片刻后,丁胥放弃了,也再次确定他这位顶头大人,是个面瘫,再怎么观察也是多余的。 谢衍薄唇轻启:“无事,若是他真借我母亲的手对付我,那也正好可以牵扯出这个妖道来。” 这也是谢衍所希望的一石二鸟。 丁胥见大人都如此说了,便放宽心继而道“可如此,大人岂不是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了?” 谢衍暼了一眼他,说:“不放饵,怎么算是放长线钓大鱼?” 丁胥一惊。 这大人真的太不把自己的安危当作一回事了! 丁胥有些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要是这谢大人真出了什么事,还有哪位大人会用像他和陈九这样的人? 谢衍道:“还需麻烦你的那些兄弟帮忙盯着妖道和谢家,主要是谢家主母与谁见面,又商议什么事,都尽量查到。” 丁胥点头,应:“卑职回去后就与兄弟们交代清楚。” 谢衍又道:“妖道既然让人动了谢煊的坐骑,那谢煊很有可能出了事,你仔细去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知我。” 丁胥应下“好”,也没旁的事,就告辞先行离去了。 丁胥离去许久后,谢衍才从书房出来,望向主屋的方向,沉思。 昨日他睡在妻子的屋中,她方才也进了主屋。 院门忽然有响动,谢衍抬眼望去,就见从谢府跟出来的一个小婢女从外头走进院中,看见他时,面上显然一慌,忙行礼:“见过家主。” 第66章 谢衍视线从她那沾了泥土的鞋子扫过,再落在她的发髻上,有一小瓣凌霄花的花瓣。 现在这个月份,凌霄花早已旧枯萎了,而谢家主院养有一株,照顾得格外精心,他离开谢府的时候,凌霄花开得正艳,正是婢女肩上那花瓣的颜色。 他昨日晕厥,今日就这般迫不及待地回去报信么…… 正好。 谢衍微微抬了抬下颚,转身入了堂屋,敲了正屋的房门:“夫人,我有要事与你商议,非常要紧的事,事关我们先前商量过的事。” 便是没有明说,谢衍猜测她会知道是什么事。 谢衍望着房门,静待。 等好半晌,房门才打开。 明毓面上无甚表情地瞅了他一眼,旋即转身入了屋中,坐回长榻上,抬手把额前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复而拿起针线活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是小虎服。 虎头虎服虎鞋给小孩子穿,也有辟邪之意,更有吉祥如意,增添福气之意。 谢衍目光从虎服上移开,目光落在覆着一层淡淡光晕的夫人身上,是如此的娴静而美好。 有一刹那,谢衍好似回到了上一世这个时候。 那时尚在谢府,她也是这般满怀期待地给孩子做衣裳。 谢衍不大想打破这种安静的美好。 可他觉得,要是迟迟不开口,定会被夫人赶出去。 这点自知之明,谢衍还是有的。 指腹摩挲着指侧握笔而生的茧子,酝酿了片刻,才开口说:“今日丁胥来,与我说了妖道出手了,动了谢煊的坐骑。” 明毓手中的活计一顿,抬眼看向谢衍。 谢衍继而道:“妖道许是不知我们夫妻闹了矛盾,也不知我昨晚昏厥请了大夫,只知我协助陆司直破了案子,日子顺遂,是以想借着谢煊出事,利用孙氏来对付我。” “我也知妖道迟早会出手,是以想一石二鸟,借着妖道煽风点火让孙氏出手,抓她个现行,再牵扯出妖道来。” 明毓闻言,拧眉沉思片刻,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望着谢衍的眼神顿时凝沉了下来:“你若想以身犯险做饵,我拦不着你,但你若出事,我与景煜尚在这长安,谢家会放过我们吗?妖道又会放过我们母子吗?” 谢衍在她身侧缓缓坐下,把她小篓子中做好的虎头鞋拿了出来,放置在宽大的掌心中,小虎头鞋显得更小了。 少之又少的记忆中,他记得景煜的脚很小,与他的手指差不多的长度,便是他阿娘的双足,也不过和他手掌一样长。 明毓见他紧盯着景煜的鞋子,眉心紧蹙,轻咳了两声提醒他。 谢衍回了神,把鞋子放回小娄子里头,说:“我会安排好后边的事情,若我真的出事,也会做好送你们母子离开长安的准备,安置好你们往后的日子。” 明毓沉默无言。 他还竟真把自己陷入危险之境。 她本不欲多与他纠缠,可他们二人也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更没有什么仇恨,只是意见相左罢了。 想到此,明毓忍不住暼向他,面色肃严道:“谢衍你是个凡人,只是比别人多了一世的记忆,没有什么神机妙算之能,更没有什么靠山,你以命来博取与谢家断绝关系,你自己衡量到底值不值得。” 谢衍唇角似有一丝很浅很浅,几乎是浅得不可见的弧度,他朝着她倾身过去:“夫人是关心吗?” 明毓看着忽然靠近过来的谢衍,冷着脸用手抵着他的肩膀,静默地看着他。 说开后,他的脸皮子倒是越发的厚了。 谢衍在她的注视下,知道她快生气了,只得缓缓直回腰身,坐得板正。 “值得,起码不会让你和景煜受制于谢家,不会逢年过节都要看人脸色。” 明毓默然无语了半晌,低头看向手中的虎服,语声徐沉:“要么和离,要么你就坐到上一世的那个位置,给景煜做靠山。但你若让我成寡妇,让景煜无父,我离开长安后就改嫁,反正你也会给我留银钱,我还年轻,又长得不差,便是带着个孩子,也多得是想娶我的人。” 说到最后,明毓才抬头看向谢衍,只见他的唇角紧紧抿着,眸色沉沉。 她似乎在他的神情中看到了阴沉之色。 明毓眼中多了几分狐疑,为了确认是不是错觉,又说:“你大抵不知道,我上一世与你和离后,有个秀才一直想要娶我,每日都锲而不舍在桥那边摆摊子,几乎风雨无阻,就盼着见我一面,更是请了媒人来说媒……” “好了,上一世之事已烟消云散,别提了。”谢衍的声音格外的冷沉。 面色更是多了几分难有的黑沉,他双眸也是冷的。 他越不让她说,她越想说:“我说他若能考取功名,我便考虑考虑。若他真能考取功名,我或……” 谢衍猛然扯上她的手,把她拽入了怀中,以唇堵住了她的唇舌,把那些他不想听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清冷寡欲的人,行为却是蛮横霸道地把舌挤入她的口中,卷着她的唇舌,发出清晰水声。 谢衍学习本就快,有过先前的一次经验,现在更是能举一反三。 第67章 任凭明毓推搡他,他也无动于衷。 谢衍听她说要改嫁,心口那口气堵得他几乎窒息。 更别说是听到她提起那个碍眼至极的秀才。 那个秀才,他怎会不知? 丁胥的兄弟便是隔壁大娘的儿子,后来他招了这人做下属。自她搬到梨花巷后,她的一举一动都经由这人告知他。 秀才的事,谢衍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那个秀才,因被闹事的人掀了摊子,有一卷画落在了他夫人脚边。夫人给他捡了过去,他一眼就纠缠了上来,此人着实轻浮。 他知道秀才想娶她,便想法子让他远离梨花巷,让人把他招去当了账房先生。 但他却不知她说过会考虑的话。 她若改嫁,他又当会如何? 谢衍只要一想,便觉得有什么强烈的情绪似要从他的胸膛破土而出。 他的夫人,这一世是他的妻,也只能是他的妻! 他不会允她和离,更不会允她改嫁的! 思及此,谢衍箍着她的手臂越发地收紧。 许久后,他才稍稍离开她的唇,鼻尖依旧抵着她的鼻尖,嗓音多了几分喑哑:“不许再提和离,更不许提改嫁。” 明毓气息急而喘,险些被他亲得窒息,憋得双颊通红,缓过劲后,正要破口骂他,忽然被他捂了嘴,一双丽眸直直怒瞪他。 他确实是有了情绪变化,可都是在气她,还不如没有情绪变化呢。 谢衍“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瞧窗牗。” 明毓瞪了眼他,随之转头朝着窗牗望去,隐约可见窗户上边有映着个影子。 明毓微微眯起了双眸。 谢衍覆在她耳边道:“是小翠,她方才回来,身上沾了谢府主院的凌霄花,脚上也沾了泥土,显然刚从谢府回来。” 耳廓皆是他呼吸出来的气息,让人耳朵无端发痒,明毓转身就把他推开,压低声音警告:“谁让你碰我的,出去!” 谢衍却不动,继续道:“我便是不把自己做饵,妖道也会对我出手,我何不利用他?我想让孙氏下定决心害我,但在这前提是我的日子得过得顺当,才能让那‘我顺则谢煊逆’的命格更有说服力。” 话到最后,谢衍定定地望着她,低声说:“所以我们夫妻不能闹矛盾,起码在外人眼中,得做一对恩爱的夫妻。” 明毓冷冷一哂,似乎看穿了他:“你的算盘珠子都快绷到我脸上来了!” 谢衍一默。 心说,她确实不好糊弄。 “我回来打地铺,不碰你。”说着这话,面上倒是比谁都正经。 明毓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低眸看向他依旧桎梏着自己的手臂,再抬眼看他:“你方才所为,还有现在所为,你觉得你这话有说服力吗?” 三十四章 明毓唇瓣一张一合说话时, 谢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双唇上。大抵是因他亲得过火,时下夫人的唇红艳而水润,便是眼尾也泛着淡淡的潮意。 谢衍眼神隐有炙感,且喉间不自觉地上下一滚动。 他的目光如此明显, 明毓岂能感觉不到? 她戒备地望着他, 同时微一往后倾身, 还捂住了带着些许麻意的双唇。 明毓望着谢衍的双眸中透露着怀疑,现下因瞧见他的眼神和滚动的喉结, 更是不信他了。 同时, 明毓着实想不明白, 越发的相处,她就越觉得重活一世的谢衍不像上一世的那个谢衍了。 他方才所为,是被她激怒了? 或者说是……吃醋了? 明毓一想到这些荒谬的可能, 心情顿时复杂得紧。 既生气又疑惑。 他是真的有了情绪变化, 有了感情, 还是说只是他不想再和离的伪装? 明毓强按下这些关注与好奇。 她重新对谢衍生出关注与好奇, 并非什么好事。 没有镜子, 谢衍也不知自己现今有什么变化,只知道自家夫人的眼神越发地警惕他, 眼中也写满了不信任。 他略一琢磨,心想大抵是方才得举动吓到她了。 好在, 她并未发现,他的身体已然有了一些反应。若是被发现,就不是警惕了, 而是把他赶出去了。 谢衍暗呼一息, 闭上双目两息,再睁开已然恢复平日的一贯高冷自持的模样。 他看了眼窗户, 已然没了人影,便解释:“这一世你还是我夫人,我也没有和离的想法,你却说要改嫁他人,还提起那穷酸且轻浮的秀才,我身为你的夫君,怎可能平静,自然是心里有气。” 谢衍只是多年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可也不是傻的,自是知道自己的这种反应是什么样的情绪。 明毓也转头看了眼窗牗,见没了人影后,她才转回头冷睨着他,下一瞬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 她微微眯起双眸,狐疑道:“听你的话,你似乎也知道那书生?” 谢衍微微抿了抿唇,视线暼向别处,应:“我若没安排人护着你,你一个寡身女子如何立足?” 明毓一默。 这话没法驳。 但他的话,隐约提醒了她。 她试探的问:“你的人,也是梨花巷的人?” 第68章 都已然坦白了,谢衍也不瞒她,点了头:“就隔壁大娘家的儿子。” 明毓一愣,想起了和离那几个月以来,隔壁家大娘过分的友好。 有吃的都会给她们这边送一份,便有宵小想要攀她们这家的墙头,也是隔壁家大娘大爷赶得最积极,他家的儿子更是亲自抓住了宵小之辈。 原来,这些都是谢衍的安排。 明毓脸上的怒容消弭,继而沉默。 谢衍仔细望着她的神色,见她沉默不言,便放轻声调说:“莫气,我不是监视你,而是担心你,所以才让人关照你,至于那个秀才的事,也是何家儿子自己提的。” 自然,后边他自己时常过问,且把秀才弄走的这些事,他自然不会提。 “那数个月我也未曾去打扰你,是不是?” 明毓抬眸瞅了他一眼,复而又垂下眸子。 她倒是没有因上一世的事生气,只是当她觉得谢衍没心没肺的时候,他又做出了一些与他性子相左而矛盾的事。 这些事也让她觉得矛盾,矛盾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衍低声说:“与谢家断绝关系的这机会确实是千载难逢,夫人你就看在我是为你与景煜着想的份上,这回帮帮我罢。” “且我既说打地铺,晚间就真的不会上榻。” 明毓心里矛盾得很。 既是不想与他再过度接近,更不欲帮他让他自己置身于危险中。 可他又说得对,哪怕他不以身作饵,妖道也不会因此放过他。 若是不借着这个机会摆脱谢府,那往后便更难了。 他若一直都不愿意和离,她自是不可能带着景煜就这么离开。 毕竟犯错的又不是她,为何反倒要她逃跑? 如此,她更是不愿意让景煜与上辈子间接害死他的谢府有什么牵扯。 要她的景煜认谢家主和谢家主母为祖母和祖父,她一点也不愿意。 明毓犹豫半晌,才稍抬眼看他。 谢衍依旧眼巴巴地望着她,分明没吃酒的人,时下却好似吃了酒一样,莫名带了丝憨气。 “你与我约法三章,我便回来住。” 谢衍略一眨眼,心里大抵猜得到她要约的是哪三章法。 心下是不愿的,但表面上还是点了头:“夫人且说。” 明毓道:“第一,不允再像方才那样,不经我准许就做那些孟浪事。” 谢衍心道,确实如他所想。 他点头:“今日是我冲动了,下回不会如此了。” 明毓继续道:“第二,如你方才所言,不许上榻。” 谢衍点头:“自然。” “第三,我只在外人面前唤你夫君,在屋子里头,各过各的,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也不知谢衍是不是为了让她回屋,她所提无一不是点头应下。 谢衍:“我听旁人言,有身子不宜时常搬来搬去,好在你昨晚还是在主屋住的,现在只需要把衣物搬回来即可。” 明毓冷淡地“嗯”了声,然后便不愿再搭理他了,谢衍也没自讨无趣,而是离开了屋子。 昨夜才险些猝死,方才亲吻也算激烈,心口隐隐有所不适,但暼了眼在院中偷窥的小翠。 心知她还会继续到谢府通风报信,只装作无事的模样,面无表情一如寻常。 也没吩咐人,而是亲自去隔壁屋子把自家夫人的衣物和妆奁搬回了主屋。 才从谢家回来的小翠瞧见了,暗中观察了眼家主的神色,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好似跟个没事人一样。 她暗道等下午再去一趟,去报信领赏钱。 谢家主母说了,事关谢衍,无论大小事,都得及时告知她,若是有用的消息,便有赏。 今早回去报信的时候,主母还赏了她一串钱呢! * 孙氏匆匆赶去回春堂。 进了医馆后便随着小厮而去,撩开了帘子,却见躺在小床上的儿子阵阵痛苦的呻吟,顿时红了眼:“我的儿呀,你怎样了?” 谢煊听到他母亲的声音,抬头望去,顿时涕泪交加,情绪激动:“阿娘,我的腿和背都好痛,我的背椎和腿骨是不是要断了!?” 孙氏焦急走到了他的身旁,握住儿子的手,说:“阿娘不会让你有事,无论如何都会治好你的。” 谢煊拉着母亲的手,虽哭着,但表情却是阴鸷的。 “阿娘,定是那谢衍,定是那谢衍,我听旁人说他协助上峰破了升荣伯爵府世子的案子,他上峰有可能因此升官,往后必然会记得谢衍的好,会处处提携谢衍,谢衍往后的仕途定会一帆风顺的!” 孙氏道:“不对呀,谢衍夫妻不和,便是他自己昨夜也险些猝死,怎可能算顺遂?” 她目光落在儿子的夹着板子的腿上,既心疼又疑惑。 谢衍不是过得不好吗,可为何她煊哥儿也会遭此一难? 是净能道长算岔了,还是说这次只是个意外? 孙氏心头乱糟糟的,没个主意。 不成,明日得让人把净能道长请府上再算一算! 第69章 谢煊一愣,随即又被腰和腿疼得回了神,说:“夫妻不和是小事,说不准今日就和好了,便是他险些猝死,阿娘都说是险些了,那就说明他已然平安度过了,这可以说是不顺,可他都平安度过了,也可以说是平安顺遂呀!” 孙氏被儿子的话给点醒了。 是呀,若真的不顺,一理应是夫妻分离,二就算不是猝死也得卧在病榻上许久,这才算是不顺遂。 身上的疼,让谢煊丧失了理智,紧紧抓着他母亲的手:“阿娘,谢衍拖累了我十八年,我受够了,不能让谢衍再影响到我了,不能让他再拖累我了!” 孙氏闻言,看着儿子这番模样,不禁潸然泪下。 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先前净能道长所言。 谢衍的心头血吗? 她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宝贝儿子,谢衍不及万分之一。 她自然不能让过继的谢衍继续拖累儿子。 原本没有害人的想法,可现在却在慢慢地动摇。 可一旦做了这事,就没法收手了,若被发现了,又该如何是好? 孙氏心中两个想法不停碰撞,久久未能下定决心。 下午,询问了大夫关于儿子的情况。 说是得精心调养,但便是如此,也恢复不成以往的情况。 腰椎受损,房事和骑马,还有要用到腰力的事情都不能再做了。 而腿脚,虽未断,可往后走路有可能会略坡。 孙氏一听,岂能让自己的儿子沦为一个半废人。 把儿子接回府中,安抚好儿子后,便立即进宫求她那贵妃妹妹差个本事太医给煊哥儿治病。 孙贵妃听闻外甥受了重伤,一怔,问:“谢衍这段时日,日子过得顺遂?” 孙氏抹泪摇头:“既算,也不算。” 说罢,把谢衍的事娓娓道出。 孙贵妃微微蹙眉:“净能道长怎么说?” 孙氏也没有隐瞒,直言道:“说要彻底摆脱谢衍对煊哥儿的影响,需得取谢衍的心头血做药引。” 孙贵妃眼眸微微一睁,但很快便平静了过来。 若是没入宫之前,她兴许觉得残忍,可如今如隔十余载,听闻这事,也只觉得寻常。 她眉梢中多了几分云淡风轻:“既有一劳永逸的法子,那么多顾虑做什么,直接做便是了。” 孙氏听闻妹妹的话,恍惚一瞬,抬头望去:“可这事关人命呀!” 孙贵妃粲然一笑:“在这宫中,已经往上爬的贵人,你以为有谁的手上是干净的?” “你缺人,我便给你引荐一二,是动手,还是眼睁睁看着煊哥儿受苦受难,你且自己看着办。” “至于太医,我差人去给你请,顺道让太医署拿出最好的药,我必然不会让煊哥儿受苦的。” 孙氏忙与自家妹妹道谢,随后带着重重心事出了宫。 回到谢府,又见今早才离去的小翠又回来了。 让小翠等着,随之与太医先去给儿子看诊。 太医便是医术了得,也只敢保证谢煊的腿脚恢复八成,而腰椎只得六成。 也就是说,依旧不能做那些太过劳损腰椎的事。 孙氏心中忧虑更甚了,再去听了小翠的话,听说谢衍夫妻又和好了,心底顿时一沉。 她又问起谢衍的身体,小翠应:“奴婢瞧着,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压根就看不出来昨晚险些猝死。” 孙氏把谢衍今日的顺遂,和儿子坠马一事连了起来。 怎会如此巧合! 这不正是相克吗! 孙氏眼底浮现戾气。 谢衍,当真是个祸害! 为了煊哥儿,他必然是不能留了! 三十五章 谢衍与明毓夫妻二人已经有七八日没同桌吃饭了。 今儿个谢衍提了做恩爱夫妻的戏码, 得夫人同意后,落实得极快。 先是把夫人的物件搬回了主屋,而后两人暮食也是让下人摆在同一桌。 明毓望着饭桌上已然落座的谢衍,微微蹙眉, 却也没说什么, 随而落座。 因谢衍身体要调理, 晚膳比平日都要丰富,但便是平日的膳食, 也要比在谢府的时候要好。 二* 人几乎是食不言地用了这顿暮食, 但期间谢衍还是会给妻子添菜。 这夫妻冷淡疏离了好些天了, 忽然间和好了,不知内情的下人倒不觉得稀奇,只当是夫妻床头吵, 床尾和。 而知道内情的青鸾, 却是一脸懵。前些天还闹着和离, 怎就没有半分征兆就和好了? 还是说昨夜家主凶险, 夫人忽然就心软了? 见着夫妻和好, 不管是什么原因,青鸾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睡了好些天书房的谢衍, 今日回房回得格外早,天还没全黑下来, 就已经洗漱好回房了,还拿了一卷书在屋中消磨时间。但总是时不时地抬头望出屋外,朝着对面屋子望去。 明毓答应回来住, 但今日暮食在外消食回来后, 就进了那屋子,与青鸾做针线活。 从小孩子的衣裳到小被衾, 见天忙不完的活计。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谢衍喝了汤药,而他手中的一卷书,才瞧了七八页。 第70章 无心再阅,放下书卷走到窗前,微推朝外看了眼天色。 星辰黯淡,月被乌云遮掩,今晚的夜色格外的沉,看着便像是深夜了。 谢衍沉吟一二,便出了屋子,走到对面的屋子,轻叩了两下房门,说:“夫人,在烛火下做针线活对眼睛不好,早些休息,明日再做吧。” 青鸾听到敲门声时,已经站了起来,听到家主的话,看向自家夫人。 明毓既然答应与他同住一屋,自然不会反悔,但就是想在这屋子避到就寝的时候,可偏生这天才黑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就来唤她。 他到底是有多担心她不会配合? 明毓没好气地与青鸾说:“告诉家主,我到就寝的时辰,自然会回去。” 青鸾明白了,感情还没完全和好。 她走到房门后,拉开一扇门,与外头的家主道:“夫人说,等困的时候就会回去。” 谢衍朝里望去,见她没有做针线活,而是倚靠在榻上看书,沉默几息,说:“稍等。” 说罢,转身出了堂屋,去了书房,拿了两本书回来。 青鸾一直在等着,见家主拿着书回来,有一瞬的诧异。 谢衍道:“我进去与夫人说说话,你去准备热汤给夫人泡脚。” 谢衍这些天虽宿在书房,也知道夫人每宿都要泡脚。 青鸾踌躇了两息,还是出了屋子。 谢衍进了屋中,半倚在床榻上的明毓抬眸淡淡地暼了眼,眉心微蹙,随即又垂下眸子继续看书,俨然打定主意不想再被他所影响。 谢衍拿着地理杂记递到她了她的面前,说:“前些天我去了书铺,看到有这本各国地貌风俗美食的杂记,便想你应该会感兴趣,也就买了下来。” 明毓暼了眼,拿到手中随意翻了几页,本想敷衍一二,却不想内容着实是对她的胃口。 谢衍见她看得入迷,也坐在了床外的春凳上,径直看起书来。 等青鸾端着水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夫妻互不打扰的和睦画面。 这些天,青鸾算是瞧得明白,家主是想把日子继续过下去的,所以在改变了。 而夫人则是不想过了,所以越发随性了,不再做什么贤良淑德的贤妻。 或许正因为如此,夫人脸上的愁容越来越少了,这其中自然也有搬出谢府的原因,但不乏最近心态放宽的原因。 青鸾把水盆放在了床边地上,提醒:“夫人,该泡脚了。” 明毓这才回过神来,瞧了眼青鸾,又瞧了眼坐在床榻旁的谢衍,一默。 她看书看得入迷,却是忘了屋中还有个谢衍。 谢衍目不斜视地继续看着书,看着好似没别的心思。 明毓掀开了腿上的毯子,垂下双腿开始泡脚,手中的书却未曾离手。 她长这么大只待过两个地方,一个是祖籍地,一个是长安。但这两处她都几乎是没怎么逛过,而平时这些书很是难找,更是没机会了解各国的风土人情了,所以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鲜。 这不,一瞧就瞧上瘾了。 看着书,双脚泡了许久,谢衍瞧了眼几乎没什么热气的水。 颇为无奈的劝道:“夫人,水凉了。” 明毓闻言,也就顺着他的话抬起了双脚放在盆沿晾干。 谢衍心底隐隐生出想拿起一旁的帕子给她擦脚的冲动。 如此想,便也如此这么做了。 明毓双足被他握在手中时,才从书里的精彩内容中收回神来,微一压下书,拧眉看向半蹲身子给她仔细擦脚的谢衍。 这活他已经第二次干了,明毓已然没有第一回那么惊诧了。 便是今日他在房中亲吻她的事,也是第二回。 第一回谢衍是真把她给惊吓到了。 谁能想到与他做了六年夫妻,他忽然之间好似有一窍通了,竟会唇舌交缠。 两回下来,她的脑海都是一片空白。 谢衍都是从哪学来的招式? 莫不是他先前说的那些禁书吧? 思及此,明毓心头跳了跳,也多了几分警惕。 她时下可不愿与他再行夫妻之事。 除了不想与他做夫妻外,还有便是那档子事,与她而言没有半分的吸引。 谢衍仔细把自家夫人双足上的水珠擦了干净,看到圆润白皙的脚趾,下意识地捏了捏她的足背,不出意外地被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膝盖。 她的脚略小,且带着些许肉感,脚底踩在膝盖上,是柔柔软软地触感。 谢衍的心头,似被一根羽毛轻轻刮过,有些痒,也有些莫名的意动。 他有把玩的想法,更有冲动让她再踩上几脚,但还是违背想法把她双足放了下来。 毕竟他的这个冲动,自己仔细想想都觉得怪异,更别说是夫人了。 谢衍说:“泡了脚,也该回屋了。” 明毓抿了抿唇,趿着便鞋披上披帛,拿着书出了屋子。 才出屋子,便被冷风吹得一哆嗦。 心道谢衍都跟了过来,她到这屋子来躲他,简直是多此一举,出门回屋还得被冷一会,还不如就待在主屋呢。 第71章 回了主屋,明毓脚步匆匆地朝着床榻而去。脱鞋钻入了被窝中,再而转头看向后脚跟进来的谢衍。 她警告道:“你别上榻。” 谢衍走到盥洗架旁净手,应:“夫人放心,我必然不会食言的。” 谢衍心里却是在琢磨着自家夫人素来心软,等下雪时,应当不会如此强硬再让他睡在地上。 谢衍拉了帕子擦拭双手,随之今日他备在屋中的草席,铺在床边的地上,又到衣柜前抱了一床被褥出来。 明毓见他这般自觉,也宽心了一些。接着便又看起方才拿回屋中的书。 谢衍铺好了床铺,本想去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但见她还在看书,便又等了小半个时辰。 可过了小半个时辰,她依旧看得津津有味,谢衍顿感无奈。 本意是想借着送书而留在屋中,可不成想反倒让她看入迷了,连觉都不想睡了。 这可不是他的本意。 谢衍只能是拿景煜来劝说她:“大夫说怀有身孕,熬夜会对腹中胎儿不大好,你也莫要熬夜。” 本已看入迷的明毓,听到谢衍这么一说,便把书阖了起来,放置在床头。 谢衍暗自一叹,在她心中,无论是什么人,什么事,似乎都比不过景煜。 见她已经把书放下了,谢衍才转身去把烛火熄了,只余外间桌上的油灯未熄灭,用油纸灯罩罩住,不至于刺眼。 屋中只余微弱光亮,尚可视物。 谢衍躺到了地上的床褥上,硬且冷,但也比冷冰冰的书房好了许多。 仔细闻,鼻息之间还是可嗅到若有若无的玉兰幽香。 谢衍心下稍定,多日下来,还是第一回有了困乏之意。 意识渐渐消散,也陷入了睡梦之中。 外头安静,偶有更夫打更的声响传来。 下半夜,床边传来细微的动静,谢衍似有所察地睁开了双目。 就在同一时间腰间被踢,一声惊呼传来,他的身体比意识还快,猛然坐起,扶住了被绊倒的妻子。 谢衍看到被自己稳稳当当接到怀中了的夫人,意识顿时回笼,睡意同时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回过神来,人被他紧紧抱住,没有发生意外,在这一瞬,他猛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事。 感觉到怀中的妻子在微微发颤,想是也被吓着了,惊魂未定。 谢衍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景煜也没事,夫人别怕,我在。” 三十六章 明毓自怀孕后, 起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 有时睡意沉,却也抵挡不了生理带来的急迫,便迷迷糊糊地起夜去小解。今晚睡得迷糊,却是忘了床外边的地上还睡了一个人。 等她踢到谢衍, 被绊倒的那一瞬已然完全清醒了, 却是来不及了。 惊慌袭来, 她能做的便是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小腹。 双臂紧抱。 眼瞅着就要摔了,谢衍却是猛然间坐起, 接住了要摔倒的她。 那一瞬, 明毓想起了上一世的景煜正是因为怀他时摔了一跤, 他才会先天不足,早早夭折了,若是她方才摔倒了, 后果会如何, 她不敢想象。 无力感席卷而来, 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手脚一片冰凉, 身体也止不住地发抖。 谢衍干燥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的后背,那因刚睡醒而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也犹如定心丸一般落入了她的耳中。 “没事了, 没事了,景煜也没事, 夫人别怕,我在。” 听到谢衍的话,明毓眼眶泛酸, 紧攥着他的衣襟, 埋头在他怀中低声呜咽啜泣了起来。 她怎就这般的不小心,明明多了一次机会, 却险些没有保护好景煜。 谢衍轻拍着她的后背,一直重复道:“没事,没事,莫怕,也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在这打地铺的。” 哪怕听到谢衍自行揽错的话,明毓还是自责哭了许久。 她若再小心,再清醒一些,怎会如此? 谢衍知晓景煜在她心底的重要性,也不再安慰,而是一直轻拍着她的后背。 许久后,明毓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道:“我好多了,你可以松开我了。” 谢衍没松,而是换了个姿势,把她打横抱起,动作轻缓地把她放到了床榻上。 正要给她拖鞋,却听她声音闷闷的说:“我要去小解。” 虽然心底很是难过和自责,可生理上也难受,她就快憋不住了。 谢衍一愣,而后扯下床头边上架子挂着的外衫,披在她的身上后,横抱着她朝着耳房而去。 明毓说:“我能自己走。” 虽然双腿酸软,但慢些走,也不会影响走路,不至于去小解还要人抱着。 这会,明毓心有余悸,也置不起气来。 谢衍应:“还是我送你去。” 谢衍把她送到了耳房门,才让她自己进去,而谢衍则依旧候在外头。 冗立在耳房外,谢衍才抬手捂住胸口的位置,暗自调整呼吸,缓解胸闷且心脏阵发性的疼痛。 额上溢出一层薄薄的汗,也仔细用袖子抹去。 第72章 缓和了好一会,这些症状才减轻了少许。 耳房门打开,谢衍恢复如常走到她身侧,扶着她回榻上。 继而道:“我温些水给你压压惊。” 转身出了外间,多点一盏灯后才起了风炉,把水壶放到上边慢慢加热。 明毓坐在榻上,缓和了一下情绪后,才转头望出去,视线落到温着茶水的谢衍身上。 就方才而言,谢衍反应如此敏捷,是她没有想到的,被抱住的那一瞬,不可否认她是安心的。 过了小半刻,谢衍摸了摸茶壶的壶身,感觉差不多了,才斟了一杯温热的清水。 淡淡的氤氲热气从茶盏中袅袅而起,谢衍端着水入了内间,递给她,说:“喝口水,压压惊。” 明毓接过,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了手心。 她端起抿了几口,温水入腹,冰凉的手脚渐渐回温。 一盏热水喝完了,谢衍接过空茶盏拿出了外间,重新倒了一盏热水,这才自己喝上。 喝了两盏水,心悸才渐渐平缓。 谢衍回到里间,把地上的地铺换了个位置,尽可能的不会影响到妻子起夜。 两盏夜灯都留着,里外一盏。 他把春凳拉到床外头坐下,望着她,低声说:“你睡吧,我在一旁守着。” 明毓倚着床凭,视线落在谢衍身上。 她方才的眼泪都沾在了他的衣服上,是以现在他的衣襟又湿又皱尤为狼狈。 目光稍稍上移,看向他的脸色。 谢衍的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不由得想起昨晚大夫所言。 让他这么一个病人在深秋打地铺,会不会过分了一些? 这个念头才出来,明毓自己忽然一怔。 就寝前分明没有半点愧疚,怎现在就生出了愧疚? 明毓收回目光略一琢磨,大概是因为他今晚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她才会生出这么点心软。 复而悄然瞧了眼谢衍,不期然地与他对上了视线。 谢衍不知她所想,便猜测的问:“可是饿了?” 明毓轻一摇头,往里挪了进去,看着他道:“上来睡吧,一人一张被衾,不能逾越。” 谢衍目光微微一滞,瞥了眼她空出的位置,似有迟疑:“可我早已答应你,不会上榻。” 若能睡床,谁愿意打地铺? 只是谢衍较为谨慎,若上了榻,她也有了借口不与他同住一个屋子,那又该怎么说理? 明毓眉头一皱,径直躺了下来,不悦的道:“你爱上不上,若你再病倒,可别想我能留你在这屋里,省得把病气过给我。” 谢衍沉默片刻,随而道:“这可是夫人提的,可不能拿此说事。” 明毓这才听出来,他是觉得她在给他下套! 她怎会是那等蛮不讲理的人吗? 明毓白了他一眼:“你要是觉得地上睡得舒服,就别上来了。” 谢衍不再迟疑,走到地铺边上,把自己的被褥抱到了床榻上,而后放下一边帐幔就躺了下来。 躺下后,谢衍竟有些许不一样的心境。 身体略带着少许绷紧,好似有种初成婚,与妻子同睡一榻的感觉,这是谢衍刚成婚时没有的。 这感觉很是新奇。 想是——紧张的感觉? 明毓睡到了最里侧,闭着眼道:“我只允你睡几日,你差个人去木匠铺子,重新再打一张能够躺得下你的长榻。” 谢衍一默,不说话。 明毓迟迟等不到谢衍的应声,秀眉微颦,睁眼转头望去。 看到已然闭眼,好似已经睡了过去的谢衍。 明毓:“……” 谁能几息就能入睡的?! 这是在给她装睡呢? 可随而一想,万一不是装的呢? 谢衍昨晚可都晕死了过去! 想到这,明毓便不能镇定了。 她连忙坐起,推了推身侧的人,语气带着几分着急:“谢衍,谢衍!” 谢衍听到她带着迫切的声音,无奈得只能睁开眼,半耷拉眼皮,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怎了?” 见他醒了,明毓瞪他一眼,一甩他的手臂:“别给我装糊涂,方才我说的话,你快些去做。” 谢衍微微歪头:“什么话?” 明毓朝着他冷冷一哂,轻哼一声便躺了回去,闭眼睡觉。 谢衍朝着里侧望去,轻叹了一息。 倒是想装一装都不成。 明毓因方才的时,还是心有余悸,闭着眼却是睡不着。 谢衍感觉得到她的呼吸颇为沉,便知她睡不着,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肩头上,低低的道:“莫想太多,我们这一世定能顺顺利利地等着健康的景煜降生。” 被对他的明毓睁开了双目,轻轻抿了抿唇。 除了自己外,还有一个人知道景煜是存在过的,哪怕他可能没什么感情,可他还记得景煜。 想到这些,她稍稍心安。 随着肩头上的手掌一下一下地轻缓拍着,她心头的消极情绪缓缓消退,也逐渐睡了过去。 * 青云道观。 净能道长听到谢煊的情况,微微一笑,慢悠悠地给香炉添加香料,问传话的小道士:“我让你找的人,找了吗?” 第73章 小道士应:“找是找了,可如今谢家主母似乎也找了人对付谢衍,道长为何还要自己找人?” “谢家主母优柔寡断,一时一个主意,不可靠,还是自己动手来得实在。” “你让那人取了谢衍的心头血,尽所能的把罪责推到谢家主母的身上。” 谢衍说手上有他作恶的证据,起初他确实是信了,但逐渐便反应了过来。 若真的有他作恶的证据,直接抓拿便是,不仅能立下一功,还能把谢家与他的合谋公之于众,届时也能顺势与谢家脱离关系,何至于让他来出面? 可以确定的是谢衍或许真的有些许的证据,但不足以扳倒他,是以只是拿捏着他。 便是今时谢衍手中的证据不足以扳倒他,可日积月累,说不定还真能让谢衍查到关键的证据。 谢衍的面相,以前是天煞孤星,但同时是大富大贵之相。如今又有所不同了,不仅大富大贵,还能儿孙满堂,天都站在了谢衍这边,由不得他不忌惮。 得尽早把谢衍除去了,他方能心安。 谢家这十几年来都被他耍得团团转,那孙氏不仅被他诓骗,便是她那丈夫,也把她当傻子。如此妇人未必能斗得过谢衍,那唯有他自己出手了,再混淆视听把这罪责算到孙氏的头上去。 * 谢衍在家中休息了三日才去上值。 陆司直亲自来过问他的身体情况,还道让他注意些休息,下午也准时下值,莫要再留值了。 此番正合谢衍之意。 是以,每每酉时,才刚黄昏,明毓就能在家中看见谢衍。 他这段时日回得早了,加上休养的那三日,天天都换着花样带吃食回来。 明毓觉着自己这段时日都长胖了一小圈。 定不是因为怀孕的原因,而是给吃胖的,因为她上一世才两个多月的时候,身材没有任何变化。 现在腰间都涨了一小圈软肉,脸颊也充盈了一些。 晚间暮食,明毓瞧着桌面又是鸡汤,又是鱼,又是酥肉的。 两个人愣是好几道菜,瞧得她甚是忧心,生怕自己这一世生完景煜后,会变成隔壁何大娘那样臃肿的身段。 明毓捧着饭碗,久久不敢下筷。 三十七章 一桌子五菜一汤, 都是明毓爱吃的。 这口味,还是谢衍从青鸾那里探知的。 自有孕后,明毓的口味就有了变化,偏爱吃酸的口味。所以桌面上便有酸菜鱼, 樱桃酥肉, 还有一个姜丝鸭, 唯有炖猪蹄和素菜,鸡汤是正常的。 虽喜酸, 但也不能贪多。 明明都是她爱吃的, 可谢衍却见她迟迟未下筷, 问:“怎么不吃,可是不合口味?” 明毓一言难尽地看了眼他,再看向桌面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怎么可能不合口味, 正是因为极合口味, 才让她发愁。 虽不至于为悦己者容, 而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她只是为了自己身段而发愁。 “若是不合口味, 明日我再去馆子打些菜肴回来。” 明毓摇了头,深吸一口气, 说:“用膳吧。” 控制住了自己,明毓只吃了七分饱后, 就不让自己再吃了。 谢衍见她没有再添饭,心下略有所思。 等夫人与春瑛出门去消食后,他叮嘱青鸾:“晚间擀些面, 留着夫人做夜宵, 用今日剩的鸡汤做汤底,再卧两个鸡蛋。” 今晚吃得这般少, 晚间就该饿得睡不着了。 明毓不知自己压下食欲,有意减少自己的食量,谢衍却成为了绊脚石。 时辰尚早,天色都还是亮着的,而院子窄小,再者明毓生怕自己身材会变得臃肿,便也就出去走一走。 恰好隔壁院子的何大娘正在择菜,看见她,笑着打招呼:“谢家娘子,可吃了?” 虽说上一世有谢衍的原因,何家才会对她那么好,但其实何家人也确实是好相与的,也受过他们照顾,是以明毓回以笑意,应:“刚吃了,正要去走走消食。” 何大娘叹道:“还是你们家好,吃得这般早。” 又见她身边换了个婢女带出来,纯属好奇的打听:“你家郎君到底是做什么的?请了这么多的下人,却住在这梨花巷,有家底的话,何不换个大宅子?” 小小的一个寻常院子,却是有六个下人,巷子里边都止不住在猜测他们的身份。 明毓笑了笑,模棱两可的应:“承蒙贵人照拂,有一份为官家办事的好差事。” 孙氏不想让人知道谢衍是从谢家出来的,自然是勒令几个下人莫要提及谢衍的出身。而青鸾和红莺,则是不想让人觉得他们是如丧家犬一样被谢家赶出来的。春瑛则完全是嘴巴严。 明毓虽未言明谢衍是做什么的,但何大娘听到说是为官家半差,惊叹道:“官家办差,好呀!这靠山可真硬实!你家郎君可要好好的干,指不定以后自己就是官家呢!” 明毓笑吟吟的应:“承大娘吉言了,说不准我还能混个官夫人当当呢。” 唠嗑了几句后,明毓便去消食了。 离开了巷子,走在河岸边上,明毓笑意稍淡。 先前的厨娘是之前一直照顾谢衍的老媪,年纪都已近六十,不仅爱偷懒,做的饭菜也着实不怎么样。 第74章 这会还没到把孙氏的人赶走的时候,只能留着。 可在搬出来后,谢衍便不让老媪再进厨房,而是让青鸾和红莺两人轮流下厨。后边便是爱下厨的春瑛接手,明毓也适当地给她涨了一些工钱。 老媪这般年纪了,不做饭,重活自然也是不能干的。且让她在这院子当几天的老祖宗,之后一并和那两个心不在谢宅的女婢全给遣回谢府去。 明毓走了两刻,天色渐暗时分,寒风渐大便返了回去。 洗漱过后,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谢衍如前几日一般,早早待在屋子里头了,总是拿着一本书卷,明毓也见怪不怪。 她梳头且抹了香膏,也拿了一本书进被窝,靠着床凭看。 以前总是发呆,现在她除却打理一下这一亩三分地外,也没得家底让她来打理。日子枯燥,也只能是靠着话本和各种书籍来消磨了。 谢衍不知何时放下了书,从外间走了进来,已然落坐床上,明毓头也没抬,而是提醒道:“五日了,你的长榻进展如何了?” 谢衍一愣,她这俨然是一副上峰问下属的派头。 他应:“这七尺长榻着实麻烦,等上一等。” 明毓翻了一页纸:“等多久?” 谢衍:“半个月左右就成了。” 明毓闻言,不由得抬起视线看向他:“你可别诓我。” 谢衍面上淡然,却是轻一叹息:“夫人若是不信,便可去西雀街的趁机木匠铺子问一问。西雀街也不远,走个一刻也就到了。” 明毓收回了怀疑的目光,继续看书:“我不去,你心里有数就好。” 谢衍掀开被衾,坐了进去,面色不变,好似没有说谎:“我心里是有数的,夫人是知道的,我不喜说谎。” 明毓默了默,转头暼了他一眼,眼神颇有几分的意味深长。 好似在说——你这话,我便觉得不可信。 谢衍不语,平静自若地与她相视,没有半点躲闪。 明毓轻一哂,便转回了头。 她可不会在他那么张面瘫的脸上找说谎的痕迹,或找不同,大概没找着就先把自己的眼睛给看瞎了。 谢衍在她收回目光后,也就躺了下来,说:“我且先睡一会,你若觉得饿了,便唤我。” 一听到这个“饿”字,明毓心情顿时不好了,好像还真的被他说饿了,分明晚膳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 正要瞪他,却忽然见他睁开了双目看向她,把她看得一愣。 谢衍复而坐了起来,看着她说:“倒是忘了一件事还没与你说。” “谢煊打马长安街,马忽然发狂,不仅撞伤了人,还把自己也摔到了病榻上。” 明毓还当他要说什么呢,她道:“我前两日听说了,还闹得挺大的。” 谢衍点头:“我仔细打听了一下,他往后虽依旧看着像个寻常人,但也只能算个纸糊的。孙氏现在忙得焦头烂额,不仅要顾谢煊的伤势,也要处理受伤和一些琐碎的赔偿,有的人伤得重,家人不依不饶,有够她烦心的了。” “虽是如此,也只是还未能腾出手来折腾你,是以这些天你便装病在家中躺一躺,而我于情于理,还是得回去一趟。” 听到谢衍说要回谢府,明毓的眼皮子跳了跳,她面色凝沉了下来:“你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谢衍摇头:“孙氏便是不够聪明,也不至于在谢府动手。至于谢煊,他倒是想杀了我,可他如今还像瘫子一样躺在榻上,别说拿刀了,便是让他拿根针,都能叫唤得生不如死。” 谢衍与谢煊相处不多,但也了解他这个外弱且中干的性子和身体。 明毓一愣:“你还挺会讥讽人的。” 谢衍略一耸肩,随即又道:“还有,那马发疯的事,是妖道的人所为,目的是逼孙氏对我出手。”话语一顿,又补充道:“夫人且宽心,这些时日我会格外小心。” 明毓先是被他说的话惊到,震惊妖道的不择手段,狠毒。 听到他最后的话,却是白了他一眼:“谁关心你了,莫要太自以为是了。” 谢衍顺着她的话点头:“嗯,是我自以为是了,你没关心我。” 这话,明毓听着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抿了抿唇,挪开了目光后,还是道了声:“小心些。” 谢衍下颚微微一抬,唇角好似有一丝丝上扬的弧度:“我便知道,夫人是心软的。” 刀子嘴豆腐心,典型的嘴硬心软。 明毓不欲再搭理他,把书放到了床头,便躺了下来,闭上了双眸。 本已经聊得忘记了那么八分馋意,两分饿意,偏生谢衍不让她好好地睡上一个好觉。 “我吩咐青鸾擀了面,还温着鸡汤下面条,你若饿了,便与我说。” 明毓蓦然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瞪向谢衍,忍不住隔着两床被衾踹了他一脚,斩钉截铁的道:“我不吃。” 被瞪且被踹,还被凶了谢衍,有些莫名。虽不知为何被这么对待了,却莫名的有一丝丝轻快之意在心底蔓延。 他暗一琢磨,这丝轻快之意,或许也能成为……愉悦吧? 第75章 “饿了,就说。”他还是执意道。 明毓闭上眼,闭上嘴,不欲再与他说话。 但饥饿和口腹之欲,就好像是被他的话头打开了闸门,随着时辰流逝,没有按捺下去,反倒是汹涌而来。 她给更睡不着了。 明毓几乎欲哭。 半晌后,她才坐了起来,面无表情的说:“我饿了。” 谢衍似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丝毫不意外,掀开被衾下了床榻,说:“我去吩咐。” 这个时辰还算早,下人还不至于就寝。 等鸡汤面条端来的时候,明毓几乎含泪地吃了整碗面,随之郑重与谢衍道:“大夫说孕中不能太补,若过补,胎儿会过大,易难产,所以往后你也别买那么多菜回来了。” 谢衍一怔,说:“我问过大夫,他说寻常吃食不会,补品倒是不能进补得太多。” 明毓脸色稍沉:“反正你别买了,就是要买,也买一些用的,别尽是买吃的。” 平日里暮食都是三菜一汤,可架不住谢衍总是买菜回来让春瑛做。放着过夜又不新鲜了,那也只能做了。 谢衍明白这做得不合她心意。 丁胥所建议,好似行得通,好似又行不通。 他点了头:“应你便是。” 明毓这才放心地喝完最后一口汤,然后上榻就寝。饱腹且过了嘴瘾后,很快就入睡了。 谢衍走到床边,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衾,瞧着她微微翕动的双唇,眸色略一暗。 他上一世,怎就没早些发现妻子的唇是如何的又甜又软。 心湖稍动,他已然抬起手,指腹落在她温软的唇上,轻轻一压,唇瓣有些许的下陷。 谢衍的眸色也越发的深沉。 想做些什么的时候,睡梦中的妻子似被他打搅到了,抬起手拍了拍,转了个身继续睡。 谢衍这才歇去了心思,做个有诚信的人。 没她准予,不亲她。 三十八章 明毓有孕这事, 除却无关紧要的大夫外,只有明毓自己和谢衍,还有青鸾知道。 明毓与谢衍的意思一样,前期先瞒着, 以防孙氏恼羞成怒, 从而起了险恶之心。 先前* 虞滢还会趁着她们这些人在做活, 或是出去了,才会在外头做一下针线活, 现在几乎都在屋子里头做的。 但随着月份到了三个月, 且一些症状也是瞒不了人的, 生养过的老媪也逐渐看出了不对劲。 这每日都是汤汤水水的,又睡得多,生养过的仔细观察就能瞧出一些端倪。 老媪趁着外出, 去谢府把这怀疑告诉了谢家主母。 老媪不知, 从她进了谢府后, 就有人盯着了。 等老媪离开后不久, 就有一个小婢女从后门出来, 看了眼四下无人,再看巷口的树杈上挂了一条红绳, 快走到树底下。 看到路对面有个眼熟的人,一个流里流气的二流子。 二人稍一点头后, 她便暗中把一个纸团塞到树后,随即转身回了巷子。 盯梢的人见婢女离去后,才吊儿郎当地走到树旁, 把树枝上的红绳解开, 状似无意地蹲下来整理鞋子时就把纸团给顺道捡了,也不急着看, 而是先行离开。 男人寻到了大理寺,与人说寻丁胥,在外等了半刻,丁胥才脚步匆匆地从大理寺出来。 看到自己的发小,丁胥便知谢府那边有消息了,二人走到鲜有人经过之处。 男人把纸团递给了丁胥,边啐道:“真是恶毒的老东西。” 丁胥闻言,拆开纸条看了眼,也黑沉了脸。 ——【李媪怀疑大少奶奶有孕,主母让其在吃食里下红花或是夹竹桃。】 丁胥把纸条塞进了腰封的夹层中,与他说:“且继续盯着。” 男人点了头,随即问:“我听说大食国的香料涨价了,你让弟兄们囤的货,何时出手?” 这些货实则不是丁胥囤的,而是谢衍借着丁胥的名头囤的,其中也有丁胥一众兄弟的集资。 丁胥说从他家大人那处听了消息,说高门贵眷对这大食国的香料颇感兴趣,日后定能风靡长安。 有些人没有门道买到香料,因相信丁胥,也就把银钱都交到他手上,托他帮忙买一些香料。 银子不多,但都是家底不太好的,都只盼着能挣一点钱。 因是自己也投了银子的,所以也就格外的关注香料的价格。 有一阵是无人问津的,让他们揪心好些天。然后慢慢地,这香料就的价格起来了,一天比一天贵,他们的心也跟着激动了起来,再帮丁胥大人办事也是倍有劲。 丁胥应:“看这架势,还会继续涨,总归我家大人门道广,瞧这次大食国的香料就知道了。我们办事办得大人满意,日后有什么挣钱的买卖,自然也会提点我们一二。” 男人笑道:“你可要在大人面前多多提点我们这些弟兄呀,我们可都尽心尽力的给大人办事呢!” 丁胥搂上了他的肩头,给他塞了一串钱,说:“大人知道你来寻,特意让我给你吃茶用的,好好干,日后有好处少不了你的。” 男人眉开眼笑道:“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第76章 丁胥说:“回去后,鼓动鼓动弟兄们,别让他们懈怠了。” “自然。” “还有一事,我需你去办。”丁胥道。 “何事?” 丁胥凑到他耳边说:“去一趟肖哥的武官,这样……” 男人眉眼动了动,点头:“明白。” 丁胥与男人分开后,便快步回了大理寺,把纸条交给了谢衍。 谢衍看过内容后,便烧了。 丁胥继而道:“属下已让周四去武馆找了人,馆长接多了这种活,说明白来意,也知道该怎么安排的。” 谢衍看着缓缓燃烧起来的纸条,点了头:“先这么安排。” 丁胥担心道:“怕就怕不仅谢家主母找了人对付大人,便是那妖道也会寻人。” 谢衍抬眸看向他:“定会。” 在丁胥诧异的表情下,谢衍把灰烬从桌面拂落,慢悠悠的道:“他不信一个被自己所蒙蔽的妇人有什么本事,他会亲自安排。” 丁胥一琢磨,还真有这个可能。 可随即道:“可大人常在家中和大理寺两处,他们似乎很难下手。” 谢衍拿出了一份卷宗:“我会给他们机会的。” 给他们机会,才更能占据主导的地位。 他把卷宗给了丁胥:“这案子的地方,是你的地盘,你瞧着怎么安排。” 丁胥闻言,接了过来。 刚跟随谢衍时,丁胥从不觉得谢衍往后会提拔他。但这段时日下来,丁胥是真的感觉了出来,大人是把他当作心腹在用。 大人位置坐得越高,他日后的前程只是不愁,子孙后代也不会因出身而被人歧视。 * 谢衍这日晌午没有在大理寺歇着,而是赶回了家中。 明毓在院中看书时,看到他归来,煞是惊讶。 谢衍把她手上的书拿开,说:“你随我进屋,我有事与你说。” 然后便拉着她入屋。 明毓瞧了眼被他拉着的手,微微一拧眉,想起还在外边,便忍住了把他甩开的冲动。 一进屋,她立马就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出来,压低声音呵斥道:“别忘记我们是和离过的,别总是动手动脚的。” 谢衍听到她的话,忽然感到一噎。 她不提上一世和离的那一茬,他还真的已经忘记他们和离过了。 谢衍上一辈子做过最错的决定,便是与她和离。 这个错,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犯,她这辈子就死了这个心吧。 谢衍转身关了房门,而后道:“今日李媪去了谢家,我的人收到消息,她似乎知道你有孕了,孙氏让她在你的吃食中动手脚。” 谢衍在搬到梨花巷后不让李媪再进厨房,防的就是这事。 明毓闻言,也不吃惊,老神定定道:“我猜她今日出门,就是为了这事去谢府。” 这几日,李媪总是在观察她,还从青鸾红莺那处旁敲侧击,有脑子的都知道她在怀疑什么。 一有了怀疑,可不就要回谢府与孙氏说。 孙氏这些天因为谢煊的事,估计也没少记恨谢衍。如今她的宝贝儿子往后估计要孩子都困难,要是知道谢衍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定会想办法把孩子弄掉。 有了上一世的教训,明毓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一直都在防备这谢府跟来的几个下人。 “李媪在这宅子里头的一举一动都有青鸾和春瑛在盯着。”沉吟了一下,又说:“既然孙氏让她在我的吃食上下药,那给她这个机会就是了,正好可以抓贼拿脏。” 谢衍闻言,暗道他们夫妻还真想到一块去,且顿感自己也不需要赶回来的,她自己就能解决。 “你有成算便好。” 明毓眸色黯然了下来,幽幽的道:“都有过一次惨重的教训了,我怎可能不长记性?” 抬眼看他:“得了,我心里有数,你且回去吧。” 谢衍:“那我便先回去了,你小心些。” 说着,出了房门,佯装回来拿东西,复而去书房拿了一卷书卷才出门。 明毓还是做做样子,把他送出了门。 恰好隔壁大娘看到了,笑道:“你们俩夫妻的感情可真好。” 谢衍对于上一世对妻子多番照顾的大娘,还是有礼地点了点头:“大娘。” 何大娘笑得更粲。 明毓也只能挂着笑对何大娘笑了笑,这才转身回院子。 阖上院门,转身时,与头发花白的李媪对上了目光,笑容淡去,问:“听说李媪今日一早就出了门,不知去了哪?” 李媪一笑,脸上的褶子格外明显。 “老妇就是出去溜达溜达了,若是夫人不喜,老妇往后不出去便是了。” 明毓一笑:“倒也不必,你要是想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与青鸾说一声,我心里也有数。毕竟李媪都这般年岁了,出去要是有个什么意外,我也不好向婆母,向李媪的家人交代。” 李媪听到说自己年岁大,笑脸微僵,但还是笑应:“夫人说的是,往后老身会注意的。” 明毓点了点头,唤了青鸾一同回了屋子。 见人走了,李媪顿时没了笑脸,啐了一口:“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以前给那谢衍当差,我也没受过这气,还不是想去哪就去哪,偏生就你多事。” 第77章 明毓进了屋中,吩咐青鸾:“这几日看着点李媪,她大抵知道我有孕了,可能想在我的吃食上动手脚。” 青鸾一惊,露出了愤忿之色:“她这个老货,心肝怎就这么歹毒!” 随即一想,越发恼怒:“必然是谢家主母吩咐的,怎就见不得家主和夫人好呢!” 明毓道:“她现在不顺心,瞧着亲儿子都瘫在病榻上养伤了,自然见不得我们过得好。” 青鸾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奴婢会与春瑛说,往后这灶台上煮着东西,必然不能离开人。” 明毓说:“不仅是吃食,就是用的水都要现打起来再用。” 井水需得从外边提回来,孙氏或是李媪要是不怕害到更多人,也不怕诛连几族,她们倒是敢下。 而且下到井水中,得用多大的剂量的堕/胎药才能起作用,所以自然是不会在井水下药。 青鸾点头:“成,往后用到水,奴婢都仔细查看过。”应了后,脸色担忧:“但就怕日子久了,防不胜防。” 明毓笑了笑:“所以呀,这几日就把她送走。” 青鸾愣一下:“怎么送?” 明毓道:“给个缝隙她钻,这两日找个炖汤的机会,让她进厨房,抓她个现行。” 青鸾顿时一笑:“早该把这老货赶出去了,在这家里好似个祖宗一般,领着月钱却是什么活都不干,连院子里的扫帚倒地了都不扶一下。且指使这指使那的,便是连吃食都要人端进屋子里头,更是连自己的衣裳都不洗,奴婢早就看不顺眼了。” 明毓心道,她可不把自己当祖宗了。 前二十年照顾谢衍的时候,谢衍年岁尚小时,高兴了就给做饭,不高兴了,谢衍就得饿着。 如今就算谢衍已是官身,还分府别别过成了一家之主,她面上虽多了几分尊金,可私底下固有的想法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 三十九章 黄昏将近, 谢衍归家至用暮食时,目光一扫桌上的菜,复而看向妻子,目光似带着询问。 明毓执起筷子, 给他夹了一块肉:“夫君, 用饭吧。” 她的意思是这些饭菜没问题。 便是如此, 谢衍还是先尝。确定没有什么古怪的味道后,夹了一块给她, 又继而把其他几道菜都吃了一遍, 都一一确定没问题, 才道:“夫人多吃些。” 明毓见着他的举动,知道他的用意,暗道这要是都能尝得出来, 哪里还有那么多的后宅阴私。 除非是知道那些药材都是什么味的, 也都记住了, 才有可能尝得出有无异常。 要说尝过药材, 谢衍还真的尝过了。 今日晌午从家中离开后, 谢衍顺道去了一趟医馆,朝大夫问了所有落胎效果的药材, 且效果显著的都要抓一些。 李媪进厨房下药的机会少,下药的次数最多不会过三回, 自是不可能要药性小的。 谢衍不仅询问,且还要抓一些药性强的落胎药材,着实古怪得很。后边那大夫瞧他的眼神, 就像是在瞧一个十恶不赦的负心汉。 起初说什么都不肯买, 还是丁胥拿出了自己的腰牌,说是公家办案, 需要用到这些药材,大夫才松了一口气,没再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看谢衍。 谢衍把药材带回大理寺后,不仅闻了气味,也尝了味。 是药皆有三分毒,谢衍下午一直隐隐腹痛,脸色也比平日少了些血色。 明毓瞧见他的脸色,只当他是先前的病反复,也没太多虑。 夜间时,谢衍问:“我下午回大理寺后,那李媪可有什么动作?” 明毓自顾地看书泡脚,动了动泡得通红的脚丫子,应得随意:“我也还没给缝隙她钻,她能有什么机会动作?” 谢衍目光不自觉地落入盆中那红粉的双足上,边瞧边说说:“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明毓:“自是比你要上心。” 谢衍一默。 心道他也很上心,她怎就没看出来? 谢衍忽觉得前些天因各种事而耽搁表情变化研习,也该继续提上日程了。 * 下午未时,春瑛炖了一蛊薏米红枣银耳汤,才炖得一半,外头便传来青鸾的声音。 “春瑛帮忙提两桶水回来,夫人想沐发。” 春瑛应了一声“诶”,擦了擦手后出了门。 在屋子里头躲懒的李媪,一直在窗口观望着下手的机会,听到青鸾的话,顿时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另外两个丫头年纪太小,不大会藏事,李媪也没打算与她们说,她只能自己下手。 见院中没人后,李媪蹑手蹑脚地从屋中出来,平日腿脚不便,现在脚步却是飞快地窜入了厨房,丝毫不像年近六十的老媪。 走到了小灶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粉包,因紧张而颤颤巍巍地打开。随后打开了炖盅,正要把药粉往甜汤里边倒去,忽然一声呵斥传来。 “李媪你在夫人的甜汤里便都放了什么?!” 李媪手一抖,一部分的药粉落入甜汤中,而一部分则落在了瓦罐的边缘上。 她心一慌,忙把带有药粉的纸塞进了小灶的火口处。 春瑛快步走来,猛地抓住了她的手,一手拿个钳子把刚刚的纸张夹了出来。 第78章 李媪挣扎着,嚷道:“你这莽妇抓我作甚?!快放开我!” 青鸾也在春瑛走进来的那一刻出现在了厨房门口,春瑛年轻且力气大,桎梏着一个老媪轻而易举。 她把李媪拽离灶台,对青鸾道:“有药粉撒在了瓦罐口上,快把瓦罐从灶上移开,别让药粉化了!” 青鸾闻言,连忙走到灶台前,用布巾包住了瓦罐的双耳小心谨慎地端到了一旁。 装药粉的纸张烧了一半,只余一半,幸好还沾着些许的药粉。 李媪大声呼喊道:“你们做什么,我就是进厨房找点吃的,你们休想诬赖我!?” 青鸾冷哂一声:“是不是冤枉你,等见官后,你和官老爷说吧!” 春瑛道:“你去拿绳子,我先把她捆上,你再把这事禀告夫人。” 二人分工而做,完全不顾老太婆的叫嚣。 青鸾回了屋子,喜道:“夫人,那老货当真出手了,春瑛已经把她给捆起来了。” 明毓从书中抬起视线,吩咐:“你让红莺去请大夫过来,你去衙门报官。” 青鸾应了一声“好”,快步出了院外安排,让红莺去寻大夫,有多快就多快。 老媪被捆着,叫春瑛押着她出了院子外头,嘴里一直不停的叫骂着:“你们这些贱婢,竟敢如此这么对我,你们可知谢衍都是我带大的,我算是他的乳母,他都不能如此待我,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你们如此,主母不会放过你们的!” 春瑛冷笑道:“谢家主母放不放过我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且等大夫过来,确定你给夫人下的是什么药,立刻抓你报官,你若犯了事,主母只会觉得我们做得对,绝不会姑息你!” 李媪顿时有苦说不出,这就是主母吩咐她做的! 但她不能把主母供出来,她还等着主母救她! 可要是进了衙门,肯定会掉一层皮的,她脸色白了又白,本就年纪大了,这么一吓唬后,便晕厥了过去。 李媪晕了正好,省得耳边环绕着她那聒噪的声音。 医馆近,大夫不过是两刻就到了,捕快晚来了一刻。 春瑛像捕快道明了报官的理由后,两个捕快便让大夫去查看药纸里边的药粉,还有瓦罐口上的药粉,以及甜汤是否也掺有。 大夫查看后,回道:“是夹竹桃。” 青鸾忙道:“我家夫人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子,吃了这夹竹桃会如何?” 大夫脸色微变,说:“夹竹桃有毒,量多会害人性命,同时怀有身孕的妇人用了一定量,也会造成小产。” 捕快闻言,向大夫朝着那昏厥在地的老太婆呶了呶下颚:“把她弄醒。” 大夫摁着李媪的人中,不一会李媪悠悠转醒,看到穿着官差衣裳的捕快,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捕快眉头一拧。 春瑛道:“她下药的时,被我忽然出声吓得指上也沾了夹竹桃粉。” 捕快闻言,上前蹲下,拿起老太婆的手观察了一会。 确实在指甲缝里边发现了药粉。 捕快道:“这老媪我们就带走了,她是否所犯事,我们会调查清楚,也会随时传唤你们,好好候着。” 这些夹竹桃粉不是家家户户都会备的,且也不是常用药材,定是老媪最近才去购入的,走访医馆便能查出最近有谁去买了,如此也就能顺藤摸瓜。 李媪被带走了,谢府带来的两个小丫头被吓得噤声,好似两个小鹌鹑。 明毓站在廊下扫了他们一眼,淡淡的道:“李媪所为,我不会算到你们头上,但你们平日也别太放肆了,既然整日都想回谢府去,待明日我就让夫君把你们都送回谢府去。” 两个小婢女闻言,踉跄地跪了下来,辩解道:“夫人,我们二人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我们没想过回谢府,只想好好侍奉家主和夫人!而那李媪所为,我们没有参与,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明毓面上的神色冷淡,颇为几分谢衍的神态,冷静自持的道:“你们二人两日轮流出一趟门,去谢府的事,真当我不知晓?” 两各婢女听到这话,面上的血色尽失,双唇哆哆嗦嗦地打着颤,有一个开始磕头:“夫人就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另一个人也跟着磕起了头来。 她们背主,背主后边的人还是孙氏,明毓只会心硬如铁,不会有半分心软。 她没再言,转身回了屋子。 先前明毓还琢磨着等谢衍的事引出,再把这些人赶回谢府,可现在孙氏都已经知道她有孕了,还让李媪下药。 而这两个人留着也是隐患,难免百密一疏,被她们得逞,是以绝对不能留在这里了。 夫人进了屋子后,青鸾朝着她们道:“夫人让你们回到主家去,已是开恩,若是你们不愿,呵……”青鸾冷笑了一声,说:“家主去讨来你们的卖身契,直接把你们发卖了!” 二人闻言,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日前她们肆无忌惮地往谢府跑,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日,今日见李媪被抓走,都被吓破胆了。 第79章 不用作他想,她们也知是今日这事是主母让李媪做的。 李媪胆子是大,但最多是把自己也当个主子了,但她自己不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她们二人也在帮主母办事,虽不至于伤天害理,可李媪被抓后,主母说不定让她们去做,被抓住后定会像李媪那般。 好似被赶回谢府,也不是一件坏事。 * 谢衍回来后,听自家夫人说今日的事,点了点头,说:“明日休沐,我正好回一趟谢府,顺道把人都带回去,激一激孙氏,逼她及早出手。” 明毓叠着自己的衣裳,丽眸一皱,抬眼瞅了他一眼,复而又收回了视线。 谢衍一直望着她,只是看到了她看自己,问:“怎了?” 明毓语气不是很好:“不愿和离,也别让我当寡妇的好。” 谢衍…… 他不该问的。 上一世妻子有孕的时候,脾气也没像现在这般多变,更没有这般毒舌。 “夫人别再提那两个字了,可好?” 明毓斜睨向他,挑了挑眉,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成。” 谢衍心头略梗:“那要怎样才能不提?” 明毓来趣了,转向他,朝着他温温柔柔一笑:“你与我和离了,我就不提了。” 谢衍抿唇不说话了。 随即又想到她虽嘴上说着和离,可已然没有先前那般果决了,这倒也算是好事。 “壶中没水了,我去装些水。”说着,谢衍端起茶壶便出了屋子,似乎不想再从她口中再听到“和离”两个字。 明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嗤一笑。 她上一世就是脾气太好了,也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因此才会闹得自己闷闷不乐的。 现在她自己和景煜最为重要,谢衍和其他人都一样不重要了。 第四十章 翌日谢衍起床下榻时, 动作便是再轻,还是惊醒了明毓。 明毓记着谢衍今早要去谢府的事,是以再困,也裹着被衾坐了起来。 打了个哈欠朝外望出去, 恰巧看到谢衍脱了寝衣, 光着上身在换衣裳。 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幔, 谢衍挺拔上身朦朦胧胧地落入她的视野之中。 不可否认,谢衍确实生了副好皮囊。 背肌线条流畅, 多一分稍壮, 少一分则单薄, 恰到好处的宽肩窄腰,臀圆……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落在了谢衍的臀上,明毓双颊一烫, 忙暼开视线。 她这是怎么了? 她分明对夫妻那档子没有任何兴趣, 可今日是怎么了, 怎就忽然这般仔细地观察谢衍的身材了?! 明毓被自己目不转睛盯着谢衍身子的行为给惊到了, 心头怦怦跳动了好一会。 谢衍穿上衣裳, 转头看到妻子坐在榻上的背影,似乎未曾察觉她方才盯着瞧了自己许久, 他嗓子依旧带着几分沙哑,问:“今日怎醒得这般早?” 明毓暗暗呼了一息, 才朝着外头望出去,问:“我昨日忘记问了,我让你把那两个女使送回谢府去, 会不会影响到你的计划?” 昨晚说到一半时, 她忽提及和离,他不欲再与她说话就出去了。等要睡着的时候, 她才想起来问这事,但那会都困得快睁不开眼了,也只能是在入睡前反复叮咛自己一定要早起问一问。 谢衍摇了摇头:“并不会,如我昨夜与你所言,能趁此机会激怒孙氏,逼她及早出手。” 明毓听他这么一说,就点了头:“那便好。” 说罢,她又躺了回去,闭上双目后就静置,让自己四大皆空再睡个回笼觉。 谢衍见她又睡了下去,移开视线,望向铜镜。 他所处位置,可观到榻上。 她方才的举动,他瞧得分明。 谢衍把微散的衣襟拢好,这才出房门。 房门外,青鸾已然领着两个女使在候着了。 见家主出来了,两个年纪才十四、五岁的婢女随着青鸾,胆颤心惊地朝着家主福身行礼。 谢衍一眼也未曾瞧他们,神色寡淡拿过青鸾递来的伞,踩下阶梯,穿过院子往院门而去。 两个婢女也不敢撑伞,淋着冷冰冰的斜风细雨,畏畏缩缩地跟着谢衍的身后。 走出了院门外,丁胥和陈九也已经等在外头了。 二人朝着谢衍简易一礼,丁胥暼了眼大人身后的两个畏畏缩缩的婢女,心下轻啧了一声。 这谢家主母安插的眼线真是一个不如一个。 到底是轻看了大人,还是说觉得大人会轻易被她拿捏在掌心之中。 谢衍一颔首,朝巷子外头走出去。 为了不让这两个女使耽搁行程,谢衍让丁胥跑去街上多雇了一辆马车,由陈九跟着。 谢衍上了马车后,问丁胥:“昨晚让你去打听的事,打听得如何了?” 丁胥应:“属下去衙门打听过了,那老太婆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但凡捕快一凶狠,她不是晕了过去,就是说头疼。因年纪大,怕遭不住严行逼供也就只打了几板子,那老太婆还是嘴硬的说与自己没关系,还说自己是被诬赖的。” 第80章 说到这,丁胥讥讽笑道:“老太婆愚蠢得很,人捕快也不是傻的,只要走访医馆,就能知道她有没有去买过夹竹桃粉。” 李媪从谢府离开后,还被跟了一路,自然是被看到去了哪家医馆。 是以丁胥确定那药粉就是她亲自去买的。 谢衍闭上双目,薄唇轻抿,说:“她适合在牢中待到死。” 老妇以为孩子年纪小不记事,可谢衍在三四岁至六岁的孩童时候,被这老妇辱骂,责打的记忆依旧还在。 他年幼时还会哭,也会怕,随着时间推移,年岁增长,这些畏惧的情绪随着所有情绪感知都消失了。 谢衍以为自己不会怕,也不畏惧生死,更没有喜欢或厌恶之物。直至听到妻子死去的消息,他才知不是自己生性凉薄,而是自己未曾好好体会过所有的情绪,就已经麻木了。 李媪以往待他如何,谢衍不是很在意,可她千不该,万不该触及到他的妻,以及他的孩子。 再睁眼,谢衍眼下已然冷沉一片。 半个时辰,已至谢府府门外。 丁胥下了马车,把马车拴在府门的石柱上。 拿起伞打开,撑着下马车的谢衍。 谢衍一袭墨色长袍,发束依旧是一丝不苟。 缓步走上谢府的阶梯,被拦在了门前。 谢衍静默一瞬,转眸凝视门侍:“我回自家府邸探望二弟,还需通报?” 谢衍重生回来后,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威严越发浓厚,再者今时不同往日,在旁人看来,这威严更甚。 方才见到他而略显惊讶的门侍,时下却是为难,迟疑了片刻,说:“大爷先到厅中等一等,小的这就去与主母说。” 谢衍抬步便入了府。 门侍快步去通报,却不知谢衍没有去正厅,而是往谢煊的院子而去。 因孙氏安插的两个眼线都被明毓的人给盯住了,所以孙氏今日还不知李媪已经被抓走了。 在听门侍说谢衍把小翠,小柳给带回来了,心下一突。 这两个丫头片子可别是被抓住了什么把柄了?! 孙氏带着疑惑去了正厅,却是没看到谢衍,一问才知道他去了煊哥儿的院子。 闻言,她惊道:“坏了,可不能让煊哥儿见到他这个扫把星!” 煊哥儿现在这会见到谢衍,只怕是想杀了谢衍。可就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就不能下榻,若是被谢衍激得气急攻心,那这伤就更严重了! 也更别是一时激动,把他们俩人命格相克的事情给说出来了! 孙氏匆匆赶去,还未进院子,便是隔着一堵院墙,她还是听到了儿子的咆哮声:“你滚!谁让你进来的!” 孙氏脚步更快了。 入了院子,暼到两个怯弱的婢女,也无暇在意了。 她神色焦急地入了屋中,见儿子激动得挣扎要起来,忙从谢衍身侧跑了过去,压住了他:“煊儿你别激动,别激动,太医说了,你适合静养,这三个月都不能下地,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谢煊捂着胸口瞪着不远处的谢衍:“他怎么会在这?!” 孙氏转头望去,在看见谢衍的那一瞬,她的神色几乎有一瞬的破裂。 她很快就遮掩了过去,强压着对谢衍的厌恶,也问:“阿衍怎的忽然回来了?” 谢衍朝着孙氏一礼,应:“孩儿前些天听说二弟受伤了,公务一直繁忙,今日休沐便特地回来看望,不想二弟似乎不太欢迎我。” 孙氏因忧心,面色憔悴了许多,看着好似也老了好几岁,神色中带着疲惫与僵硬:“你有心了,只是煊儿现在谁都不想见,你且先出去吧。” 谢衍一揖,便先行退了出去。 屋中孙氏安抚了谢煊许久,答应了他会对付谢衍后,他情绪才逐渐稳定。 一刻后,孙氏才从屋中出来。 看到院中的谢衍,心头有一股怒怨气在憋着。 她走到谢衍面前,收敛了脸上的戾气,瞧了眼两个婢女,问:“怎把她们给带回来了?” 谢衍淡淡的回:“自她们与孩儿搬到梨花巷,心思似乎也不在梨花巷,所以才会每隔一日就往外跑。前些天孩儿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她们几乎每隔一日就会回一趟谢府,孩儿心想她们如此挂念谢府,也就给送回来了。” 孙氏眼皮子跳了跳,斥责道:“这二人怎么回事,这谢府是有你们的情郎,还是有金子可捡,竟让你们这般流连忘返?!” 二人缩着脑袋,不敢随意应话。 孙氏看回谢衍,说:“既然她们两个不好使,我再给你安排两个好使唤的人。” 谢衍直接拒绝:“母亲的好意,孩儿心领了,只是孩儿与妻子住的地方小,如今有三个女使也够使唤的了。” 孙氏听到“三个女使”时,眉眼一挑,问:“不是四个吗?” 谢衍抬眼直视孙氏,说:“孩儿倒是忘了说这事,夫人前些天身体不适,看了大夫,说是有孕了。本想着还未坐胎三个月,便没有声张。可不知孙氏是从哪里知晓,竟然无端生出作恶的心思,竟在夫人的汤中下了会落胎的药,好在被及时制止,现在已被押送去衙门了。” 第81章 听到这,孙氏心下猛然一惊,脸* 色微白,表情险些全垮了。 她佯装恼怒,骂道:“她这老货,竟这般歹毒!?” 谢衍又道:“家中人够了是其一,其二孩儿也是怕母亲再安排的人……” 说到这,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孙氏脸一沉:“你可是怪母亲?” 谢衍道:“孩儿不敢,只是孩儿现在要做父亲,总是过于忧虑,所以家中不欲再添不了解的人,还请母亲谅解。” 孙氏一默,继续道:“阿毓有孕是好事,身边没个有经验的人照顾是不行的。母亲瞧着先前照顾煊哥儿的陈媪就很好,不如你就把她带回去吧,总归多一个人也住得下。” 谢衍一拱手:“还是不要了,孩儿如今仕途顺畅,寻个有经验的乳娘还是很容易的。” “再者……陈媪与李媪好似还有些许交情,母亲还是不要安排得为好。” 孙氏听到谢衍要当爹了,又听到“仕途顺畅”这几个字,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更是陷入了手心之中。 她扯开僵硬嘴角:“那便依你了。” 反正到时直接把人塞到他家宅外头,在外头直接唤明来意,让巷子里头的人都知是她这个婆母关心儿媳,晾明氏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拒绝! 谢衍拒了后,便留下两个女使就离开了。 谢衍离开后,孙氏深呼吸调整了许久情绪才缓和过来,随即吩咐人去府衙查看李媪的情况。 再暗中加以警告,别把她给供出来才是。 另外,她要取谢衍心头血的冲动,时下前所未有的强烈,当即就进了宫。 一是为李媪的事。 二是为取谢衍心头血的事。 四十一章 谢衍在谢府进宫的必经之道停留了小半个时辰, 如他所料地看到了孙氏的马车。 马车直往皇宫而去。 谢衍放下了帘子,道了声:“回去吧。” 孙氏进宫必然是找孙贵妃,所为之事,无外乎是为李媪之事, 以及对付他。 孙贵妃宫外有哪些能用的人, 谢衍也有一些了解, 不过身手如何,还得问过熟悉的人才知晓。 只要孙氏用了孙贵妃的人, 这事便与孙贵妃脱不了干系。 会不会让孙贵妃彻底失宠, 谢衍不知, 却知谢家与孙氏,往后必然不能再借孙贵妃和孙家的势了。 至于谢家家主,他能坐到今日这个位置, 有孙家的扶持, 也离不开这些年经营下来的好名声。 只要靠山不稳, 且好名声一毁, 便不能兴风作浪。 谢衍盘算后, 又想起这重生一事。 重来一次人生着实是天降机缘,能让人占尽先机。 也能让人挽回懊悔, 或挽救已逝去的人。 益处多多,却也潜伏着弊端。 借助这机缘, 未卜先知便能轻而易举地做成一些利己之事。一事接着一事的得偿所愿,会让人逐渐迷失,一些欲望更会不自觉地膨胀, 人也会因此自大起来, 失去自我。 这是其一,其二若是被人发现了一点端倪, 重则失去性命,轻则沦为高位之人逐权、利的傀儡。 谢衍此前二十余年,很少有事情能波动他的情绪,可不代表没有。 起码他会为了让自己的人生不枯燥,而去考科举。 妻子去世时,哪怕那时的他觉得自己的心绪很平静,可做出的事情,俨然是不符合他自己所感觉的情绪。 ——那时他生平第一次杀了人。 是以,谢衍也不能确定自己会为了妻儿,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但现在,他起码知道自己利用这些先知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为了脱离谢府,也是为了妻儿一世顺遂。 回到梨花巷的小院,少了孙氏的三个眼线,谢衍感觉出了不同, 最明显在于没了在暗处观察的视线。 院里静悄悄的。 天寒下雨,他那夫人畏冷得很,待在屋子里头,能不出来则不出来。 谢衍走到檐下,把雨伞收了起来,屋子里头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他朝着主屋的窗口看去。 竹竿微撑窗牗,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可以看到坐在梳妆台前的妻子。 也不知聊到了什么,她的唇角浅抿含笑,眸中似有流光潋滟,是与他在一块时,没有过的笑颜。 谢衍站在廊下看了好半晌,直到关上院门的红莺回来,疑惑的唤了一声“家主?”,谢衍回过神,才跨步迈进堂屋,推开房门。 屋中的主仆闻声皆看了过来。 明毓看到从谢府回来的谢衍,笑意敛去。 屏退了青鸾,才问:“你把人送回去后,孙氏什么反应?” 谢衍应:“几次险些黑了脸,我离开后不久,她就进了宫,大抵是寻求孙贵妃帮忙。” 明毓听到孙贵妃的名号,神色微凝:“孙贵妃难不成也知道你的事?” 谢衍声量渐低:“我上一世查妖道所犯之事,顺藤摸瓜,查到了妖道经孙氏向孙贵妃引荐,从而暗地里帮孙贵妃做一些邪术,甚至是宫外的一些恶事,也是妖道从中穿针引线。” 第82章 明毓似乎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瞳孔缓缓睁大,甚是惊讶。 “也就是说孙氏求孙贵妃帮忙找人谋害你,其实这些人很有可能与妖道也有关系?” 谢衍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也有一个可能,妖道会借此混淆视听,也派出自己的人。” 明毓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这不就已经四面楚歌了吗? 谢衍瞧着她沉下来的脸色,知晓是为他担忧,只觉得心情有丝丝畅快。 “我上一世把妖道的底细摸得七七八八了,便是他帮孙贵妃宫里宫外做的事,我也颇为了解。本已掌握得差不多了,就差抓拿妖道归案了。” “便是你知道又如何?我就是后宅妇人,也知道帮内廷办事的人,不似寻常的杀手,你真能躲得过吗?” 若是谢衍这辈子没这么早的招惹那妖道,怎会遇上这么凶险的事? 谢衍走到桌前,摸了摸茶壶的壶壁,摸到温热后,翻了两个杯盏倒了水。 谢衍今日上午离家到现在,一口水未进。 端到两盏茶水行至她的面前,递给她一盏。 晚间明毓渴了,饿了,都是谢衍起夜的去安排的。 往年这个时候该烧火盆了,可无烟的银丝炭格外昂贵。有烟雾的,明毓怕对胎儿有影响,也不敢用。 眼瞅着就要入冬了,晚间尤为寒冷。明毓畏冷,是以一边接受谢衍的伺候,一边唾弃自己不够坚定。 因也快被惯得习惯了,明毓便也就接了过来。 明毓抿了口温水,瞧向谢衍:“我说你真能躲得过吗?” 谢衍抿了抿唇:“我不想骗你,确实没有万分把握,但凡以身试险,都伴随着凶险。” 说着,他走到了小书架上,拿下了一个匣子。 拿着匣子走回到她的面前,打开后从中拿出了几张纸和一块木牌,再而递给她。 明毓皱着眉头接过,瞧了眼正面一个顾字的牌子。又翻开纸张查看,才知是契书和借据。 前者是合作买卖大食国香料的契书,后者是借了千两银子的借据。 契书上所示:顾家借了两千两给谢衍,期限为半年,不算利息。但顾家商行会囤积他的货物,以顾家商行的名义帮他出手,占两分利润。 “我与顾家的庶子曾一同在谢府的私塾念书,他这个人素来爱攀交,我们也算是认识。后来一同参加科举,我也因此与他往来过几回。此番便是约了他见面,聊了这买卖的事,他也想攒一些属于自己的私产,便也就同意合作。” 明毓听他说得轻巧,但也深知借银子的事没那么容易。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如此信得过谢衍,把两千两借给他? 忽然间觉得,她的二百两好似也算不得什么。 他这两千两拿去购入了大食国的香料,按照翻的番数来看,起码能翻三四番。 明毓终于知道他为何敢说要把这院子买下了,赚了银钱后,他还真能买下。 她扬了扬牌子,问:“那这个牌子是怎么回事?” 谢衍应:“那是他压在我这儿的信物,等货物赚了,有契书有信物,他也赖不了账。” 谢衍:“我让顾家庶子不用一下子采购完大食国的香料,前期任其流了一批入市,让长安人对这香料有所了解的同时也在慢慢购入。最后才大批收购,虽然后期价格偏高了一些,但也能暴利。” 明毓微微歪头:“你往后就是不当官了,也完全可以从商的。” 谢衍摇头:“士工农商,从商地位不高,一般商户遇上个寻常衙差也要看人脸色,不成。” 明毓也是说说而已。 她复而又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那你给我这些东西算什么事?” 谢衍:“这是我给你的底气,我若有三长两短,你靠着这些钱财也能带着景煜好好的过下半生。” 明毓原本还算平和的情绪,被他这交代遗言般的话闹得顿时气从心头起,一怒之下把手上的牌子朝着他砸了过去:“我才不要你这钱财,你一出事我就离开这长安,找个人改嫁!” 谢衍接过要滑落的牌子,两步走了过来,轻轻地放在桌面上,低垂下头,望向她。 明毓对上他的视线,好似在他一贯冷淡平静的眼海中看到了不同。 他那漆黑的眼底下,似有柔光。 不是错觉。 明毓心头有些许的发紧,她不由捏捏了捏手心,定定地望入他的眼底,想要找出伪装的痕迹。 可没有。 四目相对,气氛久违的温和。 谢衍也不知自己眸光渐柔。 他伸出手,把她额边的一绺发丝轻轻地挽到了耳后,指尖似不经意触碰到了她的耳廓,声音徐徐:“夫人,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现在能做的,就是护好我自己,护好你和景煜。为都有发生的可能性而安排好你和景煜的后路。” 他的话很是真挚。 无关浮于脸上表情变化,也无关语调变化,而是让人打心里觉得真挚。 明毓心微一颤,被他触碰过的肌肤,丝丝发麻。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第83章 谢衍的眼神看似一潭死水,可再看,却好像是柔和的湖水,温柔的把人裹着在其中。 谢衍……越来越不同了。 他的不同,让她心不安,让她怕自己会再次陷进去,可更怕自己再次陷进去后,才发现他这些都是为了做个正常人而伪装出来的。 “若我真出事了……你若想改嫁,那便改嫁吧。” 明毓眼睫微微一颤动,但随即又听他说:“若我平安无事,这事最好别再提,也别再想了,如此很不道德。” …… 刚刚微妙的心思,顿时被他这“不道德”的三个字给打破了。 明毓抬眸白了他一眼。 谢衍眸中的变化已然敛去,好似恢复了寻常。 他忽然问了个与现在沉重话题不符的话:“方才夫人在屋中与青鸾说了什么,怎笑得那般开心?” 明毓脸上有一瞬没反应过来的茫然,片刻之后便反应过来他的是什么,望着他良久的无语。 “女儿家的事,少问。” 谢衍抿了抿唇,说:“只要不是别的女儿家,而是夫人的事,作为丈夫也是听得的。” 明毓彻底不想与他说话了。 谢衍总是能把话题给终止了。 她浅浅翻了个白眼,把契书折好,拿上梳妆台上的牌子站起一并拍在他的胸膛上:“你自己拿好,别塞给我。” 说着坐下,转身对着铜镜,把青鸾方才簪入发间的发饰拆下。 青鸾最近学得一些新头髻,便回来尝试了,她们方才聊的有李媪和两个婢女的事,也有这新头髻。 那些躲在暗中,暗戳戳盯着人的视线没了,明毓心情自然也跟着畅快了,笑意也多了起来。 谢衍按着胸膛上的契书和牌子,又瞧了眼妻子。轻轻一叹后,这才把东西放回匣子中,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不出意外,接下来这几天,他身边不会有消停的时候。 他想,若他真的出事了,那她也能知道这些东西搁在哪,又都是做什么的。 四十二章 谢衍交代后事般的举动, 明毓越琢磨心里头就越堵得慌,半宿没搭理他。 半夜屋内温度骤减,好似一下子入了冬,明毓睡得不舒服, 总是哼唧两声。 谢衍自她夜起险些摔了之后, 他睡得都不会很沉。明毓哼唧了几次后, 他便醒了。 他以为她也醒了,眯着惺忪双眼凑了过去, 问:“怎么了?” 没有听到回应, 谢衍慢慢适应了帐内的微弱光亮后, 才看到她依旧在睡梦中,半个脑袋都缩进了被衾中。 她侧弓着身子睡,他隐约中似乎听到了个“冷”字。 谢衍性子虽冷淡, 可到底是个男子, 体温总是相对来说高一些。 听到她说冷, 脑子还未彻底清醒的他, 便入了她的被衾, 贴近她。 两个人睡在一个被衾,身体贴着身体, 总会暖一些。 明毓感觉到有一块热石贴近自己,她下意识凑近, 手脚一并搭上了热石,轻轻蹭了蹭。 她睡得迷糊时,只觉得这石块绷得硬邦结实的, 最重要的是热的, 舒服得她轻轻的喟叹了一小声。 她倒是舒服了,谢衍却是不舒服了。 一瞬清醒, 彻底睡不着了。 手臂紧紧贴着绵软之处,他能感觉得到那处的柔软与温度。 热气自腹下上涌,身体顿时热得厉害。 谢衍身体僵硬绷紧,一动也不动。 一整宿下来,谢衍堪堪只在上半夜睡了两个时辰,下半夜只睡了半个时辰。 温香软玉在怀,是谢衍所想,可却也是一种折磨。 谢衍忽觉得自己对这情事还是了解得过早了。等景煜出生到她坐完月子,再休养一段时日,起码还要有一年的时间。 当然,这一年时间里也要慢慢征得她同意,改变她的想法。 谢衍动作轻缓地起了床,下了榻后,往她的被衾上多压上了一床被衾,这才放心离开。 明毓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又做了个溺水梦,恐惧感袭来,她猛然睁开了双眼。 喘息着惊醒过来,噩梦的那瞬惊悸过去后,她盯着自己身上的两层被衾陷入沉默。 敢情她会做噩梦,是因为这两层被衾! 能给她多盖上一层被衾的人,除了与她同榻的谢衍外,还能有谁? 谢衍这是要把她给送走吗? 一早就被上一世身死的噩梦惊吓到,明毓脾气大着呢,躁郁坐起,用力地把两床都掀开。 要是谢衍还在这,定会招她骂! 明毓出了被衾,好似感觉比昨日还冷了。 她穿上衣裳,披上厚披才走到窗牗前,轻轻推开窗牗,刺骨寒风争先恐后的灌入,冷得明毓立马把窗牗关得严实。 这天也太冷了,屋中不烧炭根本就暖和不起来。 唤了声青鸾。 青鸾应了声,说去打热水进来。 不一会,青鸾和红莺一同进来。 红莺说:“这天气可真冷,夫人要不要烧炉子?” 明毓想了想,说:“开些窗,再起个火盆吧。” 红莺便出去烧火盆了。 第84章 等用了早膳后,天气又冷又下雨,便全都挤到一个屋子里头,围着火盆,说说笑笑地做着针线活。 红莺道:“这院子里边少了那几个人,说话也不用小心翼翼,生怕那句话说错了,从而传回府里去。” 谁都知道这三个人是谢家主母安排的眼线,只是没点破,偏生这几人都把她们当傻子。 说到这,红莺又道:“也不知那李媪怎样了,衙门怎的还没传消息回来?李媪当真可恶,就该一直关着,” 红莺也是在李媪被抓走那一日,才知自家夫人有了身孕。 她旁敲侧击青鸾是不是提前知道了。 但看青鸾的表现,好像也是刚知道。 要是青鸾知晓,夫人独独瞒着她,她心里定是不快的。 知晓青鸾和春瑛也是差不多时候知道的,红莺心里好受了些,同时暗道夫人大概就是怕发生李媪这样的事,所以才会藏得这么深。 想了想又道:“若不然我去买菜的时候,顺道去打听打听。” 明毓摇了头:“你去衙门,衙门的人也不会与你说太多,还是等一等消息吧。” 这话才落,外头院子便有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声音。 “可有人在家?” 春瑛起了身,说:“我去瞧瞧是谁。” 说着,走出了屋外。 明毓略一琢磨也起了身,披上了厚披出了屋子。 再过几日便入冬了,今日虽未下雨,但天乌压压的,压抑而沉闷。 明毓站在廊下,院门打开,看到是身穿官家衣裳的捕快,她也走过天井,走到院门后。 捕快似乎已然知道这户人家的身份,上回面色冷肃,这回倒是面色温和了很多。 他朝着明毓一礼:“见过夫人。” 明毓略一颔首。 因前天谢家来了捕快,押走了一个老媪,巷子里的人都好奇得要命。 向谢家的几个下人打听,都只说是那老媪偷盗钱财,被抓了个正着。 明毓不想成为他人饭后闲话,便与衙差道:“官爷请进来说话。” 捕快忙道:“不敢当。” 进了院中,明毓才问:“可是那老媪有消息了?” 捕快应道:“我们拿着老媪的画像走访了医馆,证实了她确实是去买了夹竹桃粉,我们几番审问她,她皆不配合,昨日便发现她疯了。” 春瑛闻言,怀疑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装疯?” 捕快摇头:“不至于,她疯得失了禁且胡言乱语,大夫来瞧过了,她确实是神志受损。” 明毓问:“那之后怎么处理?” 捕快道:“毕竟不能自理,衙门也不可能照看她这么个半截身体都埋进土里的老太,而且还神志不清了,所以大人来让我问事主,是否能以钱财来和解?” 老太是真疯还是假疯,明毓不知。可她不能饶过要害景煜的人。 她摇了摇头:“我若不愿和解,难道就该让她家人把她接回?” 捕快一愣,应道:“事主既不愿和解,那便关入疯人塔,夫人看如何?” 明毓点了头:“那便关进去吧。” 捕快点头:“那在下明白了。” 捕快临走时,明毓问:“李媪疯前,可有说下药的原因?” 捕快应:“倒是说了,只是让人匪夷所思,她招供说是因以前在谢府时,她看着谢大人长大,算是乳母了。谢大人还未娶妻时,向来敬重她,可自从娶妻后,谢大人便越发轻视他了,夫人更是瞧不起她一个老不死的。搬来这梨花巷后,更是诉说夫人把她当作了累赘,因此她心生怨念,便去药馆买了夹竹桃粉想害夫人。” 明毓闻言,心里清楚这李媪七八成是装疯,一个寻常人都快要被吓疯了,哪里还能为旁人守口如瓶? 更别说像李媪那般贪生怕死的。 装疯大概是孙氏的意思,或是觉得她会和解? 又或者让人进了疯人塔后,再用什么手段把人从疯人塔中接出来。 可既然进去了,李媪就别想再出来了。 * 谢衍接下了水户巷的案子。 水户巷频频有十几岁到四十几岁的汉子失踪。因都是在深夜失踪的,且都消失得悄声无息,所以有人传是妖怪抓人,玄乎又玄。 水户巷都是底层人居住的地方,所有难缠的人都聚集在了这处。只要给钱,这里的人可以做任何事,所以说这水户巷也是犯法最多的地方。 官衙几次来敲打,都无法遏制。 虽水户巷乱,可却不能把这些人都赶出长安。 在这长安城里头,最脏最累,无论更夫,还是倒夜香,亦或者是脚夫等这些没人接的活,都是这巷子里头的人在做。 长安地价贵,这水户巷在城墙最偏的地方。 几乎都是外来户,一间小屋子中是大通铺,住了七八个人。 又臭又脏,大理寺很多人都不愿意接这个案子,所以谢衍很轻易就接了下来。 再说丁胥和陈九便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 二人机缘巧合入了大理寺做最低等的杂役,总盼着有朝一日能活出个人样来。 第85章 丁胥滑头得很,入了大理寺当了杂役后,在外说是大理寺的衙差,借着这个身份认了很多干亲,人脉也广。 谢衍如今住的院子,便是他认的叔公。 谢衍带着二人去了水户巷,旁人见到二人,都纷纷喊“丁爷,陈爷。” 一身寻常便服的谢衍,暼了他们两人一眼。 二人顿感羞耻,丁胥解释说:“属下二人不再是杂役,已入了内寺做了差使,所以在水户巷,属下二人也算是活出人样的名人了。” 谢衍对这没有任何见解,只道:“既如此,便发挥你的优势去探寻消息。” 丁胥闻言,神色一忧:“那爷你呢?” 在外,谢衍隐藏了身份,只称爷不称大人。 谢衍道:“陈九在。” 丁胥看了眼陈九,身高体壮还力气大,只是太憨了,自小要是没他护着,不知该怎么被人欺负。 他叮嘱陈九:“你机灵点。” 陈九点头:“你放心。” 丁胥瞧着这看着凶狠,实则内里傻大个的陈九,一点也不放心。 别看着看着,把他家大人给看没了。 不过,这是他的地盘,陈九不靠谱,自有人靠谱。 丁胥心里有数后,就转身去找熟人探听消息了。 水户巷的巷子甚是窄小,两个人堪堪侧身才能通过。 有佝偻老叟从前边步履蹒跚地从前边走来,谢衍眸色淡淡拉着陈九侧过了身子。 陈九看了眼那老叟,自觉地走到谢衍前边来,然后侧着身子让老叟过去。 老叟瞧了眼二人的站势,悄然动了动袖子,复而低着头,颠颠巍巍从他们身侧经过,消失在尽头。 陈九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低声疑惑道:“这巷子里多为有力气的汉子,很少有这么老的老叟,且瞧着也衍生。大人方才未提醒,属下便觉得古怪了。” 谢衍拉陈九,是暗号。 谢衍转头瞧向巷子尽头,沉吟片刻后,说:“他没把握下手,所以走了。也或许只是一个试探,又或是不仅仅要我的性命……” 若想杀他,这窄道最方便下手,可既然没有下手,便也有可能有别的思虑。 亦或者或者是杀了人后不能立刻走,还需要在他的身上取下什么东西? 谢衍心下细细揣测。 一刻后,丁胥回来了,问陈九:“方才一切都好吧?” 陈九把老叟的事说了。 丁胥看向自家大人,说:“这归途,怕是有埋伏。” 谢衍略一点头,道:“既要防,也不影响查案。” 水户巷这个案子,是谢衍上一世没办过的,且也是一个悬案,自是不能再依靠着上一世的经验。 在水户巷待了半个时辰,勘查过失踪者居住之处,以及了解失踪的地方和时间后,谢衍便打道回大理寺。 离开水户巷,有一个湖,湖旁道路两旁皆是竹林。 在长安城,只要不是入了夜,随处都可见到人。 道上三三两两挑着担子,或背着背篓的人。谢衍的马车在这却显得格外的突兀。 马车慢行而去,正压经过坐在小道上歇息的一个汉子前时,汉子忽然一抽起倚在肩上的扁担,朝着马腿狠狠扫去。 丁胥便是手疾眼快,拉着缰绳大声急“吁”的一声。马儿还是被打到了前腿,惊得高声嘶鸣。 马车随着马儿激烈地蹬腿而剧烈摇动,马儿乱窜了数步后,前肢剧痛不堪重负,前腿轰然跪地,马车也侧倒在了道上。 倒地前,坐在车儿板上的丁胥和陈九都反应迅速地跳下了车。 陈九疾步往那人而去。 来者不止是挥扁担的人,在他出手那瞬,林子中忽然窜出三人,还有四个行人都纷纷亮出了闪着寒光的刀。 但这显然是两拨人,看到对方都相继一愣。 陈九与挥扁担的人交手时,有人道:“尔等若也是与我们一样的目的,那便各凭本事,看谁先取得马车里的人的性命!” 那些人争相朝着马车而去。 而丁胥则早就不见了人影。 有人快速掀开了马车,看到空无一人的马车,瞳孔猛然一缩! ——中计了!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前后传来。 杀手往前后一看,他们面具底下的脸色都蓦然大变。 道路两头,一头竟是拿着各种扁担和棍子的水户巷居户,另一头则都是拿着刀具,一身武夫打扮的人! 前前后后竟三十来人,皆来势汹汹! 四十三章 天色乌沉, 凛冽的寒风在竹林呼啸,狭道一片混战。 寻常人见势不妙,早已远远躲避了。 几拨人马分为了两方,刀刀相间, 棍棒与刀器相博。 武馆的人和水户巷的居民把杀手打得措手不及, 扁担和棍子都是极好发挥的, 刀子未到,扁担和棍子先到。 水户巷的汉子都是干苦活, 做脚夫, 做挖护城河的活计, 皆是一身蛮力。 而武馆的人,都属精锐,刀法凝实, 没有过多的花里胡哨, 皆是真刀争抢交战下来的经验。 三十几个人, 朝着六七个人围殴, 奈他杀手身手了得, 还是双拳难敌四手。 第86章 便是如此,也有漏网之鱼, 杀手中有人见势不妙,见缝逃走, 其他人追缉,却还是有两人逃走了。 其他五人姿态各异被压制住。 有人脖子上被架上了刀子。有人备受屈辱,四肢被压在地上, 便是脑袋都被踩着, 根本毫无还击之力。 谢衍与丁胥赶来的时候,打斗已停了一会, 场地狼藉一片,有人受伤,却胜在无人阵亡。 时下的谢衍,换了身水户巷居户的打扮。 衣裳是满是补丁的粗衣,一双破草鞋,再戴着一顶草帽,低头微弯着腰,俨然是水户巷居住的苦力。 杀手瞧到谢衍这身打扮,都暗自咬牙懊悔轻敌,才会中了计。 谢衍朝着水户巷居户和众武夫一揖:“谢某谢过诸位相助,等处理了这些个杀手后,再设宴宴请诸位,感谢诸位相帮。” 武馆教头回道:“谢大人客气了。” 谢衍:“应该的,但时下还要麻烦诸位把这几个杀手押往大理寺去。” 众人捆上了杀手的手脚,捂住了嘴巴。就地砍了几根粗大的竹子,串过手脚,好似抬猪一样,抬上就走。 众人抬着这些杀手走街串巷,一堆人围观,指指点点。 他们做这行当,刀尖舔血,凶险是常有的事,大风大浪也是见过了的,可却未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杀手羞愤得心想不如让他们死了算了! 围观中有好事者跟着他们,一路到了大理寺外头。 与跟在最末的人打听,才知晓这些人是行刺朝廷命官!还是大理寺的官!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竟敢冒着如此大的凶险行刺朝廷命官? 有好奇心的人越发的多,行伍也越来越长。 谢衍眸色浅淡扫了一眼身后的行伍。不出今日,这事必然会闹大,绝不可能轻易善了。 人还未到大理寺,大理寺里的人便听到消息了,都纷纷到衙外围观。 陆司直看到一身贫民打扮的谢衍,恍惚了好一会才问:“你怎地这副打扮?被绑着的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谢衍望向那些被捆绑抬着的杀手,语调甚是平静,颇为轻描淡写的说:“这身打扮是为了避开暗杀,而这些人则是来暗杀下官的人,至于其他人,则是帮下官脱险和捉拿杀手的人,有肖家武馆的人,也有水户巷的居户。” 陆司直听到是暗杀谢衍的人,面上露出惊愕之色,后边的话却是没怎么听进去。 陆司直惊诧过后,问道:“你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谢衍收回目光,轻一摇头:“在谢家时,下官几乎深居简出,便是任职大理寺评事后,小案子的犯人不至于恨下官入骨,大案子的话便也只是协助大人查的伯爵府案子。” 陆司直沉思片刻,说:“还是先把人押进去,刺杀朝廷命官兹事体大,得告知温公,由温公定夺谁来查这案子。” 温公便是大理寺卿。 此事告到了温公处。 温公身为大理寺卿,听闻此事,勃然大怒,令彻查此事。 但为免带有个人情绪查案,是以避开了谢衍和陆司直,让少卿查这案子。 谢衍请求让他也协助调查,毕竟被刺杀的是他,可能有一些信息能帮到少卿大人。 温公沉思半晌,便同意了。 此案定下调查的人后,谢衍提了旁的。 “此番抓住这些杀手,多亏了丁胥和陈九,还有肖家武官武夫与水户巷的百姓,下官想要替他们向温公讨一个赏。” 温公闻言,思索间点了点桌面,片刻后,道:“凡是参与之人,皆赏纹银二两,武馆再送一面牌匾,至于水户巷的人,再采买米面送去。” 谢衍从* 温公的办公署出来,便喊了丁胥和陈九,让他们操办这事。 至于他,过后亲自宴请他们。 * 夜幕将领,明毓迟迟未见谢衍归至。 明毓白日做针线活时,不小心扎了一针指腹,便是右眼皮也不停地跳,皆是不好的征兆。 这不由地让她想到谢衍昨晚似交代后事般的絮叨。 眼瞅着天黑了,明毓裹紧了厚披站在院门的位置,时不时眺望巷口。 直至看到巷口处有马车停下,她忙不迭地退回了院子中,脚步比平日快了些,交代了几人:“别说我在外等你们家主。” 说罢,匆匆回了屋子。 几人见此,都抿唇会心一笑。 谢衍回来时,便察觉到几个婢子暗中瞧他,且在暗中偷笑。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她们,颇为疑惑地走入了堂屋。 他抬起袖子闻了闻。虽已经换过了一身衣裳,可到底是穿过那般脏旧的衣裳,身上似乎带了一丝丝异味。 谢衍止步房门前,转了方向又跨出堂屋,站在廊下吩咐:“先给我准备热汤,让夫人给我送衣裳过来。” 谢衍转身去了对面屋子看书。 书房窄小,也为了避免妻子有借口到对面的屋子睡,谢衍便把书房搬到了寝室对门。 明毓本以为谢衍会回屋,结果他今日却说要先沐浴。 第87章 他这是要遮掩什么? 思索了片刻,明毓到衣柜前把他的衣裳从中取出,也不等他进浴间便拿着衣裳出了门。 走到对面的屋子,也不必敲门,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谢衍听到声响,自书中抬起头看去,看到妻子时,微怔:“夫人怎过来了。” 明毓仔细打量他。 他面色如常,她进来时也没闻到什么血腥味,这应该没发生什么事吧? 她走到了桌前,把衣裳放到一旁的杌子上,说:“你自己不回房拿衣裳,偏要我给你送来,何时这般矫情了?” 说话间,自有孕来,嗅觉格外灵敏的明毓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不自觉地皱着鼻子用力嗅了嗅,循着气味地走到了谢衍的两步外,眉头轻拧:“你身上的是什么味?” 谢衍顿感无奈地把书阖上,说:“今日去了水户巷,换了当地居户的衣裳,自是会有些遗留的气味,我不回房,便是不想让你闻到这气味。” 明毓不曾去过水户巷,却也知那地方龙蛇混杂,也是长安城最乱的地方。 她略一愣:“你去哪做什么?” 谢衍反问她:“你可还记得水户巷狐妖案。” 明毓仔细回想了一番,还真想起来了,点了点头:“长安城的水户巷在短短的六年间接连失踪十余人,为长安一大悬案,一直未破,所以被传成狐妖把人藏起来吸□□气了。” 谢衍说:“我便是去查这个案子。” “你查案子便查案子,可为何还要做你说的那副打扮?”话语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一凝:“这就是你说的,给他们下手的机会?!” 谢衍瞧着她那稍沉的脸色,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家夫人的脾气一日比一日还要易怒。他也不知是不是心虚的心理,忽转开了视线,才轻一点头:“嗯。” 明毓神色确实更沉了,双唇抿了抿,暗暗呼吸了一口气,才说:“情况如何?” “我早有防备,晓得他们会埋伏,是以借着丁胥的熟人,乔装成了水户巷的居户,空了马车,骗过了杀手。” 听说他化险为夷,明毓心下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些杀手呢?” “丁胥早与信得过的人商议过,等他们离开后一刻拿着家伙什跟上,我也安排丁胥去肖家武馆找了十个身手好的人,暗中护着我。” 明毓听闻出动了这么多人,一琢磨杀手肯定也不少。 脑海中浮现真刀相博,刀刀见血的景象,一股寒气从脚底钻入,顿时蔓延至全身,手脚冰凉。 她只是一个寻常妇人,什么杀手,什么暗杀都是在话本里边瞧见过,平时身边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如何叫她不毛骨悚然? 她的情绪颇为激动,声量不自觉的大了些:“你怎就知他们一定会埋伏?!万一你去水户巷的时候,杀手乔装打扮成那里的居户,趁你不备时要了你性命,我看你该怎么办?!” 谢衍视线回到她的身上,声音平和:“我现在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在夫人的瞪视下,谢衍声音渐小。 他只能转而交代:“杀手逃了二人,其余的都抓进了大理寺,最近这梨花巷也会加严巡逻,温公也多添几个身手好的人保护我,直至案子水落石出。” 明毓听到有人保护,才稍稍宽心,皱着眉眼问:“那你觉得那些杀手会供出孙氏吗?” 谢衍话语说得深沉:“既不会却也会。” 明毓:“你直说便是,别与我卖关子。” 谢衍暗道夫人的脾气确实见涨,也不知是不是他近来太惯着了。 他解释:“孙氏派来的人不会,但妖道派来的人会。” 在夫人惊疑的目光之下,谢衍接着说:“这次来的应是两拨人,一拨是孙氏差来的,一拨是妖道差来的。妖道必然会把脏水往孙氏身上泼,孙氏也确实找了杀手,所以这点她无法狡辩。” “只要孙氏落案,我便有法子把妖道也牵扯入局。” 明毓垂眸,幽幽道:“一次暗杀不成,必有第二次,第三次。” 谢衍:“我知晓夫人是关心我的,可我依旧无法多做保证,我能与夫人说,唯有很快就会解决这事。” 多说也无济于事。 明毓也知晓这个道理。 虽然谢衍对此似乎没有什么压力,便是如此,明毓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多给他增加不必要的压力,所以也没有再反驳那句她关心他的话。 静默了片刻后,明毓抬起视线,目光定定地与他相视,缓缓而道“你不是不愿和离吗?只要你能平安活着度过这事,我便允你这一年都不会提及。” 谢衍只需片息就反应过来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说一年,便是给他一年考察的机会。 谢衍那一双暗眸中似有光亮照入,他目光紧锁着她,声沉沉地问:“当真?” 明毓偏开了他那似带着丝丝炙热的视线,不太自在地轻一点头“我自然不会诓你。” 四十四章 谢衍被刺杀的第二日, 明毓从出去买菜的红莺口中得知,朝廷命官被刺杀的事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 第88章 虽未言明谢衍姓名,可无论是时间,还是地点都一样, 无疑就是他。 红莺絮絮叨叨的道:“昨日抬着人走街串巷的阵仗, 几乎是一日便传遍了长安, 而今日传得更厉害了。那被刺杀的官爷还是与咱们家主同在大理寺当职的呢,也不知家主是否了解这事。” 青鸾闻言, 眉心轻轻一蹙, 提醒道:“家主公务繁忙, 你可别烦家主。” 红莺偷瞧了眼夫人,恼道:“我也不是那般没眼色的,你莫要乱说话。” 待红莺出去择菜后, 青鸾才与夫人小声嘀咕道:“夫人该敲打敲打红莺了, 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 听红莺的意思, 像是起了去家主跟前问的心思, 这胆子也太大了! 青鸾这几日总担心红莺会犯错。 自知道夫人有了身子后, 红莺在家主面前越发的殷勤了。 斟茶倒水和开门的活都抢着去做。 这大户人家里,主母有孕后, 一般都会提携身边的婢女给丈夫做妾。 青鸾的担心,便是怕红莺有了这样的心思。 家主那般性子的人, 再有现在还想着法子讨夫人欢心,更是不可能纳妾。 明毓好似也瞧出来了,没有半点的惊讶。 她淡淡道:“红莺的心思不重要, 重要的是家主的意思。” 红莺的这个心思也不是没有过, 但这心思很快就会被谢衍给消了。 上一世红莺也有这心思,但没做出格的事, 后来到年龄便嫁了出去。 况且,就红莺的这点儿很快就夭折的心思,与谢衍现在的险境而言,根本不足一提。 思及这事,明毓看向青鸾:“红莺的心思你别管,但她方才所说的事你留心些,闲暇时就到外头打听打听进展,一有进展便立刻回来与我说。” 青鸾露出了诧异之色:“夫人若是真的想知道,问家主不是更快?” 明毓轻摇了摇头:“如你对红莺所言,他公务繁忙,还是别烦他了。” 谢衍那人,她也不知他有没有保留。 夫妻这么多年,她总不可能真看着他出事而无动于衷。便是寻常认识且说得上话的人遭难,她也不会漠不关心。 这时有人敲房门,而后红莺面色担忧地推开了房门,说:“夫人,府中差了何媪来,说是接夫人回府一聚,马车也备好了。” 明毓眉梢一挑,孙氏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来者不善,究根诘底是因刺杀谢衍失败的事。 略一琢磨后,明毓吩咐:“你去与何媪说,昨日入冬我着了凉,怕动了胎气,就不出门了,还望婆母见谅。” 红莺在谢府,除了谢府的主子外,最怕的便是这何媪。 何媪素来瞧不起静澜苑的人,就是对家主和夫人也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 要她去回这样的话,她心下也是忐忑的。 红莺回到巷外,战战兢兢地对何媪复述了主子的话,在瞧见何媪脸色沉下来之时,心慌慌地垂下了脑袋。 何媪忽然一声哂笑,朝着院子里头就大声道:“自分家后已有一个月,大少夫人都不曾回老宅给公爹婆母请安,这似乎不太说得过去。” 时至晌午,正是各家各户回来吃中食,歇晌的时候。何媪声音响亮,巷子居户大多听到了声响,从各自院子中探出头来瞧热闹。 何媪见人多了起来,继续朝着院子里头道:“二爷受伤严重,也只大爷回去瞧了一眼,可大少夫人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今儿个主母想让大少夫人回府,一家人聚一聚,怎的就今日不舒服了?” 在巷子居户异样的目光下,红莺面色一白,一下子不知如何应对。 在屋子里头的青鸾听到何媪这么说,脸上浮现怒意。 愤然道:“何媪这话怎么说的?!这些话一传出去,夫人不敬婆母名声也都跟着传了出去!往后家主和夫人还怎么在这巷子里过下去?” 青鸾越说越气:“这到底是来接回府一聚,还是特意来弄臭夫人的名声!?” 春瑛也听不下去了,站起了身,说:“夫人且让我出去与那老媪说道说道!” 明毓抿着唇点了点头,说:“就当何媪狐假虎威,不是主母的意思,是以不用顾忌什么,直接怼回去。” 孙氏别想用道德与名声来威胁她回去。 孙氏恐怕是想用她和腹中的孩子来威胁谢衍。 若不是被逼急了,孙氏也不会想到这般低级的算计。 春瑛面色沉沉地从屋中出去,走到院中,隔着院墙朝外大声回道:“我家夫人哪里是不想回去!都是因前些天主母给家主安排的老媪不做人事,知晓夫人有了身子,特意在夫人的吃食中下落胎药。虽发现得及时,可夫人还是被吓到了,这些天一直都在屋中养胎,连院门都没出过,这是巷子里的邻里都知道的事!” 何媪的声音大,春瑛的嗓门也不输她。 虽看着老实,可嘴上功夫却也不输人, 听到春瑛的话,居户脸上都满是惊愕。 被捕快押走的老媪竟是谢家老宅婆母给安排的!敢情偷盗只是给老宅留颜面,其实是奴大欺主,谋害主子! 瞧着来谢家的那老媪,穿金戴银的,哪里像是下人?看着就像是富家的夫人,由此可见谢家老宅门第不俗。 第89章 他们原想着谢家老宅背景一般。 可他们今日瞧到这老宅的仆妇都打扮得这般贵气,而谢家夫人的穿着打扮却很是素雅,便是谢家住的院子都是租赁的。若家底富裕,如此分家似乎就说不过去了。 这到底是把人分出去了,还是把人给赶出来了? 若是赶,那到底是哪一方的错? 一众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心里痒痒的,都想把热闹瞧个齐全。 何媪也不慌,应道:“那李媪伺候了大少爷二十年,一直都安分守己的,谁能知道她怎就生出了险恶的心思?再者这回主母想要一家子聚一聚,也想着把误会解释清楚了,可大少夫人如此避而不见,可还是怪罪主母?” 屋中青鸾被气红了脸:“这老货句句不说夫人,可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夫人苛刻李媪,才让其心生怨念下毒手!” 明毓朝着微敞的窗牗望了出去,隐约可见院门外站了人,至于是不是何媪,也瞧不清楚。 她思索片刻,朝青鸾招了招手,让其附耳过来小声说话。 青鸾听闻夫人所言,眉眼顿时一松,勾起了唇角。 点头后便使劲揉搓双眼,让双眼瞧起来又红又肿。 外头的春瑛继续道:“我一二再地说夫人身体不适,不便出门,可你这老妇是怎么回事,一直暗指夫人在装病不回老宅,还嚷得这般大声,到底是何居心?!” 何媪着实没料到不怎么了解的春瑛竟是个硬茬子。 她被堵得噎了一瞬,心里浮现了怒气,大声道:“夫人不出来说话,老妇也只能是大声说话,好让夫人能听得见。可你这婢子又是怎么回事,我乃府中老人,又是主母身边的管事,你如此不敬,又是谁教的规矩?” 春瑛是个直肠子,也不与她弯弯绕绕,直言道:“我是我家家主亲自聘的护院,可不是你们谢家的下人,也不归你们谢家管,更不像你这老妇一样是奴籍。论起出身来,我要比你这老妇还高一些。再者说到规矩,你这奴籍的老妇句句话都在暗指夫人不敬婆母,把夫人的名声放到风口浪尖上,这规矩又是从哪个狗肚子里边学的?!” 一口一个奴籍,又反被小丫头片子说教,一把年纪的何媪顿时被气得脸色通红,指着院子骂:“你这、这混子,恁地胡说八道!” 居户只是寻常百姓,可却不是傻的,都是有眼看有耳听的。 两人对话听了个全,可不正是如春瑛所言么,这老妇一来就趾高气扬的,哪里有半点做下人的样子? 说不准,这谢家在老宅过的也是看人眼色的生活,所以连个仆妇都能对她们这般嚣张。 这老妇还想三言两语弄臭谢家名声,也不知有什么仇,什么怨。。 何媪深呼吸了一口气,朝里道:“夫人既然身体不适,可妨让老妇进去探望?” 话语才落,屋中忽然传出青鸾的惊呼声:“夫人你怎了?可别吓奴婢呀!?” 外头的人听到这焦急的喊声,皆一愣。 片刻后,便见双眼通红的青鸾从谢家跑了出来,面色惊慌地对春瑛道:“都别说了,夫人好似动了胎气,你们快些进去瞧着夫人,我去寻大夫?!” 看了眼何媪,愤忿道:“何媪还是快些离开吧,别再气我们家夫人了,你以前欺负我们家夫人还欺负得不够吗,现在还想怎么样?!” 说罢,也不顾何媪回话,急匆匆地跑去找大夫,俨然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何媪瞪着双眼跑出了巷子的青鸾,只觉得一口血哽在了喉间。 她怎么欺负人了? 虽说瞧不上谢衍夫妻,但平日也是抬眼瞧人,再说几句酸话,可从未骂过,也未动过手,怎么能算欺负?! 春瑛不知主仆二人说了什么,当真以为是夫人动了胎气,也顾不得这老妇,边往屋子里跑去,边高声喊:“红莺关门,别让那老妇进来。” 跑到房门前,焦急地推门进了屋子,待看到姿态悠闲坐在杌子上喝花茶的夫人,一脸懵。 明毓朝她眨了眨眼。 抬起手,指尖放在唇上,轻“嘘”了一声。 春瑛茫然了几息,逐渐明白了夫人的用意。 与其与何媪浪费口水互怼挽回名声,还不如让何媪做个恶人来得直观。 春瑛顿时松了一口气,小声说:“夫人你差些吓死奴婢了。” 明毓莞尔一笑:“你可没那么脆弱。” 红莺也关上院门跑回了屋,在看到自家夫人无事的模样,与春瑛如出一辙的呆滞。 春瑛忙小声提醒:“别声张,夫人是为了把那老妇赶走。” 红莺顿时大悟,忙不迭地点头,拍着胸脯顺气:“可着急死奴婢了。” 二人都顺了一口气后,红莺才道:“万一大夫来了,诊出夫人没问题,告诉别人怎么办?” 明毓神色轻松:“青鸾一去一回怎么也得小半个时辰,我在这期间稳定了情绪也是正常,再做虚弱样,就是脉搏正常,那也是被刺激到了,怎么算是没问题?” 红莺与春瑛面面相觑,这么说好像也很有道理。 第90章 外头的何媪看着紧闭的院门,捂住胸口直喘气。 有居户看不过去了,语气不善道:“你这老妇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吧,别污了我们梨花巷!” 何媪急着解释:“你们可别听她们瞎说,我们家主母待大爷和大少夫人都是极好的。” 有人嗤笑出声:“极好到做一个下人都是穿金戴银的,但谢家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不仅是租赁屋子住,便是打扮也是寻常,极好到这个地步,我等还是第一回见。” 话语一落,有好些个人跟着附和。 何媪忙把自己带着金手镯的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面上露出了些许的窘然。 她瞧了眼紧闭的院门,又看那些目光讥讽的居户,老脸一时没地搁,只能抬袖遮着脸离开巷子。 回到马车上,缓和一会后,脸上才露出懊悔和不安。 来时主母一二再的叮嘱,唯有把谢衍的妻儿都拿捏在手中,方能威胁到谢衍。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明氏接到府上去。 何媪今日先尝试去接,可明氏却是直接装病不去。 如此只能再以名声相逼,不成相貌没把人逼出来,反倒是自己被气得够呛,甚至还被泼了一盆脏水。 何媪可不信明氏就被她的几句话就激得动了胎气,她还没忘记明氏离开谢府时,已然不是以往软弱可欺的性子。而是温和的性子中掺着了刚硬的脾性。 时下软硬皆不行,再强硬抢人那是万万行不通的。 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都是证人,当众胁迫那可是要见官的,而李媪便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何媪呼了一口气,撩开帷帘,心思沉沉地往梨花巷瞧去。 主母这两日的脾气,因刺杀谢衍失败的事而格外的暴躁。 主母整日担忧杀手嘴不严把她供出,忧虑过度,昨晚整整一宿都没敢阖眼。 今日一早脸色苍白,赤红着双目不知摔了多少瓷器,吓人得很。 何媪便是主母的心腹,可这心里头也是忐忑不安的。 现在人也接不到,她可如何向脾气暴躁的主母交代呀! 四十五章 大理寺少卿接了谢衍被刺杀的案子。 第二日例行询问谢衍是否有与之交恶的人。 谢衍在十二岁前从未出过谢府, 之后每年也只出去两三回,科举那年才出得频繁一些,很少有与人交恶的机会。 听到谢衍的话,大理寺少卿神色微惑:“是你不出府, 还是谢府有所规定?” 谢衍道:“父亲母亲自下官幼时便管教得甚是严格。” 大理寺少卿一挑眉, 对此很怀疑:“甚是严格?” 因家中有一个纨绔侄子, 林少卿对这长安城的纨绔子弟也有一些了解,谢煊的名字也曾听家中的人提起过。 此人十五六岁便开始逛了花楼。这样的纨绔子弟, 不是家中特意养废, 就是被溺爱过度了。 不是亲生的管教得这般严格, 连府邸都不能出去,而亲生的却是放养,真真叫人匪夷所思。 到底是谢衍私事, 林少卿并未多过问。 “你今日且仔细想想, 近来你可记得有谁对你有意见?便是寻常口角, 都把名号列出来。” “还有, 昨日下边的人审问了杀手, 这些恶徒嘴巴都咬得极紧,是以今日本官会亲自提审。” 谢衍应:“若是可以, 下官想观审。” 林少卿点头:“那便来吧。” 说着,起身出了办公署, 走到外头的堂中,让下边的人去把恶徒提上堂中。 杀手被提了上来,一个个都被抽得皮开肉绽, 身上一道道鞭痕血污, 狼狈不堪。 看见谢衍时,眼神阴狠。 有人自觉跪下, 有的腰身依旧挺直,毫无意外地被衙役狠踢膝盖窝,迫于外力跪下。 林少卿一拍惊堂木,肃严而威:“尔等恶徒竟枉顾王法在长安城内,天子脚下行凶,真真胆大至极。今日本官且审问你们,若有隐瞒或瞒而不说,便虎头铡伺候,从重发落!” 有杀手抬着下颚,眼神刚烈,甚是硬气道:“我等本就是刀尖舔血的刀客,既然走了这条道,便不会畏惧生死。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就是了,何须这么多废话!” 林少卿闻言,朝着衙役喊了一声,道:“上虎头铡。” 那杀手冷笑:“我要是喊一声痛,便不是个男人!” 林少卿不多言,朝着与衙役点了点头,衙役会意把人拉到了院子外头。 谢衍丝毫不怀疑林少卿的果决。 今日的林少卿,也是五年后的大理寺卿。 林少卿对待罪证确凿的犯人,手段素来狠厉著称。便是查案也是刚毅果决。 不肖片刻,便有淡淡的血腥味从外头飘了进来。 不多时,面目凶狠的刽子手端着一个人头从外走入,放到了地上。 谁又能知道这刚被砍下头颅的杀手,在死前是不是真的一点也不怕? 只可惜,不会有人知道的一天了。 杀手中有人对上托盆中人头不瞑目的双目,脸色一变,浮现了苍白之色。 但凡尚有七情六欲的人,都会怕死,只不过是深浅和胆大和胆小之分。 第91章 林少卿扫了一眼杀手,语速缓慢:“砍头不过是碗口大的疤,你们今生作恶,没有来时再为人的道理,我倒要瞧瞧,你们还有谁要抢着去投畜生道!” 众人一阵沉默,没见着这人头时,虽有些许畏惧生死,但却也能安慰自己生死不过一瞬,没什么可怕的。可当真看到了血淋淋的人头,那畏惧就好似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带着几分儒雅的审问官,竟真这么狠,说砍头就砍头。 眼下,似乎只要他们开了口,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很快,有一人指着人道:“我们与他,还有他不是一伙的,要杀谢衍的事,我们只是收钱办事的。那人给了我们五百两金,要我们杀谢衍,取他心头血,再割下他的头发,旁的我们一概不知。” 被他指了的两人,听到他的话,也惊愕地一瞪眼。 这买主竟找了两方人马来杀谢衍!? 林少卿看到众人神色,已然明白两拨人的目的是一样的。 瞧了眼面无变色的谢衍,又看回杀手,沉声问:“取谢大人的心头血和头发何用?又是何人指使的你们?!” 一拍惊堂木:“还不如实道来!” 与招供之人一伙的另一人,慢不迭接口道:“我等也不知要谢大人的心头血和头发何用,但我们在猜测是用来做巫术。” 听到巫术二字,林少卿眉眼一凝。 圣上严禁巫术,如今竟敢有人明知故犯,到底是何人这般胆大妄为? “至于是何人,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是只接活不过问买家身份。我们只知来的人是个戴着帷帽的妇人,身形不高,约莫五尺二左右,身段略显臃肿,听声音像是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她递银子时,我瞧见她手上还戴着一个不是很精细的金手镯,是双头鱼形的活口。” 谢衍看向了说话的人。 略一思索,便知他所形容的所有特征,与孙氏身边的何媪都对上了。 也是,直接把人供了出来,才最为不可信。 林少卿看向另外两人:“你们的目的也一样?” 见对方都供认不讳了,二人咬牙点了点头,但却是一个字都不说。 林少卿又问:“那与你们接头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 二人面面相觑了几息,才看了眼线招供的人,借了他的供词,道:“与方才他所言的人差不多,也是提了五百两金买谢衍的心头血和头发,至于有没有戴金手镯,我未曾留意。” 林少卿沉吟片刻,复而道:“她是如何联系上尔等?事成之后,又如何交付?” 先行招供的人应道:“她说是熟人介绍,先给了百两金定钱,给了一个月时间,事成后他们自会知道,谢衍身死当晚子时在接头之处交付。” 另外两人也连忙点头:“那妇人也是如此对我们这么说的。” 林少卿似乎并未全信,但还是继续审问道:“你们交谈的话语中,还有什么细节,全全给我交代了,兴许我会饶过你们性命。” 几人闻言,都拧紧眉心,看着像是在仔细回想。 先行招供的人又是最先开口的:“我想起来了,我们的头儿问了句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才会取人心头血。那妇人道这是她家主母有用,让我们别多问。” 主母…… 这么说要谢衍性命的是妇道人家? 这妇人称幕后的人为主母,那显然是下人、仆妇且能戴得上金镯子,俨然是高门的仆妇。 昨日接手此案时,林少卿便让人调查了谢衍得过往。也确实如他所言,他深居简出,往来的人很是简单,除了顾家庶子见过多面外,旁的人见面次数更少,更别说是后宅妇人。 谢衍怎么会得罪后宅妇人的,还接下了这么大的仇恨? 若不是负心了妇人,那就是妇人因家人之事而报复。 不然哪来的深仇大恨? 但这巫术一事又何解? 让人把杀手押了下去后,林少卿问谢衍:“你方才听了他们所言,有什么想法?” 谢衍垂眸沉默。 林少卿少见他有这样的一面,一挑眉:“还真有?” 谢衍语声略显沉闷:“这事下官不便说,还请大人见谅。但下官有一件关于命格的事曾向陆大人提起过,大人不妨问一问陆大人,二接下来的审问,下官便不参与了。” 说罢,朝着林少卿一拱手,不待林少卿回应便转身离去。 林少卿皱眉沉思,微眯着双眸望着谢衍离开的背影。 到底有什么是谢衍不便说的? 沉思片刻后,朝着衙差吩咐:“去请陆司直过来。” * 接下来陆司直会与林少卿说了什么,谢衍大概也清楚。 无非是他与谢煊命格相克,他顺谢煊逆,谢煊顺他则逆。 届时林少卿再联想到谢煊不久前坠马一事,还有巫术之说,很快便会反应过来,从而提审孙氏。 当初与陆司直提起命格之事,谢衍未雨绸缪,为的就是今日之事。 无论如何,从他口中说出这事来,让人生出不必要的怀疑外,在外人眼中已然是亲自把他母亲送入狱中。 第92章 他名声如何无所谓,但不能影响到妻儿。 下值钟声起,谢衍回内室换了一身常服,离开了大理寺。 依旧是丁胥驱赶着马车。 丁胥说:“今日属下在外头等着,看着那虎头铡把杀手的头颅砍下。头颅滚落,鲜血四溅,也吓得一激灵,怪不得别人总说少卿大人是大理寺的活阎王,审问才多久就没了一条人命。” 谢衍道:“少卿大人办案自有衡量,不会莽然杀那些恶徒。” 丁胥闻言压,低声音问:“那这案子后边,可会如大人所想那般进行?” 谢衍手搭在膝盖,修长长指在膝盖处点了两下,声音淡然:“该做的都做了,等结论便是。” 孙氏落入林少卿手中,可别想走任何关系,然后就该轮到妖道了。 水户巷男子失踪案自是要破的,但不是现在,而是得蹲守下一次行凶之时。 但在这之前,这案子就算与妖道没关系,他也要让妖道牵扯上关系,从把他扯入这刺杀的案子中。 * 谢衍回到梨花巷,遇见巷中居户。 居户与谢衍道:“谢郎君可算回来,快些回去瞧瞧你家夫人吧。” 谢衍眸色一沉:“怎了?” 居户道:“今日你家老宅来了个嚣张的仆妇,把你家夫人气得动了胎气。” 谢衍闻言,脚步一抬,疾步往家中而去。 哪怕心里觉得自家夫人沉得住气,不会轻易被气。可哪怕再微乎其微的可能,也不能掉以轻心。 急迫地* 敲了数次门,一会还没人来开门,又复而敲了几下。 红莺纳闷地打开门,见着是家主,面上一喜:“家主……” “主”一字才从口中出来,一阵清风掠过,家主已然疾步往屋中而去。 红莺一愣,关上房门,朝着主屋望去,不期然对上青鸾沉沉的脸色。 青鸾朝她走近,压低声音说:“家主无意,夫人更是眼里不容沙子,要是为了不可能的前程而失了夫人的心,且有你悔的。” 红莺有些不服气,说:“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盼若家主要收房的时候,能考虑考虑我罢了。” 青鸾:“你且死了这条心吧,不管是你,还是旁人,家主都不会有这个想法。” 说罢,便不再劝。 如红莺所言,她好就好在没胆子去做太出格的事。 这边明毓在耳房沐浴,隐约听到外头传来颇为急切的敲门声,便拿了帕子从浴桶站了起来。 正欲擦干身上的水渍时,方才因青鸾出去未关紧小门,时下忽然被打开,一声“夫人”也随之传了进来。 谢衍望到耳房中的景象,脚步倏然一顿,站在耳房门,目光落在水雾弥漫中那白得发亮的身子上。 缓缓而上,还未看到自家夫人的脸,一张布巾便朝着他的脸砸了过来,直接盖着了他的半张脸,而后是自家夫人颇为恼怒的声音:“还瞧,你这下流胚子!” 下流胚子的谢衍:…… 他以往也不是没有瞧过,夫人怎就发这么大的火? 不过方才瞧到的香/艳画面,不自觉又在脑海中浮现。 不由的想——自家夫人的身段,似乎……又丰腴了。 四十六章 谢衍浑身燥热地被自家夫人从耳间赶了出来, 阖上了小门,以防有冷风钻入。 背靠着小门旁,脸上无甚变化,唯有耳廓和脖颈两处泛着不正常的绯红。 须臾之后, 明毓从耳房出来, 看到杵在门外拦了一半路谢衍,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要杵在这当门神不成?” 谢衍闻言,默默地挪开了身体。 明毓从他身旁走过, 谢衍望向自家夫人背影上, 目光不由落在夫人的腰上。 裹上厚厚的衣裳, 压根就瞧不出来身段,可方才没穿衣裳时候,他定定的瞧了好一会, 隐约瞧到她的腰身也没圆, 依旧纤细。 那么细的腰身, 那么平坦的小腹中真有孩子了? 上一世, 自知道她有孕后, 他们夫妻二人就没有赤身相见过,所以也不知上一世她到这个月份, 腰身是不是还这么的细。 谢衍跟着走进了里屋,看着夫人在梳妆台前坐下, 目光未曾从她的腰身上离开过。 明毓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蓦然转头看向他,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 不由的想起方才的事, 甚是羞恼:“还瞧?!” 谢衍目光上移,黑眸对上她的视线, 眼中似乎带着不理解。 他忽然双手张开,虎口对着空出一段距离,似乎在比对着什么。 他问:“这么细,没问题吗?问过大夫了吗?” 明毓有一会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的目光瞟向她的小腹,她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她腹中的孩子。 明毓生养过一回,自然清楚现在没有问题。 有些不耐烦道:“三个月还不大显怀。” 便是得了她的答案,谢衍还是三连追问:“真的确定没问题?” “若不然我让人去请个大夫来瞧一瞧?” “或者你让我圈一下腰,我有个大概后,自己去问大夫。” 明毓听到最后,一时无言白了他一眼,转头在脸上抹上润肤的面脂。 第93章 但心底却还是因谢衍这带着担忧的话语,而生出些许的变化。 这一世的谢衍。 是否真不一样了? 谢衍等不到她的回应,自顾自说着:“罢了,我还是去请个大夫稳妥一些。” 说着,便要朝着屋外走去。 明毓沉思间听他这般小题大做,忙回神喊道:“站住。” 见谢衍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时,她才没好气的道:“我又不是没生过,有没有问题我能不知道?且我今日才叫了大夫,真有问题,大夫早就提醒了,还需你来说?” 听她这么说,谢衍仔细一想也是,这才消了去寻大夫的心思。 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她说今日请了大夫,细观之下,眉心似在轻蹙。 “今日可是孙氏差了何媪来,想接你回府?” 明毓沉下了眉眼,冷哂道:“何止是想接我回府,那分明是想用名声来逼我回去,若我还是上一世的那个明毓,只怕……” 说到最后,明毓不欲再说。 她上一辈子确实软弱,有时自己回忆起以往的事,都不由的唾弃那个软弱的自己。 谢衍知道她未尽之意,他并不是很在意,但在知晓她还是那个与他相处了六年的夫人时,心下有些异样。 后来再仔细想想那种情绪,他称之为——庆幸。 “我方才回来的时,听梨花巷的居户说你今日动了胎气,可我觉得你不会轻易被她们激怒,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毓见他放弃去请大夫后,也就松了一口气,淡定地转回头继续刚刚未抹完的面脂。 “她聒噪得很,不仅吵到我,也吵到了邻里,不使点手段她岂能这么快离开?” 说罢,面脂也涂抹匀了,她才转回头看回他:“案子进展如何?” 虽让青鸾去打听,可打听来打听都是一些谣传,真的不如直接问谢衍,哪怕他可能有所保留,但好歹也是真的。 谢衍找个地坐了下来,应道:“不出意外,接手这个案子的林少卿,明日便会传呼孙氏到大理寺。” “且听丁胥说,今日晌午过后,孙氏便急匆匆进了宫。” 明毓秀眉一抬:“那便是何媪从梨花巷离开的时辰。”说到这,明毓带着轻讽一笑:“也该轮到她害怕了。” 当即便有浅浅的快意涌上心头。 她那可怜的景煜,还没来得及仔细瞧这时间的一切美好,便间接因为孙氏母女而夭折在不满两岁的时候,不管是否过了一世,她这怨念还是平不了,孙氏过得不好,她便觉得快意。 忽然想起旁的,抬眼看向谢衍,说:“谢家主养外室的事,你打算何时戳破?” 谢衍轻缓道:“等。” 明毓眉心微蹙:“等什么?” “等孙氏谋害养子的传言出来。”说罢,又补充道:“丁胥认识的人多,这个暗示几句关于我被暗杀的事,那个也暗示几句,待相熟的人聊到此事,很快便能联想到孙氏。这个时候再传出谢家家主有个养了十五六年的外室,且还曾是青梅竹马,届时夫妇二人便会名誉扫地,为人所不齿。” 谢衍所言,明毓琢磨了一下,也赞成那时戳破。 夫妇二人且在屋内说话。 却不知大理寺的陈亭长在护送谢衍回来后,拿出令牌向居户打听,打听最近这附近是否有生面孔出现过。 居户摇头应:“生面孔的人总会有几个,倒是没怎么在意,不过今日来闹事的倒是有。” 听到闹事的,陈亭长便以为是这市井寻常的滋事,也就没怎么在意,正想离去,又听居户道:“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家,家中仆妇穿金戴银的……” 听到这,林少卿底下的陈亭长眼神微变,脚步也随之一顿。 居户絮絮叨叨道:“一个仆妇且如此,可见家中何其丰厚,把儿子分出来,连个像样的宅子也没有,还要逼着受惊的孕媳回去,见不回去便在外头大声嚷嚷,想要败坏儿媳的名声,也不知居心何在。” 陈亭长仔细问:“那仆妇戴了什么金饰?” 今日才发生的事,居户记得一清二楚,应道:“一对金坠子和一个金手镯。” 陈亭长听到金手镯时,眼眸微眯,又问:“那仆妇多大的年纪,身量几许,胖的还是瘦的?” 居户愣了一下,他也只是随口提了提今日的事,见官爷这般有兴趣,便也来了说话的劲,应道:“大概有个四十来岁吧,瞧着也没多高,大概有五尺一二,且不瘦,但也不是很胖。” 陈亭长听到这些形容,眼底已然一片冷肃,问:“可是谢家主家的仆妇?” 居户一惊:“官爷怎知道的?” 心里有了答案,陈亭长道了声“多谢”后,按着刀便转身匆匆离去。 * 今日孙氏见何媪接不回谢衍的孕妻,越想越焦急,径直进了宫寻那打小就聪明的妹妹。 孙贵妃听闻行刺谢衍失败了,只是微微挑眉,神色依旧镇定。 “这该怎么办,万一他们把我供出来了,这该如何是好?!” 孙贵妃慵懒地倚在榻上,慢悠悠的道:“姐姐这般焦急做什么?那些人不知你的身份,又如何能把你供出来?” 第94章 孙氏摇头:“虽不知,但我这总怕大理寺顺藤摸瓜查到我的头上来。” 孙贵妃:“你一没亲自找人,二身份没暴露,如何顺藤摸瓜?便是真查到你那处,你便咬死不认,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你做的?若大理寺依旧纠缠不妨,我还能放任不成?” 妹妹的话,犹如半颗定心丸,虽还有些担忧,但心里的惊慌已然消了大半。 孙贵妃道:“我会让人盯着这案子的进展,而谢衍那边已经惊动大理寺了,就别急着动手了,要真想动手,也要隔个一两年。” 孙氏虽怕这一两年时间里,儿子会有意外,但也怕查到她的身上来,是以点了头。 从宫中回到谢家时,谢家主已经在屋中候着了,他脸上带着怒气,孙氏见着丈夫这模样,心头一跳。 谢家主暼了眼孙氏身后的下人:“你们出去。” 下人如数退出,谢家主沉着脸盯着妻子,开了口:“我今日听说谢衍遭人暗杀,那些人想要谢衍的心头血和头发,似是要用来做巫术。” 孙氏佯装出一副惊讶之色:“这是怎么回事?谢衍可是得罪谁了?” 谢家主冷笑了一声,又说:“当今陛下最忌讳这种害人的巫术,若是知道是哪个没脑的人这般胆大,定饶不了其性命。” 孙氏脸色稍变。 可自家妹妹也没少使巫术,从未见闹出事来,她心下稍安,继而道:“可有头绪了?” 谢家主见她还是这么一副演戏的模样,一怒把桌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怒道:“你还想瞒我?!除了你还能有谁这般针对谢衍?!” 虽怒,却也压低了声音,生怕外头的下人听见。 继而道:“煊哥儿最近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必定觉得也是谢衍害的,所以想用巫术改变煊哥儿的命格,是不是?!” 夫妻二十来年,他对她这个妻子还是了解的。 莽撞,脑子不大好,若非是她家世显赫,他又怎会娶她? 孙氏被丈夫直接戳破,便也破罐子破摔道:“你不紧张煊哥儿,我这个做娘的紧张!我瞧着他日日躺在榻上喊疼,疼得睡不着觉,我心里能好受吗?” “他被谢衍相克得自小大病小病不断,现在更是从马上摔下,险些断了腿和腰骨。那下次呢?会不会要了他的命?!我赌不起,只能找个一劳永逸的办法,解决了这见鬼的命格相克!” 见她还这般有理,谢家主怒指她:“你这何止是一劳永逸,简直是把刀子都架在了我们谢家一家的脖子上,你可曾想过事迹败露的那日,我们谢家又是何种下场?!” 说到这,孙氏才有几分心虚,气势渐弱,眼神飘忽:“总归有妹妹帮我们,不可能出事的。” 谢家主闻言也反应了过来,这其中连孙贵妃都参与了。一阵眩晕袭来,顿感头疼。 揉了揉脑袋,忽敢无力:“等真到那时,你且瞧你的贵妃妹妹到底是护着我们谢家,还是与我们谢家撇清关系。” 四十七章 孙氏自认为没暴露身份, 可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妖道派去的杀手供了出来。 妖道常年与谢府保持密切联系,谢府又有他的内应,自是清楚何媪的所有的特征。 且何媪自有金镯子后,没少炫耀, 想要知道她手上的金镯子是什么样的款式, 更是不难。 孙氏虽说服自己莫要慌, 可晚间还是睡得不好。 早间梳妆时,让梳妆婢女把她的憔悴遮仔细些。 她问起何媪:“二爷今早可有闹脾气?” 何媪应道:“二爷大抵是心情好, 没有再摔汤药。” 大概是听到谢衍被人暗杀事, 心里正畅快。 何媪想着, 不由的看了眼憔悴的主母。心道二爷是高兴了,倒是苦了主母这般忧心。 听到儿子没有再闹脾气,对孙氏来说, 多少算是有一些宽慰。 妆整后, 起身欲去陪儿子用朝食。 才出屋子, 便有婢女喘着气小跑了过来, 神色慌急。 何媪见状, 训斥道:“这般急急躁躁的,哪里还有半点规矩!?” 那小婢女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福了福身子,小声说:“主母, 外头有大理寺来的捕快,说是要带何媪回去问话。” 听到大理寺这几个字的时候,孙氏脑子顿时轰隆隆的, 生怕是自己让人杀谢衍的事暴露了。 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险些没有控制好而变了脸色,再听到是找何媪的, 她更是惊诧地看向何媪。 何媪也是一脸懵:“为何找我?” 婢女摇了摇头,说:“奴婢也不晓得,只是说是协助办案。” 协助办案,办的是什么案? 孙氏也是很紧张。 何媪求助般看向孙氏:“主母,奴婢什么都没做,这大理寺怎就找上了奴婢?” 孙氏面色颇为僵硬,看向婢女:“去回话,就说没有无缘无故提问官宅妇人的道理,传出去旁人还当是我们谢府犯了事。” 婢女只能硬着头皮去传话,不稍一会又去而复返,战战兢兢的说:“那捕快说是因我们家大爷被行刺的事,需要向何媪问话。他们可以给谢府一个体面,从后门把人带走。若是主母执意……不愿,大理寺会亲自去请示温公来提人。” 第95章 听到后边的话,何媪顿时面无血色,惶恐地看向自家主子:“主母……” 到底是做贼心虚,孙氏有一瞬的心慌,但更多的是怒气,她堂堂的右丞夫人,嫡妹又是贵妃,娘家也权势,凭他一个小小的官差也敢威胁她? “我便是执意不愿,他还能闯进来抓人不成?哼,笑话,他要去请示便去,我且等着。” 说罢,便黑着脸转身回了屋子,何媪屏退了其他下人,自己则跟了进去。 关上房门一转身,扑通地就朝着孙氏跪了下来:“主母,你可不能放任大理寺的人把老妇带走呀!” 孙氏揉了揉眉心,没什么耐性道:“也没说与你有关,你慌什么?” 何媪心道虽与她无关,可为何偏偏要提她去问话? 孙氏看向何媪,说:“若真避无可避,你且闭好嘴,打死都不能这事说出来,不然不只是你,整个谢家与你夫家那边,都难逃。” 何媪声音发抖:“可老妇打听过了,那接下谢衍案子的,是大理寺素有活阎王之称的林少卿。被他提去问话的人,就算是能从大理寺活着出来,也都会掉一层皮。” 孙氏立刻抓住何媪双臂,瞪着双目,严声道:“你且想想你的儿女和你的那才刚满月的长孙,若是因此事被牵连,进了牢中,你那年幼的孙儿可还能活得下去?你的女儿又可否能保证不被欺辱?” “不管是掉一层皮,还是两层皮,你都不能说!” 话到最后,孙氏的表情颇为狰狞。 何媪想到自己的那花容月貌,盼着嫁入好人家的小女儿,还有那才满月,甚是白胖的孙子,眼眶顿时湿润了起来。 她既怕,可又舍不得儿孙受苦。 府外陈亭长听到婢女的话,孙氏不肯让他们把人带走,似乎也不惊讶,转身吩咐手下:“速速回大理寺请示少卿大人,可否去温公请得直接进谢府提人的牌票。” 手下立刻跑了回去。 陈亭长再安排人在谢府的后门把守着,以防万一。 不消半个时辰,手下便把提人的牌票给取来了。 得了牌票,陈亭长丝毫不把谢府的拦阻放在眼里,举着牌票就闯入府中。 * 明毓闲来正在厨房做糕点时,买菜回来的红莺才进院子,就唤道:“夫人,夫人?” 指点着夫人做糕点的春瑛忙擦手,从厨房走了出去:“夫人在厨房。” 闻言,红莺忙不迭地跑到厨房,兴冲冲的说:“夫人,奴婢今儿个去买菜,听说了关于谢府的事,这事可了不得了!” 明毓捏着花状的糕点,暼向她:“有多了不得?” 左右不过是事关孙氏和暗杀谢衍的事。 红莺面上带着喜意,叨叨道:“今日大理寺的人去谢府要提何媪去问话,可谁成想主母竟不同意把人带走,僵持之下,请来了大理寺卿的牌票,直接闯入把何媪提走了!” 明毓动作一顿,眼睫微微一垂,眸中带着思索。 没传孙氏,反倒提了何媪去问话? 思索片刻,抬眸看向红莺,叮嘱她:“在家里头高兴高兴得了,出了这院子外头,可别这么一副兴奋样,免得叫人说了闲话,抓了话柄。” 明毓神色淡淡,叫人看不出来她到底有无喜意。 红莺忙点头:“奴婢省的,所以嘴角一直憋到家中才敢上扬,半点也不敢暴露欣喜之意。” 昨日才在他们院子外叫嚣的何媪,今日就被带走了,红莺不知有多高兴。 明毓点了点头,继而道:“旁人若旁敲侧击,你们不要多说,省得惹祸上身。” 再三嘱咐后,她把手中的一块糕点捏了,无心再做,也就回了房中思索。 为何会提何媪问话? 不过,问题倒是不大。只要何媪与谢衍被暗杀的事有所牵连,无论孙氏如何摆脱干系,都会牵扯进来。 * 何媪战战兢兢地被带到了大理寺,还未开口说话,手忽然被捏了起来,袖子再被一捋,露出了手腕上戴着的金手镯,正是双头鱼形的活口。 何媪声音颤抖:“官、官爷这是何意?” 陈亭长冷冽暼了眼那金手镯,再沉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转而对手下道:“把人带去准备,一会全带到少卿大人的办公署前。” 捕快把人带走时,谢衍正巧从廊下走过,何媪看到他,面色一白,急喊道:“大爷,老妇是冤枉的,你可要为老妇做主呀!” 谢衍神色清冷寡淡,目不斜视地从旁走过。 陈亭长朝着谢衍一揖,谢衍轻一颔首便走过。 陈亭长思索两息,转而朝着谢衍离去的背影道:“谢大人可方便说几句话?” 谢衍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陈亭长有何事?” 陈亭长说:“谢大人似乎不意外在这里看到谢府的仆妇,可是早已经料到了?” 谢衍闻言,扫了眼被押走的何媪,淡淡收回目光:“昨日与少卿大人说了一些事,虽料到今日会出现谢家的人,但也不知是何媪。” 他以为先是孙氏,然后妖道的人才会把孙氏身边的何媪推出来。何媪被指认,也能间接证实孙氏与暗杀一事有关。 第96章 却不想,何媪会这么快就被抓拿了。 陈亭长笑了笑,说:“说来也巧,昨日护送谢大人回去后,听梨花巷的居户提了闹事的事,碰巧听到大人家中发生的事,而那妇人正好与这案子恶徒所供述的妇人吻合,请示过少卿大人,下官便把人提回来问话。” 原是如此,谢衍道:“陈亭长无须与我交代这些,我说了不再掺和这案子,便不会再掺和。” 说罢,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陈亭长眉梢微微一挑,避开此案,那便很有可能说明这案子谢家主母脱不了干系。 * 谢衍不掺和,却阻挡不了丁胥去偷瞧。 丁胥看了前头查案后,很快就跑了回来,与正在办公的谢衍道:“方才被抓回来的何媪,被安排与三个身高与身形颇为不同的妇人站到了院子里,都戴上了帷帽,然后衙差把贼寇一个一个押上来指认。” 谢衍目光未曾抬起,问:“有多少个指认出了何媪?” 丁胥一副看了场好戏的表情,说:“何媪幸运,四个人中有三个人指认了她。但属下瞧得出来,有一个人是胡乱指认的,所以这何媪还真走运。” 谢衍把批好的折子放到一旁,又拿了一个折子,漠不关己的说:“确实走运。” 丁胥又道:“何媪被提进了堂中,属下便没有去瞧了,不过倒是从堂中传出她的声声冤枉,还有大声辩解都未曾见过那些人。” 妖道派来浑水摸鱼和混淆视听的人,她又怎么可能见过? “后边被行了刑,昏厥后被人从堂中拖了出来,地上也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道。这般严刑之下,寻常妇人早招供了,可听观审的人说,她什么都没交代,还是一口咬定是被冤枉的。” 谢衍手中的笔一顿,继而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也没有在意,说:“少卿大人会有办法让她招供的。” 林少卿狠厉的手段多了去了,小小后宅妇人,怎可能招架得住? 丁胥说了话后,便又出去了,可不稍一会,又跑了回来。 “大人,方才卑职看到林少卿带着陈亭长出了大理寺,也就跟着跑了出去,隐约听到是去谢府。” 谢衍指尖在笔杆上轻点了几下,说:“那便等着消息。” 能让林少卿亲自上门,所为之人,必然是孙氏。 恶徒招供时提有“主母”一词,哪怕何媪不招供,也纵使孙氏是四品诰命,又贵妃亲姊妹,生父又是国公,林少卿都不可能就轻易的放过孙氏。 他看向丁胥,道:“后日我休沐,找个吃饭喝酒的地方,不需要太奢华,能招待得你在水户巷和武馆的兄弟自在舒畅就成,也管吃饱喝足。” 说着,把一个钱袋子给了丁胥。 这是他先前从夫人那里拿的,也是谢府给的安宅银子,还剩几十两。 用谢府打发他们夫妻的银子,来招待让谢府陷入险境的一众,最好不过。 丁胥闻言,顿时一喜,说:“小的明白,现在就去安排。” 在丁胥正要踏出门槛时,身后飘来凉飕飕的声音:“让你弟兄觉得自在舒畅的地方,不包括花楼和一切不正经的地方。” 丁胥转头,巴巴地望向自家大人:“就喝个小酒,同时看个小舞,也不干别的,不打紧吧……?” 谢衍抬眸静静地看着他。 丁胥顿时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脸一垮,应:“属下明白。” 他忘了,自家大人虽瞧着是个面冷心冷的,可却是个耙耳朵,又怎可能去那些地方呢? 四十八章 有大理寺的人强闯谢府中拿人, 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为官者或有些权势的人私下暗传信息,找人打探之下,方知是因谢大人被暗杀一事。 谢家可是有两个谢大人, 且与最近长安城发生有人刺杀朝廷命官一事凑巧了, 而这被刺杀的朝廷命官正是在大理寺任职的。 不用多言, 这个人是谁也就不言而喻了。 明家晓得这件事,便心急火燎地去了谢家。 孙氏听说明家家主和主母来寻自家姑娘, 心思微微一沉, 她唤了人去梨花巷请明氏。 她的双亲都在谢府, 没道理不回来见。 一旦回来,她便能以各种借口把人留下来。 孙氏这时忽然后悔分家了。 若是那夫妻俩还在谢府,她行事也方便得多, 更别说还拿捏着谢衍的妻儿。作为儿媳, 在这一宅方圆之中还不是任她搓扁揉圆? 明家夫妇在厅中坐了许久, 一盏茶续着一盏茶, 茅房都去了两回, 也不见自家女儿出来,两人心里都不免多疑了起来。 到底是谢府的人轻待他们, 没有去通传? 还是这女儿和女婿出了什么问题? 那边还等着明氏回来的孙氏,等了半个时辰, 回来的还是去传话的人。 “大少夫人身边的新来婢女好生厉害,我只是说大少夫人的母亲和父亲来了府上,让她回来见一见。却不想她直接就破口大骂说老宅的人不安好心, 昨日让个老婆子过去激得夫人险些动了胎气, 好不容易瞧过大夫缓过劲来,今日又让人来折腾, 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第97章 “那声音洪亮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巷子里的居户都朝着奴婢指指点点的,奴婢没脸,只能回来了。” 孙氏捏得手中的帕子皱皱巴巴,怒意难掩。 何媪昨日回来,倒是没说把人激得动了胎气。 可那明氏也不知是有哪位高人指点,离府前便有所不同,不仅敢训她的管事婆子,竟还敢在她的院子掌掴四娘。 如同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明氏,怎可能会被何媪几句话就激得动了胎气? 这无疑是不想回来的借口! 一而再的推辞回来,那夫妻俩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孙氏心下一沉。 若谢衍真的知道了什么,那么这次她派人去杀他,他是不是也早有所察觉,不然怎可能那么刚好有人出手相救? 一切都太巧太巧了! 才想到这里,外头又有人急匆匆来传:“主母,大理寺少卿到了府上,说要见主母。” 孙氏面色顿时苍白如纸。 果真是查到她这处来了! 明家夫妇迟迟未等到人来,且身为亲家的主母都未曾露面,二人自觉没脸,也就与婢女交代了几句,起身离开。 可才到外头,便见府门站了官差,二人一愣,明父忙把妻子拉到一旁躲避了起来,小声嘀咕:“这位阎王怎会在此处?” 明夫人问:“是谁?” 明父道:“大理寺少卿林旭。” 明夫人并不知林旭是谁,但听到是大理寺少卿,双目圆瞪:“这谢家不喜这养子,总不该真下此毒手吧?!” 明父心里也是这么嘀咕的,但面上还是对妻子轻斥:“别什么不该说都往外说,容易惹祸,更别说咱俩都还在谢府!” 明夫人只得讪讪闭上了嘴。 等大理寺的人进了谢府后,夫妇俩才悄悄的离去。 出了谢府外头,正欲离去,却被红莺拦了下来。 夫妇二人看到红莺,皆一愣。 明夫人问:“你怎在这处?你家夫人呢?” 红莺应道:“家主和主母大概是不知道,早在一个月前,大爷已经被谢府分了出来。” 明父一愣:“这么久了,怎的我们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红莺往谢府的方向瞧了眼,低声说:“这事要是大肆传出去,谢府面上也不光彩,自是不会往外说。再者大爷和夫人都不是多言的,所以这外头也没几个人知道大人被谢家分出来了。” 夫妇二人不知谢衍与谢煊的命格相克,却知谢衍不受重视,所以只是惊愕了片刻,便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过去谢衍还没当官的时候,他们一直都觉得谢衍被分出去也是正常的,只是没想到便是当官了,能光耀门楣时也会被分了出去。 “那现在你的主子住在什么地方?” 红莺说:“就住在西雀街的梨花巷,大爷在那巷子赁了一个宅子。” 明夫人一瞪眼:“怎的,谢府没有分宅子,还要你家主子自己赁宅子住?” 红莺只得把谢府分家,还有昨日那何媪在谢宅外头话里话外毁坏夫人名声,险些让夫人险些动了胎气的事,都如实说了。 明家夫妇听到女儿险些动了胎气,皆是一愣。 明夫人嘀咕道:“这有了身孕,怎的不差个人回家报喜?” 明父却不怎么在乎这点,只眉头一皱:“这谢府当真欺人太甚。” 话锋一转:“你家大爷被刺杀一事,是否真与谢家有关系?” 红莺一愣,并不知这些寻常人接触不到的消息,一时有些莫名:“怎地大爷被刺杀还与主家有关系?” 明父眉头一蹙,知她这个做下人的也不清楚那么多事,便沉下脸嘱咐:“你只当我今日没问这事,听到没?” 红莺被明父一下,心下一突,忙点头:“奴婢省的。” 明父点了头,又继续道:“且回去与你家夫人说,现在时局不明朗,谢府权势过大,而为父官小,得谨言慎行。这多事之秋,得罪谁都不好,便先不去瞧她了,让她好生养胎。” 明父倒是一点也不遮掩自己怕惹事。 与婢女分开后,明夫人说道:“我怎觉得这毓丫头的主意越来越大了?” 明父挑眉道:“主意大些才是好事呀,以后这谢衍官大了,她也才能知道该怎么为自己,为咱们明家谋划。” * 明* 毓听了红莺的转述,却也不意外,更没半点伤心。 明家向来如此,最为趋利避凶。 总归这一世面上过得去便成,小事上可帮扶一二,算是报答明家把她不愁吃穿的养大,至于旁的,也别想了。 红莺忽然道:“对了,奴婢跟着传话的人回谢府后,在府门前看到了官差。且瞧着还有一辆马车停在外头,马车上下来的人还穿着官服呢。那身官服是深绯的官服,瞧着比咱们家家主的官还大。” 明毓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深绯官服是四品官。 她若有所思地端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杯盏。 四品官穿着官服去了谢府,绝不可能是去拜访,显然是为了正事。 何媪上午才被提走,下午就有四品官去了谢府…… 是为孙氏去的? 第98章 思及此,明毓眉梢染上了喜意,心情甚好地瞧向春瑛:“晌午我做的糕,给家主留两块。” 谢衍办事,倒是迅速,确实该犒劳。 红莺笑应:“奴婢早留了。” 虽然夫人和她们做了一些糕,都让他们吃了或是分给了邻里,但她也暗中给家主留了几个夫人做的, 明毓闻言,倒也没说什么。 毕竟在她们眼中,她们依旧是寻常夫妻,留也是应该的,更别说红莺还有点别的心思。 一时困意上涌,明毓也不琢磨了。 打了个哈欠,吩咐:“我先歇一会,等用暮食再唤我起来。” 今日因何媪的事,她晌午也没睡,现在倒是困了。 * 谢衍回到家中,明毓还没醒,便到了书房。 才入屋不久,书房门便被敲响,随后传来红莺的声音:“家主,晌午夫人和奴婢们做了一些糕点,也给家主留了一些,家主可要用?” 谢衍听到是妻子做的,便道:“送进来吧。” 红莺捋了捋额前的头发,才推门而入,把一碟子糕点端进了屋中。 屋中就一张办公的桌,红莺便把糕点放在了桌面上。 谢衍正欲让她出去,但看了眼碟中,显然两种不同做工糕点,默然了一息,问:“哪个是夫人做的?” 红莺一愣,正想回话,便见家主已经捏了块瞧着不是很精致的糕点。 她说:“这便是夫人做的,夫人特意让奴婢留出来给家主的。”红莺有别的心思,却也不敢动太歪的心思。 谢衍闻言,看着手中的糕点,莫名的顺眼,忽然就不想下口了。 这还是回来后,她第一回亲手给他准备的。 “家主?”红莺出了声,打破了谢衍的出神。 谢衍意识还有人在,便道:“出去吧。” 红莺应声退了出去,阖上房门时,余光瞧了眼屋子里头的家主, 只见家主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那块糕上。 这样失神的家主,是红莺从未瞧见过的。 且这些天下来,家主愣是一眼也没多瞧自个,红莺瞧着现在的家主,莫名地觉得有些疲累。 房门阖上后,谢衍思索了几息后,放下糕点起了身。 走到书架前拿下了一个盒子,把里边的物件取了出来,拿着空盒回到了桌前,从碟子中挑出了四块糕放入了盒子中,再捻起了一块吃了。 大抵都是一块揉的粉,加的糖,是以除了卖相不如做惯了活的下人做的外,味道也是不差的。 她不常下厨,只偶尔会与下人做些吃食,自然不比下人做的精致。 把盒子阖上,就放到了桌案上,谢衍瞧了几眼后,也无心再办公,只转身回了屋。 动作轻缓地开了房门,恰好夫人也起了。 帐幔没有放下,清晰看见裹着被衾坐在床上缓神的妻子,听到声响,她懵懵然地朝着门口望了过去。 眼中覆着一层淡淡的薄雾,两颊因方睡醒而挂着两团红晕,懵懵然的模样,煞是可爱。 谢衍心底似乎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挠了一下,有种冲动涌现。 他想她用这样神色,软软地唤他一声“夫君”。 眸色暗了暗,阖上房门走到床前来,明毓这时也有七八分清醒了,打了个哈欠,道:“给我把衣裳拿来。” 这段时日下来,她使唤谢衍,也使唤得越发理所当然了。 既然和离不成,他也不愿分房睡,那就只能让自己过得舒心。与他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僵持着,也只会让自己闹心,那还不如使劲使唤他。 谢衍不语,去架子上把她的衣裳取了过来。 明毓从被衾底下伸出莹白的手要接过衣裳,但衣裳迟迟未落到自己的手上。她抬眼一瞧,只见谢衍眼眸幽深地望着自己,嗓音沉沉:“夫人,唤我一句夫君可好?” 明毓虽不知他意欲为何,但还是微微眯眸,朝着他一笑,秋水眸中似有流光,屋中的暗色似乎也因这笑意而敞亮了起来。 谢衍指尖微微一动,接下来只见笑意盈盈的妻子红唇微启,轻轻的说:“你要我喊呀,我就偏不喊。” 谢衍…… 他这夫人前二十来年性子柔顺,如今这算不算是逆骨晚来? 四十九章 明毓穿上衣裳下榻, 视线暼向在旁沉默不言的谢衍,心情甚好地理了理发髻。 走到窗口前,推开窗牗朝外吩咐:“暮食做好了就摆饭吧。” 随即转头朝着谢衍,语声轻快:“家主, 用饭吧。” 谢衍听到这声“家主”, 又是一噎。 瞧着越发随性, 也越发没心没肺的夫人,他心里有些许难以言喻的堵。 在等暮食时, 明毓坐在软榻上想起谢衍回来时瞧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中似蕴含着欲求不满。 也不知她怎的瞧出来的, 反正她感觉就是那个意思。 瞧了好几眼看书的谢衍, 终试探的问:“你觉得红莺怎么样?” 谢衍抬眸瞧了她一眼:“为何忽然问起红莺?” 明毓说:“我想起上一辈你似乎寡欲,但这一世……”她顿了顿,琢磨着该这么形容。 第99章 谢衍隐约猜测出了她的想法, 眸色霎时冷沉了下来, 嗓音似乎也挟着些许的冰碴子:“这一世如何?” 明毓还在想, 便也没太在意他那些微的变化, 说:“不那么寡欲了, 也像旁的男人,但我虽同意暂时不提那两个字, 可我也不可能与你合房,你也不可能一直都寡着吧?” “而上一辈子红莺就有意你, 她长得也算小有姿色,性子也不算差,你这一辈子就没半点想法?” 谢衍蓦然把手中的书一合, 声音破大, 惊得一旁的明毓心头一跳,她抬眼不怎么高兴的睨向他。 只见他那薄唇抿得紧紧的, 一双黑眸沉沉地望着自己。 分明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却觉得他似乎在生气。 生气? 生什么气? 她是在与他商量,他生什么气? “你让我纳妾?”谢衍的声音极缓,像是一字一字地从口中吐出来的。 明毓除了提起和离和改嫁时,几乎没见过谢衍生气,瞧他这样,似生气了,隐隐泛着危险。 她虽不惧他,也不知他怎了,但还是很识时务摇头:“我可没让你纳妾,我只是问你有没有那些个需求,万一有的话,也该提前考虑考虑不是?” 这与直接让他纳妾有何区别?! 谢衍觉得,这些日子,他感知的情绪越来越多了,特别是这发怒的情绪。 且都是被她给激出来了! 谢衍把书房重重放到桌上,眼神灼灼地看着她,看得明毓有些头皮发麻,警告他:“谢衍你若敢对我做什么,你便出去睡!” 谢衍不说话,只盯着她这只纸糊的老虎瞧。 明毓认输了,说:“我真没让你纳妾,只是你上一世也知红莺的心思。而且这段时日,红莺向你献殷勤时,你也没有拒绝,我便以为你也有那么些心思。” 谢衍目光不动,说:“她上一世什么心思我从未在意过,我不喜女婢太近伺候,便呵斥过她,这一世……” “既然她有心思,那断然不能留她。” 明毓愣了愣,又听他说:“不然把她送回明家去。” 明毓忙道:“正缺人使唤呢,红莺好歹跟了我这么多年,虽有小心思,却也算稳妥,外头再进来的人,谁知又有哪些坏心思?我又哪敢轻易要人?” 明毓说完,恍惚间看到谢衍在听了她的话后,那面无表情的脸似乎染上了几分黑沉。 谢衍声音冷沉:“所以夫人这是明知她对我有心思,还要留她?” “也不是这个理,你只需训斥她几句,再冷个脸,她那点儿心思就没了。” 明毓看得透彻,红莺瞧上的可不是谢衍这个人,而是以后的好日子。 但知晓绝无可能后,自然不会再上赶着。 谢衍闻言,忽然闭上了双目吐纳气息,像在调整情绪一般。 好半晌谢衍睁开黑黝黝的双眸瞧向她,幽幽道:“你信这个别有用心的婢女,可却不愿再我信一次?” 他的语调似乎有苦涩在慢慢地泛滥,飘荡在这房中,传到了明毓的耳中。 明毓听得心底略微一颤。 她低眸不语。 他徐徐道:“我知你不信我,不信我会有七情六欲,觉着我现在所有的改变都是在伪装,只为了不与你和离。可我的这种执着,难不成就不是七情六欲中一种?” 谢衍看到她的眼睫微微一颤,又继续道:“搬出谢府的这一个月来,我待夫人如何?相处得又如何?难道这还不算是寻常夫妻吗?” 明毓暗暗咬了咬唇。 他的话,她却是没法反驳。 他待她千依百顺,相处也算融洽,也像是寻常夫妻。 可她就是拧巴,就是想保持着最后的理智,不想再陷进去的理智。 曾经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可最后呢? 她最后还是带着满身心的疲惫,与他和离收场。 好半晌,明毓抬头望向他,几乎是梗着脖子道:“我曾满心满眼都是你,可却在漫长的六年中,你的冷漠一点一点消耗了我对你的感情,凭什么你这一世说你改变了,我就要信你?” 明毓暼开了目光,不让他觉得她现在很委屈。 她的指责,让谢衍想起了那一页又一页的沉重日志。 谢衍忽然一叹,眼神逐渐无奈,声音渐轻地唤了她的名字“阿毓”。 这声“阿毓”,是上一世从未有过的轻缓绵长。 她的手被他握了起来,明毓要抽出来,却被他捏得紧却不至于让她疼。 她恼得转回目光瞪了他一眼:“又想耍无赖了是不是?” 谢衍道:“耍无赖也是有情绪的一种,不是吗?” 明毓秀眉一皱,寡言少语的谢衍,何时这般能说会道了? 二人相继沉默了几息,谢衍又道:“别提纳不纳妾的事了,我上一世没想过,这一世亦绝不会做,你便是让我这辈子寡着,那我也只能认了。” 明毓抬眸瞧了他一眼,又暗自垂眼。 这话前半段她信,后半段有待考究。 第100章 想到这,明毓恍惚反应了过来。 生理欲望这难道不也是有了情绪的一种? 静默间,青鸾和红莺便端着饭菜敲门入了屋中。 察觉到两个主子间僵硬的氛围,两个婢女连大气不敢多喘一下。 放下了吃食,则由红莺主动盛饭盛汤。 红莺正要给家主盛饭,却听家主冷声道:“往后这活让青鸾来做。”话语一顿,又道:“今日不用伺候,都出去吧。” 红莺手微微一颤,随即应了一声“是”,放下勺子,与青鸾退出了屋子。 转头的时候,看到眼前的一幕,有些诧异。 寻常夫妻,哪个不是妻子洗手作羹汤,给丈夫舀汤添饭的? 可她瞧到了什么? 家主站了起来,拿起夫人面前的碗先盛了汤,再盛了饭。 阖上房门的时候,她还隐约听到家主哄着夫人“莫气了,先把饭吃了。” 屋中,谢衍给她挟了菜,说:“就不想知道今日何媪被审得如何了?” 明毓眉眼微微一动,冷淡道:“你说我便听。” 谢衍说:“今日何媪被提来了大理寺,经严审问后,是昏迷后被人从大理寺少卿的办公署中拖出来的。” 明毓闻言,侧眸看向他。 谢衍继而道:“听丁胥言,地上留下了长长的一道血痕。” 明毓不由的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顿时眉心紧蹙,只觉得觉得恶心,胃口也没了。 谢衍问:“怎了?” 明毓还是想听的,也就摇了摇头,应了声“没事。” “若我猜得没错,指认她的那一伙人,正是妖道派来的人、妖道知晓她的所有底细,府中也有眼线,自是最容易知道她的行踪。” “杀手供认与买主接头那日,正好何媪不在谢府中,而是去会了姘夫,可大人寻不到她的姘夫作证,如此她的嫌疑就越发的大。” “很有可能,何媪的姘夫被妖道收买,早离开了长安。” 明毓拧眉问:“那孙氏呢?我听红莺说,下午在谢府外看到了有官差在府门外。” “那是大理寺少卿,虽不至于捉拿孙氏,但亲自去审问显然是怀疑到了孙氏。至于问了些什么,我倒不知,只知林少卿向温公请了禁足令,这段时日孙氏只能待在谢府中,不能外出。” 明毓沉默思索片刻:“现在证据指向孙氏,为何还不捉拿?” 她俨然忘了方才他们俩还闹了别扭,这会被谢衍的话题带偏了,全然把心思放在了案子上头。 谢衍给她又挟了菜,语气平淡道:“到底是官眷,胞妹还是贵妃,所以还是要进宫请示过圣上,不出意外,我也得进宫一趟,与其对峙。” 明毓转念一想,也确实如此。 这孙氏还真不是寻常的官妇。 不过,倒也不用担心圣人会包庇孙氏,听谢衍提过这事牵扯到了巫术。 圣人最忌讳用巫术,而孙氏取谢衍心头血和头发显然是行巫术,这也无疑是在自掘坟墓。 这事得有个过程,急不得。 至于谢衍说要进宫,明毓连圣人都没见过,又谈何进宫,心里自然也没个章程。 谢衍见她沉思,说:“孙氏自幼苛刻我,府中多的是眼睛,她也瞒不住,当面对峙我的胜算会大。孙氏或会被定罪,但未必会把妖道供出来。” “孙氏会想方设法的保下孙贵妃,保下谢府,所以会把全部罪责揽下,这点妖道也早料到了,所以才敢假借孙氏名头来杀我,丝毫不担心孙氏会把他供出来。” 谢衍在她惊疑视线之下,又交代:“我想了别的办法对付妖道,会把他做过的恶事一一扯出来。” 明毓听到他这么说,心下稍安,半点不怀疑他的能力,可随之又问:“你说谢府中有妖道的眼线,那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谢衍端起汤饮了一口,才望向她,反问:“能随时接近谢煊,给他下药,让他生病,也与何媪交好,且在府中有一定地位,能知晓府中大小事的人,夫人觉得还能有谁?” 四目相对两息,明毓顿悟:“谢煊的乳娘?!” 谢衍点了头:“此人我在上一世细查过,是宫里出来的,说是守寡带着孩子,却不然。” 明毓不明所以:“她没守寡,可是与人暗通款曲了?” 谢衍点头:“那个人便是我们方才聊到的妖道。” 明毓丽眸圆瞪:“这妖道本事就这般大?” 谢衍:“能言善道,样貌不差,且一贯以救人的形象而现,骗一个刚从宫墙中出来,未与正常男子有过过多接触的女子,于妖道而言并不难。” “且这也不是唯一一个被欺骗生下孩子的女子,只不过刚好在谢府对外聘乳娘时,这女子才生下孩子不久,且恰好又是从宫中出来的,又懂规矩,最容易选上。” 明毓被谢衍所言惊到了。 震惊妖道的无耻,恶毒。 缓了好半晌,才回神,问:“那些孩子呢?” 提起孩子,谢衍没有全说真话,隐瞒了一些残忍血腥的真相,只说:“他的道观中,有些道童便是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