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观》 第1节 白骨观 作者:木三观 第1章 明先雪 桂王的房间果然不凡,就是房梁,也由上乘的红木制成,色泽深沉,云纹凤凰,栩栩如生,牡丹盛开,繁华华美。 偏是这房梁上,躺着一只狐狸。 却见这狐狸一身银白皮毛,皓如秋月,身后探出七条蓬松的尾巴,轻盈若云,只是在这逼仄房梁上,略有些施展不开,他便蜷着七条大尾巴,如被褥一样裹在身上。 此狐修有七尾,诨名叫狐子七。 京师多狐,他也在各处打转,神出鬼没,今日无声潜入了桂王府,只在这雕梁画栋处打个盹。 狐子七悠闲地躺在房梁上,尾巴围绕着身躯,仿佛一座银白色的小山丘,安逸而舒适。 一阵门开启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狐子七的耳朵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声音,随即睁开了眼睛,往下一看。 只见是桂王王妃和她的陪嫁丫鬟进入了房间。 却听得王妃说:“明先雪现在才九岁,就能诗会赋,连太后都听说他的神童之名了。长久下去,岂不是要越过我儿子去?” 丫鬟忙说:“娘娘切莫忧心,明先雪再聪明,也不过是贱婢之子,如何能和世子爷相提并论呢?” 王妃连连摇头,显然对这个明先雪的存在十分不满。 王妃屋内踱步,一双锦缎云纹的翘头鞋踩得金砖胡乱作响。 转头之间,她把心一横,问丫鬟道:“银翘,据说小孩子要是日日吃丹砂,天长日久,就算能长大​­‌成‎‍人‍​,也会变得痴傻丑陋,你说是真的吗?” 银翘一怔,半晌会意过来,点头低语道:“自然是真的。” 王妃又道:“公子雪看着有些积弱,我瞧着也不是办法,让厨房日日给他送去补汤罢。”说着,王妃又从妆台的抽屉取出一盒朱砂,递给银翘。 银翘哪里不明白,这便去办了。 狐子七忽而好奇起来,悄然化作一道幽青色的烟雾,轻盈地跟随在银翘身后,毫无声息地穿梭于走廊间。 这个叫银翘的人在王府大约地位不低,在深宅大院也畅行无阻。路上碰到小厮和丫鬟,他们还给她问好,满口称“银翘姑娘”。 银翘让厨房做好了的补汤,便往汤里倒了朱砂,又亲自提着食盒来到明先雪的院子里。 进了院子,两个小厮坐在石凳上聊天,旁边搁着扫帚,活像是偷懒的样子。 二人见银翘来了,连忙问好:“银翘姑娘,今儿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王妃有什么吩咐?” 银翘点点头,板着脸问:“怎么只顾着聊天,也不干活?” 小厮们忙解释道:“刚刚有两行蚂蚁爬过,公子雪说怕扫伤了蚂蚁,叫先放着。” 隐在树荫的狐子七闻言好笑,心想:这世上还真有这样扫地恐伤蝼蚁命的善人吗? 言谈间,一个身穿白衣的小公子从屋里走出来,想必就是桂王府小公子明先雪了。 细细打量,只见这小公子肤白如雪,眼如点漆,端的一个金柳玉质,精致至极。 狐子七见了这孩子,眼睛陡然瞪大,不觉心头一动:刚刚听王妃说这个孩子是神童,现在看来,果然是的。 倒不是狐子七一眼就能看得出明先雪的智慧,而是他一眼看出了明先雪身怀一颗先天玲珑心。 所谓玲珑心,便是那天赋异禀、心窍通透的神奇所在。 拥有玲珑心的人,不仅才思敏捷,洞察力强,更能感知世间万物的微妙变化,拥有一种超自然的直觉。然而,这份天赋也如同一把双刃剑,既能为他们带来过人的天资,也容易引来杀身之祸——寻常妖物吃了这血肉,便能修为大进,因此,这身怀玲珑心的人,从小便容易遭妖物惦记。 身为妖怪的狐子七,一见明先雪,就能感应到玲珑心的存在。 只不过,狐子七虽为狐妖,却是清净修行,从不沾杀业因果,故也没起什么觊觎之心,只是好奇,他活了一千年,第一次看到身负玲珑心之人,不免多端详几眼。 明先雪这小小孩童却十分持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银翘姐姐好。” 银翘也不能生受公子的礼,便微微屈膝低头,对明先雪笑说:“公子雪有礼了。王妃说您日日读书辛苦,特让我给您带来鸡汤补补身子,快趁热喝了罢。” “母亲费心了,待我喝过了,便亲自去谢过母亲。”明先雪这小孩子声音还是脆生生的,讲的话却老成古板,听得隐没在旁的狐子七一阵好笑。 银翘也不久留,只把补汤留下。 狐子七化作一道轻烟,溜进室内。 却见公子雪的房间比王妃的朴素得多,却也典雅。 侍女把补汤放在红木案几上,大约等放凉了再让公子雪吃下。 狐子七附在屏风的阴影下,偏是用手指一动一捻,侍女的思想便被控制住了。 她在狐子七操控之下,愣愣地把木勺子拿走,换上了一副纯银的筷子勺子。 侍女放下东西后,便离开了房间,狐子七的摄魂结束。 一切继续照常进行,侍女由始至终都不知自己曾经受过狐子七的控制。 公子雪拿起银勺取用汤羹。 他这孩子倒是自律得很,即便独处也很讲礼仪,取汤的时候只是轻轻的,勺子碰在汤面上,几乎涟漪也不曾荡起。 浅啜几口,他忽而脸色微变,原是发现银勺竟微微发黑。 偏巧这时,小厮在外头报说:“公子雪,相国寺的老方丈来见您了。” 原来这个明先雪时常去礼佛,认得相国寺的老方丈。 老方丈德高望重,平日很受王公贵族的礼遇,偶尔来王府上,也是上宾待遇。 明先雪望着发黑的银勺,正自怔怔的,听得老方丈来了,只觉得了救赎,站起来迎接。 方丈进门,目光掠过屏风,视线在狐子七隐匿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 狐子七心下一紧:这老方丈道行不低,怕是觉察到我了。 方丈十分关注明先雪,除了因为欣赏明先雪的个性人品之外,更是因为他看出明先雪有一颗天生玲珑心,这样的体质会让他十分吸引山精野怪。 在这些年,常有妖异试图对明先雪挖心取食,都让方丈击退。 方丈今日一来,就察觉到屏风下有妖怪。 方丈凝神一看:只是屏风里这一个……这精怪灵气精纯、不带恶业杀气,想来没有什么恶意。 方丈便就收回目光,只作不知。 明先雪捧着补汤和银勺,脸色发白地跟方丈说:“王妃今日突然派丫鬟送来补汤……” 方丈听明先雪把事情说完,脸色严肃,半晌说:“怕不是什么误会?我们先莫声张,静静看两日再说。” 于是,明先雪在方丈的示意下把补汤倒掉,没有声张此事。 方丈则找了个借口,暂在王府住下,观察情况。 却见翌日,厨房又送来了一份补汤,这次倒不是银翘亲自送的,而是另托了一位仆妇。 明先雪和方丈又用银针测试,这回的汤里仍是有毒的。 方丈脸色凝重,沉默半晌,叫明先雪拿一把剪子和一张白纸来。 明先雪很是疑惑,却仍听从方丈的吩咐,取来剪子和白纸。 方丈用剪刀在白纸上剪出一个小人形状,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他轻轻地向着小人吹了一口气。 奇迹般地,小人仿佛有了生命般,活灵活现地开始行走起来,宛如一个真人。 明先雪见到这一幕,十分震惊:“这……这是……” “这是玄术。”方丈淡淡说道,“我虽然是方外之人,但也到底是男子,不宜去内宅查探,便托这小人去追踪此事。” 明先雪眨着孩童般好奇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人。 他看到小人灵巧地翻出窗口,不知去向何方。 小人身子灵动,在内宅里查事也容易,跟着银翘和仆妇的动向,很快就查出了真相。 方丈得知这内宅阴私,很是感慨。 但他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即便知道这种事情对孩子而言太过沉重,也把真相告诉了明先雪。 明先雪才九岁,听了方丈的话,自然慌乱,只问方丈道:“王妃果然不能容我?那我该怎么办呢?” 方丈叹了口气,说:“你听说过大舜与他继母的故事吗?” 明先雪闻言微微一怔。 方丈说道:“大舜的继母刁钻,不愿接受大舜,伙同大舜的弟弟一起谋杀大舜,先是纵火意图烧死大舜,一击不成,又设计把大舜推进井中……” 明先雪闻言默默。 方丈问:“你知道大舜是如何做的吗?” 明先雪既然是饱读诗书的神童,自然是读过这个故事的,便回答道:“大舜不计前嫌,越发孝敬父母、和睦兄弟,最终感化了他们。” 方丈颔首,说:“你既然读过圣贤书,自然是知道这样的道理的。” 明先雪再拜,说:“大师,我悟了。我会更加友爱地对待弟弟,更加恭敬地侍奉王妃,相信他们一定会明白我的纯心。” 方丈抚须赞叹:“很好,很好,难得你这个孩子有这么样的心肠,懂得身为人子的道理。” 躲在屏风下偷听的狐子七一脸疑惑:啊????这就是做儿子的道理吗???那做儿子也太难了吧,换我我还是宁愿做后妈,可以谋杀孩子还享受孝敬。 明先雪听了方丈的教诲,在王府里越发小心谨慎,对王妃十分恭敬,晨昏定省,对年龄相仿的世子也十分友好,即便被欺负了也不吭声。 但越是如此,王妃和世子就越发磋磨他。 这些日子,明先雪不是饮食不调,就是摔跤落水,真正是玲珑心引来的妖怪都没有王妃世子的杀伤力巨大。 方丈看在眼里,无奈对明先雪开口道:“只是你现在还太弱小,桂王事忙,顾不上你,你又没有生母保护,到底为难一些。不如这样,你随我到护国寺修行。不过那样的话,你就不能享王府富贵,只能过青灯古佛的日子,不知可愿意么?” 明先雪叩首道:“弟子愿意。” 如是,方丈便跟桂王提出,说明先雪在王府里不是生病就是失足,是命数有异,让他去护国寺带发修行。 桂王欣然应允。 第2节 明先雪有一颗玲珑心,容易吸引妖邪,但自来了相国寺后,倒是安宁得多。 到底相国寺是清净地,恶妖难以进入。 而王妃世子也不至于杀到相国寺来。 明先雪倒是过了不少太平日子,饮食健康起来了,也不摔跤不落水了。 桂王听闻,便越发稳固了让他在寺庙长大的心。 狐子七瞧着明先雪这孩子有意思,偶尔也潜入护国寺看明先雪几眼。 却见明先雪还真老老实实在护国寺带发修行,日日跟着方丈学本领。 方丈也喜欢明先雪这孩子性情和顺,心思纯净,真当他是自己的关门弟子,把自己的本领倾囊相授。 明先雪果然天资聪颖,不但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竟是连玄术八卦都能一点就通,天赋实在惊人。 虽然明先雪潜心修行,但是王妃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三不五时还是会来见见明先雪,敲打试探。 明先雪却谨遵方丈的教诲,越是知道王妃居心叵测,就越是对王妃恭敬孝顺,时常替王妃抄写经文,祈福点灯。 王妃瞧明先雪这样,心里一边觉得意外,一边觉得膈应:“跟他的生母一样会装模作样!哄得旁人都当他是个好人的,倒显得我刻薄了。” 转眼明先雪时年已是十二岁,五官越发长开,跟他那个倾国倾城的生母越来越似了。 王妃瞧着就不舒服,脸上淡淡的浮起一抹笑:“前阵子雪灾,听说你给灾民赠衣施药,想必能博得很好的美名,人人都知道你公子雪是大善人啊。” 王妃心里怄气:真会沽名钓誉!在寺庙也不安分! 明先雪已是十二,心思越发敏锐,一下就明白了王妃不高兴。 他便答道:“布施的时候,用的都是护国寺方丈和桂王府的名头。儿子不敢擅专。” 明先雪说的是真话,他没有拿自己的名头去做善事,要么是打着护国寺的旗号,要么是用桂王府的旗号。然而,他总是亲自到赈灾现场,这么一个小孩儿出现,是十分打眼的,有眼睛的都会注意到这么一个尊贵清秀、待人有礼的小少年。 他的美名自然就这么传播开去了。 王妃恨不得扯烂他的脸,脸上却是微笑:“听说护国寺后山的桃花很茂盛,可惜我今日穿的长裙,不便爬山,不然我也可以去看看。” 明先雪一点就明白了,答道:“这有何难?儿子去后山替母亲取来便是了。” 王妃很是满意,却拧着帕子道:“这怎么好?也太麻烦了。” “侍奉母亲,怎么会是麻烦?”明先雪温声回答,“儿子在寺庙修行,不能日日在双亲面前尽孝,已是遗憾。如今有机会娱亲,是先雪的福气。” 王妃点头:“难为你这孩子懂事。” 明先雪点头便去了。 看着明先雪离开,王妃脸上陡然一冷,对侍女银翘说:“都准备好了吗?” 银翘答道:“已让死士埋伏在山崖边,他们能伪造出明先雪失足坠崖的假象。” “嗯,那便好。”王妃点点头,“做得干净些,这到底是相国寺。” 说着,王妃又慨叹道:“这孩子沽名钓誉,一看就不是安分的,我始终不放心。只是相国寺那老秃驴护他护得紧,好不容易才寻到今天,那老秃驴进宫讲经了,咱们才有机会下手,这可是不容有失的。” 银翘答道:“死士办事,您就放心吧。” 王妃点头想道:“那也是,明先雪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娃娃,难道我们家养的死士,还能奈何不了他么?” 狐子七便在屋檐上听着,只觉好笑:死士还真的奈何不了他。 明先雪现在是有修为在身上的,莫说是死士,就是厉鬼妖魔,也未必动得了明先雪。 然而,狐子七转念一想:方丈教明先雪玄术的时候,却说过不可对凡人随意动用玄术。而明先雪也非常遵守规则,这几年在人前从来没使过术法。 偶尔会用到术法的时候,也不过是替怨灵亡魂超度,或是对付为玲珑心而来的恶妖,再也没有了。 今日,面对来取他性命的死士,不知明先雪会如何做呢? 狐子七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一溜烟地跑上了山。 来到山顶,一片壮美景色映入眼帘——桃花树林沿着山崖绵延,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云霞般绚丽夺目。 在这灿若云霞的桃林里,明先雪却是一抹雪白,清风拂过,衣袂飘逸。 小小少年穿着宽袍大袖,更显纤弱可欺,容颜清秀,眉目间透露出一股天真纯净,让人不禁心生恶念。 狐子七口中念佛:“阿弥陀佛,人间还有这样的秀色,我们狐狸都自愧不如。” 明先雪走到悬崖边,踮脚抬手采摘桃花。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如同一朵白云,脚下悬崖陡峭,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叫人胆寒。 然而明先雪却混不在意,只眼神专注地认真挑选最灿烂的桃花用以贡献王妃。 就在这时候,埋伏多时的刺客从林间跃出,伸手推向明先雪的背脊。 刺客的动作迅速而狠毒,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而明先雪却似无意的一个转身,避过了刺客的推搡。 刺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攻击竟然被对方轻松闪避。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疑惑涌现:难道他早有防备?还是我的动作被看穿了? 不,不会的。 明先雪不过是一个小孩儿,哪里有这样的本领? 刺客不做多想,拧身回头,再度向明先雪发起攻击。 却在此刻,他的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失去了平衡,眼前景象急速旋转,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坠入了悬崖之中。 伴随着刺客惊恐的呼喊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中。 由始至终,明先雪却连一眼都没看刺客,仿佛他转身也好,抬脚也罢,都不过是为了走动移步、好挑选桃花罢了。 他走动几步,折一枝颜色鲜艳的,又摘一枝含苞欲放的,便转身下山。 身后,只剩下轻风落花在悬崖飘荡。 狐子七伏在桃花树影里,好久才回过神来,不觉一笑:我是白操心了。 人还怕妖怪呢? 我们才怕人咧。 这么自嘲似的想着,狐子七身体一轻,化作一道烟雾,随风远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护国寺方丈去了皇宫讲经。 从皇宫回到护国寺的时候,方丈听说王妃来过找明先雪了。 方丈不禁一惊,问:“她可有为难公子雪?” 弟子回答道:“王妃让公子雪去后山替她摘桃花。待公子雪真把桃花摘回来了,王妃却不太高兴,隐约还有些忧虑。只不过,她并无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方丈也感疑惑,便把明先雪招来,问他:“今日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明先雪还是那一副淡然温柔的样子,娓娓说道:“今日王妃来了,问了一下赈灾的事情,又让我去后山替她摘桃花。” 明先雪的脸在烛光下洁白无瑕,这样一张脸,无论说什么,别人都是会相信的。 -------------------- cp:明先雪x狐子七。下一章明先雪就长大啦,不会写太久童年情节的,大家放心(不过确实是年下,一千岁的受呢) 第2章 狐狸报恩 方丈连着几天留意寺内动向,却见没什么异常,除了一件——那狐狸走了。 方丈一直知道有一只七尾狐狸在附近打转,或是留在树影里,或是躺在房梁上,多数时候都是停在明先雪的附近,大概这狐狸对明先雪这孩子有好奇之心。 方丈知道狐精的存在,只把他当寺里常来的野猫飞鸟,非但不会介意,反而十分欢迎,来者是客。 那狐狸突然就走了,方丈心下有些惋惜,却也只当缘聚缘散,都是自然,没有深究。 这狐子七一去,却不是去别处,而是归他的故里狐山了。 狐山巍峨挺拔宛如一头巨兽伫立在夜幕之中,在月光的映照下,轮廓格外神秘壮丽。 狐子七到了狐山,便不再用玄术飞行,脚踏实地地开始登山,每一步都踩在厚实的落叶之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沙沙声,不仅打破了山林的寂静,更像是唤醒了山间的生灵,让他们知晓,他们的狐子七回来了。 就在黑夜中,一股微弱却异常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风的低吟,仿佛从天边飘来,轻轻落在狐子七的耳畔:“你回来了。” 狐子七循着那磁性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走入了密林深处。 这片林地,光线被茂密的树冠挡住,只有斑驳的月光洒落下来,光影幽微。 在一片由古老树木围成的天然圆坛中,一只美丽的灵狐正静静地坐在中央,九条尾巴轻轻摆动,皮毛泛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泽。 九尾狐抬了抬眼皮:“你回来了。” 语气带着几分严肃的苛责。 狐子七忙低下头,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周到。 九尾狐见他不知错,便冷声批评:“却没有带烧鸡。” 狐子七一怔,忙从百宝袋里掏出一只烧鸡,分辨道:“怎么没有?我怕烧鸡不热了,还用缩地成寸之术飞回来的。” 九尾狐咬了一口,大骂:“这不是芦花鸡!” 狐子七一脸惊讶:“那小贩明明说这是芦花鸡。” “人心最狡猾,狐狸被骗也寻常。”九尾狐顿了顿,却道,“你去红尘中回来,怎么也不见有什么进益?” 狐子七只道:“我也不知。” 说着,狐子七又把自己在红尘都干了什么告诉了九尾狐。 九尾狐听罢,连连摇头,说:“那么说,你就是时而在乡野间看看农民生活,时而又去钟鸣鼎食之家蹲蹲墙脚?这叫什么到了红尘中去?” 狐子七好奇问道:“这为什么不是?上至深门大宅,下至乡村田野,我都去过一遍了。” “你那是走马观花,不是深入其中,自然不会有真正了悟。”九尾狐解释道,“我当年也和你差不多,是第八条尾迟迟修不出来,只到人间找了个穷书生度了情关,这才突破了瓶颈。” 狐子七常听说,勘破情关就能修为大进,从前不以为然,现在修行到了瓶颈。他忍不住好奇问道:“要怎么过情关呢?” “各人有各人的过法。”九尾狐顿了顿,似回忆起什么,“当年,我在河边装作溺水的样子,被那穷书生救了,我借口说要报恩,实则看他气运茂盛,意欲和他双修,增进修为。他原本也觉得我的出现很蹊跷,但因为我实在太美了,他也答应下来,与我过了一阵子夫妻般的生活。” 第3节 狐子七又问:“那然后呢?” 九尾狐说:“然后,他高中状元,尚公主,做驸马,找人要料理了我。我含泪挖了他的心,以完此劫。唉,尽管我获得了修为,却失去了爱情,真的多灾多难呢。” 狐子七:……完全听不出来任何伤心的意思,甚至怀疑九尾本来就看出穷书生气运奇高却心术不正,故意挖坑给他跳,让这凡人犯下大错天道不容,九尾便可收割其福运气运还不会被雷劈。 身为狐狸,有这样的心计,跟人也差不多了! 狐子七在人间打滚,回到山中,稍事休憩。 正是山中不知日月,他略一打坐休眠,四年便过去了。 狐子七醒来后,原想找九尾再聊聊机缘之事,不想反轮到九尾到了树洞里打坐入眠,这一定也不知要多久。 狐子七便决定再次下山,亲身见证人间红尘百态,或能找到让自己更进一步的机缘。 他之前在人间游历颇多,见过的人事物都不少,但一觉睡了四年,睁眼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明先雪。 “掰着指头数来,他应该十六了。”狐子七暗道,“在人间,十六岁的少年也是个大人了,好些都能成家立室了,也不知这个姓明的黑馅儿白糯米团现在如何了。” 狐山和京师两地相距甚远,但狐子七轻轻一挥袖,腾云驾雾而去,顷刻间便穿越了千山万水,抵达京师。 狐子七飞身去了桂王府,但见桂王府依旧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狐子七蹲在那熟悉的华丽房梁上,蜷着七条蓬松的尾巴,竖起耳朵听那人言人语。 却见王妃依旧和银翘在一起,满身绫罗绸缎,看来应该过得不错。 狐子七纳罕:明先雪这毒娃娃难道提不动刀了?竟能容她们二人好好的活这么多年? 王妃捏着帕子,恨声说道:“明先雪真是不省心,居然博得了面见太后和圣上的机会,借着贵人们潜心礼佛的空子,得了体面。现在明先雪三不五时就有机会入宫,若真能博得贵人欢心,岂不是要夺了世子的爵位?” 银翘忙劝慰:“娘娘莫要担心,明先雪进宫讲经,也是名儿好听罢了。他越是靠佛法出名,就越证明他已经是方外之人。这样一来,他想继承王府是无望的了,以后也不可能加官进爵,出将入相,肯定越不过世子爷去。到时候,我们想料理他,还不容易?” “你说得倒是容易!”王妃摇头,“这几年,我们哪里对明先雪放松过?明先雪这小子真的邪门,不管我们用何种手段、派出什么人去对付他,结果都是有去无回。每回都是我们派去的人莫名出了意外。难道明先雪真的是佛祖保佑,所以总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狐子七听到这话,险些要笑出声:这王妃是什么脑子?每回派去的人都死于非命,难道不怀疑明先雪这人有鬼,怎么反而觉得明先雪神仙保佑? 都说,一个人若长年累月的坚持做一件事,就会成为这件事的大师。 如此看来,王妃想必已经成为了给明先雪送人头的大师了。 这人头送多了,自己的头脑也不好使了。 狐子七离开王府,便摇身一变,现出人形来。 这人形并非幻术皮相,而是他千年修成的人身,容色超乎常人,既带着狐族的灵秀,又融合了人间的烟火气。这样的容颜,无论是在仙界还是人间,都是极为罕见的。 他也怕这容貌太招眼,便披了斗篷遮面,才在一个茶摊旁坐下。 茶摊里有三三俩俩的老百姓喝茶闲聊,狐子七便装作是外地人的样子,跟他们打听:“你们可听说过公子雪?” 这话说完,都还没落地,旁人便惊讶说:“谁人不知道公子雪呢?” 这一说起公子雪,人人都是交口称赞。 原来,明先雪在京师已成了无人不知的人物,都说这明先雪貌似神仙,人品出众,怜贫惜弱,济世为怀,时常给穷人赠衣施粥,又常延请名医开放义诊,给看不起病的老百姓看诊送药,是一等一的慈善公子。 狐子七听了这话,作出惊叹语气:“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人啊!” 旁人连连点头:“可不是吗?这公子雪真是神仙下凡啊。” 正是这时候,不知哪里传来一句呐喊,说:“公子雪!那不是公子雪来了么?” 一听见公子雪来了,众人莫不抬着脖子仰望。 但见街道尽头悠悠的有一顶马车驶来,轮轴与地面摩擦发出微弱的咔嚓声,回应着街道下的颠簸。 车帘被微风拂动,露出一张如白玉雕琢而成的脸庞。 那脸上的每一处线条都过于精致完美,没有一丝瑕疵,神态也过分肃然,身体岿然不动,只在眼睫的眨动间,流露出一种若有若无的生机,让人知道他不是一尊雕塑。 众人都惊叹这天人之姿。 狐子七却想:这黑馅儿白糯米团子,装也不会装,真这么慈善,就别坐马车,自己走路啊。 咋的,马的命不是命? 却在此刻,明先雪的目光飘转,落在狐子七脸上。 狐子七也正望着明先雪。 彼此目光在熙熙攘攘的闹市中交错,汇聚成一刻的静默。 狐子七看着明先雪的眼睛,越发慨叹:狐狸哪里比得过人? 狐子七见过那么多以魅惑自傲的狐妖,却不曾见过那一只魅狐能拥有明先雪那样的眼睛。 ——似月亮,又似镰刀,的眼睛。 狐子七的心陡然急促地跳动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狐族过情关的思路:找一个美男子去报恩,去以身相许吧。 狐子七的心跳得似混乱的鼓点,脑子却急促转动起来:找到了! 这就是我要以身相许的男人! 那么,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救我性命的机会! 看着马车辚辚,就要经过,下次能这样偶遇也不知什么时候。 狐子七只觉事不宜迟,机不可失,他立即一个弹跳,就地躺下抽搐,以狐精特有的高超演技当场表演一个惟妙惟肖的羊癫疯。 公子雪善名在外,自然不可能对狐子七见死不救。 他既然救了狐子七,便是狐子七的恩公。 狐子七自然是要报恩的。 狐狸报恩,只能以身相许了,总不能给他送只鸡拜年吧?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明先雪听闻路上有人抽搐,果然吩咐道:“送他去医馆吧。” 狐子七被送到医馆,“治好”了之后,求见明先雪,说要亲自答谢。 门人却说:“公子雪救助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每个都说要拜谢的,但公子雪从不肯受众人的礼谢。他说了,你们若真的有心谢他,以后也多多行善,把善念散播众人,这就是报答了。” 狐子七吃了个闭门羹,心中很是不服气:管他要不要接受,我这个身是必须相许的! 没过两天,明先雪坐马车进皇宫,路上车子微微一顿。 明先雪问:“前头有什么怪事吗?” 车夫说:“回公子的话,没有什么怪事,只有一个少年跪在路边,在卖身葬父。” 那少年正是狐子七所化。 狐子七披麻戴孝的,那绝艳的面也盖上白纱,遮盖容貌,免得还没等来明先雪,就先惹来登徒子。 现在公子雪来了,狐子七便微微抬眼,一双妙目似能含万千秋水,粼粼若有光,令人见之目眩。 明先雪却没看一眼,对车夫说:“也是苦命人,舍他一两银子,叫他回家去罢。” “公子仁善啊!”车夫一边感慨明先雪的善良慷慨,一边拿了一两银子给狐子七。 狐子七接过银子,对着马车的帘子,哀声说道:“既这样,我就卖与公子,是公子的人了。” 明先雪隔着帘子道:“你是良民,如何能买?你自去吧。” 狐子七闻言一愣:良民不能买吗? 卖身葬父不都是唢呐一吹就能卖了吗? 什么良民不良民的,话本上没写啊? 狐子七怔愣间,明先雪的马车便去了。 看着那绝尘的影子,狐子七越发燃起了烈火似的斗志:我就不信,我这千年的狐狸还有报不了的恩、许不了的身! 第3章 强行报恩 月亮的光打在窗棂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边,夜里的宁静在这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厚重,一层无形的静谧笼罩着整个厢房。 西窗下,明先雪提着笔,抄写着经文,一撇一捺,都规规矩矩,如他的举手投足。 此时,门被推开,小厮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说道:“公子雪,请用饭罢。” 明先雪放下毛笔,便去外间用饭。 用过饭后,明先雪又吃了茶,跟小厮和外头小沙弥闲话了几句,方才回到内间。 到了书桌旁,明先雪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搁在墨池旁边的毛笔上。 那支笔,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正等待着主人回来继续手中未竟的书写。明先雪走近,轻轻拿起毛笔,细细打量,笔尖还留有未干的墨迹。 明先雪转头望向旁边,发现那些已经抄写好的经文,堆积得比之前来时厚了几分,放在最上面的几张纸,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刚刚写完一沓经文后,便是吃茶用饭、又是闲聊赏月,时间隔得这么久,不可能墨迹未干,更别提那摆放位置变化了的毛笔、陡然变厚了的经文……都似在高声提示他,有人在他离开的时候帮他抄写了不少。 明先雪拿起放在面头那份墨迹未干的经文,仔细地端详着,却发现这些字迹与自己的写法如此相似,即便是他本人乍看之下也看不出区别来。 只有细看,才能分辨出少许差异。 明先雪的书写极端规整,横平竖直,字体如同冷静的湖面,平整而清晰,没有一丝波澜。而这些字迹虽然竭力模仿了他的书写,但在一些笔画的开始或结束处,这些字迹稍稍倾斜,勾勒出一种灵动,仿佛一阵微风拂过湖面,泛起涟漪。 明先雪放下经文的纸张,望向窗边。 月光洒在窗外,投下一道道清冷的银色光影,树影摇动,仿佛有什么生灵潜藏其中。 他却没有探寻的意思,只走回书桌前,将别人写的经文挑出来,放在一旁。 他抬手拿起毛笔,轻轻地蘸取墨水,笔尖沉稳落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严谨端庄、横平竖直的文字。 小厮又推开房门进来,站在门边躬身,手持着一盏茶。 明先雪抬起头,望向小厮,微微一笑:“放下吧。” 小厮走近明先雪身旁,恭敬地将茶盘放置在桌上。他的眼睛略过明先雪,落到了放在桌上的一小沓经文上,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好奇。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公子,这些经文怎么放在一旁?是写得不满意吗?” 第4节 明先雪并没有直接回答,只笑道:“待明日一早,你就把这些经文带去佛堂焚烧了吧。” 小厮便当是明先雪写错了的经文,没有怀疑其他,随即把这一沓经书装进木盒中取走,放到外间装起来,等明日一早就送去焚烧。 看到小厮离开之后,明先雪便继续提笔抄写经文,只是一个转身之间,却见那沓经文又突然出现在桌边。 这些纸张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从未被移动过一般。 这种超乎寻常的现象,并没有让明先雪感到惊慌失措或是震惊困惑。 他的目光只是短暂地停留在那突兀出现的纸张上,然后便以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漠然的态度,轻轻收回视线,重新回归于手头的抄写。 匿在暗处的狐子七一边咬牙一边好笑:这家伙还真行啊。 然而,狐子七转念一想,又道: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心性,这样的修为,也是百里挑一的。如果能和他双修,想必对我的修行大有助益。 如是,狐子七越发坚定了要诱这位公子的念头。 但见明先雪仍在抄经,笔锋依旧稳健流畅,每一笔每一划都如同他的心境一般,平静而不失锐利。 直至明月高悬,深夜来临,明先雪才放下毛笔。 明先雪把抄好的经书放置妥当,便去洗漱。 过后,他回到卧室,来到床前,抬手打起床帘。 床帘掀起的一刻,就如乌云吹散,骤然露出月色一样的一个​美­人​。 ​美­人​眼睛轻轻一抬,顿如点了两星烛光,房间瞬息都要明亮起来。 明先雪读破万卷书,今夜方知何为“艳光四射”。 原来,艳色真能生光。 之前两次狐子七出现在路边,都稍稍遮脸,不让这太过超脱的容颜让人瞧见。 只有今天,他才完全展露那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容,第一次让人得以窥见他真实的姿态。 狐子七见惯了明先雪那老神在在的样子,突然见到他难得的怔愣,不觉有些自得,更作媚态,披一身红衣,露出一双玉色足踝,似拢非拢地曲在床榻上。 明先雪却选择垂眸退开,移开目光。 狐子七看明先雪退却,更加得意,笑道:“公子为何不看看我?” 明先雪却问:“我为何要看你?” “因为我是​美­人​。”这话说起来很无理,但狐子七顶着这张造化钟灵的脸,讲起来就很有说服力,“看​美­人​,就和看花、看月一样,是赏心乐事。”说着,狐子七顿了顿,歪着脸问:“公子为何不看?” 明先雪闻言却笑了:“我不看你,只是因为你衣衫不整,坐于我的床榻上,这样是非礼之举。我曾读圣贤书,知道非礼勿视。” 狐子七听了这话,却不买账,说:“那是我自作多情了?亏我还以为因为我容色太盛,您看了怕不好意思。看来,在您眼中,我这一身色相也不过尔尔。” 明先雪只是笑:“尊驾不必自谦,您的姿容的确堪称绝色。” 狐子七听这浮皮潦草的夸赞,淡淡说:“可惜还是入不了公子雪的眼。” 明先雪掀起眼皮,直直看着狐子七,眼神明澄:“我观​美­人​,如观白骨。” 狐子七闻言一笑,把身上衣带一松,露出一身白似月光的肤色:“所以,不穿衣服的白骨,和穿衣服的白骨,也是一样的?” 明先雪略感讶异,但这回并无移开视线,只是用一种很寻常的目光看着狐子七,以沉默肯定了狐子七的答案。 明先雪的眸光里,没有贪色,没有感叹,没有动容,却也没有厌恶,没有偏见,没有冒犯……什么都没有。 古井无波。 仿佛刚刚撩开帘子时,明先雪一闪而过的惊艳,不过是昙花一现。 不过因为明先雪从未想到床上有人,才会有那样的惊诧。 而现在,看到​美­人​宽衣解带,也不会生起什么世俗之念。 狐子七却不感气馁,反而觉得有意思:“你这样看我,我还自在些呢。横竖我也不爱穿衣服!” “尊驾不爱穿衣服?”明先雪笑问。 “只有人爱穿衣服。”狐子七斜躺在床榻上,说,“你也该知道,我不是人。” 明先雪颔首:“尊驾是狐。” 狐子七笑着点头,拍了拍床榻上的空位:“你也坐吧,别干站着。” “这似乎于礼不合。”明先雪说。 “这是你的床,有什么不合适的?”狐子七反驳,语调中满是戏谑,好像在享受这场辩论。 “可是和赤身的外人同床,似乎不合礼数。”明先雪垂手说。 狐子七笑了:“那孔夫子有没有说不许男人和赤身的狐狸同床?佛祖有没有规定不许男人和不穿衣服的白骨一起睡?” 明先雪闻言笑笑,说:“您所言有理。是我着相了。” 说着,明先雪便在狐子七身旁和衣躺下,从容不迫,眼神澄澈,如同深潭未被风吹起的波澜,全无杂念。 就仿佛,他身边躺着的,确实不是一个能够引起尘世欲望的赤裸​美­人​,而只是一只本就不该穿衣服的狐狸罢了。 狐子七本就不觉得今晚把衣衫一解,明先雪就会把持不住、大开色戒。 这可不是明先雪。 如果明先雪真是这样,狐子七反而会觉得没意思,一脚把明先雪蹬下床,再朝他的【不可描述】踩两爪子。 狐子七侧过头,以手支颐,笑吟吟道:“公子雪既然有观白骨的通透眼睛,想必前两日也认出我了。” 明先雪说道:“如果我没错认的话,前日在街上突发恶疾、昨日在路边卖身葬父的少年、今日替我抄写经文的俱是阁下?” 狐子七点头颔首,心里却明白:果然,他的道行进步很快。 四年前初涉玄术,连我在跟踪他都不知道,现在却已经有大成,可以看穿我的幻术了。假以时日,必然是一代大能,届时连我这千年狐狸都招惹他不起了。 还是趁他现在羽翼未丰,且薅一把好处再走。 明先雪又问:“不知狐君为何多番造访?” 看着明先雪彬彬有礼的样子,狐子七又觉好笑:明明想问“你这骚狐狸怎么屡次骚扰”,嘴巴却说得这么有礼貌,真不愧是我见过的第一名伪君子。 狐子七笑答:“山精野怪三番两次地献好,还能是为了什么?” “鄙人实在不解,还望阁下解答。”明先雪说道。 狐子七便道:“自然是为了报恩啦。” “报恩?”明先雪听了这话,显然不信,却只是笑问,“不知道恩从何来?” 狐子七便道:“前日我突发恶疾,公子救了我。” 明先雪想起狐子七在路上表演羊癫疯的样子,十分有修养地没有笑出来,还一脸沉静地点点头:“话虽如此,但我从未见过有狐仙发痫症的,不知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狐子七便道:“那你年纪轻,见的世面少。” 明先雪被噎住了,只好笑着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多谢狐君解惑。” 心里想的怕不是:这狐比牛还能吹啊。 狐子七轻声一笑,语带戏谑地问道:“我本是来报恩的,却看公子并未接受我的一片心意。刚才我悄悄替您抄写了几卷经书,您非但不接受,还命人毁去。难道因为我是妖精,公子担心我污染了那些圣洁的文字吗?” 明先雪听后,目光清澈,缓缓解释道:“非也,山中野兽、溪边水妖,皆是自然之子,天地之灵,哪能轻言污秽?实则,那些经文固然是出自您的善意,但它们并非我亲手所抄,虽好心助我,却偏离了初衷。将它们烧去,化为青烟,献于佛前,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供奉,绝非出自轻视。望您明了,无需心存误会。” 狐子七早就猜到明先雪会这么说,便顺势笑笑:“原来公子雪不嫌弃我是妖怪,那我就放心了。既然这样,还请公子雪发发善心,容我在您身边侍奉报恩,也算是成全你我的机缘。” 明先雪微微一笑:“报恩之事,应本于心,不在于形。你若真心欲报,则无需过多言辞,自有其法。” 狐子七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似乎对明先雪的回答早有预料,只轻轻点头:“公子雪,虽然您不肯领受,但我仍会尽我所能,以行动证明我的报恩之意。” 明先雪听得这话,道:“以你的意思是,你是打算一直跟在我身边了?” 狐子七点头:“自然,即便公子雪要拿刀杀我,那我也愿意就死,便也算是全了你我的因果了。” 说着,狐子七在枕边一躺,眼睛一闭,径自睡下。 他要装成什么弱质少年卖身葬父路边行乞,明先雪还有破解之法,可以体体面面地婉拒。 然而,狐子七现在索性表明自己的精怪身份,衣服都不穿往床上一躺,明先雪反而拿他没有办法了。 说来说去,明先雪虽然才华见识心计都不输狐子七,偏偏输在一个地方——明先雪要脸。 明先雪只好软下声音,说:“阁下这样也终究不便,不若如此,你还是化作落难少年,与我结缘罢。” 狐子七听得这话,笑着掀起眼皮,说:“好啊,我明天就卖身,公子记得来买。” 也没等明先雪应声,狐子七就化作一道烟从窗户出去了。 果然,第二天明先雪一出门,就听见车夫嚷道:“这少年怎么回事啊?又是羊癫疯,又是丧父,今日还沦落到卖身葬狗啊!” 明先雪闻言微微一顿,说:“……确实是一个少有的可怜人,请他进来吧。” 第4章 动红尘 狐子七今日一大早就跪在路边,白纱遮面。 虽然容貌没露出来,但车夫认得他这身段和打扮,便纳罕地嚷了几句。 明先雪感叹了一句,让车夫把狐子七领进来。 车夫把狐子七领到院门后,便不进去了。 院里自有一个小厮接应。 明先雪虽然身份不低,但侍奉的人并不多。 平日铺床叠被、洒扫屋子等轻巧活儿,他会自己动手。 明先雪只雇了一个车夫,负责他日常出行,另有一个贴身小厮,名叫宝书。 不过,宝书也不用去干什么洗衣做饭打水劈柴的活计,因为在寺里有专门的人负责这些。 宝书领着狐子七进了室内,便见明先雪坐在一张圈椅上,雪白的袍子罩在身上,越发显得清雅。 狐子七进了屋内,就要朝他跪下,明先雪先一步让道:“我既说过,我从不会蓄良为奴,自然也不会跟你签什么身契。我只是雇你来做书童,会按时给你月钱。” 宝书原本听说明先雪要买这个少年做小厮也很奇怪,如今听得明先雪这么讲,才明白了几分。 明先雪又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