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考科举》 第1节 《穿越考科举》作者:桃花白茶 第1章 第1章 “纪元!死哪去了,没爹没娘的木头玩意儿,还不去做饭!” “大清早起来就找晦气,谁准你进堂屋的?!” “整天哭丧着脸给谁看,滚去喂牛!” 毕业没两年的纪元过马路时为了躲避车辆,却被另一辆卡车撞死。 闭上眼的时候,纪元下意识想,还好没痛苦。 如此乐观的他却觉得现在的辱骂有些不堪入耳。 他意识有些混沌,感觉自己变成一个八岁的小娃娃。 却又像冷眼旁观一般,他不能控制身体,只能看着这具躯体被打骂着做事。 冬日的天亮得晚,骨瘦如柴的小娃娃刚比灶台高,踮着脚做饭。 暖和的灶台让他忍不住靠近,驱逐身上的寒气。 早饭做好,家中三叔三婶堂哥像猪抢食一样吃饭,留下的一点残羹施舍般扔到他面前。 小娃娃木着脸,像是没有知觉,蹲下吃饭。 一双大脚踹了过来:“没皮脸的东西,做个饭用得着那么多柴吗?滚出去捡柴!” 小娃娃整个人被踹倒在地上,下意识护住碗,唯恐碗摔坏了,还要挨打。 “好像一条狗啊哈哈哈哈哈。”比他大四岁的堂哥哈哈大笑,直接骑坐在小娃娃身上,“狗子快爬!快点!” 纪元想给这个傻逼一拳,但他暂时做不到,只能走马观花一般看着小娃娃被全家人刁难辱骂。 小娃娃似乎早就麻木了,努力舔干净小米汤,穿着单薄的衣服出门找柴火。 实际上,他并未多用柴,他甚至都没吃多少东西。 这样的日子还在继续。 纪元终于明白小娃娃如此的原因。 八岁的小娃娃也叫纪元。 四五岁时候亲娘生病,爹爹典当全家锅碗瓢盆也没凑不够银钱,干脆主动去当了本县的河工,本想用卖命钱给妻子看病。 谁料当时的县令不仅不给银钱粮食,还扣着他们驱役,直到死在河道上。 纪元的母亲听闻此事,更是一命呜呼,留下五岁的孩童。 那县令被后来的官员查办革职,但小纪元的爹娘是再也回不来了。 至此,小纪元便住到同村的亲三叔家中,到如今已经三年。 听说叔婶家本不愿养他。 是嫁到外村的二姑姑过来一趟,才让他住下。 “要不是我家给你娘埋了,之后还找回你爹尸体,你爹娘都不能入土为安!让你干点活怎么了!”婶娘边说边掐,小纪元不闪不躲,默默承受,手上还在做活。 纪元本人已经忍不了。 根据他知道的,小纪元家剩下的东西,可全都到了三叔家。 房子所用的木材也都被拆掉搬到他们家。 别的不说,三年来小纪元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洗衣做饭放牛种地,什么都干,从未吃过饱饭,衣服也是他娘生前给他做的。 更不用说,这些辱骂虐待,早就超出报恩的范畴。 小纪元低着头,连哭都不会了。 冬日越来越冷。 小纪元努力蜷缩身子,说了第一句话。 “好饿。” “好想吃顿饱饭。” 睡在柴房的小纪元捂着肚子,揪了身下的稻草,放在嘴里嚼了嚼。 除了家里的活之外,他还要每日牵着家里新买的牛犊去村里大户家,让大户家的母牛给快断奶的小牛喂奶。 雪下得极厚,每日三个来回,冻得他手脚生疮。 又冷又饿,身上都是伤痕。 纪元看的越来越沉默,对小纪元三叔一家厌恶到极点。 这根本就是虐待。 别说亲戚了,就算是普通人,也不会这么对一个小孩子。 可惜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纪元越来越虚弱。 “春天快到了。” “暖和了就好。” 吃了稻草的小纪元喃喃自语,眼里的麻木让纪元心痛。 一日日过着,春天真的要来了。 纪元松口气。 至少雪已经化了,太阳会越来越暖和。 村里的草也能看到青色。 又挨过了一个冬日。 “好饿。” “要是能吃顿饱饭就好了。” 小纪元最后道。 纪元心里刚想回答,整个人意识昏沉下去,久久没有醒来。 直到听到身边嘈杂的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张,张。”孩童喏喏,显然忘记下面是什么。 纪元感觉身边有只温暖的动物在自己身边拱来拱去,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啪的一声,如惊堂木般,纪元如梦初醒,立刻睁开眼。 耳边传来哭声,戒尺连响三声,一个年迈古板的声音道:“下一个。” 纪元睁开眼后,跟牛犊的大眼四目相对。 牛犊跟着纪元久了,亲昵地又蹭了蹭。 纪元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小纪元的牛犊,接着琅琅书声再次响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荒,荒,下面的显然也背不出来。 纪元下意识看过去,才知道放牛时,竟然来到村里私塾附近。 那背书的声音也熟悉,还是经常欺负小纪元的堂哥纪利。 好不容易背出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后面是再也背不出了。 纪元在窗户外,直接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千字文》这点东西,他还是会背的。 私塾内瞬间寂静,纪元这才察觉不对,他往日作为游魂在小纪元身边。 便是说出来,也没人能听到,今日是怎么了。 还有,自己为什么能感受到牛犊在拱他。 纪元看了看双手,显然是八岁小纪元的身体。 纪元还在愣神时,私塾的窗户从内打开,一张皱纹纵横的面容出现,经常的皱眉让这位老者显得十分严肃,头发黑白参半,看得出来他的年纪约莫五十多。 “方才是你在讲话?”老者道。 在老者眼中,窗外的小童实在是瘦弱,眼睛却明亮得很,一手牵着牛犊的绳子,一手愣在原地,看着像是呆傻了一般。 “纪元,你接什么话!先生是在考究我!”纪元堂哥恼羞成怒。 年前赵夫子教的功课,让他们年后背出,他实在背不下来,可纪元却会下面的! 一个没爹没娘的东西,竟然让他出丑! 纪元下意识反击:“你背你的,我背我的,关你何事。” 纪元面上不显,心里却大为震惊。 他在现代出车祸,差不多有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看着小纪元的生活,本以为作为一个游魂,看着小纪元即可。 谁料小纪元竟然已经死了。 本以为撑过冬日即可,没想到竟然是强弩之末。 现在看来,他这抹后世的游魂,已经成了小纪元。 想到小纪元最后的愿望,就是吃顿饱饭。 第2节 纪元悲从心来,看向纪元堂哥纪利的眼神更是愤怒。 那堂哥纪利估计没想到纪元会反驳,竟然一时说不出话。 赵夫子看了看纪元充满愤怒的眼睛,又把窗户关上,对纪利开口道:“手伸出来。” 三戒尺打完,接着考究下一个学生。 纪元盯着关上的私塾窗户,深吸口气,忍不住道:“这不是假的?” 初春的风吹过,让他打了个寒颤。 之前单看小纪元的生活,就知道苦得很。 现在他成了纪元,更是知道身上这单衣根本撑不过冬日。 纪元牵着牛犊,再次想到小纪元的愿望。 “希望你来世投生在我的世界,做一个全家都宠着长大的小朋友。” 纪元微微叹气,知道自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人。 既如此,那他就要好好生活。 不辜负新的人生。 同时,也会努力吃饱饭,让小纪元最后的心愿达成。 纪元还在放牛,放学回家的堂哥纪利已经气疯了。 虽然私塾里十四个人,只有一个人勉强背出《千字文》,但自己竟然被纪元抢了话。 而且他怎么会背的! 肯定是私下偷偷学自己的! 还未到家门口,十三岁的纪利扯着嗓子哭丧:“娘!娘!纪元他欺负我!他偷学我的千字文!” “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整理好思绪的纪元回到三叔家,就看到眼睛冒火的三婶娘,拿着趁手的树枝,指着他道:“小兔崽子,竟然敢欺负我儿子,跪下!” 纪元这才好好看眼前膀大腰圆面目狰狞的纪婶娘,身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 纪元只当没看到,直接进了厨房。 晚上的饭他还没做,但小纪元早上蒸的饼子还在。 纪元掀开锅盖,直接把饼子往嘴里塞,随手打开放着珍贵茶叶的罐子,干脆利落泡了碗茶。 一口饼,一口茶,吃得通身舒畅。 纪婶娘失声尖叫:“贱骨头反天了!竟然敢在老娘眼前吃饼子!知道这茶叶是给谁的吗!你就喝!” 纪元挑衅一笑,一边吃一边躲纪婶娘的鞭打,更是一头顶住纪婶娘,让她后退几步。 干活回来的纪三叔目瞪口呆,急急忙忙过来拎起纪元。 纪元还不忘塞饼,把锅里的饼子全都吃干净。 “天生的!你就是个丧门星,短命鬼!不仅欺负我儿子,还偷吃我家的东西,怎么不去死。”纪三叔暴怒,直接把纪元摔在地上,脚也踹过来。 可眼前的纪元不是之前逆来顺受的小纪元,他直接爬起来,扯着嗓子道:“三叔三婶,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之前的伤还没好呢!” 正是安纪村家家户户做饭的时候,不少邻居听到动静,伸头往纪家看。 发生什么了,怎么喊得这样厉害。 第2章 第2章 “三叔三婶,你们别打了,求求了。” 纪元边说边往外面跑,但只跑到门口,就哭了起来。 瘦骨嶙峋的八岁娃娃哭得让人心疼,邻居安伯都忍不住道:“小孩子做什么错事,何故要这样打他。” “是啊,平时纪元不是很听话吗。” 也有些知道内情的撇撇嘴,纪家这两夫妇,也不是头一次了。 见周围四邻过来,纪叔父脸色难看,抓住纪元衣领往院子里拽。 只听撕拉一声,穿了好几年的衣服彻底撕破。 纪元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头往前一仰,整个背部裸露在外面,八岁孩子背上的伤痕,让邻居安伯吃了一惊。 不仅他看到了,安伯娘惊呼:“怎么这样多伤。” “看什么看,小孩子家的,怎会没个磕磕碰碰。”纪婶娘从里面跑出来,手里还拎着空了的碗,“馋嘴的东西,吃了全家的饼子,放在你家不打啊。” 安伯娘是个利落的,直接道:“那也不能打成这样吧,新伤旧伤的,你家纪利也这般挨打吗?” 这话一说,纪叔父纪婶娘被噎着了。 闹这一圈,整个安纪村都知道,纪家大哥留下唯一的儿子被自己弟弟欺负,背上伤痕纵横交错。 再想到平日里纪元沉默寡言,最是听话。 每日见他,不是放牛就是割草,反而比他大四岁的堂哥纪利,日日去上学。 哎,没爹娘的孩子,就是苦。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纪三叔纪三婶只好作罢,恨恨放下手里的树枝。 谁料纪元竟然还不回去,定定地看着他们。 其他邻居也劝:“算了元哥儿,你三叔三婶养你不容易,多个人多口饭,你还是道个歉,回去吧。” 纪元到底不是小孩,知道今日闹到这样已经差不多了。 因为不管怎么样,在别人眼中,纪家三叔三婶,确实养着小纪元。 可这些人不知道,真正的小纪元已经死了,饥寒交迫,死在春日即将来临的时候。 纪元摸摸涨了的肚子,心道:“以后,以后还会吃饱的。” 他暂时只能在小纪元死的这天,做这么点。 以后不仅要吃饱,还不会挨打。 纪元眼泪汪汪,朝邻居们道谢,看得村里人说不出来的感受。 最后到替他说话的安伯安伯娘那,纪元道:“谢谢安伯安伯娘,我先回家了。” 两个人微微摇头,看着小孩破了的衣服,安伯娘想到平日纪家那俩人的作风,开口道:“我给你补补衣服吧。” 纪元并未拒绝,这是小纪元母亲留下的衣服,也是他现在唯一可以蔽体的衣物,实在不能随意丢弃。 再次回到纪家,纪元直接被气急的纪三叔关到柴房里。 倒是不敢再打,生怕把安纪村的村长招过来。 平时木木愣愣的丧门星竟然会喊了,真是晦气。 纪元乐观,心道,还好,今日不用做晚饭了。 被关进柴房的纪元,再次感受到冬末春初的冷意。 小纪元就是这么一日日挨着,最后挨不动了。 冷静下来的纪元思考接下来的事,根据他了解的情况。 他所在的朝代类似宋明。 但国家却是闻所未闻,叫天齐国,年号为化远。 现在正是化远三十一年正月二十。 自己则为天齐国,建孟府,正荣县,安纪村的孤儿。 安纪村,听名字就知道,有安,纪两姓。 安家人多为大姓,村长也姓安。 纪为小姓,占人口的三分之一,平日也算有话语权。 此地民风还算淳朴,近几年好学之风甚盛,家里有些薄资的都会送去学堂读几年,盼着能做个秀才生员,都能替家中免去负担。 安纪村也不例外,他们村有处私馆,都称私塾。 是位五十三岁的赵秀才赵夫子所设。 纪元的堂哥纪利就在此读书,也是今日纪元放牛时,无意中去到的地方。 纪元的三叔三婶家,在安纪村确实还算不错。 家里有些田地,房屋近几年盖得也不错。 私塾里其他学生也差不多。 条件最好的,估计就是村里大户家的三个儿子,还有村长的孙子。 小纪元的记忆里,原本他也是要被送到私塾的,但家里横遭变故,最后饥寒交迫死在牛犊旁。 想起这些,纪元不由得叹气,但也让纪元似乎看到一条出路。 读书。 在他那个时代,无人不读书的。 不上够九年义务教育,都会被嘲笑九漏鱼。 而如今的朝代,读书肯定没错。 旁的不说,就算读几年书去县城做个账房先生,也比一直在这要好。 若真能考取功名,他就不会永远在这。 纪元看看自己满是冻疮的小手。 为了不吃这些苦,为了让小纪元最后的遗愿满足。 他都会努力学习这里的文化知识。 第3节 等到年岁大一些,再待到时机成熟,便从这里出去。 上辈子的他已经走了。 想来疼爱他的爷爷奶奶已经去世,爸妈早就离婚,也不会有人为此伤心。 就是可惜自己辛辛苦苦加班赚来的奖金,不知道还会不会发,希望领导有点人性,帮他买个好看的骨灰盒? 纪元一向乐观,还有心情打趣上辈子的事。 至于这辈子,他同样会好好过的。 天未亮。 纪元按照小纪元的习惯起床。 打水,做饭。 纪元有小纪元的身体惯性,都做得来。 起床的三叔三叔堂哥一家,见昨天发疯的纪元跟之前一样,顿时安心,刚要嘲讽几句,就看到饭桌上竟然放着四副碗筷。 “你这是什么意思?!”三婶厉声道,“丧门星也配跟我家坐一起?!” 做好饭的纪元擦擦手,一屁股坐到自己位置上,随口道:“再骂一句,丧门星就丧到你头上。” 纪元吃的飞快,他今日还有事要做,不能耽误时间,根本没给这一家三口找碴的时间。 吃过饭后,纪元去到牛棚,把小牛犊牵出来,他要快点送小牛犊吃奶,然后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安纪村大户安明鹏家。 说是大户,就是田地多些,自家所有人都是要干活的。 不过他家人口众多,家里三十多口也没分家,还养着两头牛,两头驴,猪五头,鸡鸭鹅无数。 听说春天一来,还有新的牲口要进。 纪家买的牛犊就是他家母牛所产,六个月左右虽说要断奶,但要慢慢断,每日还是要拉过来吃奶。 从一天三顿,慢慢减少,等到小牛的牙齿长得差不多,就能彻底断掉。 纪元小时候在农村时跟爷爷奶奶一起养过牛,知道一点。 清早给纪元开门的是安家长房的大儿媳妇,平日管着牲畜,最是古道热肠,也最爱热闹:“元哥儿,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对了,昨日你三婶打你了?” 安家大儿媳妇本没打算得元哥儿回音。 这个小孩向来沉默。 没想到却听纪元道:“昨日打的不狠。” 说罢,纪元又道:“安大娘子,我以后能每天这么早来吗。” 纪元又说了两个时间。 早中晚三次,他会准时过来给牛犊喂奶。 安家大儿媳妇随口应下,反正她每日管着牲畜们吃喝拉撒,时间都行,却琢磨起元哥儿先头那句话:“昨日打的不狠,那以前打的狠?” 她话说完,只见小孩像是被说中了一般,把头低下,认真道谢:“我去给小黄喂奶了。” 安家大儿媳啧啧几声,看到准备去河边洗衣的二弟媳,顺手拉她过来说闲话,压低声音:“那纪家的,不止昨天打了纪家大哥留下的元哥儿,以前也打,打得很呐。” 等吃了个半饱的牛犊小黄纪元牵出安家,安家进出的人都忍不住看向他。 可怜啊。 没了爹娘就是惨。 顶着这样的目光,八岁的纪元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牵着小黄继续去放牛,其间还要捡些柴火,不然会被责骂。 纪元挑来挑去,选好合适的树枝,捧着一兜子的河沙,终于在赵夫子私塾开课时,蹲坐在昨日的窗户下面。 纪元支起耳朵,听赵夫子讲课内容。 似乎因为年前布置的功课,这些学生们都不会,所以只能再讲一遍。 “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这些你们都不会,如何能去县学。”赵夫子声音古板严厉,听着便知是严师,“再给你们三日时间,若千字文还不会背,每人十下手板。” 纪元都啧了声,私塾里都是五岁到十三岁不等的孩童少年,确实坐不住。 但千字文都不会,进度着实差了点。 没记错的话,赵夫子所说的几篇文章,都属于蒙学,就是小孩启蒙要学的。 五岁到八岁的孩子还好说,他堂哥纪利十三了,还不会背,这是不是有点夸张?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入学第三年吧? 不过对纪元来说,也没好到哪去,若说背诵,约莫是没什么问题的,对他算是复习。 但写字就不同了,先不说字体的不同,便说毛笔字他也不会,定然连蒙童也不如。 算了,他如今这环境,先会背已经不错了,能学一点是一点。 那边赵夫子领读,他心中默默跟着背诵,那捧沙也被放在地上尽量平整,写一行字抹掉一行,努力回忆繁体字应该怎么写。 只是这窗子有些隔音,赵夫子在左边领读时,他还能听得到,走在右边时,那就差了些。 一旁的小黄吃草,纪元坐在地上认真背诵默写,偶尔听不清的,便站起来听。 一上午时间飞速过去。 听到赵夫子说下课二字,纪元赶紧踢散沙子,赶在学生们放学前离开,他要带着小黄吃第二遍奶了。 赵夫子出来时,正好看到纪元的背影,下意识皱眉。 第3章 第3章 从安大户家里出来,纪元才回纪家。 刚进门,就听到纪三婶的咒骂:“丧门星,死哪去了,怎么不做饭?一上午柴火都没捡?!” 纪元指了指身后的柴道:“捡了。” 时间紧张,他也懒得多说,直接把早上做多的拿出来:“吃这个。” 早饭是稀饭加杂粮饼,中午也吃?! 纪元才不管别人,又是快速吃完,完全不理耳边的咒骂。 纪三叔原本还想打人,想到今天上午干农活时,周围人的眼神。 纪三婶去村上扯闲话也被人明里暗里嘲讽。 句句都在说他们昨天打纪元了,还说以前也打,村里说话,那是真的不留情面。 这当口,确实也不好做什么。 纪三叔憋半天,说了句:“快吃吧,大利还要上学。” 纪利平时吃好东西惯了,这也没吃饱,只能恨恨离开,明显把这笔账记到纪元头上。 纪元看着便知,昨晚的一闹,还有今天安大户家的闲话有用。 纪元边吃边思考今天学的千字文,背他是会背的。 繁体字怎么写,是真不会啊。 让他认字大概还成,写是不行的。 看了看纪利带回来的东西,他也是没有书本的,村里能买得起书的人家不多。 便是安大户家的三个学生,也只有一套书本,还是托人去府城买的。 一般上学的时候,都是夫子写了大字在前面,让学生们对着抄。 吃过饭后,纪元把小牛安顿好,又走了出去,他要在下午开课前捡好柴火,然后及时去听课。 赵夫子虽古板,但讲得事无巨细,是很好的老师。 纪三叔看着纪元的背影,下意识道:“他是不是不一样了。” 三婶同样不安,却依旧嘴硬:“一个丧门星,能有什么不一样。都是没出息的东西,以后一辈子放牛的命!” 满头大汗的纪元背着柴火来到私塾外,依旧赶在夫子说下课之前离开,继续干活。 他寄养在叔父家中,不干活肯定不可能。 他吃饭了,所以他干活。 不过再多的,就别想了。 让他跟小纪元一样逆来顺受,那就不是他了。 所以当天晚上,纪元并未睡到柴房,而是把厨房收拾出来,做过饭的灶台还有余温,只要门窗关好,大半夜都不冷。 纪三叔全家看着纪元在厨房忙前忙后,还用稻草给自己铺了个床。 这下让三婶极为不满:“纪元,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几天是疯了吗?” 纪元并不回答,眼看厨房干干净净,灶台前的床也铺好了,就听他道:“以后我睡这。” 不等他们再说话,纪元还把小牛从牛棚牵出来:“它也睡。” 这几天纪元发现,牛犊状况并不算好。 俗话说“冬天要铺床,夏天要口塘。” 意思就是,冬天要给牛垫上稻草,需要温暖的环境,夏天要水池,必须随时降温。 这样的牛养出来才好。 “你是个不值钱的小畜生,你当牛犊也是你一样的畜生?”纪三叔这忍不了了,“你想把牛祸害死?!” “还睡灶台前,滚去旁边的柴房。” 纪元抬头看他,直接道:“牛犊再冻下去要生病,你盖的牛棚四面漏风。今天在安家时,安家大娘子都说小牛吃得少了。” 还有这回事? 纪三叔纪三婶赶紧去看小牛,他们还指望着畜生干活呢! 花了好几两银子买的牛,可不能出毛病。 第4节 纪三婶下意识想给纪元一巴掌,骂道:“平时都是你看护的,要是牛生病了,你就给我跪死在外面!” 谁料小牛竟然上前一步,替纪元挡住。 这下纪元都有点愣了,轻轻拍了拍小牛犊。 都说牛是有感情的,这话确实不错。 纪元平复了下,继续道:“所以我陪着它睡在厨房,等到天气暖和就好了。小牛长得太慢,今年三四月就不能干活。为了牛长得好,就要这么做。” 想到平时都是纪元在放牛,还经常往安大户家跑,纪三叔三婶将信将疑。 有些不舍得纪元住厨房,又有些害怕牛犊要是真的病了,那又要花一大笔钱看病。 牛可金贵着呢! 旁边纪利直接大声道:“牛可以住厨房!你不行!” 三叔三婶眼睛一亮,却听纪元冷笑:“行啊,牛犊自己在这,要是撞翻面缸,拱翻灶台,可不关我的事。” 一番话说得他们哑口无言,只能看着纪元给灶台添了一点点柴,灶台上还坐了温水,整个厨房暖和得厉害。 等到一家三口从厨房出来,被门外的倒春寒冷得一激灵。 再回到睡觉的屋子。 怎么感觉,自己住的房间,还不如厨房舒服! 厨房里。 纪元伸了伸懒腰,躺在厚厚的稻草上,抱住小牛的脖子:“好小黄,被打疼了没。” 小牛犊的大眼眨眨,显然不疼。 厨房的温暖让一人一牛很快进入梦乡。 依旧早起,灶上的热水让纪元飞速洗了个热水澡,头发上的污渍也洗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换了。 都是小纪元母亲留下。 五岁时留的衣服,到现在明显有些短了,但也没什么办法。 清爽多了的纪元依旧飞速做好早饭,带着小牛出去,开启一天的忙碌。 接连四五天的时间,纪元都是早出晚归。 早饭午饭都没落下不说,还捡了不少柴火,就算他晚上跟小牛用一点柴取暖,也不耽误全家用,让纪家夫妇俩想挑柴火的刺都没办法。 不过他们心里也升起疑问,纪元都干什么去了,就是为了放牛? 这天早上,纪元再次吃过饭离开,刚睡醒的纪利才姗姗醒来,抱怨道:“娘,我怎么没干净衣服了,那两身衣服怎么还没洗。” 纪三婶终于想到什么,在院子里一看,纪元自己的衣服洗好晾起来,他们的衣服碰都没碰。 “丧门星!衣服都不洗完,就出去鬼混!没教养的小畜生!” 纪利还在那吵闹:“给我做新衣服,我没衣服穿了。” “村里也就你有三身衣服,别人都没有,闹什么。”三婶骂道,又转骂纪三叔,“你是个死人吗?就看纪元享福,你也不管管,凭什么他一个外人在我们家享福。” “谁敢管?前两天见到村长,安村长明里暗里跟我讲,要对纪元好点,谁让他爹出了那种事。”纪三叔也骂。 这早饭做得也太敷衍了。 午饭还要这么吃。 什么小畜生。 村里明里暗里都在说他不好,他容易吗,家里突然多个人。 当年他跟他大哥,可是早就分家了的!按理说不管也行! 纪元早起捡柴,顺便挖了点春天新长出来的野菜,还给小牛割了点青草。 青草肯定是比稻草要好的。 上午听课的时候,还能给小黄喂点青草补充营养。 小黄也凑过来,身上的体温也给清早的纪元解解冷意。 马上要进入二月,天气越来越暖和,日子也会越来越好的。 这几天里,纪元已经把《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给捡起来。 背诵一点问题也没有。 主要就是写了。 让他用简体字来写,肯定易如反掌,换了繁体就缺胳膊少腿。 头疼,可惜他看不到赵夫子写的字,更买不起书。 古代的书确实昂贵,纪元暂时想都不敢想,只能努力回忆繁体字的写法。 又一个上午过去,纪元要赶紧离开,否则下课的学生就会看到,他倒是不觉得丢脸,但肯定会再生事端。 再说,自己偷听讲课,对赵夫子也有亏欠。 纪元看看手里寻来的木材,准备做点东西给赵夫子送过去。 赵夫子喊了下课,走出私塾,再次看到牵着小牛离开的小孩背影。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过来送饭的赵夫子娘子疑惑道:“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赵夫子眉头紧皱:“明日,你提前半日过来。” “为何?”赵娘子疑惑,他平日不是不让自己出现在学生们面前。 赵夫子做事一向古板,对学问之事更是上心,不喜外物打扰课堂 。 “帮我看看,是不是有个小贼在偷听。”赵夫子语气严厉,指着纪元每日在的地方。 说罢,赵夫子干脆放下碗筷,走近去看。 只见那里有些沙子,像是专门拿过来的河沙,旁边放着趁手的树枝。 赵夫子看了半晌,眉头舒展片刻,随即又皱起眉,拂袖离开。 第4章 第4章 纪元在厨房敲敲打打,准备用劈开的木材做个黑板出来。 虽不知要怎么作为礼物送给赵夫子,但先做了再说。 纪元虽然瘦弱,但人却有劲,不多时便做得差不多了。 堂屋那边,吃过饭的一家三口把最近换下来的衣服,还有吃过的碗筷全都拿过来。 纪利趾高气扬道:“纪元!你最近懒死了,竟然不洗衣服!还天天出去玩!还不去洗!” 纪元倒是开始洗碗筷,衣服并不碰:“谁穿的谁洗,你自己洗。” “我?我这可是写字的手,我凭什么洗衣服?!”纪利年岁长纪元四岁,平日吃得也好,攥起拳头,明显要用拳头威胁他。 急得小黄都要靠近。 纪元给小黄一个眼神,直接道:“爱洗不洗。” 纪元已经把厨房重新收拾好,碗筷同样放好。 他们这边的争执,自然被屋子里的黑心夫妇俩听到。 纪利过来,就是他们嘱咐的。 村里现在说他们两个打骂纪元,那他们两个不好动手,就让同龄人去! 他们儿子还能收拾不了一个纪元? 就算闹出去,那也是小孩打闹,谁能说什么。 两个人时刻关注厨房里的动向,总觉得纪元现在跟之前不同,他们都有些怕。 纪元已经干完今天的活,八岁的年纪还是太小了,打水劈柴捡柴做饭喂牛放牛,加上每日读书,让他昏昏欲睡。 纪利见纪元不听话,气得乱叫:“纪元!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凭什么不洗衣服,给我洗!” “你自己没手没脚吗?”纪元道,“若是没手没脚,我就帮你洗。” 说到这,纪利再次道:“能一样吗,我这双手以后要考科举的,考科举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我以后就是秀才老爷,你以后见我,都要磕头!” 考秀才? 纪元一言难尽,想到最近在私塾外面听到的:“千字文,三字经都不会背,还能考秀才吗。便是童生也难吧。” 童生不算正式的称呼,一般考过县学便好。 秀才更是难上加难,至少经过三道考试,每次考十几个大题。 纪元一句话,直接戳破纪利的小心思。 纪利没想到,以前他总能唬住无知的丧门星,今日却不成了,一下子恼羞成怒,上来就要打人。 纪元年纪个头虽小,人却灵巧的很,几个闪躲,反而让平时不做劳动的纪利累得气喘吁吁。 旁边小黄还故意挡在两人中间。 虽是小牛犊,体重也不轻了,让纪利根本讨不到便宜。 气得纪利只能破口大骂。 最后的衣服自然也没人洗,纪元跟门外的夫妇两个对视一眼,再次倒头睡觉。 什么,都比不过他的睡眠! 现在不好好睡觉,以后肯定长不高! 第二天起来,却没纪元什么事,那夫妇两个在为纪利的学费吵起来。 “钱呢?不是让你收起来,收哪了。”纪三婶骂道,“今日是二月初一,要交私塾的银钱了!” 纪三叔支支吾吾,看到纪元端着早饭进堂屋,赶紧给纪三婶使眼色,两人闭口不谈。 第5节 等纪元离开,又为私塾束脩的事吵起来。 看样子,像是纪三叔把纪利本月的束脩给花了。 纪元面上不显,其实也在头疼,他的黑板是做好了,但以什么名义给过去,倒是个问题。 到了安大户家,安家大儿媳没在,是她大儿子在门口等着。 安家小子也是一脸忐忑,看到纪元打了个招呼,自顾自道:“都说我学不成,可每月的学费却少不了。” 安家人口多,出钱的事还要公中出,故而他娘要去爷奶那讨要。 今日怎么回事,哪都在说学费的事。 纪元一边牵着小黄喂奶,一边道:“识些字也是好的,以后也好记账。” “可我笨啊。”安家小子安大海今年十一岁,看起来却比纪元高出不少,拍拍脑袋,“我更喜欢养牛。” 说着,安大海来看纪元养的小牛,稀奇道:“你家牛犊是咱们村养得最好的,长肉了,明显要壮不少。” 最近十日来,纪元不仅按时带小黄过来吃奶,还努力找初春的青草给它。 就连家里的草料,也不嫌麻烦,切成五毫米到一厘米的长度,这样适口性好。 连晚上都是住暖和的厨房,能不壮一些吗。 两人说着,竟交流起养牛的经验。 等到安家大儿媳过来,下意识拍了下儿子安大海的头:“快去上学,今天不是要月考,若考差了,你爷奶又要说钱白交了。” “要是考不过你叔家安小河,回来等着吃竹笋炒肉!” 纪元想到什么,正好小黄吃饱了,便跟安大海一起出去。 安大海道:“完了完了,小河弟弟可是每次的第一,我怎么考得过。” 说罢见纪元若有所思,直接道:“你在想什么。” “想竹笋。”纪元随口答。 ??? 竹笋?! 竹笋炒肉是指我要挨打! 纪元想的却是,如今是春天,他可以去挖些竹笋,要是能去县城卖一些就好了。 说不定能买些最便宜的纸笔,也不能一直在沙地上习字。 要是攒得久了,说不定能去抄本书来用。 纪元跟安大海正好顺路,若不是看到迎面过来的纪利,他差点直接蹲在经常去的地方了。 纪元心道不好,牵着牛又去了别处,先给小黄割一些青草。 等到所有学生进了私塾,纪元才蹑手蹑脚过去。 幸好赵夫子一向严苛,不准学生们迟到,私塾这里也远离人烟,否则他会更麻烦。 又半日课程结束,今日学的是《声律启蒙》,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从单字对单字,到双对双,三字对,五字对,等等,都有对照。 学会此书,对声韵格律很有帮助,可以为以后写诗写作打基础。 不巧的是,这书赵夫子应当是教过三分之一,带着学生们稍稍复习,便开始讲接下来的,跟之前的事无巨细差别很大。 纪元用心记下,但再好的记性,也背不上那样多。 而他也无纸笔相记。 接下来的课程更是迅速,纪元只能闭上眼,努力记忆。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头戴纶巾的赵夫子面容严肃,颇有老先生刻板的不苟言笑。 坐在地上的纪元本能往后一躲,抬头看向赵夫子。 赵夫子紧皱眉头看着纪元在沙地上写的字,指了指私塾正堂的后面,只说一字:“去。” 纪元自知理亏,下意识低头:“对不起。” 赵夫子再次一指,课堂上学生们还在背诵,他却压低声音:“去。” 纪元牵着小牛,一步三回头,见赵夫子进了学堂,好像在吩咐学堂里的学生们准备考试。 他老老实实走到赵夫子所说的地方。 私塾正堂的后面,是一间小室,平日吃饭做事,都是在这。 此处还有个五十多岁的温柔妇人在。 那妇人却是知道他一般,朝他招招手:“来吧。” “我是赵夫子的娘子,来坐。” 纪元先是行礼:“见过赵娘子。” 赵娘子没想到小童竟然这般识礼,再见他衣服破烂单薄,心下不忍,拉着他坐下:“今日的考题。” 考题?! 赵娘子没有多说,学堂的事,赵夫子一贯不许其他人多言。 今日她按照赵夫子的说法,若见到小童,就去私塾正堂门外走两步,再听他吩咐。 没想到还真有个孩子坐在私塾窗外,口中默念声律启蒙。 她与赵夫子看了一会,才有了后面的事。 纪元这里思索片刻,也理清其中关键,面上不由得羞涩。 他在私塾蹭读的事,原来已经被赵夫子知晓。 再想到今日各处都在凑学费,可他两袖清风,穷得连叮当响都没有。 想卖竹笋赚钱,也是今早才有的主意。 赵娘子却并未多说,留下纸笔,让纪元在此。 今日的考题还算简单,默写《千字文》《三字经》《声律启蒙》几个片段,还有几道算术题。 纪元深吸口气,不管怎么样,先做题再说。 他摩挲着纸张,没想到能这么快摸到纸。 后面算术题自然没什么问题。 但毛笔怎么拿怎么别扭,写下来的字更是不堪入目。 写到最后,纪元忍不住双手捂脸。 他在现代,也是一手好看的硬笔书法,如今真是孩童不如了。 听着外面学生们放学,纪元忍不住看了眼,正好撞到拿了试卷进来的赵夫子。 赵老夫子面容依旧严肃,纪元赶紧起身不敢再坐。 赵夫子走过来,只是收了纪元写下的卷子,一眼看过去,整个人浑身一顿,直接提高声音:“你写的?!” 全都缺胳膊少腿,这算什么字。 纪元点头如蒜,赵夫子嘴里的话走了个来回,到底没出口。 赵夫子认真看下去,见所有算术题全都正确,忍不住再次抬头,却是不看纪元默写的内容了,直接提问:“知过必改,得能莫忘。下一句。”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纪元立刻答。 “继续背。” 纪元不假思索:“信使可覆,器欲难量。墨悲丝染,诗赞羔羊。” 一路背到结尾:“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赵夫子并不停歇,从三字经,百家姓,甚至声律启蒙,全都考究一遍。 “走吧。”赵夫子摸摸胡子。 走? 纪元刚想道歉,就见赵夫子指着外面:“走。” 赵娘子提着饭菜过来,拍拍小童肩膀:“去吧,夫子要用午饭了。” 这是什么意思? 纪元还是一步三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对,不应该偷听读书。 本想着学点东西,等年岁大一些,就能出去讨生活,没想到会是这样。 纪元也知道,无论赵夫子怎么做都是对的。 午饭食不知味,下午纪元牵着小牛在村外四处游走,走着走着,又到了私塾附近。 纪元一时踌躇,不知该不该上前。 小黄却熟练地走过去,纪元赶紧去追,再抬头,却看到他平日最常坐的地方,上头窗户被打开了,赵夫子的声音也更加清晰,此处也能看到前方挂着的大字。 正好赵夫子走过来,若无其事看了他一眼,继续点评学生们的试卷,显然是默许纪元在此的态度。 这扇窗,是专门为他开的。 第5章 第5章 树枝为笔,纪元看着讲台上面的大字,一笔一划在沙地上写下。 整个下午过去,手都有些酸了,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开心过,他真的识字了!太不容易了! 回到纪家,纪元最后完成了黑板的制作,四四方方的,不算大,说是黑板,其实是白色的底面,再用做出来的炭笔书写。 第6节 这样很适合挂在讲台上,还能够重复使用。 纪元把白板的棱角打磨光滑,明日偷偷送到私塾的小室里,希望对赵夫子有帮助。 “赵夫子就知道要钱,学了几十年就考了个秀才,我呸。”纪三叔边骂边喊纪元,“丧门星滚过来,过来端碗。” 很明显,纪家堂屋还在商量私塾学费的事。 纪元正好趁这个时候,去听听赵夫子具体怎么收费的。 “每逢过节,安村长还要让咱们这些学生家长送节礼,每月再交学费一百五十文,咱们一年到头,能挣那样多吗。”纪三叔骂道,“还学什么,不如跟着我种地。今日月考,又是一塌糊涂,考了个倒数第二,这像话吗?” 纪三婶冷笑:“种地?种地能种出高屋好田?你真当自己挣来这房屋?” 说到这,两人同时顿声,显然不愿意拿钱出来,纪三婶又骂:“家里多了口人,你还不去城里做活,把你儿子的学费挣出来,若不是你去‍同‎‎​人‌​‍赌钱,还用得着发愁?” 说罢,纪三婶又指着纪元道:“明日不要去安大户家喂牛了,每日还要给他们吃奶的钱。这牛钱都要了我们三两银子,后面喂奶每日还要给两文,凭什么。” 纪元听了个差不多,端着碗筷回去,心里已经有本账。 原来堂哥纪利的学费被他爹赌输了,怪不得今天拿不出来。 算下来,上学花销确实不小,一个月一百五十文,也就是一钱半,确实不是普通人家拿得出来的。 整个安纪村也不算小,却只有十四位学生,想来就是这个缘故。 纪三叔家的条件确实很不错。 他家房屋近几年翻新的,纪利也上了快三年的学,还有买牛犊花了三两银子,再给安大户家的牛奶钱,算下来着实不少。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纪元更多的还是在愁学费。 纪三叔三十多岁,能去县城做工,他却是不成的。 虽说赵夫子默许他旁听,但长此以往下去,他心中也有愧,这个白板也只是个添头。 不仅愁学费,还有笔墨费,他如今虽可以学习笔画顺序,却始终在沙地上写,回到住处同样用沙子与树枝。 想到今日“考试”时,他写的字迹,自己都不忍目睹。 但想要练字,就要买笔墨纸,又是一笔费用。 怪不得都说古代读书难,单这门槛,就不是他一个八岁娃娃可以跨过的。 纪元细细算了。 学费一百五十文。 最便宜的纸张,三张纸一文钱。 最廉价的墨,一两墨二十文。 最便宜的笔也要十文一支。 砚台就不买了,最差也要一百文一个,他回头捡个合适的石头试试。 一个月下来,至少要花销二百文。 便是先把学费撇开,他也要至少能有五十文买纸笔。 别说五十文,就是一文钱,他都没有。 难,难如登天。 纪元叹口气,把洗好的碗筷放好,又收拾了厨房跟牛棚,再把明早要用的柴给劈好。 明日,明日要再早点起来,他要去山上挖竹笋卖钱。 春笋好吃,他要赶在大量春笋上市前,多挖一些。 寅时,差不多早上四点多,纪元就起床了,照例做好早上跟中午的饭,自己在厨房吃了稀饭就出发了。 他出门前,小黄都在睡觉,更不用说纪家其他人。 天蒙蒙亮,纪元先去了私塾的小室,把做好的白板送过去。 随后便摸到山上,蘑菇,春笋,野菜,来者不拒。 他个子本就小,人也瘦弱,跟清早起来割草的村长家小儿子撞了个对脸。 那小儿子今年二十多,平日沉默寡言,这都被吓得惊叫出声,仔细看了后,才道:“元哥儿?怎么这样早出来。” 纪元一手的泥泞,笑着道:“挖点竹笋。” “哦,你别往山上走,这会山上还有狼。”村长小儿子随口道,又见他小小一个,背着大竹筐,叹口气道,“我帮你提着吧。” 纪元摇头,不过说起另一桩事:“安五叔,您知道这些东西可以送哪卖吗。” 村长五儿子道:“县城啊,咱们村每隔几日就有去县城的,今日就要去。” 纪元却是不能去的,一是要蹭课,二是不想让纪家其他人知道。 那五儿子道:“要不然我帮你去卖?我今日也要去县城。” 这显然也是听到村里传言的。 不然这么小一个人,何必天都没亮就出来。 纪元眼睛一亮,立刻感谢。 “但这些东西,也卖不了多少钱。”安五叔道,“顶多三四文钱。” 现在春天了,野菜,笋子,蘑菇,都不是稀罕物。 而且东西也不多。 纪元点头:“好,有钱就行。” 苍蝇再小也是肉啊。 纪元原本想让安五叔换成纸张笔墨回来,又想想还是算了。 还是先给赵夫子凑学费吧。 别人都交学费,自己却不给,定然会有闲话,说不定会连累赵夫子。 纪元又说出最后一个请求:“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卖的。” 他说得欲言又止,安五叔却明白,拍拍他肩膀:“可以,小事一桩。” 接下来两人不再多说,赶在清晨多做点事。 一直到卯时末,安五叔擦擦头上的汗,一个半时辰的干活,他都要歇歇了。 纪元却在采集中看到几味中药,虽然是常见的药材,应当也能卖钱。 安五叔看着小孩忙碌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可怜啊。 最后把东西交给安五叔,估了估价,估计到手能有二十文左右。 这还是安五叔不要车马费,免费帮忙。 若是其他人自己去卖,这一整天就要耗尽去了,也只得这么多钱。 纪元心中感激,默默记下这份人情。 安五叔却只当是顺手的事,这样小的孩子太不容易了。 等到天亮,大家还有各自的事要忙。 纪元赶紧回到村里去安大户家中,跟安大娘子说他家小黄不吃奶了。 也确实要到断奶的时候。 只是一般人户都是慢慢断,纪三婶为了银钱突然如此,小黄肯定会不适应,纪元只能准备­‍好​­嫩​草,让小黄好过一点。 忙完这些,纪元没发现自己满头大汗。 早上起来就没闲过。 等他再牵着牛出来,就看到安纪村不少人坐着安大户家的牛车进城,每人交了一两文的车马费。 也有人不舍得交钱,准备自己走到县城,反正不算远。 安大娘子还心疼道:“去那么多人,咱家的牛也太可怜了。” 说着,看到纪元眼神在去县城的车马上,随口道:“想去县城玩吗?” 纪元是想去的。 可他年纪真的太小了。 但凡他有个十一二岁,都要往那边走走。 头一天改变行程,纪元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正好在窗户外跟赵夫子对上眼神,吓得纪元一激灵,什么叫班主任的眼神,他再次体验到了。 赵夫子明显不悦,看到台上的白板,神色微微缓和。 再看牵着牛的纪元满头是汗,便也没说什么。 他每日卯时初去小室温书,去时白板已经在了,说明纪元早早起来,此刻迟到,多半有事。 就是说,纪元差不多四点多起来,快速做饭,放了白板。 赵夫子五点去小室读书,已经看到白板,所以赵夫子推测纪元起得比他还要早。 事实也确实如此。 纪元还不知道赵夫子的推测,老老实实罚站,心里跟着默念声律启蒙的前半段,今日赵夫子又带着学生们复习,他也能跟着学学。 幸好这些东西,他上辈子多少都背过,现在复习几遍就能跟上进度。 课堂上,十四个学生里,已经有几个学生坐不住了。 天天背书,实在是难熬。 村长家的长孙百无聊赖,一会看书一会看笔,一会看外面的鸟。 他是私塾里,唯二自己有书的学生。 另一个有书本的,是安大户家的安小河,也是私塾里的第一名。 安长孙撇撇嘴,跟安小河的哥哥安大海一起笑话他假正经。 那安小河却先给了他一个白眼,反而安大海让他别生气。 第7节 赵夫子还在领读,安长孙又揪了个纸团,想砸向昏昏欲睡的纪利。 谁料他还没出手,赵夫子的戒尺拍到纪利面前。 “纪利!给我站起来!”赵夫子一向严厉,这也不是头一次了,“这些蒙书,不过复习一遍,怎么还不会背?” “这样下去,还怎么学四书里的《大学》?” 外面的纪元甚至都习惯,私塾里面,一个纪利,一个安长孙,偶尔还有安大海,都是天天挨打的。 前面两个总是作怪,后面一个实在背不下来。 再有几个跟着安长孙跟纪利的,多半是看他俩平时带着零食,跟他们瞎混。 自己这个编外学生,都要记住里面学生的名号了。 此刻的安长孙本人也怕,看了看手里的纸团,还是赶紧扔掉为好,被赵夫子看到,他也要挨手板。 安长孙用力把纸团扔到窗外,下意识地看了看。 等会。 外面,是不是坐了个人? 是纪利家那个白吃白喝的丧门星? 安长孙刚想伸头去看,被赵夫子揪回来。 “手,伸出来!” 第6章 第6章 今年九岁的安长孙捂着红肿的手,他平时在家也顽劣,除了村长爷爷之外,甚少有人能管教住他,现在自然不爽。 旁边纪利也龇牙咧嘴。 也不知道赵夫子到底怎么了,年后开始,管得特别严,一有不会背的,就要打手板。 打手心是经常的事,一会因为没做完作业,一会因为上课不认真。 “真是酸夫子,怪不得考不上举人。” “就是,五十多了都考不上,只好回来教书,恶心。” 安长孙跟纪利你一言我一语,边骂边回家吃午饭。 私塾里十四个学生,没有不讨厌赵夫子的,烦死了,平时背不会就要挨打。 还说什么,安小河已经要开始读四书里的《大学》,他们却要拖后腿。 十几本书啊,他们只是暂时忘了而已,以前都背过的,烦死了,谁知道要拿前年的功课来考究。 “怪不得他老娘一直生病。” “就该让他也病,一病不起。” “没错!活该他儿子早亡。” “孙子也是个病秧子!” 纪元走在前面,忍不住回头,开口道:“赵夫子是你们的夫子,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应当尊师重道。” 只是腊月放假一个多月,他们就把之前学的都忘了,还要赵夫子带着他们从头复习。 这种情况,还要说自己夫子的不是,太不应该。 而且纪元知道,赵夫子不是那种故意刁难人的。 “看这个放牛娃,还知道尊师重道。” 安长孙哈哈大笑,随手拉住纪利:“看见没,一个没爹没娘的放牛娃,还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纪利捡了块小石头,他习惯欺负纪元,今日又心情不好,直接往纪元身上砸:“丧门星,滚远点!” 说着,他们看向纪利。 纪利刚想继续砸,就见纪元带着牛走过来,只听纪元道:“撞!” 小黄六个月大,虽还属牛犊,却也有一百六十多斤,铆足劲往这两人身上撞。 吓得他们赶紧满地乱跑。 “丧门星!你要干什么!” “快让牛停下来!” “快!” 安长孙直接被吓哭,裤子也吓湿了。 纪元到底不是小孩,顶多是吓吓他们,朝着小黄招手。 小黄果然乖乖停下,慢悠悠走到纪元身边。 等纪元大摇大摆离开,那两个哭作一团的等人,气得发抖。 安长孙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道:“今天我好像在私塾外面,看到纪元了。” 这话一说,纪利脸茫然,纪利道:“放牛过去的?” “不像,他坐在那,还在写写画画。” “你不会看错了吧。”纪利说着,安长孙也有点不自信。 “这样,我们这几天再看看,抓住他的把柄!” 安长孙急着想回家,他裤子都湿了,太难受了。 两个人点头,一定要抓住纪元的把柄! 下午,纪元提前打扫了纪家的院子,又去割青草,准备给牛吃。 牛要吃百草才能长得好,他经常在私塾附近放牛,只能吃那边的草,所以要补充点其他草料。 最后把柴火归拢,这才紧赶慢赶到私塾旁边。 不管一天要做多少活计,这件事不能落下。 这是他离开安纪村的方法。 是完全小纪元遗愿的最好方法。 纪元依旧在开窗的私塾下面坐着。 按照赵夫子的教学进度,原本打算年后开始教四书五经中的《大学》。 却因几个学生实在不上心,一大半都要重新复习,所以才拖拖拉拉。 今日他换了方法,会背蒙学的,可以跟着他通读《大学》。 不会的,则要会背为止,以后他会每天检查这些学生的进度,若还不会,便要继续打手板。 赵夫子教学的方法确实严苛,但肉眼可见有效。 连纪利都磕磕绊绊背出全文。 想来再过不了几天,安纪村私塾的学生们,就能真正摸到科举的一点点台阶。 纪元一边听一边默写,不会的字便抬头看白板。 但他总觉得有道目光似乎一直在看他。 等他看过去,目光又消失了。 不应该啊。 赵夫子的私塾建得僻静,基本没有村人会路过。 里面学生们又不敢张望,谁会看他,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晚上放学,纪元见赵夫子在考究剩下人的功课,便提前离开。 他跟村长家的安五叔商量过,这个时辰去取挖野菜挣的钱。 正是他提前走了,让纪利跟安长孙有些奇怪,只好道:“明天再看。” 第二日,纪元依旧早早起来,看着繁星,忍不住道:“这才叫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啊。” 不过他没那么悠闲,是实打实地在干活。 以至于昨晚睡得很香。 纪元摸了摸最里面口袋的二十三文钱,是昨天安五叔给他的。 比预想的还多了几文。 好事好事。 纪元不敢放在纪家,随身都带着。 今日又碰到安五叔,依旧是把东西给他,但今日安五叔不去县城,他们安纪村每三日去一次。 再去要等后天了。 纪元自然理解,再次感谢安五叔。 安五叔咋舌:“你每日早出晚归,若我侄儿有你一半努力,那学就能上成。” 他说的侄儿,就是安长孙。 其实大名叫安正飞,听名字就知道,是认真起的。 平日在家顽劣得很,但因为是长房长孙,谁都能欺负,连他这个最小的五叔都不放在眼里,问就是人家是读书人,全家都要捧着。 纪元想到安长孙平日的脾气,赶紧道:“还是别这样说。” 不然肯定会招来祸事。 安五叔摆摆手,他其实在家很少说话,也就跟纪元这个小孩多说点。 又两日过去。 这三四日加起来,他终于凑够了,六十二文! 第8节 六十二呢! 纪元有些想打瞌睡。 可还是忍住了。 这钱来得实在不易,在纪家本就要做繁重的家务,还要提前起来挖野菜草药。 虽说距离私塾的钱还差很多,但总算有点指望。 按照安五叔的话说,谁家要是跟他这样干活,不出两年,绝对能盖新房子。 纪元笑笑,他不想盖新房子。 他只想好好读书,好好吃饭。 要是能买支笔,买点纸张就更好了。 纪元跟着赵夫子通读大学,一字一句跟着默念,笑容还在嘴角。 突然一个纸团砸到他头上。 “小偷!” “快看!咱们私塾外面有个贼!” “偷东西的贼!” “这个放牛的在偷听我们读书!” 私塾里顿时嘈杂一片,赵夫子冷喝几声,这才让众人坐下。 “伸手。”赵夫子对着起哄的安长孙,纪利厉声道,“扰乱课堂,该罚。” 两人顿时吃惊,指着外面道:“赵夫子,外面有人偷听!” 赵夫子自然不理,一人两手板,继续带着众人念书。 只是这堂课还是乱了,不时有学生往外看去。 其他窗户也被打开,都在看坐在私塾墙外的纪元。 安长孙跟纪利对视一眼,别提多得意了。 这两天他们都看到了! 纪元天天在这! 现在自己拆穿他是小偷,看他还得意吗。 上次自己尿裤子,还被爹跟爷骂了。 纪利更是觉得痛快,年后纪元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谁都拿他没办法。 他们想看纪元狼狈逃跑,没想到外面的纪元依旧淡定,像没事人一样。 纪元大大方方,对满脸吃惊的安大海笑了笑。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能瞒这么久,已经很好了。 纪元看向赵夫子,心里实在有愧。 私塾众人目光不同,多是震惊和嘲弄。 外面是纪元? 那个爹娘全都死了的纪元? 他竟然在外面偷听? 一下课,学生们四散离开,跑得最快的安长孙跟纪利带着自己的“手下”追上纪元,大声嘲笑:“喂!放牛娃!” 纪利也像抓到什么把柄一样,直接挡住纪元的去路,不过因为惧怕小牛,还是躲了躲:“丧门星,原来你还是个小偷!” 他们的狐朋狗友也跟着喊:“小偷!不要脸!” “放牛娃也想读书?做梦吧!” “你认字吗?就在这偷听!好好放你的牛吧!” 纪元个子最小,被一群人团团围住,反而不慌张,直接道:“谁被吓尿裤子了,还敢过来。不怕再吓尿一次吗。” 谁? 吓尿裤子了? 众人面面相觑,安长孙涨红脸:“我反正没有!” “哦,我说你了吗。”纪元故意看过去,让安长孙更加生气,挥着拳头就要过来。 “安正飞!”赵夫子的声音传来,“你在欺负人吗?” 赵夫子一句话,原本嚣张的四五人四窜逃跑。 留下牵着牛的纪元在原地。 纪元朝赵夫子深深鞠躬:“谢谢夫子。” 赵夫子微微点头,开口道:“把这几日学的,同我背一遍。” 后面原本想过来打招呼的安大海跟安小河兄弟俩,赶紧顿住脚步。 让他们震惊的是,纪元真的背了一遍! 而且非常流畅!一个字也不差! 他在外面听课,也能背得这么顺畅吗? 安大海像是不认识纪元一样,眼神带着不敢置信。 大家都喜欢放牛! 怎么你又能放牛又能背书啊! 凭什么! 赵夫子摸了摸胡子,点头,语气都温和了:“去吧。” 纪元在此感谢,刚想回家,就被十一岁的安大海搂住肩膀:“你怎么背的!快教教我!” 旁边的私塾第一安小河也满是震惊。 对啊,怎么背的,这也太厉害了。 此时的纪家跟村长家,却已经闹翻天。 不仅他们家,其他学生家里也开始不高兴。 赵夫子竟然让放牛娃旁听,还不给钱,那他们这些给钱的不就吃亏了。 不行!绝对不行! 第7章 第7章 村长家长媳被安村长呵斥住,不让她生事。 但纪三婶直接炸开。 她眼神惊疑不定,拉着纪利道:“他学得怎么样?他也想考科举?!” 纪利哪知道这些,只说去打听打听。 根本不用他们打听,安纪村没几天就知道了,纪元在私塾窗外偷听,竟然比很多私塾里的学生学的都好! 村里闲聊时,安大海的娘亲,安家大儿媳道:“这还有假,他可厉害着呢,我儿子说赵夫子教过一遍的东西,他都能背出来。” 安大户家人多, 口舌也多,经过安大户家的八卦,这几日整个安纪村都知道了。 又是一日清晨,纪元从村长儿子安五叔那拿到银钱,再次感谢:“谢谢安五叔,这些银钱您拿去给妹妹买糖吃吧。” 安五叔家女儿今年刚满一岁,正是爱吃糖的时候。 安五叔却道:“哪能要你个小孩子的钱。” “以后你读书出息了,不忘你五叔就行。” 安五叔说得笑呵呵,却也让纪元下意识发愁。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他如今去哪,都有人提这件事。 既有安五叔这样的恭喜,也有些暗暗地记恨。 旁的不说,单他知道的就有几家不满。 这些不满也正常。 谁让自己这个旁听的,不仅听了,还比正经上学的学生学得好。 等到僻静地方,纪元数了数最近挣的铜板。 在安五叔的帮忙下,七八天的时间,他也算攒了一百四十三文钱。 看着不少,其实连赵夫子一个月的学费都不够。 更不用说计划着买笔墨了。 而且这事也不长久,一个是不能总麻烦安五叔,一定要给些报酬的。 二是春日渐渐来了,他费力挖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廉价。 本就是个趁新鲜赚钱辛苦的营生。 二月初九,天亮得也早了。 纪元忙完其他事,紧赶慢赶牵着小黄去私塾。 还未靠近,往日只有读书声的私塾,此刻一片嘈杂。 第9节 原本在上课的学生都伸着头看热闹。 “大家说说,这还有理吗?我们交着钱,反而不如一个蹭听的。”纪三婶大声道,“既如此,那这个月的私塾钱,我们也不交了!纪利你也在外面听!” 纪三婶声音落下,另一个尖酸的声音响起:“就是,反正都是读书,在外面听效果反而更好,那就在外面听好了。” “赵夫子,我们家安正飞的钱,也给我们退了吧。” 还有两个人跟着喊。 剩下的家长虽然没说,但同样不满。 理由很简单。 凭什么他们交钱听课,纪元不用! 纪元学的还更好! 赵夫子脸色难看,语气僵硬:“师者,解惑。为人师长,自然见才心喜。” 不等赵夫子再说,纪三婶直接打断:“既如此,那都不要收钱了!若一个收,一个不收,你这还叫什么夫子!” “没错,要么不准纪元旁听,要么大家都不交钱,你选一个吧!” “哎?我家小孩不来上课,也因为没钱,既如此,以后也让他在私塾外面好了。”村里不知哪个懒汉说了句,引起其他人点头。 纪元看着往日清静的私塾,因为他变得这般不堪,心里难受至极。 那些学生们个个都在看向赵夫子,明显带了看热闹的态度。 赵夫子家里七口人,上有生病的老母亲,下有丧夫的儿媳妇,还有三个孙子孙女。 全靠他教书的银钱养活,一家过得紧巴巴,却要因他的事被人刁难。 纪元牵着小黄上前,却因为身量太矮,没人看得到他,刚想高声制止,就听有人道:“安村长来了!” 安纪村的村长安丰,比赵夫子年长两岁,今年五十五,上来呵斥:“你们这群人,在闹什么!” 村长开口,众人果然安静下来。 原本胆怯的纪三婶不知为何,竟然又大着胆子道:“安村长来了,您可要评评理,这纪元要是蹭读,那我们可就不交钱了。” “读书是一等要事,你不交钱,就不要读。”安村长不给人面子,却也知道这事确实是纪元跟赵夫子理亏。 不能厚此薄彼,说出去确实不好。 按理说安村长都来了,纪三婶该闭嘴才是,她却喊出自己纠结一群人的真正目的:“这事要解决也简单。” “别让纪元读书即可!” “大家说对不对!” 是啊,只要别让纪元读了,这件事便解决了。 能读得起的继续读,读不起的别过来。 便是安村长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那边赵夫子的脸色越发难看,有心想说不要钱了。 一个读书人,为铜臭被这些村人刁难,读书人的颜面何存。 想到一家老小吃喝,只能咬牙:“纪元不同,他天资聪颖,是读书的好苗子,如此学生,放在府学也是少见的。” 这话一出,村人还反应了下。 都说县学已经够厉害了,网罗一个正荣县的厉害读书人。 府学?就是整个建孟府所有厉害的学生? 放在哪都是天赋出众的? 看热闹的学生们却有些不服。 从未见过赵夫子这么夸人,一个放牛娃凭什么。 他就不该来蹭课! 纪元心里有愧,他不过占了前世跟勤奋,哪有这般厉害。 他下意识看向众人,两个人的表情格外不同。 若说安村长是惊喜,那纪三婶便是惊恐。 不容他再多想,必须站出来。 “小童纪元,见过夫子。”纪元稚童声音响起,朝赵夫子行礼。 众人下意识看过来。 只见八岁的孩童有模有样,对赵夫子行礼,身上的衣服明显小了,破破烂烂的,手里还牵着小牛。 妥妥一个各村最常见的放牛娃。 偏他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小脸干干净净,头发也被他打理得简单整齐。 这样的小娃,让人既怜又心疼。 纪元快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从衣服里解下荷包:“赵夫子,这是学生的学费,还差七文,容弟子月内凑齐。” 这荷包可以说沉甸甸。 拿出来的时候,纪元心里也在滴血。 每日寅时正刻,也就是四点起来,做完纪家的活计,再去采集东西,三个多小时不敢停歇,还欠下安五叔的人情,这才赚得钱。 但他此时不拿出来,便是愧对赵夫子的维护。 说旁的也没什么用,拿出真金白银,才能让交钱的学生家里心服口服。 不患寡而患不均,放哪都合适。 赵夫子不敢置信地看着纪元,还未看向钱,就见纪三婶冲过来:“你哪来的钱?!不会是偷的吧?!” 纪元抬头盯着纪三婶的眼睛,认认真真道:“是我每日挖春笋,挖草药野菜赚的。” “不可能!” “肯定是偷的!”纪三婶刚要抢,就被纪元的眼神吓退。 纪元早发现不对。 他这个三婶闹一出,其实并非只为觉得不平,更多的,是为了不让他读书。 方才说的解决方法,就是不让他读书。 赵夫子说他天资聪颖时,她眼神里都是惊恐。 现在随口诬蔑,更是要断他读书的路。 “元哥儿的钱不是偷的!”听说此事的安五叔过来道,“爹,我每日寅时正刻起来割猪草,便看到元哥儿在挖春笋了,每日一个多时辰,片刻都不歇的。他的野货也是我捎到县里卖的。” “这些钱,是他最近所有银钱了。” 安五叔少见说这样多的话,他在村长爹面前,总是胆怯的。 不过有他作证,证明了纪元的钱清清白白。 可却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纪元每日在他三叔家做的活,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还寅时起来挖野货? 在私塾外读书,还那样厉害? 这何止是天资聪颖啊。 也有看热闹的村人想起:“是了,最近起来早了,确实能看到元哥儿。” 初春的寅时,对村里多数人来说,也是很早的了。 赵夫子同样不敢置信。 他知道小小的纪元平时辛劳,却不知道他的一天竟是这般的。 怪不得自己卯时到小室读书,已经看到他放下的白板。 赵夫子原本难看的脸色变得柔和。 穷且益坚,贫而好学。 再也没有这样好的学生了。 不说赵夫子,村里人也为此震惊。 特别是孩子送来读书的家长,直接瞪着私塾里看热闹的学生们。 看看人家! 再看看你! 第8章 第8章 能送来读书的学生,家里条件一般都不错。 怎么会吃这样的苦,下意识缩回脑袋。 方才想同意纪三婶说法的安村长,眼神同样变了。 安村长原本想,让纪元远离私塾即可,不要再偷听了。 他家长媳也闹了几日,都是说不公平。 可现在,他改了主意。 纪元这般天资,就该读书才是。 若他们安纪村也能出个秀才举人,对他来说,可是泼天的富贵。 安村长有心想帮,却也知晓科举之路甚是艰难。 当年安纪村也出了不少银钱给赵夫子,最后还不是只考了秀才,心里又冷淡了些,开口道:“既然纪元交了学费,那便无可争辩。” 第10节 事情到这,村人也知道,这件事确实了了。 人家小孩子都把银钱拿出来。 再揪着不放,也无理。 谁料纪三婶面部抽搐,直接道:“不行!他还差七文钱!” 安村长看向纪三婶,这个妇人怎么回事,揪着这些事不放。 按他知道的,也是纪三婶纠结村人过来闹事。 赵夫子直言:“纪元只差七文,你家纪利却是一文未出。” 私塾的学费,按理说在每个月初一就要给。 如今都初八了,赵夫子从未催促,纪三婶却还咄咄逼人,自然直接提出。 村人哄笑,纪利更是满脸羞愧,他爹把钱赌输了,还未赚回来。 其他同学都看向他,让他无地自容。 纪三婶咬牙,把自己荷包压箱底的钱拿出。 她就算给私房钱,也要把纪元赶出私塾。 “这下我家交够了,他的钱呢?!” 别说纪元,便是其他人也发现不对劲,纷纷劝道:“算了,七文钱,小孩那样勤快,能挣到的。” “好歹也是你家的侄儿,算了吧。” “对啊,元哥儿学得好,回头考了秀才举人的,你家也沾光啊。” 安大海的娘亲安家长媳道:“你别是看纪利学得差,就想让纪元也不好过吧,哪有你这样当长辈的。谁家的长辈不盼着小孩好。” 安大娘子快人快语,说出不少人的心声。 纪元开口:“三婶,若我以后有了好出路,一定不会忘了您的。” “说不定,我还能当官呢。” 纪元说出当官二字,那纪三婶瞳孔放大,更是惊恐。 看来他猜得没错,纪三婶就是为了断他的求学之路,并非只为银钱的事鸣不平。 不过纪元没发现,后面赵夫子紧紧皱眉,明显不悦。 但在众人面前,赵夫子并未多说,只道:“纪元给的一百四十三文,是在外读书的束脩,并非在屋内。” 刚有学生家长要说,我家孩子也能在外面读书,读书的钱给少点可行。 赵夫子继续道:“风刀霜剑,酷暑寒冬,大雨瓢泼,都要在窗外。”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可有人愿意。” 还是那句话,能把孩子送到私塾的家里,多是不缺钱的,对孩子也爱护,怎么可能让他们吃这种苦头。 倒是有些实在没钱,又想送孩子过来的村人,在思考可行性。 纪三婶还要再说,被安村长瞪住。 村长的威严不可侵犯,之前说的那些已经用尽她所有力气,现在只剩恐惧。 纪元又轻飘飘道:“三婶,我不会计较您之前对我的打骂,您不要再拦我读书了。” 这句话让村人明白过来。 原来是这样。 纪三婶就是怕以后纪元出人头地了报复。 村长家长媳也醒悟。 合着他们这群人,被纪三婶当枪使,一时间阴阳怪气:“你竟怕成这样,何苦呢,纪元可是你侄儿,别说以后当秀才举人。就是考上状元了,你也是他长辈啊,他还能不孝敬你?” 纪三婶被说得面红耳赤,只能恨恨离开。 安村长看看他们,让村人都散了。 私塾附近,终于恢复往日的平静。 纪元捧着钱袋,再次来到夫子面前。 赵夫子看了眼私塾,开口道:“读书。” 看了半晌热闹的学生们立刻打起精神,大声读书。 外面可有个纪元! 若他们在屋内读书,都比不过屋外读的,那还有什么脸。 琅琅书声让赵夫子神色再次温和,看着钱袋,取出四十三文,留下一百文:“这是你本年的束脩。” 说罢,又取出十文:“这是笔墨纸砚的银钱。” 赵娘子把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张拿过来,小声道:“夫子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只是没由头拿出来。如今好了,这一闹你也是正儿八经的学生。” 赵娘子自然是在宽慰两人,为今日这场闹剧找补。 这些东西却不是一日之功,明显一直在小室放着。 纪元眼眶发热,他自然知道束脩的价格,也知道笔墨纸砚的价格。 四十三文,怎么可能是一年的束脩。 十文钱,连这里面一支笔都买不起。 纪元受之有愧,只取了里面最需要的纸笔墨,一百文一个的砚台说什么都不要,还要继续给钱。 赵夫子道:“这是本夫子的旧物,你嫌弃吗?” 赵娘子把东西往纪元怀里一塞,拍拍他:“快点,要上课了。” 赵夫子冷哼一声,扭头便走,纪元眼圈发红,抹抹眼睛跟上去。 依旧是他原来的位置,小窗下面的草地,现在多了套桌椅,纪元快速把东西放好,正好看到里面打招呼的安大海。 安大海挥手示意,嘴里还比了个口型:“牛啊!” 还有些学生,好奇地看过来。 纪元这个名字,在他们心中太传奇了! 上午耽误了一会,赵夫子在下课时也拖了会时间,要把缺的课给补上。 纪元摸了摸余下的九十文,又把注意力放在读书上。 他肯定不会辜负赵夫子的期望。 中午,赵夫子并未让他离开,教他如何执笔,如何写字。 这原本应是蒙童要学的,纪元要赶上进度才是。 赵娘子也得了夫子吩咐,备下两人的午饭。 一日过去,纪元只觉得心胸开阔。 赵师娘说得也没错。 经过此事,倒是把师徒的名义放在明面上。 写字。 他终于可以写字了。 纪元拍拍小黄:“太好了。” 他从未因为能习字而这样开心。 上辈子理所应当的事,如今却变得万分珍贵。 吃饭如此,习字也是如此。 纪元手里拿着师娘给的小竹篮,里面放着笔墨纸砚等物,他回纪家也可以练习。 纪元嘴角带了笑,脚步轻快地回去。 路上遇到村人还打了招呼。 “元哥儿回来了。” “元哥儿,我家贤哥儿怎么都背不会那些功课,你有什么方法没。” “看元哥儿多精神的小孩。” 纪元一一回答,后面过来的安大海搂住他肩膀:“厉害啊,你快教教我,这要怎么背啊。” 不止安大海想知道,还有些学生也好奇。 纪元道:“先明白其中的意思,然后再背会更简单。当然,首先要勤奋。” 一群学生边讨论功课,边回家,看得一些人脸色难看。 “又来一个装的。”安长孙推了纪利一把,“没用的东西,你娘不是说会把他赶走吗!” 纪利今天因为束脩的事,闹了好大的没脸,这会被安长孙一推,也不敢还手,哭着跑回家。 安大海看到,小声道:“你回家,没事吧?” 纪元摇头:“没事,放心吧。” 怎么会没事,三婶费尽心思也不想让自己读书,在村里闹得那样大。 现在纪利也哭着回去。 好在他们应该不敢打人了。 顶多是多派点活计。 纪元揉揉酸胀的手腕。 每日早起挖野物,还要做很多家务,放牛割草,如今再加上练字,说不累是不可能的。 回到纪家,纪元刚想去厨房烧饭,就闻到饭菜的味道。 第11节 里面做饭的纪三婶冷眼看着他,直接道:“不用你了。” 不用就不用。 纪元看到他的东西又被扔回柴房,倒也不惊讶。 把小牛牵到牛棚里,自己再回柴房练字。 好在如今已经二月中旬,天气已经暖和起来。 纪元练字练得专心,却也听到厨房落锁的声音。 只见吃饱喝足的三叔一家狠狠瞪着他,明显在厨房吃了饭,还把厨房门给锁上。 很明显。 他们的报复来了。 纪三婶目光一闪,直接道:“你不是能耐了吗,可以自己赚钱了,那就不要白吃白喝我家的东西。白养你这个白眼狼三年,我们也够仁义了!” “就是,挣了钱也不知道给家人,读什么鬼书,你真当自己能考上秀才?”纪三叔接话。 他是没想到,自己去县城都没挣到钱,回来却听说最近几日纪元竟然挣了一百多文! 还自己藏着! 真是个白眼狼! 现在这个白眼狼还读书?还想考科举?做梦! 纪元看向她们,直接道:“纪元从未白吃白喝。” 他不是为自己鸣不平,而是为小纪元申辩。 小纪元住到三叔家三年,从未白吃过三叔家一粒米。 他从第一天就开始干活,没有一天吃过饱饭,在自己来之前,他每次只能吃剩下的饭菜。 而这一家也不会给他留口吃的。 小纪元死之前的夜晚,吃的是稻草,喝的是雪水。 纪元的眼神锐利,让他们不敢再说,也怕让周围邻居知道他们的恶行。 若不是怕旁人乱说,他们都想把纪元赶出去。 纪三婶冷笑:“反正以后自己的饭菜自己想办法,要是敢偷吃东西,看我不打死你。到时候村里人也不会帮你。” 她不信了,连吃喝都顾不上,还能上学?还想做官?! 她儿子都学不会,难道这个丧门星就行? 三人拿着厨房的钥匙离开,纪利还朝纪元做鬼脸。 让你狂! 饿死你! 纪元却依旧平静,早就知道他们不会罢休,这又有什么了。 纪元拿出纸张,趁着天还没黑,认真练字才是。 中午在赵夫子处吃的,他倒是一点也不饿。 不过今晚可以不吃,明天的饭食却还要考虑。 他身上只剩九十文,想来有了今日的事,以后再想赚钱,肯定会被阻挠。 这些钱,必须省着花。 明日去小纪元原来的家看看吧,说不定能在那找点能用的东西。 纪元摸摸肚子:“小纪元,吃饱饭的愿望,还是没达到。” 说罢,纪元写下今日学的字:“多写写,写写便不会挨饿了。” 第9章 第9章 清早起来,纪元还是不用做饭,厨房门依旧锁着,连牛棚都上了锁。 没想到三叔一家竟然学聪明了,不让他干活,就不用管饭,说出去,就讲是为了让他好好读书。 都不做活了,自然不用管饭,给个住的地方已经不错了。 纪元抬抬眼便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反而乐得轻松。 他照例去挖春笋跟草药,不过今日过去,竟然有人比他起得还早,打着哈欠挖笋。 看来昨天听说他早上四点起来挖野物赚钱,村人便心动了。 其实这并不划算。 他看起来能挣些钱,那是有安五叔帮忙售卖。 若自己挖了,自己再去县城卖,一来一回,一整天也挣不到十文钱,还不如去县城搬搬扛扛,一天能有三十多文。 纪元并未多说,跟人打了招呼,也知道这门生计是彻底断了。 索性只挖了两颗笋,又找了些野菜,柴火,去小纪元原来的家。 小纪元自己的家距离纪三叔家并不远,不过如今看来破败极了。 他家原本有些地,但小纪元娘亲生病,地也被抵出去,抵到村里本家纪姓一家手里。 之后家中出变故,那些地自然也没了着落。 等到爹娘没了,五岁的小纪元也只剩这间屋子。 单看院墙便知道,小纪元家里没出事之前,也是勤勤恳恳的一家。 厨房在院子里,其他还有堂屋,两间卧室,右边那间小点,是小纪元出生之后盖的,就是等他大点了住。 纪元在小纪元的记忆里看到了很多回忆,他那么小,却又记得那么多事。 不过现在这三间房子,都是没有屋顶的。 屋顶跟门板全都被纪三叔拆了,扩了他家的房子。 理由都不用找,小纪元住在他们家,这里的东西自然也是他们的。 纪元拿着野菜跟竹笋去厨房,厨房里的东西也被拿了个干净。 只剩下灶台,还有零散的一点点碎柴,时间久了,颜色都变了。 “还好有灶台。”纪元东翻西找,终于找了个破口子的陶罐,用这些东西勉强做了早饭。 热乎乎的竹笋汤下肚,纪元整个人都觉得活过来了。 可惜没有盐,一时半会可以,但时间久了不成。 纪元把厨房简单收拾下,以后就在这做饭。 饿是饿不死的。 想要杀他很难的! 院子也被他打扫干净,再把破烂的板凳放好,全当他的书桌。 不用做三叔家的家务,他倒是有时间专心读书习字了。 纪元先把之前学的默背一遍,接着练字。 虽说赵夫子给了几十张纸,他也不敢浪费,更不敢按照传统书法先练大字,尽量把字写得小点,这样纸张能多次利用。 纪元苦中作乐,写一幅字,再背一篇书,直到所有文章滚瓜烂熟,纪元睁开眼。 这竟是他学得最痛快的一天。 就是小黄不在,否则他还能同小黄说说。 纪元看着日头,又去寻了安五叔,这次是请他帮忙买些盐巴回来。 再买些纸墨。 有了这些,他就能过。 但以后的生计,还要再想办法。 杂事做完,纪元时间依旧充足,竟然比平时还要松快。 去私塾的路上,正好碰到急匆匆的安大海。 纪元也算知道,安大海平时都是踩点去上课,今日怎么了。 “今天初十!”安大海道。 “初十怎么了?”纪元疑惑。 “忘了你不知,初十又要考试!” 赵夫子每月三次考试,初一,初十,月末,一天不差! 还有同学接话:“考不好要打手心!” “不过考完半日,下午能放假!” 纪元瞬间打起精神。 想起自己上次的答卷。 那字,实在不忍看啊。 完了完了,总感觉自己也会挨打? 下午放假,倒是个不错的事。 他正好能想想接下来的营生。 算起来赵夫子这里,每月初十放半天,月末放半天。 这假期也够短的。 赵夫子确实是严师。 第12节 纪元这个旁听生在私塾外面坐定,夫子照例带大家复习一遍,今日考试的内容肯定会比上次要难。 上午,考试结束,这次赵夫子专程到外面收了纪元的试卷,不用再遮掩。 等赵夫子离开,学生们活跃起来。 一群半大孩子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热闹。 安长孙跟纪利窃窃私语,安长孙嘲弄道:“放牛娃,你的牛呢?” “他想放牛都不成,那是我家的!”纪利大声道,“不干活就不能吃饭,饿死你!” 私塾不少学生昨晚都被家长训斥了。 不外乎什么。 看看人家看看你。 你怎么不好好学之类的。 多对纪元抱有敌意。 加上村长的孙子安正飞带头,大家笑话得更过分。 纪元不想跟孩子计较,安大海却直接道:“大家都是同窗,为何要这样说话。” “谁跟一个放牛娃是同窗!”安正飞昨天被爷爷骂了,更是不忿,“他要是能考上秀才,我的安字倒着写!” 他们说得热闹,纪元充耳不闻,提笔写字,一笔一画,专心得很,甚至有点怡然自得的味道。 私塾里学习最好的安小河看看众人,捏着书本捂住耳朵读书。 他真的不想在这读书了。 一群人什么也不学,赵夫子也古板得很,说什么一定要打好基础。 要是能去县学就好了。 纪元写罢字,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看愤愤不平的安大海,笑着道:“大海哥,不用理他们。一会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 安大海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正好赵夫子放好试卷回来,又吩咐了几句,今天半日算结束了。 安大海跟安小河,还有一个弟弟一起回家。 这次多了个纪元。 安大海道:“你方才想说什么呀。” 纪元也不扭捏,直接道:“我是想见见你娘亲,听说你家又买了不少牲口,全是她一人照料,不知道她需不需要帮手。” 安家几个小子都看过来。 他们全家三十多口人一起生活,所有物件都是公家的。 找帮手这事,也不是安大娘子一个人说了算。 纪元直接道:“只要有口饭吃就行,我很会照顾牲畜。” 这个倒是,纪元家三叔的牛犊,是整个安纪村里养得最好的,个头都要比其他牛犊大,毛更是溜光水滑。 纪元认真考虑过的。 安大户家有两头牛,两头驴,还有猪,鸡鸭鹅。 听安五叔说,前几天他家又买了些鸡崽子回来,还准备再多养点猪,等到过年了卖。 这种情况下,安大娘子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他不求银钱什么的,只要管饭即可,再说他吃得也不多。 所以才会毛遂自荐。 旁边安小河忍不住道:“你还真一直放牛啊。” 纪元认真解释:“为了饭吃,什么都行,吃饱了才有力气写字。”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很少会大大方方说出来。 纪元觉得自己又不是小孩,能活命,能读书,已经很好了。 他还答应过小纪元,以后会吃饱的。 为了这个目标,他也要厚着脸皮求一求。 再说,他有把握让安大娘子答应。 很快到了安大户家中。 安大海直接带着纪元去找自己娘亲。 说明来意后,安大娘子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那句话,安大户一家并未分家,什么事都要同家里长辈说。 不过想来,是不要人的。 公婆节俭,纵然再累人,也只有农忙的时候雇短工。 纪元给安大娘子行礼,开口道:“安大伯娘,我只要跟着吃饭即可,在这做事的时候,还能帮大海哥读书。” 一个八岁娃娃,不用多少口粮。 但安大娘子却被后一句吸引。 帮大海读书? 好事啊! 昨天她还顺嘴说了,纪元读书那样厉害,可以教教大海。 毕竟赵夫子都夸的。 安大海愣住,怎么还有他的事。 安大娘子想到三房家安小河读书好,公婆总用这件事说她。 再想到纪元养牛确实不错,咬咬牙道:“那你等着,我去同公婆说说。” “不过读书这事,是你们小孩子的把戏,不要说了。” 否则三房那个要过来蹭! 纪元明白,安心在这等着。 不知道安大娘子怎么说的,领着纪元去跟安大户道谢,这事算是成了。 平日早上早起过来切草料,平日帮忙放牛,算是只顾养牛就成,但只有早午两顿饭。 晚上最要紧那顿,是不管的。 安大娘子都觉得公公抠门,不过这样她也轻松不少。 毕竟牛不同,需要出去吃草,她能省不少事。 说做便做。 这日中午,纪元便吃着安大海端来的饭菜,半碗糙米饭加青菜,还有一碟豆子。 两个少年埋头苦吃。 吃过饭后,安大海才一脸怨言:“你说要教我读书,我能读好吗。” “可以的。”纪元把最后一粒米吃完,其实并未吃饱,但已经知足了,“你之前只是没找对方法。” 那边头脑发热过后的安大娘子也嘀咕。 元哥儿读书没多久,自家大海反而读一两年了,她怎么张口便是,让元哥教大海读书? 莫不是昏头了。 正想着,只见三房的喜气洋洋过来:“今日初十,私塾考试,成绩出来啦。” 三房的让自家六岁的小丫头去问赵夫子要的成绩单。 一到考试之后,她便急匆匆让人去取,还要当着全家的面念。 安大户老夫妇两个停住脚步,果然被吸引,安大娘子刚要走,就听三弟媳喊了句:“大嫂,别走啊!你也听听。” 听什么听,第一不就是你们家安小河吗! 安大娘子扭头离开,只听三弟媳惊讶的声音传来:“第一?” “第一不是小河!” “是纪元!” “怎么会这样?!” “他读书才几日啊。” 安大娘子愣住,随后狂喜! 看来招人招的对! 以后她家大海跟着纪元,绝对能学好! 管饭而已! 她自己开小灶,也要管纪元吃饭! 此时的纪三叔家中。 一家三口围着小黄焦急。 “吃啊,倒是吃啊。” “不吃,你喝口水啊。” 从昨晚开始,家里牛犊不吃不喝,拉着也不往外面走。 犟得要死。 这再不吃东西,饿坏了怎么办! 小黄一脸倔强,还频频看向外面。 纪利忍不住道:“牛,牛是在找纪元吗?” 第13节 听到纪元的名字,小黄眼睛立刻睁大。 果然是! 难道看不到纪元,它还不吃不喝了?! 第10章 第10章 “听说了吗!这次第一是纪元!” “啊?确定吗,他才学了多久。” “没错,我听安大海的娘亲说的,我家把我好一顿训斥,说纪元那么快就能学会,我怎么就不行。” “那安小河吗?” “第二呗,没想到还有人能抢了他第一的宝座。” 二月十一。 私塾照常上学。 纪元也早早起来,帮着安大娘子准备草料,又打扫了圈舍,最后牵着安家的两头牛出来。 他之前送小黄去吃奶的时候,跟这两头牛已经很熟悉了,所以很容易牵出来。 只不过之前是小牛,现在变成两头大牛,看着更是放牛娃了。 纪元也不理其他人的视线,只是纪利今日看他,眼神好像更加不同。 不管了,还是好好上课吧。 私塾众人见他,忍不住再次打量纪元。 还有人在偷偷看安小河。 以前私塾里最厉害的学生,就是安小河,现在纪元以来,直接变人。 安小河低着头。 他昨天就知道成绩了。 每次大考小考,娘亲都会让妹妹早早去找赵夫子要成绩。 自他入学两年来,每次都是第一。 爷奶娘亲都会夸他。 可昨天却不一样。 纪元头一次考试,就比他要厉害。 害得他被娘亲骂。 还提到县学的事情,不知道爷奶还会不会给他出钱。 安小河看着窗外的纪元,眼里说不出的愤怒。 但窗外的纪元像是不知道私塾里面所有人都在看他,依旧在写字。 “夫子来了!” 私塾瞬间安静,赵夫子拿着昨日的试卷过来,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外面的纪元,摸着胡子道:“昨日的成绩已经出了。” 赵夫子直接告知所有人的成绩。 分为甲乙丙丁三等。 丙丁不及格,需要罚抄书。 私塾里一共十四人,加上纪元是十五个。 而得了甲乙成绩的,只有三个。 纪元为甲等,安小河和另一个学生为乙等。 并非后者不好,而是纪元太好。 除了这手字 。 赵夫子照例说完,并未直接开课,反而说起另一件事。 “想来有些家里已经听说了。”赵夫子刚开口。 下面安长孙便接话:“前两日我爷说了,咱们县学要招人了!” 县学招人!? 出了个风头后,安长孙不敢再说,赵夫子继续道:“本地县学,会在今年十月进行一次考试,组织下面二十余村,镇,出众学子去县城考试。” “在这些学子中,择优二十名录取。” 纪元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眼神带了诧异。 县学? 他约莫知道县城是有县学的,本以为只有县城的学生才能去。 没想到下面村里学生也可以考进。 纪元还在想县学是好是坏,就听赵夫子道:“考进县学者,或可免食宿学杂。” 原本还在想要不要考的纪元,眼神直接亮了。 或可免食宿学杂?! 这,这不正是他缺的。 赵夫子看了他这边,还是补充了一句:“具体还要看县令怎么安排,都是老夫猜测。” 赵夫子不是信口胡说的人,想来是有些依据。 纪元不由地心动。 能省钱自然是好的。 赵夫子继续道:“此次考试,安纪村私塾只有十五人,可选两人前去报名考试。” “从本月算起,到九月底共有八次大考,考核成绩优异者,可以获得资格。” “若能考进,也算进益一步。县学还有举人夫子,更能精进学问。” “县学鲜少会有多出的名额,你们要把握这次机会。” 纪元整理了下这些信息。 考进县学,跟科举考试并无太大关系。 但约等于附近平时不招人的小学初中学校,突然开放招生了! 想想现代家长为了学生能进重点学校买学区找关系,就知道名校有多难得。 好学校,代表好老师,好资源。 更代表下面升学的希望。 但名校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如果说县学等于重点小学。 那他们这些私塾,就等于幼儿园。 幼儿园的学生想去县城的重点小学。 还要经过幼儿园自己的考试,考了前二,才有资格去考重点小学。 问题是,整个正荣县,一共有多少他们这样的“幼儿园”? 纪元刚要问,就有学生开口:“夫子,这次大约有多少人报名,一共只选二十人吗。” 赵夫子答:“安村长打听了,正荣县下面二十余村,加上县里的学生,单报名的学生,约莫便有三百余人。” 多少?! 三百多人?! 纪元都被这个人数吓到了。 三百选前二十。 “这也太难了吧。”安大海震惊了,“先要当咱们私塾的前二,然后再去跟其他二三百人抢名额。” 安小河看看他,有心想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看向纪元。 整个私塾里,就他跟纪元有资格过去考试。 但是他跟纪元依旧是竞争对手。 三百人,只选前二十。 安小河紧张万分。 纪元也被这样的数据惊讶到。 可随即一想,自己都经历过高考,那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若这点都怕,以后的考试岂不是更难。 就算考不上,也能积累经验,以备下次再考。 故而纪元很快冷静下来。 别的好说,他那手字,必须好好练习。 私塾里嘈杂一片,不少学生已经放弃了进县学的想法。 纪利跟安长孙就是。 反正他们连私塾里的人都考不过,今天还要被罚抄书。 谁知道他们最讨厌的纪元却开了口,这是他头一次提问:“夫子,请问这次考试的范围是什么。” 划重点啊! 第14节 他至少要知道考什么科目。 赵夫子沉声:“会涉猎《大学》《论语》内容,还有一部分诗词。” 啊?! 可他们不是刚开始学《大学》吗? 怪不得赵夫子最近在飞速赶进度,对学生们也严厉不少。 看来这次县学额外招生,确实事发突然。 而且针对的也不是他们这些蒙童,是有些基础的读书人。 给他们名额,估计就是让他们锻炼锻炼。 纪元明白其中用意,也知道距离自己有些遥远。 只是一想到考进县学,可能会免食宿跟学杂,他就可耻地动心。 能省一点是一点啊。 为了免学费! 要更努力了! 第11章 第11章 赵夫子教学的速度果然快了很多,对学生们也愈发严厉。 一整日下来,学生们叫苦连天。 除了纪元跟安小河,大家都默认,他们两个会去县城考县学。 但令人意外的是,平日里读不进书的安大海也在埋头苦读。 安大海也愁啊。 自从昨日纪元答应他娘,要教他读书之后,纪元一直在提醒他背书。 今日早上,喂牛喂得好好的,纪元竟然突然提问,太难了啊。 纪元却跟他说了两件事。 一是,如果自己不背书,那他娘亲肯定会辞退纪元,这样他就没饭吃了。 第二则是,纪元告诉他,县城书铺有一本教导专门养牲畜的书。 他只要识字多了,就能看懂。 到时候就能给牲畜看病,做个十里八乡都闻名的兽医,以后日日可以养牛养猪。 天下间竟然还有这种书?! 他怎么不知道! 若识字多了,就能看懂,他想看! 而且他不能真的不背,否则纪元没饭吃。 两个理由,让安大海揪着头发认真背诵,他本就不笨,这些又是基础的东西,竟然还真的学进去了。 纪元看着也微微松口气。 安大海是他朋友,自然想拉他一把,也不光是为了在安大户家蹭饭吃。 不过养牲畜的书这事,倒是他编的。 但想来县城书铺若是没有,府城应当是有的。 天齐国的科举如此发达,必然是有造纸术印刷术的,既如此,书籍肯定繁多。 总结出几本养牲畜的书肯定没问题。 只是村人以为的书籍,要么是圣贤书,要么是话本子,想不到那头去。 有机会,一定会兑现他这个承诺。 再说,若能在养牲畜上有进益,也是不错的。 安大海对此真的感兴趣,肯定会好好读书。 一天结束,纪元牵着牛先去安大户家还牛。 又喂了些精饲料,这才离开。 等到三月份,这些壮牛就要下地干活,最近必须养得仔细。 安大户都过来转了一圈,没想到纪元小小年纪,添的草料跟水格外用心,非常适合壮牛食用。 走之前,甚至把牛棚打扫干净,重新铺上干净稻草。 这小子,雇得倒是值得。 做完这些事,纪元才回自己家,依旧是没有屋顶跟门窗的房子,他在厨房里找到安五叔帮他藏起来的食盐,还有一小把杂粮,估计是送他的。 一边做饭,一边背诵今日学的内容,吃过饭后先趁着太阳还没完全下山,把字给写了。 最后等天黑了,实在写不了字,再背诵今日的内容。 又是格外充实的一天。 纪元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收拾好东西回纪三叔家中睡觉。 没想到,他进到三叔家中,他家竟然点上蜡烛,看着一家三口竟然在等他。 纪元当没看到,拿着东西进了柴房,想了想准备去牛棚再看看小黄。 近两日没见小黄,有些想它了。 纪元走到牛棚,只见三叔三婶挡在他面前,恶狠狠道:“纪元!你故意的吧!” 故意? 纪元不解。 “三叔,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你是不是故意不让牛吃喝!还是给它喂了什么东西!就是想让我们求你吗?!” 三婶也大骂道:“两天了!它两天不吃不喝了!眼看马上要下田干活!你竟然这么做!” 小黄两天不吃不喝?! 纪元推开他们,直接走到牛棚里。 看到纪元的小黄牛立刻起身,亲昵地蹭过去。 纪元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轻轻抚摸小黄:“怎么不吃东西呢。” 小黄低低叫了声,显然饿得厉害。 纪元赶紧取来清水,让小黄喝几口。 纪三婶三叔看着,眼神像是要喷火。 他们这两天,就差按着牛喝水了,但就是不碰。 现在纪元一回来,牛就喝水! 这到底是谁家的牛! 可他们又不敢说什么,这可是他们花三四两银子买来的金贵物件,真饿坏了,渴坏了,他们心疼死。 纪元摸摸小黄,眼神闪过精光。 不是说要想个生计吗,这不就来了。 喂过水后,纪元转身离开,纪三婶大喊:“还没吃东西呢!” “哦,你喂啊。”纪元不在乎道。 她喂? 她要是能喂,早就喂了! 昨晚没吭声,就是想着今日说不定就好了,不用丧门星管,谁想到牛竟然真的不吃东西! 这两日想拉出去放牛,这牛都不肯。 “站住!”三叔道,“你住我家的,喂个牛怎么了!” 纪元指了指房屋的屋顶跟门窗:“这些木板原来是我家的,你若不拆走,我还有房子住。” 所以根本不是他住三叔三婶家,是真的没办法。 那两夫妇本想提吃喝,还想饿着纪元让他妥协。 没想到人家直接找了生路。 安大户那个吝啬鬼都同意。 没想到不到两日,为难的竟然是他们。 眼看没办法威胁纪元,纪元自己开口:“替你们养牛,也可以,要有报酬。” “一顿饭!”纪三婶道,“安大户不是不管你晚饭,你还按之前的样子,在我家做饭,吃顿晚饭。” 纪元看向她,好划算的买卖,让他放牛,还要他做了全家的饭,然后才能换一顿? 纪元直接说出自己的价码:“除了每日晚饭之外,再加两个铜板一天。” “两个铜板,牛的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你是在做梦!”三叔直接跳脚。 两文钱一天? 想什么呢! 纪利最先不爽! 他平日都没钱拿!纪元凭什么! 第15节 纪元也不辩驳,直接往前走。 小黄适时低声叫了两句,清水放在旁边竟然还不碰。 看来只有纪元喂才行。 纪元知道,他家是有钱的。 而且跟牛的命相比,还是给他出钱更合适。 三月份牛就要下地干活,虽然七八个的牛还未成年,但做些轻便的活还是可以的。 租出去一天也能挣三四文钱。 故而他们绝对会为了保小黄给他报酬。 这个账,他们还是能算明白的。 唯一不足的是,他也不可能真的看小黄不吃不喝。 只是对方不会理解罢了。 所以还是会答应。 纪元淡淡道:“两天了,若再不吃,就要送去看兽医,若再不行,那你的三两银子就打水漂,三四月份耕种,更租不出去。” 这一句句话,说得黑心夫妇俩心在滴血。 纪元说得确实没错。 “两文太多了!一文!”纪三婶试图讲价。 纪元抬腿就走。 那边纪三婶只好喊着他:“好好好,两文就两文!” 先给你又能怎么样,以后还有机会弄回来。 以后再也不许安五叔帮他买东西,看他怎么花! 纪元打眼一看,就知道对方有什么主意,却并不在意,伸手道:“今日算送的,先付五日的银钱。” 竟然还要先付?! 纪元稳得住,在三婶目光下,三叔只好掏出十个铜板放到纪元手中。 看得纪利一阵嫉妒。 银钱到手,纪元快步回头,在这一家三口的目光下,给小黄喂食。 在纪元的轻声安抚下,小黄果然开始进食。 幸好小黄身体强壮,饿了两天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还要再喂的精细点。 纪元暗暗松口气。 站着的另外三人,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们是不是被眼前的一人一牛给骗了啊! 折腾一大圈,纪元身上很多活计不用做了,反而还能每日挣钱。 他们图什么啊。 纪元,以前不是逆来顺受的吗。 纪元才不管那么多。 在小黄的帮助下,纪元终于有了新的进项,这哪是两文钱,分明是六张纸。 六张纸,他可以练多少字啊。 安五叔那边被纪三婶劝住,他可以去找师娘帮忙买,反正师娘隔段时间就要去县里采买,同样会买笔墨之物。 之前剩下的九十文,托安五叔帮忙买了些盐跟纸张,只剩下五十文,这会再多了十文钱的进项。 他荷包里又有六十文了! 如今一日三顿饭有了着落,每日还有两文钱收入。 虽然明日起,就要照顾三头牛,但吃喝是不愁了。 攒下来的银钱,都能买纸。 十月份考县学。 他一定会努力的。 考上之后,日子肯定会好过很多。 三百选二十。 他也可以的。 纪元靠着小黄,继续背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善。” 纪元背完通篇,才回到柴房睡觉。 此刻安大户家中。 安大海在蜡烛下同样努力背书。 他娘看了都惊愕。 这怎么回事。 突然这样用功。 安大海不敢说,自己是为了能读懂养牲畜的书才努力,以前说自己想养牲畜,都会被娘骂,只好道:“纪元说,夫子明日肯定会让我们背诵,提前做做准备。” 看来请纪元过来做事,果然没错! 安大娘子高兴了,明天给这俩小子,一人偷偷加一个鸡蛋! 安小河知道安大海竟然也通宵背书,更是紧张。 他知道自己比他大几个月的大哥其实很聪明的,顿时也起了攀比的心。 一时间,安纪村里,竟然出了好几个熊猫眼。 比熊猫眼更稀奇的是。 纪元这个放牛娃。 之前每日偷听上课,顺便放牛。 最开始是一头小牛。 前两日变成两头壮牛。 今日怎么又多了一头?! 纪元面不改色,把三头牛放在不同的位置吃草,每隔一段时间,让它们换位置再吃,还确保每头牛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 哪有这样的学生! 一边放牛,还一边上学的?! 轮到纪元背书时,纪元起身一字不差背诵全文,让赵夫子都嘴角上扬,摸摸胡子。 放牛怎么了。 放牛照样能读好书。 第12章 第12章 一晃时间过去。 二月底大考已经考完。 如今的考试跟以往不同,每次考试排名,都意味着考县学的名额。 赵夫子不是遮遮掩掩的性子,当天下午便说了考试结果。 第一名,仍然是纪元。 要知道大考不是以往的小考。 不仅考默写背诵,甚至还从《大学》《论语》中截取一段,以经言命题,让学生分析其中意思。 作为二月大考的大题,占了较高分数。 这已经不单是蒙学的内容,更接近正统科举。 大学,论语,都是俗称四书五经里,四书的两本“必考书”。 这样的考题一般被称为四书义题,大约就是理解加材料作文。 显然,赵夫子也在为十月县学考试做准备。 让学生们提前适应。 让其他人意外的是,这次考试的第二名,竟然不是安小河,而是安大海。 “解意虽有些欠缺,在同窗中为上。”赵夫子评价道。 安大海都不敢置信,他竟然考得还行? 虽然背默上有些缺漏,却在最后大题得了分? 安大海震惊道:“我只是听了纪元的话,平时背书的时候理解其中的意思。考试的时候把自己想得写下来,也算对吗?” 赵夫子答:“自是对的。百人读经,百人有其意,只要写出心中所感,便是对的。”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其他人答的都是一塌糊涂。 安小河更是如此,他头一次碰到这样的题目,只写了四书里的一句话,让他们根据题目写出自己的理解,不少于三百字。 这,这怎么写。 比他小了两三岁的纪元,为何能写出?写的还让赵夫子满意。 第16节 这次的题目是《大学》里的一句话。 《大学》是以德治为思想的哲学书,既被称为圣王之学,也称“大人之学”。 大学也被称为,为学纲木,是读书的根本。 朱子认为不读大学,不算读书。 而古代说的大学,是“太学”的意思,放在现代就是小学。 纪元理解的,那就是这本书,就是小学生必读科目! 所以在考试之前,他不仅背诵全文,还在喂牛的时候,跟安大海笼统讲了其中的意思。 既是履行诺言,也是自己复习一遍。 没想到还真的押对了。 其实赵夫子出的题目,对小学生而言,着实有些难了。 “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这句话的意思是,想要端正自己的心思,就要让自己意念真诚。 想要自己变得真诚,要有明确的认识,怎么获得认识事物的正确方法呢? 要学习研究事情的道理。 以此为内容,写一篇议论文,不少于三百字。 而这句话还要联合上下文来写。 当然,赵夫子并不会故意为难大家,只要写出其中的意思,再写出一定的含义,他就会给出不错的成绩。 安大海知道其意,就写了自己养牲畜的心得。 写他养小鹅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小鹅吃得少长得慢,就去研究了其中的缘由,又跟母亲讨论了食物的好坏,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这也算致知在格物吧? 虽说用词不严谨,写得也没什么文采可言,但意思是对了的,还有自己的见解。 故而赵夫子给了他第二的成绩。 相比安小河只是重复了这个观点,并未太多佐证,更没自己的想法,也就落了下乘。 不过到底第一次答“四书义题”,已经很不错了,安小河变得了第三。 赵夫子点评完二第三的试卷之后,看向窗外的纪元。 并非赵夫子不想多说,而是纪元的回答太过天才。 学习不到一个月,第一次答四书义题,竟然能结合上下文,说出一番自己的道理,又结合平日学习的道理。 说研读文章,要研读其中的含义,只有读对了,读准了,才能真正有所收获。 圣贤书说修身,从书中修身,从书中格物,再结合平日的行为,最后才能真正地格物。 虽说没有真正的行文,用词也太白了,字更是差到离谱。 可其中的含义,却是许多读书人毕生也研究不透的。 书在次,意思便远超他人。 赵夫子简单说了,看向纪元的忍不住点头。 这样的学生,若早些年上学,说不定安纪村也能出个八岁的秀才。 他刚回安纪村的时候,那会纪元爹娘尚在,还跟他打听过上学的事,一晃三年过去,若不是那个变故,纪元绝对已经在县学,成为他那些老友们的“关门弟子”。 学生们听着,虽然不解其意,可也能看出赵夫子对纪元的欣赏。 安大海忍不住跟着吹捧,只有安小河低头,越来越不忿。 纪元就算了,凭什么安大海都在他前头。 一下学,许多同学都围着纪元,大家基本都是同龄人,叽叽喳喳道:“纪元,你到底怎么学的啊。” “你怎么教的安大海,能教教我吗。” “是啊,教教我吧。” “你一定能考上县学吧。” 纪元一一回答。 私塾另一群人却对他们这边愤愤不平。 一个蹭读的放牛娃,凭什么这么神气。 特别是以前最洋洋得意的安长孙跟纪利。 纪利是私塾里年纪最长的,今年十三,大家都爱围着他转。 安长孙不用说,他爷是村长,平日也是众星捧月。 现在他们都去捧纪元了! 几个人以前就有矛盾,现在裂缝更大。 纪元照例先去安大户家还牛,再回自己家院子读书,读的差不多了,最后回三叔家做晚饭。 但今日他没还踏进安大户家的门,就被安大娘子拉住。 “元哥儿来了!”安大娘子连忙接过牛绳,激动道,“快来,婶子请你吃鸡腿。” 说着,安大娘子把一个油纸包塞到纪元手中:“大海他爸去县城买的,说是最好吃的鸡腿。” 安大海馋的口水都要留下了:“我呢我呢?!” “你吃什么吃,要不是元哥儿,你能考第二吗?比安小河还厉害!” 这可是他们入学来头一次啊。 安大娘子高兴的不行,上次小考,纪元就压过安小河。 这次大考,连他家大海都比安小河厉害! 公婆还夸她教导得好。 所以她让大海他爸去买的鸡腿,就是为了给纪元。 纪元也不客气。 他确实需要补充营养,笑着牵了小黄回去读书。 他吃了鸡腿,又把骨头磨粉给小黄吃,一点也不浪费。 鸡腿可真好吃。 纪元感觉自己好像几辈子没吃过鸡腿了。 读书不仅有用,还能吃鸡腿,好事。 二月大考一过,马上进入三月。 三月天气越来越暖,纪元的日子也松快不少。 只是纪三婶却愈发焦躁。 纪元有时看她,就觉得她心情极差。 事情还是跟二月大考成绩有关。 那日纪利回去,满脸恼怒道:“赵夫子什么眼光,竟然夸了纪元半天。” “还说什么,纪元好好读书,迟早考上秀才,就连举人也未尝不可。” 说着无意,听着有心,纪三婶把这话牢牢记在心底。 这几日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 纪三叔忍不住道:“不过是小孩胡说,科举哪有那么简单?” “赵夫子年轻的时候,也有人说他能考上举人,现在呢?还不是在安纪村教书,平时穷得要命,还不如咱家。” “我们纪家就没有读书的命,放心吧。” “万一呢?”纪三婶道,“你忘了我们怎么对纪元的?” “他要是当了官,肯定会报复咱们。” 纪三叔迟疑:“不会吧,我好歹是他三叔。” 纪三婶瞪他一眼,让纪三叔也开始心里发毛。 是啊,他们家怎么对纪元的,他们心知肚明,大家都是平台百姓就罢了,他要是真的当了官,那会不会报复? “你有空去找赵夫子跟安村长一趟,问问纪元的情况,看他是不是真的能考上秀才举人。”纪三婶之前就觉得不对劲。 所以一直阻挠纪元读书,从拉着其他家长一起告发他偷听。 再到断了纪元的伙食,逼着他低头。 事情都没成。 现在越来越觉得不行。 不能让他再读下去。 纪三叔不敢去找赵夫子,转头去了安村长家附近。 等他打听回来,已经心底发凉。 连安村长家里的人,都觉得纪元一定能考中。 因为赵夫子跟安村长说过,整个安纪村,若纪元考不上秀才,那就没人能中了。 不说举人,便是当了秀才,那也不行啊! 想到他以前做的事,还有对纪元家里做的事,纪三叔忍不住道:“完了完了,竟然让他长成狼崽子了!” 纪元看着这几日目光怪异,三叔三婶像是想讨好,又觉得别扭。 安大海说什么他们肯定是看元哥儿学习好,所以才来巴结。 纪元懒得理。 第17节 三月初十的小考又要来了。 赵夫子教学进度加快,考试难度也在逐步增加,连课后作业都多了。 他实在没空理三叔三婶的想法。 今日的课业题目依旧是《大学》的内容,“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以此为例,写出不出三百字的议论文。 现在日头长了,纪元写一遍之后,还能再检查一下。 “纪元!去捉鱼啊!”安大海拿着鱼叉喊道。 别的事纪元不太参与,但捉鱼吃,他是去的。 总要补充一点蛋白质,他可是长身体的时候。 所以安大海喊他去捉鱼,他总是去的。 捉完之后,拿到自己家厨房烤着吃,自己还有盐巴,味道不会太差。 “好,我再检查一遍。”纪元答,最后把作业放到篮子里,想了想,还是没带。 钱倒是随身带着。 “走捉鱼去!” 纪元拿起自制的鱼竿,今天怎么也要吃条鱼。 纪元刚走,暗处里出来的安长孙跟纪利偷偷摸摸出来。 “你确定?他能有钱?”安长孙道。 “有啊,他给我家放牛,一天两文钱!早上还去挖草药,平时他又那么抠门,肯定有钱。”纪利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两人一通翻找,只找到作业的篮子。 纪利更嫉妒的满眼通红。 只要纪元的作业,赵夫子都夸了又夸。 连他爹娘最近在家里,都在讨论纪元如何,还因为他成绩好吵架。 竟然还说,他成绩好,不如找关系,让他去县城当个账房。 他想去县城!他爹娘都不让!凭什么纪元可以。 那账房的活计,原本是给他打听的。 现在要给纪元! 安长孙也差不多,他爷私底下说过,要是纪元是他孙子,那他们安家肯定光宗耀祖。 “给他撕了!”安长孙咬牙。 纪利年纪大些,眼睛一转:“别撕!给他添点东西!反正一会回来也晚上了,他根本看不清,明日交上去就有好戏!” 对! 赵夫子不是特别喜欢纪元吗! 就让纪元的作业变得特别难看。 “画个乌龟。” “上面写上赵夫子的名字!” 第13章 第13章 纪元照例早起做事,再匆匆拿着自己的课业去往安大户家干活。 昨日钓了两条鱼,还吃了鱼羹,总归是填饱肚子。 但其他事情放下了,所以要赶紧去忙。 他一离开,纪利先偷偷看过去。 纪元完了! 肯定会被赵夫子狠狠教训! 纪利耳朵被纪三婶揪住:“看什么看,你就不会好好学习,你若是能考上秀才举人,你娘我还用担心那个丧门星成器?” 纪三叔脸色也不好看。 “县城那个绸缎铺已经谈妥当了,他们缺个会识字的学徒,老账房年纪大了,需要有人接手。跟着学三四年,就能有月钱。当学徒平日里包吃包住,虽说没有银钱,但也不错了。” 纪三叔说完,纪利先不服,他已经十三了,这活他去才合适啊! “爹!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那小子才八岁,这学徒的事,应该我去才合适啊。”纪利直言道,“您当初不是说,这就是给我找的?” 送纪利去上学,其实为的就是给他找个活计。 快过年的时候,纪三叔三婶还送了节礼给老账房,想让他考虑考虑纪利。 纪利在私塾不认真也是这个缘故。 他可是要去县城当学徒的人。 考科举?这些人里面,谁能考上啊。 过个年,怎么就要变卦了。 纪三婶也叹气。 想到纪元的学业,还有夫子跟安村长一直夸,她这心就不安得厉害。 要真让纪元考上秀才。 那他们家就完了。 所以就算再舍不得,也要把当账房学徒的机会让给纪元。 别的方法,怕是不成了。 纪元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着实聪明,不给点好处,他不会撒手。 “不要闹,这事关乎咱们全家。”纪三婶道。 只要想到他们对纪元家做的事,再想到纪元冷淡的表情,他们一定会被报复的。 而且介绍这么好的活计,他们做的事就算揭发出来,大家也会劝纪元不要计较了。 纪元伤痕累累,起早贪黑干活,还有他家的情况。 加上他真的要考科举,还能上县学。 只要一想这些,纪三婶跟三叔就觉得心慌。 这夫妇俩并非不知他们对纪元做过什么,只是以前欺负小纪元不开口,便往死了欺负。 小纪元,也确实死在他们手中。 怪不得他们害怕纪元的报复。 不管纪利如何哭闹,这事就算定下。 纪三婶又道:“如果你成绩好,那我们就不用这样做了。” “上了两年学也比上纪元,等他上了县学,看你怎么办。” 纪利不服,可想到夫子每日的夸奖,没事还带着纪元,安大海,安小河私下听课,他就只能恨恨地看着。 “他可不是什么好学生!你们今天就等着看热闹吧!”纪利把脸一抹,直接去私塾。 平日他都不想去的,今日却要早早过去,他要看热闹! 不出半晌,私塾果然出事。 纪元看着课业上的王八,还有王八上的字,面露难色。 赵夫子更是气得发抖。 竟然做出不顾体面的事。 还在想如今同纪元说让退学,再去县城当账房的纪三婶三叔,忽然被打断思绪。 “快去私塾吧!赵夫子喊你们去呢!说纪元那出问题了!课业上画了个写赵夫子名字的乌龟!”村人忙道。 竟然对夫子这么不敬。 还喊家长,有纪元好受的了。 纪三婶三叔却眼前一亮,这不就是瞌睡遇到枕头。 劝纪元退学的机会来了。 两人刚到私塾,看到安村长也在,立刻道:“纪元!让你来上学!你做的什么事!竟然在课业上画乌龟!还敢写赵夫子的名字。” “有你这样读书的吗?!” “别读书了!正好你叔给你找了个账房的活,今日便退学,去当账房学徒!也算有个出路!” 纪三婶怕纪元能言善辩,直接继续道:“画乌龟这事实在不应当,必须退学,马上退学。” 纪元插嘴:“你的意思是,谁画乌龟,谁退学?” “不然呢?!” 安村长实在看不下去,这俩糊涂夫妇,总是做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事。 “闭嘴吧!”安村长道,“画乌龟的不是纪元。” 那是谁?! 纪三叔看向纪利,不会是? 脸色铁青的赵夫子道:“好,谁做的事,谁退学。” “纪利,安正飞。从今日起,不用再来了。” 纪利还想狡辩:“那是纪元课业上的,跟我们俩有什么关系!” 第18节 安正飞也跟着喊:“您不能偏袒纪元啊,他刚刚偷偷说了什么,您就以为是我们了?” 纪元个子虽然最小,眼神流露出鄙夷。 “字迹。”纪元指着乌龟跟夫子的名字,“不若你们再写一次,再画一次?” 纪利本就蠢,安正飞也才九岁。 两个人被这么一说,下意识后退半步。 到底是谁做的,一目了然。 赵夫子也不相信纪元会做出这样的事。 纪元这个学生,是难得的真正尊师重道。 纪元心里也懊恼,他应该早点发现才是,交课业前才发现作业的问题。 他紧赶慢赶,想要再誊写一遍,却被安小河打断,让夫子看到这样有辱斯文的画面。 赵夫子最是重读书人的体面。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羞辱。 对纪利跟安正飞的行为,他是讨厌到极点。 纪元看向纪三婶三叔还有安村长:“今日便退学吗,我帮他们收拾东西。” 说着,纪元直接去两人座位,帮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打包。 看得其他学生大吃一惊。 那两个人,一个是他三叔的孩子,一个是村长的孙子。 他竟然这么做? 安村长先慌了,连忙道歉:“赵夫子,这次是安正飞的错,您不要生气,回头我们肯定 狠狠教训他们。” “为什么要回头教训。”纪元捧起戒尺,“现在打吧。” 啊? 这也行? 赵夫子瞪纪元一眼,跟村长较什么劲:“胡闹,回去。” 安村长无奈地看了眼纪元,这个孩子,还真是有仇必报。 这一幕看在纪三婶纪三叔眼中更是不同。 他们本就觉得纪元会报复他们,现在更是了。 连村长孙子惹到他,他都要当场打人。 在纪元眼神下,两人下意识对赵夫子道歉,直接给了纪利大巴掌,连连对着赵夫子行礼。 那边安村长也无奈,只好也给了安正飞几下。 赵夫子看着鸡飞狗跳的模样,赶紧让他们住手。 等那两人正式道歉,再罚抄作业,这事算是了了。 不过赵夫子却并未让纪三婶纪三叔走,他皱眉道:“你们打算让纪元去当账房学徒?” 方才虽然一片混乱,但赵夫子还是听到了。 原本要离开的安村长也道:“这怎么能行,纪元如此聪颖,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纪元的功课安村长看过,更知道连着几次小考,纪元都是私塾的头名。 这等有天资的人,应该好好培养才是。 赵夫子跟安村长一说,让他们夫妇俩哑口无言,但还是道:“账房先生的学徒,无数人争着要当。我们还是送了不少礼才有这个机会。” “元哥儿过去,不是刚刚好。” 纪元心中的怪异感再次涌上。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的所有做法,似乎都想让他不要考科举。 “三叔三婶,做账房学徒是机会,但当官也是机会。” 纪元再次道:“以后我当了官,一定不会忘亲戚们的。” 赵夫子看了眼纪元,同样不悦,在其他人面前没有表现的太明显。 一听到纪元当官,这两人吓得够呛。 纪元肯定心中的想法。 看来他们对小纪元做的事,不止平日打骂苛责。 必然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见官的。 也怕他记仇的。 难道是纪元家里剩下的家产,全都被他们弄走了? 用一个耳熟能详的词便是。 吃绝户。 纪元爹娘离世,走的时候家里明面上确实没什么东西,却也不至于一点家底都没。 想来,他家的房屋的木板都能给拆了。 其他东西,肯定也被他们家搜刮走。 这也能解释。 为何他家在小纪元爹娘走之后,又是盖新屋,又是买牛犊,还送了纪利去上学。 明明这两人最是好吃懒做。 纪元握紧拳头。 若真是如此。 那小纪元的死,说不定还是他们故意的。 毕竟人死了,就没有人再来追究前尘往事。 所以他们拼命要阻拦他的前程。 所以他们要在寒冬腊月,不许小纪元取暖,不许他吃饱。 就是要把侵吞小纪元家业的事,彻底隐藏。 不然不能解释,当账房先生“学徒”的好机会都能给他,肯定要隐藏别的秘密。 今日是第二次试探,再次肯定他的想法。 真是黑心肠的两个人。 小纪元不过八岁。 便死在这样的人手中。 既如此,他就偏要过得好。 过得比这两人好很多。 那两人七嘴八舌还要再劝,纪元道:“别劝了,我是不会去当账房学徒的。” 说罢,又道:“我要考科举,考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地考。” 在今日之前,纪元从未这么坚定过。 但他就是要考。 一路考上去。 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一定把握住。 一定要完成小纪元的心愿。 一定要这两人,自食恶果。 第14章 第14章 纪元半是说真话,半是在吓唬眼前的两人。 赵夫子听到这,眉头皱得几乎拧不开,直接对其他人下逐客令,也让纪利跟安长孙坐好。 最后近乎严厉地看向纪元:“你,跟我过来。” 纪元还在思索如何让纪三婶三叔打消念头,就被赵夫子的语气吓到。 他怎么了? 纪元在其他同窗节哀的目光中,跟着赵夫子走进小室。 赵夫子打量自己见过最有天资的学生,语气严肃地问道。 “纪元,你为什么读书。” 为什么? 为了吃饱,走了走出安纪村? “好好思考这个问题,等你知道答案的时候,再来告诉我。”赵夫子语气近乎低沉,“若只是为了做官,以后,便如此吧。” 纪元此刻自然能说出许多道理来让赵夫子开怀。 但他却语气顿住,认真行礼。 他会找到在这个世界读书的意义,然后再来告诉自己的老师。 “想要十月份考进县学,考如今的学问,定然不成。”赵夫子缓缓道,“以后你,安大海,安小河三人,每日放学后再留下一个时辰。一会你去说一声。” “其他学生想留下,也可以来听。” 第19节 这是要开小课的意思。 纪元认真行礼,去私塾说这个消息。 “每日上课都那么久了,还要再留一个时辰?我不留。”一个学生立刻道。 其他人纷纷应和。 安大海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被夫子点名,只能留下。 纪元看了看安小河,没有再说什么。 安小河紧张万分。 他确实故意让夫子看到纪元课业上的乌龟。 当时也是脑子一热,不假思索做了。 本以为纪元那样睚眦必报的性格,会找他的麻烦,没想到竟然没吭声。 纪元确实要报复。 但安小河那点事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他的三叔三婶,要吃点苦头才对。 纪元算了算时间。 两日后,便是清明节了。 纪元微微一笑,看向好友安大海。 安大海本以为,纪元又要学什么东西,没想到他低声说了几句,这让安大海高兴得很。 好啊! 只要不学习! 什么都行! 两日后深夜。 安大海带着准备好的黑白两身衣服,还有长长的竹竿。 纪元把做好的黑白高帽递给安大海一个。 最后再用涂红的纸张做成长长的舌头。 高高的帽子,加上竹竿撑起来衣服,远远看着就像两个没有生气的纸人一般。 纪元点点头,一阵烟雾弥漫。 睡得迷迷糊糊的纪三婶纪三叔,只觉得窗外有人。 纪三婶推了推纪三叔:“你看,外面是不是有人。” 难道是有贼?! 纪三叔喊了一声,只听外面咚咚咚敲了七声,他刚想出门,就看到窗外的影子逐渐拉长。 窗户被从外面打开,一张说不清面容的脸探了进来。 “啊啊啊啊啊!!!!谁啊!!!” 纪三婶三叔彻底醒了。 等他们追出去看,只看到远去的两个飘忽背影。 “是,是黑白无常!” 乡间本就迷信,更不用说这两位,纪三婶三叔吓得连忙跪下来磕头。 等他们战战兢兢回到家中,只见刚刚什么都没有的堂屋前,吊着两颗鱼眼! 那鱼眼像是有神一般,死死盯着他们。 两个人再次吓得瘫软在地。 好不容易回到房间里,摸到床上准备睡觉,正好碰到黏黏糊糊的东西。 他们两个的枕头上,各放着一对死鱼眼! 看着好像是他们两个躺在那一般。 这还只是个开始。 如今纪元不做早饭午饭,只好纪三婶起床做,灶台上又是一对死鱼眼睛。 她又惊又怕,又觉得会不会有人搞鬼。 但纪元那边显然刚从柴房出来,还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 “等会!你拿的什么东西。”纪三婶大声道。 看他篮子里,似乎有不寻常的物件。 这几天都鬼鬼祟祟的。 纪元看她一眼,那边一晚没睡的纪三叔也过来,他也觉得是纪元搞的鬼。 总不能真的是黑白无常找上门吧。 纪元直接把篮子里的纸钱拿出来,开口道:“去给我爹娘上坟,今日清明节。” 清明节! 对啊,他们怎么把这个忘了。 “等会,你这几天,都去给你爹娘上坟了?!”纪三叔又道。 纪元不说话,直接离开。 这下纪三婶也不做饭,和纪三叔跟了上去。 纪元真的是给他爹娘上坟了,没想到纪元还在坟前哭? “爹娘,虽说诉了两日的苦,可孩儿还有许多委屈要讲。”纪元哭着道,“三叔三婶对我不好,身上还有他们打的伤痕。” “爹娘你们要是还在,那孩儿是不是就不会挨打了。他们说您没有留下东西,所以他们给口饭吃我就应该感恩戴德。是真的吗,爹娘今日清明,求您两位来我梦中,好吗。孩儿如今读书还好,可三叔三婶不愿意让我读,频繁找事,这怎么办啊。” 纪元正说着,安大海竟然跑过来道:“你已经求了好几日了,每日都求你爹娘过来,他们来了吗。” 纪元没吭声,表情明显失落:“他们会来的。” “走吧走吧,今日清明虽不用大课,夫子却让他们上小课呢。” 等纪元离开,纪三叔直接瘫软在地:“完了完了,昨日看到的,真的是鬼。” 怎么会有人找鬼告状! 再想到他们做的事,纪三叔整个人都傻了。 “之前我大哥就想让纪元读书,难道他听说我们阻拦他儿子读书,所以不高兴了。” 别说纪三叔,纪三婶脸上也是难看。 清明节,他们走到哪都是烧纸钱的,村里还有不少人说梦到家人托梦,关于鬼怪的传说也越来越多。 这种氛围下,两人走哪都是胆战心惊,纪三叔甚至不敢给自己爹娘上坟。 他爹娘那是纪元的爷奶! 那两位要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肯定不满。 白日还好。 晚上,床上继续出现鱼眼。 一连七天,鱼眼就没断过。 这,这要怎么办啊。 而且放的位置越来越惊恐。 就连打水,也能从井里打出鱼眼出来! 两人求神拜佛,最后求到村里的仙姑那。 等他们两个出来,便揣着纸钱元宝去了纪元爹娘坟前,哭着说以后不敢了。 而此时,村里仙姑家中,还坐着纪元跟安大海。 安大海满脸兴奋,纪元却在认真道谢,还放了二十枚铜板过来。 谁料那仙姑竟然没说,摆摆手道:“以后你做出席了,不忘这个事就行,再说,你还送了几条鱼过来。” “再说,鱼眼珠子的事,也是你编出来的。” 那夫妇俩求到仙姑跟前,仙姑一阵惊恐,告诉他们。 “你们可知鱼是何物?” “鱼!水中之物!那水直通阴曹地府!乃是给鬼差传递消息的!必然是你们做了什么大奸大恶之事,故而来警告你们!” 这一通说法,让仙姑自己都寒毛直立。 纪元来找仙姑的时候,仙姑没想到小小孩子还有这一手,不过做得确实不错。 她也跟着在村里放出几个鬼怪复仇的灵异故事,还真把那两人给吓到。 这样厉害的人物,现在不结交,那还等什么啊。 现在整个安纪村都知道,纪元是能考上秀才的人物。 纪元也没推脱,说了实话:“我现在银钱确实不多,回头一定补上。” 安大海拍拍他:“以后就不用担心他们两个阻挠你读书了,如果再做,咱们就再放鱼眼珠!” 不过他鱼肉吃得是够够的了。 纪元为了凑过鱼眼,天天要去捉鱼,还想了办法做了个捉鱼的陷阱。 安大海从未发现,自己吃鱼也能吃得恶心。 纪元也谢过大海,心里也松口气。 利用鬼神之说,并非他本意。 第20节 而是正好趁着清明,也有鬼神的氛围。 想来看他们害怕的样子,自己读书这事,算是不会再出问题。 最近吓破胆,还来仙姑这破财免灾的样子,也是好笑。 为了能好好读书,他也算拼了。 纪元忍不住笑,对安大海道:“走了,去背书。” 啊? 不吃鱼了。 要背书了?! 纪元快步离开。 读书! 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他要把书读烂! 十月份的考试,冲了! 第15章 第15章 清明节过后,纪三婶三叔果然不敢再做什么,生怕纪元爹娘再托鬼差过来找麻烦,不过心里也暗暗咒骂。 纪元没事诉什么苦。 但阻拦读书这事,却是万万不敢了。 之前他们做什么都什么,阻拦纪元读书,却被那样报复。 纪元依旧早出晚归,如今日头变长,读书的时间也大大增加。 赵夫子甚至还给了他两支蜡烛,好让他回家也能读书。 安纪村私塾也被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进度较慢,诸如年纪比较小的安小湖他们,五六岁的年纪,只要继续读启蒙的书籍便好。 或者是真的读不下去,诸如纪利,安长孙等等,继续巩固之前的知识。 另一部分,换句话说就是冲刺班。 纪元,安大海,安小河,还有另外两个还算不错的学生。 他们从《大学》背到《论语》,再有《孟子》《中庸》。 四书先背到滚瓜烂熟。 接着便是五经。 五经更是难上加难,许多读书人终其一生,也难以精通五经,能泛泛专治其中一二,便是可以了。 这些都是科举的根本,也是阐述儒家学说的核心思想。 历史,哲学,文学,政治,等等各方面都有涵盖。 虽说只是考县学,却也是跟整个正荣县的学子们比试,如今也只是背诵全文,接着还要逐字逐句讲解其中含义,引经据典,说出其中典故。 按照纪元的理解,那就是先背课文。 背完课‌‎文‎‌​做​‎理解,还有生僻字以及典故的背诵,再引申其他含义,根据自己的想法再写出一篇文章。 说起来简单,但古代的书都没有标点符号,如何断句都是个问题。 若没有夫子来教,便是拿来书籍都很难学会,背诵更是难上加难,跟背天书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苦功勤奋之外,也没旁的可说。 纪元家里安分之后,他在功课上的时间愈发多了。 现在天亮得早,早早起来挖些草药,再割青草给三头牛。 早上去安大户家吃饭打扫的牛棚,上午边放牛边背书,中午吃顿饭,继续如此。 等到下午送三头牛回牛棚,继续背自己的文章。 趁着天没黑,加班加点练字。 安纪村也逐渐忙碌起来,正是春耕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也到了田地上。 一晃半个月过去,三月底的大考,再次来临。 这次的考试,也被分为两部分。 启蒙阶段的学生,考的也是启蒙的内容。 冲刺班的学生,考试难度直线增加。 大家都知道,考县学的名额,就会在他们五个人中产生。 说是五个,重点只在纪元,安小河,安大海身上。 三月末大清早,安大娘子偷偷摸摸给吃早饭的纪元又加了个鸡蛋,小声道:“上次大海考了第二,全靠你,这次怎么样啊。” 纪元看着两个鸡蛋,还有旁边目瞪口呆的安大海,也小声道:“应该没事,大海哥背得差不多了,这次估计默贴会难一些,四书义题不会太难。” 默贴的意思就是默写,给出上句,默写下句。 私塾义题便是二月份赵夫子新出的题目,根据一句话写议论文。 三月份大多数都在背诵文章,想来按照赵夫子的性格,肯定会着重考他们背诵书写内容。 四书义题大概会出几道,让他们练练手。 等他们四书五经背得差不多了,才会着重去写议论文。 谁让他们还是小学生! 所以纪元并未当回事。 但安大娘子不一样,她家大海上个月考了第二呢! 还压了三房一头,这个月她走路都不一样。 谁见了她都要问一句,你家大海是不是要考县学啊,恭喜恭喜啊。 其实放在之前,安大娘子从未想过考县学的事,顶多是三房读书了,他家也要读。 识字总归是好的。 现在不同,要是他家大海能考上县学,说不定还真能争取个功名。 她可是知道,她公爹就想让家里出个秀才。 秀才,见官不拜,还能免赋税。 他们一大家子要是真能免田税,公爹肯定高兴得要命。 否则他那么抠门,也不会给家里孩子出钱上私塾。 安大娘子琢磨出读书的好处,自然对纪元更加好,今日早上鸡蛋都多给了一个。 安大海这个月跟着背书,确实还不错,他总觉得纪元背书的时候很不一样,一边跟着干活,一边理解意思,还真的简单不少。 纪元自然明白,像安大海他们,不过十一岁的小孩,放在现代也还是小学生初中生。 若不理解句子的意思,一味强记,不说能不能记得住,单是枯燥一项,就够许多人望而却步了。 纪元不同,他一边理解意思,一边背诵,还能结合实际情况加深记忆,故而简单许多。 跟安大海说的时候,也能加强自己的记忆。 纪元自己都没留神,他如今能一心二用,出口成章。 虽然还不明显,但已经有这种趋势。 安大娘子高高兴兴送他们两个去上私塾,正好碰到三房的妯娌送孩子上学。 两人一照面,脸色都不好看。 安二娘子对安小河道:“今日好好考试,你舅舅给你写的信你都看了,一定能考好的。” 提到安小河的舅舅,纪元也有点好奇。 等快到私塾,纪元问道:“他舅舅是谁啊。” “是秀才。”安大海低声道,“在咱们府城官学读书,听说可厉害呢。” 这意思是,找了已经考上秀才的舅舅辅导功课? 厉害啊。 纪元投去羡慕的眼神。 他们赵夫子也是秀才,学识渊博,但年岁大了不再往上考。 想来安小河的舅舅年纪顶多三十多,还在府城读书,说不定还有往上的希望。 不过这些都离得太远。 眼前私塾三月大考,才是他要重视的。 安小河看了看他们,扬起下巴。 不就是四书义题,他已经学会了。 这次再考,绝对不会出错。 他舅舅还给他寄来不少集注,时文,他背了许久,这次的四书义题,一定能写得好。 集注便是儒家贤达在本经之外,写出自己的理解。 时文,则是如今科举上最流行的文章。 安小河的舅舅给他找的,就是建孟府内流传的几篇时文,还有经典的名家集注。 这些东西,一般人家很难会有。 第21节 按照现代来说,那就是课外的辅导资料,古代版黄冈密卷。 不过安大海跟安小河是堂兄弟,都不知道他有这些好东西,纪元就更不知晓。 早上到私塾,先是背书,接着考试。 跟之前不同,之前私塾里考试,顶多一个时辰。 而三月大考的试卷却是满满当当。 赵夫子道:“纪元等人,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其间不许走动,不许左顾右盼。” 纪元,安大海,安小河等五人拿到三月试卷,都觉得手中一沉。 好厚的卷子! 天! 这要答多久。 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 这也太夸张了。 赵夫子见纪元表情,忍不住好笑:“等到真正科举,只会比这时间更长。” 私塾众人戚戚。 尚在读蒙学的学子,只觉得心中敬畏。 可怕! 这五个人也太惨了! 考试都要考两个时辰! 一直到蒙学生放学,纪元等五人还在奋笔疾书。 不过这些其他学生竟然没走,都在外面看着他们五个考试,看得十分好奇。 纪元人就在窗外,周围吵吵嚷嚷,赵夫子让他们安静,这才好了些。 但也不担心蒙学生们透题,毕竟他们真的不会。 考试内容跟纪元猜测的差不多。 三月份他们学习进度加快,所以默贴必须增加,赵夫子十分看重他们基础知识牢不牢固。 科举所有试题,都是根据四书五经而来。 那这几本便是一座房子的根基,若根基不稳,别的都白搭。 赵夫子为人虽古板,教学也甚严,用的也是老一套的教学方法,可不得不说,这对打基础的学生们来说,最是稳妥。 一棵参天大树想要长成,这根是要扎稳的。 默贴便是默写。 不仅考验平时背诵,还考验字会不会写,写得好不好,同样是基本功。 还有一题,甚至只写了第一句,让你能写多久写多久。 赵夫子! 太狠了! 等这些劳心劳力的默贴试题做完,已经有学生在擦头上的汗了。 安大海急得抓耳挠腮。 这还没完,后面还有三道四书义题。 分别从,论语,孟子,中庸里各选一句,让他们写文章。 每篇文章不少于三百字。 纪元奋笔疾书。 写到最后,墨都要用完了,只好兑点水,然后再用。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考试! 纪元捏了捏发酸的手腕,长舒一口气。 眼看时间还有一些,又回头检查。 只是这一看,忍不住扶额。 卷子上太多墨点,他都看不下去,若想再誊抄一遍,既舍不得墨跟纸,时间也不够。 “时间到。”赵夫子开口起身。 在一众围观学生们的注视下,赵夫子收了厚厚的卷子。 他们五个考生的试卷厚度,比他们剩下十个人试卷加起来都要厚! 科考。 也太可怕了吧。 安大海已经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做梦也想不到,要写这么多字。” 其他人好不到哪去。 纪元干脆躺在草地上。 科举,还是个体力活啊! 第16章 第16章 三月大考终于结束,纪元也好奇,自己能考多少分。 除此之外,还要去县城一趟。 一个是他来这么久,还没去过县城,二是墨已经没了,纸也不多,必须买一些。 他要早点去,不能让赵夫子发现,否则肯定会挤出自己的用度给他。 赵夫子家里人口多,还有两个病人,生计不容易。 自己不能老占这个便宜。 说去便去。 虽然大家都在忧心三月考试成绩,纪元却已经跟着安五叔去县城了。 趁着今天私塾放假,安大海帮着他放牛,纪元也能出去一趟。 纪元同样好奇,这个世界的县城是什么样的。 他也想早点知道外面的世界,好为将来做打算。 只是不知能不能考到县学。 坐上牛车,安五叔道:“你年纪小,也不收你的银钱,一会去县城了不要乱跑,咱们快些去,快点回来。” 幸亏他们安纪村离县城很近,坐着牛车,来回一趟只需要一个多时辰。 便是走路,也顶多两个时辰。 在如今已经算近的。 纪元道谢,坐到牛车后面,他小小一个,确实不占什么重量。 这牛车是村里其他人的,也是看在纪元年纪小的份上不收钱。 其实除开村里有纪三婶一家之外,整个安纪村的民风还算淳朴,纪元受了很多照拂。 坐上车后,纪元开始默算手头的银钱。 二月那会,手头出了七七八八,还剩六十文,整个三月他没怎么花钱。 卖了些草药,又从纪三婶家要了养小黄的银钱。 来来回回,手头竟然攒了一百五十文。 这也是他起早贪黑挣到的。 安大海有时还说,真怕纪元睡眠不足。 感觉他每日都精力充沛。 纪元只笑,如今看着攒下的小金库,比什么都开心。 但再算下即将要买的东西,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最紧要的纸墨都要花去一百文,剩下的五十文再买两支最便宜的笔,也就所剩无几。 剩下的三十文纪元并不打算花,手头总要留下一点。 安五叔把纪元放到书铺,便去卖农具的地方,纪元头一次到书铺,看得眼花缭乱。 这书铺面积还不小呢,不仅卖文房四宝,还卖时兴的话本,以及去年乡试的《乡试录》,里面收集了本地乡试前一百名的科考试卷,看样子十分畅销。 “你这小孩,过来作甚。”书铺老板腰有水桶粗,不像读书人模样,却穿着类似儒生的衣襟,对纪元道,“看你穿得破烂,是想讨水吗?” 伙计连忙倒了碗凉水,想把纪元打发走。 纪元看看自己,确实有够破烂的。 他这一个月还长高不少,原本就小的衣襟,如今更是不像样子。 哎,没办法,谁让他穷。 现在天气暖了,衣服破就破吧,能穿就行。 纪元喝罢水,开口道:“多谢掌柜,还请扎五十文的毛边纸,再买半斤臭墨,还要两支青竹笔。” 掌柜见他小小年纪,说话却井井有条,不由多看两眼。 不过纪元要的全都是最差的文具,倒是跟他穿着匹配。 左右无事,掌柜道:“你这小孩,有钱不去买身衣裳,却要买笔墨,合算吗。” 第22节 “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纪元见掌柜无恶意,又给了水喝,开玩笑回道。 两人一问一答,倒是让旁边来买书的三十多岁生员多看两年,这生员问道:“苏轼的诗,小孩口气倒是不小。” 掌柜道:“这是咱们县学的黄夫子,专治明经。” 纪元拱手:“见过黄夫子,小童信口胡说,还望夫子不要见怪。” 黄夫子摆摆手,见他衣衫褴褛,又见他买的笔墨俱是最差,开口道:“口气虽大,话里的意思却好,怎么会怪你。” “这是要准备十月的考试?” 纪元点头,黄夫子笑:“既如此那便好好学吧,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做师生呢。” 等黄夫子走后,掌柜才低声道:“这位夫子可是县学的佼佼者,一边备考一边教学。今年乡试,他还要去府城考试,最近就是在采买物件,不日便回去府城。” 纪元所在的县为正荣县,上面统归建孟府管。 考试,自然要去府城考。 八九月份的考试,若考中便是秀才变举人,考不中就回来。 这么看来,若黄夫子考中,他上县学时候,也不会见到。 考不中则回来继续教书。 黄夫子讲,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做师生,这话着实豁达。 纪元对县学又有了些好感,心里自然更加期望可以过来读书。 当然,重点还是免学费,或许还能包吃住跟学杂。 后者就不想了,能免学费已经很好。 纪元并未走远,只在书铺附近逛了逛,翻了翻书铺其他书籍,只等着安五叔回来。 安五叔办事也快,接着他便回村,时间一点也不耽搁。 他这一下午过得充实,私塾三月大考的成绩却已经出了。 蒙学跟小学分开后。 蒙学那边也有几个小孩欢欣鼓舞。 学霸们走了!他们终于可以拿甲等的成绩了! 不过大家更关注的,还是小学的成绩。 小学只有五人,每次考试都关乎去县学考试的名额。 最紧张的,莫过于安家。 安家长房跟三房平时互有比较。 现在都上了小学,更是要比。 所以早早等着赵夫子出成绩。 纪元回到安纪村,刚把自己买来的东西藏到自家厨房里,就去找安大海。 安大海帮他放牛,他肯定要赶紧接手。 没想到找了一圈,安大海竟然不在外面,问了才知道,安家大娘子把他喊回去了,一起去了赵夫子家中。 去赵夫子的家中? 这是出了什么事? 纪元快步过去,赵夫子的私塾距离家里不算远,平时互不打扰,很少有学生主动过去。 被安大海带着的小黄远远看到纪元,开心地跑过来。 其他人也看了过去。 纪元来了! 只听安家三娘子道:“他一个孤儿,读书不过两月,凭什么能比得过我弟弟的文章?!” “赵夫子,你莫要太过偏心!” 这话一说,旁边安大娘子道:“什么叫太过偏心,你儿考不好,拿不了第一,便质疑别人吗?还把我儿喊过来,像什么话。” 听着样子,应当还是为成绩惹出来的事。 纪元快步上前,先跟脸色铁青的赵夫子行礼,这才低声问道:“大海,怎么了?” 安大海正发愁得很,直接把事情简单讲了。 三月末,私塾照例大考,这原本没什么问题。 问题出在考试成绩上 二月考试的时候,纪元便拿了第一,安大海跟着他学,竟也得了第二。 把原本第一的安小河挤下去。 安二娘子面上没说什么,私底下给自己在府城读书的秀才弟弟写信,求他帮忙。 秀才弟弟寄过来他抄写的集注,又找了些时文送来。 为了这些,安二娘子贴补了娘家不少银钱。 这些事自然是背着安家其他人做的。 送来的集注跟时文,只有安小河一个人背了。 约等于自己偷偷用课外资料,不告诉别人。 本以为有了秀才弟弟的帮忙,儿子安小河这次肯定能重拿第一。 所以下午干着活,安二娘子就让自家小女儿去赵夫子那取成绩。 赵夫子这次批改用了些时间,等到快要日落,小女儿才拿到最后的成绩送回安家。 这成绩先到安二娘子手中,又被听说出成绩的安大娘子看到,立刻凑过来看。 三月大考的名次。 还跟二月一样! 第一是纪元! 第二还是安大海! “好啊!我家大海又是第二,你家小河是第三。” “说起来,经学班也就五个人,你家小河既是正数第三,也是倒数第三。” 安大娘子说完,只见安二娘子气急。 这肯定不公平! 她弟弟是秀才! 秀才给的集注时文,怎么会有错。 怎么会不如其他人?! 这一闹,自然找到赵夫子这里,纪元听到的,就是他们为考试成绩的事吵架。 纪元听到时文两个字还反应了一会。 等会才意识到,他们口中的时文,应该就是市面上卖的高分作文。 等会,安小河不会是把高分作文照抄到卷子上了吧?! 这,这肯定不行吧。 事情比纪元想得还要离谱。 安二娘子还在喋喋不休,赵夫子已经把三人的试卷拿出来。 试卷分为默贴跟四书义题两部分。 后者先不说,在场大多数人都看不懂。 但默贴却是实打实的,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五十道默贴。 安大海对了三十五道,剩下的涂涂改改,缺漏不少。 纪元对了四十七道,便是错的那三处,涂改也不多,应是知道自己差在哪,很容易查漏补缺。 而一向成绩最好的安小河,五十道里面只有十三道对了! 要知道默贴就是默写,这是一切做题的基本功。 之前的安小河,在背默上一向第一。 这次竟然缺漏如此之多?! 很多内容甚至填都没填。 安二娘子都不敢置信,眼神锐利看向安小河,想问他是不是偷懒。 赵夫子刚想解释,屋子里传来一阵猛烈咳嗽声。 像是夫子的老母亲在问原因。 赵夫子连忙进屋,剩下一群人在外面面面相觑。 安二娘子看着安小河最基础的默贴,低声骂道:“你平日做什么吃的,安大海都会背,你却不会 ?” 安小河有心解释,却只好低头。 “三娘子,我们二月下旬开始学习四书五经,四书本就难背,也只有一个月时间。” “这一个月里,若背了旁的,只怕真的没时间背四书。” 纪元忍不住开口:“四书乃科举根本,不要本末倒置才是。” 如今的情况是。 安二娘子为了安小河能拿第一,直接揠苗助长。 等于课文本身不背,让学生直接背别人写的理解。 第23节 这哪行啊。 就算背了,也不知道原文是什么。 又有什么意义。 时间就那么多,背四书已经很吃力。 再加上根本理解不了的时文,纪元都有些佩服安小河,是怎么背出来的,这跟背天书又有什么区别。 安大海下意识道:“是啊,赵夫子最重我们的基础,纪元也说赵夫子必然会多考默贴。若文章本身都不会背默,更不可能理解意思,也不可能根据文章的含义,有自己的见解。” 赵夫子听到两人的话,暗暗点头。 那边安二娘子已经羞愧难当。 她确实急功近利,想要安小河拿第一。 没想到却成了这样。 可,可她弟弟的文章,难道真的不如纪元? 赵夫子把试卷后半部分拿出来。 四书义题。 赵夫子拿出纪元的三篇文章,轻声叹道:“纪元的文章,行文先不论。” “其中观点,远超于我。” 正在安抚小黄的纪元抬头。 他? 远超赵夫子? 做梦呢!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天才之句。” “以此作开篇,已经远超于老夫了。” 纪元猛地一震。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板桥先生对不起! 我成文抄公了! 第17章 第17章 接下来半个时辰,就听到赵夫子对这句话翻来覆去的夸,甚至还想让纪元把这首诗给做完。 纪元闭口不言。 他也忘了,郑板桥先生还不在啊,他那首老少皆知的《竹石》还未写出来。 这首诗跟其中一题很接近,纪元下意识用了它做开篇,做题做到头昏脑胀,谁还会想到这些。 不管怎么样,在其他人眼中。 第一部分的默贴也好。 第二部分的四书义题也好。 纪元是绝对的三月大考第一。 二月三月,他都是第一了。 按照他的天分,想来接下来也会如此。 考县学的名额,他已经拿到一个。 悻悻离开的安二娘子只好离开。 走之前,赵夫子还告诉她,必须先背四书五经,其他的要放放。 学习要一步步地来,怎么可能一步登天。 这话说得跟纪元差不多,让安大娘子只觉得高兴。 看来她请纪元在家里做事,果然没错! 若不是赵夫子的母亲又咳嗽,估计还会再夸下去。 赵夫子看着纪元他们离开的背影,照顾好老母亲后,又连夜写了封书信送到县城。 纪元写的这句话也被他放入其中,邀请好友们一起品鉴。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有士气的诗句了。 士气二字,尤为艰难,没想到能从一个小童身上找到。 离开赵夫子处,安大娘子说什么都不让纪元离开,让他去自家吃饭。 连着两次帮大海考了第二。 她真的高兴啊。 纪元想着她家公公安大户抠门,故而不想让她为难,还是婉言谢绝,跟着把安家的两头牛送回去,自己便离开了。 没想到第二日上学,安大海竟然偷偷摸摸过来,塞给他几篇文章,还有一本书:“快看,不要告诉别人,我给你看了。” 啊? 这是什么东西? 纪元原本就在窗外,他翻阅其他东西,也没人知道。 只见书上写着《文公集注》,里面是对四书五经的批注和解析。 用词典雅,行文规范,让人看了醍醐灌顶。 剩下的五篇文章,便是时文了。 都是四书义题的时文,下面落款为化远二十八年建孟府乡试解元张利锋,还有亚元,经魁的文章。 解元就是乡试第一的意思。 亚元为第二。 第三到第五都称经魁。 至于化远二十八年,便是三年前的乡试。 这是上届乡试前五名的文章?! 参加乡试的,都是秀才中的佼佼者。 想来这就是安小河舅舅从府城寄过来的“课外资料”。 但这也太离谱了。 安小河不过刚从蒙学转为经学,别说秀才,甚至连秀才考试资格都没有。 差不多等于幼儿园刚升小学。 就让他背中举了的文章,让他背高考范文跟理解。 这不就离谱吗! 小学生去背高中生的文章。 谁听谁离谱。 倒是《文公集注》确实是好东西。 甚至是可以放在手边,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的东西。 纪元心中腹语,手上也翻了几页。 机会在眼前,不看白不看。 眼前一片阴影笼罩,纪元下意识一抖,一种莫名熟悉的班主任气息来临。 不知什么时候,赵夫子走到了窗外。 赵夫子本以为纪元在走神,又扫了眼他桌子上的东西,这才道:“先抄录。” 抄录? 对啊! 现在也背不会! 不如先抄! 纪元立刻动手,一整天的时间,都在抄这本《文公集注》。 好在字数不算多,紧赶慢赶,也算抄完,那字迹却只能自己看懂了。 纪元把书还给安大海的时候,低声道:“那我也算欠安小河一个人情了。” 谁料安大海道:“这书是爷给我看的,他说一家人不能藏私。” 安大户一家四十多口都不分家,各房都有差事,明显是以公为主,这也不奇怪。 “但他说不能给外人看。” 这指的自然就是纪元,所以要偷偷摸摸的。 古代书本金贵,不让人看很正常。 “可今日上学前,安小河过来像是提醒我,你跟纪元关系那么好,不给他看看吗?” 啊? 这,这安小河是故意的? 安小河正好路过,压低声音:“算还你的。” 第24节 昨日他娘拉着他去见赵夫子。 要不是纪元说出时间太短,只能背四书或者时文。 后者还难上加难。 他娘也不会那么轻易绕过他。 昨日回去后,也不逼着他背天书了,终于能按照正常进度学习。 安小河没想到,自己之前害得他试卷上的乌龟被夫子看到,纪元竟然也不记仇。 这点安小河想错了。 在纪元眼中,安小河安大海都才十一岁,他怎么可能跟一群小学生计较。 那他白长那么大年纪了。 只是在外人看来,八岁的小纪元实在大度,丝毫不记仇,还能带着同窗学习。 纪元笑眯眯道:“好吧,那以后共同进步。” 这话说的,更像是大人在包容小孩。 气得安小河直接离开。 安大海倒是习惯了。 别看他比纪元大三岁,身量也比他高许多,却已经习惯听个头更小年纪也更小的纪元。 没办法! 谁让纪元聪明啊! 四月份一天,天气更热,日头也愈发长了。 纪元平时放的三头牛,陆陆续续拉出去干活。 安大户那边还好,他每天去打扫牛棚,搅拌饲料,依旧管着三顿饭。 但纪三婶纪三叔那边,以他不用每天放牛为由,把每日两个铜板给扣下。 听说他们准备再出点钱,送十三岁的纪利去县城当账房学徒。 之前想让纪元过去,断他科举的路,既然没断成,还是继续给自己儿子铺。 纪元见此也明白,当初这两位说送他去当学徒,估计也是故意捣鬼,毕竟真的能去,纪利早就去了。 何必现在还要去送礼。 不过现在跟他没有关系。 一天有三顿饭,每日读书习字,加上他之前买的笔墨纸张,已经足够了。 纪元背书之余,也勤写文章。 他自己家里的院子,被他收拾出来,铺了沙子,先在沙子上写一遍,再誊抄到纸张上。 这样既省纸,还能多练习。 不知不觉中,纪元的个头也长高不少。 整个四月过去,他的成绩依旧是私塾里的第一。 这次考试他斟酌再三,没有写出“惊世名句”,还让赵夫子微微失望,私下还让他把咬定青山不放松这首诗给填完。 要说填完。 那确实可以。 《竹石》他倒着都能背。 只是不太合适。 纪元下苦工夫读书,安小河安大海也是如此。 安小河终于把背默给提上来,四月的考试拿了第二。 这下安大海的母亲开始着急。 三个人的学习进度,很快甩开别人一大截。 整个冲刺班里,也只剩下他们三人。 其他学生心服口服。 别的不说。 他们三个人每天的课外作业至少两篇解意,还有大量的默贴。 按照赵夫子的话来说,就是给他们找找手感。 以他们现在的程度,只要能背诵,接着解答出其中的意思就行,自己的想法暂时不用多写。 翻译一下便是。 背诵原文,随便抽出一句说出其中意思。 说起来简单是吧? 四书中,最开始学的《大学》,一共一千七百五十三字。 感觉还好。 接着是节选出来的《论语》,一万三千多。 后面两本,《孟子》三万四。 《中庸》好点,三千五百多,偏偏中庸最难理解,以朱子所说,那便是:“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 现代人背古代的诗词,背诵默写理解意思,加上巩固记忆,也需要好几天的时间。 诗词才几个字。 这些加起来,可有五万多字。 学吧,什么叫学无止境。 三月默贴时,赵夫子还选了好背的来默。 后面会越来越晦涩。 四书义题倒是暂时搁置。 背诵全文,加上理解意思,就可以了。 纪元跟安大海也说过:“让咱们做四书义题,就是杀杀大家的威风。” 现代考试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 头一次考试,给个极难的卷子,让大家“吃吃苦头”。 等心安了,静下来了,再给适当的内容。 赵夫子向来如此,师道甚严。 若不是为了让他们考县学,估计会让他们学得更加扎实。 这才是一切科举的根本。 五月,纪元靠着小黄继续背书,正好翻下一页,长大不少的小黄动了动。 只听撕拉一声,纪元心道不好。 本就小了许多衣服,这下彻底完了。 要知道,这衣服是小纪元娘亲做的,至今为止已经三年多。 小是一回事,破又是一回事。 纪元一边看着半拉衣服破开,一边小声嘀咕:“怪不得大家不爱洗衣服,衣服洗多了,确实容易破。” 纪元手提着衣服,正好被路过的安长孙跟纪利看到。 纪利要去县城当学徒的事传开后,他更是不学了。 天天跟着村长孙子安长孙一起,再带着村里不上学的孩子们玩。 他们双方原本就相看两厌,两人在家中,天天被家长念叨纪元学习有多好。 这次找到取笑他的机会,全都夸张地捧腹大笑。 “大家快来看啊,放牛娃的衣服破了。” “快看!他的裤子都不能遮住小腿!” 纪元翻了个白眼,直接把上衣往肩膀一搭,抬了抬自己小腿:“你们懂什么,知道什么叫七分裤吗!” “府城都流行的!” 府城流行? 正好过来跟好友此行去府城的黄先生抬头看了看。 原本只是小孩吵架,没想到一眼看到那日在书铺见到的破衣小童。 黄先生对他原本便印象深刻,这下更是觉得不同。 纪利安长孙等人还要笑话,就听旁边有个秀才打扮的儒雅中年笑呵呵问道:“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可是你这小童作的诗句?” 纪元自然认识这位黄先生。 他文抄公的一句话,怎么县学的先生都知道了?! 第18章 第18章 正荣县县学夫子之一黄德珉,今年三十三岁,八年前中举,这是第三次参加乡试。 黄德珉离开之前,肯定要跟好友们告别。 安纪村的赵夫子便是其中之一。 第25节 当初赵夫子有机会在县学教书,但他要照顾家人,县城花销又大,故而回了村中。 县学的夫子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黄德珉就是顶了赵夫子,所以才能在县学当夫子。 不过他来的时候,同僚们还让他问问赵夫子,到底是哪个学生,写出那样好的句子? 黄德珉过来一看,下意识问了这个小童。 他在书铺见到小童时,就觉得这个小孩不同凡响。 这会他一问,小孩反而不好意思了。 纪元自然不好意思啊。 在赵夫子面前说说就算了,怎么其他人也知晓了。 旁边原本取笑纪元的安长孙纪利等人,见此赶紧离开。 被大人看到他们这般行径,难免心虚。 黄德珉看看,又道:“你们赵夫子住在何处,我有些忘记他家的位置了。” 纪元自然领着黄夫子前去,小牛跟着他在后面慢悠悠走着,黄夫子余光也看到纪元的衣服破烂,多半是不能穿了。 这么穷的小孩,却依旧在读书,自己不过考了三次乡试,何必沮丧呢。 走这一路,竟然让黄德珉心胸开阔。 到了好友家中,赵夫子一眼看到纪元的衣服,眉头皱得很深,开口道:“过来,换上你师娘做的衣裳。” 赵娘子用的是赵夫子以前衣服的布料,如今他不怎么出门,这些衣服也用不上,所以给纪元做了几身,按照习惯特意多留了布,等长大了把裤子跟袖子边放下来,衣服还能合身。 纪元很不好意思,面对纪利他们,他还能大声反驳,在赵夫子面前却觉得拿得心虚。 赵夫子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也是有两年没新衣,他也不好意思拿。 黄夫子笑:“巧了,我也带了布,给孩子们做衣裳穿吧。” “今年我要去乡试,县令大人提前让教谕拨了入冬才发的衣料炭火等物,正好把布料拿来了。”黄夫子根本不让赵夫子推辞,直接把东西交到赵娘子手中。 黄夫子看着赵夫子跟纪元,俩师徒倒是像得很,故意开玩笑道:“你这小童,快跟师娘去换衣裳吧,否则你夫子还不收我的东西呢。” 只有纪元收了赵夫子的,赵夫子才好意思收黄夫子送来的东西。 纪元谢过点头,赵娘子笑:“过来吧,早早让你换上,还做了根发带,更精神些。” 等纪元过去换衣裳。 赵夫子跟黄夫子才真正彼此问候。 两人日子都不算好过。 赵夫子要养一家人,赵娘子虽不用耕地,却要种菜缝补维持家用。 黄夫子也差不多,爹娘不在,膝下却有两个孩子,加上备考的费用不菲,这些衣料物件是他节省出来的。 没有家资的秀才日子,大体都是这般。 寒暄过后,黄夫子道:“这就是你那个学生?” 提及此事赵夫子欣慰一笑:“不错。” 赵夫子顺手把近日纪元的课业拿出来。 黄夫子听说那句任尔东西南北风后,便一直对此心向往之,这样学生的课业,他必是要看的。 只是课业拿到手中,黄夫子好笑道:“这字实在不成。” “谁说不是呢。”赵夫子道,“也怨不得他,他父母俱不在。家中叔婶并不支持。” 寥寥几句,便道出纪元的心酸。 黄夫子叹气,他也是爹娘去世的人,明白其中苦楚。 读书是要钱的事,爹娘都在的孩子生活都难保,还提什么上学。 从私塾到笔墨纸砚,各个都要用钱。 时间都用来读书,平日不事劳动,吃喝又不能少。 分分毫毫都离不开铜钱二字。 黄夫子知道赵夫子不喜别人提这些,认真看纪元课业的内容。 他越看背挺得越直。 要说文章优劣。 文辞华美固然好。 可其中的意思却更重要。 文章如其人,一篇文章所要表达的意思,能让犀利的夫子看出对方的想法。 黄夫子忍不住叹道:“怪不得是能写出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学生,如此坚定乐观,如此坚韧挺拔,跃然纸上。” 赵夫子摸摸胡子,罕见笑道:“是啊,没想到我们安纪村里,还有这样的好苗子。” “你可知,他从二月中旬跟着读书,如今才五月初,就已经有如此见解。” “天资不凡。”黄夫子直接下断言,“绝对是天资不凡。” 赵夫子并不否认,反而提起黄夫子的事:“我在信中听闻,你这次本不打算再考?” 黄夫子笑少了些:“说句不好听的,靠着娘子典当首饰去考乡试,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只是他说不考,娘子连夜换了银子回家,让他务必安心。 大不了回来继续教书。 县学教谕也说,这位置依旧给他留着。 原本因感慨纪元衣衫褴褛却依旧读书的心情,随之落下。 正好纪元已经换了衣服出来。 赵娘子的手艺没的说,衣服大小也刚刚好,预留的衣料也被缝起来,一般人看不到。 这几个月里,纪元不说吃饱,却也能一日三餐,身量高不少,也没之前那般瘦弱。 这会头发被梳起来,又系了发带上去,活脱脱一个英气的少年郎。 赵夫子道:“纪元,今日黄夫子也在这,你真的写不出那句诗的另外两句?” 啊? 刚来就又让他作诗? 纪元一脸迷茫,黄夫子接过话:“乡试何其艰难,不瞒老赵你说,无论如何,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们都不用再劝。” 纪元这才明白。 原来黄夫子已经不太想考。 考了八九年,确实艰难。 倒也不是没有考更久的,但黄夫子看起来也是家境拮据之人。 上次在书铺碰到黄夫子,黄夫子说若有缘,他们还会成为师生,大概就是抱了最后一次的想法。 赵夫子让他作诗,是让他用那首诗来宽慰黄夫子。 纪元想到黄夫子送给赵夫子的衣料,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咬咬牙,背吧。 反正有一就有二。 他脸皮还能撑得住。 “那首诗,名为《竹石》。”纪元缓缓道。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竹子长在岩石上,咬着青山不肯放弃,不管酷暑还是严冬,不管东风还是西风。 它依旧坚韧挺拔,依旧屹立不倒。 “竹石。”黄夫子站起来,“好一个长在岩石上的竹子。” 黄夫子表情愕然,手掌微微颤抖。 梅兰竹菊,人称四君子。 竹更是以不屈著称。 偏偏又是长在坚硬岩石上的竹子。 这样的竹子都能千磨万击还坚劲,还能任尔东西南北风。 他为何不能。 赵夫子给他们写信时,就说这首诗有士气。 宋人大家讲:“一身之盛衰在乎元气,天下治乱在乎士气。” “元气壮则肤革充盈,士气伸则朝廷安强。” 大意是,人身体的好坏在元气,天下的好坏在士气。 而这股士气上可安天下,下可道有光。 这份大家才能写出的士气,却出现在这个小小孩童身上。 “好句,实在是好句。”黄夫子激动,赵夫子也差不多。 赵夫子有意无意让纪元写出其他两句,却也未想到会是这般。 原来讲的是竹石。 好一首竹石! 黄夫子原地转圈,直接跟赵夫子辞行:“旁的便不多说了,八月乡试,吾必当用尽全力,此刻还是回去安心备考吧。” 他向周围人辞行,未尝没有躲避的念头。 这首竹石却让黄夫子心境彻底开阔。 第26节 为了家人,为了自己,他这次的考试也要竭尽全力。 便是失败又算得了什么。 黄夫子说走便走,竟也不等村里的牛车,看样子要自己走到县城。 幸好他们村距离县城不算远啊。 纪元跟着赵夫子远远送着,没想到黄夫子又回头道:“此等佳句,必然会与其他夫子教谕分享。” “纪元,我们在县学等着你。” 啊?! 还要分享?! 纪元傻眼了。 真的不用了啊! 黄夫子此刻士气正盛,他也不能说什么,只好憋着一口气跟黄夫子道别。 哎,算了。 他还是赶紧背书吧。 要是连县学都考不上,估计更难堪啊。 第19章 第19章 整个夏日过去,小黄也从牛犊快长成大牛,站在纪元身边很有分量。 还是跟之前一样,除了纪元之外,其他人谁都不让喂。 不仅如此,安大户家的两头牛明显跟纪元关系也更好,看着比之前更壮,皮毛都光滑得很。 安大户都对纪元的活计很满意。 纪元生活稳定下来。 清早挖草药背书,白日里读书习字放牛。 晚上做饭练字。 纪三婶纪三叔两人虽有些固态萌生,但还算压制得住。 他们最近在发愁纪利去县城当账房学徒的事。 送了好几次礼,那边也没见松口。 又是清早,纪利还在埋怨道:“之前送纪元过去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怎么我就不行了。” 纪三叔三婶哪能说那是骗纪元的。 就跟驴前面的胡萝卜,让纪元看得着吃不着,只要不上学就行。 再说送到县城当学徒,谁知道你是当账房学徒,还是当杂役的学徒。 可这话他们两个不敢说,省得被外人知道再惹麻烦,以前纪元不是多说的,外面人还夸他们照顾哥哥的孩子。 现在经过那几件事,村里人议论纷纷,村长对此很不满,说安纪村向来民风淳朴,若为这种事坏了安纪村的名声,让县令大人追查下来,有他们好果子吃。 不能说真话,只能糊弄着纪利,让纪利也不高兴得很。 他都跟村里同龄人说了,自己马上能去县城做事,可迟迟却没有着落。 如今都七月份要入秋,还是没消息。 其实纪三婶三叔也急,钱送出去不少,还不知道人家收不收纪利。 纪元只当没听到。 他跟这家的联系,如今仅限于面上的功夫。 他到这个世界也有半年,明白此地的风俗,传统宗族的观念,是不允许他或者纪三叔彻底撕破脸。 儒家又有家天下的观念,《中庸》也讲“仁者人也,亲亲为大”。 仁便是爱人,要爱自己的亲人。 以儒家思想为指导,古代的读书人若不能处理好家庭关系,不能和睦相处,肯定会被人指摘唾骂,影响仕途。 纪三婶三叔或许说不出这样的道理,却也明白面上要平和。 而他要读书,自然也不会多讲。 他们折腾他们的,自己读自己的。 最好井水不犯河水。 离开三叔家中,小黄明显欢快,十一个月的黄牛已经有近七百斤,摇头摆尾的。 纪元这次没有去挖草药,而是直接去了安大户家中。 最近喂牛很简单,七月份的天气,正是青草茂盛的季节。 但过了夏天,秋冬的时候,牛就只能吃干草。 安大户跟安大儿媳在准备冬日的饲料储存,他家牲口多,母牛又怀孕了,所以要早早备下。 喊上纪元,也是因为他养牛确实好,安大户家的两头都被照料得很好。 大家一起算算,需要多少干草料,他们提前准备。 纪元进到安大户家里,看着他家又添了两只羊,就知道他家肯定要忙起来。 那么多牲畜的干草准备都需要人力物力。 之前纪元想到一件事,他小时候爷爷奶奶也储存过牛羊饲料。 不只有干草,还有储存的青饲料。 要是牛羊能在冬日吃上青储,营养肯定会更好,特别是对怀孕的母牛来说。 今日纪元把想法说了,又道:“只是要挖窖储藏,而是收秸秆的时候要快,牛羊吃了,冬日也会好过,不容易生病。” 安大户平时吝啬,但干活绝对不含糊,听说挖窖也不觉得麻烦,只再问:“你的意思是,怀孕的母牛吃青储饲料会增加存活率?” 现在其中一头母牛刚刚有孕,差不多年底年初才能生产,势必要过个冬天。 如果正好赶在冬日生产,那更麻烦,要想办法给生产的母牛补充营养。 “对,还需要一些小苏打拌料。”纪元仔细说着,旁边安大儿媳跟安大海听得也入神。 说罢纪元又解释了小苏打是什么,找到相似的代替品并不难。 他方才说完,才想到这词是后来的音译。 冬日生产的小牛跟母牛,又要保暖又要营养,如果损伤生病了,轻的影响明年春耕,重的直接就没了。 这可是正当年的壮牛,要是没了的话,安大户都能哭出声。 “那就按你的方法,挖窖。”安大户拍板,四五十岁的瘦老头看看纪元,装作不懂纪元的意思。 纪元哪会被他糊弄过去,笑眯眯道:“安叔公,我给了这样好的方法,您这生意分我三成,如何。” 生意? 什么生意? 安大户疑惑地看向纪元,他原本以为纪元会用这个方法要点银钱。 毕竟小孩读书确实费钱,每次给家里三个孙子买纸张笔墨的时候,他都肉疼。 哎,要是自家孙儿跟纪元读书这样好就罢了,偏偏都读得不太行。 纪元说出最终目的。 “咱们安纪村也有不少养牛的门户,到了冬日说不定需要青储饲料。听说您给母牛配种的隔壁村,他们也有几头怀孕的牛,到时候肯定也要补营养。他们若一定用银钱买,您也不能拒绝吧。” “马上秋收,各家都有秸秆,咱们给收上来做成青储饲料,冬日各家缺青储的时候,不就有用了。” 从一开始,纪元就知道读书费钱。 靠着他每日挖草药到现在也只够纸张的钱,一本完整的书都没有。 这还是在村里读书,以后只会更费钱。 看考了秀才的黄夫子就知道生计艰难。 纪三叔他们那的几文钱更是不够,所以纪元一直在找其他出路。 眼看秋收将近,纪元便打上秸秆的主意。 做青储饲料! 冬日卖出去! 只是他八岁的孩童,干这个真的不行。 但安大户家可以啊,他家人丁多,安大户也是爱钻营的。 果然,最爱钱财的安大户眼睛一亮。 好办法啊! 他觉得可行! 安大娘子却兴致寥寥。 挣的钱全都是公家的,对她而言就是多了差事。 不过要是能把牲畜照顾好,确实也不错。 安大海已经摩拳擦掌:“爷,咱们房子后面不就有空地,提前把窖挖好,等秋收一过就能按照纪元说的储藏了!” 安大户不想接话,反正他已经知道怎么储藏,可以自己干的,不带纪元。 只是话到最后,纪元还是笑眯眯地:“是啊,挖的时候可以喊上我,我知道怎么挖最好,毕竟要是藏坏了,那就得不偿失。” 好小子,在这等着他呢。 安大户确实想挣这个钱,对他而言,就是家人一起出力的事,能用力气还钱何乐不为。 第27节 “人力物力损失都是我家出。”安大户直接道,“最多分你两成。” “两成便两成。”纪元起身谢过,“那咱们就说好了!” 安大户眼睛一瞪,怎么觉得小纪元想得就是两成?! 答应的也太快了! 纪元还是笑眯眯地,喊着大海一起去背书,他一边割草一边背。 安叔公说得没错,他确实就想要两成。 点子再好,也要有人干。 靠他现在的小身板,一没气力,二没工具。 拿着双手挖窖,挖两年也挖不出来。 必须七八个壮劳力一起开工才行。 力气之外,还要有原料。 要么许多人一起割青草,要么有人出钱收秸秆。 一个弄不好,青储说不定还会砸手里,那就血本无归了。 更不用提后面的销售,记账,找人脉兜售,都是活。 现在安叔公一家会全权包揽。 他只要过去指点一下怎么储藏便有钱赚,赔了也不是他的事。 一本万利的买卖。 对他而言,还是背书要紧。 安大户家也是说干就干的,第二日安叔公带着儿子侄子们去挖窖,他也仔细,准备先挖个小的,再割青草储藏,试试纪元说的方法。 不过他既然说分给纪元,就不会食言。 于是纪元除了背书外,又多项事,去看安大户他们挖青储窖,跟着割草。 第一个青储窖两米深,所有青草用铡刀切碎,均匀地铺在里面,一层层地铺。 现在的青草水分高,不用再补水,等到秋天草水分降低,还要洒水补湿,达到百分之七十五的水分最佳。 做着做着,安叔公对纪元也算心服口服,虽然还觉得给纪元分钱心疼,却也知道小纪元确实有本事。 只是这样还不够,如果青储饲料不加发酵剂会影响营养成分。 纪元又用酸菜泡菜等物调配乳酸菌,跟着水混合倒入青储窖,保证青储饲料可以发酵。 安叔公跟安大娘子都是养久牲畜的,知道牲畜吃些酒糟养的会更好,自然不会反对这种做法,心里还暗暗感慨,自己怎么就没想到。 在青储窖里铺饲料的速度要快,从收割到放到里面压实,不能超过三天时间。 每铺三十厘米,就要让牛拉着大石碾过一遍,确保紧实。 等离地半米时,直接封窖。 安叔公一家都做惯了事的,纪元看着就知道,这家能成为大户是有原因的。 既然头一个成了,后面就更简单。 只是又农忙又要青储,他家整个秋天都脚不沾地。 连安叔公这么抠门的老头,都让自家杀了几只鸡给大家补补。 炖鸡汤的时候,专门给纪元留了一碗。 纪元美滋滋喝完鸡汤,又听安大娘子说九月大考马上要来了。 九月大考一来。 便临近十月。 考县学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几个月里,安大海跟安小河的成绩起起伏伏,第二第三轮流着来。 只有纪元稳居第一,他肯定有考县学的资格。 纪元担心也从来都不是这个。 而是县学的名额,为三百选二十。 全县的学生里考进前二十,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事。 更别说他才学了多久,还有他那手字。 虽大有长进,但跟从小练字的学生比,还是差了很远,更别说他不舍得多用纸张。 纪元回味了下鸡汤的滋味,一边搅拌草料,一边默背文章。 考上县学,考上便好了。 第20章 第20章 “九月大考,第一名,纪元。”赵夫子说着,私塾里的学生们虽然都快习惯了,但还是小小惊呼。 纪元的脑袋怎么长的啊。 又是第一! 他学得比大家晚,学得却比所有人都好。 十月初一,外面下了雨,纪元依旧在私塾外面。 唯一不同的是,赵夫子在之前下雨的时候找人做了个雨棚,恰好能遮住雨水溅落。 即便如此,在窗外的环境, 始终会比室内恶劣许多。 即便如此,纪元的成绩还是第一。 从二月到九月底,私塾的同窗们显然心服口服。 去县学考试的机会,纪元拿到了。 但私塾有两个名额,剩下的一个要么给安大海要么给安小河。 不过今日安小河并未在这,他跟母亲安二娘子一起去了县城。 安小河的亲舅舅,安二娘子的弟弟刘秀才,亲自给县学写信,按照秀才的身份,是可以有这种额外名额的。 纪元心里也暗暗感叹,安小河的娘为了他考县学,确实出力许多。 但这也只是报名资格而已,真正能不能在县学上课,还是要看考试的成绩。 “纪元,安大海,你们留一下。” 上完课,他们两个再次被留下。 但这次不是上小课,而是嘱咐考试的事。 赵夫子道:“官府已经把考试具体时间发下来了,你们看一看。” 说罢,赵夫子又道:“你们毕竟今年才开始学四书五经,跟县城许多私塾的学生,乃至其他村的学生比起来,学得有些晚。” “故而尽力便好,这次考县学。县学的教谕有意模拟简单的童试现场,你们也能提前感受一下考试的氛围。” 赵夫子今日语气并不严厉,连安大海都放松继续听。 大概意思就是,县学这次招生,不仅要招到优秀的学生,也是想给全县成绩不错的学生们,模拟一下童试。 来一次大型的模拟考试。 这样等他们考秀才的时候,心里也有底。 他们正荣县的县学,算是很有心了。 纪元不知道其他地方县学是不是如此,不过这份帮忙实在难得。 考县学的时间定在十月初八,也就剩七天时间。 十月初八,早上辰时正刻开考,到午时正刻结束一科。 下午未时正刻继续,一直到酉时正刻结束。 就是早上八点考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 一共四个时辰,八个小时。 “四个时辰?!”纪元都惊呼一声。 安大海更是不敢相信,他们平日在私塾考试,考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就很多了。 这次一天之内,一共四个时辰? 赵夫子也无奈:“没想到此次考试要求会如此严苛。” 连赵夫子都这样说,看来确实不轻松。 “但对你们来说是个磨炼,对你们来说很难,对其他学生来说,同样很难。”赵夫子安慰道。 纪元已经平复好心情:“竭尽全力,不留遗憾。” 考过自然好,考不过就看看人家正规考试怎么样的。 赵夫子也道:“不错,这样的想法便很好。” “最近几日一定不能放松,该背书还是要背,该写文章还是要写。” “特别是你的字。”赵夫子无奈摇头,“再练练。” 最后说的自然是纪元,他也明白,会好好练的! 不能再省纸了,他昨天拜托安五叔又新买了纸,这次几乎用光身上所有银钱。 拼了! “除了日常的功课之外,该准备的东西一定要准备。” “笔墨纸砚,不带字的衣物。保证身体健康,切记不能生病。” 第28节 赵夫子把自己的经验一一说了。 最近还不能吃乱七八糟的食物,睡眠也要充足,留足力气准备四个时辰的考试。 纪元被说得紧张感十足。 好在他是经历过高考的人,考学校这种场面,还能稳得住。 回家的时候,安大海吓得走路都顺拐了。 知道自己要考试的一回事,考试马上要来了,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纪元知道,这种时候只能自己慢慢缓过来,不过他还是道:“反正咱们都学了那么多,不管怎么样,考了便结束了,不要太担心。” 其实不然,考了县学,还要考童试,乡试,会试。 不提这些重要的,便是考上县学,还有县学里面大大小小的月考岁考等等。 考试这东西,哪有止境的。 想当年他上学那会,中考时,老师说中考结束便轻松了,然后发现还有高考。 高考后面还有研究生考试,一层层的,让纪元考的都麻了。 没想到他如今也用这些话来糊弄好友。 不过这话确实有用。 安大海点头:“就这样吧,闭着眼考,反正我几斤几两,心里有数。” 安大海读书虽然笨拙,到底不傻。 他知道自己在私塾能名列前茅,那都是有纪元这个学霸拉扯。 即便如此,找对方法的安小河几次都追上来了。 在安大海心中,他们私塾里唯一能考中县学的,估计只有纪元。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 只能在心里默默想着。 接下来几天里,私塾充满备考的氛围,蒙学生们也跟着瑟瑟发抖。 纪元总感觉这氛围既熟悉又陌生。 哪个时代的备考都这么紧张啊。 纪三婶跟三叔又有作妖的征兆,想要让纪元干更多活。 没想到的是,县城绸缎铺那传来消息,说让纪利去县城试工几日,看看能不能行。 千等万等,终于等到了! 这可是去县城当学徒啊,纪三叔一家开始为纪利忙,十月初六便送纪利去县城。 去的当天早上,他们一家三口起得很早,纪元看了看他们,没说话,纪三婶反而拿下巴尖看人:“看到没,这可是去县城当学徒,以后能接账房的班。” “给你那是亏了,还是给我儿子好。你真以为谁都能考中秀才啊,你们纪家就没这个命!” 纪三叔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嘴。 要是真能随便考上秀才,秀才还会那么稀罕吗。 纪元理都不理,直接扭头离开。 不逞口舌之快。 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准备考试。 见他离开,那一家三口竟然气得更厉害。 最厉害的蔑视,是无视。 不管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跟他都没有关系。 他的世界你根本不懂。 纪元照例做事,到了安家之后,安大娘子倒是说:“最近几日不用放牛了,一日三餐都来我家吃。” 说着,低声道:“你安叔公也同意,给你们三个加餐。” 从二月纪元就给安大户家放牛,平时做事认真勤快。 七月的时候,还出了青储的法子,安叔公打听过,其他地方也有这种方法,说是冬日有草料可以吃,对纪元印象更好。 这次去县城考试,他们家两个孩子,再加一个纪元也没什么。 安叔公能打拼出这样的家业,自然跟旁人不同,明显想结交纪元。 纪元谢过好意,这样他确实轻松不少。 安家这边,专门给三个考生开了小灶。 安二娘子掌握灶台,她弟弟考过科举,所以她也有经验,虽然给三个人加餐,却不做油腻的,并道:“考前不能吃油腻辛辣的食物,豆子之类的也莫要吃,凉水也不能再喝。” 三人点头如蒜,早饭吃的鸡蛋羹,炒青菜。 中午吃炒鸡蛋跟蘑菇炒肉,每人还有一碗鱼汤。 米饭少少的,不能吃太饱,不然会容易发困。 这都是安二娘子的经验之谈。 安大海感叹道:“备考的日子,竟然这么好过。” 安小河刚想点头,就见爷走进来。 “安叔公,多谢了。”纪元再次谢过。 安叔公摆摆手,对自己两个孙子道:“备考?那么简单啊!看看你们吃的大白米饭,晚上还有精面做的面条。” “还有你们的考试资格,知道爷花多少钱吗,好好考,听到没!” 最近几日安叔公肉疼得很。 让安二娘子的弟弟刘秀才写推荐信,可没那么简单,势必要送些“膏火”过去。 膏火就是给钱给粮的意思。 什么? 大家都是亲戚,不用给? 那不是做梦,若不是亲戚,甚至都摸不到这个机会。 安大海跟安小河两个人,轮流第二第三,肯定要落榜一个,无论谁不能考,定然会闹起来。 安叔公为了家宅安宁,在大儿媳跟三儿媳吵闹之前,给安二娘子银钱,让她去寻了刘秀才帮忙。 纪元听着,对安叔公更加敬佩。 都说人家抠门,但在大事上,一点也不含糊。 三人吃过饭,又去私塾温书。 只是私塾里面多是蒙学生,总扰乱两人思路。 安小河跟安大海心一横,干脆也搬到私塾外面。 赵夫子默许此事,三人私塾外面草地上学习,学得反而更专心。 时间终于到十月初八。 秋风已经吹起,寅时正刻起来的三个人,都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另外两人快速换上家里递过来的衣裳,纪元已经坐到牛车上了。 驾牛车的是安大海的爹,他爹平日沉默寡言,农田上是一把好手,这次亲自来送。 安大娘子,安二娘子也跟着,还拿了三人的饮食。 驾车的牛回头,朝纪元抬头招呼。 天蒙蒙亮。 出发,去县城考试! 赵夫子目送学生们远去的背影。 好好考吧,外面自有广阔天地,等着你们。 第21章 第21章 寅时正刻,也就是早上四点钟。 纪元习惯这个时间醒,安大海跟安小河则迷迷糊糊,在车上又睡了一会。 纪元干脆也闭目养神,没想到还真的睡着了。 卯时左右,终于到了县城。 六点多的县城城门已经打开,门口的士兵让大家排好队,检查身份后一个个进入。 今日人明显多了不少,很多看着同样都是过来考试。 纪元来过县城一次,再过来感触也不算深。 安大海跟安小河也不是头一次,每次过来却还是新鲜。 只是在他们看来高大的城门,在看过无数建筑奇观的纪元眼中,着实比较一般。 “你这小孩,也是过来考试的?怎么这样淡定。” 排队进县城时,后面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人主动搭话:“我叫李廷,今日是去考县学的,看你拿着书本笔墨,难道也是去考试?” 纪元见他在跟自己说话,点点头,他手上还提着师娘给的竹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 李廷自来熟,看起来十五六的样子,跟同样自来熟的安大海很快聊得热火朝天。 不过他还是对纪元更感兴趣。 周围的学生,要么紧张,要么好奇,要么两者皆有。 第29节 只有他目光有神,连书都不看。 按照他的经验,要么很有信心,要么不当回事。 纪元其实也紧张,他只是在默背文章而已,方才李廷说话打断了他,他只好再背一遍。 等书背完,他们也就进城了。 县学的位置在县城中间,很快便到地方。 来了这里才发现,门口乌泱乌泱都是人。 若不是有穿着盔甲的士兵维持秩序,只怕人会更多。 士兵们戒备在县学门口,周围挑着扁担的商贩也要按规矩排好顺序。 考生家长在不远处便拦下,牛车更是要放在周围,不能进里面。 现在卯时正刻,距离开考还有一个时辰,故而县学内里还不放考生进入。 无论考生还是考生家长,都要在县学三米外等候。 八点的考试,七点才会陆陆续续进场。 纪元他们在外面等候,两边小贩叫卖道:“上好的笔墨纸砚,快来看看啊。” “买纸吗,我家的纸是上届解元用过的。” “这可是江西产的好笔,用了如有神助!” 纪元正看着周围的人数,安大海拍了拍他:“那是不是你堂哥纪利。” 说着,安小河,李廷都看过去。 还真是。 纪利手里拿着儒生戴的头巾,跟着身边人叫卖。 纪利也看到他们的目光,下意识回避。 大家都是同窗,他们准备考县学,自己却在这卖东西,脸上直接红了一片,眼神却透着愤恨。 纪元没多看,不过心里却想。 那绸缎铺老板倒是精明,这哪是让纪利去试工,明明是因为最近县城要考试,来的考生跟考生家长极多,所以让人过来帮忙的。 除此之外,他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之前赵夫子说此次考县学的,大约有三百多人。 不过看安小河他们可以用秀才身份举荐,估计又多出不少。 赵夫子没给具体数字,只说考县学的难度比想象中高。 “据说有近五百人。”刚认识的李廷答道,“原本只有咱们正荣县的学子,没想到外县学生听说,也要来报名。” “啊?这是为何。”安大海疑惑。 “咱们正荣县的县学,出了名的学风正。”安小河倒是知道,“里面的夫子很厉害,还有一位举人呢。” 竟然是这样。 看来自己之前想岔了。 这不仅是本地名校招生,分明是区域名校招生,怪不得有这么多学生过来考试。 李廷也点头:“其他私塾夫子找过来,咱们县令斟酌过后,同意给了名额。” “所以这次,是近五百人里,选出前二十。” 此话一出,别说他们几个,就连周围考生气氛也是一凝。 本以为已经够难了! 没想到比想象中还要不轻松。 纪元他们边说边聊,干脆坐在牛车上说话。 安二娘子把食物给大家分了,又催安小河温书。 周围还有不少学生同样在背。 平日用功的纪元,此刻却是一点想法都没了,反而放松心情,跟李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那个堂哥,一直在看你。”李廷低声道。 纪元点头:“不用管。” “啧啧,你果然不一样。”李廷好笑道,“等我们当同窗了,一定是好友。” 两人正说着,只听旁边传来哀嚎:“又骗我!” “这笔根本不是紫毫笔!退钱!” “不退?!” “少爷少爷,别闹了,您赶紧背书吧,马上要进考场了。” “我们帮你退,我们帮忙。咱们掌柜就想让您靠近官学,您一定要努力啊。” 掌柜? 商籍学子? 纪元知道,天齐国允许商人等人读书科举,但会另分为商籍,想来这就是商籍学子。 正看着,县学大门开了,只听里面教官开口道:“辰时已到!正荣县及其他学子排好队列,一一检查身份进入。” “切记不可夹带,不可私藏,若有奸弊者,重责十鞭!当众行刑!” 读书人最重脸面。 鞭子打十下,还要当众打,这人也是丢完了。 为了防止作弊夹带,官府下了狠话。 纪元个子矮,等轮到他时,才看到教官身边还站着几位官员,为首的身穿浅绿色丝布官服,身边另一个则穿着深青官服,花纹有些不同。 这大概是正荣县的县令,还有官学的教谕? 不过站的太远,他只能看到衣服的颜色。 他们看到纪元的时候目光也顿了顿,这次考县学,是从正荣县私塾中优中选优,故而选上来的学生年纪都不算小。 基本都在十一二到十七八左右。 像纪元年龄这么小的,近五百考生中也屈指可数。 纪元走到负责搜检的两位官员面前,一个负责核对他的姓名身份,另一个查看他所带物件,可有夹带。 前者一一核实:“纪元,化远二十三年生,天齐国建孟府正荣县安纪村人士,祖父祖母俱不在,父母双亡,由叔叔纪全抚养,可属实?” 搜检官读完,自己都愣了下,八岁的小孩,父母双亡,自己过来考试。 原本目光已经挪开的县令,教谕两人全都看过来。 两人表情有些不同,三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县令若有所思,教谕低声道:“是他啊。” 后面跟着的夫子,博士也道:“竟是他。” 县令看了看他们。 教谕连忙道:“他就是写出竹石的学生。” 竹石这样好的诗,县令自然听过。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写得实在极好。 他们离得远,又是压低声音说,故而没人听到。 但眼中欣赏的意思很明显。 只要纪元不是太差,这个学生他们都想要。 纪元的东西简单,稍稍搜查后便放他进去。 进到县学,便能发现不同,进到门内,首先供奉的是孔夫子,众人行礼后进入席舍。 虽然纪元他们考县学只用一天,但依旧用了这个称呼。 席舍是由苇席搭设的一间间小房子,考生们依次进入,全部随机。 进入之后,四四方方的小地方还放着恭桶,估计正式的科举就是如此。 怪不得赵夫子说,县学有意模仿科举考试,如果他们想要考秀才参加县试,估计就是这个流程。 当然考的时间会更长。 他们县的县学果然有心了。 提前让大家模拟考试,等到真正考试,估计就没那么紧张。 有这份提前规划,就足以吸引更多学子前来。 辰时正刻到。 只听外面官员高声道:“封锁内外门户,不许私自出入!” 纪元原本以为就要开考,却又听外面传来响动,似乎是在孔夫子像前。 其中一位官员声音洪亮有力,念道:“正荣县入选县学资格之试,会通监试等官焚香告天,誓说:精白一心,期在至公,以副皇上求贤之意。若有孤负朝廷委任挟私作弊者,身遭刑戮,子孙灭绝!”1 好狠的誓词! 这大概是在说,如果这次考试的官员,夫子,博士们,伙同徇私舞弊,不仅要受刑,还要子孙灭绝。 古人大多崇信天道,相信因果报应。 这样的誓言确实很毒辣。 他们学生要经过层层搜查,官员们则要焚香诰天。 纪元心中震撼,知道科举是一回事,亲身经历科举,又是另外一回事。 怪不得都说科举甚严,身处其中方知自己的浅薄。 第30节 最后,巡逻官高声道:“禁讲问!禁喧哗!禁代冒!禁传递!” “化远三十一年十月初八辰时!县学资格试,始!” 卷子发到纪元手中。 真是厚厚一沓。 按照上辈子做题的习惯,纪元先是大概翻看一遍,接着按部就班做题。 上午的考题,竟然多是默贴,以及默意。 这就是靠基本功。 看着试题只有一句话,却需要答满整张卷子。 最后更要誊抄出来,最好不能留一个墨点。 上午的考试都让人昏昏沉沉,纪元感觉一直在写字。 中午他们不许出来,官府发了饼子进来。 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纪元午睡片刻,起来看着凉水也不敢再喝,生怕肚子不舒服。 睡一觉之后清醒不少,继续做下午的考试。 下午的卷子到手,让纪元挑眉。 如果说上午在考基本功,感觉是体力劳动。 下午完全便是脑力劳动。 四书义题,经论,一个题目比一个题目刁钻。 两个时辰内,一共十道题。 前面三个还算简单,从第五道开始,明显上难度。 纪元铺开卷子,只见第一道题便是:“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财富跟富贵,都是大家想要的,对有道德的人来说,如果来路不正就不能要。 这是《论语》里的一句话。 根据这句话,写出三百字的想法。 四书义题,又是你! 第22章 第22章 第一道题的意思很好理解,基本上所有考生答得都很快。 纪元也不例外,一直到第三题,出现难度。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依旧是《论语》里面的,意思是读书人不可以没有理想和抱负,因为他的责任重大。 这题看着好答,但稍微一写,就容易从展现抱负,到展现自大。 自大在大多数夫子面前都不是什么好品质。 所以是个陷阱问题,既要写出自己身为读书人的抱负,同样要注意满招损,谦受益。 从中选出平衡之道,也是答题的关键。 第五题跟这个差不多。 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论语里关于仁义的话,在仁义面前,连老师都不用谦让。 怎么平衡尊重师道和仁义,又是一番纠结。 纪元写着,已经发现出题人的想法。 都说科举写文章,不仅要注重文章的好坏,同样也兼顾阅卷人的喜好,同样能看出出题人的想法。 这些句子,无一不是在强调读书人的道德修养。 看来出题的夫子,必然是个注重精神品质,有士气的人。 最后的题甚至有些超纲。 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 出自《春秋左传》,讲圣人言行会高于节操,普通人能保持节操,最恶劣的人会失去节操。 如何达节,就是这题的关键。 但这句话在茫茫书海当中,虽是要紧的句子,有些学生或许还没读过。 全部写完之后,纪元深吸口气,用凉水拍拍额头,闭目养神片刻,接着誊抄。 即使写得再小心,上面依旧有墨迹。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纪元不再管它,继续誊抄。 放在真正的科举上,其实也允许有墨点,但自然会扣分。 这次是县学的入学考试,故而没那么严苛。 还是快点写完才行。 酉时初,外面钟声响一声,接下来一刻钟一响。 等敲到第五次时,便是酉时正刻,下午六点钟,便要收卷。 钟声响到第四次时,纪元终于停笔,微微舒口气。 可以了。 不管是好是坏,入学考试,总算考完。 最后钟声响起,收卷老师挨个把卷子收回来,只听哗啦啦的声音,让纪元恍惚回到现代考试的时候。 在县学里还好,一出县学的门,就听所有考生忍不住长叹一声:“终于考完了!” 这句话喊的声音不大,却说出大家的心声,纪元同样如此。 离开巡逻的士兵周围,讨论声音越来越大。 “都说正荣县是模拟童试,竟然是真的!” “比正规童试还严格,甚至有乡试的模样。” “能试着考一次,对以后科举有帮助。” “正荣县的县学果然不错。” “你们还夸,只有我自己觉得考试特别难吗?!” “啊啊啊啊别提!!!有些题我都没见过。” “其实上午的默贴也难,如今的年头了,谁还管本经啊,竟然要背默那么多。” “反正下午的十道题我只答出五道。” “五道可以了,隔壁写了七道,已经说自己准备好来上学了。” 听到这,纪元往那边看了看。 啊? 写了七道,就能准备上学? “纪元!你考的怎么样!”安大海跟李廷走过来,拍着他肩膀,后面的安小河也走过来。 大家表情或许各异,但脸上同样写着疲惫。 只有纪元还算正常。 他平时做活多,虽然耗费不少体力,还能撑得住。 前面买笔被骗的少爷直接被仆人搀扶着回去。 纪元看看大家,笑道:“反正考完了,管他呢。” “确实,考完就行。这题也太难了,本以为赵夫子出题已经够离谱,没想到考试的题目更看不懂啊。”安大海说着道,“我爹娘呢,他们肯定等着急了。” 安小河也看过去,他娘也在等着。 李廷朝他们摆摆手:“我还要去亲戚家,回头县学见。” 这也是个自信的,纪元他们点头,安大海叹气:“我估计是难了。” 大家快速往前面走,纪元倒是不紧不慢,他们都去找自己家人,自己又不着急。 只是刚走几步,就看到赵夫子站在牛车旁边,眼神也带了几分焦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才有些笑意。 纪元快步过去,先向赵夫子行礼。 赵夫子并未问考得如何,微微点头:“不错,历经一次考试,也算有进步。” 在赵夫子这,大多数人就是过来刷经验的。 考场外面热闹得很,基本都在讨论考得如何。 赵夫子道:“走吧,先去洗洗脸,吃个饭。” 这话说到安大海的心坎上,他真的快饿死了,谁知道考试还要挨饿啊。 中午只发了两个饼子,写文章消耗又那样大,早就饿的不行。 旁边等着的安大伯,安大娘子,安二娘子也连忙点头。 在外面等的几个时辰,他们坐立不安,看到赵夫子过来,大家的心才静下来。 赵夫子也是担心学生们,故而给私塾其他学生放了一日假,坐着村长家牛车过来看看情况。 今日县城的酒楼饭馆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出来吃饭的考生跟考生家长。 大家讨论的内容,基本都跟这次县学考试有关。 第31节 “你们考得怎么样。” “哎,就那样吧,谁知道一个县学,竟然那样难。” “是啊,早知道这么难,我就不来了。” 赵夫子听着,恍惚觉得像是回到自己考试的时候。 那会也是跟同窗一起,在考试后讨论考试结果。 赵夫子摇摇头,等饭菜的时候安二娘子开口了:“小河,这次考的怎么样。” 她听那么多人说,这次考试非常难。 安小河低着头:“上午的默贴,还好,大概能对个七八成,下午四书义题只做了五道。” 有些题目他都看不懂,更不用说写其中意思。 安大海也道:“我也是,四书义题只做了五道,太难了。” 众人看向年纪最小的纪元。 纪元刚吃了个糕点,只能尽量简短道:“答是都答了,只是不知写的如何。” 答了就行。 赵夫子微微安心,对纪元的学识心中有数。 “好了,不提了,考试结果应该很快就能出来。”赵夫子道,“你们都是今年头一次学本经,默贴能对七八成,已经很好了。” 赵夫子很少夸人,他这么说,连安二娘子心里都好了些。 “菜齐了!”店小二声音欢快,“祝咱们考生学富五车,金榜题名!” 整个正荣县,都因为这次县学考试热闹起来。 店小二的话也缓解桌子上紧张的气氛。 安大娘子笑呵呵道:“来吧,快吃。是咱们村长,夫子给了些银钱,专门让大家吃顿好的。” 对安大娘子来说,安大海能有资格考试,已经很好了。 桌子上热腾腾四菜一汤,是纪元穿越之后见过最丰盛的饭菜。 中间那条鱼明显炸过,看着金黄漂亮。 还有一道炒猪肉,让人口水直流。 劳心劳力一天,这样的饭菜实在能抚慰心灵。 就连纪元也放松不少。 安大伯跟赵夫子还要了酒,连一向不对付的安大娘子跟安二娘子都吃了一两杯,可见众人心情不错。 安大海跟安小河一边吃一边讨论考题,纪元不时插一句。 “头巾!上好的头巾!有人要吗!” 这声音传来,整个桌子上的人看过去。 纪利。 纪利也没想到,在考场外看到纪元也就罢了,来酒楼兜售头巾,还能碰到。 纪元竟然在酒楼坐着吃饭! 原本就不满的情绪,现在更是不爽。 他身边的伙计还在催他:“喊啊!你要是再偷懒!东家真的不要你了!” 纪利紧握拳头。 说好让他来做账房的学徒,到了县城张家绸缎铺后,张家只让他打杂。 更是让他去街上叫卖,说什么最近的考生多,头巾好卖。 纪元看过去,并不理睬。 对这些人宽容,就是对小纪元的背叛。 这一眼让纪利更是血涌上头,但除了看着,他又能怎么办。 纪利虽蠢笨,却有种隐隐的不安。 他跟纪元,已经有了云泥之别。 “吃饭,鱼肚子上的肉最鲜美。”安大海直接转移话题。 他可是知道纪利平时怎么欺负纪元的,才不搭理。 安小河也点头:“是啊,吃饭吧,咱们一会还要回家呢。” “对!没错!回家等成绩!” 第23章 第23章 县学的入学考试结束之后,赵夫子特意给他们放了两天的假,暂时休息休息。 趁这两天时间,纪元去了青储窖查看情况。 安大户家一共做了六口青储窖,挖得整整齐齐。 现在十月份,暂时还用不到青储,不过安叔公没事就去看看,生怕出问题。 但如今看起来,这次青储做得还算成功。 只是定价这事,还要再看。 安叔公问了纪元的想法。 纪元道:“要不打听一下,其他地方青储都卖什么价格,高低贵贱的,都有要数。” 说罢,纪元又补充一句:“过高也不行,咱们这还算农产品,若太高了,衙门说不定会找过来。” 刚想趁着青储大卖一笔的安叔公瞪大眼睛。 这话说得没错。 天齐国规定,农户可以售卖农产品,但加工过的产品,则要看价格跟数量。 按照纪元的理解,大概就是初级农产品跟高级农产品加工的区别。 比如说现在收的麦子。 直接买卖麦子,可以。 买卖麦子磨成的面粉也可以。 但要是售卖面粉做的馒头,就要有经商的凭证,买卖的多了,农籍就会变成商籍。 商籍交税更重,虽说近几年也允许商籍读书,但士农工商的行列,还是在人们心中挥之不去。 安叔公被纪元一提醒,当即点头。 他们这东西,就是割的草,收的秸秆扔到挖的窖里,经过发酵之后成为饲料。 应该不算货物吧? 纪元暗暗提示:“就说为了家里牲口多储备了些,没想到多了,所以拿出来给熟悉的人,对方给点报酬。” 青储饲料的界定比较难,说是初级加工品吧,但东西的形态都改变了。 说是深加工,其实也没费多少事。 唯一的问题便是,做的青储饲料有些多。 最后反而是安叔公让纪元放心:“咱们县令对养牲畜的事很支持,想来不会有太大问题。” 县令? 纪元自然想到上次在官学门口看到浅绿色官服的中年男人。 那个人留着胡子,眼神严肃,跟赵夫子的古板眼里不同,看着更是法不容情的严厉。 安叔公寻的人很靠谱,打听了近两年的草料价格。 他们正荣县没有湿料价格,只有普通草料情况。 若说野草,那五十文可以买二十五斤草,约等于两文钱一斤。 要是秸秆则按束卖,一束扎起来的秸秆可以卖到二十文到三十文,这几年还算风调雨顺,秸秆价格也平稳。 安叔公对这些很熟悉,他六口青储窖里,有一部分秸秆便是在村上秋收时候收的,价格自然要低。 主要是湿料的价格。 青储窖里的饲料对比起来,算是湿料了。 听说隔壁县有人卖湿料,十斤的价格便在三十文。 三文钱一斤呢。 他们县养牛的,就会买一些,给牲畜加餐。 这个价格让安叔公眼前一亮。 他那六口青储窖,里面的东西上万斤。能赚多少银钱?! 去掉自家用的,再减去成本,剩下的都能卖钱。 好啊,他算是发财了。 纪元听到消息,心里也高兴。 读书的钱好像有着落了! 自县学考试之后,纪元频频去往安大户家,跟安叔公关系越来越好。 纪三婶三叔最近也没工夫管他,纪利还在县城,托人带 消息,问他们要银钱,说是那边花销太大,两人着急凑银子。 不过考试过后,好像再也没有消息一样。 一直到十月底,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第32节 赵夫子那样淡定的人,都开始嘀咕:“十月初八考的试,如今已经十月末,怎么还未见成绩。” 事关考试的事,他也不好写信去打听消息,有徇私舞弊之嫌。 上次他去接考生时,也没和老友们打招呼,为的就是避嫌。 安村长也去打听了,县衙附近忙得厉害,根本没人搭理。 县学那边也差不多,对这事根本不说话。 一日日等着,村里都觉得奇怪了。 纪三婶纪三叔也忍不住嘲讽:“怕是没考上吧,平时吹的那么牛,都说你是考秀才的命,现在呢?” “就是,都一个月了,要出成绩早就出了,应该没有你,所以才没消息。” “好好当你的放牛娃吧!” 纪元心中也觉得奇怪,考试过了二十多天,按理说早就批过卷子,便是科举考试,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 但县学那边确实没有张榜。 着急也没用,反正该读书还是读书,该干活还是干活。 纪元裹紧身上的衣服,他再次想到小纪元。 他当时只是看着小纪元在寒冬腊月里吃不饱穿不暖,都觉得无比难受。 今年的他成了纪元,忍不住裹紧身上的衣服,尽量让自己暖和一些。 纪元甚至把牛棚已经打扫好了,今年不能用小黄还是牛犊的借口睡在厨房,但他可以睡在牛棚,挨着牛取暖啊。 马上十一月,他要想办法,让自己过了这个冬天。 私塾那边,赵夫子买了屏风,把私塾一分为二,一边蒙学,一边经学。 不对,还有一处。 私塾外面的纪元。 县学考试过后,安大海跟安小河已经搬回私塾,安大海原本想陪着纪元,直接被早上的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纪元道:“赵夫子只安了一处棚子,我还有东西遮挡,你还是赶紧进门吧。” 安大海看着,又想到那句话。 寒冬酷暑,纪元都会在外面坐着。 不是没想到让他进私塾读书,同窗们多也是不会反对。 纪元是谁?是学霸啊。 在私塾里,大家天然对好学生有敬畏之心。 但纪元并不进去。 他已经让赵夫子为难过一次,不能再这样了。 算起来,从二月上学到现在,他只交过一次束脩,四十三文。 四十三文对比赵夫子教学来说,一文不值。 若他搬进私塾,他的三叔三婶肯定会再来找麻烦。 他们最近因为纪利在县城当学徒心情不错,但也更闲了,等着找他的错处。 好在私塾开到腊月初,便会闭馆,等到来年春天再开。 直到下了第一场雪。 纪元是第一个发现下雪了的人,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让他身上的单衣显得更加单薄。 赵娘子抱着厚实的披风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她看着天阴沉沉的,发觉要下雪,便把赶工出来的披风拿着出门。 披风塞到纪元手中,赵娘子指了指私塾里正在读书的众人,让他不要打扰大家读书。 纪元无奈。 赵夫子跟师娘,这是找准了时间,不让他拒绝。 他不好总受这种好意。 先说不定冻不了几日,冬日的课便停了。 再者,闭馆对赵夫子来说,就是没有主要的收入。 他们一家那么多人,冬日里也要吃喝。 现在平白多了个他这个负担。 让他心中愧疚难当。 这次一下学,纪元直接去找安叔公。 “安叔公!我们开始卖青储饲料吧!” 他等不及了! 他要赚钱! 私塾的学费,冬日的被褥,冬日的吃食。 还有笔墨纸砚! 再给赵夫子衣服钱,披风钱。 这些他全都要! 县学成绩可以,钱不能等! 第24章 第24章 纪元急匆匆地跑到安叔公面前, 把劈柴的安叔公吓一跳,手里的斧头都要掉了:“前几日不还说,要等几天再卖吗。” 如今已经是腊月, 大多数人家的牛羊吃了近半个月干草, 所以安叔公早就想卖。 只是纪元讲, 刚入冬, 各家牛羊掉膘不是很严重,估计没人愿意额外花钱买青储饲料。 现在不同,现在都腊月了,各家牛羊的掉膘肯定严重。 纪元说了原因,又道:“冬日了,我也确实缺钱。” 安叔公看着穿了单薄衣裳的纪元, 点头道:“好,那就开始卖饲料。” 说做就做,纪元对此早有想法。 冬日,不仅人难熬, 对牲畜来说也是一样。 拿养牛来说, 冬日的饲料, 饮水,防寒,每一种都格外重要。 其中饲料来讲,牛的食量很大,每日要吃体重百分之五的草料,所以养牛的人户都会提前备好可以过冬的草料。 但即便如此, 各家的牛在冬日也会体重减轻。 对牛来说, 营养也要均衡,只有干草料, 没有春夏那样丰富的鲜草,体重自然而然下降。 俗话还有说一千根稻草,比不上一根青草。 原因就是稻草的营养不如青草丰富。 从十一月到十二月,安纪村其他人家吃了一个月干草的黄牛,自然会比之前要瘦。 但安叔公家就不同了。 入冬之后,纪元便按照科学的配比,养牛。 小黄,以及安大户家的两头牛,全都是干料跟湿料混合。 不仅如此,六口青储窖的青储饲料不同,还要搭配着来。 各类野草做的青储料,以及小麦秸秆,豆子秸秆,高粱秸秆都要混合着来。 为的就是营养均衡。 安叔公看了都直摇头:“这哪是养牛,比养人还精细。” 可这一个月确实有效果。 一直负责照顾牲畜的安大娘子道:“还别说,以往牛到冬天都会瘦,今年却没有。”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纪元养的三头牛,跟村里其他牛有对比。 特别是安叔公家怀孕的母牛,牛棚里铺着稻草,喝水的时候,也是纪元不辞辛苦烧了温水,水太凉的话,牛就不愿意多喝,也会让牛瘦下去。 所以他家的牛养得精神奕奕。 越壮实的牛,越不容易生病,谁看了都喜气。 现在决定卖青储饲料,安大户把劈好的柴火放一边,问道:“那怎么卖?说实话,我也跟其他人说过。但谁家养牛不备饲料,你叔婶那么懒的人,都把饲料备得足足的,没人愿意突然买。” 这就是问题,冬日大家都备料,也就不会额外买。 纪元指着牛棚里的两头牛:“靠着他们卖。” 说罢,纪元话锋一转:“安叔公,小黄是不是该上牛鼻环了,算起来也到时间。” 安叔公点头:“是啊,一岁多了,该上了,你叔婶正找人呢。村长家大儿子会这手艺,估计就这两天。” “您说,要是村长家儿子看到小黄养得那么好,会不会奇怪?” “肯定会啊。” “那等到您家母牛生产,也要请人来帮忙吧?他们要是看到您家的孕牛都长得这么好,会不会问原因。” “肯定会啊!” 纪元一连两个问题,让安叔公直拍大腿:“好小子!聪明!” 安叔公现在越看纪元越顺眼,谁家要有这样的子孙,还愁家里不发财? 腊月初三,纪元从私塾回来,就看到三叔家牛棚里好几个人。 往里面一看,都是村里帮闲的,领头的自然是安村长的大儿子,他会给牛穿牛鼻,动作又快又准,牛会少受很多罪。 第33节 这就是安正飞安长孙的爹,平日在外面做事,过年回来的。 剩下几个人也眼熟,都是村里的。 别人就算了,安叔公的三儿子也在里面,安小河的爹平日爱做些杂七杂八的事,在村里算勤快的,但放在安叔公家里则一般般。 安老三给纪元使了个眼色,大声道:“你家的小黄养得好啊,一岁多的牛,顶别人一两岁的了。” 纪三叔被夸了,笑容都掩不住:“肯定啊,不看我们平时怎么养的,小黄喝水喝的都是温水啊。” 村人撇嘴,你养的? 分明是纪元养的。 纪三叔以前可是村里出名的懒汉。 纪元支起耳朵听着,小河爹肯定是安叔公派来当托的! 果然,安老三又道:“看看,这体格子,明年村里租牛,你家牛肯定被抢着租,能挣不少钱。” 纪三叔更高兴了。 给牛穿鼻环的正飞爹也看了看,其实他刚看到牛的时候就想说了,顺嘴来了句:“不止是喂温水的原因吧,我家牛冬日也喝温水,还瘦了好几斤,我爹心疼得要死。” 来了! 纪三叔答不上来。 纪元道:“是因为我喂小黄吃了青储料。” 青储料? 是什么? 村里其他五六人一头雾水。 经常在外面跑的村长大儿子,正飞爹看过来:“青储料?是挖窖储藏的青饲料吗?” 他在外面做的就是穿鼻环的营生,见过养牛的人户也多,听说过这种东西。 纪元点头:“是啊,秋天那会,做了好多呢。” 安老三好像刚回过神:“哦哦,就是我家大嫂让人挖的六口窖,做的就是这个?” “对,冬日给牛补充营养,冬日不掉膘。” 纪元最后一句,直接把青储饲料的作用说出来,深深刻在众人心里。 如果说给小黄穿鼻环,是听了进去这句话。 但没过几天,给安大户家孕牛接生,就能更加清楚看到青储饲料的好处。 冬日里生的小牛犊啊,都能胖乎乎的。 谁看了不觉得喜欢。 冬日里这些小牛不容易养成,养了也是瘦得很,看人家刚出生的小牛,多精神,一看就健康。 这样的牛犊,百分百能活,过了冬卖出去,就是三五两银子。 村长家当天晚上便来买青储饲料,一买就是上百斤。 他家虽然只有一头牛,但从现在到春日草长出来,至少还要两个月,上百斤都买少了。 纪元坐在安叔公面前,看着桌上的铜板。 村长家买了一百五十斤,那就是四百五十文! 但他忍住心动,开口道:“再等等吧,还要扣掉你们的成本,之后才是分给我的。” 安叔公刚想跟小孩解释这些东西,没想到纪元竟然自己说了。 怎么办,又想让纪元当自家孙辈了,可惜。 两人在主屋里谈话,外面安家其他人有些不愿意,大家都在饭厅等着安叔公跟纪元出来才能吃饭:“纪元一个小孩,怎么天天找咱们公公,是不是占便宜没占够啊。” 说话的是安家其他媳妇儿,安大娘子瞪过去:“胡说什么,人家纪元什么时候占便宜了。” “还说呢,咱家干活一向都是自己家,谁跟你啊,还请了帮手。现在不仅一天两顿饭吧,考试那会一天三顿饭,顿顿都有荤腥。” 安叔公一家三十几口人,天天有嘴唇碰嘴唇的时候。 当时安大娘子请纪元过来帮忙照顾牛,便是顶住了压力,特别是其他媳妇知道,那纪元不仅帮她照顾牲畜,还帮安大海提高成绩,更不爽了。 最近一段时间,纪元也是天天过去,跟回自己家没区别。 以前纪元吃饭,还是安大娘子盛了放到厨房,让他自己吃,现在都被安叔公请到安家饭厅,有些人自然看不惯。 又有人开口:“是啊,说是为了考县学,现在考上了吗?十月初的考试,现在都十二月初了,肯定是没考上啊。” “蹭吃蹭喝的,还让咱们去挖窖。” 这说话的是安叔公一个侄子。 眼看饭厅要吵起来,主屋的门打开,安叔公心情显然极好,开口道:“来,吃饭。” 这自然是招呼纪元。 安大海也把他拉着坐下。 安家人分了好几张桌子,纪元肯定跟最熟悉的人坐一起。 安家老大,老二,老三。 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大海,小河,都在这。 村里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话,安大海边吃边道:“明日私塾最后一日,只上半日就好,下午我们砸冰钓鱼吧。” 安小河刚想答应,安二娘子看过来接话:“明日肯定会布置冬日的功课,去年冬日功课没完成,开春还挨打了,今年可要好好读。” 纪元也想起来,他刚过来那会,赵夫子确实在考究大家的功课,把赵夫子气得不行。 他们聊着,安家其他媳妇儿道:“还读呢,那桌子上三个人都去考试,考试吃得那样好,读书也费了不少钱,考上了吗。” 这话一说,纪元他们桌子上的气氛更僵,主要是安大娘子跟安二娘子不高兴。 她们妯娌平时不太对付,但主要矛盾,也就在孩子学习上比较。 现在颇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 但县学成绩迟迟不下来,让她们也觉得,或许是三人都没考上。 安老三大大咧咧:“知道正荣县加上隔壁几个县过来的考生有多少吗?” “六百多!” “六百多选二十,你考一个看看?能进去已经不错了。赵夫子都说让大家长长经验,赵夫子的话你不听?” 安叔公拍了下桌子:“吃饭!” 有安叔公发话,众人埋头苦吃。 安大海又给纪元使眼色,问他明天去不去钓鱼,河面的冰虽然冻住了,但砸开个小口,还能钓。 纪元摇头,低声道:“这几日不要乱跑,咱们一起去赚钱。” 赚钱?! 如何赚钱? 安大海心中疑惑,却本能相信纪元。 管他呢,跟着纪元肯定没错。 安大海疑惑,安小河同样好奇,但他明显不能去,还是要回屋读书。 所以,纪元到底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啊。 卖青储料吗。 村里能买的都买过了呀。 还能卖给谁。 腊月初七,私塾正式放假。 赵夫子在讲台上说了许多,下面早就人心涣散。 这可是放假最后一天! 谁也坐不住啊! 赵夫子无奈,看了看外面冻着的纪元,开口道:“走吧,记得温习课业,记得明年二月开学。” 学生们欢呼一声,立刻收拾东西,终于放假了! 纪元指着脑袋看向里面,这气氛让人怀念,看来哪里的学生都一样,听到放假都是同样的兴奋。 等大家走得差不多,纪元把自己的桌子搬进私塾,赵夫子打扫私塾,归置桌椅。 赵夫子看着纪元的单衣,欲言又止,最后道:“我已经去了书信,问问县学还不放榜的缘由。” 纪元道:“咱们县是有什么事吗?” 纪元也好奇。 算下来两个月了,学校的入学考试,也不至于这样啊。 肯定有事耽搁。 赵夫子摇头,又点头:“听说衙门行色匆匆,连许多案子都推迟了。” 正荣县的县令一向勤勉,这种事确实古怪。 “反正在哪都是读。”纪元道,“也不在一时半会。” 赵夫子见纪元豁达,也跟着笑:“没错,反正你们还有的学。老夫肯定会把毕生所学教于你。” 纪元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只能更加勤快收拾东西。 做完私塾的事,又帮忙收拾小室。 此处等到明年春天才会再次开启。 也不知,自己会不会在了。 私塾外面的小棚子也被收起来,赵夫子摸摸纪元的头,让他穿上披风再离开。 第34节 从赵夫子私塾离开,纪元又去了安叔公家中。 不是他想去啊,是青储饲料正式售卖,他要跟着记账。 安叔公,跟安老大,安大娘子都不识字,他跟着不仅是记账,也因这事有他的一份,自然要他过手。 等账本拿回来,再让识字的安二娘子过目,到时候好分钱。 这记的哪是账,分明是他的钱! 安叔公带着安老大,安大海,还有纪元准备出门。 虽说冰天雪地,但为了卖出饲料,还是要走动的。 不能让青储饲料砸手中。 最近几日,安纪村里养了牛羊的,基本都买了青储料,加起来也有一千多斤。 但这零零散散的,还不到他们储藏的零头。 按照安叔公的说法:“想要卖出,还是要隔壁堡李村养殖大户李家,他家春日贩牛,秋日贩羊,冬日里圈里都有一百多头牛羊,四五匹马。有时候县外的指挥营,都会在这他补点草料,可见他路子广,经手的牛羊也多。” 安叔公家的牛羊,多也是从李家买的。 “不过他难说话得很,平日里拿下巴尖看人,咱们过去都要仔细点。”安叔公在安纪村人称安大户,颇有几分脸面,但在李家那,还是差点事。 好不容易到了堡李村,一到李家,就被安排在门房等。 安老大脾气稳,儿子安大海却有些坐不住,纪元朝他摇摇头。安大海才又蹲下等着。 没办法,他们是要卖东西的,自然要低头。 过了半个时辰,那边才说:“我们李家已经备足草料,根本不需要。” 说话就要赶人,纪元直接道:“您可通传了,我们带的是青储料,用秋天青草秸秆保湿做的新鲜草料。” 回话的小子皱着脸,显然没听懂,安叔公一看便知,这人没把青储料说明白。 “什么青储料,你们赶紧走吧,在我家买了两头牛就想做生意?” 这人不懂青储料,也没记住纪元他们交代的什么是青储料,估计胡乱给东家回话。 这会被戳中,直接恼羞成怒。 纪元也不生气,继续道:“劳烦再通传一声,我们做的饲料可以代替一部分青草,养牛养马,冬日不掉膘。” 他尽量把话说得简短,只要照葫芦画瓢传达即可。 纪元又在袖子里摸了摸,他就剩五个铜板,刚要拿出来,听到旁边有个声音:“纪元?” 纪元往那边一看,竟然是认识的人。 上次在县学考试认识的李廷! 堡李村,李廷。 没想到竟然是他家。 “真的是你!”李廷惊讶道。 “大少爷,你怎么来了。”门房的人随口道,看样子对他口中的大少爷并不尊重。 李廷并不理他,径直到纪元身边。 纪元把缘由讲了讲,李廷道:“若冬日真的不掉膘,确实也需要,我去找我爹说说。” “大少爷您可别去,夫人跟二小姐,小少爷正跟老爷说话呢。”门房再次劝阻。 纪元看着,就知道里面有原因,只是不好多问,李廷直接离开,让他放心。 等他们都走了,安叔公才低声道:“这家大少爷是前面那个夫人生的,现在的夫人是续弦。” “这产业有一部分,也是续弦带过来的。” 怪不得李廷家里产业不算小,当时去县城考试时却是自己一个人,穿着也不算太好。 想来有继母就有继父,这话古今都没错,更别说后来的李夫人还自带了财产。 那一家人和和美美,有儿有女,李廷显得便很多余。 不多时,李廷过来道:“纪元走吧,我爹说把东西拿过去看看,他说他听过青储料,也见过,只是咱们周边几个县都不会做,要是有这好东西,他肯定买。” 安叔公跟纪元想得没错! 作为养殖大户,堡李村的李家果然知道青储料。 只要稍微问问,他们就会感兴趣。 大海爹一个人挑着扁担,两头都是带过来的青储料,为了防止冻坏,外面还铺了厚厚的稻草,他不让纪元跟安大海抬:“这么重,再累着你们。” 安叔公在前头走着,李廷看着安大海一家三口,眼里难免有些羡慕,不过他还有其他事想问:“纪元,大海,你们县学成绩出来没。” “没呢,你呢?”安大海也道。 “我也没有,按理说不该这么长时间。”李廷摇头。 那边青储料抬到李老爷的面前,李老爷也不嫌脏,撸起袖子翻翻看看,眼里流露出惊喜:“好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旁边李夫人道:“拿来我看看。” 李老爷连忙拿过来,李夫人还闻了闻:“这是发酵了?不错。” 说罢,李夫人才看向安叔公他们,开口道:“我前面夫家原是陇西养马的,陇西那边就有做青储料的法子,再嫁到关内就没见过了,你们开个价吧。” 陇西便是甘肃,那边是著名的养马地,对草料很是在行。 关内确实少见。 李夫人是个识货的,而且她直接开口买卖,说明也能做主。 纪元到底是个孩子,翻过年也就九岁,剩下的自然是安叔公去聊。 李夫人定下了六千斤的青储料,要他们这几日就送过来,再冷下去,路上也不好运。 听意思,李夫人还想要秘方,被安叔公圆了过去,算是打消念头。 毕竟这东西也算机密,没人会轻易卖出,李夫人也懂。 纪元心里算着,这六千斤一卖,青储窖也算空了,单这一笔买卖,就能赚十八两银子。 给他两成,那就是三两六钱。 只要出主意,就能挣这些钱,以前做梦也想不到啊。 这跟白捡又有什么区别。 契约签之前,安大海跟纪元都看了一遍,确实没问题,又给了定金,买卖就成了。 青储料的买卖做完,一直打下手的李老爷忽然道:“刚刚廷哥儿说,你们十月初也去考县学了?成绩出来了吗。” 纪元答道:“还未,听夫子说,衙门最近忙得厉害,许是耽搁了。” 李老爷松口气,那边李夫人虽然面色淡淡,倒也没说什么。 一行人被留下吃了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走。 李廷又跟纪元他们多说了会话,总算找人倾诉县学的事。 纪元也再次谢过李廷,若不是他,估计卖青储料还会再多些麻烦。 李廷摆手:“我爹跟继母都是识货的人,你们只要把消息传到他们耳边,他们肯定会买,我也就是捎个话。” “现在就盼着县学成绩快些下来,成不成的,有个消息。” 纪元跟安大海同时点头。 他们也是这个想法啊! 考试成绩悬在那,难受得很。 回去的路上,纪元的脑子都没停过,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在账册上写写画画。 等到青储料送到李家,他就可以分钱了! 今年做了一万两千斤的青储料,小黄的,还有安家牲畜自留的,一共卖出去九千斤。 去掉当时收秸秆的十几两银子,剩下的都是利润! 人力? 人力在农家人这,根本不是成本,力气而已,他们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甚至安叔公自家的秸秆填进入,也未算在里面。 人力,自家的秸秆,运输等等,这些账都是安家人自己算。 纪元只拿两成,自然只算明面上的账即可。 人还未到安纪村,纪元已经知道自己能赚多少银子了! 九千斤青储料,卖出去二十七两银子,扣掉收秸秆的钱,他能得五两四钱。 按照他平时挖野菜药材出去卖的速度,也不知道要挖多久。 这些钱可以买多少笔墨纸砚? 甚至还可以买几本书。 还能还赵夫子的钱。 纪元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赚钱可真快乐! 安叔公也高兴,一年忙到头,没想到额外的进项却是最多的。 十几两银子,够农家人在攒很久的了。 他这一大家子三十多口,操持起来也不容易。 “明天一早就去运青储料,运完了,咱们家杀两只鸡!” 安家人听说,立刻激动起来,男女老少都在帮忙,又借了两头牛去运。 纪元自然不用跟过去,他只要等着拿钱即可。 安大户家忙忙碌碌,引得安纪村的人都在围观。 他们做的事并不算秘密。 第35节 村里也有不少人买了他家的青储料,如今看着他们成批成批地把青储料拉到堡李村,眼红得不行。 “安叔公发财了啊。” “一斤都要三文呢,那料又实在压秤。” “看看人家,这日子过的。” “等他家再出个读书人,便彻底翻身了!” 不过说到读书,本就冬日清闲的村人忍不住提起县里考试的事。 好像还没有结果? 跟着喝酒的纪三叔似乎想到什么,直接道:“都说纪元不成,还考什么啊,看我儿子,直接去县城当学徒,日子不比他好?” “当初老子让他去做学徒,他还不去!” “现在肯定后悔。” “我家要不是养个吃白饭的,肯定也能发财!” 里面有明事理的,直接道:“纪老三你还不知道吧?人家安大户家能发财,靠的就是纪元的主意。” 这话让众人一愣,又有人道:“是啊,他们做青储饲料的法子,就是纪元教的啊。” 众人忍不住笑话纪三叔。 家里有个小财神! 还不知道珍惜,钱都被别人挣了吧! 纪三叔眼睛发红,本就喝蒙了的他顿时恼羞成怒,又想到安大户家最近挣的银子,心里愈发不爽。 听说有很多银子! 那么多钱,都不给他! “纪元又能读书,又能挣钱,可真厉害。” “他爹也不错啊,当年在咱们村,出名的庄稼好手。” “可惜了。” “纪元有什么本事!还不是考县学没考上!”纪三叔直接发了怒,让众人噤声。 本来打趣的村人只觉得纪三叔奇怪,用得着这么大反应吗。 纪三叔直接推门回家,好个纪元,有赚钱的方法不给他,看他自己打不死他! 上次的鬼神惊吓已经过了半年多,这会仗着酒劲,纪三叔又想去打纪元,反正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怎么打纪元都没事! 纪三叔踹开柴房的门,最近一直在里面读书的纪元却并不在此。 “丧门星,去哪了。” 纪元此时已经跟着安五叔去县城,他怀里揣着五两四钱! 超多的! 安叔公把钱给得利落,还同意保密。 纪元拿了自己那份,原本打算直接送到赵夫子在家中,但想着赵夫子的脾气,定然不会收银钱。 既如此,还是自己买了冬礼过去。 给银子给不出去,那他就买礼物! 正好安五叔去县城采买,他说什么都跟过去。 不过这次,他们都没坐牛车。 村里的牛都被收回圈里,上次安大户家用牛车拉东西,都是额外多给了钱的。 按照安五叔的话来说,这么冷的天,宁愿自己挨冻,也不舍得牛挨冻。 入冬不用牛,是向来都有的规矩。 一个多时辰,终于走到县城。 幸好纪元平时干活多,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身子是透心凉了,要不是师娘给做的披风,估计更冷。 所以纪元头一个去的,就是布料铺。 安五叔介绍:“这条街四五家布料铺子,只有那家绸缎铺最贵,其他价格适中,一会我帮你。” 纪元一个孩子过去,难免会被蒙骗,安五叔自告奋勇帮忙。 纪元看了一圈,赵夫子一家七口人,四个大人,三个孩子,一共扯半匹布即可。 临近年关,物价都有些涨幅,半匹布要五钱银子。 纪元讨价还价,算是又添了些针线做添头。 伙计都忍不住道:“你这小孩,倒是会讲价,不过看你穿的单薄,要不你买身成衣?算你便宜点。” 到底是谁会讲价啊! 不过纪元确实有买衣服的想法。 这一身冻得他够呛。 “冬日衣服是贵了些,但你看看这做工,穿身上绝对暖和,只要你二百文。”伙计把小孩衣服拿过来,纪元却让他拿大两号的,省得以后再买。 二百文就是两钱了,纪元好说歹说,算是一百八十文穿到身上,又买了顶十文的帽子,三十文的厚鞋袜,这就是他冬日的装备了。 安五叔看着,也道:“都是穷人孩子早当家,看来确实没错。” 从布料铺出去,纪元手上便多了不少东西。 各色布料加起来大半匹,针线物件,又把他穿的衣服包好,总共花费七百二十文,七钱多银子。 这还不算完,冬日的节礼自然还有腊肉,干果,炭火之类。 最费钱的,却是笔墨纸砚。 这部分的花销是纪元自己的,他买的依旧是最便宜的笔墨纸张,蜡烛也是最低等的。 却在这上面花了近一两银子。 “这么多纸,你用得完吗?!”安五叔帮他提着买来的纸,要有半个纪元那么高了,忍不住问道。 纪元知道自己的疏漏在哪,那手字真的难看。 趁着冬日不出门,事情也少,他抓紧时间练字才是真的。 不管县学能不能上,他的字都要练好。 否则别说科举了,以后真的当账房都没人要。 一路走过去,纪元肉疼地花了四两多,剩下的一两六钱被他藏得好好的。 他没有太多机会赚钱,要再卖青储,那就是明年的事了。 剩下的一两六钱,是他接下来一年的花销,不能随便花出去。 所以书铺里的书他翻翻捡捡,还是没舍得买。 不能买太多东西,省得被别人盯上! 纪元自我安慰,心道:“不知道这个世界印刷术发展到什么地步,为何一本书就要好几钱银子。” 纪元跟安五叔满载而归,纪元这次专门给安五叔的女儿买了包糖和头绳,又给五婶买了时令的木簪。 赵夫子帮他许多,他记得,安五叔帮他的,他自然也记得。 这次安五叔并未拒绝,他知道纪元是个知恩图报的,也知道他跟着安叔公在青储料上赚了些银子。 即便如此,纪元还是道:“赚钱可真难,赚得艰难,花完却 简单。” 安五叔也点头,劝道:“你还是留些钱在身上,不要全都花了。” 纪元摆手:“没事,开春了我还能继续挖草药。” 安五叔听此,心道这果然还是孩子,心里也没谱。 罢了,以后多照拂他吧。 安五叔把纪元跟自己买的东西放到扁担两头,轻轻松松提起来,纪元看得一阵羡慕,自己要是能有这力气,每天挑货都能赚不少银子吧? 纪元赶紧摇头,想什么呢! 还读不读书了! 说到读书,纪元道:“安五叔,能陪我去一趟县学吗,我想去问问县学考试的事。” 虽说县学也已经放冬假,但想来门房还是有人的,他想去问问。 还是那句话,不管行不行,都要有数。 都来县城了,不问问实在不合适。 安五叔自然答应,两人一起去了县学,没想到门口也有人在问。 “快了,也就这两日出成绩,县学太忙,衙门原本定好的阅卷官也有事,故而耽搁了。”门房回得清晰,想来回答过很多遍,最后又指了指县学里面,“学生们都放假了,咱们夫子,博士们还在忙呢。” “最迟不过腊月十五!会把消息送到下面!” 最后一句,安了不少学子们的心。 今日是腊月十二,也就是说,最多三天时间,便可以知道结果。 纪元回去的时候,又托了附近堡李村的村人,让他们帮忙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廷,那边肯定也在着急。 三天,纪元回头看了看县学。 希望能有好结果。 回到安纪村,不少人都纷纷侧目,打招呼道:“纪元,终于换上冬衣了。” “是卖青储料赚的吧?明年也教教我啊,我也能挖窖。” “终于穿上厚衣服了,真好。” 纪元笑着应和,安五叔帮他把东西送到赵夫子家门口,这才离开。 赵夫子听到外面动静,就看到纪元和他身边一大堆东西。 第36节 先不说那厚厚一沓的纸张笔墨,还有旁边的布料吃食,纪元身上的厚衣服,竟然说不出哪个更引人注目。 赵夫子也听说最近青储料的事,虽然他不喜俗物,却也知道,这是纪元在为读书做准备。 特别是半人高的纸,沉甸甸的墨,都是证明。 纪元见赵夫子过来,笑着道:“夫子,这些东西,能不能放到您家中。我那放不住。” 平时东西少也就罢了,这么多笔墨纸张,他真的看不住,三叔他们肯定会使坏。 这哪有不答应的,赵夫子家里的三个孙子孙女也过来帮忙。 纪元自然见过他们,最大的孙子今年六岁,孙女五岁,小孙儿三岁。 纪元让他们帮忙把笔墨放到赵夫子的书房,剩下的物件自己提着去了正厅,直接放到师娘面前:“师娘,这些布料我都是按照您跟夫子挑的,这些给良哥儿他们做衣裳。” “还有这些炭火蜡烛,夫子读书夜深,您做衣服也辛苦,不能冻着。” 纪元说了一大串话,赵娘子愣是没能插得进去话。 纪元明显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师娘打断。 他深受夫子跟师娘的恩惠,若赚了银钱,只顾自己享乐,那算什么弟子。 所以不管夫子要不要,他必须送出去,不送出去,他能撒泼打滚! 谁让他现在是小孩子! 端看那布料,赵夫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布料明显按照每个人的年龄性别买的,连针线都是如此。 家中七口人,每人都照顾到,吃食也有一大包糖,一大包糕饼,好几块腊肉。 看得几个真正的小孩口水直流。 纪元自然也没忘记他们,肯定要事事周全。 剩下的炭火,蜡烛,暖手的小炉,都是书房跟做衣服能用的。 平日赵夫子在书房读书,赵娘子就在旁边做针线,纪元都知道。 东西零零碎碎,全都是要紧且实用的。 赵夫子站在门口,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些物件,跟赵娘子对视一眼,他们哪能要纪元的东西。 却听纪元深鞠一躬:“若不是夫子跟师娘,纪元哪能读书,您教我知恩图报,善莫大焉,您还教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他日见张禄,绨袍怀旧恩。” 最后一句是李白的诗,用了秦朝的一个典故。 以后发达了,会像秦朝宰相张禄一般,报答送衣服的恩情。 说张禄,或许有人不知,但要叫他另一个名字范雎,想必很多人会熟知。 此刻在这,便是在感谢夫子跟师娘赠他衣物的恩情。 赵夫子眼眶微湿,他教了那么多学生,那么多子弟,唯独纪元是最不一样了。 话说到这份上,东西自然是送出去。 纪元松口气。 送礼物都这么难,送银钱更不可能了。 不枉他准备这么多话。 一时间,赵夫子家中也欢快起来,吃到糖的小孩们高兴得很,赵娘子也适时道:“元哥儿准备怎么过年,要不然来夫子家过,正好在书房点上炭火,你们习字也方便。” 赵夫子家的书房,平日里不仅赵夫子自己用,家中三个小孩,还有赵娘子做针线,都会在里面。 人多的时候,家中才舍得点炭火,而且人多也暖和。 这自然是好的,纪元点头。 选夫子家,还是选三叔家,这还用考虑吗! 他再从安叔公家买些米面过来,就当自己的伙食费了! 这事要偷偷做,不能告诉赵夫子。 纪三叔三婶那边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纪元回来。 不仅纪三叔知道纪元挣到钱,纪三婶也知道了。 听说安叔公挣了很多钱,纪元怎么也能分到好几两,这钱还不给他们! 他们养纪元那么久,是要费银钱的! 但纪元根本不给这个机会,就连照顾小黄,都是安大海过去。 安大海嘴里塞着糖,一边给小黄烧水,一边给他换稻草,换饲料:“看纪元叔婶懒的,真不愿意照顾你啊。” 安大海平时跟纪元走得近,小黄并不排斥他的照顾。 兜里装满糖的安大海也不觉得麻烦,认真照看好小黄,大大方方离开。 别说纪元给他糖了! 就算不给,这也是顺手的事! 过了两日,正在写字的纪元忽然想到一件事。 完了。 他把县学放榜的事给忘了! 最近事情太多,他住到夫子家中后,在赵夫子眼皮子底下,每日练他那□□爬字,到点吃饭,吃完饭写字,竟然忘记说了! 纪元突然的动作,把读书的赵夫子都吓一跳:“怎么了?” “夫子,我前几日去县城,还问了县学考试的事。” 赵夫子惊愕,不由地说:“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那边怎么说。” 要说不着急,肯定是假的。 他三个考试的学生中,纪元很有希望,若能去县里上学,自然最好。 等纪元说过,最迟腊月十五送消息到下面,赵夫子直接合上书:“今日不就是腊月十五?” 是啊! 不然纪元怎么忘了! 正好安大海找过来,连忙把这消息通知给安小河。 等安小河也知道时,村长家那边找过来了。 村长家人看着满是雀跃,看向纪元的眼神格外不同。 谁能想到,安纪村又出了个读书人! 还是百里挑一的读书人! 想想那场面,实在让人羡慕不已。 “快点!衙门来了差爷!让纪元过去呢!” “还带了好多东西!全都是给县学学生的!” 县学学生? 让纪元过去? 赵夫子眼中充满惊喜。 纪元考中了! 过了县学的考试! 全县加上隔壁县,六百多考生中,他是前二十! 要知道,他才读了不到一年的书。 “等什么,快去吧。” “官差手里拿着许多物件。” “炭火,蜡烛,两身冬衣,笔墨纸砚,还有好多米面,都是给你的!” 第25章 第25章 “别碰, 这是给人家纪元的。” “天啊这么多好东西。” “考上县学,还有这好处?早知道让我家孩子也去读书了。” “做梦吧,就你儿子能考中?” 纪元跟赵夫子到村长家里时, 这里已经围满围观的村民, 安叔公家也来了不少。 安小河跟安大海一脸沮丧, 特别是安小河, 都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 安二娘子在他旁边站着,明显也不快。 等纪元过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众人目光全都看过来,纪元被大家热情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赶紧给周围长辈行礼, 让夫子先走。 安村长快步来迎,里面喝茶的捕快也起身,对赵夫子行礼:“秀才相公,有日子没见了。” 赵夫子笑:“是啊, 听说最近衙门很忙?” “哎, 别提了, 谁知道年根事情这么多。”两个捕快说着,看向纪元,惊讶道,“原以为单子上写错了,没想到真是个八岁的娃娃。” “我们都知道,你可是个神童。” “这是县学教谕亲自写的书信, 十月份正荣县县学入学考试, 共计六百三十五名考生,你进了前二十, 故而允许入学。” 捕快把早就打包好的礼物拿出来,一一介绍:“其中被服吃食,是县学学生皆有,笔墨纸砚,则是这次考进学校的奖励。” 林林总总,捕快大哥介绍时声音洪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 这也是教谕的意思,让大家都知道读书的好处,这可是实打实的。 第37节 想来有了这一遭,安纪村明年去私塾上学的学生,必然会增加。 果然,周围村民听得愣神,眼里流露出艳羡,最后拿出四书出来:“这是今年额外的奖励,四本书,县令专门从府城带回来的,你们可要珍惜。” 县令从府城带回来的书?! 纪元听安村长家的人过了被服吃食的事,故而不算惊讶。 但这四本被收起来的书,却是让他惊喜万分。 大学,论语,孟子,中庸。 他前几日在书铺看了许久没舍得买,没想到县学竟然还发?! 捕快大哥最后道:“天齐国建学育才,度越前古,你们学生可要珍惜。” 别说天齐国了,他们正荣县的县学能为学子做到这种程度也是少见,这些学生可真是赶到好时候。 纪元再次谢过:“不敢忘县令,教谕,教诲。” 捕快大哥见他机灵,面容也和气多了,又道:“近来衙门事多,我们就不多留了,记得正月十六去县学上学,回头有机会再见。” 说罢,另一个捕快从身上摸了摸:“赵夫子,这是黄夫子,还有郭夫子给您的信。” “对了,黄夫子,已经是举人老爷了!只是府城离咱们县太远,故而消息传得太慢,而且他上任的着急,没来得及回县城,连家人都是托亲朋送到任上。” 这个消息更是犹如一道惊雷,赵夫子惊喜连连:“他考上了?!当真?!” “是,详情估计在信中,赵夫子我们就不多聊了。” 两个捕快走后,围观的村人更是惊愕。 黄夫子他们不知道是谁。 但听懂另外两句话。 黄夫子从秀才考上去,成了举人老爷! 不仅如此,还当了官,还把妻儿家人全都接走了! 当官啊! 这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两个捕快过来,都够他们卑躬屈膝,小心照顾。 教谕,县令更是小民眼中的大官。 如今跟他们讲,那秀才成了举人,也是官了,心里说不出的震撼。 众人下意识看向纪元。 八岁就考上县学,还是六百多人里面考上。 那他会不会也能考上秀才,当上举人? 安纪村,岂不是要出个大官了! 方才两个捕快老爷都夸纪元是神童,还说衙门很多人都知道他! 纪元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大家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刚上小学啊! 怎么就想着他要当官! 安村长明显也是这么觉得的,还让跟纪元更熟悉的安五叔帮忙把捕快送来的东西,全都帮他带回去。 纪元自然是把东西搬到赵夫子家中,根本不可能回三叔家。 赵夫子着急看信,两人赶紧回去了。 他们走后,整个安纪村里,都流传着纪元也能考上举人的说法。 没办法,谁让他实在厉害。 那个什么黄夫子离他们太远,但纪元近啊。 不过对纪元来说,黄夫子还算熟悉的,他上次科考前特意来看赵夫子,就说明关系极好。 纪元还记得,他上次过来十分迷茫,没想到竟然考上了。 赵夫子看完信,也不避讳纪元,把事情经过说了下。 黄夫子原本打算,这次最后一次应试,人也灰心得很。 来了安纪村一趟,又听了那首竹石,决定放手一搏,并做好打算,无论如何他都会潜心读书,继续科考。 没想到的是,他这次竟然考中了! 当时八月八乡试,考过之后他为了省钱并未回来,而是留在府城小酒楼里等着消息。 从考试到放榜,过了二十天时间,八月二十八榜单揭晓,黄夫子赫然在列。 惊喜之中,他准备马上给家里写信,谁料建孟府传出疑似乡试舞弊的传言。 他们这些中举了的举子,都是怀疑的对象,根本不让他们跟外面有书信往来。 反复调查后,黄夫子几乎被脱了层皮,还好他并未牵扯其中。 其他举子如何,他也不知,应该是秘密处理,不能引起其他学生们的恐慌。 黄夫子写这段的时候,还能看出其中恐惧,那会已经是十月份,终于把人放出来。 想来确实瞒得严密,所以下面各县都不知道,他们正荣县还在准备县学的考试。 “他也是惊险,怪不得那么久没有消息,不过也因祸得福,以往举子上任还需要时日,他们这批无辜被牵连的,可以立马上任。”赵夫子说着,也不知想到什么。 纪元单是听,都知道里面稍有差池,就会被连累。 估计赵夫子也在为黄夫子后怕。 放下黄夫子的信,赵夫子看向另一封郭夫子的。 郭夫子是县学的经学博士,跟赵夫子关系也不错,他则是回信。 前段时间赵夫子觉得县学考试结果出来得太慢,忍不住询问了情况。 郭博士收到信后,却也不好回,现在等到考试结果出来,才把事情讲了讲。 纪元对此更加好奇,毕竟跟自己有关。 十月份的考试,十二月中旬才有结果,真是奇怪。 人家乡试考举人二十天都考完揭榜了。 没想到的是,正荣县县学考试结果出来太慢,也是黄夫子那边的连带反应。 当时建孟府乡试秘密处理科举舞弊案,十月份放出一批无辜的举子,消息自然走漏。 也不知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参了正荣县县令一本。 说他纠结党羽,以县学入学的名义网罗人才,几个县的好学生都去往正荣县,难道藏的不是结党营私的心思? 放在平时,建孟府那边也不会多管,不过是县学的考试而已,若是童试县试,还能管管,这入学考试算什么。 正荣县县学近两年办得好,大家也都知道。 但跟乡试舞弊案凑一块,中央派来的监临官也在场,只好把正荣县的县令喊过去。 不仅如此,连县学教谕,训导,都被召到府城问话。 县令走之前,命几个捕快,严密看守这次县学的试卷,全都封锁在箱子里,钥匙被他带走。 否则他一走一个多月,这些试卷都要作废无用。 郭博士在信中讲,他当时虽然没去,听教谕他们说,要不是考上举人的黄夫子在中周旋,估计还要耽误很久。 黄夫子考上举人,又被派了官,等于有了官身,故而在府城也能说上几句,还找了今年乡试榜首说项,算是把这事平了。 也因此,黄举人又被耽误日子,所以家都没时间回,只好拜托亲朋接回妻儿家人。 等县令,教谕等人从府城回来,都十一月下旬了。 县衙堆积的事,年末各项考核,加上六百多人的试卷,简直忙得头脚倒悬。 若是平时如此忙碌,衙门的事还能找本地的秀才们前去帮忙。 偏偏又牵扯阅卷,这里面很多学生都是他们的子弟,一定要避嫌。 一来二去,正荣县衙门跟官学,人手不够不说,还能不临时加人。 下面的学生们又等着看成绩,每天无数人去催。 他们直接加班加点到昨日深夜,眼圈都是乌青的。 谁看了不要说一句,真的惨啊。 这加班加的。 想想就头疼。 就算忙完试卷的事,衙门还有好多公务等着他们。 纪元想到自己还去县学门口打听消息,估计里面的夫子博士们,正红着眼一目十行地阅卷? 这让他良心都有点不安啊。 感慨之余,纪元还有些佩服他们县令,跟科举舞弊扯上关系,召他去府城,还能提前封存试卷。 不仅如此,回来之前还买了四书给他们带回来,这魄力也没谁,肯定是个极为精明强干的官员。 赵夫子看信到最后,面色有些古怪,看看信,又看看纪元。 “你看这一段。” 纪元好奇地双手接过信,吓得有些坐不住。 郭博士最后在信中还说了,县令跟黄举人如何在府城脱困。 京城来的监临官对黄举人问话时,问他是否作弊,是否跟人来往过密时,黄举人自然否认。 被逼问到极致时,黄举人几乎把自己家底和盘托出。 几岁读书几岁会写字,什么时候断奶都能被问出来。 其他事情就罢了。 第38节 提到他原本打算这是最后一次科举的时候,又讲了一遍,自己是如何重拾信心的。 纪元看到这时,已经不忍看下去了。 他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 黄举人道:“一个父母双亡,衣衫褴褛,忍饥挨饿的八岁小童,都能坚定读书的心,我为何不能。” “一个孩子都说出,千磨万仞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又为何不能?”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难道要被这一点挫折打倒?!” 黄举人洋洋洒洒说了许多,京城来的监临官深深看他一眼,把他从舞弊怀疑对象的名单上划掉。 更因为这番话,正荣县县令被问话时,监临官才能听黄举人帮忙辩白。 信中还道。 现在整个县学跟衙门都感谢纪元。 都盼着纪元快点来上学! 都想让他再多作几首诗! 纪元本人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纪元,你是真的火了,后面忘了。 县学送来的东西还堆在一旁,纪元努力把臊意抚平,在赵夫子惊讶的目光中拿起笔。 学吧,不学的话,以后丢人的地方还多着呢。 作诗? 还是先练字吧。 第26章 第26章 窗外大雪纷飞, 赵夫子的书房中点燃炭火。 赵夫子温书,准备来年的功课。 赵娘子缝补,给纪元多做两双鞋子, 去县学了穿。 三个孙儿同样在读书, 读一会累了, 就去找母亲跟祖母, 她们在隔壁房间。 那边一入冬就点了炭火,赵夫子的母亲身体不好,家里从不缺她用的炭。 过了会,赵娘子跟儿媳一起去做午饭,纪元也起来松松筋骨。 半人高的纸张用了将近一半,他的字已经有了长进。 期间三叔三婶找过来, 都被他用要读书的借口打发,对面也不敢说什么,毕竟现在整个安纪村都盯着纪元,要是他真的被打骂了, 村长都饶不了他们。 纪元冷眼看着他们, 以前小纪元被欺负, 大家多是看不到,如今只是考上一个县学,这些人态度就不同了。 中午吃过饭后,纪元照例去安叔公家照顾两头牛,虽说不用在他家吃饭了,但还是要说一声。 正好他也是去找安大海的。 安小河最近看不到人了, 他被安二娘子拘在屋里读书, 除了吃饭之外,一步也不能出去。 安大海叹气:“他也是惨, 三婶子让他明年必须考上县学。” “但又听说,明年县学或许不招那么多人,更难考。” 安大海心知自己不是读书的材料,既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什么人逼迫。 如今能看懂契约,会记账,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纪元也不好说什么,读书之艰难,大家有目共睹。 除了纪元。 纪元才学了不到一年,就能在六百多人当中进了前二十,这份天资,不是谁都有的。 “你什么时候去县里?到时候让我爹送你去。” 纪元道:“正月十六当日,跟李廷约好了,安村长说让安五叔送我们过去。” 堡李村的李廷,今年十五,也考中县学,得到消息后便托人带了信过来,得知纪元也考中了,自然约着一起上学。 纪元过来,也是拜托大海没事多去看看小黄。 虽然他现在已经把小黄劝好,三叔三婶也能喂了,但牛都有犟脾气,难免会出差错。 而且那两人又懒,说不定养不好。 “放心,开春各处都要租牛,躺着赚钱的事,他们说什么都会照顾的。”大海直接道,“我也会帮你看着。” 话说着,正好出来透气的安小河看到他们两个,下意识扭头就走。 安小河之前跟纪元关系缓和了些,现在又回到原样。 成绩这东西,确实招人嫉恨。 纪元无奈,他们虽然是竞争对手,却也是同其他六百多人一起竞争,自己的名额,跟别人没有关系。 这是他凭自己的努力得来的。 “走吧,去看看小黄,我也跟它说几句话。”纪元道。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小黄,若不是因为它,去年倒春寒的时候估计都过不去。 也因为小黄,自己在安叔公家蹭到饭,小黄对他,是有恩情的。 只是去三叔家中,三叔三婶对他横眉冷对,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毕竟纪元要是故意给小黄使坏,让他们不能喂牛,那就完了。 他们儿子纪利在县城当学徒也需要银子,他们还指望黄牛多挣点钱呢。 两人只当没看到,直接躲在屋子里。 安大海故意道:“纪元!回头去了县学,可别忘了我们啊!” 纪元看看里面,去跟小黄说话。 都说牛是有感情的,小黄也确实感受到纪元的道别。 这段时间,纪元来的也少了。 “再过半个月,我就要离开安纪村了,到时候你可要好好吃饭,长成大壮牛。”纪元拍拍小黄,“不能挑食。” 啰啰嗦嗦半天,纪元才离开。 他去县城之前还会过来看的。 说话间,腊月过去。 大年三十晚上,纪元在赵夫子家放了鞭炮,吃了年夜饭,剩下的时间也算是练字? 赵夫子家有二十多本书,在这期间,夫子让他一一抄录,等到县学再仔细研读。 读书人嗜书如命,纸张又容易损毁,能让学生翻动抄写,是赵夫子对他的信任。 忙了二十多天,总算把所有书都抄下来。 只是抄的迅速,纪元还未理解。 等到正月十五晚上,纪元跟小黄告别之后,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先带些厚衣服过后,等天气暖和再来取薄一些的,被褥给你缝厚了些,夜晚不要着凉,还有两双鞋,都带上有个换洗。”赵娘子说着,把东西再次清点。 纪元之前的小竹篮,也被他换成书箱,趁着走街串巷货郎来的时候买的。 虽然是最便宜的书箱,但放置笔墨纸砚,绝对没问题。 纸张他只带走一部分,剩下的留给赵夫子,到了正荣县还可以再来。 还有身上的一两六钱,被他小心翼翼放起来。 这可是他读书的钱。 虽然不多,但要格外小心。 在村里花销不大,既能蹭饭,偶尔还能借着小黄从三叔三婶那要钱,还能去挖野菜中药。 去了县城,这些可全都没了。 有种要坐吃山空的感觉。 而且县学免学费就罢了,但只免一部分学杂,纪元估摸着,平日还要交钱。 一切都要等去了县学再说。 第二日一早,李廷已经在门外等着了,看到纪元第一句是:“纪元,过个年你是不是长高了?” 纪元惊喜道:“是吗?” 又长大一岁,身高确实要长了! 上辈子的他一米八五,这辈子可不要当矮子。 跟赵夫子道别后,纪元跟李廷去村口找安五叔,安五叔也早早等着,就等送这两个学生去县学,说不定他的车上,还能出两个秀才老爷呢! 纪元远远看着,又对赵夫子挥挥手。 赵夫子最近忙的很。 跟纪元猜的差不多。 去年腊月他被县学录取时,县学发了那么多东西,被全村人看在眼中。 刚翻过年,就有村里人带着礼物来找赵夫子,想求夫子收下学生。 从初六之后,就没断过。 所以赵夫子也不能多送。 纪元估算着,今年赵夫子的私塾里,至少有二三十学生,再多的也有可能。 第39节 这样真好,那夫子家的生活也可以改善不少。 都说书中自有千钟粟,这话确实也没错。 但这话不能再赵夫子面前讲,否则要说没有读书人的风骨了。 李廷没看到纪元的走神,还在兴奋道:“终于可以搬出家门了,在县学也能自由些。” 纪元看向他,知道李廷母亲早亡,继母看他不顺眼,所以想出来。 不过自己的理由也差不多。 离开三叔三婶,日子一定更轻快。 但他这会想的,还是赵夫子嘱咐他的话。 昨天晚上,赵夫子又问了他那个问题。 “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纪元还未回答,赵夫子就道:“你可知私塾读书,书院读书,县学读书,有什么区别。” 这些涉及太广,纪元自然不知道。 “私塾,也就是私学,书院原为藏书的地方,之后也成私学。” “既然是私学,教什么由私塾夫子,又或者书院山长来定。” “要么专攻文学,要么文德兼备。” “只有官学不同,县学,府学之类,所有读书只有一个目的。” “科举。” “童试,乡试,会试,乃至殿试,为的就是这个。” 赵夫子叹口气继续道:“我此处学的,虽古板,却也是学习之根本,从此处去县学,或许很有不同。” “若想为官,到了县学,一定要好好读书。” “汲汲于斯道,汲汲于天下。” “相信你,会有定论。” “无论如何,不失本色。” 赵夫子说完这些话,就让他休息了,纪元却思索许久。 原来天下那么多学堂,每处用处都不一样。 私学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赵夫子的私学,教的确实是圣贤之道,士人必要有志于圣贤。 只是他这又是蒙学,所以普通人看不出来,也并不深入。 可赵夫子五十多的年纪,却并未松懈,每日还在清晨傍晚读书,想来就是求索圣贤道理。 而他即将要去的县学不同,县学教的是科举,教的是应试。 想想也是,县学是朝廷办的,为的自然是为朝廷搜罗人才,以供圣用。 拿赵夫子跟已经考上举人的黄夫子比,想来也能看出区别。 换做赵夫子考上举人,他也会继续潜心读书,再去考进士。 黄夫子直接求了个小官,便急匆匆上任。 两人大概就是,君子和而不同吧。 自己在三叔三婶面前说着,自己要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还要当官的话,都被赵夫子记在心里。 赵夫子虽然觉得可惜,却也未阻拦,还给他铺了条顺畅的路。 那首寄到县学的竹石,难保也是铺路的一种。 怪不得夫子问他,为何读书。 怪不得夫子一定让他把竹石补充完整。 纪元刚开始过来,其实就是本能的读书而已。 上辈子十几年的读书生涯,把孩童就要读书的话刻在骨子里。 对他来说,识字学习,如喝水吃饭一般。 如今的他,却有些拨开云雾见光明。 读吧,读圣贤书。 汲汲于斯道也好。 汲汲于天下也好。 是求圣贤之学也好,还是以圣贤之道求天下也罢。 他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路。 他身无所长,年纪又小,在读书上读出一条大道出来,未尝不可。 县学的目的,就是科举吗。 那就考。 □□孩子还怕考试吗! 虽然误打误撞走到这条路上,但既然走了,就要走好了。 纪元翻开县学发的四书,其中那本《孟子》,一共三万多字,他还要继续温习。 可惜四书有了,五经却还没有。 说起四书难背,但加起来约莫五万六千字,都能让人背的痛不欲生,即使是纪元,也不能说滚瓜烂熟。 可比起后面的五经,简直小巫见大巫。 《诗经》《礼记》 《周易》《春秋》《尚书》,这五本加起来三十八万字。 细细研读,仔细琢磨,多数人终其一生,也学不来全部。 就跟你打游戏一样。 英雄一共一百多个,听着好像也不太多? 但一百多个英雄,每个英雄三四个技能,跟通用技能搭配,连招的使用,技能伤害的计算,跟其他英雄应该怎么打。 别说弄明白一百多个英雄的技能了,能专精四五个,都已经很牛了。 这里的学问也是如此。 三十八万字,句句都是圣贤名言。 一句句背下来,弄明白,再找到其他大家的对此注释,自己再背诵理解。 例如基础科目《大学》。 对于这句话,成百上千的学者对此有过不同的看法。 其中必读的解读有朱子,丘子等。 朱子对大学著有《大学章句》,对大学的理解偏向于“内圣”。 丘子著有《大学衍义补》,理解则为“外王”。 学问无分对错,只是理解不同。 作为学子,必然都是要熟读,甚至背诵的,至少要明白两者的意思,你才能做出相应的文章。 一部大学如此,后面更是可怕。 纪元抄写的书中,对一句话,都有不同版本的解读,而赵夫子那的书也只是市面上很小一部分。 单想想,便知学海无涯。 纪元静下心,千里之足始于脚下。 既然确定要走下去,认真把手头的书吃透了才行。 旁边还在兴奋的李廷默默闭嘴。 纪元怎么回事,这就看起书了?! 他难道不觉得枯燥跟累吗? 如果他知道卷这个词,肯定会用在纪元身上。 李廷逐渐沉默,干脆也拿出书本。 背吧,谁还不会背了! 前面赶车的安五叔,还有一起去县城的村人忍不住睁大眼睛。 怪不得人家能考上县学呢! 看看这勤奋的劲。 自家小子要不然也去学一学? 说不定也能去县学呢! 上过学的孩子就是乖啊。 纪元还不知道,他默默读书,竟然又帮赵夫子招生了。 一个多时辰后,纪元揉揉眼睛。 县学,到了。 纪元刚一下车,就听到有人在背后道:“你就是那个神童纪元?写竹石的纪元?!” 第27章 第27章 写竹石的神童纪元?! 第40节 这句话一出, 原本热闹的县学门口,不少人都看过来。 穿着县学冬服的纪元成为众人瞩目焦点。 瘦弱,年纪小, 眼睛明亮有神。 就是他了! “他那首诗, 成了激励黄举人考试的动力。” “还帮县令脱困呢。” “天啊, 我爹极喜欢这首诗, 每日在家练字时,写的就是这首诗。” “看着也不怎么样啊,穿的竟然是县学给的衣服,一个穷鬼。” “侥幸而已,算什么本事,科举考诗词吗?!” “现在重文章, 轻诗赋,诗句写得再好,连童试都过不了!” “文章需要积累,他这种家境, 怎么可能读好文章, 自然作不出。” “别说了, 他这么小就能考中县学?别是因为那首诗,走了后门吧。” 李廷刚要上去跟后面的人理论,就被另一个声音呵斥住:“闭嘴吧!你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说纪元,有本事也做出一首竹石出来!” “有钱了不起?家里穷怎么就不能读了?” 纪元下意识后退半步,只听两方直接吵起来。 一边吵自家家学渊源, 什么什么做了什么官, 家里又有多少藏书。 每日看的都是名家文章,你们拍马也赶不上。 他们大多衣着华贵, 看着养尊处优。 另一边说自己耕读为生才算厉害,还说本朝先祖当初就是种田的,你敢看不起穷人?士林风气都是被你们这些人败坏的。 什么叫天道酬勤,力耕不欺,你们懂吗。 这边的人全都穿着县学发的冬衣,鞋子不同,能看出家境贫寒。 两边吵得唾沫横飞,纪元默默再后退一步。 看来就是借着他吵架而已。 “别吵了,一会训导来了。”前面训斥声响起,一个衣着不俗的十八九青年道。 后面也跟个人,穿的是县学发的冬衣,年纪稍微大些,约莫有二十:“今日开学,不要闹事。” 方才吵架的双方默契分开,显然这种情况不止头一次。 只听周围人喊着:“蒋克舍长!” “常庆才是舍长!蒋克只是副舍长!” 舍长跟副舍长,大概就是班长跟副班长。 眼看又要吵起来,穿着冬衣的常庆舍长道:“你就是纪元?快进来吧。” “咱们都是童生科的同窗,不要争吵。” 纪元默默走过去,李廷自然也跟过去,他穿的也是县学发的冬衣,自然没人说什么。 等人散了,纪元才听到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 对面的学生们,大多家境不错,都是县城豪绅家的子弟,或者是县城做买卖的。 后者为商籍,多是前者士族子弟的狗腿子。 但他们共同点是,都很有钱,所以平时很看不起穷苦人出身的同窗,称他们这些没钱衣服,只能穿县学衣服的人为穷酸社。 也是够刻薄的。 当然,“穷酸社”的学生们,喊对面为铜臭社,对清高的读书人来说,这名字够让人生气的。 “穷酸社”跟“铜臭社”平时针锋相对,什么事都要争个高低,这次入学考试也不例外。 新招的二十名学生,是什么身份,对他们很重要。 所以一大早,大家眼巴巴地看着。 纪元的名字大家都听说过,那首竹石在正荣县过年期间,一直被各家长辈拿出来说。 最后一句肯定是:“八岁的孩童就能写出这样的诗句,真厉害啊。” 特别是家中有来往的豪绅子弟,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所有人都在默默说,要是纪元跟他们一样,都是官宦之后,那就放过他。 如果是“穷酸社”的,整不死他! 纪元无奈,可惜了,他确实很穷酸。 但对他来说,也确实是无妄之灾。 纪元跟李廷听着身边的人细数跟铜臭社的“渊源”,最后还是常庆舍长道:“不说了,先去精舍吧,把行李放一下,带着你们俩去认认地方。” 精舍便是宿舍。 县学的宿舍跟课堂一样,分为三个院子。 甲等院子,住的都是有功名的生员,生员便是人们俗称的秀才。 正荣县的县学一共有十五个秀才,年龄在二十五到四十三不等,平日不怎么出来。 秀才可见官不拜,平时有俸禄,身份不同。 他们的两位夫子也是县学里最厉害的,两位都是举人。 一位是浙东余姚人,精通《礼记》《礼仪》《周易》。 浙东人开馆授徒多精于这些,是县令亲自请的老师。 另一位年长些,今年六十二,对《春秋》的理解远超旁人,为正荣县本地人,也是整个县学里的支柱。 乙等院子,住的是过了县学内部考试的学生,一共二十八人。 正荣县县学年底也有大考,考试通过,便能升入乙等。 而能进入乙等院子,便说明他们已经有冲击秀才功名的机会。 他们也是正荣县最有机会考上秀才的人,故而读书极其用功,天不亮便起来,晚上更是烛火长明。 毕竟考上秀才,不仅有俸禄拿,以后的出路也多,这可是改变命运的考试,他们只差临门一脚,读到吐也要读。 最后,就是丙等院子,那就是纪元他们所在的。 这里面的人就简单了,既没通过县学内部考试,甚至刚刚才考进县学。 对他们来说,还要努力学习,努力考试,才能升入乙等,才有资格去考秀才。 丙等院子的学生也最多,一共五十五人。 平日闹的“穷酸社”“铜臭社”也多是他们。 丙等院子的环境也最差,十人一间,不像甲等乙等,都是双人间或者四人间。 由此也可见赵夫子说得没错。 县学的一切,都是为了科考。 住宿如此,分班也如此,一步步上前,才能有更好的生活。 让纪元意外的是,宿舍里倒是没分什么什么社,穷酸跟铜臭是混住的。 舍长常庆解释道:“都是教谕随机排的,不让随便挪位置。” “不过他们平时只有午休会用,晚上都会回家,放心吧。” 有意思,县学里两个社水火不容,纪元不信教谕不知道,但却让大家混住,肯定有什么不知道的原因。 而且班长跟副班长,也是一个穷酸社,一个铜臭社,很难不让人觉得是故意的。 纪元没有多说,开始打理自己的床铺。 一张床简单得很,纪元带的也是县学发的被褥。 李廷那不同,他家境到底不错,出来求学他爹也支持,好用的被褥还是有的。 常庆看了看李廷,试探道:“你家是做什么的啊。” 李廷愣了下,随口道:“种田的。” “哦哦,看来你家还不错,带的东西很好啊。” 纪元接话:“你继母也让你带?” 常庆顿住,赶紧道歉。 等这个舍长常庆走了,李廷才皱眉:“他这是在做什么。” 纪元摇头。 其实纪元大概明白,应该是怕李廷家境好,所以是对面的人? 所以他才开口说了李廷继母的事,让对方不好再问。 宿舍很快来人,跟穷酸社的人不同,铜臭社的人都是草草放下东西完事。 县学不准带奴仆,他们也懒得收拾,反正平时又不住。 纪元把床铺收拾好,再把笔墨纸砚放在床头旁的小书桌上。 不出意外,这以后就是他读书的地方了。 收拾好之后,又有穿着县学冬服的人带着他们去各处逛逛。 县学不算大,后院是住宿跟食堂,前院则分为四个地方。 “研学处,平时是夫子们所在的地方,我们不经传唤,轻易不要来。” 老师办公室。 “尊经阁,里面都是咱们县学藏书。” 图书馆。 “明伦堂,平日夫子,明经博士,便是在这里讲学。” 第41节 教室。 “最中间的地方,便是文庙了,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在此祭祀。” 升旗台? 好像差不多。 纪元默默记下,县学并不算大,还能看出有几个地方是修缮过的。 一共九十八名学生,加上老师们一百多人,确实不用太大。 开学第一天,哪里都是吵吵闹闹的。 收拾东西加上逛县学,也到中午了。 最后去的地方,便是膳所,也就是食堂。 正好遇到又带了学生的舍长常庆,常庆招呼道:“走吧,正好一起去。” 纪元跟李廷立刻跟上,去了县学的食堂,已经有几个学生排队了。 不过在这些学生之外,还有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手里提着饭盒,明显是给自己主子送午饭。 “有钱的就可以送饭菜,没钱的吃免费的。”常庆看了看那边,“整天大鱼大肉。” 食堂隐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他们穷酸的,另一部分是家境不错的。 两者颇有些泾渭分明,看对方的目光很不一样。 舍长常庆说完,纪元只笑,并未接这句话,跟着队伍打了饭菜。 虽然是糙米饭加上青菜豆腐,还有一道咸菜,但已经很好了。 有碳水,还有蛋白质。 不用寄人篱下也不用去蹭吃的。 纪元跟李廷端着饭菜刚坐下,就看到凑过来几个人,这几个人招呼下人道:“摆上摆上,我要吃饭了,饿死了。” 红烧鱼,红烧鸡,清蒸排骨,蘑菇炒肉,还有一碗油滋滋的冬瓜汤。 同一张桌子上,纪元,李廷,常庆的饭菜,确实显得寒酸了。 李廷和常庆都是手一顿,常庆更是脸色通红。 “你们这是干什么!每次都这样,有意思吗?” 同桌另一位学生道,他穿着县学的衣服,显然也是“穷酸社”一员。 看来对方明显不是第一次了,故意要羞辱他们。 “舍长,怎么了?不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 “就是,严训导可说了,我们要团结同窗!”铜臭社的人道,还故意深吸一口气,“好香啊,我家的厨娘可是京城请回来的,这味道绝了。” 纪元面不改色,继续吃饭。 他都是大人了,不至于为这种事翻脸,找事的人顶多十三四,初高中生罢了,没意思。 至于眼前的饭菜? 作为一个未来过来的人,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一张桌子上,吃学校饭菜,穿学校衣服有四个人。 另外两个吃的是自带饭菜,衣着也华美。 后者也不吃,就是为了欣赏其他人的脸色,欣赏够了再吃,效果特别好! 反正这一招每次都有用! 目光扫到那个小孩时,不爽了。 这对表兄弟平日最爱用这种办法羞辱人。 对纪元怎么会没用。 “表哥你看,那个小孩强装淡定呢。” “就是,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好东西吧,还神童,有这样的神童吗。” 两人自顾自哈哈大笑,李廷直接站起身:“你们两个有完没完?” 李廷十四五,跟对方两个同龄,个子也差不多,却把气势拿起来了。 纪元拉住李廷,继续淡定吃饭:“吃饭吧,不用理狗叫。” 什么?! 狗叫?! “你骂我们是狗?!”王兴杰大喊。 纪元缓缓抬头:“谁搭话谁是狗,你们搭话了吗?” 食堂霎时安静下来。 这哪是装淡定,这分明是真淡定。 他们这边的争执很多人都看在眼里,竟然还有几个自己出来打饭的秀才在这观望,有意思啊,学弟们又吵起来了。 那个小神童,不仅诗写得好,人也伶牙俐齿的。 王兴志跟王兴杰对视一眼,这让他们怎么说,接话也不是,不接也不行。 最后还是表哥王兴志生气道:“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会作诗吗,我告诉你,科举不考作诗!做得再好也没用!” 王兴杰也道:“就是,再说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真以为你还能作出那样的诗句吗?” “你一辈子也吃不上这种菜!” 纪元被最后一句直接逗笑,看一眼他们带过来的四个菜。 怎么还用上网络用语了! 骂他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是吧! 纪元被戳中笑点,在对方眼中更是轻视,脸色涨红,下意识挥舞拳头了。 “干什么?你们要是敢打人,我立刻喊严训导。” 严训导应该就是教导主任,纪元听他们说多好几次了。 对方果然被吓住,旁边有人使了眼色,王兴杰立刻道:“谁说我要打人了,纪元,你要是能当众再做一首诗,我就服你。” 说完,又看看今天的午饭:“这些饭菜也给你,怎么样?” “要是做不出来!以后看到我们,就要自动避开!” 纪元也被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弄烦了,又见帮他说话的常庆跟另一个人咽了咽口水,还被对方捉住。 “看!都馋了吧!你到底比不比!” “靠一首诗进县学,现在连诗都做不出了!” 常庆脸色涨红,他很久没食荤腥,不由得咽了咽唾沫而已。 纪元看看王兴志跟王兴杰周围“铜臭社”的人,更知道这是借着他羞辱穷酸社。 谁让他有神童的名号,还天然是穷酸阵营的。 而且一直揪着诗不放,看来也有其他原因。 罢了。 不就是文抄公吗,一次也是当,两次也是。 纪元挑眉:“既如此,那就定了。” 定了? 纪元既然接招? 这种时候,难道他还真能作出诗句? 不可能! 若真如此,那他就是真正的神童! 就连看热闹的秀才都站直了。 纪元要作诗?! 看看他水平! 他上次那首诗,可是鼓舞了不少人! 这次作的诗,一定也可以鼓舞人心吧。 “你们方才说,我从未吃过这样好的饭菜,那我承认。” “但我吃过一种元宵,确实你们都未尝多的。” 纪元大大方方承认,他这辈子,确实没有吃过这样精美的红烧鱼红烧鸡清蒸排骨蘑菇炒肉冬瓜汤。 要是能加个素菜,就更完美了。 其他人却疑惑。 纪元这么穷,能吃过什么好元宵? 元宵便是汤圆的意思,纪元念道:“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见说马家滴粉好,试灯风里卖元宵。” 桂花做的馅夹着核桃仁,用珍珠一样的江米做成表皮,那马家做的汤圆好极了,在十五的灯笼下售卖。 这不是什么志气十足的诗,竟然是首美食诗? 纪元确实是故意为之。 在他眼中,眼前找茬的,不过都是最讨人厌的孩子年纪。 他都是成年人了,若跟他们计较,那也太小气了些。 干脆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糊弄糊弄算了。 第42节 与其说比,不如说逗小孩玩。 不过等纪元说完,食堂里齐齐吞咽了声口水。 没办法,谁让他说得太诱人啊。 又是桂花又是核桃的,还有珍珠一般的糯米磨成粉做汤圆。 太有画面感,太香了啊。 王兴志跟王兴杰对视一眼,王兴杰下意识道:“哪个马家做的汤圆!我怎么没吃过!” 其他人目光灼灼,他们也想吃! 可惜已经过了正月十五,街上卖元宵的也少了。 到底是哪家的元宵啊啊啊啊啊!!! 纪元神秘一笑,抬起下巴:“算我赢了吗?” 肯定赢了啊,这首诗对仗工整,画面感也强,虽不如竹石,却已经很好了。 反正他们作不出。 见他们点头,纪元把四个菜一个汤往自己这边挪,对李廷,常庆等人道:“快吃吧,他们还没动过呢。” 没动是没动,但你怎么好意思吃啊。 吃得还这么大大方方。 纪元继续道:“这可是我赢回来的,你们不吃的话就浪费了。” “战利品要大家一起用。” 在纪元口中,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饭菜了,而是战利品! 吃! 这有什么不能吃的! 李廷还好,常庆,还有另一位穷酸社成员下意识夹了一筷子。 好吃,真的好吃! “那我们怎么办?” 下人们送了饭就回去了,也不能再送,时间也来不及。 他们的饭菜没了,不能去打饭吧? 食堂的饭菜难吃死了。 但愿赌服输,这会也不能抢回来啊。 咽口水的人变成王兴志跟王兴杰兄弟俩,他们真的好饿啊! 要等到傍晚才能回家。 总不能饿到放学? 纪元只当没看到,还招呼其他人过来品尝。 他们四个也吃不完。 食堂里气氛骤然不同,方才感觉被羞辱的穷学生们,此刻挺直腰板。 还找碴?! 还找吗?! 他们纪元吃过的桂花核桃馅的元宵,你们吃过吗? 他做出这样的诗,你们能做吗? 食堂侧门的教谕笑眯眯看着里面的争吵,还拦了拦严训导:“哎,这不是和和气气的,不用管。” 严训导瞪大眼睛,握紧手中戒尺,这叫和和气气? “只要不打起来就行,年轻人嘛,哪有不气盛的。”教谕背着手离开,留下严训导无奈。 听到消息赶过来,竟然是这场面。 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严训导闭着眼离开,算了,这次就算了。 不过小神童说的马家元宵,真的有那么好吃?让媳妇买回来尝尝。 “好撑啊,别说,王兴杰家的厨娘还真不错。” “那可是厨娘,一位厨娘的月钱都要好几两,京城那边争先请呢。” 纪元他们吃过午饭,故意从王兴志,王兴杰身边走过。 两人午饭没了,又不想吃食堂饭菜,只好蹭其他人的,搞得铜臭社好几个人都没吃饱,这会怨气十足。 反观穷酸社,各个扬眉吐气。 “等着吧,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一直到下午放学,这两人飞快回家,饿死了! 一天没吃饭! 不过他们好奇的是,那个马家元宵,真的好吃吗? “快去,去县城找马家元宵,要桂花核桃馅的!”两人吩咐家仆道。 家仆们一脸疑惑。 都过了正月十五,怎么还吃元宵啊。 算了,去找买吧。 谁料这几个家仆在街上还碰到其他人户家的仆人。 “你们也在找马家元宵?” “我家也在找啊。” “有两家姓马的,但他们家说不卖桂花核桃馅,怎么办?” 那两户卖元宵的马家也奇怪。 都过了十五,怎么好几家过来买元宵,连县学的教谕家中,训导家中,都过来问。 但他们真的不卖桂花核桃馅的! 还说什么,江米像珍珠一般。 乖乖,哪有那么好的江米啊。 搜寻无果的众人只好叹气。 纪元说的那种元宵,到底哪里有卖! 引起满县城搜罗元宵的纪元,此刻正拿着赵夫子的书信,去寻郭夫子。 上次郭夫子回信,还解答许多疑惑,赵夫子肯定要感谢的。 纪元在研学处门口等着,正好等到郭夫子出来。 郭夫子四十多岁,看着十分爱笑,眼神温和得很。 “小神童。”郭夫子一看,就知道他是谁,“今日太忙,也没去找你,怎么样,在县学可适应?” 纪元想了想:“还好,县学热闹。” 郭夫子哈哈大笑:“确实热闹,这里多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你年纪小,若有人欺负你,尽管同我讲。” 纪元谢过,把赵夫子的信双手递上。 郭夫子摸着胡子,也不急着看,反而一边走一边道:“听说你今日又做了首元宵诗,很不错,看得我都想吃了。” 纪元赶紧道:“只是玩笑话,碰巧而已。” 见小孩这么谦逊,郭夫子点点头,才慢慢道:“成名太早,锋芒过露,并非好事。” “你夫子就是脾气傲,名气大,当年得罪不少人。” “不提了,看他愿意举荐你来县学,就知道他也变了不少。”郭夫子笑着道,“可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郭夫子口中的夫子,自然是赵夫子。 天知道看到赵夫子把自己学生诗句拿过来炫耀时候,大家惊讶的表情。 当时对纪元便有了好奇。 纪元却在细品郭夫子这番话,又听郭夫子道:“最近县学因为童试的事很忙,估计不会太顾及你们这些新生。” 童试一年一次。 先县试,后府试,再提学院道之试。 对比来说,县学就是初中学校。 一群初一学生,还有一群初三学生。 老师们精力有限,自然会先关注初三学生们。 “这段时间不要松懈,好好读书,时光如流水啊。” 郭夫子回家之后,纪元才明白其中意思。 就是说,县学最近不会很严? 刚开学就放羊,要他们自律? 第二日这个想法便成真了。 早上辰时初去上课,郭夫子照例教四书。 等到下午的时候,原本的五经课却变成自习课。 “每年都是这样。”在学校上了两年的学生道,“等到县试结束,明经博士们才会回来,这会都去教参加童试的学生了。” 重点便是乙等堂学生。 第43节 乙等堂学生今年都要考秀才。 明经博士们全都过去突击辅导。 他们丙堂学问差得还远,今年也不考秀才,索性暂时放养。 “二月初六县试,考三日,四日出成绩。” “在这之前!我们都没人管!” 纪元默默算了下,一直到二月十三,丙等堂都没人管。 一切为了科举。 这句话果真没错。 赵夫子告诉他,这里会跟私塾不同,确实是真的。 那时候他跟大海小河他们考县学时,赵夫子也不曾耽误其他蒙生的学业,在考试当天临时请假。 而县学这里,只要能考中秀才,其他的都可以暂时放一边。 科举,功名,在这里是头等要事。 这也没什么。 但对丙等堂学生来说,那学生们不玩疯了? 这才刚开学,还有一部分是刚入学。 怪不得郭夫子要点他好好学习。 果然,下午说是自习,教室里的五十五位学生,大部分歪倒在书桌上,要么在旁边打闹。 纪元拿出他在赵夫子那抄录的《四书集注》这是朱子所写,如今也是必读书之一。 四书本身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也该看这几本了。 纪元先静下心,再抄录一遍,既是温书也是留两份备用。 不过手边的纸张却不多了。 抽空还要再买点。 县学每个月虽然发纸张,却都有定额,肯定不够用。 这大概就是食宿全免,但学杂只负责一部分? 即便如此,对纪元来说已经很好了。 有屋避风的宿舍,宽敞明亮的教室。 至少不用坐在屋外读书。 纪元专心抄写,旁边走神的李廷见此,也拿起书默读。 他们好不容易考进来,不是为了玩闹的。 还有几个学生也被鼓舞,当下收敛心神。 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大多有自制力的,都是穷学生们。 他们自幼过得艰辛,读书对他们来说非常不容易。 “装什么装。” 王兴志王兴杰堂兄弟俩,本就因为昨日食堂里的事生气,还被其他富家子弟笑话。 现在看到纪元学校,只觉得刺目得很。 “有些人啊,一辈子的穷命,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啊。” “就是,装得还很像,读进去了没啊。” 纪元只当耳旁风,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还怕这些。 其他贫家子弟却不服了,只听对面人又道:“看!穷酸社的人急了,说你了吗,你着急?” 纪元直接把书拿起来,大声诵道:“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这是《孟子·尽心上》中的句子。 意思是,孔子去东山时,觉得鲁国变小了,登高泰山时,天下都变小了。 看过大海的人,什么样的水都觉得不够好,学习圣人的言论,感觉其他东西再也吸引不了自己。 大意为,每前进一步,看到的东西都会不同。 人不能固步自封,要不断突破,超越自己。 用在这里,自然是告诉那些作怪的人。 他们学习不是装,是在学圣人,学了圣人的话,你的那些话,又算得了什么。 在场都是考进县学的人,自然能听出其中的意思。 原本生气的穷学生们惊愕地望着纪元。 纪元看了看李廷,开口道:“一起背吧。孟子可是重中之重。” “说不定来年,我们也在乙等堂了。” 是啊,他们是要考秀才的,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一起浪费光阴呢。 李廷重重点头,跟着诵读:“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 不知是谁接了一句,原本乱糟糟的丙等堂内,响起夫子在时才能有的读书声。 王兴志,王兴杰等人目光诺诺,根本不敢再看。 好像在纪元面前,什么都是渺小的。 只有读书才是头等要事。 还能用读过的话讽刺他,让他满脸通红。 急急赶过来的严训导,手里还提着戒尺。 县学事多,他差点把这群刚入学的祖宗们给忘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会指不定怎么乱。 一群十三四岁的少年,不闹腾才奇怪。 还未靠近,严训导便听到里面的读书声。 难道是哪位夫子抽时间帮忙带学生? 大家不都在忙吗。 一部分在教导考生,一部分抽调去衙门准备二月初六的县试。 谁会在啊。 严训导往丙等堂里看了看。 没有夫子,只有一群读书的学生。 读得还格外认真。 这,这合理吗?! 他们竟然这样自觉! 神思恍惚的严训导再次离开。 教学生涯十几年里,这不合理啊! 下午放学后,一群穷学生围着纪元。 “你可真给咱们长脸。” “对啊,几句话说得他们哑口无言。” “没错,可真厉害。” 纪元被围在中间,笑了笑:“也没什么,夫子告诉我们,要勤勉。” 这话说得很多人都有点愧疚。 别说富家子弟了,就算是他们,一听到夫子不管他们,就有些懈怠。 铜臭社的人路过,表情恨恨,看你纪元能坚持多久。 他们就不信,夫子不管,县学不管,还真能学得下去。 等纪元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是他们嘲讽回去的时候。 纪元才不管他们,他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忙。 纪元跟李廷吃过晚饭后,一起出了县学大门。 来县城两天了,还是第一次出来。 但不能逛太久,否则宿舍就不让进了。 纪元想再买点笔墨纸砚,他要练字,又要抄书,最近用纸张格外快。 李廷也准备买点东西,两人齐齐往外面走。 一到书铺附近,就看到上面摆着各色《童试录》的合集。 但凡科举厉害的省份都有,江浙甚至分了四本,浙东浙西江西山东等地前三名文章,全都收录其中。 还有不到一个月便要童试,这些书卖的都很好。 在纪元看来,这大概约等于中考满分范文? 那买的人确实多。 纪元看得心里也痒痒,到了县学之后,所见所感,除了科举二字之外,再无其他。 纪元好奇,能中童试的文章,到底什么样。 可惜书铺老板是不让翻的,毕竟都翻了看,谁还买啊。 第44节 李廷也没舍得,两人看了一会,被老板发现。 没想到的是,这个胖胖的书铺老板,竟然还认识纪元:“是你?去年你来过两次。” 头一次碰到黄夫子,第二次年关前买了许多,但那时候书铺忙,老板并未打 招呼。 没想到还认识他。 老板又见纪元穿着县学的冬衣,惊讶道:“你还真考上了。” “不对,你就是那个小神童纪元?” “那个年纪最小,却在六百多人当中考中的纪元?” “还写了竹石?” 说着,老板把店里装裱起来的竹石拿出来:“这是你写的?!” 纪元立刻摇头,老板一拍脑袋:“忘了,这是咱们县上刘举人写的,他让我帮忙装裱,但诗是你的手笔!” 李廷却接话:“没错,就是他,他还新作了一首。” “我也知道!元宵嘛!你们知道咱们正荣县现在最流行什么吗?” 别说李廷了,纪元都有点好奇,直觉上跟他有关。 “最流行,马家元宵!” 还真是。 纪元听书铺老板唾沫横飞地讲述。 那首元宵诗出来之后,不少人家都在连夜找纪元吃过的马家汤圆,桂花核桃馅,珍珠一样的江米,要有多好吃。 但县城唯二的两个马家,根本不知道啊。 被问得多了,两个马家不约而同按照诗里面说的,模仿着做。 时节不对,那就用干桂花,核桃仁咬牙买,珍珠一样的江米?用! 其中被称为老马家的,甚至让灯笼铺做了盏漂亮的昏黄灯笼,就放在摊位前。 这像了吧?! 两个马家汤圆都被抢售一空,风靡正荣县! 纪元听得扼腕。 早说啊。 早说他来卖啊,还能赚钱呢! 他就那一两六钱,随时会变成穷光蛋。 当然这是在开玩笑,若真的经商了,那他的身份必然要改,如今的风气,对商贾并非那么欢迎。 老板对此事津津乐道,一口一个小神童,听的纪元脸皮都臊。 听到两个马家汤圆的竞争,纪元倒是觉得有趣。 毕竟只是首诗,两家能把握住机会赚些银钱,对普通人家来说自然是好的。 现在老马家凭借灯笼胜出一筹,好像卖得更好点。 李廷也有了兴趣,他那日听的都想吃了:“要不然,咱们也去尝尝?” 纪元摸了摸口袋的铜板,去看看也行。 毕竟是他带出来的风尚,这热闹要是不凑,实在可惜。 “你们尽管去,这些东西我差小伙计给你们送到县学去。”胖老板笑着道,“以后碰到了说一声就行,县学我们常去的。” 虽然两人买的都是最差的纸张,老板也不另眼相看,穷学生他见多了,纪元这种小神童更是独一份。 回头他要是真考上秀才举人的,自己还能沾光呢。 县城不算大,两个马家元宵也挨着,小摊旁边确实围着不少人。 只不过吃汤圆的人,大多吃过之后有些失望。 “说得好听,哪有那么好吃。” “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听得是好,吃起来也就这么回事。” 李廷也是如此,核桃馅跟干桂花包在一起,其实味道不佳,甚至不如传统的芝麻馅。 估计这桂花核桃的汤圆很快就要卖不动了。 老马家的有个灯笼做噱头,或许能撑得久点。 但正月十五已经过了,吃起来又没那么好,估计很快会消失不见。 纪元若有所思,李廷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跟你吃过的一个样?” 纪元微微摇头,说起另一件事:“方才书铺老板讲,两家都买了干桂花,买了核桃,又买了上好的江米?” “对啊,桂花跟核桃都是八九月的,现在正月时间,估计买来也不容易。”李廷随口道。 纪元算了算时间。 昨日传出来的诗句,今日傍晚已经有些卖不动了。 “估计要赔钱。”纪元道。 跟风的结果便是如此,但这个风却是他刮起来的。 纪元看着摊位前忙碌的两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纪元道:“你带羽毛笔了吗。” 羽毛笔轻便,容易写字。 李廷傻眼:“没啊。” 要纸笔干什么。 两人刚买的笔墨纸砚也被书铺老板送回县学了。 正说着,旁边有人忽然搭话:“我们这有,你们要吗?” 只见旁边桌子似乎坐了两家人,其中一个小童把纸笔递过来,纪元还是头一次摸这么好的纸,一时有些惊讶。 纪元刚要付钱,对方摆手不要,态度非常明显,似乎只是随手帮忙。 李廷也奇怪道:“你要纸笔做什么?” 李廷又想:“再写首诗,挽救他们的生意?” “诗是挽救不了的。” 纪元道:“既然是做吃食,吃食好吃才是根本。” “那你的意思是?” “写食谱。” 纪元提笔,上面两个字格外醒目。 写过之后稍微顿了顿,又给这个食谱加了个名字。 符曾汤圆。 纪元默默对符曾这位大佬道歉,用了您的诗句,就用这个聊表歉意。 跟两个马家汤圆,直接把核桃磨粉跟泡开的干桂花直接做馅不同,纪元的食谱要更复杂。 首先把核桃仁炒出香味,然后再磨粉备用。 干桂花泡水之后,跟糖一起熬制成桂花酱,跟核桃粉,猪油,一起搅拌再做馅料。 最后就是江米磨粉,纪元特意写的,江米是糯米的一个分支,选形状细长的磨粉。 不过在江米磨粉之前,要用桂花水来泡江米,让江米染上桂花香味。 接下来才是磨粉,江米粉磨好,便是揉糯米团,揉好备用揪出一块放到冷水中煮沸捞出,随后把这一块糯米再揉到整个糯米团里。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糯米团更加有黏性,少量多次揉搓,做出来的糯米团弹牙可口。 最后的包馅料就不用说了,纪元将配料,时间,方法,写得清清楚楚。 李廷直接一吸溜:“这,这要有多好吃?!” 核桃仁炒出香味,还有桂花酱,猪油增香,揉糯米团的方法也不一样。 如果说这是纪元吃过的汤圆,那他刚刚吃的,又是什么东西! 如果两个马家按照这种方法做,那势必卖得极好! 他恨不得天天来吃! 纪元又抄了一份,把一张纸裁成两份,两个马家各拿一张。 不过递出去前,纪元还欣赏了下,不是欣赏内容,是看自己的字。 “不错不错,写字有长进了。” 李廷无奈。 这叫有长进? 想到纪元才学了一年,好像也算有进步? 纪元却不想自己去给,省得再出什么风头,郭夫子说的话还在耳边。 锋芒毕露,不是什么好事。 纪元付钱的时候,随手把纸张压在铺位的碗边。 纸张,还带字,一般人都不会随意丢弃。 他们肯定会找人看看的。 李廷道:“若别人看了,食谱不就泄露了吗。” 纪元微微摇头:“我也不是为了助他们发财。” “只是此事因我而起,若因这个赔了银钱,这两人的日子要如何过。” 原来是这样,李廷心下佩服。 第45节 两人不再多说,跟借纸笔的两家人道谢,匆匆离开。 再不回去,县学就要关门了! 等他们走了,借纸笔的两家,这才敢抬头。 其中一家的老爷对小童道:“去把小神童写的东西取过来。” 两个摊位的老板看到那小童,大吃一惊,县令家的小厮怎么过来,他们忙昏头了,竟也没看到! 再一看那位置上的两家人,他们虽然不认识县令,却知道县令家小厮服侍的,肯定是县令乃至县令家人。 还有这纸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出现到这的,他们要不要找人帮忙看看写的什么。 很快,县令亲自给他们两家念出来。 做吃食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方法有多好。 若按这种方法做,会是何等美味。 县令皱着眉看完,对旁边人道:“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学生。” 教谕挑眉,谁能想到和县令一家出来吃饭,还能碰到自己县学的学生啊。 两个马老板惊愕,那学生是怎么了? 做了什么错事。 能写出这种配方给他们,必然是他们两家的恩人,否则这次肯定要赔惨了。 他们帮恩人说句话吧。 “看看这手字。” “还好意思说,自己写字有进步了。” 原来是字太差。 还好还好,这位恩人没有大错。 两个马老板同时松口气。 教谕也看了看,表情无奈地看完,在他们这些读书三十多年的人眼中。 这手字确实不堪入目。 但毕竟是自己学生,硬着头皮也要夸:“字怎么了,要我说,写得有些章法,字也算飘逸,假以时日,必成大才!” 县令欲言又止,倒没反对必成大才这四个字。 原本以为只是会写诗,人机灵些。 没想到简单看一眼,便知这两个商家要赔钱,还留下补救的法子。 县令让小童把食谱交还给商家,开口道:“你留下,帮他们记下食谱。” 两个马老板千恩万谢,县令留了识字的人来教他们,这方子他们就是死记硬背,也要背下来。 还有那个不知名恩人,到底是谁给的秘方? 真是救了他们全家啊。 符曾汤圆,名字怪怪的,但恩人写的,他们一定照念! 第28章 第28章 “符曾汤圆来喽!” “每个人都有, 一人四个,两个马小贩祝咱们县学子弟们,四方报喜, 喜事连连!” “排队排队, 每个人都有。” 县学食堂里, 寒酸社的学生们利落排队, 不知道为什么,县城里卖得极好的马家汤圆,竟然主动给他们送吃食。 这种好事,大家当然积极。 旁边铜臭社的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一个人咬牙道:“排吧, 符曾汤圆在外面极难买到,这给四个呢。” 只是他们平时打死都不吃食堂的饭菜,现在去排队,多丢人啊。 寒酸社的没心情看他们, 最近符曾汤圆的名气大得很, 正荣县上下无人不知。 早就过了元宵节, 如今都正月二十了,大家还排着长队。 “说起来也怪,其实两个马家最开始做的桂花核桃汤圆并不好吃,大家只是冲着那首诗尝尝。” “谁能想到,这两家突然闭店一天,再拿出来的东西, 就好吃到这种地步?” “是啊, 我家小厮去排队,排两天都没买到。” 铜臭社的人还在暗暗嘀咕, 就看到负责照顾甲等堂,乙等堂的杂役们端着碗过来,口中说的也是:“秀才相公跟备考的考生们都想尝尝。” 算了,人家都来吃,自己排队怎么了。 铜臭社的学生,头一次去打县学食堂的饭菜。 他们还在扭捏的时候,寒酸社的学生们已经吃上了。 纪元,李廷,舍长常庆,还有个同宿舍的陈良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平时还算淡定的舍长常庆都道:“这馅料实在特殊,吃得到桂花香,就连表皮也带着桂花香味,表皮弹软不粘,这样好吃的元宵,还是头一次见。” 陈良志吃得头都抬不起来,李廷也没好到哪去。 只是李廷吃完后,看向纪元的眼神满是敬佩。 牛啊兄弟! 单看食谱就知道好吃,却没想到还吃到这种地步。 穷酸社学生夸的还收敛点,就怕被其他人看不起。 铜臭社的学生则不然,他们吃过不少好东西,却也觉得马家的是人间美味! “这味道,都能当进贡了吧。” “反正我从未吃过这样香的汤圆,味道非常不同。” “这下终于知道,纪元为什么说他吃过的马家汤圆什么也不能比了。” 话音落下,众人沉默。 怎么还夸起纪元了,纪元来县学没多久,就让他们吃几次瘪了。 但现在大家不得不服。 纪元真的没吹牛,马家汤圆真的好吃。 李廷暗暗偷笑,下午上课前还跟纪元道:“那马家老板,是不是猜出是你了。” 纪元点头,又道:“也不算秘密。” 毕竟诗出自他手,还说自己吃过那样好的汤圆,满县城看,也就只有他了。 更别说他写食谱是临时起意,自己跟李廷还穿着县学的冬衣,稍微回想,便能猜出一二。 不过看出他不想声张,便也没明说。 “他们倒是知恩图报,给咱们送来这么多汤圆,要知道外面大家都排着队买。” “满县学,都是沾了你的光。” 李廷边说边回味,他算是彻底服了纪元,小小年纪不仅人聪明,还周到,做事还有谱。 若不是他比纪元年长六岁,真想喊一声哥啊! 纪元好笑,自己实际年纪,确实可以当李廷的哥了。 两人边说边回丙等明伦堂。 进门前,两人下意识叹口气。 没办法,教室里上午还好,有夫子教导。 下午就不同了,明经博士全都去乙等堂了,他们这边继续自习。 一踏进房间,就听到里面吵闹个不停。 闹腾的原因不言而喻。 既因这五十五个学生里,最小的纪元几岁,最大的舍长常庆二十。 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们放一起,还没人管,不吵翻天才奇怪。 更别说,里面还隐隐分了两个“派系”。 “还说了!不是不吃食堂的饭菜吗,今天怎么屈尊降贵的吃了?” “那是符曾汤圆,你懂不懂啊。哦,你肯定不懂,放在外面你还吃不起呢。我告诉你,我不仅在学校吃,回家了我还让小厮买。气死你。” “都是沾纪元的光,你们知道什么?要不是他那首诗,符曾汤圆能流行吗,你们还要谢谢我们呢。” 纪元脚步一顿,李廷也觉得头疼。 这样的环境,已经不适合读书了。 话是这么说,两人还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刚落座,李廷就被拉过去,偷偷塞了个书给他:“快看,府城新出的话本。” 丙等堂里,看的,闲聊的,下棋的,睡觉的,甚至还有踢蹴鞠的。 就算再有定力的人,在这里面也很难专心。 更不用说,两拨人不一定什么时候吵起来。 到时候就更乱了。 不过这会看起来,教室认真读书的,基本都是“穷酸社”的。 家境贫寒的人,读书的机会更难得,故而会好好珍惜。 第46节 纪元揪了两团纸放在耳朵里,专心看手头的书。 《四书集注》必须要背熟,也要记得其中意思。 纪元认真看下去,教室里有些人却不同。 王兴志,王兴杰两堂兄弟,在班里数来数去:“一,二,三,四。” 数了半天,两人道:“咱们丙等堂有三十九个穷鬼,猜猜等到月底,有几个会这般用功?” “去年这会,几个坚持下去的?”有人问道。 王兴志王兴杰去年也在县学,自然了解情况:“去年二十四个穷鬼,刚开始,也像他们这样,老老实实读书。” “等到一月底,就只剩两个了。” “等到童试开始前,所有人都去看热闹,没有一个认真读书了。” “就说他们是装模作样吧,你们还不信。” 读书是件枯燥乏味的事,他们就不信,有人能真的热爱读书,没有夫子督促,还能认真学习! “买定离手啊,我赌零,最后都要跟我们一样,一起玩,顶多我们光明正大地玩,他们偷偷玩。” 大家看了一圈,纷纷下注。 数到纪元的时候,有些人不知道该不该下他。 主要是纪元这个人,他跟别人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他们也说不出。 “去,把这个话本给他,府城新编的《西游记》,好看得很。”王兴志下了血本,要把纪元也拉下水,因为他赌纪元也不会坚持学习的。 这几个人偷偷看着送书的人,想看纪元会不会收下。 纪元正在看从赵夫子那抄的书,就被人偷偷拉了下:“府城的话本,看吗?” 纪元挑眉,接过那本书,只见西游记三个大字写在上面。 哦,西游记啊。 纪元往身边看了圈,见王兴志王兴杰两人下意识躲开目光,纪元笑:“你看真假孙悟空那个章节了吗。” “看了啊!六耳猕猴实在太像孙悟空了!” 不等他说话,纪元低声道:“我记得有人说,其实真正的孙悟空在这一章已经被打死了,以后取经的,都是六耳猕猴!” “啊?!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信的话,你去琢磨琢磨,之后的孙悟空是不是不一样了。”纪元直接抛开这个让现代人都能撕得昏天黑地的问题。 传话的人恍恍惚惚回去,王兴志那群人大喊:“不可能!那可是孙大圣!” “对啊!不可能!谁胡乱说的!” “让我看看!” “其实有可能吧,之后的孙悟空好像确实不一样。” “对啊,六耳猕猴的设定是火眼金睛都看不出来,有可能被打死的是真悟空。” 纪元又把耳朵的纸塞进去,好了,不会有人烦他了。 这个问题反正撕不出一个结果。 当然,对他来说,这种阴谋论根本不存在! 那可是孙悟空! 纪元一字一句研读,再把所思所想写出来,总会有所感悟。 再对照县学发的四书,学得很快。 但四书有了,五经却没有。 五经说的是五本书。 但其中春秋一本便有十八万字,全套一共十好几卷,他实在买不起。 其他《诗经》等书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四十卷。 不说买书了。 就算买这么多纸,纪元都觉得花销极大。 但这些约等于课本,若课本都没有,以后如何学习。 要是全买下来,他估计要倾家荡产。 更别说,这只是基础的书籍,儒家十三经,各位大佬的集注,全都要读。 纪元感觉自己的一两六钱银子,扔出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纪元把目光放在不远处的尊经阁。 除了买书之外,还有一个方法,抄书,把课本给抄下来,听说县学有不少人都是这么做的。 看来要抽时间去尊经阁一趟。 接下来的几日里。 纪元每日卯时初起,起来之后没有着急读书,而是在附近竹林里跑跑步,做做广播体操。 在县学不用干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且纪元一想起那日入学考试时的疲惫,就深刻感受到,科举是体力活,有个强健的身体也有利读书。 再说,他还想长高呢! 跑半个时辰的步,再温习今日上午要学的课程,再洗漱一下,就可以去吃早饭了。 上午课程依旧,下午背诵经注,吃过晚饭后,再写一篇文章。 他雷打不动如此,好友李廷都震惊了。 不说早上跑步,就这样枯燥地日复一日学习,他都有点受不了。 别说李廷,打赌的一群人都觉得纪元自律得可怕。 也没人督促,他怎么能这样定时定点读书啊。 吃午饭时常庆都忍不住道:“其实现在夫子们没空管我们,不用那样用功。等到童试结束,夫子博士们都会回来,到时候一切便正常了。” 这也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他们不是不努力,是以后再努力。 趁着夫子博士们的精力不在他们身上,多玩玩怎么了,又不是不学。 纪元笑笑,并未多说。 对他来讲,时间非常重要。 旁人还有个退路,他却是没有的。 回到安纪村,就代表要被三叔三婶他们管着,以后更难有出路。 想要彻底摆脱他们,只有走得更远。 再说,纪元对手里的书也觉得越读越有意思。 他在古代看的书或许不多,但看过的现代书籍却不少,古今对照,还真琢磨出不少意思,上辈子短命,这辈子却想看看天下是怎么样的。 还有,他可没忘记小纪元说的。 小纪元说,要是一直能吃饱,一直不受冻就好了。 他暂时,还没做到。 常庆握紧筷子,回丙等堂之后,并未跟其他人一起争论活下来的到底是孙悟空还是六耳猕猴,而是也拿起书。 但他后面的纪元却并未进教室,而是跟李廷说了自己的计划:“我准备去尊经阁抄书,现在正月二十五了,还有不到半个月五经博士们就会回来。” “听说博士们先教《诗经》,我要先把这书抄下来。” 纪元提前把买来的纸张裁成书本大小,等抄完之后,再用粗针麻绳装订起来即可。 穷苦的读书人,都是如此的。 李廷倒是不用抄,他家到底有些银子,出门前,他爹已经说好给他买书,故而不用抄写。 “好吧,你要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李廷顿时觉得羞愧。 他这几日也加入西游记的讨论中,他觉得孙悟空就是真的!不是六耳猕猴! 纪元见此,无奈道:“我就是糊弄他们的,西游记没有那么多阴谋论。” 纪元也没想到,最近几日学堂里都在争论这件事,他都忍不住开口解释,但大家还以为他也想讨论,还热情拉他一起。 李廷不好意思:“哎,见你这样勤奋,我也去读吧。” 没有夫子管,确实容易懈怠。 看着九岁的纪元拿着自己裁剪的纸张去尊经阁抄书,李廷羞愧万分,自己竟然不如一个九岁孩童。 见李廷自己回学堂,王兴义他们忍不住道:“纪元呢?” 李廷懒得回答,拿起书自己读。 “不会吧,纪元也逃课了?” 王兴义瞬间兴奋。 最近几天里,纪元每天定时定点学习吃饭,看得他们都快乏味了。 甚至觉得,那个赌约自己会输。 没想到峰回路转,纪元突然逃课? 其实不在学堂的人大有人在。 有的甚至回宿舍睡觉,还有的去竹林踢蹴鞠。 说句玩疯了不在话下。 搞赌约的几个人暗中观察时,还记录在册。 第47节 正月二十,丙等堂五十五人,三十九人读书。 一天记录一次,依次是。 三十人读书,二十一人读书。 到了今天正月二十五,就剩五个人在认真读了! 其中最“顽固”的纪元,甚至逃课! 哈哈哈哈! 就知道这些贫而好学的穷鬼们坚持不下去! 还好意思说他们! 等他们吵起来,就有嘲笑他们的把柄了! 好学? 都是假的! 王兴志,王兴杰等人更高兴了。 开始认真的常庆也看过来。 不会吧,难道是自己刚刚劝动了纪元,让他玩去了? “我就说纪元装不了几天,你们看,他也不学了吧。” “咱们丙等堂,也没几个能学下去的。” “夫子们还夸你们贫而好学?笑死人了。” 李廷忍无可忍,直接道:“你以为他是你们吗,纪元才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 “他去尊经阁抄书了,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去抄书? 众人都望向李廷。 明德博士还没回来呢,下午的五经课也没开,纪元这么早抄书干什么? 等会,他不会要提前预习吧?! 丙等堂学生们震惊了。 没人吩咐的情况下,纪元自己去提前抄书了?! 纪元你是不是人啊。 有这样热爱学习的吗?! 原本喧闹的丙等堂安静下来。 不知道谁又提了句真假孙悟空。 这次却没人接话。 总感觉话本子有些烫手。 从正月十六到如今正月二十五,差不多九天时间,纪元每天按部就班读书做事。 早上起得最早,晚上休息得也最晚,不曾有一日耽误。 他还是整个县学里,年纪最小的学生。 自己在他这个年纪,根本不过了这样的日子。 王兴杰还忍不住嘴硬:“肯定是装的,赌约到期是童试开始,还有十一天时间,我不信他能天天去抄书。” 也有人小声附和。 没错。 他们不信! 李廷忍了又忍,学着纪元撕了纸团塞到耳朵里。 跟这群人计较,自己会被气死。 不信就算了,反正学到的东西是自己的。 此刻尊经阁外,纪元拿着厚厚一沓纸去尊经阁。 三十八万字,也不知道要抄多久。 他上辈子听说元代有个书法家,被称为“天下第一快手”,表示自己一天能写三万字小楷。 若给这位来抄,也要用小半个月。 他这速度,估计要小半年。 纪元有心练字,也想把这当做练字的机会,故而并不胆怯。 写就写,他怕什么! 当然,也有他穷的原因。 跟没钱相比,不就是把课本抄下来吗。 他可以! 尊经阁跟丙等堂相比,这里清静的仿若不在一个地方。 尊经阁就在文庙旁边,种的树木并不多,只在门口略微种些不易招惹蚊虫的竹子, 里面石子铺路,筑了高高的石阶,显然为了防蚊虫,防潮湿,同时也防火。 尊经阁的门倒是开着,看着可以随意进出。 里面的布置也简单,一排排书架整齐肃然,另一边则是空置的桌椅,提供给学子们抄书用。 只是刚进门,就听旁边传来冷飕飕的年迈声音:“站住。” 纪元看过去,赶紧行礼:“夫子好。” 旁边坐着的老者胡须花白,眼神不耐,显然是夫子。 完了,他翘课被抓了个正着? “出去,把鞋子上的灰尘擦干净再进。”老者又嘟囔一句,纪元也没听清。 纪元松口气,只要不追究逃课就行。 门口有专门掸灰尘的用具,把鞋底都给扫干净了,纪元再次进门。 老夫子头也不抬:“许看不许借出,若要抄书,墨水不得溅射。” 纪元赶紧称是,寻了要抄的其中一本,放在闲置的桌子上,先通读一遍,然后再抄写。 等他坐下,老夫子才抬头。 那边纪元刚要下笔,老夫子忽然道:“你是纪元?” 整个县学里,只有纪元年纪最小,被认出也不奇怪。 纪元起身回答,老夫子打量片刻,不再管他。 一个下午很快过去。 纪元并未抄多少,他的写字速度虽不慢,却有意练字,故而写得端正又缓慢。 这可是要当课本用的。 等到下午放学的钟声敲响,纪元才收拾东西准备吃饭。 县学食堂过时不候,必须按点用饭。 在食堂跟李廷碰面,李廷立刻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了个干净,最后道:“他们竟然弄了个赌约,看我们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特别是你。” “给你单独开了个赌约。” 纪元挑眉,还有这种事? “仔细说说。” 今天下午,王兴杰他们没看到纪元在明伦堂,还以为他逃课了。 知道他不是逃课,是抄书,大受挫败。 没想到的是,这伙人凑在一起商量半天,竟然把纪元完整的一天拼凑出来了。 卯时初就去跑步锻炼,还做什么奇怪的动作。 然后读书洗漱,收拾干净了去上课。 中午吃饭不用说,吃过饭就去学堂,现在是去尊经阁。 一直等到放学,再吃饭,再读书,等到月上枝头洗漱休息。 他这一整天里。 除了吃饭就是学习,顶多锻炼。 算下来,一天有六七个时辰,都在学习。 再也没有其他事情了! 这也太可怕了。 “他还是人吗?!” 李廷把书往桌上一摔,他们立刻闭嘴。 但私底下为纪元单独设了赌约。 从今日正月二十五,一直到童试开始二月初六。 他们就不信了,纪元能一直坚持。 这种变态的作息,实在可怕。 他就不想做点其他事吗?! 第48节 为什么到二月初六? 因为二月初六县里就要开始县试,而他们这些不考试的学生则可以放假。 故而就定到那日。 纪元答:“没旁的事可做。” “大好年华,不读书做什么。” 李廷啧啧:“就说你不会被他们打扰。” 纪元道:“这样,你帮我压一份,就压我能成。” “我已经压了,就赌你能成!到时候咱们平分!” 从这日里,纪元发现不少若有若无的目光,就连偶尔的甲等堂秀才,也会多看他两眼。 大家都想看一看,九岁的纪元,到底能不能坚持。 从入学的十六开始,到约定的二月初六,一共二十天。 坚持二十天不间断地学习,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么小的孩童,若能有这种毅力,不管做什么都是行的。 可想一想,这个年纪的孩子,若不玩耍,那不可能啊。 纪元并不理他们,就连偷偷塞过来的话本,纪元也只是稍微翻翻。 这种水平的,放在他们那都没人看。 一水都是才子佳人,他也没兴趣啊。 他的眼里,只有学习。 主要纪元觉得,他入学时间本就短,手里连课本也没有。 若不在明经博士们回来之前把课本准备好,到时候怎么上课。 在赵夫子那时候,虽然他也没有四书,但四书字少,那时候又是小班教课,故而没什么问题。 现在不同,班里还有不少同学早就学过一部分五经,他的进度已经慢了,必须追上才行。 一连好几天,纪元的作息依旧,看得王兴志他们都有点累了。 不少人忍不住拿起手中的书,算了稍微看一看,才不是跟纪元学的。 丙等堂玩闹的气氛莫名收敛,好像都是受纪元影响。 就连严训导都觉得,今年的丙等堂似乎“乖”了不少。 故而他前来传消息时,神色没那样严肃。 “明日二月初一祭文庙,不可穿得太华丽务必素雅。” “开学至今已经半月,今日下午放半日假。” 前面的话自然是同富家子弟们说的。 文庙祭祀是大事,不能花里胡哨。 后面则是跟所有人讲的。 纪元听了这话抬头看了看。 明日都二月初一了。 他来这里,也才半个月了。 想起来,竟然觉得过了很久似的。 虽然都是起早贪黑,但如今的起早贪黑是为了学习。 也不知赵夫子他们如何了。 纪元刚一抬头, 王志兴他们都看向他,怎么样!快出去玩吧! 都放假了啊! 放假你不出门的吗! 在众人期待目光下,纪元还真的要出县学了,但纪元在门口顿了顿,对路过的一个小贩说了什么,那小贩点头。 随后,纪元又拿着自己做的书本去了尊经阁,看样子还要抄书。 啊??? 你真的不出去吗?! 李廷看得想笑,也知道纪元是故意如此。 王志兴他们放假了也不回家,就等着看纪元今天下午到底出不出去。 他们隐隐感觉,这次放假,是他们唯一赢赌约的机会了。 若放假了还不出去,那纪元也太可怕了。 距离二月初六没几天,他肯定能坚持。 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现在隐隐觉得纪元不会因为别人改变自己,王兴志他们心里是有些服的。 可服归服。 他们还想赢啊! 要知道为了赌约,他们压上不少东西。 今日放假,肯定是最后的机会。 一直到等到日头要西落,纪元还在尊经阁未出来。 王兴志,王兴杰两兄弟咬牙:“要不去看看?” 他俩身后的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啊,里面看门的老头凶得很。 在他们目光中,县城书铺伙计过来了,送来厚厚一沓最劣质的纸张,纪元正好出门来拿。 纪元笑着道:“好准时。” 伙计客气道:“是小神童的物件,当然要准时了。” 纪元收好一大摞纸张,抱着买来的墨,打量了王兴志他们:“不是放假吗,你们怎么还没回。” 你说为什么没回! 还不是想看你休息没有! 纪元才不理他们,直接回宿舍放东西。 王兴志六个人再次看看彼此:“回吧?” “回家吧,今天放假,我们竟然都没出去玩。” “可恶,都是因为纪元。” 正说着,纪元跟李廷走了过来,这次纪元真的出了县学! 他真的走出去了! 都晚上了,逛逛街也行啊。 峰回路转,他们要赢了吗! 谁料,只见两人走到县学附近的面摊上:“两碗阳春面。” 这是吃饭? 王兴杰道:“好像放假的时候,县学是不管饭的。” 所以纪元出来吃饭? 纪元还在感慨:“一碗面竟然要五文钱,也太多了。” 李廷点头:“这还是素面。” 李廷十五六的少年人,吃了一碗不够,又来了一碗。 纪元再次感慨:“还好我年纪小,吃一碗就够了。” 这话让李廷无奈,可想到纪元的情况,开口道:“要是有法子赚钱就好了。” 他家境虽不错,但到他手里也没多少。 是啊,要能赚钱就好了。 纪元也在思索怎么赚钱。 两人吃过晚饭,王志兴那几人还在看着。 他们心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果然,纪元在县学附近吃过饭后,直接回了县学。 回去干什么? 这还用说吗! 肯定是学习啊! 王兴志他们满脸悲痛离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啊! 学习,真的那么有意思吗?! 纪元回去,也确实跟学习有关,抄了五日的书,终于抄了三本,听说明经博士会先讲这三本。 后面的《礼记》《春秋》他还需要时间。 这会要把三本抄好的书装订起来。 李廷看着,又给家里写了封信,他来县学前他爹说过,会给他买整套的五经,也该给他了。 眼看就要县试,等乙等堂学生们县试一过,就要正式上课,没有书肯定不行。 第49节 纪元把三本书装订好,心里终于有底。 剩下的两本要抓紧时间了,还好他写字的速度练出来,接下来肯定会抄得更快。 今日纪元准备早睡一会,明日要祭文庙,他有些好奇是怎么个方法。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全校师生都会过来,他也能认认以后的夫子们。 听训导的意思,这次祭文庙,一是欢迎他们新入学的二十人,二是要为二月初六县试的乙等堂学生祈福。 两者在一起,肯定很隆重。 - 二月初一,卯时初,县学学生们都在集合。 平日辰时初上课,今日提前了一个时辰,不少人哈欠连连。 纪元还好,卯时初也就是早上五点,是他平时起床的点。 卯时正刻,县学甲乙丙三个堂的学生们,依次进入文庙。 在纪元看来,这就是三年级,二年级,一年级? 纪元还是头一次见全校师生集合。 纪元年纪小,个子也矮,故而在丙堂前列,所有东西都看得清晰。 甲等堂的秀才们年龄稍大些,穿着青色交领的长衫,这身也叫青衿,是生员秀才们的衣服,头戴冠帽,看着便神气。 他们大多面带微笑,形容自然。 都是有功名的人,自然多些底气。 乙等堂则不同。 里面二十八个人,每个人眼下皆是乌青,显然在起早贪黑读书。 平时不用功就罢了。 还有五日就要考秀才的第一关,谁不抱着书死命读。 所有每个人看着都有些萎靡。 最后面,也是人数最多的丙等堂。 跟乙等堂不同,最近没人管的丙等堂学生,吃得好玩得好睡得好,个个面色红润,精神百倍。 也因是所有人班级里年龄最小的一层,看着就极为好动。 读书? 什么是读书! 三者对比,倒是有些好笑。 到了文庙,中间孔孟两位先贤的画像挂在中间,周围香火环绕,鲜花瓜果以示尊敬。 学生们分三批站在屋子外面,只听文庙晨钟响起,身穿浅绿色官服的县学教谕前来。 后面跟着县学训导,夫子,博士,助教等人走进来。 纪元看了眼,尊经阁的老夫子也在其中。 甲堂学生作拱手礼。 乙堂,丙堂学生深鞠见礼,教谕道:“起。” 众人站好。 纪元见教谕,训导,夫子,博士等人面容严肃。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学校对祭祀自然也很重视。 但这里的祭祀,跟其他文化中的祭祀有些不同。 华夏文明的祭祀重在纪念先圣先贤,并非纯粹的封建迷信活动。 是要告慰圣人,是要崇尚先贤,要以先圣先贤为榜样。 众人跟着拜孔孟,教谕方缓缓开口:“礼记云,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 “何谓先圣先师?已不可考。为何要祭奠不可考的先圣先师?” “我们先来看看,什么是圣。” “孔子认为,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这样的人才是圣人。” “孟子认为,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只要出类拔萃,便是圣人。” “荀子言,其惟学乎!彼学者,知之,圣人也。能够孜孜不倦精通学问的,便是圣人!” “朱子言,为学须思所以超凡入圣,如昨日为乡人,今日便可成圣人。学习思考,昨天是乡下人,今天便能成圣。” “如此看来,读书仿若是摸到圣的门槛了,祭奠先圣,便是让芸芸学子们知道何为圣。” “知道是什么是圣,才能去往圣的方向努力。” 教谕开口,引经据典,又把事情说得简单清晰。 让一众学子既听得懂,又明白为何要拜文庙,为何开学第一日要在此地祭拜。 他们要祭拜先圣先师,也不论是什么圣什么师。 最终的目的,便是童蒙时学的:“圣与贤,可训致。” 就是人人都可以成为圣贤。 也是这个时代儒学的第一要义。 这哪是祭祀,分明是劝学。 好好读书! 你就能成为圣贤眼中的圣人! 这还不学?! 教谕等了片刻,继续道:“盖治天下必本与贤才,而贤才者,学校之所由出也。” “学校的重要不言而喻,天齐国建学育才,度越前古。欲为朝廷得非常之士,经明修行,博古通今,文质得中,名实相符者。” 后面便是在讲,天齐国为官学做了什么,为学子做了什么,又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说到最后,教谕最后道:“为师者当体先贤,竭尽教训,成德达才。” “望学生共勉。” 最后便是说,他们当老师的,一定会先一步效仿圣贤,竭尽所能,帮学生们修行自己的德行。 更会帮大家考上科举,报效朝廷,成为于朝廷有用的人才。 先树立目标,再确定方向,感谢朝廷的重托。 结尾告诉大家,老师们带学生一起努力的! 努力考上科举!干出一番事业! 纪元听得津津有味,不愧是县学的教谕,说话就是有水平。 也确定了赵夫子所说,官学的目的,就是为国家选拔人才,考科举。 纪元这才有种,真正开学的感觉,这似乎才是县学平时的模样。 教谕说完话,祭祀并未结束。 如果说方才的话,是对所有学生们讲。 那接下来的话,就是给即将参加童试的乙等堂学生讲的。 教谕道:“还有五日,便是童试开始之日。” “世人皆知,童试共分三个考试,县试,府试,提学院道之试。” “三个考试,一步一台阶。” “二月初六,便是乙堂学生过第一关,考县试的日子,今日一并祭文庙,佑县学学生,□□通达。” 乙等堂二十八名学生,纷纷上前。 他们一扫方才的萎靡,带着异常的亢奋祭拜文庙。 夫子们还说了不少,大多都是鼓励的话。 五日了,还有五日就要考试。 纪元看着,就觉得压力很大。 县学二十八名考生,再加上不在县学的童生,一共四十六人。 这四十六人里,只有十人能过了县试。 过了县试之后,十个人还要去府城进行府试。 不说后面的,单这县试,都是一大难关。 四十六个考生,看着是不太多。 却要知道,这四十六个人后面,还有许许多多连考试资格都没有的。 纪元他们不就如此。 而丙等堂的学生,却也是当初六百多人里选出的二十,学问不会太差。 由此可见,参加考试的四十六人,都是何等学识。 在这四十六人中优中选优,实在残酷至极。 更不用说,考过县试,还有府试等着他们。 一步一台阶,方能拿到科举制度下最低等的功名,秀才。 眼前的二十八人,似乎被夫子们的话激起斗志,也有些当场洒泪。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考试。 第50节 所有身家荣辱皆系于此。 甲等堂的秀才们看着,眼神带了怜悯,他们何尝不是这样过来的。 丙等堂的学生们则有些惊愕,好像看到自己将来的模样。 文庙祭祀后,众人纷纷各自的明伦堂。 这对丙等堂学生的冲击最大,忍不住道:“他们怎么哭成那样。” “成败就在于此,能不哭吗。” “十年寒窗,就在五日后了。” “这日子,咱们不是也在过吗。” 这说得不少人心里有些发虚。 他们真的寒窗苦读了吗? 他们真的有那么用功吗? 县学里甲乙丙三个明伦堂,甲等先不说,那是不同的阶级。 只说乙等明伦堂的学生,其用功大家都看在眼里。 能在他们县学考试中突出重围,上了乙等的,必然用功。 即将到来的县试对他们来说,都犹如天堑,那对他们来说呢? 他们既不用功,也不努力,等他们面对这一日的时候,又会如何? 或者,他们根本没机会面对。 便是想要去考试,也要努力的。 开学半个月的荒废学业,让大家心里戚戚然。 再看到用功读书的纪元时,更是心虚。 照例来上四书课的夫子,见到丙等堂学生犹如鹌鹑一样,嘴角弯了弯,装作没看到,继续按部就班今日的课程。 上完课之后,马上离开。 他真的很忙,忙到都没空给大家布置课业。 不过没关系,等到县试结束,让丙等堂学生们把这半个月课业补上来就好。 什么? 太多了? 清闲半个月,后面不忙点,怎么可能。 他们正荣县县学的夫子,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中午吃饭,食堂里的学生们重新有点生机,只是看到纪元的时候,见他还一如平常。 这个人怎么回事。 看到文庙祭祀时丙等堂学生的模样,就不怕吗? 原本想看纪元什么时候放弃的众人,心中突然有了答案。 人家怕什么。 人家一直在努力学习,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影响。 眼看纪元拿着厚厚的空白纸张,再次去尊经阁,众人就知道,他还会继续抄书,直到自己拥有书本。 而他们抱着买来的书本,还在玩闹。 怎么办,突然愧疚了。 纪元到底是不是人啊! 才九岁,就这样可怕?! 尊经阁里的纪元,他翻开近十万字的礼记,长舒口气。 抄十万字,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阁内寂静如旧,只有纪元写字翻书的声音。 一直不爱说话的老夫子端着茶从他后面走过,不经意瞥了眼纪元抄书的字迹,手差点一抖。 好丑的字。 老夫子懒得再看,继续回到位置上写写画画。 太丑了。 怎么会那么丑。 第29章 第29章 进入二月, 天气渐渐暖和,县学的气氛也变得不同。 大概跟昨日祭文庙有关,所有人口中谈论的, 也多是即将到来的县试。 就连早上的四书课程也暂时取消, 全部改为自习。 纪元还是早上来了, 才知道取消的事, 看来县学也是临时通知。 也有人讲:“既然夫子们都不在,为何不放假?” “不知道,反正不让出县学,让我们自己学。” 这些牢骚说完,大家的话题又回到二月初六的县试上。 读书人,无不想考上秀才。 但考秀才功名, 要经历三大场考试。 县试,府试,提学院试。 全部考完,才能被称为秀才。 放在现代, 就是一试, 二试, 跟终试。 如今乙等堂学生们忙的,就是第一关。 若头一关都过不去,后面的不用想了。 “刘嵘听说你祖父被请做这次县试的阅卷官?真的假的?” 这话一说,丙等堂五十几个人都看过去。 被喊刘嵘的人,今年十三,也是今年刚入学的学生, 他面容看似淡然, 实则有些倨傲,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傲慢:“是啊, 他老人家原本不想来的,但县令大人的命令,不得不从。” 当地官府忙碌的时候,是可以请当地的秀才,举人过来帮忙的。 用这里的话来说,便是主持清仪。 这不仅是件极为体面的差事,办成之后,还会被请为宾客,拿些额外的俸禄。 对刘举人来说,邀请他做县试的阅卷官,自然不在乎几个米粮钱,更重要的还是名声。 就连家族也能沾光。 “你祖父是刘举人,年轻的时候还做过官,正荣县里也没几个,请他是自然的。” “举人来做阅卷官,必然合适啊。” 如果说新入学的二十名学生里,纪元凭借年纪跟竹石被喊作小神童而出名。 刘嵘便是第二个有名气的,不仅因为他有个举人祖父,也因他家在本地有些根基,是有名的豪绅。 刘嵘本人也是从小天赋异禀,都知道他是个聪明的,是整个刘家,最有希望考中功名的晚辈。 纪元也多看几眼,知道平日闹事的富家子弟王兴志等人,也只是刘嵘的跟班。 正好刘嵘看过来,纪元朝他笑笑。 那刘嵘似乎没想到,也勉强笑了下,下意识想去看书,又想到周围人都不看,他还是回家再读。 纪元怎么回事,难道他就不会被影响? 纪元听大家说完八卦,跟李廷说了一声,又收拾东西离开。 反正是自习,不如继续去抄书。 礼记跟春秋加起来,二十八万字,非常需要争分夺秒。 纪元上午出现在尊经阁,让老夫子有些意外,不过也没说什么,还是按照老规矩,先登记再抄书。 一整日,纪元都泡在尊经阁里,抄书的进度总算加快了。 老夫子欲言又止,又走近看了看。 确实很丑。 老夫子问道:“你还有多少本要抄?” 纪元老老实实回答:“五经里,还有礼记跟春秋,若带上儒家十三经,那还有十本。” 儒家十三经也都是科举必考内容。 老夫子欲言又止。 字数如此之多,若真把这些书全抄了,写字的坏习惯只怕要深入骨髓。 纪元见老夫子不再说话,继续抄。 现在手上这版本的《礼记》共计四十九篇,他抄到第八篇的《文王世子》。 这篇主要的内容为记录世子教育问题,以及教育制度等等。 但文王世子的文刚写完,就听老夫子道:“错了。” 错了? 纪元反复确认,“文”字没写错啊。 第51节 这字繁体简体是一样的,而且这样简单。 老夫子拿过纪元手中的笔,只见老夫子在纸上随性而写,一个漂亮俊逸的“文”随性而出。 这字灵动十足,看得纪元震惊异常。 毫不夸张说,这是他见过写的最漂亮的字。 纪元还未收齐表情,只听老夫子继续道:“写。” 写? 他这怎么写! 他根本写不出来啊! 不对比也就罢了,对比起来,他那字真的丑不堪言啊! 纪元难得有羞愧难当的时候,照着老夫子的“文”下笔。 “文”上的点还未落,老夫子直接道:“错了。” “侧点,如鸟翻身侧下,向右上逆锋起笔。” “错了。” “手腕用力。” “收笔时向左上圆转回锋。” “再写。” 县学放学钟声响,纪元满头大汗从藏经阁出来。 看着自己满页的侧点,再看看老夫子写的那个“文”,忍不住仰天长叹。 太难了。 一个点都有这么多学问。 他之前写的,都是些什么啊! 跟李廷碰面时,李廷照例问了今日抄了多少书,纪元摇头。 不过虽一字未抄,他却像捡到宝一般。 纪元隐隐有种感觉,他的破字好像有救了。 李廷今日有些恍惚,问了之后不等纪元回答,说了自己的事:“我爹还没回信,书的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李廷的爹,自然是堡李村养殖大户的李老爷。 纪元卖青储饲料的时候,跟对方打过照面。 李家的生意,有一半是李老爷的,另一半则是他继室的。 故而李廷虽是家中长子,用钱用物上,还是要纠结一番。 纪元知道原因,问道:“说好的五经还未送来?” “嗯,原本说拿钱过来,我自己买。”李廷道,“但县城的书更贵,府城的书便宜,我爹说让我等等,正好他要去府城做买卖,回来时正好带一套。” 府城到底是大地方,书铺多,甚至还有几个专门的印书作坊。 交通发达,物资必然也充沛,加上本地印书的优势,书籍自然便宜不少。 专门去府城买一趟或许不划算,但要是能顺便带一套,自然是好的。 他们县令去府城一趟,都专门买了四书回来,由此可见一斑。 先开始李廷还稳得住,但眼看县试都要开始,他们正式开学也近了。 到时候没有课本,他也慌啊。 李廷写了两封信回去,都没有音讯,纪元这边也已经抄了好几本书,自然有些忧虑。 纪元安慰:“既然你爹答应了,应该不会骗你,或许有什么事耽搁了?” 李廷叹气:“我再写封信问问,托村里人带回去,明天就能收到消息。” 看看他爹到底什么意思,若真的有难处,他也好早点知道。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纪元拍拍他肩膀:“大不了你也抄书,我跟你一起抄。” “就当是预习了。” 李廷笑笑,不见往日的话多。 纪元其实也明白,这也不是什么书的事,更要紧的是父亲的承诺,却未给孩子做到。 李廷也不过十五六,对父亲自然有期待。 见此,纪元自然也想到安纪村,他能想的,自然是赵夫子,安大海,还有小黄。 也半个月没见他们了。 不知是不是不经念,纪元第二日便在县学门口,看到赵夫子跟安大海。 上午刚放学,门房过来说有人找他,他还不信。 没想到是真的! 赵夫子罕见换上秀才穿的青色长袍,这属于秀才的公服,上次祭祀文庙时,纪元见甲等堂的秀才们都穿过。 “赵夫子!大海!”纪元往前几步,他实在没想到啊,“你们怎么来了。” 安大海连忙道:“赵夫子被请做这次县试的监考官,今日就要入住考场,我是来送他老人家的。” 原来是这样。 赵夫子跟那位刘举人一样,也是被请来帮忙的。 赵夫子无奈摇头:“也是我的学生里,没有一个参加这次县试的,故而身份合适。” “那也是您有学识,县里才请的。”纪元立刻夸道。 赵夫子笑笑,看了看纪元,这才放心。 正好是午休时间,纪元干脆带着赵夫子,大海一起去吃如今最有名的符曾汤圆,又在附近买了鸡腿过来。 纪元把近来的事说了个干净,听到有夫子教导纪元练字,赵夫子更放心了。 “好好好,我就担心你那手字。” “去年时间太短,想你考上县学,也只能速成。”赵夫子说着,心中宽慰。 他们说着,马家汤圆老板又送来几份点心,看向纪元的眼神不言而喻。 纪元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没过一会,隔壁另一个马家汤圆,又送来不少吃食。 大海没什么感觉,只当是沾了县学学生的光。 赵夫子却了然了,他虽然在安纪村,却也知道那首汤圆诗。 看着自己学生如此,赵夫子格外开怀。 不过他也没停留太久,开口道:“我马上要去考场了,今日二月初二,还有四天便要考试,我们这些负责考场的夫子都要提前过去做准备。” 赵夫子说着,对纪元道:“等到县试结束,你们就要正式开学,务必用功。” 纪元自然答应,对赵夫子深鞠一躬,又把东西全都打包,一定要让赵夫子带去用。 赵夫子推辞:“你读书辛苦,带回去吧。” 说着,赵夫子甚至把钱给付了,绝不让学生付账。 正好官府的马车过来,赵夫子坐了马车离开,留下安大海跟纪元两个人。 纪元好笑,把东西一股脑给了好友:“你带回去跟安大娘子一起吃吧,我在县城里也好买。” “不过你帮我带几份吃食给赵师娘他们。” 纪元对自己是抠门的,但对赵夫子,师娘的恩情却不能忘,夫子不收,但他却一定要给。 大海扭捏了会,到底也没忍得住­诱‍惑​​‌:“没问题,我肯定帮你送过去。过段时间村里青枣熟了,我给你捎一筐过来。” 两人虽半个月没见,但关系依旧。 大海还说起村里的八卦,这个八卦还跟纪元的三叔三婶有关。 自从纪元来了县学之后,他们两个在村里整个喊累,一会说养牛累,一会说拾柴累。 村里人都暗暗笑话,背地里都说,以前都是纪元在做,你们肯定不累。 这些就罢了,更让他们两个不爽的,还是纪利的事。 他们两个费尽心思把纪利送到县学当账房学徒的事,可是被他们翻来覆去来回地说。 但年前纪利在绸缎铺子一直做些杂事,纪元还看到他在卖东西。 纪利也问了,那边只让他好好做事,年前太忙没工夫教。 等年也过去,纪利继续去做事,竟然还在打杂,说想要学账房的本事,肯定要打杂一两年,哪有上来就学账目的。 纪元听着,这大概就是公司招聘,说好的做财务,实际让你去做销售? 纪利一时不爽直接回家了。 可他家已经出了那么多银钱,好不容易能去做事,三叔三婶又带着礼物回去求人。 反正一番折腾下来,银钱出了不少。 “你小心点,他家如今正难,说不定会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很多人都说你在县学读书有银钱发,他们肯定会嫉妒。” 纪元差点笑出声:“我怎么会有银钱领,能管吃住,已经很好了。” “谁说不是呢。”安大海还是道,“反正小心肯定没错。” 纪元谢过,安大海那边也要回去了,他这次就是为了送夫子过来的。 现在纪元不在私塾里,他跟小河算是夫子的左膀右臂。 他再次过来,就是等县试彻底结束,夫子回家之时,估计要等到二月十三左右了。 二月初六正式考试,考三天。 第52节 但二月初九考完,只有考生能出考场。 其他夫子们要再封闭三天,把所有卷子改完,就连监考官也要留在考场做些其他杂事,直到县试放榜。 算下来,就是二月十三。 眼看纪元在下午上课时间又去了尊经阁,气得打赌得众人直跺脚。 怎么有朋友来寻,他都不出去玩的啊! 不过到如今,他们也知道那赌约基本完蛋了。 纪元他就不是人! 天天学习! 不累吗! 累吗? 纪元最近觉得还好?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就从抄书转为真正地练字。 今天早上,终于把“文”字上的侧点给写得入了门。 按老夫子的话说就是:“比得上幼童了。” “文”上的一点成了,下面的长横又是问题重重。 书法一道,除了练还要巧,还要有经验,更要有天分。 纪元天分够了,臂力也够,经验跟巧,却很欠缺。 老夫子话虽不多,却字字在点上。 纪元这次回来,额外带了份符曾汤圆,又买了县城有名的鸡腿。 他也不知道老夫子爱什么,故而只带了这些。 纪元也乖觉,拿着食物并不进藏经阁,只道:“夫子,学生中午出了县学,正好给您带来了些吃食。” 老夫子其实闻到食物的香味,本想呵斥要带食物进来的纪元,没想到他倒是懂事。 老夫子有心说不吃,却道:“是符曾汤圆?” “对,是符曾汤圆。”纪元连忙道。 老夫子倒是去买过几次,可惜每次人都很多,他也就吃过五六次,总是没吃过瘾。 纪元要是听到,肯定惊讶。 符曾汤圆出现到现在,也就半个月,半个月里吃了五六次,还觉得不过瘾?! 老夫子这才走了出来,在藏经阁外的石桌上坐下。 纪元自然服侍夫子用饭,也劝道:“汤圆为糯米,不好消化,学生给您煮些山楂汤消食,如何。” 老夫子看他一眼,点点头。 纪元老老实实在藏经阁外角门的小房里煮山楂汤,平日老夫子就是在这泡茶的。 山楂洗净去核,先煮去涩苦,再小火煮出山楂酸甜,加入纪元买的陈皮添加风味。 快煮好的时候,最后加入一丝蜂蜜。 等一壶山楂茶端过来的时候,老夫子的汤圆跟鸡腿也吃完了。 老夫子看着纪元还拿了干净的湿巾布,忍不住又看他一眼:“你这小孩,倒是乖得很。” “您为学生夫子,学生自然尽心。” 他在古代虽然见识短浅,却在现代见过不少名人书画。 按照他的眼光来看,眼前夫子的字若能流传下去,必然会被称为书法大家。 这样的夫子来教他入书法的门道,买吃食,煮茶水这种差事,根本不值一提。 再说有事弟子服其劳,是他当学生的本分。 老夫子喝口山楂茶,惊讶地又品了品。 确实酸甜解腻。 “好了,今日先不要再抄礼记了。”老夫子说着,示意纪元把那壶茶端过来,“礼记十万字,春秋十八万字。” “这些二十八万字抄完,你的字就彻底废了,坏习惯能带到骨子里。” “今日写永字。” 永? 永字八法?! 但凡接触过书法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说法。 像书圣王羲之说过:“攻书多载,十五年偏攻永字,以其备八法之势,能通一切字也。” 这话或许有些夸张,却也说明能写好“永”字,就能掌握大半笔法,以及一定的结构。 以此作入门,是再好不过的。 老夫子的意思,自然是认真教学了。 纪元深吸口气,立刻跟上拜谢。 见学生认真,老夫子微微点头,不知想到什么,说了句:“此事不可外传,若外人知晓,你也不用来学了。” 老夫子又嘟囔了句,纪元只听到教谕什么什么,好像是怕教谕让他多教学生? 纪元失笑,看来他猜得没错,老夫子在藏经阁做事,就是为了躲清闲,自己也是运气好。 他的字也确实让老夫子看不过眼。 同样也是怕他抄几十万字书,养成不好改的坏习惯。 纪元再次谢过,坐直身体,开始写字。 永字的写法掌握之后,老夫子便不再说话,继续看书,让纪元每日写一百个永字,还要写大字。 等着一百个“永”字写完,今日的课业算是完成,然后再抄书。 虽然平白多了一项功课,纪元心中却是高兴的,回去之后还把这方法教给好友李廷。 可惜李廷还是没功夫学这些。 他昨日托同村的人送回去书信,同乡今日回来,还是给带回信件,甚至连口信都没有。 纪元听着,只觉得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他要防着三叔三婶,李廷的家里同样有事。 在县学的半个月来 只管读书,竟然是最清闲的。 一直到二月初六,今年的县试正式开始。 而县学里也彻底放假。 等到县试考生们放榜,他们再回来上学。 放假当日,县学里学生们便走得七七八八。 甲等堂秀才们本就深居简出。 乙等堂学生全都去考试。 丙等堂该回家的回家,少部分留在县学里住着,就连李廷也回家了,看来还在发愁五经的事。 毕竟等放假回来,县学里教学恢复正常,下午明经博士们的课也要开了。 纪元的宿舍里只剩下两个人,他跟舍长常庆,两人话都不算多。 只是纪元依旧早早起来读书,让常庆多看两眼,忍不住也跟着学。 常庆还问:“你不回家吗?” 纪元想想自己家,摇头道:“不回了。” 若赵夫子在家,他可能会回安纪村看看,但赵夫子不在,大海也见过了,就没有必要。 唯一想念小黄,但想到三叔三婶家的事,那还是算了吧,不要去自找麻烦。 纪元依旧早出晚归,尊经阁几乎是他第二个家,放假放了三日,他便在这三天。 就连吃饭,也跟老夫子一样,在尊经阁的小茶房解决。 老夫子还未见过他这样耐得住性子的学生,忍不住道:“今日县试结束,县城里读书人都去看他们出考场,你不去吗?” 听到这,纪元才抬头,恍然道:“县试都考完了?” 考试前几天,纪元还能感受到周围的气氛不同。 考试的时候,周围倒是安静下来。 三日的县试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老夫子好笑道:“你去看看吧,学子们从考场出来,也不容易,多去看看。” 这也能涨涨经验。 纪元不置可否,不过老夫子说了,他也就去看看吧。 《礼记》他基本已经抄完,就差最后一本春秋。 五经深奥,抄写也是学习的一部分。 更别说他掌握写字的奥秘,如今的字越写越好,甚至有越写越快的感觉。 可见掌握练字方法有多重要。 东西收拾好,纪元从县学走出去。 县试的考场就在不远处,那里原来是旧官署。 废弃不用后,现在的县令把它收拾出来,作为考场来用。 纪元还未走近,就听到外面的锣鼓声。 第53节 这鼓声振奋,显然是为了迎接考试出来的学子们。 但跟振奋的乐声不同,从里面走出来的学子们,大多脚步虚浮,身体好点的还能自己走,身体不好的,甚至要旁人搀扶。 三日考了五场试。 耗尽了他们所有心力。 不少人眼神都是发飘的。 纪元忍不住想到自己去年考县学,那会只考了一日,就觉得疲惫不堪,这连着三日,想想都艰难。 说起来,他也要好好锻炼身份,否则卷子都写不完吧。 围观的百姓们忍不住讨论:“读书竟然这般辛苦。” “连着考三天呢,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十年寒窗,就看着三日,能不紧张。” 附近摆摊的小贩们则在叫卖,这摊位比纪元考试那日还要多。 不过大家卖的基本不是什么学习用品。 要么是祈福用的香囊,要么是什么学业进步的符咒,看得人眼花缭乱。 考试结果出来,多拜拜神怎么了! 纪元看得津津有味,等四十六名考生出来,考试的院子再次封锁。 这次封锁,就是为了阅卷排名。 等院门再次打开,就是决定这四十六名学子命运的时刻。 百姓们看个热闹,同样是学子的学生们,则心有戚戚。 “等我们考试的时候,也是这般吗。” “太可怕了,这些都是咱们县学成绩极好的乙等堂学生,他们都面露难色,那咱们吗?” 一听就知道,这肯定是丙等堂学生们窃窃私语。 纪元往那边一看,正是自己同学。 不过他没去打招呼,能在县城如此悠闲的,除了自己回家这种之外,就是富家子弟们。 纪元的目光刚刚挪开,又看到一个熟人。 挑着货物的纪利穿着短打,他今年十四了,个子不算高,看着比读书的时候粗糙了很多。 读书跟做活,肯定是两种状态。 两人目光对上,原本就愤愤不平的纪利更是恼怒。 他一身做工穿的衣服,纪元竟然穿着县学的长袍,让他好生嫉妒。 县学发的冬衣,放在学校里会分个三六九等,被富家子弟们看不上。 但穿出去则显得不同,谁都知道这些可是县学的学生,未来的秀才举人。 旁人偶尔碰到纪元,还会跟他客气地道歉。 至于纪利? 不说他两句都是轻的。 好狗不挡道,不知道吗? 纪元同样挪开目光,只当没看到。 并非他看不上做工的亲戚,谁让这是纪利。 纪元没有多留,又去买了符曾汤圆,再买些山楂泥。 老夫子着实喜欢吃这汤圆,但糯米不容易消化,还需用点山楂糕之类的吃食。 纪利眼看着纪元买了不少吃食,甚至还买了符曾汤圆。 那家汤圆永远要排队,可纪元一去,却不需要了。 这自然是因为纪元写了食谱的缘故。 不过这事纪元跟两个马家汤圆都默契不提。 看在外人眼里,还以为是给县学的学生优待。 纪利看得眼睛冒火。 凭什么,凭什么纪元能上县学,他却要做杂役。 明明以前在家,纪元是给他当仆人的,天天洗衣做饭不说,还任他打骂。 一个放牛娃,怎么变成今天这样。 正想着,路过的王兴志等人正好撞到纪利,下意识道:“你这人,怎么不看路?!” 纪利下意识赔礼道歉,见又是同龄人,他们穿得还极好,更是愤怒。 听着那些人骂骂咧咧离开,谈话的内容,好像也跟县学有关。 这也是县学的学生。 他要是能上县学,就跟他们是一样的了。 王兴杰身边的一个人看了看纪利,这人正是刘举人的孙儿刘嵘。 刘嵘总觉得纪利好像一直在往县学方向看? 刘嵘也看了眼,只见纪元的背影。 看纪元干什么? 难道他们认识? 刘嵘没有想太多,还是赶紧回家读书吧。 别看他平日在县学时候不努力,但回到家,比谁看书都勤奋。 他可不像王志兴王兴志这些蠢货们,还真的不学习。 县学考试结束,这三日的考题自然也流出来。 留在县学的学生们,不少人都把题目抄下来试着做一做。 社长常庆弄来题目,纪元也跟着抄了份。 县试三天,共考五场。 第一场叫正声,第二场复式,第三场再复。 第四第五都为连复。 考试的内容,主要还是四书。 《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还是以这四本为主,写四书义题。 接下来是试帖诗,《孝经》,以及最后的《考经论》。 四书义题暂不用说,还跟之前一样,从五万多字里面抽出一句话,让学生们写出其中意思,基本都在七百字左右。 此次县试,一共两道四书义题,看着不算多,却要字斟句酌。 试帖诗也叫赋得体。 是专门科举的一种诗文。 浅显来说,就是歌颂皇帝,或者赞扬时事的诗句。 此项考试在县试里得分不大,不算太重要。 只要行文得体,言语庄重即可,当然也要避讳圣上名讳。 不过天齐国对此要求不算太严,只要不是明晃晃的骂街,基本不会追究学生责任。 县试里只要用五言六韵对工整即可。 《孝经》也是儒家十三经其一,单独列出来,自然是表示重视。 后面的《考经论》则是在五经里面抽题,考生可以自选两道来答。 考试的三日里,第一日最难,当晚交卷。 若未交卷,那就会被送出考场。 第二日同样艰难,同样要当晚交卷,违者同上。 第三日好一些,可心理压力极大,第三日的下午基本就收卷了,算是考试结束。 有些地方的县试会把这三日的考试拉长时间。 考一日,放两日的假,然后继续考。 正荣县却颇为严苛,连考三日,似在模仿府试。 纪元花了三日,按照县试考试的时间,一日日答题。 写到最后,才知道从县试里出来的乙等堂学生们,为何个个神色萎靡。 难。 真的太难了。 有些题目他甚至都没见过。 更别说在高压环境下答题,能撑过去的,都是一等一的人才。 纪元放下试卷,长舒口气。 写是写完了,就是不知道该给谁看。 纪元想看赵夫子,再看看时间。 还有一日,赵夫子他们这些考官们就出来了,或许可以让夫子帮他看看。 不过也不着急,夫子监考必然也辛苦。 学生们考了三天的试,考官们却在考场上待了七八日。 第54节 赵夫子出来肯定也辛苦。 纪元想着,又把试卷放下,回头再说吧。 时间很快到了二月十三。 这日的清早,县学里人声鼎沸。 之前最安静的乙等堂学生,变得最为热闹,他们各个面容焦急,平日最淡定的学生,此刻也会坐立难安。 “如何了?成绩可出了?” “还未出。” “我们去衙门外看看吧,等着张榜。” “走,去看看。” 纪元虽然也想去看热闹,但还是去藏经阁,认认真真练了一百个大字,这才出门。 此刻已到晌午,看样子还未出成绩。 县学里二十八个丙等堂学生,还有下面村里来的童生,四十六个人再加上各家的家人,仆人,全都聚在衙门附近。 衙门的捕快们似乎知道他们着急,只是不让挡路,维持秩序。 只听一阵敲锣声响起,后面的人道:“让让让让!放榜了!” 放榜了! 纪元也站起来。 好吧,他站起来也看不到。 九岁的孩童,怎么也看不到最前面啊。 只见几个夫子拿着榜单前来。 周围还有捕快护着,才没让激动的学子们靠近。 四十六人中,只有十人能过县试。 只要看前十名即可! “孙梓航,帮我看看孙梓航的名字。” “赵文,有没有赵文。” “郭昌!有你!第九名!你过了县试!” “吴之望!第二!!” 没过县试的童生,跟过了县试的童生完全两种模样。 “县案首是李勋!” 一边痛不欲生,一边欢欣鼓舞,只差跳舞庆贺。 被称为县案首的李勋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接受周围同学们的恭贺,谦逊道:“这才是县试,还有府试等着。” “你可是县案首,府试对你来说,已经十拿九稳了吧。” “对啊,府试一过,你马上就是秀才了。” 李勋深吸口气,眼睛亮得惊人,连忙朝老父亲老母亲拜去。 他们家境一般,如今总算读出来了,不辜负家人的期望。 眼前的一幕让众人感慨。 被挤到一边的郭夫子看到纪元,咦了声:“你也在?今日没抄书吗。” 纪元看了看赵夫子的好友郭夫子,他不是早早去忙县试的事,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抄书? 纪元还是答:“只差春秋一本,也快了。” 郭夫子惊愕,五经加起来三四十万字,竟然抄了三分之二,就差最后一本,需要慢慢学的。 “不错,明日你们就要正式上课,好好学。” 郭夫子说完,纪元又问了赵夫子在何处,这才离开。 旁边的明经博士等纪元走了之后,忍不住道:“说好装作不知道丙等堂学生们在干什么吗?” “那是纪元,他可是丙等堂唯一真正用功的。” “也是。” “放羊那么多天,全都玩疯了。” 说着,两位夫子又往人群里看,数了数有几个丙等堂学生来看热闹。 他们最近是忙,但丙等堂的情况了如指掌。 眼下也要忙完了,是该把注意力转移到丙等堂上了。 纪元见到赵夫子的时候,他正在衙门安排的客栈中休息。 纪元并未打扰,拿了随身带的书看了会,等到暮色降临,赵夫子醒了,他才赶紧把书收好。 赵夫子跟纪元虽然前几日见了一面,但事情繁杂,并未多聊。 此刻师徒两个讲了近况。 知道纪元并未因身边的事耽误学习,赵夫子更满意了。 赵夫子最近的情况也极好。 安纪村里,因为出了个考上县学的纪元,村里不少学生都去读书,条件自然好了些。 再加上这次被请做监考老师,同样有俸银,家里的情况自是不用担忧。 又聊片刻,安纪村里来接赵夫子的安大海,安老大过来了。 纪元只好跟他们告别。 安大海带了时下的青枣,全都给了纪元。 只是时间已经到傍晚,他们必须赶紧回去。 纪元看着马车远去,整理整理衣服,往县学方向走。 县学里还是一片欢欣鼓舞,都在为县试结束高兴,也商量着为十位考上的童试践行。 四月就要府试,他们这几日就会出发。 至于没考上的,县学里似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一场考试,把所有人分成两个模样。 一些人平步青云,另一些人只有继续寒窗苦读。 这份煎熬,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不过纪元同样前去祝贺,虽然同窗不久,但也是一个县学出来的。 谁料县案首李勋看了看纪元,笑道:“我知道你。” “说不定,你也是新一批学生中,最有潜力的了。” 被县案首这样夸,纪元十分不好意思,赶紧摆手。 好在李勋很快被其他人拉住庆贺,纪元才没那么尴尬。 不过李勋走之前还道:“快些考入乙等堂,那样就有考县学的资格。” 甲乙丙,三个学堂。 层次分明。 丙等堂的学生想要去考童试,必须升入乙等堂。 纪元谢过,往宿舍方向走。 读书吧。 不管别人怎么热闹,他们都要读书的。 大多学生都去跟着凑热闹,纪元以为宿舍没人,没想到听到里面传来几声哭泣。 而且声音有些耳熟。 纪元踌躇,只觉得进去了,里面的人说不定会尴尬。 刚犹豫片刻,里面的人开门出来,正好跟纪元撞了个对脸。 李廷? 他从家里回来了。 李廷手里拿着崭新的《礼记》,看样子是要熬夜苦读。 李廷见纪元过来,颇有些尴尬,不过还是道:“我爹把书从府城买回来了,只是忘记送来。” 倒也不像,先不说那么多书,怎么会轻易忘了。 只讲书是专门买的,若一般人从府城回来,肯定先一步送过来。 毕竟这边马上要读了。 纪元点头,不愿拆穿好友的伪装。 但李廷自己肩膀一垮,直接说出缘由。 五经一共五本书,大家都知道。 但每本字数不同,故而一本书会有许多卷。 而这一套书加起来,共计三十九卷书,便是府城书便宜,买下来也要近十两银子。 这买的还是比较便宜的版本,印刷也不算特别好的。 他爹跟后娘去府城送春牛,回来的时候他爹就去书铺买书。 等他后娘知道价格,刚开始没说什么,到家之后,就要把书留下。 说是她儿子也要启蒙了,也需要书,回头再给李廷买。 第55节 一来二去,李廷托人带口信要书的事,自然耽搁下来。 实际情况,自然是他后娘心疼买书的钱,不愿意给了。 她儿子今年七岁,确实要启蒙,但也读不到五经,纯粹就是心疼钱。 至于说回头再给李廷买,谁知道什么时候再去府城。 而正荣县买这一套下来,肯定要二三十两,别说李廷后娘不乐意,他爹也是不愿意的。 要不是李廷回去,估计这书真的会被扣下。 回家六七天,才把书给带过来。 李廷捏着其中一卷,大有把书读烂的冲动。 纪元看看李廷,再看看隔壁乙等院,还有今日县案首李勋对爹娘的感激。 学吧,只有好好学,才能改变这一切。 不过纪元走进宿舍,看到厚厚一摞书,还是震惊了:“新书看着就是好,这也太壮观了。” 纪元抄了十几本,全都在床尾书箱处,抄一本放里面一本,看着还没什么。 李廷这一套新书拿过来,瞧着就壮观。 李廷也是个悲伤去得快的性子,嘿嘿一笑:“是吧,我也觉得好看。” 崭新的三四十本书放在这,力量感十足。 爱书的人看到这一幕,馋得口水都能流下来。 纪元想了想道:“先放起来吧,咱们宿舍大多都没有这样的书,难免惹人眼。” 李廷点头,收拾书的时候,倒是嘿嘿又笑了。 他的书,他的新书。 两人正收拾着,同宿舍的常庆,陈志良,还有另外两个学生进来。 这里虽然是十人间,但平时只有六个住宿的学生,剩下四个都是县城的学生,平日不在这住。 常庆眼尖,虽然没看到被收起来的整套书,却看见李廷方才拿出来的《礼记一》。 “这是新书?”常庆开口道,“多少钱买的?” 其他舍友也好奇地围过来,每个人眼里都写着艳羡。 能住在宿舍的,肯定是贫家子弟,看到新书比看到新衣服还喜欢。 李廷顿时紧张,还好按纪元说的,把整套书收起来了,不然肯定更惹眼。 纪元倒是一如平常,虽然有些羡慕李廷的新书,却也不多,依旧抱着自己抄录的书籍看。 都是字,都是书,只要内容对了即可。 他在看的倒不是五经,而是在赵夫子那抄下来的各种集注。 从正月十六入学,到如今二月十三,他总算给看得差不多了。 经典集注果然不一般。 这些集注看完,再去看自己之前写的四书义题,实在浅薄,十篇里有一两句能看的,竟然都算不错的。 纪元正感慨,听舍长常庆道:“今日早些睡吧,明日收假,明经博士他们也回来了,肯定有话要说。” 县试结束,以前去给乙等堂童生补课的老师们都回来了! 四书夫子,五经博士。 还有县学的严训导,通通都回来了。 作为比纪元,李廷他们入学早的学生,常庆提醒道:“接下来的日子,可不会如上个月那般松懈。” 等到第二日看到严训导,纪元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严训导话不多,直接发了一页纸,上面大写着《正荣县·县学校训》。 “三日之内,背熟。到时我会抽查。” 背校训?! 丙等堂五十五人。 其中二十为新生,三十五为老生。 新生们面如土色,老生们嘿嘿一笑,他们早就会背了! 如果说,这对二十新生来说,是第一重暴击,那严训导接下来的话,便是第二层暴击。 “前段时日太忙,入学考试的排名还未公布,明日便会张贴出来。” 纪元同样不敢置信。 入学一个月了! 他以为不会公布大家的排名,毕竟考进前二十即可。 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县学的严苛程度。 纪元也好奇,自己会是什么名次。 二十新生战战兢兢。 心里猜测自己的排名。 剩下的三十五个老生颇有些嬉皮笑脸。 殊不知,严训导的第三件事,便是针对所有人的。 “今年二月,一共二十八天。” “今日已是二月十四,还有十四天,便是月考。” “你们准备好了吗?” 月考?! 早就玩疯了的丙等堂众人,哪还想到这个。 不对啊,去年二月事多,月考就免了。 今年怎么回事。 还要考?! “五十五人全部参加二月月考。” “排名后二十位,每日课业增加一倍。” “听清楚了吗?” 后二十?! 都要增加一倍?!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严训导面色依旧严肃,后面等着上课的四书夫子倒是微微一笑。 四书夫子翻开《论语》,清清嗓子:“随机抽查背默,念到名字的学生站起来回答。” 夫子压根不用看花名册,随口便能喊出所有人的名字。 丙等堂新老学生瞳孔地震。 他们隐隐有预感。 接下来的半个月,可能是他们最难熬的半个月?! 这就是正荣县,乃至周边学子都想进的县学吗。 怎么跟之前完全不同啊。 公布成绩排名。 月考。 课业加倍。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第30章 第30章 一整天的课上下来, 丙等堂的学生们眼神缥缈。 上午辰时到午时正刻。 下午未时正刻到酉时正,还有留下的四书课业,五经课业。 看到所有人发慌。 换算一下时间就是, 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 下午两点到傍晚六点。 看着好像还好, 但课间有没有休息时间, 全看夫子,博士们的意思。 他们的夫子跟博士,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上午两个半时辰,下午两个时辰,几乎一刻不停。 还时不时要抽查。 课业既有抄写,也要背诵, 还要写篇短点的文章。 这些课业要是认真写完,少说还要两个时辰。 这跟前些日子相比,简直可怕得要命。 习惯懒散的丙等堂学生,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纪元倒是其中最正常的那个, 纪元甚至都有点想摇头了。 就这时间, 还算刻苦? 第56节 早自习, 晚自习都没有,怕个什么劲啊。 对他来说,这样上课反而清静不少。 什么铜臭社,穷酸社,也都安静下来,老老实实补作业。 没见他们天天吵来吵去了。 宿舍里安静得很, 六个人都在伏案写文章, 写过之后,再互相抽查背默。 等到亥时才能躺下。 躺下之后, 舍友倒是提起入学考试的事。 他们这个宿舍有三个新生,纪元,李廷,陈志良。 陈志良最是紧张,如果排名太后,那就丢人了,而且会被老师们重点照顾。 想想根本写不完的课业,头都要大了。 李廷也道:“本来以为不会公布排名,怎么突然提起。” “也不是突然提起。”常庆作为舍长,也就是班长,跟夫子们打交道最多,“之前忙着县学的事,故而没提。现在县学结束,过几日那十位童生就要去府试,这边自然没事了。” 常庆看向昏昏欲睡的纪元,开口道:“纪元排名应该不错吧。” 纪元摇摇头,入学考试而已,进来了再说。 一时的排名也代表不了什么。 好不好都不重要。 第二日一早,纪元照例先锻炼,再写大字,最后洗漱吃饭,在辰时前一刻钟进入丙等堂。 今日一进来,不少人都看过来。 李廷早上实在起不来锻炼,也不用练字,故而时间还充裕些,他提前到了学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纪元看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丙等堂前面张贴的纸张上。 李廷道:“别看了,入学成绩而已。” 看来自己考得很差。 纪元笑着摇头,走上前去瞧。 让他意外的是,排名是从第三十六名开始算。 丙等堂一共五十五个学生。 三十五个老生,二十个新生。 而新生的第一名,则直接在三十五名老生之下,定为第三十六。 接下来的自然依次往下。 那入学的最后一名,那就是第五十五名了? 纪元在五十五的后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饶是纪元也忍不住睁大眼睛。 倒数第一?! 他考了倒数第一?! 按照现在的排名,甚至是全班倒数第一。 不对。 正荣县的县学,按照甲乙丙来分。 他不只是全班倒数第一,更是全校倒数第一。 这个认知让纪元小小地啊了声。 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没考过这种成绩啊。 “还神童呢,神童就考倒数第一啊。” “哈哈哈哈哈第五十五名,笑死了。” 王兴杰跟王兴志两兄弟是老生,名次自然在三十五以前,所以他们两个嘲笑五十五名的纪元,好像理所应当。 纪元短暂惊愕了下,随即看过去:“一时的排名而已。” “还一时的,你以为你努力一个月,就能追赶上其他人?” “做梦吧!前段时间都没有夫子教导,你这二月份的成绩,就能追上来?” 这话倒是真的。 不过一个月时间,其实改变不了太多。 “那是你们,纪元从启蒙到如今,还不到一年,一年都能考上县学,一个月怎么就比不过其他人了。”李廷反击道,他名次不上不下,如今是四十三名,所以他这话一出,同样被笑话。 把成绩排名,是真狠啊。 纪元自然是有好胜心的。 上辈子的他就没掉过前三,这次猛然看到自己的倒数第一,心升起好胜,不过还是淡淡道:“一个月的努力不够,那就努力两个月,两个月不够,便十个月。” 纪元看向挑衅的王兴杰,挑眉道:“说起来,上个月的赌约,是不是还没完成。” 赌约? 那个赌约啊! 丙等堂所有学生立刻反应过来,也有人起哄道:“你们不是打赌,说纪元在二月初六之前,肯定会松懈。” “按照约定,你们都输了啊!” “对呀,都输了!赔的钱呢?” 纪元抱怀道:“我也压了些银子,现在把我赢的给我吧。” 当时王兴杰他们打赌的时候,丙等堂个个都在玩,就连最勤奋的舍长常庆,同样会走神,甚至偷偷去踢蹴鞠。 所以没人相信纪元会坚持下去。 他不过才九岁,能有那么大的毅力? 偏偏人家还真的坚持下去,甚至在赌约结束之后,照样认真学习。 所以王兴杰他们输得彻头彻尾。 王兴杰跟王兴志龇着牙,他们怎么会把这事忘了,只是故意不提而已。 纪元赢了,就说明他们都输了。 那是要赔钱的! 那么多银子,都要给出去! 他们家境虽然还算可以,但一次给出去好几两银子,也心疼得要命。 李廷那边可记着账呢,一个个讨要。 纪元也不客气,跟李廷直接五五分成,甚至笑眯眯道:“谢谢了,回头我就用这些银钱买书,好好学习,一定会超过你。” “做梦!我读书已经六年,你还想超过我?!” 王兴志刚喊,就听纪元随口道:“不服的话,再打个赌?” 还打赌? 原本耀武扬威的众人顿时泄气。 这还算了吧。 他们没钱! 而且隐隐觉得,若是纪元的话,或许真的会超过他们? 这话说出来太长他人志气,众人只好闭嘴。 纪元见他们不再找事,提着书卷回到自己的位置。 旁人还在平复情绪,只有他拿起书卷温书。 要上课了,不提前温书怎么行。 再说,他考了倒数第一。 竟然是倒数第一。 这个成绩让纪元心里触动。 他不能接受这个成绩啊! 纪元面上看着还算平静,内心的卷王之魂直接触发。 接下来几日里,王兴志他们倒是不敢再找纪元麻烦,毕竟说也说不过,还会让自己丢人。 但纪元自己,几乎严苛地执行他的作息。 跟在村里一样,寅时正刻起来,天没亮就锻炼身体。 不管自己考试,还是看县试的事情,有个好身体对考试来说很重要。 天亮过后,便在竹林里练一百个永字,再放到尊经阁的茶房里,老夫子会帮他勾出错误。 这个时候差不多到卯时正刻,迅速洗漱吃饭,便去丙等堂背书。 一天的课上下来,便是酉时正刻,再去尊经阁拿回点评过的大字,继续抄写《春秋》。 春秋十八万字,他会一笔一划抄完。 尊经阁戌时关门,纪元帮着老夫子一起打扫院子,最后再回宿舍写今日的课业。 寅时起,亥时正刻休息,差不多是四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 时间被纪元利用得分毫不差。 纪元乐在其中,他知道时间不等人,心里也觉得自己是个‎成‎‎人​,没那么贪玩。 看在其他人眼里,则多了几分可怕。 第57节 就连郭夫子都特意让舍长常庆找了纪元,让纪元来研学处同他说话。 郭夫子见纪元来见他时,手里还拿着书本,忍不住扶额。 “今日县城来了一伙杂耍艺人,晚上在天桥处表演,你怎么不去看看。” 还有这事? 纪元没注意过。 郭夫子好笑道,眼里也带着欣慰,他的老友赵夫子没看错学生。 这会已经是下午,郭夫子正准备回家,一边往县学外走,一边道:“其实县学也没那样严苛,适当的休息还是有必要的。” 郭夫子拐弯抹角地说着。 想到今日研学处的讨论,各位夫子,博士们,还是头一次对一个学生的勤奋感觉惊讶。 “寅时他就起来了,这比我起得都早,当年我考举人,都没这样勤奋呢。” “何止,最近的课业已经够多,他还能一天一百个大字。” “怎么不见他疲惫?” “年纪这般小,都不贪睡的吗。” “哎,我家的儿郎们要有这般努力就好了。” 其他夫子多是提了一句,但郭夫子作为赵夫子好友,心里还是不同的。 于是下了课便找纪元过来说说话。 若真把纪元学坏了,老赵肯定会找他的。 郭夫子说着,又道:“若因入学考试的成绩,你也不必忧心。” 纪元确实因为考试排名惊愕,但每日学习,倒不是全因此事。 毕竟有没有这样的排名,他的作息都是这般。 纪元欲言又止,郭夫子还以为自己说中了,笑道:“若按你的文章来说,其实不至于最后一名。” “锋芒毕露并非好事,若一来便是小神童,便远超他人,境遇只会更难。” 说罢,郭夫子道:“相信你,以后县学大考小考还有许多,总有机会不做最后一名。” “也会让其他学生心服口服。” “对了,考试的排名,自然也有你那手字的缘故。” “不过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了。” “也去玩玩吧,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的。” 等郭夫子回家后,纪元慢慢往宿舍方向走。 原来是这么回事。 别的小孩或许不懂郭夫子话中的意思,他却听明白弦外之音。 他的那首诗确实让人声名大噪,却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过刚易折的道理他懂,其他人也懂。 所以考试的成绩便被人往后压了压。 既是让他戒骄戒躁,也是让那些人不再针对他。 若在烧得正旺的灶台上浇点油,那这灶台只怕要炸开。 此刻浇点水,反而会平和稳定。 可惜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不是孩童,心思本就淡定。 但这却是份好意。 是对学生们,真正的好意。 若真是一个八九岁孩童,被吹捧得无以复加,对他的成长确实不是好事。 此事原本不用说的,郭夫子又怕他连日学习太过辛苦,也怕打击到他的信心。 故而稍稍透露,让心里好受些。 排名也好,透露此事也好。 一面激励,一面宽慰。 皆是县学在为学生考虑。 教育二字,是亘古难题。 现代教育对鼓励教育,打压教育也能吵翻天。 把握好其中的平衡,何其艰难。 纪元笑了笑,看向研学处的方向,心里莫名又安定了些。 学校的排名确实激励他,这不能否认。 但更可贵的是,他遇到不少好老师。 纪元脚步轻快,跟着月光回到宿舍,在李廷想说又说时,主动开口:“听说今日有杂耍班子在天桥,要不要去看。” 别说李廷了,宿舍里被他卷起来的常庆,陈良志等人都眼前一亮。 啊啊啊啊啊! 真的吗! 真的出去玩吗! 呜呜呜这段时间看着纪元天天学习,一日不停,让他们都忍不住跟着学。 连着这么多天,真的好累啊。 纪元竟然主动说要出去玩?! 还是去看杂耍! 这能不去吗! 纪元这才发现,他周围的人脸上都写了感激。 怎么办,突然有点愧疚。 一不小心把大家都卷起来了。 纪元想了想道:“上次从王兴志他们那赚了些银子,请大家去吃糖葫芦吧。” 这下众人更高兴了,李廷更是搂住纪元肩膀:“好啊!走!我也出一份钱!快走!” 宿舍的舍友们似乎生怕纪元反悔,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出门。 跟在卷王身边,真的太难了! 正荣县夜晚十分热闹,等到晚上十点才开始宵禁,如今才七点多,街上人来人往。 又因杂耍班子路过,天桥附近更是摩肩接踵。 好在衙门捕快加强巡逻,故而治安也不错。 “看,杂耍已经开始了,旁边还有说书的。”李廷跟陈良志兴奋地拍手。 纪元也觉得好玩,不过他个子矮,只能跟其他人一起站在高处才能看到里面。 也因站得高,竟然又看到熟悉的人。 纪元手里还拿着糕点,都是用王兴志他们银钱买的。 此刻他们几个正围着一个稍矮的少年,少年十一二岁,也是县学的学生。 他好像是商籍出身,纪元考县学的时候,还亲眼看见这个小孩买紫毫笔被人骗。 现在这个小孩紧紧攥着钱袋,眼睛放光地盯着王兴志他们手里的书画,语气兴奋道:“真的?三十两就卖给我?” “真是沈石田先生的画作?” 纪元听着皱眉,沈石田是天齐国有名的书画家,更是“吴派”的开创者。 这位的画作,会出现在小小的正荣县,会只卖三十两? 分明是在骗人。 好在那位数了数自己的银子,皱眉道:“我没那么多钱。” 就算是家里有钱的,到底也是十一二的小孩,不会带那么多银子。 王兴志他们失望,只好离开。 目睹这一切的纪元微微摇头,正好撞到舍长常庆的目光上。 常庆显然也看到了,已经二十的他,自然看出是骗局,不过他没打算帮的想法,只道:“那是个商籍的,平日跟铜臭社的人要好,不用管他。” 这话让纪元皱眉,常庆语气带了些轻蔑道:“商籍那些,平日都是士族子弟的狗腿子。给他们当狗而已,这些人都习惯了,巴不得给钱孝敬。” 县学的人都知道,学生分为穷酸社跟铜臭社。 可铜臭社里也有内部矛盾。 里面一部分人是官宦子弟,另一部分则是商籍。 商籍近十年才放开科考之路,又因士农工商的俗成,也因本地风气缘故,自然被官宦子弟看不起。 就连穷酸社的也觉得商籍低贱。 可另一方面,商籍却是这里面最有钱的,甚至一些士族子弟都比不得。 他们天然不属于穷酸的行列,士族也是捏着鼻子算是一起玩,多也看不上。 纪元对这些弯弯绕绕并不好奇。 心里却生出另外两个字。 这哪是当狗腿子,分明就是霸凌。 无论扯了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这都是霸凌。 第58节 县学丙等堂的学生年龄不一,这层霸凌意味更显得恶毒。 纪元原本就不喜欢王志兴等人,现在更是厌恶至极。 眼前合理美化霸凌的常庆自然也是不喜。 见纪元神色淡淡,常庆觉得没趣,也懒得再说。 过了会又道:“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骗钱飞的钱?还不是因为你的赌约,让那些铜臭社的人手里没银钱了。” 钱飞便是那个商籍学子。 常庆自然不是为了提醒,只是告诉纪元,这事也有你的责任,不要装好人。 常庆早早就看不惯纪元的模样。 先不说他一来被喊小神童,都说他前途无量。 再者,他在县学这段时日,虽然年纪小,可声望却很高。 毕竟他每每都能让铜臭社的人吃瘪,连自己都做不到。 原本以他为首的穷苦人家子弟,都开始听纪元的,这让他面上无光。 甚至出来玩也是,若不是纪元发话,整个宿舍的人都不愿意出去。 纪元惊愕,竟然还有这层原因,倒是他不知道的了。 不过跟他有什么关系。 打赌也不是自己提议的,钱也不是他从别人口袋抢的。 想要骗人,也不是他的缘故。 让他愧疚? 做什么梦呢,他可不是什么罪过都往自己身上揽的。 “他们骗钱,就该报官,跟我有何干系?”纪元淡淡道,甚至吃了口赢来的糕饼,甚至看了眼常庆手里的糖葫芦。 纪元懒得再说,那边常庆已经把糖葫芦还给李廷了,看来要“清高”到底。 不管别人如何生气,纪元倒还一如往常,从喷火术看到踢大缸,甚至看见胸口碎大石。 只是纪元有些好奇,那大石板,到底是真的青石板,还是石膏板。 纪元这边越淡定,常庆就越觉得自己心胸狭隘,直到回宿舍,竟然闷声休闲。 纪元耸耸肩,对李廷,陈志良他们道:“我还差一篇文章,写了再睡。” 啊? 还写课业?! 不用吧。 看着纪元用功,众人勉强打起精神。 学吧,不能显得太废物啊。 第二日上学,纪元还特意问了问,知道钱飞没买那幅沈石田先生的画作,放心了些。 接下来的时间,自然还是学。 郭夫子他们原本有些诧异,见纪元真的并不显得艰辛,甚至在时间之外,还显得游刃有余,夫子们这才放心。 没办法,也许有的人天生就是精力旺盛。 教谕都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对纪元来说,这是正常学习,但对其他学生自然叫苦不迭。 毕竟对比起来,实在太惨烈了。 如果说上个月玩得有多爽,那这个月就有多痛苦! 严训导甚至天天拎着戒尺看他们上下学。 上学迟到,三戒尺。 课业没交没带,三戒尺。 背书背不出来? 夫子先罚抄,然后课下去严训导那领戒尺! 可怕,真的太可怕了! 特别是新考进来的二十名学生,个个眼睛发直。 他们平时学习也算刻苦的,但跟在县学比,什么都不算了。 上午的四书可还好,大家进入县学之前,多学的就是这个。 下午新开的五经课,却犹如天书一般。 有些学生还没有课本,只能边听边记,显得十分狼狈。 而课上有书的学生,就显得格外不同。 二十名新进的学生里面,贫家子弟占多数,一共十六人。 十六人里,却只有纪元,李廷有书,自然被人侧目。 五经中,丙等堂今年教的是《诗经》。 丙等堂里,五经是轮换着教,选大部分人都没学过的教学。 等到五经全部学完,学生就有资格参加乙等堂的考试。 比如年纪较大的舍长常庆,副社长蒋克等五六个人。 皆是五经里只差《诗经》没学。 等今年《诗经》学完,他们就有资格参加年底的乙等堂考试,若考进去了,以后他们便是乙等堂的学生。 《诗经》一篇篇讲解背诵,速度又很快,让不少学生手足无措。 老生们还好,虽然他们很多人也是头一次学《诗经》,但之前已经把书本抄下来,五经博士讲学的时候,他们还能跟上。 但新来的许多学生却还没来得及抄书。 “说了没钱就不要读书。” “就是,笑死了。” 一群富家子弟低声嘲笑,他们怎么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纪元看了看,倒是那个钱飞没有说话,也是皱眉看着众人。 原本想嘲笑纪元李廷的人,目光刚看过来,立刻被蜜蜂蜇了一般离开。 谁敢惹纪元啊! 不过他们竟然买得起《诗经》? 这一套书至少五卷,也要好几两银子呢。 下课后,纪元主动跟同样新进的同窗道:“尊经阁有《诗经》的原本,可以过去提前抄写。” 这些同窗大多家境贫寒,自然也是买不起书的,就算抄书也要有原本作为对照。 众人看向纪元的眼神,自然充满感激。 常庆却道:“抄我的吧,尊经阁的夫子喜静,肯定不喜欢我们闹腾腾地过去。” 常庆又招呼有书的老生们:“把咱们书的拿过来给他们抄吧。” “不过我们也是自己抄的,有些墨点,你们不要介意。” 贫困的新生们有书抄即可,自然不在意这些。 这也确实是个好办法。 不过数了数,贫家子弟里,一共十一个老生,十四个新生,除去纪元李廷有书的,也还有十二个要抄。 这么算下来,有两个新生要共用一本来抄写。 常庆道:“纪元,把你们的书拿出来,让他们抄吧,这样速度快一些。” 纪元刚想答应,忽然翻了翻自己的《诗经》,忍不住扶额。 这是他最先抄写的五经之一。 上面的字除了自己能看明白之外,只怕旁人很难认出。 纪元别的方面也就算了,字丑这一关,却是自己也过不去,特别是练习许久之后,更难拿出。 便是拿出来,对方也看不懂啊。 纪元踌躇,委婉拒绝,开口道:“我的也是抄下来的,只怕这字你们看不懂。” “抄我的吧,我的好认。”李廷自然知道纪元的字什么情况,而他的书是买的印刷品,抄写起来自然简单,还不容易有错。 李廷的书一到其他同窗手中,立刻引起一片惊呼。 此刻留下来的,自然都是贫家子弟,忍不住赞道:“这样装订漂亮的印刷书咱们县城都没得卖吧。” “是啊,好整齐的书,这一套下来肯定价格不菲。” “看着就让人喜欢。” 都是读书人,哪有不爱书的,李廷被夸了几句,自然高兴。 纪元还要去尊经阁拿自己批改过的大字,暂时离开。 常庆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连声感谢他的一众人,心里才舒服了些。 在县学的贫家子弟里,自然还是要以他为主的。 都听一个九岁孩童的,这像什么话。 不过纪元为何不让别人抄他的书? 纵然再不喜纪元,也知道他不是那样小气的人。 常庆看看纪元的位置,还有他没带走的书,要不然去看看? 第59节 - 二月二十六,距离二月月考还有两天。 县学的丙等堂里,充满读书的气氛。 众人恨不得早晚用功。 新生自然不想在后二十名,到时候课业会加倍。 老生也不愿意让新生超过自己,那多没面子啊。 就算班里最不认真的学生,此刻都专注起来。 纪元抽空看了看自己昨日练的一百个大字,其中还有三四处错误,今日要重点学习。 等到完全没有错误的时候,老夫子说就可以开始临帖,那才是踏出一大步。 练字这事,既要勤,也要思考。 直接闷头写字,写上一百年,也还是那个模样。 只有学习了名家的字体结构,笔画顺序,才能写好字,最后才是形成自己的风格。 纪元并不着急,只把每日练字当做磨炼自己一项事务。 把大字收起来,继续背诵今日的《诗经》。 说起来,十八万字的《春秋》他已经快抄完了。 要不然把《诗经》重新抄一遍。 毕竟这字,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等到月考考完,他就开工。 纪元继续背诵,此次考试,一考四书,二考《诗经》。 截止到现在,四书肯定要全考的,随机挑选题目,但要更精进,题目也更刁钻。 《诗经》则学了前十五篇,大概是要背诵跟理解,再深层次的还未学到。 在这方面着重学习,纪元圈了些重点,沉浸背诵。 一直等到二月二十八当日,整个丙等堂的学生,看着跟之前的乙等堂童生一般,眼下都挂着黑眼圈。 这就是考试周吗! 考试周在哪里果然都很可怕! 按照县学的习惯,其实考试当天并不难过,早上考一个时辰的四书,下午考一个时辰的五经。 考完就放假,比平时放学都早。 听着还不错,但对学生们来说,心理压力极大。 因为县学的夫子,会在第二日,也就是次月初一早上,在文庙祭祀时宣布成绩。 就连纪元也忍不住啊了一声。 换算一下,是不是约等于早上升完国旗,在国旗台下宣布全校成绩? 并且公布全校排名?! 这也太狠了吧。 而且一个下午段时间,夫子们就把试卷改完了? 即使考完试放半天假又如何。 你玩得下去吗! 想想明天就要公布成绩了! 老生们拍拍已经麻了的新生肩膀:“以后每个月都是这样,每个月初一祭文庙,祭祀结束就公布成绩。教谕,训导,都会在场。” 不错,校长和教导主任都在。 太狠了夫子们。 如果考了最后一名,那肯定会被整个县学知道。 甲等堂,乙等堂的秀才,童生们都知道。 教谕也会记住你的大名。 这不是几百上千人的学生,整个县学加起来,也就九十八个人。 不对,还要减去去府城考试的十个过了县试的童生。 一共八十八个学生,如果你每次都考倒数第一,只怕名字会被全县人都知道。 这跟社死又有什么区别! 纪元都被气氛搞得有些紧张。 二月二十八上午的考试,纪元出来之后,还跟李廷他们对了下答案。 正好商籍学子钱飞路过,也讨论了几句。 钱飞平时看着跳脱,但在学习上,倒是认真得很。 李廷道:“四书还好,咱们都是学过几年的。主要是五经,虽然只学了诗经前十五篇,也只考这么多,可总觉得有很多不足。” 钱飞跟着点头。 不管怎么样,下午的考试还要继续。 果然,《诗经》的考试不仅有默贴,还有解意。 一字一句的,有的还要标注意思。 一个时辰过后,不少学生满头大汗。 先玩一个月,再学一个月,这种落差感,没点定力的,都坚持不下去。 好在月考是给应付过去。 成绩如何,就看明天的情况了。 平日总吵吵嚷嚷的同窗们,都没心思吵架,就怕自己考了倒数二十名,那以后的课业都要加倍。 特别是新来的学生,感觉这一条就是针对他们的! 那些以前就在丙等堂的学生们,最多的学了四经,差一点也学了两经。 只有他们,是头一次接触。 难,真的太难了。 好在考完试就放假,县城里的学生们四散回家,就连住宿的学生也找地方玩耍。 纪元却叹口气。 李廷还以为他也担心考试的事,就道:“不过二月份的考试,回头咱们肯定能追上。” 纪元点头,提起另一件事:“主要一放假,学校食堂就不管饭了,咱们就要出去吃。” 平日上课的时候,食堂管饭,今日放假,晚饭自然没了。 他担心的是没饭吃。 纪元心里算了算他手头的银钱,从正月十六到县学,如今二月二十八。 也算是一个半月了。 这些日子只出不进,难免担心银钱。 再说最近不管是练字,还是抄书,都花了不少钱。 先说每日必练的大字,一日一百个,最少需要五张纸,这就快两文钱了。 还有抄书用的纸张麻绳,没记错的话,一个半月里,他自己去买了一次纸,又让书铺送了两回。 几次加起来,差不多买了两千张左右,反正银子付了近七钱。 固然有抄书的缘故,钱也花得他心疼。 这还只是纸的价格,一两墨大概能写一千两百个大字,三千六百个小字。 练字加抄书,墨水都用了七八斤。 还有损坏的笔,总共加起来,文具便花了八钱银子。 他才开学一个多月啊! 就花了八钱! 全部资产的一半没了! 难怪都说,极贫之家不得科举。 这个不得并非是不可以的意思,而是最终的含义。 很穷的家庭,最后是考不上科举的。 若不是他靠着青储料发了笔横财,现在别说抄书了,估计都要去捡垃圾过日子。 而且开销也不止笔墨纸砚。 前段时间县试放假,连着放了六七天,食堂自然也不管饭,每日的吃食加起来也要十一二文。 还有他为了感谢赵夫子,尊经阁老夫子的帮忙,买的吃食用具。 反正最后算下来,他带过来的一两六钱银子,只剩四钱了。 看着好像没什么,但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毕竟课本是抄下来了,还有课外辅导资料没抄,都是纸,都是墨。 他上辈子家境也不算太好,但也不会为本子铅笔发愁。 怪不得都说古代读书难,他算是真的感受到了。 等会,纪元又在身上摸了摸。 上次打赌赢的几两银子还没放进去! 第60节 这么一算,他身上的钱好像多了? 把赢来的银钱加进去,竟然有二两四钱了。 心里舒服了,甚至吃饭都更香了! 晚上,纪元跟李廷又去吃了门口最便宜的阳春面,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锻炼的缘故,纪元总觉得一碗面竟然没吃饱。 竟然跟李廷一样,想要第二碗面。 面摊老板呵呵笑道:“你这年纪,怕是要长身体,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要吃饭的年纪呢!” 纪元看了看自己。 对啊。 他今年九岁,到长身体的年纪了! 不行,吃饭的事也不能亏着自己,以后要长成个矮子,他哭都没地方哭。 在李廷诧异的目光下,纪元干脆把面换成鸡腿。 为了身高,他还是别那么抠门吧! 再说,他好像也没那么穷? 李廷见此,也默默把面换成鸡腿。 不能一个人长身高啊。 两人吃饱喝足,自然还要回去读书。 没想到的是,正好看到常庆也出来吃面。 常庆自然也是舍不得的,可食堂没饭,也没办法。 常庆跟陈志良在两个人吃过的鸡腿骨上扫过。 陈志良还没心没肺道:“可以啊,还吃了鸡腿,我也想吃。” 常庆没吭声,他跟另外两个穷酸社成员心里是有点酸的。 回到宿舍,见纪元还在读书,想到那日看到纪元的字,心里又舒服了。 那样的字,成绩怎么也不可能太好。 怪不得他入学考试能考倒数第一。 常庆心里舒服了,面上也显得和善。 纪元看了看他,眼神又回到书本上。 三月初一。 所有学生在文庙集合。 比起上次祭文庙,这次流程少了些,人也少了些。 乙等堂过了县试的学生,已经收拾东西去往府城,他们走得低调,估计也是为了安心。 县学还有一位夫子陪同,衙门也派了两个捕快,今日早早就出发了。 教谕这次并未说什么,多是训导在讲上个月县学里的大小事务,还有惩罚的名单。 最后,就是公布二月月考的成绩。 甲等堂都是秀才,自然要顾着体面,只讲了前三名。 乙等堂上个月全都参加县试,没有月考。 重点自然在丙等堂上。 平日里,县学最闹腾的也是他们,人数最多的也是他们。 一想到要在那么多秀才,童生面前公布成绩。 甚至教谕也在,丙等堂五十五个学生,全都打起精神,紧紧盯着郭夫子手里薄薄的纸张。 郭夫子同样也是丙等堂的助教,跟他们也最熟悉。 如果说教谕是校长,严训导平时管纪律。 那郭夫子作为助教,算是班主任,平日管着一切杂务。 郭夫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打开手里的纸张:“从第二十名开始宣布。” 啊? 第二十一? 哪有这样宣布的。 要么从后往前,要么从前往后。 其他夫子和博士没有异议,学生们也不敢多说。 从二十一名到三十五名,名次一一公布, 这十五人算是最安全的,也最有机会冲一冲的。 前二十没有他们,算是比较失望。 后二十要惩罚的,也没有他们,又比较庆幸。 不少人松口气,纪元看了看,二十一到三十五名中间,只有一个是新晋的学生。 其他十四人全都是县学的老生。 刚入县学便考得比老生还要好,刘举人的孙儿刘嵘抬起下巴,显然鹤立鸡群。 他入学考试的成绩是三十六名。 按照县学的特殊排名,也就是入学第一。 如今考了三十二名,算起来比入学还几年的老生都要厉害呢。 众人感慨时,不少老生也意识到这个问题。 等会!不是吧! 他们哪个人那么惨,竟然掉到二十名以后?! 要跟新生一起,写双倍课业?! 众人惊恐起来,旁边甲等堂秀才们看热闹的眼神更迫切了。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新来的二十个学生或许不认识,其他人多少都认识啊。 狠,太狠了。 别看郭夫子笑眯眯的,其实把人心拿捏得死死。 “现在公布,后二十名的排名。” “以下念到的学生,接下来的一个月需要交双倍课业。” 来了! 终于要来了! 郭夫子一一念出,大部分人确实是新进来的学子,他们心里早就有准备,还好受些。 但念到另外两个人的名字时,众人忍不住惊愕。 “丙等堂第四十名,王兴志。” “四十三名,王兴杰。” 啊?! 两个! 要知道,他们两个入县学已经有近三年的时间。 五经早就学过一遍。 去年年末考乙等堂,他们没考进就算了。 今年连新生都比不过? 甚至在新生里,排名也是靠后的。 第三十六名,到第五十五名。 他们还在四十跟四十三。 他们还是堂兄弟,名字被点出来之后,文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 两个人的耳朵红到脖子,真正诠释了什么叫面红脖子粗。 李廷也忍不住得意看向他们两个。 李廷排名第三十六,也就是居在入学几年的老生后面,成绩已经不错了。 虽然还需要写双倍课业,但努努力,三月份说不定就能脱离“苦海”。 被他们两个霸凌过的小少爷钱飞,也考了三十九名,同样比他们强。 “等会,二十一到三十五名里,只有一个新生。” “但三十六到五十五,却有两个老生?!” 不知是谁提出这个问题。 稍稍思量就发现不对。 有人成绩落下,就有人上去。 既然有两个老生占了最后二十名的成绩,那说明有人升上去了? 二十一到三十五都公布了。 说明那个升上去的学生,甚至考进了丙等堂的前二十?! 学生们一片哗然。 丙等堂的老生们,多是学了很多年的,入学也至少两年时间。 第61节 一次考试,就考过了他们?! 现在开学才多久?一个多月?前一个月甚至都没怎么上课! 众人往身边看看,不少人把目光放在最前面的纪元身上。 难道是他? 等后二十名的名字全部念完,果然没有纪元的名字。 既然这样,那就说明一个问题。 纪元,入学一个半月,考进了丙等堂前二十名! 见所有人议论纷纷,郭夫子也不卖关子,直接道:“第二十名,纪元。” 果然是他! 入学考试的成绩,他是丙等堂最末位,他是第五十五名。 甚至成绩榜单还在学堂前面张贴着。 一个半月时间,他从五十五名,直接到了第二十名。 不仅比入学的同学们成绩都好,甚至比学堂许多老生还要厉害。 他今年才多大?! 他怎么那样厉害啊! 第31章 第31章 从全班倒数第一, 到如今第二十名。 一个半月的时间,实在可怕。 这一个半月里,甚至有一个月时间, 是没有夫子管教的。 但想想纪元每天的作息日程, 对他来说, 有没有夫子管教, 好像都一样。 反正他都会认真学习。 这份自律,便是县学里的秀才们都比不上。 文庙孔孟画像前,学生们忍不住议论纷纷,目光全都放在纪元身上。 纪元被许多人看着,也不觉得紧张。 看吧看吧,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对这个成绩, 纪元虽然有些惊愕,但也没觉得特别奇怪。 他入学考试时,成绩差的原因是他的字,二是因为年纪的缘故, 被人往后压了压。 如今他的字也练好了, 县学的成绩又主打公平, 自然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纪元的坦荡在众人眼中,那就格外不同。 小小年纪,这般的有天赋,又这般的勤奋,甚至还有几分淡然自若。 他们如何能跟纪元比。 严训导开口说了几句,众人才噤声, 但目光里的震惊还是掩盖不住。 原本以为自己考过老生的刘举人孙儿刘嵘, 脸上顿时难看。 他才是入学考试的第一,凭什么一个倒数第一, 竟然爬到他头上。 他今年十三,这般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纪元呢? 纪元才九岁。 九岁的他,考过十三岁的自己。 刘嵘低着头,显然不服。 其他新生还好,多是兴奋的。 看来其他老生没有那么难以超越嘛。 他们新晋县学的学生,也是有机会争一争排名的。 老生这里,自然不同。 早就进了县学的丙等堂其他学生,警醒万分,接下来的学习要更加努力才是。 若被他们轻易超过,自己的面子还往哪搁。 他们可不像王兴志王兴杰两个堂兄弟,那般厚脸皮。 若他们头一次考试就被超过,肯定羞愧死了。 想想也是,这两人自从开学之后,就再也没读书了。 顶多在县试结束之后,被夫子们逼着做课业,想来冬日放假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学的。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不退步才奇怪。 如果大家看向纪元的眼神是羡慕,震惊。 看向王兴志王兴杰两人的眼神,便充满鄙视和不解。 特别是新生们,他们可是从六百多人里面考进来的,本以为县学的学生厉害着呢。 没想到也有草包啊。 听说以前县学管得不严格,有不少士族子弟塞钱就能进。 难道,他们就是这么进来的? 真是有辱县学的名声。 被多番打量的王兴志王兴杰两人,从文庙回丙等堂的路上,脸像被墨水泼过一般,眼神恶狠狠看着纪元。 但看纪元没用,他都考到第二十名了。 看刘嵘也没用,他祖父可是举人! 于是,这两人就把目光盯在排在他们前列的人身上。 王兴志是第四十名。 王兴杰为四十三。 正好在他们前面的,是商籍学子钱飞,钱飞是第三十 九名。 至于在王兴杰前面的两个,则是士族子弟,他们同样惹不起。 “给我让开!”王兴志大喊,“钱飞,你长没长眼!” 钱飞被一哄,刚想跳脚反驳,却不知道原因,下意识闭嘴。 眼前的人惹不起,他家是商籍,不能给他爹惹麻烦。 这是他入学前就被千叮万嘱过的。 钱飞的隐忍并未换来和平,后面的王兴杰直接撞到他身上,直接推开他:“说你没长眼,你还真没长。” “怎么不用你家的银子再买点啊。” “一个贱商籍,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还不快道歉。” 这俩堂兄弟一唱一和,明显在拿人撒气。 钱飞捏着拳头,心里不服得很。 可他确实是商籍,只能被羞辱。 纪元看了一圈,见同为商籍的学生虽然愤愤不平,却也不敢上前。 谁让王兴杰所在的王家主脉是做官的。 这些旁支自然算得上士族。 哪家做买卖的敢跟当官的对着干。 “我看的清楚,他没有挡你的路。”纪元开口解围,“夫子要来了,上课了。” 听到夫子二字,王兴杰等人瞬间不敢再趾高气扬。 完了。 双倍课业,他们两个老生竟然要同一群新生一样被罚。 这屈辱实在有些受不住。 钱飞很是感激,中午放学吃饭,赶紧招呼自家仆人把饭菜放到纪元跟李廷面前。 同一张桌子的常庆,陈志良很是不适应。 虽然丙等堂的学生们中午都在食堂吃饭,但一直坐得泾渭分明。 一边是送饭的富家子弟们。 一边为吃食堂饭菜的贫家学子。 唯一一次坐在一起,还是王兴志他们想要羞辱纪元那会。 当然,那会被纪元反击回去,之后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钱飞也把饭菜放到常庆,陈志良那,不过还是对纪元说的:“谢谢你帮我解围。” 纪元没当回事,反正他也看不惯王兴志他们。 霸凌人的没一个好东西。 “下次遇到这种事,可以去找郭夫子,或者严训导。” 纪元看得出来,无论是助教郭夫子,还是严训导,肯定会管的。 第62节 否则不至于自己说句话,王兴志他们就怕了。 钱飞摇摇头:“我是商籍。” 他见过很多次,自己爹爹在读书人,官员面前卑躬屈膝。 他们不会帮商籍说话的。 纪元没有再劝,这种观念确实不好说,本地的风气也是这般。 陈志良闻着极香的饭菜,有些忍不住想吃,却被常庆瞪了一眼,直接带着他坐到另一桌上。 显然是想表示,不像跟铜臭社的同流合污。 这个动作让钱飞有些无措。 他也没说什么,就是想让大家一起吃菜而已。 常庆等人看着纪元跟李廷,明显让他们也远离钱飞。 纪元却在众人目光中,夹了块新鲜的竹笋,笑着道:“春笋的味道果然好,跟肉在一起炒,更好吃了。” “是吧!我家的厨子手艺特别好。” 钱飞这才松口气,见李廷也跟着吃,赶紧给两人夹排骨。 不管“穷酸社”,还是“铜臭社”,目光都有些错愕。 他们平时不会一起吃饭的啊。 纪元却懒得再理他们。 王兴志他们是霸凌。 常庆他们也是。 纪元自觉年长这些人几岁,实在看不得这些。 跟着的李廷觉得无所谓,他也觉得钱飞挺好玩的,十二三的年纪,同样把钱飞当弟弟带。 一顿午饭吃完,钱飞心情大好,明显活泼起来,跟同样话多的李廷差点结拜。 两人都爱说话,一顿饭就差把全家情况都说出来。 纪元这才知道,为何钱飞那么怕当官的子弟,原来是他爹前几年做生意的时候,被当官的坑了很多次。 那时候钱飞还小,却给他留下足够深刻的记忆,听说他们钱家最近几年才缓过来。 他们这边气氛正好,其他人却看不过眼。 特别是穷酸社为首的常庆。 常庆还是没忍住,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自己这边的菜色,再看看纪元那边的,开口道:“纪元,你知道钱飞是铜臭社的吧。” “铜臭社,钱飞亲口说的?”纪元随口问。 钱飞立刻摇头。 这肯定没有,就像这些贫家子弟,也不会直接说自己是穷酸社的。 都是对方根据他们的家境瞎喊。 纪元看了看舍长常庆,又看了看平时被称为铜臭社的众人,认真道:“都是同窗,交友是看品性的。” 常庆不再说话,旁边的陈志良小声嘟囔:“看品性?还是看他家饭菜的面子上?” “越在意什么,才会越注意什么。”纪元翻着书道,“你若想吃钱飞家的饭菜,明日我们一桌。” 纪元,李廷,钱飞三人确实一起吃饭。 但他们两个吃的还是食堂饭菜,钱飞也不过是为了感谢他们仗义执言。 这种小事,谁放在心上,谁才在意。 纪元一句话,戳中不少人的心思。 以前他拿话堵铜臭社那些人的时候,众人只觉得爽快。 如今堵了自己,才知道他的嘴还真是不饶人。 纪元再次道:“同窗之谊十分难得,钱飞并未做过什么错事,不必因他的身份而讨厌他。” “我们因为家境缘故被喊穷酸社的时候,难道不无辜?” “他们一口一个穷山恶水出刁民,又说穷人志必短,还说穷生恶计,富生良心的时候,就合理吗。” “交友是看品行,不是看出身。” 这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被说人穷志短的时候,同样难受。 钱飞这些商籍被说商籍低贱时,跟他们是相同的感受吧? 不止“穷酸社”的人感同身受。 无缘无故被喊铜臭社的学生,心里也在暗暗点头。 纪元说完,带着李廷,钱飞离开食堂。 还是赶紧学习吧,他昨日的大字没有错处,尊经阁的老夫子给了他一副字帖。 以后不用写一百个“永字”,要开始临帖了。 等于说,他终于进阶了一步。 字帖为书法大师姜立纲所书。 姜立纲被以“善书”闻名海内,其字体浑厚,清劲方正。 他的字,也被人称为“台阁体”。 台阁体,同样被称为馆阁体,因为字体方正,光洁的特点,已经成为科举考试里必练的字体。 而姜立纲先生所写的“姜字”,是如今人人争以为法的好帖。 老夫子把珍藏的姜贴给他,便是让他细细临摹。 纪元欣赏一番,不愧是书法大家的作品,便是印刷出来的临帖,也让他忍不住赞叹。 市面上许多书本的印刷,乃至宫廷,官府的匾额石碑,也都是仿照这种字体。 若能学会,岂止科举有用,甚至可以去世面给人抄书。 按照老夫子所说,以后每日临摹二十字即可。 临帖不在字多,而在精。 须要认真观察,严格落笔,反复校对。 切不能闷头去抄。 纪元把老夫子的话牢牢记在心中,也愈发珍惜手中的临帖。 这以后就是他每日必备的功课。 纪元他们离开食堂,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赶紧吃完饭回丙等堂,总感觉舍长常庆真的生气了。 常庆看着众人,脸色铁黑。 他好歹也是丙等堂的舍长,还是贫寒子弟们的第一人。 竟然被纪元这么说。 回到丙等堂的纪元正在看字帖,这么好的字,他什么时候能练出来啊。 正想着,突然出现的王兴志王兴杰两人站到纪元面前,直接道:“纪元!你是不是跟郭夫子有勾结!” 跟郭夫子有勾结? 这是哪的话。 纪元皱眉看着他们:“让开。” “不让!肯定是你的启蒙夫子跟郭夫子关系好,所以让你在月考中得了二十名!” “没错,就以你的字,怎么可能得那么高的名次!” 两人一唱一和,直至纪元的字! 要知道,科考也好,平时县学考试也好。 试卷上字迹一向是评判的标准之一。 就算你文章写得再好,字不好看,不清楚,依旧会被扣分。 文坛也有字如其人的说法,虽然不是科考上的明文规定,但字不好的,肯定难进寸步。 这已经是科考上的潜规则。 以科举为主要目的的县学,自然会遵守这方面。 按照现代的话来说,那就是卷面分。 以纪元的字来说,他绝对不可能考到第二十名。 从食堂回来的同窗们全都看过来。 也有人问:“王兴志,你开什么玩笑,若纪元的字真的差到那么地步,甚至考不进县学吧。” 说到这,王兴志立刻道:“是啊!我也觉得他考进县学也不对劲!” “他的字真的很丑,丑到没法见人!” 说着,王兴杰竟然伸手去翻纪元的书本。 只要拿出纪元的字迹,就能证明他们说得没错! 纪元见此,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 这两人不知道从哪得知,他的字很丑,丑到不好见人。 故而从这上面,质疑他月考的成绩,更质疑他入县学的资格。 若真的坐实了,只怕很多人不服。 要知道考正荣县县学的,有六百多人,也有在所很多人都同乡。 第63节 如果真的被发现考试不公,只怕很多人会来闹。 这两个蠢货,竟然能找到如此的漏洞? “纪元!我知道你夫子跟郭夫子关系好!又有什么小神童的名号!不然凭你的那手字,根本考不进来!” 王兴杰没翻到东西,王兴志竟然也要上手。 李廷跟钱飞第一时间过来,阻拦两个人翻纪元的东西。 王兴志堂兄弟俩,都是十四五的年纪。 李廷跟钱飞,一个十五,一个十三,眼看就要打起来。 纪元像是掩盖什么一般,把最先抄写的那本《诗经》给露了出来。 他们这边本就是众人的焦点,不少人下意识看到上面的字。 啊,好丑啊。 也不是看不清,就是这种字迹,怎么考得上县学。 甚至在月考里,考上了第二十名?! 这不对劲吧! 这本《诗经》是纪元最早抄写的五经之一,上面的字自然不像话。 钱飞并不知情,李廷却是知道纪元如今的字有多大进步,下意识松开手,王兴志立刻冲上去把纪元抄写的《诗经》举起来。 “大家快看!纪元的这手字!竟然能考进县学!” “这不公平!” “月考还考了第二十名!更不公平!” 王兴志王兴杰两个堂兄弟,本就因为考试排名的事愤愤不平。 更觉得纪元的成绩实在夸张。 不知道从哪听说纪元跟郭夫子的关系,又知道纪元的字很丑,感觉终于找到纪元的错处,上赶着来发难。 混乱当中,刘举人的孙儿刘嵘拿到纪元抄写的书,上面的字迹不忍多看,他也厉声道:“纪元!你这种字,排名怎么可能超过我!” 刘嵘作为入学考试的第一,自然不服被同为新生的纪元压一头。 有刘嵘出头,王兴志王兴杰更是兴奋。 被纪元怼了那么多次,终于找到机会反击了! 李廷刚要解释,见纪元微微摇头,明显不让他多说。 “所以呢?你们在质疑我的成绩?”纪元个子小小,微微抬头看着王兴志王兴杰等人,这气势却让人觉得不同。 纪元眼神扫过常庆,继续道:“是谁告诉你们,我的字很丑的?” 纪元问出这个问题,王兴志王兴杰下意识也去看常庆。 “马上要上课,你们在干什么!”严训导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手里依旧提着戒尺,指着王兴志王兴杰两人。 “你们两个!站在纪元面前做什么!要欺负人吗!” 他们两个比纪元高出许多,看着就像在欺负人。 听到这话,王兴志立刻道:“训导!我们不服纪元的成绩!” “他这样的字!为什么能考上县学,还能月考第二十,我不服!” 刘嵘也开口:“是啊,这样的字,怕是不妥,我表弟的字比这好多了,学问也好,为何没考进。” 常庆也道:“还请训导还纪元一个公道。” 纪元抄写的《诗经》被递到训导手中,训导翻了下书,上面的字迹让他嘴角下意识微微抽搐。 教导《诗经》的博士也走了过来,今天下午是他的课。 《诗经》博士惊愕地把书拿到手中,看了看书,又看了看纪元:“啊?你就用这样抄来的书,上我的诗经课?” “全无美感,全无美感啊。” 不少学生也伸头去看。 纪元的字到底有多丑,被诗经博士这样说。 还是那个问题,这么丑的字,月考排名为什么在前面。 入学考试为什么能考过。 难道真的跟郭夫子有关? 众人疑惑时,纪元从书箱里拿出另一本书,上面同样写着《诗经》二字。 “博士,还请您看。” “这是学生新抄的书。” “那本是正月抄的书本,已经作废无用了。” 他刚进县学时,最先抄写的就是诗经,字实在太差。 认真跟着老夫子练习过后,就在一点点更正笔法。 如今新抄的一本,虽说不上字迹优美,却是端正得很了,在学生中属于中等水平。 若没这个水平,老夫子也不会让他进一步临帖了。 众目睽睽下,纪元最新抄写的书籍递到博士跟训导手中。 “不错,这是你的字,平日的课业上也是这个字。”诗经博士笑着道,“还有长进的余地。” 告状的王兴志王兴杰两人不敢相信,挤着来看纪元的新书。 这字,这字比他们要好。 纪元他一个月的时间,字也有如此的进步?! 两个人颤抖着嘴唇,大喊道:“不可能,他是人吗?学业进步,连字也有所增进?!” 其他学生也意识到,纪元在这一个多月里,长进的不止是排名。 还有这手字。 纪元抬头看他:“字都是练的。” “或许我入学的时候字不好,如今也练出来了。” 这话一说,钱飞下意识想制止,李廷却拉住他。 别问,纪元露出个破绽给对方,肯定有原因。 果然,王兴杰又道:“对啊,他的字是最近才进步的。” “那他入学时字是丑的吧,为何也能考进来?” 这好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按照纪元原本的字迹,他是不可能被选进前二十的。 除非他的文采远超他人。 刘嵘自然不服,就连常庆也道:“如此字迹,进县学确实勉强。那时候六百多人同时考,若招了个自己如此的,很难服众。” 严训导看了看刘嵘跟常庆,开口道:“入学考试,是教谕大人亲自阅卷,你们难道不服?” 提到教谕大人,就连刘嵘也后退半步。 此事像是要强压下去。 可以后闲言碎语是难免了,严训导只想快些清静课堂,让博士教学,不能耽误今日上课。 纪元刚想开口,就听诗经博士道:“若不评出个一二三四,大家课也上不好,把纪元的文章拿出来读一读,心中就有数了。” 是了,要想服众,必须拿出真本事。 此事可大可小。 主要事关六百多人的入学考试,不能马虎。 若其他人知道此事,说不定要来闹,那他们就丢人丢大了。 纪元也有些紧张。 以他入学考试的字,确实很难进入县学。 想来,就是文章不算差了。 纪元倒不是对自己文章有多自信,却相信县学的夫子,不会因为他徇私舞弊。 以他在县学的感觉来看,县学的夫子们,不是这种事。 再说,赵夫子是会为他进县学铺路,但要他贿赂郭夫子等人,让自己考进,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赵夫子绝对不是这种人。 严训导见诗经博士坚持,跟丙等堂学生道:“全都坐好,舍长,副舍长跟去取入学考试的试卷。” 常庆跟蒋克起身。 新考进来的二十个学生绷直身体。 虽然重点是看纪元的试卷,但这样一来,他们的卷子也要被拿出来啊。 众人下意识瞪了王兴志王兴杰一眼。 都是你们,害得我们试卷都要被点评。 至于纪元? 开玩笑,一半个月的时间,成绩提升得飞快,字也能练好。 人家进县学是早晚的事。 等到入学考试的试卷被搬过来,其他学生发现,好像又多了一部分卷子? 看样子,像是二月月考的试卷? 啊? 第64节 要一起点评? 严训导道:“对成绩有异议的,都可以上前领取。” 这意思就是,一次性说清楚了,大家都别多事。 其实月考还好,自己内部的成绩。 但若入学成绩被质疑,说出去很不好听,肯定会损害正荣县县学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 先看的也是月考的试卷,其中默贴的部分只看对错即可,一目了然。 文章则由五经博士随便抽一道,随手指派一个学生念出。 从第一念到倒数第一。 孰优孰劣,很是清晰。 重点自然在入学考试的卷子上面。 六百多人的考试,不能出差错。 大家要看的,自然是纪元的卷子。 纪元考试的试卷被挑出,上面的字,跟甚至比他抄的第一版诗经字迹还要差。 纪元自己都看沉默了。 原来这么看自己的字,确实丑得不能看。 “我就说!这样的字怎么能考进县学!肯定在作弊!” 谁料诗经博士拿着纪元入学考试的试卷,竟然亲自读出来:“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这是入县学考试的第一道议论题。 财富跟富贵,都是大家想要的,对有道德的人来说,如果来路不正就不能要。 也是很基础的一道题。 在场所有学生都能写道理出来。 纪元听着,心里暗道,考县学时他为了离开安纪村,是下了功夫写文章的,甚至比月考的文章还要用心。 想来,不会太差? “君子体仁之学,随遇而纯其心者。” 诗经博士念出第一句,在场的学生们全都愣住。 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在仁德上面的学问,就是要追随自己的本心! 但凡学写文章的,都知道拿到题目之后,所写的第一句话就要破题。 富与贵这句话考了无数次,也有无数个破题方法。 这题破得好,好到只凭借这句话,他必然能入考官的眼。 丙等堂里成绩越好的学生,越能看出其中奥妙。 “好!” “这句话,足以进县学了。” “我的天,还能这般写。” “巧妙,太巧妙了。” “不争力气,却得仁德。” 王兴志王兴杰两人本想大声斥责,没想到夸赞的同窗,竟然是月考的前五。 他们五个今年绝对能考进乙等堂,明年甚至能参加县试。 他们都夸,这还有错吗? 等五经博士念完,就连严训导为微微点头。 五经博士最后点评道:“后面的文章或许不够严谨,但文章的气势已经是上乘。” “故而这般的字迹,也能入县学。” “这是当初教谕大人,县令大人都点头了的。” 等会,博士说什么? 县令大人都点了头的。 纪元也有些意外。 县令也看了入学考试的文章? “其实凭借这篇文章,纪元本可在入学成绩里排到第一。” “可惜这手字太差,县令大人有意磨磨他的性子,这才压到倒数第一。” “纪元也没辜负大家的期望,这字已然有进步了。” 诗经博士说着,又看看众人,笑道:“我跟纪元可没关系,跟他启蒙的夫子也没有关系,这个评判,算公平吗?” 自然公平。 王兴志王兴杰简直不敢抬头。 他们本以为终于揪出纪元的错处,想要把他赶出县学。 没想到自讨苦吃,反而让纪元出了个大风头。 现在人人都知道,以他的文章入学能考第一。 没看入学第一的刘嵘脸色苍白吗。 人人也都知道,他不仅学识突飞猛进,连字也在进步。 他的字前后对比,差别实在太大。 他还是人吗? 怎么会有人进步这样快。 两人颤抖着嘴唇,想着怎么开脱,就听纪元又问出那个问题:“到底是谁告诉你们,我的字很丑的。” “按理说,你们没见过我的字。” 两人像是被提醒了一般,立刻指着常庆道:“是他!舍长告诉我们,你的字很差,按理说月考不该在我们前头的!” 他们两个跟常庆关系本来就不好,现在自然要指出“罪魁祸首”,好减轻自己的罪名。 原本躲在后面的常庆被指认出来,学堂里立刻乱成一团。 舍长常庆? 他竟然跟铜臭社的人,一起要害穷酸社的人? 诗经博士微微皱眉,不想再理这些污糟事,跟严训导对视一眼,训导开口:“王兴志,王兴杰,常庆,你们跟我过来。” 至于纪元? 作为这件事的受害者,严训导朝他微微点头:“你下课后再来研学处。” 闹事的学生离开,学堂里才安静下来,继续今天下午的诗经课。 被喊走的常庆回头看了眼纪元,惊恐不安,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纪元微微抬眸,眼神的淡定显而易见。 钱飞跟李廷站得最近,一下午根本没心情上课,倒是把这件事想了个明明白白。 其实在最开始,王兴志王兴杰说纪元字不好,不足以考县学的时候,纪元完全可以把他最近的字拿出来。 只要拿出来,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偏偏要表现的像故意隐瞒,引得事情更大,王兴志王兴杰跟背后多嘴的人。 这些人还真以为纪元字那样丑,急不可耐地要揭穿。 也是这件事,让纪元知道,常庆确实参与其中。 刘嵘开口,就是不忿而已,倒还好理解。 等到训导跟博士过来,纪元拿出自己如今的字迹。 这便证明了他月考的成绩没问题。 要是到这,也只是月考的事,大家也不会多想。 可纪元一定要加一句,这是他最近练的字,之前的字确实丑。 钱飞当时想提醒,却被李廷下意识拉住,就是相信纪元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句话。 现在想想,也是有原因的。 果不其然,纪元一说,字都是练出来的,他入学时候的字确实不好。 王兴志等人立刻上钩,开始怀疑他入学考试的成绩。 入学考试关乎整个县的学子,甚至还有临县的学子前来考试。 若这考试有问题,那教谕都会插手此事。 纪元坦坦荡荡,肯定没作弊,自然不怕被查。 同时,他也相信县学的公平。 这一查,反而直接洗去污名,以后不会有人再揪着这事不放。 最后,纪元再一句话,让王兴志王兴杰直接说出挑拨的人。 内忧外患,甚至远虑近忧,全都给解决了。 之前被坑骗多次的钱飞小声赞叹:“这也太牛了吧。” 其实纪元根本没多做什么,只是顺势而为,让原本不利于他的事情,转而变成揪出背后搞鬼之人的手段。 钱飞算是彻底服了纪元。 而李廷早在汤圆那事上,就认定纪元不是凡人。 第65节 下午放学,纪元看着他们两个的眼神,下意识后退:“干什么?你们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再一看,丙等堂其他人的眼神也不同。 但其他人想的没那么多,只是震惊纪元的文采,更震惊他短短数月,文章进步了,书法也进步了。 同为新生的刘嵘看到纪元,只觉得这个竞争对手实在强劲,自己回家必须读书,读到深夜! 其他人就罢了,钱飞跟李廷陪着纪元走到研学处附近,自然把自己心里所想说了个干净。 纪元也不反驳,眼睛的笑未到眼底:“不过是他们自作自受。” “若不反击,难道要一直忍气吞声?” 王兴志王兴杰不用说,从开学第一日,他们就屡次过来刁难。 这次更是质疑他的启蒙夫子,还牵扯到郭夫子。 若不一次性说清了,谁知道后面还有什么麻烦。 至于常庆。 他跟常庆关系不算好,大家都看的出来。 刚开始进县学的时候,舍长常庆很是热心,他也感激过。 但之后发现李廷的家境或许没那么差,又因他出过几次头,“穷酸社”学子有些听他的。 舍长常庆便有些不同。 纪元可以理解,毕竟以前那些同窗都是围着他,突然出现一个自己,心里是会有落差。 但这都是小事。 直到发现常庆既以自己贫寒子弟的身份自卑,又在商籍学子面前自傲时,纪元有些无语。 用所谓合理的身份霸凌别人,他跟铜臭社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从此算是疏远。 可纪元没想到,常庆竟然挑拨一向跟他有些敌视的王兴志王兴杰来找他麻烦。 甚至走到质疑月考成绩,还有入学成绩的地步。 他若不反击,那也不是他纪元了。 钱飞说出自己的疑问:“那会电光石火间的,你怎么知道是常庆在后面搞鬼?” 李廷也奇怪,毕竟当时两个姓王的过来刁难,谁也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啊。 纪元说出自己的解释:“我跟郭夫子认识这件事,也只有常庆知道,上次我帮启蒙夫子送信时,就是舍长常庆传的话。” “若只是这点,也不能确定。” “还记得上次常庆组织没有课本的新生们抄书吗?” 钱飞虽然不知,李廷是知道的。 “那次我手头只有最先抄写的那本诗经,因为字不好,就没给他。” “想来就是那次,让他对我的书有疑惑,私下偷偷翻开了。” 看到他的字那么丑,心里就在奇怪,如此丑的字,怎么进的县学。 直到这次在食堂里,因为商籍同窗一起吃饭的事彻底爆发。 “就因为这个?他就要挑拨王兴志王兴杰,质疑你入学成绩?” “若真的让他得逞了,那你岂不是要退学!” 李廷跳脚,钱飞也觉得不可思议。 幸好纪元反应快啊。 纪元微微摇头,不想再提,也没什么意思。 “好了,你们回去吧,我已经到研学处了。”纪元道。 说到研学处,纪元忽然想到什么。 李廷问:“也不知夫子们打算如何处置这件事。” 钱飞握拳:“让他们退学!” 退学大概不可能,但想来经过这事,他们肯定井水不犯河水。 纪元走进研学处,只见王兴志王兴杰两人身边,还坐着个中年男人,他们跟王家兄弟的长相很像,明显是他们的长辈。 常庆也站在一旁,明显局促。 等纪元走进来,中年男人道:“就是他?总算来了。” 严训导脸色难看:“道歉。” 王兴志,王兴杰,常庆三人站好,同时跟纪元道歉,还有写下来的保证书。 严训导继续道:“三个人每人二十戒尺,停课半月,以示惩戒。” “再有下次,直接退学。” 当面道歉,写保证书。 打手板,还要停课。 纪元没想到他还未说话,眼前的惩罚也够严厉了。 王家老爷明显有些不愿意,停课半月,那这半月如何补回来。 王兴志王兴杰还要考乙等堂,他们底子本来就差,不好再耽误了。 再说这面子上也过不去,整个县城都会笑话他们。 刚想说什么,就见教谕晃晃悠悠走过来。 众人赶紧跟教谕大人行礼。 穿着浅绿色官服的教谕面带笑容,先看了眼纪元,又看了看其他人,对严训导道:“听说有人质疑入学考试的成绩?” 严训导点头,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教谕走到纪元身前,笑着道:“这样的惩罚可还好?” 纪元顿了下,立刻领悟到教谕的意思:“教谕大人,停课半月,便是半月不能听课。” 说着,纪元看向他们三个,继续道:“不如此项改成罚抄,让他们继续上课,都是同窗,学生愿意顾念同窗之谊。” 纪元说完,王家老爷松口气,看向纪元的眼神带了赞许,直接道:“听说他们还抢了小神童的《诗经》,我愿赔给小神童全套四书五经,再让他们罚抄三遍诗经,如何?” 至于其他打手板这些,王家老爷倒不在乎。 一本诗经共计三万九千字,三遍就是十多万了。 赔的四书五经更不用说,全套买下来要三十多两,便是王家老爷也要肉疼一会。 纪元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个意外之喜。 虽然自己已经抄过一套,但能有印刷版的,自然是好。 而且不花钱的书,不要白不要。 严训导见苦主已经松口气,这才点头,此事算是结束。 那边王老爷带着两个不成器的子弟跟教谕大人说话,纪元看了看满脸难看的常庆,淡淡道:“别人犯错,是有家人撑着的,你我犯错,却无第二次机会。” 在县学一两个月,纪元自然知道常庆的家里情况。 常庆爹娘虽然都在,但下面七八个孩子。 常庆既不是老大也不是最小,能去读书也纯属偶然,他在自己村里也是读书的天才,否则也不会考到县学里。 只是到县学之后,看了太多东西。 什么家里有钱的,什么家里当官的,看多了之后,心态便失衡了。 与其说他讨厌铜臭社,不如说羡慕,所以但凡有家境比他好一点的人,常庆都会心生嫉妒。 但最让他失衡的,还是被喊小神童的,比他年纪小的那 些人。 一个是十三岁的刘嵘,另一个就是九岁的纪元。 村里厉害的天才到了县学,发现了更天才的人,这心里自然难受。 已经二十的常庆,却还未进乙等堂,这自然跟他上学晚有关,也跟他发现自己跟其他人的差距有关。 再怎么样,合理化霸凌别人,都让纪元不喜。 不喜归不喜,他也不会再讲什么了。 可纪元淡淡的一句话,让常庆近乎崩溃。 常庆咬牙:“你知道什么,你若跟我一样的家境,说不定还不如我!” 常庆认定纪元家境其实还不错。 毕竟跟他交好的李廷都有新书,还是整套新书,这事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他。 他可是丙等堂的舍长! 不过想来,这舍长的位置肯定要撤了,训导绝对允许他这样的人当舍长。 纪元奇怪地看他一眼,知道他已经魔怔了,自己言尽于此,懒得再说。 再说他的家境还不如常庆呢。 这话纪元也不想说,好像比惨一般。 等众人离开,教谕却喊了句:“纪元,你留下。” 纪元自然听话,乖乖留下来。 教谕好笑地看看他:“小神童?” 纪元被喊得脸上一红,赶紧道:“不是什么小神童,天外有天,我只是运气好。” 这让教谕放了心,叹道:“当时县令与我,说把你成绩压一压,不想让你成为常庆这种心态,没想到却是看低你了。” 教谕这才说了缘由。 第66节 当时压纪元的成绩,自然不止因为他的字差,毕竟凭借入学文章的那句话,足以当第一名。 可教谕跟县令见了不少这样的“神童”。 “刚入学的时候被捧得太高,吹得太过,等遇到更天才的人时,心境便会大大不同。”教谕说着,提到常庆,“他的学问其实已经差不多了,考到乙等堂只是时间问题,但他未能摆正心态,反而越来越退步。” 不管外面怎么说纪元神童,就连书铺老板都知晓此事。 但在县学里面,从未有夫子,博士提起。 就是怕小纪元飘了,怕他年纪太小,被吹捧的长歪了。 许多神童小时候惊艳,长大泯灭众人,多也是因此。 让教谕没想到的是,小纪元年纪小,心思却稳。 自己刚一开口,他就知道要给王家,常庆台阶下。 这又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事,没必要平白竖仇敌。 更别说,即使有着不俗的名号,他却依旧能稳下心思,用功读书。 纪元的用功并不是一两日,而是早成习惯。 既如此,那也没必要瞒着了。 “傲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教谕说着,知道纪元明白他们的用意。 而纪元再次谢过,教谕他们确实是在为自己考虑。 还是那句话,若他真是个孩童,教谕他们的做法,确实是在培养真正的英才。 在自己这出了点小小的差错,也只因他不是真正孩子而已。 可这份保护,让纪元无比感激。 “好了,回去吧,勤勉二字不用我说,相信你也懂的。”教谕笑着道,“以后的路还长着。” “对了,还有你的字,可不能松懈。” 又是字,纪元脸一红。 他都有老夫子给的临帖了! 很快!很快他就会练好的! 第二日一早,被打了几十手心,回家又挨了顿竹笋炒肉的,还要罚抄书的王兴志王兴杰两人,抱着四五十卷书过来。 四五十卷崭新的书,上面还带着新墨水香味,全都放在纪元的书桌旁。 别说穷学生们了,就算有些家资的子弟看着这么多卷书,心里也是愕然的。 好多书啊。 一整套的四书五经! 近五十卷书! 还都是新的! 纪元看到这么多书,笑的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知道自己会得到一套书做赔偿是一回事。 看到这么多书又是一回事。 大学,论语,诗经,礼记,纪元感觉他跟小耗子掉进米缸一样。 哪有读书人不爱书的! 众人看着纪元,心里无比羡慕。 入学考试凭着一手烂字都能考进县学。 考进来之后,还能快速练好自己的书法,不仅反击了别人的污蔑,还得到这么多新书。 想想都觉得爽。 他这样的人,想必做什么都能成功吧。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家里,能养出这么好的学生。 他入学考试文章的第一句话,也被很多读书人家里反复夸赞。 君子体仁之学,随遇而纯其心者。 多少读书人都悟不出这句话。 这样的人若不是天才,那谁还能被称为天才? 第32章 第32章 经过质疑纪元成绩的事之后, 王兴志王兴杰再也不敢找事,再找事,他们是会被退学的。 就连所谓的铜臭社, 穷酸社最近也不吵了。 穷酸社为首的常庆也被下了舍长的位置, 新舍长是二月月考第一, 名叫蔡丰岚。 蔡丰岚同样是穷苦人出身。不爱说话, 当舍长也是勉勉强强,他最喜欢的就是读书。 今年十八的蔡丰岚全力备考年底考乙等堂,其他的事都不关心。 蔡丰岚还跟纪元讨论他考县学的文章。 对此赞不绝口。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蔡丰岚道:“你直接答,君子体仁之学, 随遇而纯其心者。” “妙,太妙了。” 考题其实很简单,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明白。 虽然想要财富跟富贵,但这些东西来路不正, 有道德的人就不会要。 用更浅显的话来说, 那就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一般人都会用这句话来破题。 考生多也会从财富地位,以及有道德的人会怎么做。 纪元的这句话,开篇并未对此做辩论。 反而讲了另一个方面。 纪元开篇就把答题之人定为君子,那君子怎么做呢? 君子要追随自己的本心。 下面的文章,自然是诠释什么为君子,而君子的定义又是什么。 既然是君子, 那富与贵的话题就不用再讨论。 虽然没有给出答案, 却已经告诉其他人,一个君子的做法。 打个比方讲。 有人问, 路边有一个钱包,有道德的人不应该占为己有吧?你说对吗。 而你直接回答:“我学的是仁德的学问,有道德的人本心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虽然你并未给出答案,也并未追着对方解释你不在乎这钱包里的钱,也并未开口讨论钱包在这的原因。 更没有啰里啰嗦说什么富贵名利。 你只是告诉对方,你是个有道德感的人! 跳出原题的辩论,直接阐述君子的做法。 别人在第一层,已经在第三层了! 因为这篇文章,蔡丰岚对纪元好感十足。 整个丙等堂里,因为新舍长的勤奋,加上目睹纪元的“可怕”,每个人都在认真读书。 三月的月考,都不想丢人啊。 新来的学生们好像都很厉害,稍不注意,名次就会在后面。 这种时候,只有好好学习,不然就会像王兴志他们一样丢脸。 不仅丢脸,还要写很多课业,想想都觉得头疼。 纪元则抱着自己的书本,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这可是书啊! 他有自己的新书了! 即使现在不舍得用,那也是新书。 等他旧书用破了,再用新书也不迟。 纪元跟抱宝贝没区别,恨不得跟书住在一起。 算起来,自己已经有两套四书五经。 放在之前,想都不敢想。 这书也是易耗品,多留几套肯定没问题。 除了有了更好的书之外,他的字也在一日日进步。 老夫子给的姜贴,实在是好帖,上面的字实在端正,笔法精湛,总觉得有无数学问。 钱飞跟李廷没事也跟着练。 这可是正经考试的“专用”字体,学了肯定没错。 老夫子知道此事,自然也不介意。 他本来就是县学夫子,只要不让他多教人,抄个字帖而已,不算什么。 三个人一起学习,成绩都有所精进,关系也愈发好了。 第67节 三月初十,每月一日的休沐。 纪元原本打算继续练字,钱飞却极力邀请他跟李廷去他家做客。 钱飞家自然在县城里,他家开了好几个铺子,他爹忙进忙出,家里基本只有钱飞一个主人。 不过知道他同学过来,钱老爷还特意等了等,让他们在家好好玩,等到明日开学再回县学就行。 纪元罕见休息,也在钱飞家园子走了走。 今年春天来得早,大家都换上轻薄的衣服,就连花园的花开得早了。 春日的时光让人惬意,钱飞还道:“我爹还让人准备了青团,咱们都尝尝。” 钱飞跟李廷一言我一语说着下午要不然去放风筝。 只是午饭还没用,就听钱家门房的人过来通传:“少爷,有人来找纪少爷,说是安纪村的,他叫安大海。” 听到大海的名字,纪元看过去:“是我同村的朋友,他怎么找到这了。” 必然是有要紧的事。 纪元赶紧去看,只见连安大海的爹安老大都来了。 他们赶的还是借来的驴车,平日的牛都没用。 看到纪元,大海立刻道:“纪元!你今日有空吗?” “有空,今日休沐。”纪元也不废话,直接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青储料,很多人都说,吃咱们的青储料出事。村里买了青储料的人都闹起来了。” 青储料?! 纪元惊愕,开口道:“不可能啊。” 从十二月开始卖青储料。 到如今三月上旬,怎么就出事了。 此事事关重大,大海赶紧把事情说清楚。 其实早在前些天就闹起来了,只是安叔公跟安大海觉得纪元在县学上课,不能打扰,一直等到今日休沐才过来。 这事要从二月下旬说起。 不知道为什么,村里有家的牛忽然生病,不吃不喝,甚至有伸着舌头,牛身上还发虚汗。 原本以为只是一家有问题,谁料这几日连着好几头牛都生病。 安纪村里十二户养牛的人家,十户买了安叔公跟纪元的青储料,这十家都出了问题。 纪元的三叔家没买,但当时也吃了青储料,小黄竟然也病了。 这么一来,养牛的人家也着急,这两天都找安叔公要个说法。 安叔公自然四处询问,想找养牛的来医治,偏偏附近村的唯一兽医不在家。 安叔公家的两头牛其实也病了,他家也着急得很。 这青储料是纪元的法子,原本昨日就要来找的。 但想着今日他休息,所以换了今日。 安大海低声道:“我爷怀疑是春日的疫病,他去隔壁村找兽医的时候,隔壁村有几家牛也病了,症状也差不多。” 说着,安大海又道:“今年草长得好,长得也早,按理说牛不该出事啊。” 家里的牛都是安大海娘亲安大娘子养的。 安大海平时也喜欢这个,所以关注得多一些。 十二岁的安大海年纪虽然不大,在农家,却已经是家里能做事的劳动力了。 听安大海说了许多,再听到隔壁村也有这种情况,纪元稍稍放心。 既然症状差不多,那些村里的牛可没吃青储料,肯定不是他们的饲料有问题。 现在找纪元,自然是想让他跟安叔公一起同大家解释。 放在之前,村里的人或许不会听纪元的,但现在他是县学的学生,听说在县学成绩还很好。 村人肯定会信的。 可若是疫病,也是可怕的。 如今春日,也确实是牲畜疫病多发的时候。 若赶上这一波,就算跟饲料无关,他们也会被牵连。 纪元想到小黄,心里自然着急:“回村看看吧,至少了解下情况。” 还有按照安叔公说的,也要给买青储料的养牛户们解释。 想想都觉得难。 春耕已经开始,这个时候牛生病,肯定耽误春日耕种。 而春日耕种又关系着秋日的收获。 一年到底的收成,就看春天这些日子。 纪元跟钱飞李廷拜别,立刻要回家。 现在牛大规模病了,不管是因为传染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屎盆子却不能往青储料上扣,否则别说以后每年都赚钱了,今年的钱都要赔进去。 再过分一点,甚至能告到衙门里。 牛可是重要的农耕用具,若真的损坏了,肯定会追究责任。 即使最后查出不是他们饲料的缘故,也少不了扯皮,等到年末肯定不会有人再买青储料。 不过纪元想到什么,对李廷道:“你家养了不少牲畜,会不会也被连累?” 李廷顿时着急,随即苦笑道:“知道我也不能插手,否则继母会不愿意。” 不管是不是好意,对方肯定不会让他插手家里的生意。 想来几个村的牛病了不少,他家的估计很难幸免。 可家里一直没来信,就是不愿意让他管的。 李廷是家中长子,但是前面那个出的,现在的继母便是再难,也会自己咬牙扛过去。 别人的家事,纪元不好多说。 在李廷继母那边看,防着不是自己的孩子,也很正常。 而且李家的一半家业,确实是她自己的。 想来别说李廷了,就算是李廷他爹,李夫人都会防着。 李廷道:“我在县里也找找兽医,看看有没有法子治,要有法子了,就让他去找你。” 说罢又道:“我家的情况也请你帮忙看看。” 听到这话,安大海,安老大,还有钱飞家的家仆,都忍不住多看纪元两眼。 眼下看着是有些怪异的。 李廷十五,纪元九岁,但前者明显更信纪元,甚至相信纪元能帮忙解决他家的麻烦。 钱飞同样相信,这态度让安大海惊讶。 这段时间,纪元在县学到底做了什么,让比他大那么多的人都相信他啊。 事情就这么定下。 钱飞跟李廷在县城找兽医。 纪元跟安大海他们回安纪村看看情况。 那么多牛生病,别说对养牛的人家了,对各个村,甚至正荣县的春耕都有很大影响。 只是回安纪村的路上,纪元忽然道:“安大伯,我们先不回安纪村,去堡李村。” 堡李村? 安大海奇怪道:“去那做什么。” “刚刚跟李廷说话,提醒我了。”纪元道,“堡李村的李夫人以前在陇西就养牲畜,她家养的牛羊也多,或许知道解决的方法。” 就算不知道,也能看看是什么病症。 既然大家问题都差不多,也不用特意回安纪村。 “还有沿途的村落,要是有熟悉的养牛户,咱们也进去看看。” 从县城一路到堡李村,路过两个村子。 这些村子较小,加起来只有六七头牛,其中三头有安大海他们说的情况。 “跟我家牛,还有你家小黄的情况一模一样。” “不吃不喝,看着还很惊恐。” 有人还道:“听说隔壁有头牛直接倒地死了,那家还勤快的很,好不容易养了头牛,就这么没了。” 牛在种田的人户家中,都是重要资产。 更别说,天齐国近十几年日子好过些,很多人家都是头一次养牛,有这样宝贝的东西,哪家不是供着。 纪元越看越沉默,等听到这人说,死了牛那家的,平日勤快得很,他心中有了个猜测。 上辈子跟着爷奶养牛的时候,他好像见过这种症状。 得到许可后,纪元摸了摸一头病牛的肚子,只觉得里面鼓鼓囊囊,这又是公牛,不可能有孕。 肚子里似乎有胀气。 再看牛拱着背,明显很不舒服。 这种症状,纪元又确定了七八分。 但这事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马上要到堡李村,纪元问安大伯跟安大海:“咱们村唯一一家牛没出事的那个,是不是村里懒汉安老八。” 第68节 “是啊,就是他!你怎么知道的。”安大海答,“他还在你三叔面前炫耀,说他养得好啊。” 安纪村里的懒汉不多,一个纪元的三叔,另一个就是这个安老八。 安老八的兄弟们勤快,还是凑钱给他买的牛,平日里让他养着,也算有个营生。 “还真是。”纪元忍不住道,“竟然是这回事。” 纪元看看日头,看向安大海他们:“去李家看看,证实一下我的想法。” 一上午都在各处跑,三人午饭都没吃,直接去了李家。 堡李村李家,也就是李廷家里。 牛羊上百头,远远就能闻到气味。 按理说如今正是春牛好卖好租的时候,家里客人应该络绎不绝才是,可现在门可罗雀,显然不对劲。 李家的牛也病了。 不过他家牛生病,却并未去找青储料的麻烦。 看来他们大概知道牛病的缘故。 进了李家,李家果然乱成一片,但看到纪元跟安家人也没说什么。 这让纪元,安老大,安大海瞬间松口气,没有怪他们,看来确实不是青储料的缘故。 纪元他们被门房的人领到牛棚,只见李老爷和李夫人都在这里照顾病牛,脸色难看得很。 纪元开门见山,直接说出心中猜测:“李老爷,李夫人,今年咱们几个村,还有县城的牛羊都生病,是否因为春来得太早。” 春来得太早? 这话让跟着过来的安叔公,安大海惊愕。 跟春天来太早有什么关系。 没想到做活的李夫人抬头,开口道:“没错。” 安大海立刻问道:“春来的早,跟牛都病了,有什么关系?” 纪元解释:“你不是说,今年草长得好,长得也早?这就是春来早。” “往年春天来的适宜,咱们都是一边喂干饲料,一边喂青草,慢慢过渡。” “但今年草长得飞快,很多人户觉得青草好,猛然将干饲料直接全都换成青草,就会让牛羊胀气。” 意思就是,突然给牛羊换粮了,肯定会不适应。 症状轻的发汗惊恐,症状重的直接倒地死亡。 就是因为青草在胃里发酵,产生大量气体,从而让牛腹部胀气,再也不进食。 现代养宠物换粮的时候,都要循序渐进,何况养牲口。 “啊?竟然是这样。”安大海下意识。 怪不得好几个村子都是这样。 李夫人点头赞扬:“你这小童知道得倒是不少。” 说罢叹气:“可惜我发现下面人换青草的时候,已经晚了。” 说完狠狠瞪着李老爷:“还去什么府城,我们去一趟府城,有了这么多病牛,就惦记给你儿子买书。” 李老爷不吭声只挨骂,谁会想到这样。 他们两口子去府城送春牛,又采买今年的用具,谁知道下面的人瞎勤快,看到草长出来立刻去割,还立刻给牛羊喂食。 等他们两个回来,一时还没发现。 若不是他媳妇检查牲口,估计还要继续再喂青草。 青草是好,可吃了一冬天干草的牛羊突然换饲料,不出问题才怪! 这还是有青储料帮忙过渡,否则问题更严重。 春天来的太早,草突然长得太好,也并非什么好事。 不了解时令胡乱喂食,牛不生病才怪。 平日不多言的安老大赶紧问道:“既然知道病因,可有解决的方法?” 李夫人有些不愿意说,但想了想还是道:“现在只能抚摸牛的胃部,让气体尽量排出,能不排干净,就看命了。” 这算是土方法,但在他们这来说,已经是先进的养牛方法了。 天齐国太平盛世没多久,很多人户也是头一次开始养牛。 对牲畜的饲养也形不成规律。 李夫人愿意说,已经是给了合作伙伴面子。 安老大父子俩大喜,想赶紧回去救救自家的牛。 说起来,这件事里越勤快的人户,牛病得越快,谁让他们看到青草就割,割了就给牛羊喂。 反而是懒得割草的人,家里牛羊好好的。 至于小黄? 那是安大海太勤快了,知道纪元三叔三婶懒,故而割草的时候帮了忙。 纪元扶额,谁能想到会是这样了。 李夫人还道:“这法子你们回去试试吧,其实也多亏你们卖的青储料,若非一直吃这青储料,这些牛早就病得更厉害。” 怪不得李夫人愿意告诉他们解决方法。 纪元想了想道:“我知道一个法子,或许能去臌气。” 他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大蒜捣碎,添入油,醋混合,给牛吃下去。” “然后找一根湿木棍,放在牛前面让它舔。” “舔舐的时候两个人拿一根木棍在牛肚子下伸过,用木棍来滚牛肚子,帮忙排气。” 先不说大蒜那些玩意,只说用竹棍木棍之类的滚动牛肚帮忙排气,这方法确实比人手力气大,李夫人当下就觉得好。 让牛舔木棍也好理解,就是让牛的嘴长着,好排气。 左右都这样了,那就试试呗。 纪元见他爷爷奶奶用过这个方法,但自己去做还是头一次。 在场的都是利落人,说做就做,李家还从厨房拿来纪元说的东西,涂在木棍上让牛舔。 李夫人跟李老爷一人拿着竹棍一头,两人站在牛的两侧滚动牛肚,两炷香后,听到牛似乎打个嗝一样,好像从口中排出气体。 众人瞬间欣喜,那牛的表情也变得舒爽。 牛肚子不胀了,牛精神肉眼可见好起来,没过一会,竟然主动吃起旁边的草料。 好了! 真的好了! 困扰他们多日的难题,竟然就这么解决了! 纪元长舒口气。 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各家养牛都不容易,赶在春耕时出差错,那会耽误一年的收成。 农家人种田艰难,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李家众人同样大喜,他们家那么多牛羊,这下终于有救,可以减少很多损失! 李夫人越看纪元越高兴,直接道:“今年我家的青储料,全由你们提供了。” 说完,似乎还觉得不够:“县城有个牛姓人家,也是养牛羊的,他家估计也有这个情况,你没事可以去走走,应该能赚点诊费。就说是我介绍的,他家肯定让你进门。” 卖青储料的事还好,青储料是好东西,李家肯定会再买。 但介绍客户这种事,却好的很啊。 纪元不仅可以赚这次的诊费,还能预定一个青储料的客户! 眼看李家的牛羊情况好转,纪元跟安大海父子不再停留,赶紧回安纪村吧。 小黄还等着他救命呢。 一路从县城看了沿途许多养牛户,又到了堡李村治牛病。 等他们一行回到安纪村时,已经是下午。 安纪村的养牛户都在安叔公家里蹲着,没个结果,他们是不会走的。 倒也不是他们一定要讹人,而是牛病了,大家都着急没办法。 其实安村长家的牛同样病了,只是不好过来,心里也着急得很。 一听说纪元回来了,安村长也找了过来。 不等村长他们说,纪元就牛生病的原因,治疗的方案讲出来。 纪元最后道:“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时节就变了。” “跟大家种田地一样,不仅要按照往年的习惯耕种,也要看实际的天气情况,今年的牛大面积生病,跟青储料没有关系,是大家太勤快,喂青草过早。” 纪元说这一番话,条理清晰,一方面告诉大家不是青储料的缘故,二是结合实际情况,用村民们最熟悉的耕田来比较。 最后才是暗暗夸赞,大家太勤快了! 看村里的安老八,他家牛没事,就是因为懒。 这个理由,大部分人都能接受。 纪元看了一圈道:“刚刚虽然说了医治的方法,但还有不懂的,可以看我们医治。” 安大海把纪元需要的醋,蒜,油都准备好了,合适的木棍,竹子也都准备好。 还是按照在李家的方法,先让牛吃了那些东西,不愿意吃的直接硬灌。 湿木棍放在前面,然后用竹竿给牛排气。 安叔公亲自上手,跟安老大一起滚牛肚子。 第69节 不多时,那牛前后排气,肉眼可见得好了。 “这方法可行!” “天啊,真的可以了!” “牛开始吃东西了,太好了!” “走走走,快回家试试!” “纪元去县里上学,越来越有出息了。” “真厉害啊,咱们都没办法的事,他给做到了。” “谢谢了啊纪元,你以后肯定能考上秀才。” 纪元被围着夸赞,不过大家急着回家给牛治病,很快离开。 纪元犹豫片刻,小黄也病了,他想去看看。 正想着,只见他家三叔三婶竟然过来,看着他的表情很是难堪。 纪元走过去道:“你们怎么没给小黄治病。” 纪三婶张口要骂,但还是忍不住了。 三叔冷哼:“还不是因为你,不知道你给牛灌了什么迷魂汤。它不让我们碰!” 平时还好,纪元临走之前劝说小黄,让它乖乖吃东西,小黄也照做了。 可现在身体不舒服,牛劲上来,不让纪三叔三婶他们喂东西。 牛要是不想吃什么,肯定拿它没办法。 纪元听着,直接往三叔家里走。 他跟三叔三婶确实关系不好,但小黄是无辜的,自己肯定要救。 小黄看到纪元,惊喜地摇头摆尾,精神却大不如前。 安大海也跟过来,同纪元一起给小黄喂药,随后再帮小黄排气。 纪元跟安大海做这些,小黄一点也不排斥,纪元道:“稍微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说着,气体果然被排出来,小黄看起来也舒服很多。 一个下午时间,安纪村的牛全都好了。 稍微有些严重的,这会也能喝水吃东西,这就可以了。 纪元擦擦头上的汗,不少村人都过来感谢,他们现在对纪元可是信服无比。 眼看到了傍晚,安大海道:“要不然在我家住一晚,明天清晨再回县学。” “我跟我爹赶驴车送你,肯定不会迟到。” 纪元也很久没回来,从正月十六离开,到如今三月初十,也快两个月了。 而且他还想去看看赵夫子,可惜这次回来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 赵夫子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若纪元真的带了礼物,他才要生气。 晚饭就在赵夫子家中吃,跟赵夫子聊了许久,才知道大海已经不准备再读了。 他已经识字,也会算数,在农家人里已经是有学问的。 没了纪元在这之后,大海的成绩又恢复到从前,他对养牛明显更感兴趣。 赵夫子叹口气,倒是没再说什么。 安小河如今又成了私塾的第一名,读书也比之前更认真。 至于纪三婶三叔他们,还是老样子,也不愿意多提纪元,只当没这个侄儿。 听着安纪村的一切,纪元倒是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晚上在安大海家睡觉,也同大海讲了读书的事,大海道:“我读书实在不成,其实上次去考县学,我就胆怯了。” “之后又看到他们考县试,更是可怕,那些考过县试的人,是不是还要去府城考?肯定更难吧。” 这个确实。 不说旁的,县学内部的竞争就很激烈。 大海知难而退,笑着道:“我也十二了,可以帮家里干活,如今也会看账本,可以了。” “等我多养几头牛,说不定也能跟堡李村李家那般。” 见好友大海已经有了想法,纪元也不再多说,想了想道:“最近看来,这些年养牛的人户多了,但兽医却不多,若能学个兽医的手艺,似乎也不错。” 听此,安大海陷入沉思,这倒是个好主意。 隔壁村唯一的兽医,多少人都去找他,这次安叔公都没寻到,好像早就被人喊走,想来如此抢手,是个好行当。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未亮,纪元便坐上驴车回县学。 安老大早早起来,就连安家大娘子也过来送,在公公的允许下,装了不少酱菜,又烙了软乎乎的饼子全都给纪元带上。 这些病牛的危机,全靠纪元。 否则事情跟青储料无关,也会惹上麻烦。 纪元谢过,坐上牛车回县学。 到县学的时候,距离辰时上课还有段时间,估计有些舍友还没起床。 他干脆在竹林里写字,等大家起床了再回去,免得耽误舍友休息。 不过他写的字,却是一副药方。 治疗病牛的方子。 昨日听李夫人说,县上有户姓牛的人家,那才是真的养牛大户,他家的牛也病了不少。 他现在没空过去,提前递个方子过去吧。 迟一刻说不定就会死一头牛,已经有牛死了的前例,不能迟疑。 这次跟食谱不同,纪元留了自己的名字,还说有事可以来县学找他。 差路上帮闲的人送去,纪元才安心。 县学里递出去的信件,没人会耽搁,毕竟读书人在大多数人眼中,那还是不同的。 这些事做完,纪元才回宿舍,没想到李廷今日起得很早,看到纪元终于松口气:“一直不见你,还以为要帮你请假。” 纪元见 他担心,知道也跟他家的事有关,赶紧把事情经过说了。 两人去丙等堂路上,李廷也把昨日找兽医的事讲了一遍。 纪元回安纪村之后,李廷跟钱飞便在县里找兽医,以钱家的关系,自然找到县里牛家。 牛家同样焦头烂额,他家还请了好几个兽医,都没有结果。 此事甚至上报给衙门,请求衙门帮忙。 至于牛的症状,也都差不多。 李廷听到纪元有解决办法,眼前一亮。 “放心,你家的病牛都治好了。”纪元说着,又道,“看来县里的病牛不止这些。” 牛,作为农业生产的重要器具,每朝每代都有不许私自杀牛的规定,更不许吃牛肉。 就算是牛病死了,也要衙门的仵作过来验尸,确定是病故。 如今还是春天,春耕何等重要不用多说。 若耽误了春耕,上至县令,下至佃户,都要请罪的。 耽误春耕,牛病故,都是足以震怒朝廷的大罪。 纪元不知想到什么,随即松口气。 这方子简单,已经有很多人知道,想来也会传播出去。 上辈子作为农家人,这辈子也是农家子弟,纪元也不忍心看到其他人家的牛真的有什么事。 一上午的课上完,县学门房就有人过来请纪元。 说是牛家的等了一上午,怕耽误他读书,这才赶在中午请他。 纪元,李廷,钱飞,自然知道怎么回事,看来也是病牛的事。 李廷钱飞也跟过去,昨日也为这事跑了一天,他们也想知道个结果。 三人的动作在其他学生看来神神秘秘的。 等知道他们三个下午竟然请假时,更是惊愕。 严训导竟然给他们准假?他平时给假是最严格的。 凭什么啊! 他们三个是出什么事了吗。 严训导给批假,自然是知道牛的重要性,知道前因后果后,也没什么多说。 放到现代来看,约等于收粮的时候,县里的所有联合收割机全都停摆。 整个县的收割从机械化直接退步到每个人都要用镰刀割。 其中差距可想而知,耽误了时候,再遇上下雨,麦子可就全都坏在地里。 现在要耕地呢,生产力最强的牛全都病了,从牛耕地变​成­‎‎人‍‎耕地,又会损失多少。 不过放走李廷跟钱飞,倒是让严训导暗道不好,给纪元一个人请假即可,怎么还给了三个人。 但三个人早就跟着牛家的管事离开了。 牛管事道:“用了您说的法子,已经有用了,不过我们主家怕出问题,想请您再去看看。” 这也是稳妥起见。 牛家大小牛三百多头,真的不能出事。 纪元过去,只见安叔公找了许久的兽医就在牛家。 第70节 怪不得他们找不到,竟然早早被请来看病了。 但这次的春来早,也是他没碰到过的,只知道牛的肚子里胀气,却不知为何,故而只能尽力排气。 等吃了纪元给的方子后,排气才更快。 牛家老爷看到纪元过来,赶紧握住他的手:“纪老弟啊,多谢你给的法子,才让我保住这么多牛。” “昨日早上死了一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心疼。” 又有牛因为胀气死了? 怪不得此时要报官府。 牛家老爷也不觉得纪元年纪小,一口一个纪老弟,听得纪元都有些别扭。 不过纪元也不多话,直接撸起袖子,跟兽医一起检查剩下的牛。 李廷还好,他家也是养牲畜的,并不在意这些污秽。 钱飞看得目瞪口呆。 大家都是读书人啊,若让县学其他学生看到,岂不是要笑话他们。 随即又想,自己是商籍一直被笑话,在意这些做什么。 他爹当年还扛过麻袋呢。 钱飞干脆也不过帮忙,这下惊愕的是牛家老爷了。 牛家老爷赶紧道:“快,快去给他们找身换洗的衣裳,穿着县学的衣裳,怎么能行啊。” 县学的学生或许不喜欢县学发的衣裳,但外面人看来,那都金贵的不得了。 即使牛家老爷都不例外。 钱飞穿的虽然是自己衣服,但布料极好,看着就让人心疼。 县里捕快进来时候,看到就是这样的场景。 两个穿着县学衣衫的学生在牛棚里挨个摸牛肚子。 还有个穿着丝绸衣服的学生,撸着袖子干活。 这成何体统啊。 捕快赶紧喊住他们:“你们三个,在做什么?是县学的学生吗?怎么不去上课。” 纪元擦擦头上的汗,终于检查完了。 等捕快知道原委,面上惊喜道:“真的都治好了?那方子快给我看看。” 说着,捕快解释道:“下面各村都在上报,说病牛不少。” “县令跟县丞大人已经去村里看情况了,就怕是疫病,若是疫病,那咱们正荣县今年的粮食都要减产。” 一个春来早,影响了这么多人。 捕快看到牛家的几百头牛都陆陆续续恢复,更是大喜,拍着纪元肩膀道:“若咱们县的牛能治好,县令大人必然会赏你。” “不多说了,我立刻去找大人们禀告此事。” 捕快们匆匆过来,匆匆离开,谁都能看出事情的严重性。 牛家老爷解释:“咱们县之前穷的厉害,养牛的人户少,这几年才陆陆续续多起来,故而不懂这些东西。” 出了事,肯定慌张得很。 原来是这样。 纪元等人又被牛老爷留着,说什么都要请读书人们吃顿好的。 反正下午都请假了,不用去学堂,纪元他们也坐下来吃了晚饭才回去。 正好还能看看牛的情况。 等吃过晚饭,牛家的几百头牛,竟然真的都好了。 别说牛老爷,纪元都松一大口气。 也幸好是这样的症状,他是见过的。 不过有空的话,还是要回忆一下爷奶医治牛的方法,能总结下来最好。 忙了一下午,纪元,李廷,钱飞身上都脏兮兮的,不过心情却极好。 他们治好了牛啊! 那么多牛! 回去之前,牛老爷已经把洗澡水,新衣服都准备好了。 如今天气热,身上的味道又大,回去肯定不方便。 纪元他们也没客气,衣服推脱再三,牛老爷说什么都要给。 几件衣服算得了什么,他还要给诊费呢。 能治好他的牛,这些银子算什么。 说到诊费,纪元跟隔壁村的张兽医聊了一会。 纪元还道:“我是安纪村纪家的,村里有个好友,他也想学兽医,不知从哪学起。” 兽医的技术也是宝贵的。 像县城里想当学徒都艰难,何况学兽医的法子。 不过说话的是纪元,他可是县学的学生,他的好友自然要重视一点。 张兽医道:“等几日我回家了,你可以让他来我家一趟,看看他的资质,若可行的话,我收了他。” 纪元再次谢过,又把方子细细讲出。 虽然张兽医已经知道方法,可纪元这次再说,就是把方子正式给了对方,以后张兽医要用,也不用遮遮掩掩。 就当是为好友争取当学徒的机会。 张兽医忍不住道:“你这小孩倒是讲义气,为了好友,连这么好的方子都愿意给。” “在村里时,他家助我许多,我必然会回报的。” 虽说他在安叔公家做帮工才得了饭食,但考县学前的加餐,那可是额外的。 纪元知晓投桃报李的意思,读了这些书,也不能只读不用。 他向来有恩必报。 牛治好了,大海的生计也有了着落,纪元甚至还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穿上牛老爷赠的新衣,又把对方帮他洗好的衣服装起来,纪元跟李廷脚步轻快地离开。 钱飞自然是要回家的,他看着身上的衣服,也觉得好玩。 倒不是新衣服有多好,但这却是他跟着纪元挣来的,穿起来好像格外不同。 以前他交的那些好友们,多是从他身上骗钱。 他还是头一次交友时获益,不仅是衣服,还有感激。 再看纪元为他好友安大海争取学兽医的机会,更是让人感动。 友直,友谅,友多闻,益也。 跟正直,诚信,见闻广博的人交朋友,是有益处的。 这话说的就是纪元吧! 回到宿舍的纪元跟李廷,被舍友们四下打量。 四个舍友目光不同。 常庆跟纪元有矛盾,大家都知道的,因为之前的事,连舍长都当不了。 陈志良等人则是惊愕。 “你们这衣服哪来的?怎么没穿县学发的衣裳。” “这料子好像很不错。” 纪元含糊道:“算是亲戚给的吧。” 住宿舍的都是贫寒人家的子弟,看到纪元,李廷的新衣服,皆是羡慕不已。 其实纪元跟李廷都不愿意表露出不同。 当时李廷的新书藏起来,也是这个原因。 跟大家格格不入不太好。 若不是衣服上沾了牛棚的味道,县学的衣服也洗了,他们肯定不会穿着新衣服回来。 两人换上平时的衣裳,牛老爷送的新衣干脆压箱底了,以后出门时再穿。 常庆看着,心里更加确定,纪元家境肯定没那么差。 李廷更是如此。 纪元的新书的赔偿得的。 李廷的新书呢?能买得起新书的人户,竟然还跟他们穷酸社一起。 纪元知道常庆的心思,但不打算说什么,他自己的学习还没忙完呢,哪有工夫理这个。 病牛的事终于解决,这才了结他的心头大事。 而且跟牛家打好关系,年底肯定能卖给他青储料! 这才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说起来,到县学这么长时间,其实他并未花什么钱。 打赌赢的银子,再加上王家赔的书。 现在又有牛老爷给的新衣跟银钱。 怎么来读书不仅没花钱,反而挣钱了啊。 第71节 纪元已经困得不行,梦里都是在给牛羊医治。 又梦到小黄欢快地吃草。 还梦到全县的牛都跑过来让他放。 这是干什么啊。 他梦里还要一边读书一边放牛! 深夜,此刻的衙门里,县令正在吩咐三班六房的捕快们出去办差。 务必要把纪元治病牛的法子送到下面各个村镇。 要让所有养牛的人户,都注意这个问题,牛羊一旦生病,就要好好医治。 不仅如此,还有几封县令的亲笔书信,要送到隔壁几个县城同僚手中。 既然正荣县春来早,附近的地方大概也是如此。 把方子送过去,肯定都会重视。 牛大面积地生病,对官员的职责之一,耕种,是有很大影响的。 希望可以快些治好病牛,尽量减少损失。 春耕秋收,万万不能出一丝差错。 正荣县的养牛数量好不容易增加,不能再返回去了。 此事自然同样要禀告府城,这种异常之事,肯定是要告诉上峰的。 所有事情处理完,县令想到拿出方子的纪元,对副手县丞道:“等事情忙完,你亲自去县学一趟。” 县丞点头,想了想道:“下官还会亲自写信,同县学教谕提起此事。” 读书人献策,也是常有的事,但能挽回这么大的损失,务必要好好嘉奖。 纪元这方法,让正荣县,乃至整个周边县城都受益。 如此功绩,必然要大肆表彰才是! 第33章 第33章 清早, 纪元写完一个大字,又对照“姜帖”上的字,总觉得自己写得不好, 还是要请教老夫子, 看看如何精进。 写完字, 纪元照例做一遍广播体操。 跟很多人说的一样, 上班之后才知道广播体操真的有用。 纪元觉得自己每日学习,再不锻炼锻炼,真要成病弱书生了。 活动完筋骨,再去跑步,最后把东西收拾好去吃早饭。 一路上不少同学跟他打招呼,也有人好奇他们三个昨天请假做什么去了。 纪元, 钱飞,李廷自然没说。 毕竟后面两个,完全是去凑热闹的。 但哪有不透风的墙,县里的牛家昨天去了三个县学的学生。 而昨天请假的县学学生, 不就是纪元他们吗? 传言还说, 纪元厉害着呢, 一去就看出牛生的是什么病,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全都治好了。 牛老爷现在见谁都是笑脸,高兴得不行,不少去买牛的人户还得了便宜呢。 纪元是去给牛治病的? 丙等堂不少学生惊讶得很,纷纷找纪元解答:“你还会给牛看病?” “咱们县以前养牛的少, 兽医也少, 你怎么会的呀。” “我家也有牛,前几日也病了, 能用你那个法子吗?” 纪元认真解答:“我以前放牛的,跟牛相处时间长,所以知道一点。” 纪元自然不能说自己从得知的方法,只能说自己观察过。 如此谁也挑不出错。 学生们听得惊愕,没想到纪元不仅学习好,还会给牛看病。 跟纪元一个宿舍的陈志良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昨天穿的新衣服是牛老爷感谢赠予的,怪不得。” 他们还以为纪元跟李廷是装穷呢,对此还有点不满。 纪元点头,既然都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好瞒着的。 原本以为这事已经过去,谁料没过几日,纪元给牛看病的消息传的更远。 安纪村不少村人也把纪元的身世说了出来。 纪元现在可是安纪村小孩们的“噩梦”,考上县学不好,还能给牛治病,多少人都束手无策,就他有办法。 谁家小孩一不听话,家长就会说:“看看人家纪元!” 可纪元是他们能比的吗! 纪元有点过于厉害了! 消息传到县学里,听的丙等堂学生们不敢置信。 在他们看来,纪元虽然今年才九岁,可看样子像是读了许久书的。 不说他的成绩,就说他平时的做派,一点也不像穷苦人家出身。 还有人暗暗以为,纪元是家道中落,所以才成了穷人家。 谁让他浑身的气质不同,平日不卑不亢。 跟穷酸社的人不同,跟铜臭社的人也不同。 但听了那些传言,让不少人瞠目结舌。 五岁的时候,爹娘都没了,寄人篱下在同村的叔叔家生活。 从那之后,就在叔叔家干活,洗衣做饭捡柴,每日如此。 前年叔叔家买了头小牛,七岁的纪元就成了放牛娃,自己个子小小的,还要照顾牲畜。 事情从去年,也就是纪元八岁时有了变化,他放牛正好路过村里的私塾,就在私塾的窗外听课,一听就是一整年。 这一年里,风雨无阻,每日上课。 如果说这还不够惨,那告诉你,平时用的笔墨纸砚也是自己起早贪黑挣来的。 他寅时起床的习惯就是那时养成的。 毕竟要做了三叔一家的活计,才能去读书,他还要抽空照顾同村大户家的牛,更要挖野菜草药卖钱。 有了这些,再靠启蒙夫子接济,才有写字的笔墨纸张。 若不是考上了县学,现在还是那般生活呢。 中午县学食堂,纪元一进来,就看到无数惊异的目光,眼神里还带着同情。 纪元原本就比他们年纪小,跟自家弟弟差不多大。 没想到他还吃了那么多苦。 怪不得他会给牛看病,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路过的一个士族子弟,忍不住把自己的鸡腿夹给纪元:“多吃点,别饿着了。” 还有个商籍学生干脆把自己的饭菜也拿过来,跟钱飞凑一起:“咱们一起吃吧,纪元你太瘦了,多吃点。” 穷学生们更不用说,眼泪都掉出来了,眼圈通红。 要说县学里穷学生多的很。 可像纪元这样父母都没了的,还是少数。 以前觉得自己家境不好,心理自卑得很。 现在才知道,自己跟纪元一比,过得已经可以了。 一家供他们读书,至少不用自己去挖草药挖野草,更不用放牛。 一直在纪元身边的李廷,钱飞这才知道他的身世,钱飞当场就要哭出来:“纪元,你怎么从未说过啊。” “李廷,你怎么不跟我讲。” 李廷愣在原地,他也不知道啊。 他跟纪元认识,还是考县学那会。 之后就是一起过来读书,其他的事他一概不知。 更不知道纪元的处境原来这般艰难。 平日里真的看不出来。 其他人偷偷看过来,见纪元还是笑,先谢过同窗的鸡腿,又谢了一张桌子的饭菜,开口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 做过的事就不说了,已经完成的事也不用提了。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我不好好地,跟大家一起吃饭。” “怎么能这样讲,我要是在你的环境里,怎么可能考得上县学。”其中一个新人震惊道。 在窗外读了一年的书,这环境,他读不下去啊。 这话让本就羞愧的常庆更是低着头。 想到他之前同纪元讲,要是纪元在他的处境里,肯定会理解他。 现在对比起来,纪元的处境明明更加艰难。 “啊!”另一个学生忽然大声道,“纪元!” 众人下意识看过去,纪元也有点好奇,只见这位同学道:“你,你你,你学了一年时间!就考进了县学?!” 第72节 这话一出,同学们沉默了。 等会,他们好像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纪元八岁在私塾窗外读了一年的书,就考到了县学。 六百多人报名的县学,只取前二十名的县学? “我要缓缓,纪元你还是人吗。” 这句话虽然在很多人的心中,但还是头一次被直白地讲出来。 说话的人赶紧捂住嘴,生怕冒犯到纪元。 纪元平时脾气很好,谁要惹到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大家心里都清楚! 谁料纪元听这话也只是好笑地摇摇头:“运气比较好,遇到的夫子好。” 一年的时间启蒙,学四书,这叫运气好。 呵呵。 他们运气怎么没那么好。 “这么看来,你字写的不好,太正常了,一年的学习,还没钱,字要是还能练好,那才是奇怪。” “是啊,原来是这样,如果你早早读书,这会肯定考上秀才了。” 众人七嘴八舌,本来就是一个学堂的同窗,说着说着,几乎要把纪元夸上天了。 纪元无奈,赶紧摆手。 他也不过占了前辈子的记忆而已。 可他的模样在同窗眼中,那就是绝对的谦虚。 知道纪元的身世之后,所有人对他心服口服。 易地而处,他们绝对做不到纪元这样。 说不定真的一辈子放牛了。 可他却读到县学,甚至还在县学名列前茅。 如此地勤奋用功,真的让他们都自愧不如。 吃过午饭,早就满脸通红的常庆走了过来,李廷跟钱飞下意识去挡,只听常庆低声道:“纪元,对不起。” 他之前还以为,纪元家境还不错,不理解他这种困苦出身的穷人。 更不知道,他在一家不认同读书的环境里,艰难求学有多苦。 现在呢。 现在他恨不得打自己两耳光。 私下没人的时候他确实打了。 他到底有什么脸在纪元面前说那些话,有什么脸质疑他的字丑。 “之前是我小人之心,看你的字不好,就挑拨王兴志他们。”常庆低着头,朝纪元作深揖。 一般弟子拜见老师,才会行这样的礼,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他是真的在道歉。 被提到的王兴志,王兴杰两人,在众人目光下,也咬着牙过来道歉。 “纪元,对不起。” 三个人对纪元行礼,常庆面色通红,满是愧疚。 纪元笑道:“方才说,成事不说,遂事不谏。” “后面还有一句,既往不咎。” “过去的事就不要追究了。” 或者是四书《论语》里的一句话。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做过的事不要再评说了,完成的事也不要再议论,过去的事也不要再追究。 这里的人学过四书,自然明白里面的道理。 可学归学,真正实行的,却是少数。 “我不会追究这些事,以后你们也不要再来找麻烦即可。”纪元不会跟这三人真正握手言和。 但也不会永远揪着不放。 常庆再次道歉,似乎真的大彻大悟。 至于王兴志他们,纪元更不在乎,爱怎么样怎么样,不要打扰他读书啊。 不过下午上课,纪元发现更多不同。 同学们同情的目光也就算了,怎么五经博士也是如此。 五经博士看向纪元的眼神满是怜爱。 以前只知道纪元家境不好,却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县学里有几个夫子知道些,但也不好乱说,故而大部分人都不知情。 因为治病牛的事,纪元的身世才被传得沸沸扬扬。 现在整个县学的夫子都知道了。 贫且益坚,这句话用在纪元身上再合适不过。 在五经博士赞叹的目光中,纪元小跑着离开。 哎,大家正常点啊! 他真的没那么惨! 惨的是小纪元,如今的他已经缓过来了。 下午放学,纪元匆匆吃了饭,就去后厨,拿了自己请厨房人帮他买的东西。 看到明显比之前多的物件,还有大人们怜爱的目光,纪元就知道,连厨房帮工的人都听说了啊! 算了算了,还是赶紧去尊经阁找老夫子吧,他不爱闲聊,也不爱八卦。 说起尊经阁的老夫子,纪元至今还不知道他的姓名。 老夫子不让问,他自然也不会冒犯。 老夫子平日看守尊经阁,醉心书画,另一个爱好便是美食。 一个是符曾汤圆,还有县城其他小点心,十分嗜甜。 纪元为了表示感谢,买了许多次点心孝敬,再顺手做些消食的汤茶。 他的字进步那样大,全靠老夫子的指点,纪元自然心存感激。 不过老夫子太爱吃甜,还喜欢汤圆那种不容消化的食物,让纪元有些忧心。 最近闲下来,拜托后厨帮忙采买了食材,他亲自给夫子做吃食。 纪元带着书本课业来到尊经阁,直接去了角门的小茶室,开始做芋泥。 芋泥香甜软和,肯定符合老夫子的胃口,同时又容易消化,化痰生津,适合老年人食用。 纪元在这蒸芋头,做芋泥,又把红枣碎片,冬瓜汤,瓜子肉,时令水果这些准备好。 等到芋头二次蒸好,就能拌在一起做成甜品。 另一边煮了‍‎菊‌​­花‎决明子的茶水,快到晚上了,喝这样平和养目的茶水最好。 这边等着水开,纪元顺手拿起今日学的课业温书,只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夫子在小茶室外踱步,见纪元起身,赶紧道:“坐下吧,不用起来。” 说罢,老夫子看看茶室里的东西。 这小茶室里,东西原本不多,他喝茶也只为提神,不在意茶水好坏。 可现在,红枣,蜂蜜,决明子,山楂,‍‎菊‌​­花‎,各色茶料虽然算不名贵,却琳琅满目。 不止如此,这个小学生还每每带来吃食。 县城里好吃的点心他都买了个遍。 得空的时候还亲手做点心。 老夫子从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他指点出来的书法,绝对拿得出手。 平日他也懒得教人,要不是看纪元勤勉,人又机灵,根本懒得说。 别说吃食茶水了,便是古董名画他都受得起。 老夫子也没把这些东西耗费的银钱放在心上。 反而更觉得纪元的用心更让他暗暗点头。 但今日听到一些传言,老夫子有些坐不住了。 他平日不爱听那些流言八卦,若不是跟纪元有关,他根本不会去听。 谁知道这一听,老夫子忐忑难安,只觉得心疼这个小学生。 一听到茶室的动静,老夫子立刻起身来看。 见学生又是芋头,又是猪油,又是红枣,冬瓜糖,自己剥的瓜子等等,一向对金银钱财不在意的老夫子,竟然暗暗开始算账。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小物,对自己这个学生来说,肯定是巨款。 以前老夫子没在意,也是觉得这点东西不费什么银子。 现在知道情况,只觉得吃下肚子的东西,怎么都难受啊。 老夫子心里生出些许愧疚,张了张嘴,又闻到香气十足的芋泥香。 第73节 纪元以为老夫子闻到味道想吃了,赶紧道:“马上就好,您在院子稍坐吧。” 老夫子斟酌半天,放了个荷包在小茶室,这才扭头离开。 纪元奇怪,但荷包拿到手里就感觉不对劲。 沉甸甸的,还有银子铜钱碰撞的声音。 啊? 老夫子是在给他钱?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银钱,打眼一看,至少十几两。 纪元哭笑不得,他平日给老夫子买的东西,算得上用心,但绝对谈不上价格。 这给他,真的受之有愧啊。 稍微想想便了然,老夫子必然也听到那些传言了。 那边芋泥蒸好,纪元赶紧做成小点心,连同茶水,荷包,一起端了出去。 老夫子闻到香味,下意识耸鼻,又看到钱袋被送回来,立刻道:“怎么不收下。” 不等说话,老夫子就道:“这些于我是小钱,对你来说不同,夫子我受学生茶水虽理所应当,却也不能要你辛苦攒下的铜板。” 老夫子一贯有话直说,这也说得直白。 他知道,纪元不会觉得难堪,这学生是个难得的宠辱不惊的人。 果然,纪元并未觉得难堪,只是认真奉茶:“夫子,我真的赚了些银钱。” “在村里卖了些饲料,前两日去牛家给牛看病,又得了银钱。” “学生买的这些东西,总共也费不了什么银子。” “学生受您传授,这点东西,又算得了什么。旁的不说,您借我姜帖,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 这自然是实话。 纪元在县学有段时间,也见过不少夫子的书法,在现代更是看过不少名家书画。 老夫子的笔法深厚,绝对称得上名师。 这样的老师教他,放在其他地方,给钱都不得拜师,更不用说手把手教学。 那姜帖更是有名,纪元才是占了大便宜的人。 纪元说得诚恳,老夫子却不听,相持不下,纪元只在里面取一点点铜板:“夫子,学生只取原料的银钱,多得真的不能要了。” “亲手给夫子做吃食,就当学生的心意。” 这倒是可以的。 老夫子松口气,心里对这个偶然收下的学生愈发喜欢。 经此一事,师徒二人倒是更亲近了,纪元也在想着,以后再换个花样给老师做吃的。 对他来说不费什么事,又能表达他的感激。 等老夫子批完他的大字,纪元才收拾东西回宿舍继续读书。 回去的路上,纪元摸了摸老夫子一定要给的铜板。 怎么算着算着,他来县学之后真的不仅没花钱,反而银子变多了。 现在算下来,他只要等到年底再卖一次青储料,就够一年的学习费用。 如此看来,考到县学真是不错。 花钱的地方虽然变多了,可总体来看,增项却更多。 这次回到宿舍,里面的气氛就不同了。 或许是知道有人比他们的家境还不好,以前宿舍的别扭劲也没了。 就连李廷的新书拿出来,其他人也不像之前那般嫉妒。 家境这东西,谁也不能左右。 他们不像李廷他们家境可能不错,也不像纪元那般凄惨,能在县学读书,应该知足了。 宿舍气氛变好,肯定是好事,纪元等人写了课业,又互相抽查背书,等到夜晚才准备睡下。 睡之前纪元又做了遍眼保健操。 虽说天齐国也有近视眼镜,如今叫叆叇(ai dai)。 但这东西太贵,而且有个不近视的眼睛很重要,所以纪元每日都要按时做眼保健操。 李廷也跟着做。 宿舍其他人之前不好意思问,现在忍不住道:“纪元,你们每天做的这是什么啊。” “眼保健操。”纪元道,“可以保护眼睛,延缓眼睛疲劳,不然眼睛坏掉了,读书会更难。” 一般读书多年的夫子都会这样的问题。 赵夫子就是这样。 丙等堂有些学生视力也比别人差。 一听对眼睛有帮助,陈志良扭捏道:“我能不能也跟着练?” “可以。” 宿舍里众人赶紧起来,跟着纪元一起做眼保健操,跟着纪元做肯定没错! 自开学以后,丙等堂学习氛围越来越浓。 纪元的身世揭开之后,每个人都对读书更加用心。 一个是现在都三月中旬了,再有半个月,又是一次月考。 还有就是,人家纪元都能努力学习,你为什么不能? 在安纪村里,纪元是别人家小孩,在县学同样是。 家里在县城的学生更能体会到。 毕竟每日都要回家,一回家就能听到家人说,人家纪元如何如何,这话听的他们还没办法反驳。 谁让纪元太厉害了。 一年的学习,考进县学,一个月的用功,字也跟上进度。 这等天才,便是嫉妒的心都生不出来! 夫子博士们对此很是满意。 学生们愿意学,他们教书的热情也更高涨。 县学一切平稳,县衙却还是忙的厉害。 春来早的事让衙门上下忙的团团转,县令还要查漏补缺,准备多培养一些兽医。 本地兽医医术不精,便去寻其他地方厉害兽医来教学。 否则再发生这样的事,也不能只凭运气来处理。 若没有纪元,那正荣县今年就难了。 天齐国四年一个任期,县令今年是第三年。 前两年的上峰评价都极好,不能毁在半 途。 正荣县处理得及时,隔壁几个县也跟着受益,县令,县丞,主簿,三班六房的捕快,日日都在外面跑。 等到县里的牛都医治好,再埋了三头病死的牛,又从财政补贴些银子,好让受损的人家再买牛犊。 一切处理结束,县丞拍拍脑袋,还有一件事给忘了。 县丞吩咐左右手:“磨墨,纪元的表彰信还未写。” 他好歹也是举人出身,这种夸赞的信件,必须要好好写,让大家都知道,这事是纪元的功劳。 衙门吩咐的事一件件办下去。 其中培养兽医也是关键。 张兽医没想到,自己最近几年竟然成了香饽饽,今年更是如此。 知道县里想要兽医之后,来拜师的人要踏破门槛。 他其实算个半吊子,好在普通的病症是能看的。 就这还有许多人上门。 看着眼前十二三,十三四的少年们提着礼物上门,张兽医也没全都拒绝。 衙门那边也说让他收徒,回头等府城的兽医过来,他们还要一起再学。 这意思就是,让他选几个当徒弟。 正荣县里七八个兽医基本都得了吩咐。 衙门说的事,他们自然要办。 张兽医准备暂时收四个徒弟,但登门的就有二三十人,他还要慢慢挑。 其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爹妈领着过来,看着憨厚老实,问了几句,张兽医诧异:“你还识字?” 安大海赶紧点头:“识字的,读了两年的书。” 识字的人学医自然最好,张兽医之前还买过兽医的书,但他识字不多,看得一知半解。 眼下这个少年竟然认字,那再好不过了。 张兽医又问了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安大海。” 安大海爹娘都紧张得很。 学门手艺并不简单,想学徒更是难上加难。 同村纪元他叔婶家,为了让纪利当个账房学徒,送出去多少礼物,每年节礼还要记得。 第74节 就这样,账房学徒也没当成,还要先当杂役。 想着当学徒那么难,安大海爹娘也做多跑几次的准备。 只要能收下大海当徒弟就行。 可听说张兽医准备只收四个徒弟,其中一个还内定了。 总的来说也就三个位置。 张兽医皱眉,安大海爹娘以为这事不成,就听张兽医道:“你认识纪元吗?” 纪元? 肯定认识啊! 安大海点头。 “原来是你啊!”张兽医笑,“你怎么不早说。” “我留的一个徒弟位置,就是给你的啊。” 张兽医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 安大海一家才知道纪元在牛家给牛看病的时候,就跟张兽医打过招呼。 也算给了方子的公开使用权,用这个来换当学徒的机会。 纪元事多,一时忘记传消息给大海,不过张兽医一直记着这事,把徒弟位置一直给纪元好友留着。 安大海一家惊喜万分。 本以为十分艰难的事,这就成了? 安大海本就识字,机会也大,现在加上纪元说项,张兽医当场收了他当徒弟。 这看的一圈人羡慕不已。 “大海,你也帮我挑挑,看看谁适合当你师弟。” 安大海一转身,从被挑的,变成挑人的。 让他一家都笑的合不拢嘴。 虽然安大海留在张兽医家中,安大娘子很是不舍,可大海也十二三了,既然读书不成,肯定要学点东西。 更别说两个村离得也近。 安大海还道:“爹娘,你们回去之后跟纪元讲一下,就说我已经在学了,让他放心。” “还有,我打的青枣给他送去一些。” “这还用你说,回头你爹把打柴火卖了,咱们送点鸡蛋给他,再买点笔墨纸张。”安大娘子是个直爽性子,利落安排给纪元的酬谢。 回到安纪村,村里其他人也想送孩子去学兽医的看到安大海爹娘,自然去问情况。 等他们得知安大海已经是张兽医徒弟了,羡慕的不行。 他们怎么就没送孩子去读书。 不对,他们怎么就没让自己孩子跟纪元交好。 算了,后者可能晚了,但先学学字,肯定没错处。 赵夫子人在家中坐,学生天上来。 赵夫子另一个学生收到青枣跟鸡蛋后,在琢磨做什么吃食。 新鲜的青枣直接吃就行,吃食物原本的味道就极好。 这些鸡蛋,还有安大娘子送来的一些水牛奶,倒是让纪元有了别的想法。 老夫子爱吃甜品,他肯定在这方面下功夫。 而且有个东西,是他也很想的。 那就是蛋挞! 但凡爱甜品的,基本都绕不开蛋挞。 现在老夫子不让他花钱买原料,只能在做法上更加用心。 不过蛋挞要烤,纪元就借了食堂的厨房来用。 李廷自然跟着,钱飞听说后,放学也不回家,一定要看看什么是蛋挞。 他们两个知道纪元没事会给尊经阁的老夫子做吃食,这次也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纪元道:“等着吃吧,你们绝对会喜欢。” 蛋挞的做法并不算复杂。 外面的酥皮,里面的蛋挞心搭配起来,味道却极佳。 幸好他上辈子有下厨房的爱好,否则现在想报恩都不知道怎么报。 香喷喷的蛋挞还未烤好,钱飞跟李廷便流了口水。 “真香啊。” “奶香味,还有鸡蛋味。” 金黄酥脆的蛋挞,流心香软的蛋挞芯,全都刺激着在场人的味蕾。 甚至飘到食堂外面。 纪元拿了四个出来,让钱飞,李廷吃,剩下的趁热送到尊经阁。 李廷跟钱飞吃得不抬头,只能伸出手跟纪元再见。 纪元怎么什么都会啊! 纪元一路拿着蛋挞去尊经阁,一路都是香味。 来县学送县城书信的捕快闻了又闻,县学吃得也太好了,如此香甜的点心,从未见过。 两个捕快脚步停顿片刻,又去研学处送信。 这是写给纪元的表扬信,手里还提着笔墨纸砚等物,全都是这次献策有功的奖励。 说来也巧,上次去安纪村给纪元送物件,也是他们两个。 把信交给教谕时,捕快还忍不住道:“你们县学做了什么点心,怎么那样香甜。” 教谕:? 什么点心。 他怎么没吃到。 好在只是个插曲,捕快事情也多,没多停留便离开了。 尊经阁里,纪元再三解释:“夫子,我真的有银钱,而且这些材料是村里好友家送的,也不用钱。” “真的,真的。” 老夫子这才点头,不过已经打算自己买纸张的时候,把纪元的份也给带上。 这些事说完,老夫子才咬了口被称作蛋挞的东西。 一口下去,软糯香甜,满口都是清甜的奶油鸡蛋香味,外面的酥皮又是不同的口感。 老夫子看了又看,忍不住赞叹:“你这手艺,绝对登得上殿堂了。” 纪元在石桌上练字,老夫子边吃边看,纪元还道:“夫子不要多吃了,回头积食。” “知道知道。”老夫子随口应付,又说起练字的关键,“一般人都喜把临摹放在一起讲。” “实际应该多摹少临。” 临,便是照着原帖写。 摹。则是用薄纸覆在上面再写。 但需要的薄纸既要不透墨,又要能看清原帖的字,不伤原帖,那纸张必然不便宜。 故而一般人多是临。 “既然只能临帖,那就要在临帖的时候学清楚点画的结构。” “不能贪多,也不能贪快。浮光掠影般练习,根本练不好字。” “都说雅乐的韵律十足,但练字的时候,也有节奏,一笔一画,先生后熟,先慢后快,落笔无声,字里行间却自有韵律。” 老夫子说着,手指轻点:“恒心,耐心,毅力。” “缺一不可。” 老夫子随手用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个字,虽无笔,却端正漂亮得让纪元心叹。 他什么时候能有这手字,就算以后卖对联都能发财! “没出息。”老夫子瞪他,“只想着卖对联,还能卖书画呢!” 纪元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气的老夫子瞪他。 “卖书画?” 老夫子自然不会纠结那些,答道:“书画同源,故工画者多善书。” “等你练好字,老夫教你画画。” “到时候事半功倍,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还别说,纪元练字的动力更足了。 梦想卖书画发财的纪元,第二天一早,看着自己座位上的上好纸张,惊愕得合不拢嘴。 他没看错吧? 昨天老夫子还同他说,摹比临要好,但没有合适的纸张。 现在轻薄不透墨的纸就送过来了?! 他不是在做梦吧。 不止如此,还有两块好墨,更有几本必读的经注。 第75节 这不是哪家公子的东西,放错位置了? 不等纪元问,就见严训导,助教郭夫子走了过来。 今日早上,不是郭夫子的课啊。 “纪元,这是县丞大人写给教谕的信件。”郭夫子笑眯眯道,“你来读一读。” 县丞的官职,只在县令大人之下,算是整个正荣县的二把手。 教谕不止是他们的校长,更负责正荣县所有学生。 副县长写给教育局局长兼他们校长的信,让他读干什么啊。 见纪元一头雾水,郭夫子也不逗他了,自己打开信件,开口道:“那我来读吧。” “程教谕台览: 县学子弟纪元,年九岁,资质上佳,机敏过人。” 剩下的纪元感觉自己听了跟没听一样。 反正大概意思是,你们学校有个学生叫纪元,聪明得很,机灵的很。 为什么呢? 因为他在休息的时候,找到了可以医治病牛的方法。 而且他还大公无私,把方法传授给身边的人,丝毫不谋取私利。 这就是白居易说的“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身?”。 大丈夫贵在让天下民众都得到惠益,并不是只关心自己一个人的利益。 又说,“君子之德风”,一定会影响整个县学的同窗。 意思就是君子的道德品质就像风一样,会让身边的人都感受到。 最后再说,“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纪元德才兼备,堪称县学表率。 才是德行的辅助,德是才的统帅。 有才的人没有德行,就会危害社会,有德但无才的,也不能实行其德。 但像纪元这样德才都有的学生,真是县学学生的楷模啊! 普通人夸一句德才兼备,或许是随便说说。 现在把圣人说的话都拿出来了。 又用现实来印证这句话。 会治疗病牛,这是有才。 愿意分享方法,这是有德。 这还不是德才兼备,那什么是? 这样的人,不是表率又是什么? 纪元满脸通红,捂着脸不敢看众人。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啊。 县丞大人的信,夸的是不是他厉害了。 这还当众读出来?! 他尴尬的都要抠出大别墅了啊。 再结合上面什么君子之德风,还说周围人都会被这样德才兼备的人影响。 文化人夸起人来,能夸到对方起飞。 纪元感觉他脸上的红意,可能很久都散不掉了。 等他晕晕乎乎回到位置上,拿到轻薄的纸张。 算了! 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夸就夸吧! 他练字的专用纸张都有了,被夸几句怎么了! 他可以忍! 他不介意! 第34章 第34章 纪元抽空整理下自己的东西。 来县学之前, 他的东西一个人都能搬得完。 现在却不然。 两套四书五经,再加上抄写的经注,治病牛奖励的经注。 还有他平日练字的各种纸张, 还有平时的课业。 以及大海家没事送来的吃食, 再加上许许多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如果现在要搬家, 估计要搬好几趟。 毕竟单书籍来看, 他这至少八九十本了,连床铺下面都塞满书。 带过来的银子不用说,不仅没有减少,甚至增加了,现在手头有五十三两银子,着实不少。 纪元本身不爱花钱, 还总有零零碎碎的进账,倒是让纪元把心彻底放在学习上。 现在每日还在学《诗经》,如今已经学了一半。 随着学生们进入状态,诗经博士的讲课速度也在加快。 在县学读书, 稍不留神就会落下进度, 一定要每日勤奋才行。 转眼就要三月月底, 距离月考的时间越来越近。 丙等堂每次考试,对学生们来说都是如临大敌。 按照今年的习惯,后二十名依旧要做双倍课业,原本就繁重的课业再加倍,纪元看着都可怕。 他跟钱飞,李廷一起做课业时, 自己这边写完了, 那边还要再写几篇文章,看纪元的眼神都带着怨念。 这份怨念自然化作学习的动力。 考试! 考进前三十五名! 要说县学确实也够狠, 罚写双倍课业的,正好是二十人,正好今年新进来二十人。 几乎明摆着告诉丙等堂所有学生。 老生们不努力,就会被新生超越,对老生来说自然是耻辱,否则王兴志他们也不会发疯到直接去找纪元的麻烦。 对新生来说,一边是努力追赶老生,一边是双倍课业。 为了不写那么多课业,为了超过对方,肯定要努力学习啊。 再说了,要是作为新生超过老生,那种荣誉感简直倍增。 更让新生们觉得有指望的是,感觉丙等堂的老生们,也不是个个都有真才实学,超过他们指日可待。 这点疑惑也在纪元心头萦绕。 钱飞是县城里的人,他消息灵通,跟纪元李廷解释道:“正荣县的县学有这般模样,其实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 以前的正荣县县学,跟其他地方县学差不多。 那就是所谓的县学,只有职权功能,并未有教学功能。 约等于说,县学说是学校,其实只是教育局,管着下面的私塾书院等等。 再管着每年的县试,以及管理当地秀才生员。 从天齐国开国时的教学功能,渐渐转变为单一的行政机构。 但每个县的县学具体负责什么事务,还是要看当地长官的做派。 如果是懒散的,肯定也懒得管。 若是勤快的,像如今的正荣县,那县令就会把教学也抓起来。 其实这算吃力不讨好的事。 毕竟秀才对本县的作用不算大,哪个县没几个酸秀才。 如果本县出不了举人以上的功名,对县官来说不算什么政绩。 不说举人以上的进士了,单说举人这个功名,整个建孟府出举人的比例,大概在百分之四。 一百个秀才里面,只有四个能考上举人。 再分散到下面县城,出一个举人的概率就更小了,毕竟一个县也说不定没一百个秀才。 不出举人就没有政绩,还要把为数不多的财政拨款分过来。 还是拿正荣县举例子。 各级官员,夫子,博士,加起来有近二十。 三个明伦堂的学生有九十多。 再往下洒洗的仆从,看门的小厮,食堂的帮厨,也有十几个。 这些人的吃喝用度都是钱。 更不用说,正荣县县学还不收学费,每个月还会些纸张,以及四季衣裳。 县学约等于吃力不讨好,还只出不进。 第76节 很多衙门根本负担不起,就算勉强负担了,也不会像正荣县这般免食宿,更不会收这么多学生。 总之各种原因加起来,许多地方的县学就荒废了。 荒废得还算好的。 更差的是一些县学,只有花钱找关系才能进。 说起来是县学的学生,其实都是些酒囊饭袋,为了混个名声。 之前的正荣县县学就是如此。 “也就是说,这两三年进来的学生,才是有真才实学的。” “三年前在县学的学生,多是花钱进来搏个名声。”钱飞压低声音,“以前要有关系有门路才行,故而招来的学生成绩都不好。” 竟然是这样。 纪元跟李廷今年才来,自然不知道这些。 “所以王兴志他们,才会在县学里面滥竽充数?”李廷说得直白,钱飞悄悄点头。 钱飞又道:“其实已经筛掉很多,也劝退很多。” “县学的压力很多人承受不住,哭着要退学,那些人走了之后,名额才空出来,有了去年的招生。” “留下来的,都是被筛选出来的。” 就说这二十个名额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应该是教谕他们把混日子的给踢了。 这才有去年的招生。 去年的招生确实见了成效,想来二月月考他跟刘嵘轻易超过王兴志等人,其实在夫子们的预料当中。 毕竟谁是三年前进来的学生,大家心里都有数。 三月的月底考试,估计还会有几个新生超过老生。 这样一来,排名靠后的学生们要么做双倍课业,要么离开县学。 能做的了双倍课业,就说明还有进步的希望。 既做不了那么多课业,也考不进前三十五,只有离开的份。 这样一来,就把之前钻空子进县学的人全都清理干净。 连劝退都不用了。 一茬茬地筛下来,留下来的就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这可不是现代的义务教育。 而是以科举为目的学习,不努力就会被淘汰,几乎写到明面上。 再加上县学的花销可不小,若不出成绩,那谁都觉得过意不去。 也是浪费县学的税收。 只有这样选出来的学生,考中秀才,乃至举人的比例就会更大。 正荣县的县学,是给有上进心,并肯吃苦的学生设的。 想明白这些,丙等堂学生们的压力就更大了。 跟一月玩疯了的状态完全不能比。 都不用夫子们催促,个个认真读书。 读书之艰难,自不用说。 识字难,读书难,背书难,理解更难。 字却是那些字,文章也是那些文章。 有时候读不通顺,读不畅快,那就是不会。 三月二十七,三万九千字的《诗经》已经全部学完,用了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 接下来三月三十,就要考试。 既要背默,还要写文章。 国风,小雅,大雅,周颂,鲁颂,商颂。 以《毛诗正义》为底本,一共三百零五首,周代派专人采集民间歌谣。 学了这些,才能“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 孔子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鸟兽草木之名。” 这三百零五首诗,几乎囊括天地万物,人间百态。 想要全部精通,大概是不成的。 可读书人要科考,就要背诵,要理解,要通晓全文。 虽说第一遍学习,考试的题目不会特别难。 但以正荣县县学夫子们的作风,大概不会手下留情。 至于考哪个方面? 《诗经》博士微微一笑,他才不会说,只是道:“只要上课好好听了,就不会太差。” 纪元总觉得这话耳熟得很。 这不就是,一本书都是重点,所以就不划重点的翻版吗! 狠,太狠了。 纪元安慰瑟瑟发抖的李廷跟钱飞:“没事的,咱们都是第一次学,咱们不会的,难道同窗就会?” 两人下意识看向他:“别人会不会不知道,但你肯定会!” “没错!你肯定会!” 他也没那么神啊! 不说了,还是赶紧考试吧。 三月三十,依旧是上午考默贴,下午考文章,下午的文章也变成三篇,考试的范围也增加。 四书连带诗三百的背默,随即从这么多书里面抽题目做文章。 每场考试的题目,也是从简到难。 文章的最后一题,已经可以说刁钻了。 命题的夫子随手选了两首诗,让他们说出其中关联,又要解释《诗经》三部分的风雅颂风格,还要写当时形成的原因。 这跟历史,风俗,文化都有关系。 范围无限大,想要写这样的文章,必然要对《诗经》滚瓜烂熟才行。 纪元都忍不住腹诽,县学的考试还真是一次比一次难。 《诗经》都是这样,下个月要学的尚书,周易,更是难上加难。 周易就别提了,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参透不了里面的意思,第一次学,能理解十之一二,都是有天分的。 考试日总是比其他时候放学早。 但县学的风气已经不同,就算是放假半日,该学习的人还是去学习,根本不用夫子们督促。 就算是王兴志之流,都要耷拉着脑袋,回到家才能欢快。 因为放假半日,钱飞依旧邀请纪元跟李廷去他家做客:“我爹说他上次太忙,正好这次请你们两个吃饭。” “我家的厨子你们知道的,做饭好得很。” 钱飞他爹对纪元跟李廷的名字听过很多次。 钱飞考进县学自然是好事,但钱老板知道县学子弟之间也有差别。 所以早早叮嘱他,遇到士族子弟说什么,也不要管,只要好好学习就行。 这是社会地位造成的缘由,谁也不好多说。 不过钱老板知道纪元跟李廷对自己儿子还不错,心里自然高兴。 更别说纪元小神童的名号,许多人都是知晓的,故而早就想请他们去家里做客。 去了钱飞家,果然早就备好饭菜,都是少年郎们爱吃的。 钱飞爹娘也不多做,就怕他们紧张。 其实面对纪元的时候,反而是钱飞爹娘更紧张一点。 以纪元如今的名气,他考上秀才,简直指日可待。 纪元听在耳朵里,却并未往心里去。 旁人说说就罢了,自己要是当真,那这学业也就止步于此了。 纪元跟李廷客气送了钱飞爹娘,三个人话也多了。 三个学生聊的,自然还是县学的事。 最近县学除了他们这的月考,讨论最多的便是即将要来的四月府试。 府试自然能在建孟府的府城考。 考试对象,也就是过了县试的那批学子。 人人都知道考秀才。 但考秀才分三步,县试,府试,提学院道试。 县试难,府试更难。 可只要过了府试,后面的提学院道试就轻而易举。 所以,当初过了正荣县过了县试的十名考生,他们想要考上秀才的功名,就只剩这一关了。 过了县试的考生们,他们去府城的时候十分低调,这个月县学里又忙,故而临近四月府试,大家才想起来。 “十个人,也不知道有几个能考过的。”李廷喃喃道,“听说一个县里能考过两三人,已经很好了。” 第77节 这也看县里学生资质。 不过能过了县试一关的,又能差到哪去。 跟四月府试相比。 他们的月考好像又不算什么了。 纪元想到他之前还做了县试的题目,一直没拿给夫子看。 也不知道这次府试会考什么。 说话间,第二日就是四月初一。 老规矩,祭文庙。 还要公布三月月考的成绩。 甲等堂不用说,乙等堂照例还没公布。 乙等堂现在留下的学生,自然是县试落榜,没能去成府试的。 县学给了他们“疗伤”的时间。 也就到三月底了,四月底他们也会照常月考,到时候同样公布成绩。 甲乙都不用。 众人目光,自然又放在丙等堂上。 五十五个学生,二十个新生。 二月考试的时候,有两个超过老生,那三月呢? 最厉害的两个新生,又会是什么样的名次? 之前因为二月月考成绩,丙等堂还闹过一出,这次的变动,肯定会引起不少人的关注。 照例还是助教郭夫子念成绩。 郭夫子这次正儿八经地宣布了成绩,从第一名往后念。 丙等堂所有学生都在期待听到自己的名字。 一定要在前三十五,一定要在! 他们不想做双倍的课业! 没看到做双倍课业的学生们,眼下都是乌青的吗。 也就纪元那个精力充沛的,看着神清气爽。 难道因为他年纪小,所以精力旺盛? 可大家都十四十五的,也不差啊! 听说纪元还弄了个什么眼保健操,做了之后眼睛明亮舒适,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反正他们宿舍的人都在用。 郭夫子还在上面念着名字:“第十七名,纪元。” 多少?! 第十七?! 他上次二十名,这次又进步了? 人人都知道,一个班级的排名,第五十想要超过四十名,还算简单。 但越往上是越难的。 就跟一个试卷满分一百分,二十分进步到六十分,还算比较简单。 想要八十分进步到八十九,那就比较艰难。 再往上更不用说。 丙等堂的学生们,在前两年经过夫子们一轮轮筛下来,后面的人不好说,但前面的学生绝对有真才实学。 就这样,纪元还能超过他们。 他才上了多久的学? 他去年才开始启蒙啊! 十七,纪元对这个成绩不算特别满意,但总算有进步。 纪元的淡定看在旁边刘嵘眼中,简直刺眼无比。 刘嵘听到自己第三十一名的时候,都觉得没那么高兴了。 明明他也进步了一名,可跟纪元比,差距简直太大。 “哇,我三十三名!”李廷忍不住激动,跟三十五名的钱飞简直要抱头痛哭。 终于不用写双倍的课业了! 太好了啊! 严训导瞪他们两个一眼,他们才赶紧松开。 但眼神里写满兴奋。 太好了! 太好了! 他们要说三遍! 所有名次全部念完。 二十个新生里,有四个进了前三十五。 而上次倒退最快的王兴志,王兴杰这两个人,直接变成倒数一二名,他们两个目光呆滞,已经不想说话了。 三月月考的第一仍旧是蔡丰岚,蔡丰岚今年十九,他去年才进的县学。 但来县学之前,已经读了七八年的书。 要不是因为县学变好,他也不会过来。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年底他就会考乙等堂。 纪元看着羡慕不已,正好跟第一名蔡丰岚对视,蔡丰岚摇着头道:“不行,我要更努力。” “不然第一名迟早要被你抢走。” 都知道,蔡丰岚年底就会升到乙等堂。 他自己也有这个自信。 这会说纪元肯定会抢他的第一,那在他的心中,就是今年便会超过? 现在都四月,满打满算,也没几次月考。 其他人觉得蔡丰岚太看重纪元,谁料第二第三先睁大眼睛。 完了。 还高兴呢。 还不赶紧读书,要是被纪元超过,他们不是丢不丢人的事,是竞争对手又多了一个的事! 前面十几名都一脸认真,其他人更是恨不得掐一掐自己。 努力吧! 除了努力,没有第二件事! 丙等堂莫名的努力,让甲乙两个明伦堂的学生为之侧目。 年轻好啊,年轻就是有冲劲。 所有名次念完,众人的目光放在倒数一二名身上。 王兴志王兴杰。 他们两个面如土色,他们也努力学了,为什么变成了倒数第一跟倒数第二?! 前段时间嘲笑纪元的话还在耳边。 这才两个月过去,倒数就变成了他们。 纪元那边则全是好学生环绕。 纪元并未多看他们,而是跟蔡丰岚讨论接下来要学的尚书跟周易。 这两本蔡丰岚以前学过,这会只咋舌:“学不学又有什么区别,学第十遍跟第一遍区别也不会太大。” 考第一的蔡丰岚都如此评价,就知道这两本书有多难了。 纪元抄书的时候看了一遍,也觉得头大。 上面郭夫子又说了番鼓励的话,开口道:“好了,各自回学堂,准备上课吧。” 哎? 这就结束了? 钱飞喊了句:“郭夫子!后二十名不用写双倍课业吗!” 不是后二十名的钱飞说完,周围同窗差点给他一拳。 算了,给一拳也没用,该写还是要写啊。 不过他们心里已经有数。 再说,写一个月了,还差再写一个月吗? 谁料郭夫子竟然道:“上个月是为了让你们收收心,如今大家已经习惯县学的学习,就不必了。” 不必了?! 学生们只觉得好运砸到脑门上了! 真的不用写双倍课业了?! 第78节 郭夫子看着他们笑,总要松弛有度才行。 他们县学是管得严格,但也不至于要每个学生日日苦读啊。 再说,学习这事,还要看自己的努力。 他们这些夫子博士们,也不能日日追着喂饭。 丙等堂学生们都在为取消双倍课业高兴,可实际上,每个人的努力都不算少。 毕竟读书,真的是为自己读的。 他们想要考上秀才,想要当上举人,想要在科考之路上得到功名,这些努力必不可少。 大多数学生都是这样想的。 可惜倒数第一二名两人,似乎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王兴志和王兴杰大大松了口气。 他们其实都有退学的念头了。 真的不想学了,也不想写课业了。 他们两个本来就懒散,又自恃有家族庇护,学习的动力本就没那么足。 其实当初他们进县学的时候,县学不是这样的,一点也不严格。 那时候来县学,就是方便考县试。 毕竟每年县试,都是县学官员来办。 当时也只是挂个名,平日在族学读书。 谁知道换了个新县令,来了个新教谕,一切都变了。 “早知道这么苦,就不来了。” “是啊,还不如在族学呢。” 他们两个说得也心虚。 正荣县县学如今的教学质量,族学最好的学生都羡慕。 可惜去年的时候,他们都没考上,反而 是他们这两个早就在县学挂名的占了便宜。 当时还有族人说,想用银钱换他们两个的名额,他们爹娘本来想答应。 还是教谕说没有换名额这种事,这才作罢。 那会王兴志他们两个,还因此沾沾自喜。 现在却全然不同了。 没办法,他们觉得县学太苦,夫子博士们每日都有课业,背书的时间也短。 稍稍不努力,就会被超过。 去年前年也没这么紧张啊。 本以为县学新进了二十个学生,他们总不是倒数一二了。 可这才两次月考,两人又是这样。 真是不想学了。 不对,不想在县学学了,这里的情况并不适合他们。 或许是县学的教学方法不适合他们! 对,一定是这样! 一旦有了退堂鼓的想法,那念头就再也控制不住。 纪元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都听说王兴志他们在家里闹着要去族学上课,不想留在县学。 气的他们爹娘打了他们一顿。 闹到四月中旬,王兴志他爹黑着脸过来要带走他们。 不少学生都往外看,纪元也看了看。 王兴志他爹还想最后再尝试一次,郭夫子也在劝他们多努力,还说他们确实有进步。 但这两人觉得自己有族学的退路,也觉得族学的夫子更宽松,说什么都要走。 不知为何,王兴志下意识看了眼学堂,正好对上纪元的目光,吓得赶紧挪开视线。 经过上次的事之后,王兴志总觉得在纪元面前自惭形秽,总想躲着他。 明明纪元说翻篇了,可他总觉得不少人在拿他跟纪元对比。 如果说以前是讨厌纪元,现在心里则变得怨气十足。 等他去了更适合他的族学,一定会考上秀才,到时候来纪元这里耀武扬威。 就纪元这种穷苦人出身,他以后就算考上秀才又怎么样,他家族能给他安排官职吗? 还不是要继续考。 想到这,王兴杰强行压制住心里的怨气。 打定主意了,一定要考上秀才,狠狠羞辱纪元。 王兴杰也差不多,这两个堂兄弟,合该是双胞胎才对。 纪元发现他们怨念的目光,轻轻挪开眼。 没必要。 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做。 他们承受不住压力离开,也面对不了自己还是倒数一二的事实,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跟纪元对视的时候,他们紧张万分,现在纪元挪开眼神,王兴杰又觉得纪元看不起他们,下意识道:“等着吧!我一定会考上秀才!” 话音落下。 就听县学的文庙钟声敲响。 钟声的节奏不同,代表事情也不同。 这次的声音,明显是欢快的。 就听门房处来报。 “大喜!大喜!” “府试成绩出了!” “咱们县学十名考生,七位过了府试!” “七位!” 十个考生,七个过了府试? 这概率未免也过高了。 没记错的话,一般县城送上去的考生,十个里面有两个能过府试已经不错了。 但正荣县的学生,过了七个! 仔细一听,正荣县县学八个考生,乡下两个考生。 过了府试的学生,全都在县学就读! 啊?! 这数量,更夸张了啊。 乙等堂跟丙等堂学生都走了出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夫子们同样高兴,也由得他们讨论。 “给县令跟教谕的信里说,咱们县里的学生们基础好,功底也扎实,今年府试的题目有些偏,可咱们的学生都不怕。” “是啊,其他县里,十个考生顶多一两个过府试,咱们有七个!足以见咱们正荣县教学质量之好。” “知府他们都夸呢,提到咱们正荣县县学赞不绝口。” “既然都过了府试,那这七个人,已经板上钉钉的秀才了吧。” “肯定啊,都说过了府试之后,取青衿犹如拾芥!” “今年出了七个秀才!也太厉害了!去年还有个举人,咱们县学的夫子们真厉害!” 纪元也觉得这数据震惊。 看来他考的不止是地区重点名校。 甚至算省内数得着的名校了。 怪不得六百多人报考。 在场的学生们,个个激动不已。 看着同窗考上,自然也为之高兴。 考上的同窗那么多,就说明他们学校有多好。 这怎么能不开心呢! 原本萎靡的乙等堂学生,心里也振奋了些。 本以为县试都没过,是自己太菜。 现在才知道,自己身边人都很强,所以才没过。 下次,下次他们肯定能考上的。 只要过了县试,府试的机会也没那么小。 这种前所未有的数据,振奋了所有人的心。 唯独愣在原地的王兴志他们。 王兴志他爹直接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 第79节 可退学都办完了,教谕也签了字,他儿子跟侄子已经不是县学的学生了! “这么好的学校你们不上!知道这名额有多难吗!” 王兴志他爹以前也觉得正荣县县学不错。 可不错归不错,孩子想去王家族学读书,也不是什么错处。 现在不同了。 现在知道,县学出来的学生文章那么好,学得那么扎实。 只要在县学读书,耳濡目染也行啊。 用现代的话来讲就是,放着升学率高的学校不上,一定要退学。 哪个家长手心不痒?! 现代的升学率,顶多代表了可以上个好学校。 但古代这些学校的“升学率”,代表了功名,代表了可以当官!代表可以青云直上! 哪个更重要,不用多说了吧。 为了前者能上好学校,家长们都能打破头。 何况后者当官。 不用多想,王兴志这两个回去,肯定又是一顿毒打。 只是他们不敢埋怨爹娘,肯定又觉得是纪元的错。 错哪了? 错在不该怎么优秀? 没道理。 这会县学里也没人在意他们的心情。 就连门房也只是看着他们收拾好东西,把宿舍的物件也拿走后,赶紧跑去庆祝。 “教谕说,今日食堂加菜呢!还让县令发赏钱!” 连门房都能加菜,都有赏钱。 他们却在这个时候离开。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不少人都会笑话他们有眼无珠。 县学的门被关上,里面热闹地讨论接下来怎么庆祝。 纪元仔细分析了数据:“这就说明,咱们只要努力考上乙等堂,在乙等堂考到前十,当秀才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 丙等堂五十五人,每年的年底可以有一次考试的机会。 报名资格自然是至少学过四书五经,若有一科没学过,就没有资格报名。 通学过四书五经后,谁有信心谁就参加年底升堂的考核。 而进入乙等堂的资格,却是由夫子博士们判定,没有固定的名额。 只看学问,不卡名额。 若今年有十个人过关,那就十个人一起进乙等堂。 若一个都没有,就全都打回去,一个也不要。 所以想要进乙等堂。 一,四书五经通学。 二,有深厚的读书功底,以及不错的文章水平。 进入乙等堂后,再力争上游,考入前十。 这么看来,好像距离他们也不是太远? 这大概就是在升学率高学校的好处了。 不少人重拾信心。 特别是乙等堂的学生们。 反正童试一年一次。 明年他们再考! 他们在的是正荣县县学,在这成绩不错,考秀才的概率大大增加! 丙等堂的崽子们,同样看到自己的目标。 他们要去乙等堂! 他们一定要去! 可惜纪元,钱飞,李廷他们,今年,甚至明年,都只能干看着。 五经里他们只学了一经。 接下来的尚书跟周易,会花费下半年的时间。 更长篇幅的《礼记》《春秋》至少需要两年。 学完这些,他们才有资格去参加升堂考核。 “学!学无止境!” 建孟府那边的消息,大大激励了县学的学生们。 等到七名过了府试的学生全都过了提学院道试,更是让他们欢呼。 七个秀才! 他们县学今年出了个七个秀才! 要知道甲等堂里,也就十五个秀才而已。 现在一下子多了七个! 有目标在前,学子们读书的劲头更足。 县学也在认真安排新秀才们的事宜。 七个秀才里有两个是士族子弟,另外五个则是农户出身。 各家肯定要安置好,县令也派人送去喜报。 正荣县上下都被感染,同时也对县学的期望更大,想来报名的学生络绎不绝。 纪元还在县学看到几个农户家爹娘过来,他们衣着朴素,拿着秀才的米粮一个劲地问:“真的是给我们的?” “我们家今年的田税,人头税,真的免了?” “以后每个月都有米粮?” 这看得同为农户出身的学子们一阵羡慕。 一家有个秀才,就能免田税,人头税,这能节省多少开支啊。 每个月的米粮更不用说。 若考上秀才,也不算身无长物了,能给家里做多少贡献,能回报家人多少恩情。 若说农户家这般,有钱人家的学生还能忍得住。 反正他们不缺这点银子。 但看到士族家长都过来拜谢。 原本高高在上的长辈们,此刻笑脸相迎,脸上的笑都止不住。 他们不缺银钱,直接赠送吃食布料捐给县学,让县学伙食都好了不少。 流水般的礼物送到县学,也让学生们沾光。 有家甚至捐了一百本书到尊经阁。 士族子弟们读书的心也迫切起来。 这还只是秀才。 眼前的秀才排场,已经让县学所有学子们兴奋。 县学众人,再也不需要夫子博士们督促。 自己都能学到深夜。 纪元看着,怪不得郭夫子说不需要再罚双倍课业。 一切都在夫子们的掌握当中。 这样的读书氛围自然好,平日讨论课业的人也多了,多讨论自然是有益处的。 有成功的,自然就有失败的。 四月底,当时带着学生们去府试的夫子回来。 当时带过去十个学生,现在回来九个,他们中间名次最高的李勋,由李勋士族的人安排到府城的府学读书。 李勋本人家境一般,但族里有几个出息的亲朋,故而帮他安排。 这也是他二十多岁考上秀才的缘故。 剩下的九个人,六个考上的,在县学庆祝一番全部归家。 等他们回来之后,直接进入甲等堂。 甲等堂的秀才数量,也从十五个,变成二十一个。 另外三个人,一个是县学乙等堂的,自然回乙等堂读书。 还有两个原本在乡下念书,但既过了县试,离府试差得也不远,由乙等堂助教询问,问他们是否想来县学读书。 如今乙等堂从二十八人变为二十一人,自然有空缺。 答案是肯定的。 第80节 现在正荣县县学的名声,谁人不知。 能来读书,就距离科举更进一步。 这也算给没考上的学子一点慰藉,能进县学,就是好的。 这两人的选择,也让正荣县县学的名声更进一步。 一次童试,十个人里七个考上秀才。 更有过了县试的学生愿意过来读书。 每件事都证明了正荣县县学的厉害之处。 钱飞每日上下学还看到,不少提着礼物过来的学生家长,一定要见教谕,怎么都要把学生塞进来。 特别是丙等堂不是退学了两个人吗,不是正好缺人。 原本退学的事大家也没声张,县学有自己的计划,更不想多说。 谁料不知哪家知道了。 一定要用这个借口,把自己孩子塞进来。 王兴志两人自然又被打了一顿。 他家也有意思,反正都说开了,也不怕丢人。 族长亲自带着族学里成绩最好的学生,想要替上他们两个。 纪元看着,忍不住道:“教谕每日单拒绝,都要拒绝多少人啊。” “多得很。”李廷道,“蔡丰岚前几日去研学处,都被堵住了。” 钱飞也道:“我爹都被拦住,说让我帮忙给夫子说说情。我哪有那么大的脸啊。” 众人忍不住笑。 哎,他们的县学,怎么那么抢手啊。 终于在五月份,事情尘埃落定,县学从去年考县学的试卷中挑出了排名二十一,二十二两人,让他们补进了县学。 当时怕录取的人不来,县学除了前二十之外,还补选了十人做备用,没想到还真的派上用场。 这样一来,名正言顺,谁都说不了什么。 在六百多人里排名二十一,二十二,也是勤学之人,其中一个甚至是隔壁县的。 新学生一来,在丙等堂排名自然落在倒数第一倒数第二。 两人都来不及说什么,更来不及说在自己县城,学生都想来正荣县县学。 看到成绩排名之后,赶紧学吧,别想其他的了。 五月盛夏。 六月酷暑。 县学时间依旧,日头更长了,学生们读书时间也更多。 纪元还是按照自己的作息。 但他的眼保健操算是流传开了。 不仅自己宿舍的人在做,丙等堂,乃至甲乙明伦堂,甚至研学处的夫子都在学。 都说这眼保健操确实对眼睛有好处。 纪元在六月的月考排名终于进了前十。 在新生里面,他的进步堪称一骑绝尘,谁都追不上。 蔡丰岚看纪元的眼神,跟看怪物没区别,嘴里还念叨着:“千万不要跟纪元同届,千万不要跟纪元同届。” 这话听的纪元哭笑不得。 自己五经里只学了《诗经》跟《尚书》。 其他三经都没学,连乙等堂考试资格都没有。 怎么可能同届! 暂居第一的蔡丰岚边读书边摇头:“谁知道你会不会突飞猛进,直接把其他几本书都背熟啊。” 暂时第一这几个字,也是蔡丰岚自己封的。 纪元好笑又无奈。 还别说,他真想超过蔡丰岚。 不当第一,对他来说心里痒痒。 听纪元这么一说,蔡丰岚立刻举起书开始读。 他听不到,他听不到。 他要在纪元超过当第一时候逃到乙等堂! 对! 是逃到! 谁知道纪元又有多少潜力! 他可不能赌! 两人的争抢让前十的其他八个人深吸口气。 跟两个卷王一起读书,还有什么好说的。 卷吧。 不卷就会被抛下! 第十一的刘嵘同样捏紧书卷。 他爹都说他最近读书太用功,要松一松。 这能松吗? 看这情况能松吗?! 至于新来的两个同学,他们学的眼睛都直了。 来正荣县县学之前,谁也没想过县学是这种氛围啊。 平日都觉得自己够用功了。 跟这里一比,那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啊! 学习之余,再做做眼保健操,然后继续学! 他们就不信了! 他们也要卷! 不当卷王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第35章 第35章 七月过了上旬, 原本紧张的县学变得不同。 因为大家都在等着放假! 半年了,半年了。 就连清明端午,县学都只放一日的假。 七月份总算有个长假。 就算平时再刻苦的学生, 也没有不想放假的啊。 这听得纪元都有些侧目。 放假也好, 可以回去看看赵夫子跟大海他们。 大海学了几个月的兽医, 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自己还抄了几本赵夫子那没有的书, 也想给夫子看看。 除了这些事之外,更要跟安叔公商议一下今年的青储料如何做。 秋收一过,草就黄得快,必须提前做青储料。 紧张认真的氛围里,正荣县县学终于放了几日较长的假期。 长达七日的假期,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麦假。 在纪元上辈子很小的时候, 那会也有麦假。 就是七八月麦子成熟的时候,放一周或者半个月,让学生们回家帮忙收割麦子,做做苦力。 这种假期很有地域性, 所以很多人并不知晓。 他们所在的建孟府多是种麦子的, 这个假倒是常见。 麦子收割不及时, 说不定会减产,多个十四五,十五六的劳动力回去,很是能帮忙。 农忙时候,多个人多个助力。 县学很多学生刚放假,就赶紧回去帮忙。 对纪元, 钱飞, 李廷来说,这假期对他们各家倒是没什么用。 钱飞跟李廷是家里有钱有人, 不用他们帮忙。 纪元则是家里太穷,根本没地可以种。 至于他三叔三婶家的地,他也不会去帮忙。 不过家还是要回的。 第81节 李廷都收拾东西回去,纪元自然也不例外。 只有钱飞叹气,平日里大家都在县城,现在倒剩他自己了。 钱飞还道:“你们要是提前回来了,记得来我家,我爹可喜欢你们了。” 钱飞他爹对纪元李廷印象极好。 特别是纪元。 本以为钱飞的商籍身份,会在县学被排挤,可有了纪元之后,这种情况好多了。 再说以纪元的学习成绩,还带着自己儿子读书写字,这份恩情,钱飞他爹恨不得给钱。 纪元推脱不要之后,才把每日中午的饭食增加再增加,好让纪元吃好。 饭菜的那点银钱,对钱家来说不值一提。 不知是不是因为足够丰盛的饭菜。 还是纪元长久以来坚持跑步锻炼,他这次回安纪村的时候不少人都道:“元哥?是你?” “长高了。” “也胖了。” “不对,不是胖,是好看了。” 之前的纪元实在太瘦了,整个人瘦瘦小小。 在县学这几个月,虽然读书辛苦,但跟在纪三叔家比,已经很轻松了。 纪元身上长了点肉,虽然还是清瘦,却已经有清俊少年的模样。 加上县学的发的衣衫清爽简单,谁看了他都觉得变了个人一般。 九岁的纪元往那一站,谁都觉得是哪家的贵气少年郎。 这副身体跟纪元上辈子差不多,相貌似乎都随了他们母亲,眼睛狭长有神,像是桃花眼一般,笑的时候很感染人心。 纪元有时候看了水面上的自己,都觉得跟上辈子小时候,好像差不多? 别说了,这辈子再长高几厘米,长到一米八七,他就心满意足。 纪元回到安纪村,一路打着招呼,看到不少熟人。 既然回到村里了,他还是要去三叔家一趟。 毕竟是本家,还是他亲叔,不去一趟不合适。 可他进了三叔家的门,直接去牛棚找小黄。 面子功夫可以做,里子就算了。 但牛棚里小黄并不在。 也是,农忙时候,牛不会放在家里,要么自己用,要么租出去。 牛棚里乱糟糟的,纪元有些看不过眼,干脆撸起袖子准备收拾。 他还未动手,正屋出来个人,看着刚睡醒一样。 大白天的,牛都出去工作了,这人才刚起。 “纪元!” 纪元看了纪三叔一眼,不冷不热地喊了句:“三叔。” 纪三叔一时没认出纪元。 从纪元正月去上学,就三月闹牛病的时候他出现过,现在都七月底了。 几个月没见,纪元长高了不少,人也没那样瘦了。 虽然在县学一直读书,纪元锻炼没落下,收拾个牛棚轻轻松松。 纪三叔自然不会拦着,有人帮忙打扫牲口棚,这有什么不好。 纪三叔眼睛一转,开口道:“听说你们县学还发银钱,真的假的。” 纪元懒得回答,之前大海跟他见过,三叔三婶以为他读书还有钱赚。 虽然他身上的银子是没减少,可此赚非彼赚。 “你三叔我最近有个好法子能赚银钱,你要不要试一试。” “按照律法,聚众赌博至少杖责十下。”纪元直接说出他的“好法子”,堵得纪三叔直接闭口。 一直到纪元帮小黄打理好牛棚,也没敢再说。 纪元转头离开,直接去赵夫子家中,根本不打算在三叔家多待。 他离开没多久,租牛回来的纪三婶看着干净的牛棚,下意识道:“谁来我们家了!安大海?!” 除了纪元拜托安大海过来帮忙,没人会收拾牛棚。 纪三叔? 更不可能。 她男人什么样,她不清楚? 这几年越来越懒,地里的活都是她在做。 纪三叔撇撇嘴:“纪元放麦假,回来了。” 纪元?! “那事你说了吗!”纪三婶赶紧拉住他道。 纪三叔一愣:“什么事啊。” “你是猪吗?!利哥儿当兽医的事啊!” 纪三叔把这茬给忘了,就记得想问纪元要钱。 纪三婶破口大骂,直接拿手里的牛绳抽向纪三叔:“这点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天天就知道赌,赌出来个什么结果没?!” 邻居家关上房门。 这家又开始了。 看来又因为纪利的事。 还听到兽医两个字,哎,现在谁家小孩不想当兽医啊。 那可是个好营生,可惜了,他家的孩子太大,人家都不收。 同村的安大海学了兽医,可神气着呢。 还是纪元给推荐的,去了县学就是不一样。 纪元还不知道,现在兽医职业已经成了香饽饽,他还在去赵夫子家的路上。 正好赶上私塾学生们中午放学,纷纷好奇地看向纪元。 村里私塾是没放假的,这里的学生年纪普遍比较小,又都在村里,故而有没有麦假都差不多。 这些肯定是新来的学生了,安小河看到他,忍不住道:“纪元,你长高了。” 怎么人人见他,都说这句话。 纪元点头。 安小河还有点尴尬,他们之前是一个私塾的,现在纪元在县城声名鹊起,自己还在这读书。 不过越读下去,就知道自己跟纪元的差距有多大。 听赵夫子说,纪元上个月月考成绩,在县学已经进了前十,真让人羡慕。 周围学生听到纪元这个名字,眼睛下意识睁大。 “纪元?” “真的是纪元啊。” “原来他长这样。” “县学的衣服好好看。” 纪元被看得无奈,笑着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去找赵夫子。 赵夫子看到纪元回来,自然惊喜,中午两人说了会话。 等到下午赵夫子去上课,纪元就在小室读书。 听着私塾里面的朗朗读书,倒是有些感慨。 一晃,一年都过去了。 去年他还在窗外读呢。 不过这会窗外,怎么还有几张桌椅? 等下午放学,赵夫子才说:“村里也有几个家境不好的,坐在窗外可以便宜些,他们就主动坐外面。” 其实也是效仿纪元。 赵夫子没办法,只能答应。 现在他的学生也有三四十,并不缺外面的学生,也是为了给他们机会,这才应下。 说不定,还有下一个纪元? 赵夫子自己都笑了。 哪有那么简单。 不说纪元的天分,他的勤奋都是独一份的。 赵夫子一家看到纪元过来,同样欢迎得很。 特别是他家的小孩,一口一个纪元哥哥。 纪元哥哥也想着他们,把买来的点心都拿出来。 全都是县城最时兴的点心。 第82节 他前后收了牛家的治病的银钱,又有官府发的奖赏,就算平日买纸买墨用钱不少,身上的银钱也是不增不减。 买些点心还是有钱的。 赵夫子自然不愿意让他多花,但看着孩子们高兴,就没说什么。 纪元还专门在县城割了块肉,买了条鱼。 方才在纪三叔家里,纪元还藏了藏,没被对方发现。 现在全都拿出来孝敬夫子。 有点心糖果,又有猪肉鱼肉,赵夫子家里都高兴不少。 赵夫子则对纪元抄的新书爱不释手,开口道:“这些书很是难得,不错,真不错。” “书是你找人抄的?这字有些风骨,必然拜了名师。” 纪元一愣,笑着道:“多谢夫子夸赞,这是我的字啊。” 赵夫子顿住,把几本书翻了又翻,一点点对照,看看书再看看纪元,满脸写着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你的字如今长进这么多?” 赵夫子这里还有纪元以前的课业,下意识翻出来对照。 差别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如果说纪元以前的字像蒙童,现在的字都能称为有些风骨。 “好,太好了。”赵夫子只能说出这几个字。 纪元的学业先不提,单这手字,就能看出他的功底。 要说太好看,那也不至于。 但明显有了门道。 还是那句话,一看就是拜了名师。 纪元把自己拜师的经历说了下,赵夫子只知道尊经阁那位夫子姓房,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说着,纪元也要进厨房给赵夫子做饭食,连师娘都拦不住,一定要自己亲手做。 赵夫子哭笑不得,只好答应。 纪元做吃食的手艺没得说,更让赵夫子感动的是学生的心意。 他这个学生,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无从挑剔。 现在的学生想超过他? 不可能。 这一晚纪元自然在赵夫子家住下,第二日赵夫子去教书,纪元则去帮师娘摘豆子,锄地。 不过赵夫子家种的东西少,再有学生家长们帮忙,不到两日就干完了。 夫子家田地的农活做完,纪元没有回去,而是顺着田间去找安叔公。 农忙的时候想要找到安叔公,必须在田地里寻。 果然,安叔公一家十几个男女老少,都在田地干活,没在田地的也在家里洗衣做饭喂牲口。 见到纪元过来,安叔公笑着道:“知道你回来了,赵夫子家的活干完了?” 纪元点头:“是啊,去帮忙的人多,夫子家也没种多少东西。” “是啊,他家能做事的人少。”安叔公说着,等纪元走近低声道,“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商量青储料的事。” “果然瞒不过安叔公您。” “跟我还说这些。”安叔公穿着打了许多补丁的衣裳,平日什么钱都不舍得花。 但要让他挣钱,那出多少力都无所谓。 安叔公又道:“你不来找我,我还想去寻你呢。现在正在收麦子,麦子收完,秸秆就出来了,你说咱们今年做多少斤青储料?” 去年做了一万多一点,除了自己吃的,小黄吃的,卖出去九千多斤。 安叔公家挣了几十两,纪元也拿了不少银钱。 这么好的买卖,安叔公今年肯定还做。 虽说现在秋收都没结束,漫山的草足够牛羊吃的,但凡事都要提前去做,他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纪元回村一趟,目的之一也是这个。 青储料是他一年以来挣钱最多的地方。 若不是去年卖了饲料,他在县学读书肯定更加抠搜。 有着去年的先例,安叔公心里已经有谱:“去年卖出去九千斤,今年肯定只多不少。” “李家的指名还要,你上次说的牛家更是大户。” “咱们村,还有隔壁村也在预订。” “我估计,至少要做五万斤。” 去年吃了青储料的人户,都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好。 谁家养牛谁知道。 他们村吃了青储料的牛,就算生了场病,拿出去也是比其他村子牛要壮的。 这种牛不仅租价高,干活也利落。 买过的人户自然还要买,其他看见的人,则一定要预定。 再来算算牛对青储料的消耗。 一头牛每天消耗的干料,基本是本身体重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差不多二十斤到三十斤。 冬日差不多两三个月没青草,干湿料混着吃,一日一头牛也至少需要五斤青储料。 就李家五十多头牛加起来,冬日就预定两万五千斤的青储料。 这数量看着惊人,实际上湿料又压秤,算起来也不算多。 说五万斤,已经是最低限度了。 那可是牛,胃口大得很。 若要是喂马,估计数量更惊人。 纪元新交好的县城牛家,他家还有一百头牛,数量则更为惊人。 “五万斤?”纪元都被这个数字惊讶到,“那去年开的青储窖是不是太少了,至少要再开五倍了。” 安叔公信心满满。 他已经做好准备,还跟家里老小提前讲了。 去年他们家得到实惠,纪元的分账不谈,年底的时候安叔公家各房都分了银钱。 不止如此,去年过年的时候,抠门的安叔公还让安二娘子提高了家里伙食,给孩子们做了新衣。 有这种好处在,安家上下甚至都很期待。 “有去年挖青储窖的经验,今年挖得会更快,就在后山那。” “不过挖窖的时候,还要你过来看看,若不合适,那一个窖都废了。” 安叔公越说越兴奋,用麦秆在土地上比画,告诉纪元他的想法。 这些事自然没问题,纪元点头:“好,等我回县城了,问问牛家具体要定多少斤。” “咱们提前做好准备。” 一老一少两人坐在田间地头,把今年最重要的事给定下来。 想到即将到手的银钱,两人同时深吸口气。 终于又要挣钱了。 别看一年就这一回,但一回够吃一年! 青储料的事定下,分成自然跟去年一样。 纪元依旧拿两成,工钱出力他都不用,抽空过来看看情况就好。 今年甚至不用他跟着跑,直接拿银子。 纪元放心了些,随着他读书越来越多,需要的银子也越多。 比如说基础的书本可以抄,但有些书却不成,必须买才能看。 书铺老板那边,也是 不允许随意翻阅的。 钱飞的书倒是不少,可经常借书,倒也不妥。 等今年的青储料钱到手,他就自己买! 尊经阁老夫子还准备教他画画,画画的颜料钱他也要提前备下。 都说学美术的极为费钱,想来古代也差不多,不提前存点钱,他心里没底。 钱还没到手,纪元都想好怎么花了。 此事说定,安叔公又提起另一桩事:“大海的活计,还要多谢你,他学兽医也学了小半年,如今都羡慕他呢。” 正说着,就听原本干活的安大娘子道:“大海!大海回来了!” 只见安大海小跑着过来,先跟他爹娘打了招呼,又跑到他爷这,拍着纪元肩膀:“就知道你回来了!我赶紧把手头的事忙完,跟师父请假回来的。” 安大海气喘吁吁,他今年十二三,个子也长高了点,比起长高,更明显的则是壮了不少,看着也沉稳。 但安大海一来,周围村人下意识凑上前。 如果说纪元的热情,那是恭敬里带了点仰慕,对安大海则是另一种期盼。 “大海你回来了,有空去我家坐坐吗,我家的牛最近累着了,吃饲料也少了,你帮忙看看呗。” “我家的养的猪最近掉膘,有原因吗。” “我家大黄狗要生崽了,大海去看看吧。” 第83节 纪元好笑地看着,丝毫不介意自己被晾到一边,安叔公暗暗点头,再次道:“这都是沾了你的光。” 安叔公打开话匣子,把大海去学兽医的事说了。 自从正荣县病牛的事之后,衙门就很重视县里的兽医,说是那么大的正荣县,下面几十个村,竟然只有七八个兽医。 这些年县里养牛养猪的人多了,兽医自然不够用,不仅不够用,水平还不够。 隔壁村的张兽医算个半吊子,就这也被天天请来请去。 所以衙门就暗示他们收几个学生,到时候县里还会请府城厉害的兽医教他们本事。 于是,几个兽医都在收徒。 这些事大家都知道。 当时张兽医那的场景,纪元都听说了。 因为张兽医跟纪元的关系,安大海被当场收下,成了张兽医的大徒弟。 安大海本就勤快,对牲畜的事也上心,不仅成了大弟子,还是张兽医最喜欢的徒弟。 加上大海认字,帮张兽医看他的半本兽医书。 没想到师徒两个,看病的手艺是越来越精进。 不到半年的时间,大海已经成了附近靠谱的牲畜大夫。 只要他一回村,各家都抢着让他过去帮忙看诊。 今日也不例外。 “不知道多少人都羡慕呢。” “但现在张兽医已经收了六个徒弟,再也不收了。” “所以大家只能眼巴巴地看!” 安叔公越说越高兴,更加感激纪元。 “大海识字,人也勤快,去当徒弟本来就有优势。”纪元没有全然揽功,“跟我关系并不大。” “怎么会不大,要不是你,我爹娘要买多少礼物啊。”安大海答应了乡亲们,赶紧来答,“我师父人很好,但礼物还是要收的。” 他下面的师弟们其实各个都不错,但该送的礼还是要送,礼节是不能少的。 而且去一次也不成,必须去个五六次,才能看出诚意。 这倒不是张兽医故意拿乔。 而是收徒本就是件郑重的事,古代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教的都是吃饭的手艺,是跟自己抢饭的,故而必须要有这个过程。 像安大海这样第一次去就成了的,整个县城就这一份。 安叔公跟着点头,显然他们全家都是这么想的。 “好了,你们玩去吧,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呢。”安叔公赶他们走,明显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去玩。 说是去玩,大海还是想去村里人家里看看,把几个紧急的牲畜病给治了。 纪元自然不会拒绝,干脆跟着去看。 哪家没有养点牲畜的,最差也要养几个小鸡仔,安大海一个个帮忙看过去,一天也就过去了。 看来这生计确实不错。 虽然都是同村人不收什么银钱,但一天下来米粮蔬菜拿了不少。 这活干起来,至少不会缺吃的。 怪不得大家都抢着当兽医。 “其实去当兽医的念头,都是你说的。”大海笑着道,“没想到还真的适合我。” “那就好,我也算没有瞎指路。” 说到这个,大海欲言又止,低声道:“最近在村里,绕开你三叔三婶,不然肯定会有麻烦。” 安大海也不隐瞒,把他三叔三婶的事说了。 如今正荣县兽医那样抢手,所以去拜师的人里面,不止安大海识字。 但就算识字,也要先看品行,毕竟字可以再认,品行却轻易更改不了。 比如说纪利。 听说如今当兽医火,纪利也动过心思。 他所在的张家绸缎庄事情多,他去了快一年,都是当杂役,故而想换个行当。 本来纪利只是想想,在听说安大海得了纪元的举荐之后,直接当了学徒,这下不爽了。 纪元的三叔三婶为了自己儿子,竟然打着纪元的旗号找到隔壁村张兽医家中。 原本听说是纪元的堂兄,张兽医是有些心动的。 但安大海在,又怎么会允许这事成功。 不过安大海不是个说人坏话的,只隐晦提醒:“师父,您要不要再考察考察。” 就这一句话,让张兽医起了疑心,他有那么多好苗子,确实也不用直接订下。 都不用张兽医托人打听,其他想来当兽医的人户主动来报。 这里面也有安纪村的亲戚,直接说了这夫妇俩什么德行,一个爱赌还懒,另一个对纪元并不好 张兽医多聪明的人,稍微想想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等纪利一家下次出现,他直接让几个徒弟把人赶走! 旁的不说,就他们那么对纪元,还想来自己家学手艺? 做梦! 纪元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桩事。 不过这家的情况他也懒得管。 有着亲缘关系,又不好直接闹得太僵。 那边毕竟是长辈,即使他心中不认,在其他人眼里还是他亲叔。 这种血脉关系在古代十分看重,甚至有亲亲相隐的规定。 就是亲人之间犯罪是可以互相帮忙隐瞒的,如果告了亲人长辈,肯定会被处罚。 他如今并无功名,科举之路也没正式踏上。 若被人揪住这种错处,那就别想着考秀才了。 毕竟在明面上,他五岁到八岁,都是亲叔养着。 在外人看来,即使有些苛待,好歹也是养了,就不能忘恩负义。 普通人就罢了。 要科考的人,那这就是一项严重的罪名。 这也是纪元回到安纪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三叔家中,面子功夫要做到。 正想着,就听前面传来热情的声音:“元哥儿回来了!怎么不回家啊。” 纪元被这声音喊的一抖。 他那三婶,什么时候这么热情过啊。 安大海给他使眼色,明显在提醒。 纪三婶这么热情地招呼,村里路过的人都看过来。 纪元扬起笑脸,不就是恶心人吗,他也会:“是啊三婶,我回来了。” “我刚回村就去看三叔了啊,他最近是生病了吗,怎么没有下地干活啊。” 这一说,安大海直接笑出声。 村里谁还不清楚纪三叔! 他确实有病。 懒病! 忙里忙外的纪三婶脸色一变,也装不下去了:“你们姓纪的懒得要死,还说这些!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也不管管你三叔!” “安纪村这么多姓纪的,三婶你一句话把人都骂了个遍。” 安纪村安纪村,有姓安的,有姓纪的。 只是他们这一支比较远,其他姓纪的多也低调,不怎么来往。 但人还在啊。 纪三婶这句话,确实把大家都骂了。 看着周围的目光,纪三婶只能把脏话咽到肚子里,想到心里的打算,勉强笑道:“晚上回家吃饭吧,你爹娘都不在了,一直都是我跟你三叔照顾,你可不能一直不回来,咱们都是一家人。” “三婶给你炒几个好菜,可不能不回家。” 纪元就知道,对方会拿这个说事。 “好啊,晚上我就回去吃饭,不介意我带着大海吧。” 纪三婶似乎想到什么,又笑:“不介意不介意,大海在还好呢。” 这模样安大海都看出意思,肯定还是学兽医的事,否则她怎么可能那么大方。 安大海看看纪元,知道他肯定也明白,纪元还用得着他提醒吗。 等纪三婶离开,安大海才道:“她家肯定要提兽医的事,你要帮他们吗?” “吃了饭,又不代表一定要帮。”纪元笑道,“她在外面说这话,不就是让好不拒绝。” 血脉关系,外人面前不能闹得太僵。 便是在现代,跟亲叔叔闹地看,都会有人指责,何况古代。 纪元想了想道:“小河,还有你弟弟他们有空吗,要不然来蹭个饭,今天肯定有好吃的。” 啊? 第84节 蹭饭? 纪元解释:“她家不是想请客吗,那就请。” 血脉亲情对纪元是约束,对纪三婶三叔同样是约束。 大海关系好,他们还有可能闹起来。 但请几个关系一般的,那就不好意思了。 再说,那么多人过去,肯定会有说出去的,到时候难堪的可不是他。 这种双向约束,用好了,就会对自己有益。 大海竖起大拇指。 怎么纪元去县里上学,越来越聪明了! 当天晚上,想要用饭菜收买纪元的纪三叔纪三婶看着过来吃饭的小孩们,脸都绿了。 安大海,安小河,安小湖。 还有安小湖学堂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进门就道:“三叔三婶,你们做什么好吃的了。” 被安大海喊来的人,肯定都是活泼开朗的,就是有些太活泼,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说吃饭那就是来吃饭的。 村里寻常人家吃的也一般,安叔公家又抠门,这些孩子们平时也没吃什么好东西,看到三婶做的炒肉,眼睛亮了。 半大的孩子们一上桌,一盘菜瞬间清空。 纪三叔心疼得要死,话都没说出来,饭菜就没了。 纪元笑着看饭桌上的场景,只吃了些青菜,其他东西一丝未动。 安大海那边还道:“三叔三婶,你们饭菜是不是做少了啊。” “是啊,都不够吃。” “这够谁吃的?” “没意思。” 纪三婶再也忍不了:“纪元!谁让你找这么多人过来的!自家没饭吗?” 纪元并不回答,反而慢悠悠道:“今日瞧着三叔三婶好像有事,你们直说吧。” 果然,提到这茬,两人气焰瞬间消了。 纪三叔开口道:“听说你跟大海的师父张兽医关系不错?” “还好,有过一面之缘。”纪元说得冷淡,根本不给对方机会。 “怎么会还好,大海都是因为你,才拜的师父。” “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想着你堂哥。”纪三叔赶紧道,“你堂哥在张家绸缎铺过得一般,那边给的月钱也少,还是当杂役,你帮帮忙,给你哥介绍过去呗。” 纪三婶跟着道:“咱们可是一家人,不要胳膊肘往外拐,说出去,咱们才是一个姓。” “就是,你考上县学之前,都是在一个屋檐下,肯定要顾着自家人。” “我可是你亲叔,养你那么多年,你要是不答应,那还算什么读书人。” 这番话肯定不是一日之功,两人早就做好让纪元帮忙的准备。 纪元不答应,也不反对,只道:“要不再等等,等我有空了就去张兽医家看看。” 除了几个不知事的,安大海跟安小河都看过来,安小河更是瞪了纪元一眼。 这种事能答应?! 平时看着很聪明,你叔婶什么人,你不知道?! 其他村里人或许不明白,但安小河这种聪明孩子,早就在纪元叔婶不让他上学时候,看出这两人的黑心面目。 故而他的反应最大。 安大海不用说,他跟纪元走得近,也知道内情的。 纪元朝小河笑笑,对欣喜的三婶三叔道:“不要着急,纪利哥聪明,肯定会有出息的。” 这些话大大安抚住两人。 直到纪元他们离开,两人还是高兴的。 纪三叔又要出去喝酒赌钱,纪三婶骂骂咧咧,直接跟纪三叔打一架。 听着门里面的争吵,安小河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纪元冷淡地看着纪三叔的家门,开口道:“明日我就回县学了。” “再说,我又没答应。” 说来吃饭,也没说应下什么事。 讲帮忙跟张兽医说情,又没满口答应纪利一定能去学兽医。 用不了多久,这夫妇俩就会明白,自己白白花钱请大家吃饭,其实什么事都没办成。 什么? 纪元答应了? 哪里答应了,这么多人都听到,他可没应下。 他都说跟张兽医只有一面之缘了,这种关系,也做不成事啊。 安小河想明白后,忍不住道:“还是你狡猾。” 他不知又想到什么:“这些亲戚是真烦人,自己什么也不做,就想得好处。” 谁说不是呢。 纪元耸肩:“不管他们就好。” 他下次回安纪村,估计就是十一月放冬假了。 到时候要么跟赵夫子一起住,可以讨论学问。 要么去安叔公家,正好看顾青储料的买卖。 根本不怕这些人。 当然,如果他们再做什么小动作,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纪元笑眯眯的,狭长的桃花眼好像很温和,仔细看到话,又觉得深邃得厉害,让人忍不住打个寒战。 果然,第二日一早,纪三婶便反应过来,纪元在跟他们打太极! 明明饭都吃了,却什么都没答应。 可仔细一回忆,他也没吃什么东西。 似乎早就做好戏耍他们的准备。 纪三婶想冲到赵夫子家中,把纪元给揪出来,可赵夫子是读书人是秀才,她又不敢。 纪三叔被提醒,也意识到他们夫妇俩被耍了,干脆就在村里等着纪元,一定要他好看。 谁料安叔公那边传来消息,人家纪元清早就走了,回县学读书去了。 什么? 去县学找纪元麻烦? 他们敢吗! 学兽医的事又没成,纪三婶只好给纪利递了消息。 纪利是盼着学兽医的,毕竟现在兽医多吃香啊。 得到口信的纪利气地想骂人,但在铺子里他是最年轻的伙计,谁都能欺负他,只好低眉顺眼。 纪元。 都姓纪,凭什么他在县学里。 如今县学的名声人人都知道。 连他所在的张家绸缎铺少爷,谁不想去县学读书。 去年考试没考上,今年他家又出钱出力,想要把张少爷塞进去,皆没成功。 好像张少爷就差几个排名,就这都没成功。 很多人说,只要在县学读书,大概率会考上秀才。 这样的机会,竟然也是纪元的。 想到这,纪利就恨不得再打纪元一顿。 明明以前的纪元任他打骂,根本不敢吭声。 纪利一边咒骂,一边整理衣料,只听旁边有人问:“你在骂谁?” 纪利赶紧摆手,对眼前的少爷道:“刘少爷,我谁都没骂。” “我分明听到你在骂纪元。” “县学的学生,也是你能骂的?” 刘嵘虽然不喜纪元,却也听不得别人骂同窗。 被刘少爷这么一说,纪利赶紧道:“那是我堂弟,我说着玩的。” 堂弟? 刘嵘这才看了纪利的脸,下巴那确实有点像,但眼神躲闪,一点也没有纪元那般坚定有神。 本来这事就过了,刘嵘的表兄眼睛一亮:“那个神童纪元?他的堂哥竟然在我家做伙计。” 原本无人问津的小伙计,因为纪元的缘故,被东家的少爷,还有少爷的亲戚看着。 就连掌柜看他的目光都不同了。 “你倒是说说,为何骂他。” 听着神童二字,又见刘家少爷都维护纪元。 第85节 纪利心里更加扭曲,恨恨道:“还不是因为他抢了我上学的机会!” “要不是他,我还在私塾读书呢!” 纪利的谎话张嘴就来。 “我爹娘说他有天赋,所以不让我读书,把钱省下来给他读了!” “偏偏他得了我家的恩情,连去学兽医的机会都不给我!” “两位少爷,您说这样的人,还有资格在县学读书吗!” “他父母离世后,都是我家养着的!” “若不是养得好,他怎么会有时间读书啊!” 张表兄正是张家铺子东家的儿子,疑惑道:“不对啊,都说他贫而好学,是靠自己读的书。” “那读书之前呢!他五岁就没了爹娘!都住在我家啊!” “去年他读书之后,我就没读了,被送来当杂役!” “都这样了,我家会亏待他吗,现在好像显得我家苛待他一样,他反而名声极佳。” 纪利在绸缎铺干活快一年,别的没想到,这些小算计却是有的:“算了,不说了,都姓纪,不求他照顾我们家,只要他不抹黑我爹娘就行了。” 这些话越说越委屈,纪利甚至都要哭出来了:“我只想学兽医,他宁愿让村里大户的孙儿去学,也不肯帮自家亲戚,谁又能说什么。” 这话讲的,纪元简直是嫌贫爱富,只巴结有钱大户,不理穷亲戚。 素来称自己有“侠肝义胆”的张表兄不爽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反而是跟纪元不对付的刘嵘拉住表兄:“纪元,不像那样的人。” “这有何难,咱们派人打听打听,不就成了。” “看看这家是不是真的养了纪元好几年,看看是不是纪元读书后,这伙计就不读了。” “还有,看纪元跟村里大户的关系是否真那么紧密。” “若事情真是这样,你们县学的人都要丢完了!” 张表兄又对纪利道:“放心,我肯定会给你打抱不平的!” 刘嵘看着,只觉得不对劲,眼前的伙计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让人分不出真伪。 那就查查,看看纪元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恶劣,那么趋炎附势。 若真是这样,他还配在县学吗。 刘嵘皱眉,纪元真的不像这种人。 可他又有些期待,如果纪元走了,那他就是新进学生里真正的第一,他祖父就不会拿这件事说他。 到底查,还是不查。 “刘嵘表弟,这忙你帮,还是不帮,如果纪元真的是那样的人,他就不配在县学。上次入学考试,我排名也在二十多,他要是退学了,咱们就是同窗!” 张表兄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心里抱着去县学的想法。 他就差一名,差一名就能进去! 别说刘嵘看出来,纪利也听出蹊跷。 是啊,东家一直在操持张少爷县学的时候,张少爷好像排名二十四五。 只要纪元离开,那县学就空缺一人。 依照张家的厉害,可以让排在二十三,或者二十四那两个人滚蛋,按照顺序,自然到张少爷。 好像上次县学是秘密联系入学考试的二十一,二十二名。 东家还可惜,没有提前去打点。 这是要借着自己的事,张少爷好去县学吗? 那自己在这事上,是不是也能沾光?! 刘嵘眉头皱得很深,张表兄见此,警告道:“不许说出去,听到没?否则,否则我就跟你祖父说,你根本不喜欢读书,看他还看重你不!” 第36章 第36章 纪元从安纪村回县学, 主要原因也并非为躲着三叔家。 他在安纪村的事已经忙完了。 帮赵夫子家秋收,跟安叔公谈冬日青储料,又跟大海小河他们叙旧, 也该回来继续读书了。 回县学之前, 又去了趟牛家。 牛老爷自然欢迎纪元, 青储料的事更是直接定下, 剩下的不用纪元操心,到时候安叔公会来谈具体的份额。 七日的假期,现在是第四日,算下来三天没好好温书,不过每日的二十大字还在练。 这几日的大字写完后,依旧送到尊经阁。 尊经阁的老夫子今日罕见不在, 他把大字放好,便直接回丙等堂。 丙等堂里没几个人,此刻安静得很,正适合背书。 还是钱飞跟李廷找过来, 这才打破平静。 李廷竟然也提前回来了? “我昨日就回了, 没想到你也提前过来。”李廷说着。 他家继母看他不爽快, 还在因为一套十两银子的新书不高兴,李廷索性直接回县里,然后去找钱飞玩。 钱飞还道:“听说你回来了,我们就立刻来找你。” “你怎么不去我家啊,我爹可想你了。” 纪元的好名声好成绩大家都知道,哪个家长都愿意让自己孩子跟他一起玩。 现在钱飞的成绩在县学也不错, 钱飞他爹做生意的时候都有光。 再知道跟纪元是好友, 那更不得了。 名声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纪元笑:“三天没看书了, 就怕把东西给忘了。” 七月份底放麦假,就没月考。 这样一来,很容易松懈。 纪元不愿意懈怠,自然要好好读。 但今日也差不多了,左右放假,不如出去走走。 见纪元站起来,钱飞跟李廷一左一右夹着他:“这才对嘛,明日,明日咱们三个一起学,今天晚上去吃酒楼,如何?我请客!” 钱飞惯爱请客,但纪元青储料的买卖点都谈妥了,他不好让钱飞再请:“我同你一起付钱。” 李廷也道:“别啊,咱们三个平分,我爹私下给了些银钱。” 说起来,不止钱飞一人是县学的受益者。 李廷的他爹原本对他读书也不抱什么指望,考上县学之后,才想着买整套的书。 现在正荣县县学的名声起来,那就更不一样,走哪都说自己儿子是读书人,私下自然给了贴补。 但钱飞跟李廷心里清楚,如不是有纪元这个勤学的好友在,他们说不定也松懈了。 一想到这,就觉得纪元这样的品格,实在难能可贵。 三人说着,去了县城最新开的酒楼。 听说做的是川菜,比着他们正荣县的菜色要更鲜香麻辣,很多人都爱吃得很。 “味道有些辛辣,但听说那边的厨子已经减轻辣度了。” “反正滋味是好的,我也没吃过,咱们去尝尝。” 川菜? 纪元眼睛一亮,谁会不喜欢吃川菜啊。 没想到他们这个小县城还会有这样的酒楼。 三人去的时候,新开的酒楼人头攒动,还好钱飞早早预定位置,这才有地方坐。 二楼都是用屏风隔开的单独位置,这地方也清静。 进来之后,就能闻到川菜特有的麻椒辣椒味道。 想来这一餐也不会便宜,古代的香料不算便宜。 三个少年点了四菜一汤,配着米饭再好不过。 本地不产稻米,面食居多,米饭算是调剂。 饭菜一端上来,纪元便食指大动,刚要下筷子,就听到有人道:“那就是纪元?” 听到自己的名字,纪元下意识抬头。 因为是放假,纪元他们都没穿县学的衣裳,能认出来他们的人并不多。 纪元看到眼睛躲闪的刘嵘,那边勉强打了个招呼,纪元也点点头。 刘嵘今年十三,他身边有个比他高一头的少年,看着十五六的模样,脸上写着兴奋。 那个少年看着肥肥胖胖,表情带着不一样的夸张,好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盯着他们这边。 李廷下意识皱眉,钱飞反而有些想躲。 “张宝山。” “这是谁?”李廷问道。 钱飞压低声音道:“刘嵘的表兄,叫张宝山,咱们县城有名的人户,他叔叔在江浙一带当官,他爹是县城商会的会长。” 第86节 商会会长,自然不是钱飞家这种普通商人能比。 而他家也并非商籍,算是士族,这些铺子,不过是他们家的产业罢了。 一定要说的话,这就是标准的豪绅家族。 江浙一带又是富裕地方,在那边当官,可见其前途远大。 这样的人家在正荣县必然首屈一指。 不过钱飞为何这样怕。 钱飞继续小声道:“张家跟刘家还有姻亲。” “所以在正荣县,他们谁都不怕,也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人的。” 钱飞虽然说得隐晦,纪元跟李廷却听明白了。 正荣县高门大户没几个。 刘嵘家算一个,毕竟有举人的祖父,如今虽然致仕却也有些人脉。 另一个是张家,张家二房的在江浙当官,算是势头正好。 这两家结亲,势力自然更大。 怪不得刘嵘跟张宝山一起,关系格外好。 大家都是同龄人,看样子钱飞也被这个叫张宝山的欺负过。 钱飞低声道:“之前被他骗过很多次。” “他知道我家是经商的,笑话我家不通文墨,一会骗我买紫毫笔,一会骗我买假画。” “当时很是给我爹丢脸,就是去了县学之后,这事才好转。”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 看来钱飞努力学习,考入县学,也有这个张宝山的缘故。 说起来,当初入学时,纪元确实听到钱飞说紫毫笔被骗的事,他家小厮也习以为常。 见钱飞忐忑,纪元干脆把屏风挡着,开口道:“咱们是来吃饭的,不用管他们。” “不用管谁?” 张表兄早就想过来,见他们嘀嘀咕咕,忍不住走上前,正好听到纪元的话。 钱飞起身,跟张表兄见礼,自己的爹在人家爹手下商会做事,自然要客气。 张表兄却不在意钱飞,只盯着纪元道:“你就是纪元?” 纪元点头,他只想吃口川菜,怎么就这么难。 筷子夹了口鱼香肉丝。 这勾芡不错,配着米饭应该绝佳。 张表兄这才看向钱飞,嗤笑道:“你怎么那么蠢,就让别人白吃白喝你的?” 钱飞道:“没有的事,我们一起付钱。” “他这么穷,付得起吗?” 这位张表兄说话夹枪带棒,看样子就是冲自己来的。 说了这话后,似乎还觉得不够:“听说他在学校天天蹭吃蹭喝,也就你这蠢货愿意帮着两个穷鬼。” “这人也是,还县学学生呢,占便宜占到学校外面了,穷得成这样,还上学啊?有这功夫还不如老老实实放牛,也让你叔婶家减轻负担!” 这些话句句都在说,你这个穷鬼有资格上学,有什么资格在县学读书。 不如回去放牛! 纪元听得莫名其妙,放下筷子,开口道:“今日酒楼客满,你们是没位置吗,等我们吃完,正好可以坐着。” 这话一说,张表兄带了震惊。 他们来的确实晚了,不过掌柜的已经去帮忙收拾出一个新的包厢,他们张刘两家怎么会没位置坐。 而且普通人见到这种情况,难道不应该邀请一起坐吗? 这会竟然要自己等? 凭什么! 刘嵘皱眉拉了拉张表兄:“表兄,去吃饭吧,你不是惦记很久了。” 被刘嵘强行拉住的张表兄怒上心头。 旁边伙计见此,赶紧来劝。 这一群少年郎,说不定就打起来了,还是赶紧分开的好。 见张表兄离开,钱飞松口气。 李廷也觉得那人蛮横,很是不喜欢。 坐到专门包厢的张表兄越想越气,对仆从道:“去,把绸缎铺的那个什么,就纪元他堂哥喊过来,说本少爷请他吃酒楼!” 刘嵘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他这个表兄一向任意妄为,谁也没有办法。 就连他姑姑,也就是刘嵘的亲娘都管不住,他说了也不会听的。 再说,刘嵘也有点好奇。 他堂哥的人去查了,还真跟纪元堂兄说的一样。 纪元去读书之后,他堂兄就不读了,很像是一家只能供应一个。 而且纪元爹娘离世之后,确实一直在他堂兄家住。 不多时,穿着伙计衣裳的纪利气喘吁吁地过来。 东家少爷请他吃酒楼! 这种好事他肯定过来! 上次在张少爷这说了不少纪元的坏话,对方非常爱听,看样子还想要纪元读书的名额,自己肯定帮忙啊! 只要讨好了东家少爷,什么好日子都会有! 他在张家绸缎铺快一年了,自然知道张家的势力,他家在商会那可是说一不二! 人家少爷指头缝露出一点,就够他吃很久了! 现在就不带他来吃酒楼了。 天知道绸缎铺其他伙计听到后,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纪利一来,立刻点头哈腰。 他的模样让刘嵘看得恶心,这里的饭菜又有些辛辣,干脆放下筷子。 张表兄却道:“你,给我说说纪元平时怎么欺负你的,怎么占你家便宜的。” 啊? 这要怎么说。 他之前不是讲过吗。 张表兄道:“打开门,大声说。” 大声说,为什么啊。 刘嵘立刻反应过来。 新开的酒楼那么多人,今日说的事,明日就会传遍整个正荣县。 真说出去,那纪元的名声就完了。 流言这种东西传的最快。 更别说现在县学在风口浪尖上。 因为这次 县学考上秀才的学生很多,多少人都盯着县学的名额,都想进去。 就算纪元这事是假的,有些人都能传成真的,让自己的子弟进去。 “不行。”刘嵘皱眉,“纪元是县学的学生,你这样做,让县学怎么办。” “很快就不是了,品行低劣的人,怎么配在县学,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想进县学吗?!”张表兄打定主意,一定要这么做。 纪利还有点犹豫,但被张表兄一脚踹到门外:“说啊!你不是很能说吗!说得好听了,少爷我赏你一百两银子!” 多少钱?! 一百两?! 刘嵘赶紧给小厮使眼色,那小厮也机灵,趁乱去找纪元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纪元知道这事,肯定能解决,刘嵘莫名对自己同窗有这个自信。 他确实一直觉得纪元压他一头,可也该从学习上比过去,不应该在这上面动手脚。 刘嵘一向不喜欢张家的做派。 但自家已经没人当官,反而是姑姑嫁得张家人考出来。 所以再不喜欢,也要跟着张表兄。 按照祖父的话说,这是维护好官场上的关系。 十三岁的刘嵘即便再聪明,也会为这些事感到心累。 那边吃过饭的纪元听说此事,下意识皱眉。 李廷跟钱飞也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能这样恶毒。 今日新开业的酒楼那么多人,来这吃饭的,也不乏正荣县有钱有势的门户。 若这能让纪元堂兄胡言乱语,以后纪元怎么办? 便是他以后科考,说不定也会被人告到衙门上去。 第87节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谁说得清楚啊。 纪元面容不变,眼神微冷。 本以为纪三叔他们住在安纪村,翻不出什么花样,没想到还有个纪利,纪利的东家儿子也对上县学有兴趣。 这大概就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前段时间他们还在说,夫子教谕他们被想来走后门的人烦的不行。 没想到歪心思就打到学生头上。 纪利在县城豪绅家当伙计,这倒不稀奇,县上有名有姓的就那么几家,撞到很正常。 但纪利万万不该这样做。 纪元眼神微敛,开口道:“走吧,看看热闹。” 李廷跟钱飞莫名觉得这样的纪元似乎有些可怕,但具体哪里可怕又不知道。 明明他还是笑模样啊。 纪元走到张表兄刘嵘的包厢门口,那门大开着,门口站着的正是他的堂兄纪利。 纪利终于鼓起勇气,要赚那一百两银子,他都被东家少爷踹一脚,不赚白不赚。 谁料纪元过来,又一脚把他踹进门里。 虽说纪利今年十四,纪元今年才九岁。 可经常锻炼的纪元卯足劲踹一脚,还是让对方踉踉跄跄摔到门里。 纪元淡定走进去,对李廷钱飞道:“关门。” 关门?! 方才把他们拉开的伙计,这会更怕了。 一群年轻人,这再打起来啊! 不过听里面的动静,好像又很温和,有个年轻的声音气定神闲地说话。 算了,还是赶紧找掌柜的吧。 也不知道这些少爷们的家长在哪!能不能找到! 纪元确实气定神闲,笑着问纪利:“堂哥,你要说什么?” 纪元的动作吓住一群人。 刘嵘都没想到纪元会这么做,难道纪利说的都是真的? 想来纪元的性子,确实不会吃亏吧。 纪利一路跑过来,酒席没吃上,生生挨了两脚,脸上龇牙咧嘴:“纪元!我就说了!就是你抢了我读书的机会。” “抢了机会不说,连兽医都不让我当!还带着一群人在我家吃吃喝喝。” “你对得起我们家吗!” 纪利骂骂咧咧,想着那一百两银子,更是添油加醋道:“知道你没爹没娘,我爹娘对你多好啊。” “冬日里,冬日里还让你的屋子里烧柴暖和,我们都没有!” “读书的机会也是紧着你,当初你考县学的时候,吃得多好!” “我家仁至义尽了!要不是看你可怜,谁收留你啊!一个丧门星!” “你爹娘都是你克死的!” 你爹娘都是你克死的。 你天生命硬。 所以活该受苦。 这些话听在纪元耳朵里,也从小纪元的记忆深处挖掘出来。 纪元微垂着眼,记忆里的小纪元原本也是活泼的。 爹娘死后,更不是一日变成那样。 他穿过来时,看过小纪元的样子,挨打挨骂一声不吭,整个人麻木得像是没有灵魂。 只有被骂克死爹娘的时候,他的心才会有所触动。 五岁的小纪元不懂什么是克死。 但六岁七岁的小纪元听明白了,他爹娘是因为他才死的,他天生命硬。 所以挨打不能哭,挨饿不能说。 麻木地承受着一切。 死之前还在说,他好饿。 而对方,肯定是看出来小纪元把这些话听进去了,所以一口一个丧门星地喊。 是啊,骂人的时候不骂狠点,又怎么叫骂人。 直到小纪元死了,变成他在这,还在听这些骂。 可惜了,他这个灵魂,直接给对方一拳,再踹上一脚。 纪元笑了下,又一脚踹过去,笑眯眯道:“纪元要是真的命硬,就该把你们一家全都克死算数。” 刘嵘跟张表兄已经被纪元嚣张的模样惊到了。 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纨绔啊。 纪元拉了张凳子坐下。 说别的,他倒是不生气。 一要损害他的名声。 二又要污蔑被他们早就逼死的小纪元。 实在触了他的逆鳞。 纪利被纪元这样子吓到,想要张牙舞爪上前,可纪元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十五岁的李廷,十三岁的钱飞,他怎么可能打得过。 纪元把袖子挽起来,指着上面的伤疤:“这个痕迹,是你留下的。” “冬日里,你说五岁的纪元偷偷烤火,所以把纪元推到火盆上。” “这个疤就是当时留下的。” 纪元又挽起裤子,小腿上的伤赫然醒目:“这是六岁的时候,纪元劈柴的时候把腿给割伤了的。” 五岁因为烤火,被推到火盆上? 六岁就要劈柴? 这,这是人过的日子?! 哪家小孩会是这样啊。 剩下的伤痕纪元懒得展示,只是盯着纪利道:“至于抢了你的上学机会。” “纪利?你怕是三字经都不会背。” “我用得着抢你的?” “抢,也要看你有没有。” “你不过是个废物罢了,你说对吗。” 纪元的话不紧不慢,如果不仔细听内容,他好像在夸人一样,这样的语气,加上纪元说话时还扫过张表兄的脸。 总感觉纪利跟张表兄在一起挨骂! “纪元!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我要打死你!我怎么不早点打死你!你才是废物!你当初被我打得都站不起来!”纪利挣扎着上前,被李廷直接按住。 刘嵘也对下人道:“快,快按住他。” 等掌柜匆匆赶到时候,包厢里已经恢复平常,只有一个小厮打扮的人被按在地上。 小厮而已,也没什么要紧的。 掌柜赶紧出了房间,另外三个人也走了出来。 这三人中最小的那个气度不凡,眼神瞥了一眼,总觉得似笑非笑。 房间里还传来刘嵘的声音:“说了不要惹他。” 张表兄咬牙,他怎么知道纪元那么难缠。 刚刚那纪元的表情,他都吓到了。 这事,真的就这么了了吗。 明明进县学的机会就在眼前。 酒楼外面,李廷跟钱飞深吸口气。 纪元到底怎么弄的啊。 刚刚气势太足了吧。 两人还在感慨,就听纪元道:“有没有兴趣,赚笔钱。” 赚笔钱? 怎么赚。 纪元看向钱飞:“那个张表兄不是骗了你不少银子,这次就给弄回来。” 也让这位再也不敢招惹自己。 更要让纪利直接滚蛋。 啊? 这要怎么做啊。 第88节 钱飞自然愿意,李廷也觉得这热闹有意思。 “还有三日的假期。” “三日里,等着看好戏吧。” 别人的假期,要么吃喝玩乐,要么帮家里干农活。 钱飞跟李廷的假期,前三天还算正常,第四天见到纪元后,就不同寻常了。 两人按部就班听纪元的吩咐。 要他们做的事也简单,就是在酒楼茶馆说县学的事。 他们买通几个县城的懒汉,这些懒汉没事就在茶馆一坐就是下午。 让这些人传消息,是最简单的。 而茶馆这些地方,又深受“读书人”的喜欢。 不过那话刚开头,就引来不少人关注。 没有其他缘由,谁让这事关乎声名大噪的县学,关乎正荣县的小神童纪元。 “纪元刚入县学的时候,考了个倒数第一。” “如今半年过去,直接变成前十,听说还有进步的可能。” “你们猜为何?” 为何? 众人看过去。 在场的读书人,谁不想知道原因。 或者家中有学生的,自然也想效仿。 “是他那手字!” “不信你们去找县学的学生打听打听,他是不是因为那手字,排名才迅速提高。” “他那手字,可是最正宗的台阁体,这你们懂了吧。” 此话一出,不少人心里顿时升起希望。 学纪元的勤奋,是不大可能了。 但要学他的字,是不是可以啊。 李廷跟钱飞感觉的出来,纪元堂兄怎么半遮半掩编排他的,他就用同样的招数打回去。 要说纪元的排名,确实有字写的越来越好的原因。 可他本身的真才实学,才是进步的底气。 其实外人也许知道,可学问一时半会提升不了,字总能学吧。 殊不知,这练字很需要坚持。 纪元的坚持他们都看在眼里。 每日细细琢磨的二十大字,从不间断。 昨天要不是他们去喊,纪元还在县学读书。 这般的刻苦,才有如今成就。 以纪元这般天赋,都要加上刻苦,何况那些庸才。 可天才的名气出来,多的是人效仿。 盲目也好,寻求进步也好,都会自动成为焦点。 到最后,他们派出去的人,再抛出最后一个答案。 “因为纪元有一副好字帖!” “姜帖!” 姜帖?! 这谁人不知?! 姜立纲,书画双绝的大家。 如今许多书籍,许多官府的石刻碑文,还都是他的字。 科举之上的书写,多也是以他的为标准。 用现代的话来说,印刷体怎么写的,他就怎么写。 跟这样的字帖练习,能不好?! 原来是这样! 纪元是这样提高成绩! 提高排名的! “要是能跟纪元这样学,说不定下次县学入学考试,大家也有机会!” 钩子埋的那么深。 自然要有鱼饵。 鱼饵便是,入县学。 如果说去年正荣县招生,都有六百多人报名。 过了今年的童试之后,只怕要有一千六百人了。 特别是县城的学子们,个个更加追捧姜帖。 纪元依旧在县学明伦堂坐着,见钱飞跟李廷都看他,好笑道:“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 昨天被他羞辱过的张表兄肯定不高兴。 按照那人的恶意揣测,肯定会想自己的“姜帖”到底哪里来的。 钱飞听此,立刻坐直:“好的!接下来到我表演了!” 跟酒楼的川菜一样,张表兄上来便以为,那是钱飞请客,自己是花钱飞的银子。 有千金难求的姜帖在,第一个怀疑对象,必然也是钱飞。 没办法,这是纪元身边最有钱的人。 只是他们不知道,纪元手中的姜帖是复刻本,根本不是原帖。 虽说复刻本也很难求,但价值就差远了。 纪元放出去的消息模棱两可,让他们随便猜。 反正他们可没说过是真的。 纪元心里跟姜帖副本真正的主人老夫子道歉,心里已经盘算着给老夫子做什么好吃的补偿。 最近县里川菜那样火,但做的菜色都偏辣。 不如他找个机会,给老夫子做不辣的川菜。 得了纪元的话,钱飞跟李廷才拿起书本读书。 这三天时间,可不能都浪费到那些人身上。 今年五经里,已经学了《诗经》,正在学的是《尚书》,眼看马上学完,接着便是《周易》。 尚书讲的是先秦的思想政治,也被称为“大经大法”,也算是第一部讲历史的书。 尚也有上,上古之意。 故而这本“上古之书”堪称晦涩难懂,跟着注解学,也要费很多功夫。 纪元本就抄过一遍书,又得了赵夫子那的注解,先一步学完。 现在翻开的却并非《周易》。 不日五经博士就会讲到此书,他不用太过着急。 他翻开的,则是明年要学的《礼记》。 礼记极长,近十万字的内容,加上注解说的上书山书海。 之前学过四书里的《大学》《中庸》都是从《礼记》十万字里抽出来的两篇。 可见其书重要程度。 纪元翻开一页,认真。 按照县学的课程。 今年学字数较少的诗经,尚书,周易。 明年为礼记,后年是春秋。 四书不用再提,这是每年必学的科目,每年增加不同大家的集注背诵。 如此,新生学三到四年,准备考乙等堂。 但纪元觉得,时间不等人。 他必须提前学习。 或许,他能在两年内学完三四年的课程,提前进入乙等堂。 只有进了乙等堂,才距离科举更近一步。 离某些事远一步。 八月初二,放假第五日的下午,钱飞那果然得到消息。 有人试探地问他,纪元的姜帖,是不是他的。 钱飞按照纪元吩咐的,回答得模棱两可,只是露出他的如今的字。 台阁体! 第89节 又是台阁体! 钱飞竟然也在练! 看来没错了。 钱飞看着自己的字。 心道,这可是纪元教的,自然是台阁体,多亏跟着纪元练习有段时间。 只是他的技法并不成熟,跟纪元的字相差甚远。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字,也引得不少人侧目。 毕竟那传言说着说着,就变成:“纪元成绩好,都是因为字好!” 至于中间经历了什么扭曲,钱飞他们就不知道了。 反正张宝山又派人来找他。 上次派人来找他,还是骗他买紫毫笔。 去年大家都要考县学,张宝山说他一个商籍学子,必然考不上。 还说什么,好书要用好笔,不然就卖他一个紫毫笔。 那紫毫笔自然是假的,还是张宝山的仆从特意在入学考试之前告诉他。 目的就是为扰乱他的心态。 当然,之后他考上了,张宝山没考上,自然又闹起来。 不过也因为那时,钱飞不怎么跟他们接触。 那边估计也觉得丢脸,很久没联系钱飞。 这次联系,必然是为“姜帖”而来。 钱飞咬牙,按照纪元的话来说。 对面欠他的,都要拿回来! 纪元还说,这事不会影响到他爹,毕竟都是小孩子们的把戏。 而且,对方也说不出什么! 县学里,纪元还在淡定练字。 今日练的这一篇从《诗经·小雅》中节选。 《小雅·巧言》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 无罪无辜,乱入此幠。 昊天已威,予慎无罪。 昊天泰幠,予慎无辜。 ...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 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既微且尰,尔勇伊何? 尤为将多,尔居徒几何? 之前讲,《诗经》可以颂,可以兴,可以叹,可以讽。 那这首上古诗篇,就是骂了。 骂什么呢? 骂巧言的小人。 悠悠昊天,曰父母且。 其实就是在说,老天爷啊,爹娘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吧。 后面又说我又没有罪,我也没有做什么错事,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 都是因为小人的谗言,也因为高位者相信那些愚蠢的话,所以我才会被诬陷。 昏聩无能,目光短浅的人,就会听小人的话,这才姑息养奸,有了现在的局面。 最后就是直接骂了。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 你们这些小人,就会躲在河边的水草丛中。 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屁本事没有,也没有高尚的品格和本事,只会造谣生事。 既微且尰,尔勇伊何? 这句更加直白,这些小人的下场一定是小腿生疮,脚步肿烂。 尰也就是肿的意思。 等大家知道你们的真面目,还会相信你们吗? 以后你们的下场就跟过街老鼠一样,见不得光。 纪元用的纸张跟平时最便宜的纸不同。 这是他特意去书铺买的,这种纸张较硬,写出来之后可以装裱剪裁成书帖。 姜帖原帖是没有的。 姜帖副本他也不会给。 自己临的这首《小雅·巧言》倒是可以送给他们。 古人可真会骂啊。 骂得还挺直白。 相信那些人也能看的懂。 八月初三,放假第六日。 钱飞推脱不见,大门都不出。 八月初四,放假第七日。 张表兄亲自登门,提着攒下的私房钱。 当天下午,县城豪绅子弟张宝山离开,脸上带着愤恨。 看起来一无所获。 晚上,一个包裹送到张宝山家中,其中就有他心心念念的“台阁体”书贴。 夜晚灯火昏暗,张宝山注意力又被包裹里其他东西吸引,也没仔细看,只觉得这书贴的字实在是太漂亮了。 至于其他东西,那都是他之前骗钱飞买的破烂货。 什么假字画,假古董,假紫毫笔。 这些东西送回来做什么。 本就心心念念想要字帖,这会也来不及多想。 张表兄把银钱三百两,塞到送包裹的小厮手中。 而那小厮出了张家的门,按照少爷的吩咐,去了本县郊外的慈幼院。 慈幼院。 本地官府组织的慈善机构。 里面多住着孤寡老人,跟没人养的孤儿。 由官府拨款,也有民间的捐助。 民间的捐助,多是在年节,又或者佛道两家大能诞辰。 平日很少有人会来。 今日不年不节地,慈幼院管事的小吏看着眼前三个少年,再次询问:“你们要捐多少?” “二百五十两。”纪元答,“这是银票,您看看。” 原本是三百两,纪元把钱飞之前的损失扣下来,剩下的捐出去。 钱飞跟李廷见此,干脆给对方凑了个整数。 二百五! 慈幼院的小吏仔细看手里的银票,银票没错,还写着银号的名字,确实不是假的。 “你们哪来的,别是从家里偷的吧?你们家长知道吗?”小吏追问,又让手下去找院长。 二百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够他们慈幼院的老人小孩吃很久了,甚至买点布料,给孩子们的衣服添些布,看起来合身一点。 纪元,李廷,钱飞,三人对视一笑,直接把银票放到桌子上。 纪元道:“让老人小孩吃顿饱饭,就算了了我们的心愿!” 不等小吏再问,三个人窜得飞快。 这动作矫健的很,背影都能看出少年人如风般的灵活。 小厮自然也跟着跑,一口一个少爷。 钱飞还道:“你快回家吧,对了,跟我爹说,最近几天我住县学,不用管我。” “哦,午饭要继续送啊,做点好的!我们可太忙了!” 放假七天,忙什么啊! 第90节 小厮不明所以,纪元他们早就跑回县学。 三人忍不住大笑。 想来张表兄看到心心念念的姜帖,再看到里面的内容,估计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这种情况,自然要躲到县学里啊。 不过这事又能怎么追究,他们可是把钱都捐了! 还捐给慈幼院! 让慈幼院给孤儿老人们买吃食! 嘿嘿,谁又能说什么啊! 此刻,县城张家。 张宝山抱着三百两买来的“姜帖”兴奋。 有了姜帖,他就能练好字,就能进县学,就不会再被父亲骂! 这可是姜帖啊。 按理说三百两都少了,但钱飞那个软蛋,自己稍微吓唬几句,就把东西送上。 说实话,三百两对他来说也肉疼。 不过没关系,这个价格买到姜帖,他爹只会夸他。 他已经派人去寻他爹,一起欣赏好帖! 至于那些假画假笔? 送过来是做什么。 难道自己还怕他? 他爹可是商会会长。 想到这,张宝山更兴奋了,回头把姜帖给刘嵘看看,他表弟考上县学之后,一直看不起他。 现在自己有姜帖了,也只是刘嵘看! 不让表弟学! 纪元能靠着练字成绩超过刘嵘,他也可以! 这世上就是有些人,总觉得别人能行,他也能行,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也不看看自己努力了没。 张宝山在烛光下看着字帖,本来还在欣赏上面的字。 漂亮,太漂亮了。 原来上好的台阁体是这般。 等会,张宝山就算再蠢,也看出不同。 这墨好像刚干?! 他不是看错了吧。 书贴最开始的墨水还好,越往后面,墨水的痕迹就越新。 姜帖已经有百年,怎么可能有新墨的痕迹! “我儿!你真的买到姜帖了?” 急匆匆回来的商会张会长兴奋不已,再看自己儿子呆傻的表情,直接从他手中抽出字帖。 最近正荣县说得火热,都夸姜帖好,没想到他儿竟然买到。 方才酒桌上他还大肆夸耀了! 好,好得很! 但张会长何等眼界,刚接到手中,一眼便看出是假的。 “谁在骗你?!快说!” 张会长自然护自家人,余光又看到桌子上的假字画假紫毫笔:“你你你,到底买了多少假货!” “说啊!谁骗的你!” 张宝山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手里的姜帖确实是他买的。 旁边的假画却是他卖的! 这要怎么解释! 张宝山忽然想到字帖上的诗。 彼何人斯,居河之麋。 无拳无勇,职为乱阶。 这些小人就像河水边上的杂草,没有品格也没有能力,就会造谣生事。 学过的《诗经》解意,像是巴掌一般扇到他的脸上。 再想到这章的名字。 巧言。 钱飞! 不,纪元! 是纪元! 自己骗了钱飞那么久,也没见过他反击。 只有纪元那个刁钻的人会这么做! 自己竟然被一个九岁的少年给戏耍了! 张会长看着自己儿子满脸通红,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说啊!你花了多少银子!” “这么多假东西!谁卖给你的!我们现在就报官!” 包裹里其他散落的东西在一旁,一看就知道被坑骗不少。 现在快点追回损失才是。 张宝山哇地一声哭了。 他没法说! 真的没法说! 而且感觉自己被骂的特别厉害! 夜晚的张家一阵鸡飞狗跳,张表兄挨了顿打,他爹张会长终于知道发生什么。 此事要怎么追究? 说是姜帖,没人说是原帖。 也没人给张宝山承诺。 再说,包裹里其他假画假笔,又是张宝山之前的“杰作”。 如果把钱飞告了,那之前那些东西怎么说? 好,好得很。 就这么让他们吃哑巴亏。 假姜帖上的《小雅·巧言》,更是把他们都骂了。 既是骂张宝山听家里伙计巧言,也是在骂张宝山的长辈们不管教自家子弟。 既然你不管教,那有的是人帮你管。 好狠,好会骂。 “把这一篇,给我抄一百遍!”张会长把假字帖扔给儿子,“不对!五百遍!给我长长记性。” 说着,张会长又道:“去,把绸缎铺那个纪什么的,给我辞了,让他今晚就滚。” “月钱?不找他赔钱就不错了!” “让他立刻给我滚!” 月明星稀。 纪元吹灭烛火,准备休息。 明日麦假结束,要开始上课。 旁边的李廷跟偶尔过来休息的钱飞,两人还在兴奋,低声讨论这次的事。 其他人多也准备休息,放了几日的假,大家都很高兴,颇有些舍不得睡觉。 一觉起来,就要苦读了啊。 常庆见纪元收了书,下意识问了句:“纪元,你这个假期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纪元回想了一下,笑道:“这个假期,还挺充实的。” 挺充实的? 李廷跟钱飞瞬间看过来。 好像确实很充实?! 第37章 第37章 “鸡豆花也是川系名菜, 是川东达州的特色。味道清淡醇厚,还有鸡肉跟火腿,您尝尝。”纪元把自己做的川菜端过来。 第91节 一份鸡豆花, 一份回锅肉, 还有一个麻婆豆腐。 麻婆豆腐更多是麻, 辣味少一些, 适合老夫子食用。 尊经阁外的石桌上,菜色让老夫子食指大动。 “怪不得你说,让我过来用晚饭。”老夫子也不客气,把饭菜吃了个干净。“前几日县城新酒楼开业,我也去了,味道极好, 但辣得肚子疼。” 他们这的饭菜口味没有那么辛辣,偶尔吃一次,自然会不舒服。 “早知道川菜还有淡口却鲜美的,就早点了。”老夫子吃着, 见纪元认真写字, 又提起另一件事, “这几日县城有件事闹得沸沸扬扬,你知道吗?” 提起新酒楼。 又提起县城里闹得沸沸扬扬。 纪元下意识抬头,在外人面前,他还能稳得住。 在教他写字的老夫子这,只能尴尬轻咳:“夫子,您是说姜帖的事吗。” “对啊, 都说你是学了姜贴, 才成绩进步的。”老夫子半眯着眼看他,“没有走漏风声吧?” 纪元一愣。 原本以为老夫子会追究他胡说。 没想老夫子只是在意, 自己有没有暴露他的老师是谁。 纪元赶紧道:“外人都说,我是自学的姜贴。” 老夫子点头:“那就好,别人蠢笨,我不愿意教。” “房老夫子,谁蠢笨了,我吗?”教谕笑眯眯的声音传来,“怪不得您不愿意教我。” 纪元一惊,赶紧起身给教谕行礼。 教谕绕着纪元转了半圈:“放假七日,过得如何。” 自然是精彩万分。 可纪元哪能说啊。 房老夫子还要劝,不就是姜帖一事吗,有什么了,一开学,就没人提了。 教谕都要气笑,无奈道:“那二百五两银子,是你们捐的?” 二百五十两银子?! 房老夫子就不知道这个了。 教谕看了看桌子上的菜色,让纪元给自己盛米,跟着一起吃。 “今日一大早,县令大人召我过去,说昨天傍晚,慈幼院有三个少年人,平白捐了二百五十两银子。” “我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县令说,正荣县张家子弟,昨日买假字帖花了三百两。” “还要我说清楚其中的关联。” 最开始是慈幼院的小吏早早去报。 毕竟这么大笔银子,他们不能直接做主,一定要过了名路,再问问会不会有哪家失窃。 正荣县衙门办事一向有规矩,县令听说,自然派捕快去查。 同样是昨晚,张家鸡飞狗跳的事,也瞒不住。 县令串联起其中联系。 心里大概明白来龙去脉。 既然是县学学生的事,自然要找教谕问话。 开学第一日,就去见上官,教谕听明白之后,当场差点笑出来。 县令瞪着眼看他,教谕才忍住。 又听慈幼院的小吏讲:“最小的那个少年,说用这些银钱给慈幼院孤儿老人吃顿饱饭。” 县令跟教谕皆知纪元的身世,当下沉默。 房老夫子也没想到纪元他们这般大胆! 居然直接戏耍了张家的子弟! 不过房老夫子嘴上却道:“是那张什么先挑衅,在酒楼找事,又爱欺负钱飞商籍。纪元是钱飞李廷朋友,自然看不过眼。” “少年人,有点脾气怎么了。” 教谕心道,我在县令面前也是这么讲的。 估计县令也跟我这会一般无语。 但教谕私下来寻,还在房老夫子面前找纪元,确实没打算追究。 一来这也不只是年轻人的矛盾。 还是县学名额的问题。 不过是那些人在他们这些大人身上找不到缺口,便去欺负小孩子。 纪元是被牵连了。 还有,纪元他们三人不为钱财,除了钱飞之前被骗的银子之外,其他全都立刻捐出。 有这份品性就不一般。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这句话倒让他们学明白了。 教谕心中,还真是喜欢纪元的性格,此刻也不装了,说起后续:“张家那边也不会来找,听说张会长准备把张宝山送到张宝山叔叔那读书,江浙一带的私塾不比我们这差。” “这事瞒不住,想来也解决县学的问题,不会有人再看中学生们的名额。” “慈幼院的善款已经过了名路,县里再添了五十两,专门给里面孩子老人们做几顿好饭。”教谕说着,有些肉疼自己出的二十两银子,好在县令出了三十两,心里又舒服了,“放心,孩子们可以吃饱的。” 纪元听着,忍不住看向教谕。 其实钱飞躲到县学不回家,确实是自己出的主意,想着县学肯定会庇护。 但教谕出面解决后续的问题,还是他没想到的。 “看什么看,快写字,我倒是要看看你的姜帖写得如何。” 程教谕跟房老夫子在这边吃饭,纪元则在练字。 等到两人吃完,学生纪元帮忙收拾。 房老夫子不计较自己用“姜帖”的名声。 程教谕帮他摆脱了后续的麻烦,做这点小事,自然不算什么。 接下来几天里,县学果然平静如常。 就连钱飞家也没被找麻烦。 钱飞他爹还是听到钱飞 说了,这才知道这群孩子们都干了什么。 不过要说害怕,那也有。 但更多是绝对痛快。 还把那堆假东西还回去,钱不钱的其次,主要是爽啊。 以前他因为这些事,被笑话了多少次。 怪不得张会长最近阴阳怪气,还把儿子送走。 可也不敢直接找他的麻烦,毕竟这事县学给拦下了,也就说到此为止。 上了县学就是好啊。 甚至有靠山了。 钱飞见此也搬回家中住。 姜帖风靡一时,确实如房老夫子所说,开学了就消停了。 再好的字帖不去练习,那也白瞎。 纪元日复一日地练,才有今日的成果,别人不练,想靠一本字帖便提升成绩,做什么春秋大梦。 其实县学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除了刘嵘。 刘嵘每每看到纪元,总是欲言又止。 这次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道:“那事,真的是你们做的?” 用假消息误导张表兄,让他以为钱飞有姜帖。 按照张表兄霸道的性子,肯定会问钱飞要。 以此引对方入局,入局之后,就是欲擒故纵,专门挑晚上交易,还把之前被骗的事全都还回去。 之后更是把钱捐给慈幼堂,让对方根本揪不住错处。 太厉害了。 这样的纪元,谁会是对手。 纪元并不回答,只道:“那日在酒楼,还未谢过你。” 要不是刘嵘派人通传消息,纪元都拦不住纪利犯蠢。 “谢我做什么,就算你堂兄真的说了蠢话,你也有办法的。”刘嵘并不揽功。 他如今算是心服口服了。 纪元年纪是比他小,却比他厉害得多。 不仅是读书厉害,也比他聪明,甚至比他勤奋。 这点都是他没有的。 刘嵘忽然想到什么,赶紧道:“这事不要说出去,不然我姑姑肯定会找我的麻烦。” 第92节 刘嵘简单说了刘张两家的关系。 刘嵘的姑姑,就是他爹的亲妹刘家二小姐。 当时刘家当家人,如今的刘举人还在做官,官员家的二小姐,就嫁给了耕读的张家长房。 说是耕读,更确切是地主,家里几百亩良田,还有一个铺子,故而条件不算差,但也是低嫁。 刘家二小姐生下的就是张表兄张宝山了。 时过境迁,刘举人年纪到了致仕归乡。 反而之前耕读的张家出了个官员,张家二房的如今不过三十多,正当壮年,还在江浙当官。 所以当年强势的刘家,如今要依附后起之秀张家。 那张表兄有父母娇惯,从小霸道。 而没人在朝当官的刘家里,则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家中最会读书的刘嵘身上。 刘嵘不知为何,今日竟然把难以说出口的事讲给纪元。 他本能觉得,纪元知道他的意思。 他之前的竞争是带着恶意,但他确实有自己的理由。 纪元叹口气。 这县学里,谁都有必须刻苦读书的理由。 刘嵘这不用说,全家的希望,举人祖父亲自带着。 说到底,刘嵘也不过十三岁,此等压力可想而知。 自己的好友李廷,家里有继母,不说对他很差,但也是绝对的防备。 他爹重利,也更偏疼家中幼子幼女。 这家也不算家的,否则不会假期第三日便回县学。 他也必须读书科考,只有这样,才能在家中扬眉吐气。 好友钱飞,因为商贾出身,被嘲弄过许多次。 之前在私塾读书,又被王兴杰,张宝山之流欺负过无数次。 所以这次报复回去,才会那么痛快。 他读书,也是想给自己爹搏个颜面。 同宿舍的常庆,陈良志。 乃至被称为铜臭社的蒋克等人。 谁都有必须读书的理由。 至于自己。 纪元笑笑。 纪利,纪三婶三叔那种人,可在他头上悬着呢。 说起来也是这个世上唯一血亲。 他必须要有功名,才能彻底压制这些畏威不畏德的。 虽然最近纪利应该不会出来蹦跶,但他们那种人,迟早会自取灭亡。 只希望他们死的时候离远点,血不要溅到自己身上。 纪元自然不会把刘嵘报信的说说出,也交代过李廷跟钱飞。 听此刘嵘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家早就想送他去江浙读书,这次也是狠下心。” “以后他家也不会找麻烦的。” 纪元点头,最后道:“嗯,以后好好学吧,快些考上秀才,才是正经事。” 是啊,快点考上功名,才是第一等事。 如今的县学学生,每个人都很珍惜自己读书的名额。 特别是外面花样百出的贿赂手段,让他们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正荣县县学读书,是多么幸运的事。 县学郭夫子甚至还说了,今年年底不会再招生了。 如今的县学人数九十九人,已经太多了。 县学的位置,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去年清理掉一批不学习的,这才腾出的席位。 这么一说,县学学生自然更加用功,生怕这好不容易的机会被自己糟蹋了。 特别是纪元,李廷,钱飞,蔡丰岚,刘嵘他们一个个卷王,每日早早起来读书,甚至早早起来锻炼。 每个人好像都有很多事要忙。 纪元甚至已经在看明年要学的东西。 怎么办,这些人过了个假期,怎么变得更可怕了啊。 有刘嵘主动靠近,加上纪元早就不管什么铜臭社,穷酸社,该有交集的就交际,丙等堂竟然变得和谐很多。 这里是县学! 一切以学习为主! 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要说! 县学里学习气氛紧张,正荣县下安纪村纪三叔家气氛同样紧张。 紧张的情况自然不同。 纪三婶喘着粗气,手里的竹竿打到纪利身上:“让你不好好做工,让你不好好做工。” 纪利被打得一直跑。 在外面一年,他别的没学会,偷懒耍滑学了个干净。 现在被打得也有点恼怒,竟然直接一用劲,刚刚还在追他的纪三婶直接摔倒在地。 纪三婶今年三十多,力气也是足的,见纪利敢还手,打得更凶。 以前纪三婶就有爱打人的毛病,有了纪元之后,这些打多在纪元身上。 现在落在纪三叔,如今连纪利也跟着挨揍。 主要纪三婶知道,为了纪利能去做学徒,他们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家里本就没什么银钱了。 给纪利跑学徒的事,花出去五六两不说,现在本都没回来,他就被东家赶走! 纪利说是自己不想干了,但连夜回来,这不是赶走? 不仅如此,纪利在铺子做了快一年的杂役,竟然一个铜板都没攒,回家之后也不说去地里干活,竟然直接在家里一躺。 还说什么,他爹有挣钱的法子。 有什么法子? 她怎么不知道? 其实什么法子,纪利也不知道,他就是糊弄人的。 在铺子当伙计可比下地轻松,他养成懒散的毛病,实在不想去干农活。 还是纪元跟他提了一嘴,他爹能挣钱。 管他真假,有个糊弄的借口就行。 纪三婶看向纪三叔,纪三叔瞬间明白,他之前随口跟纪元提过一嘴,说带他赚银子。 当时纪元直接回他,聚众赌博要挨板子。 这,这怎么又告诉他儿子啊! 纪三叔心里明白赌钱不好,根本没打算带纪利。 一来二去,纪利家又吵起来。 这次是三个人一起吵。 纪三婶要纪利跟纪三叔跟她去地里干活,现在秋收到最后阶段,等等还要犁地,她一个人怎么干得过来。 可那两个怎么会去做。 一个想去赌钱,另一个觉得地里的活辛苦,全都躺在家里。 纪三婶看着,总觉得又回到以前。 纪元他爹娘还在的时候,看着人家两口子都勤快,就连纪元也聪明伶俐,当时把她气得够呛。 那两个人死了之后,纪三叔起来动过一阵,如今又躺下了,更多了个纪利一起躺。 反而纪元在县城读书,多少人都羡慕的很。 同样都姓纪,怎么自己就嫁了个这样的人。 想到这,纪三婶更气了,又上手打人。 这次纪利下意识又还手,看着他娘再次摔在地上,纪利发现自己可以打过他娘了。 小时候只能挨打,现在能打过了。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纪利就有了还手的意识。 纪三叔一看,赶紧在中间拦着,一个是他儿,一个给他洗衣做饭,哪个不能打坏了。 整个院子都被他们弄得乱糟糟的。 自从前几日纪利回来之后,几乎都是这样的场景。 一直到纪三婶去地里干活,纪三叔才偷偷起身,准备去跟村里几个懒汉赌钱。 第93节 纪利看着他爹鬼鬼祟祟,下意识跟过去。 直到听见里面玩骰子的声音。 赌钱啊,他在县城也玩过,就是赔了不少,他爹能挣? 纪利也走进赌博的屋子里,纪元那句,你爹有挣钱的法子,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即使纪利不承认,却也觉得纪元比他聪明多了。 纪元都那么冷静地说,应该没错吧? - 县城书铺。 纪元罕见踌躇,站在书铺里挑挑选选。 书铺胖老板笑呵呵道:“这可是最新的书,你们都需要的。” “看,《十三经注疏》,可以分册购买,你们现在主要是四书,五经大概了解即可,所以四书的注疏一定要买。” “子书,荀子扬子韩非子,这些都要读,对理解经书有帮助。” “史书就更不用说了,史记汉书,你不读?三国志,晋书,魏书北齐书。” “停停停。”李廷喊道,“胖老板别念了。” 胖老板嘿嘿一笑,习惯性推荐,没停住。 他许多生意都来自县学,自然要对学生们更亲切,更关注。 别说对县学丙等堂第一名,则要更上心才行! 纪元在八月底的考试,考了第一! 直接超过一年来一直第一的蔡丰岚。 蔡丰岚听到成绩的时候一脸不敢置信,随后小声嘀咕:“怎么这样快。” 他知道以纪元的聪明,肯定会超过他,可现在八月就超过,是不是太夸张。 在知道纪元私底下在学《礼记》,准备提前考乙等堂时候,他更努力了。 不行,今年年底升堂考核,他必须进去! 不然又要跟纪元一个学堂读书了! 第一啊。 九岁,就在县学丙等堂拿了第一。 这样的学生,考上秀才,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故而书铺胖老板别提多亲切,更低声道:“因为是卖给你,所以可以便宜一点。” 李廷跟钱飞瞬间看过来,异口同声:“那我们呢?!” 他们这次都考进前三十,也很厉害了啊! 当然,跟第一还是没法比。 以前只有纪元一个人用功的时候,学堂众人还能说是他努力。 现在整个县学都在努力,这话就不能说了。 一样努力,还是比不过纪元,摆明了资质问题。 纪元听着他们开玩笑,终于选好自己要买的书。 集注确实要买,还要买同本书不­‌​同‍‎‍人‎‍写的集注,子书当然也要买。 史书就算了,可以在尊经阁看。 他现在除了在尊经阁练字,就是在尊经阁看史书。 那些喊着史书要背会的,都是假的。 可读到什么地方,需要查阅资料,还是要翻一翻,这才是资料书真正的作用。 如果全都背会,他都能背到头发花白。 书山书海,可不是白说的。 选了手头的一本书,又买了不少纸张,再买两支耐用的毛笔。 他之前捂在手头的二两四钱,直接没了一两四。 别的就罢了,书是真的贵啊。 李廷钱飞他们也买了,三个人还是凑着买,都买对方没看过的,这样凑着也算一套。 钱飞家虽然有钱,可也不是冤大头。 “还是你们会买,我少赚多少银子啊。”胖老板自然是开玩笑,看着纪元,又附赠了本书,“这本你们拿去看,不值什么钱。” “是今年建孟府童试第一的文章。” 真正的名字是,《天齐国化远三十二年建孟府童试录》。 童试分三个考试。 县试,府试,提学院道试。 这本书把各县县试第一的文章,府试前十的文章,提学院前三的文章,全都收录到里面,供学子们查阅。 因为是官府出资编纂,买的时候基本都是印刷价,所以胖老板舍得给他。 当然,也因为纪元他们花了不少银子。 这书很能看出各县考题的区别,也能看出题人,以及当地阅卷官的喜好。 重点也是府试的题目,以及提学院的重点在哪。 对纪元他们还第一次学五经的人不算什么。 但对准备明年童试的学子,却是很有用的。 二月开始的县试,四月的府试,五月的提学院道试。 现在九月初,书便印出发到下面,可见建孟府学风之盛。 也跟当地有印刷作坊有关。 回去之后,纪元翻开一番,再对比自己写的文章,又跟上面做参照。 丙等堂的学生们跟着纪元一样,学着来写。 但怎么写,都觉得差点东西。 尤其那文章,平日自己写倒还行,如今看了各县第一的,那就不经看了。 “如何写文章,还是乙等堂教得多,你们不必忧心。”早上过来上课的四书夫子看了看,笑道,“你们不过初学经典,文章里能有一句入眼的,就不错了。” 夫子博士们虽严厉,但也不会揠苗助长,第一时间没继续教书,而是拿了学生们的《童试录》,帮他们重点分析。 一上午下来,不少学生都有了感悟。 这更知道,自己所学的那点,对比渊博知识来说,就像在一个巨大无比的西瓜上,啃破了一点点皮。 但这样学着学着,心里便有底了。 终于有一日,他们说不定也能上这童试录! 日复一日,转眼到九月底。 如今考试难度慢慢上来。 四书背默已经免了,变成抽题来做,上午考四书四道题。 下午考《诗经》《尚书》,一本抽一题。 四书的题目,也已经从讲这句话的含义,变成这句话蕴含了什么道理,你又明白了什么。 写含义简单,写自己的道理却难。 既要切中题目,还要有独特的观点。 虽说以前他们多少写过这样的文章,可用来考试,还是头一回。 比如说被学生们不住摇头的这句话。 上午考四书,其中一道题目为:“顺天者存,逆天者亡。” 顺从天道就能生存,违背天道就会毁灭。 下午考周易,又一道题目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此句话虽然流传甚广,但至今,乃至纪元上辈子时,也为这句话真正的含义争论不休。 比较通俗地讲,天的运行规律很好,君子应该效仿天道自强不息。 两道题似乎都在讲天道,往小了讲是在讲命运。 此题解法有许多。 可以从大方面讲天道的运转,因为天道不停转,人效仿天道似乎就能生存。 但顺天者存的上一句,又是说:“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为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 大概意思是,天下有道时,道德低的被道德高的去役使,笨的人被聪明人役使。 天下无道时,不讲道德聪慧与否,只讲李强的强弱。 但这两种情况,都符合天理。 这似乎解释了“天道”。 《周易》里的天行健的天道,又是另一回事。 它并不以人的品德高尚与否,决定大道小道。 只是告诉其他人,按天体一样运转不息,是君子应该做的。 都在讲天道,都在讲生存。 却又像完全两回事。 第94节 仔细看,又像一回事。 至于是不是一回事,那不太重要。 因为两个观点都没错,都有自己的道理。 那你就把自己道理写出来吧! 跟打辩论赛差不多。 正方反方都有话说,都有对错。 是对是错!辩论吧! 学生们上午还在为蓝方摇旗呐喊,下午就要为红方加油助威。 也是难为他们。 但说实话,如今学生的学问,还没到真情实感打辩论的环节。 他们就像打辩论赛的参赛队伍,对正反方的看法,或许不是自己心中所想,只是要表达所代表观点的想法。 只有学得更多,学得更深。 才能建立高阶的思想观,才会形成自己独有的观点。 就像人写试卷一样。 普通人从第一题开始做,这没错。 从最后一题开始做,也没错。 只有写卷子写多了的人,才能分析出来,自己到底喜欢哪种做法,到底哪种方法对自己最有利,是真正喜欢并热爱的。 热爱并支持一个观点,必然是要自己熟悉并了解的。 现在丙等堂的学生,不过初学五经,远远达不到熟悉二字,特有的观点更为形成。 所以这样的题目对他们来说虽然不好写,但等到以后建立自己的认知观时,更会知道夫子们每天都在出什么题目给他们。 而丙等堂的夫子博士们,正在这条路上,带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虽然学得不深,但并不耽误学生们在上午的问题,跟下午的问题里自己打架。 打到最后,对自己所写的内容也不甚自信。 这样写出来的文章,自然差了很多。 纪元不同。 纪元只当试题来做。 什么样的问题,就有什么样的答案,不能一概而论。 九月底考完试,也就他还有心情再学一篇文章。 第二日公布的排名,纪元稳坐第一。 蔡丰岚边摇头边复习其他四经,自己赶紧考入乙等堂吧,考进去了就不跟这个考试怪物在一起读书了。 秋去冬来,十月的天气顿时寒冷起来。 安纪村那边的青储料也已经做好,纪元收到安叔公他们那边的口信,心里也放心了。 今年不用他多操心即可。 县学这边,课程要上到十一月二十才会放冬假。 如今天气渐冷,冬衣也要重新拿出来。 不拿也就罢了,纪元刚穿上,就发现去年还大一些的冬衣,今年已经小一寸。 看来今年没少长个。 不过这衣服还要拿到铺子里添些衣料,不然短半截既不保暖也不好看。 穷人家做衣服,自然不是衣服短了便换一身新的。 而是在袖子裤腿衣领乃至衣摆处缝一圈布料。 更精细的,自然是把衣服拆了,按照边线重新添补,重新封上。 纪元今年长得快,身板也宽了些,肯定要后者,不然肩膀处肯定很窄。 杂事处理完,纪元又去买了些骨头,冬日给房老夫子炖点骨汤喝。 房老夫子喝着汤,对纪元的字稍稍满意,一年的练习时间,他的字总算长进了些。 转眼,纪元都来县学一年了。 年底事情也多。 对普通学生来说,自然是着急十月底,还有十一月二十的大考,也叫岁考。 考好了,会有奖励。 考差了,冬假的课业会翻倍。 纪元虽然不用担心这个,却在观察蔡丰岚的另一个考试。 对蔡丰岚,常庆,蒋克,他们这些学了一遍五经,又学了几年四书的学生来讲。 除了十月月考,冬假前的岁考之外。 他们会在十一月二十五左右,进行升堂考核。 从丙等堂升入乙等堂的考核,纪元很想了解。 纪元有心结束丙等堂的课程,估计明年就要跟着一起考,自然要看看蔡丰岚他们是如何学的。 十月,十一月转瞬即过。 甲乙丙三个明伦堂的学生们齐齐叹口气。 岁考真的太难了! 甲乙不用说,题目让他们直挠头。 丙等堂的考试更让学生们抓耳挠腮。 四书的考题不用说,大家都快习惯了。 五经里面已经学了三科,现在三科混着考,更让人头大。 夫子们就算不是有意为难,还是让学生们绞尽脑汁思考,到底学了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文章起笔,他们是真不会啊。 四书义题的文章也在进一步加深难度。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夫子们就会浅显地讲解文章的要义。 如今的基础再不把握好,如今写文章。 岁考成绩出来得也快,夫子们从不会在这种事上拖泥带水。 “第一又是纪元!” “八月之后,他就一直是第一啊。” “明明年纪最小,却拿得第一最稳。” “可怕,咱们县学,不会出个十二岁的秀才吧?” 最后一句话让大家沉默。 看样子肯定会啊。 “丙等堂明年学礼记,后年学春秋。” “也就说,至少还有两年时间,等纪元十一的时候升入丙等堂,第二年十二岁就能去考秀才。” 好可怕的人。 十二岁的秀才,再加上他本人的勤勉聪慧,前途不可限量。 “不知道蔡丰岚怎么想。” “蔡兄豁达,再说他正在愁升堂考核,估计也就难过一会。” 蔡丰岚确实如此,看到岁考第二的时候,心里还是有果然如此的感觉。 稍稍平复下心情,便准备三日后的升堂考核。 纪元就在蔡丰岚旁边,蔡丰岚也不藏私,介绍道:“升堂考核不设名,只看真才实学。” “故而我与参加考核的其他十一人,并不存在竞争关系。” “大家在一起多学多问才是好的。” “虽然咱们在学五经,升入乙等堂的要求也是学完五经。” “可你也知道,童试作为科举里最简单的考试,重点还是在四书上。” “所以考核的重点,也在四书。” “四书看着少,可必须引经据典,多读多看,更要多练。” 听着蔡丰岚介绍,其他学生也暗暗记下。 这对他们后年考乙等堂有很大帮助。 大家也没多打扰,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今日岁考成绩都放了,除了要考乙等堂的十二人之外,其他学生都可以归家。 甲乙两个堂的学生早就走了。 也就是他们想听听怎么个考乙等堂的方法,这才留下。 钱飞也在收拾东西,在这读书一年,学堂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极多。 “纪元李廷,你们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可以暂时放到我家保管。” “也省得你们搬来搬去。” 冬假时间长,十一月二十一放假,等到明年正月十六才开学。 第95节 学校里的书本物件,收拾不好很容易丢失。 纪元跟李廷也不跟钱飞见外,搬了这些东西到钱飞家中。 纪元挑选冬日要看的书,又去买了许多笔墨纸砚,冬日是放假,也不能松懈。 夫子们留的课业要写,自己也不能懈怠。 见纪元如此,钱飞李廷他们跟着学。 都说良师益友,纪元这样的,真是益友。 纪元好笑,他是想赶紧考出去。 他打定主意要跳级,肯定要更加努力才是。 不过误打误撞,大家都努力认真,这也是好的。 东西收拾好,又在县城采买不少东西,纪元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纪元!这里!” 安大海招手:“你东西都买好了?怎么不等着我们一起。” “你们来接我,也不好让你们多等。” 因为青储料的事,纪元跟安叔公家多有往来,他家自然知道纪元什么时候放假。 安大海也在年前回了家,天寒地冻,也跑不了太远,索性赶着牛车来接纪元回去。 一路上,安大海讲了最近安纪村的事,又讲了赵夫子的私塾如何受欢迎。 还说他们青储料卖得特别好,现在已经销售一空,纪元回去之后看看账本,就能分钱了。 纪元听得也有意思。 最后还讲了纪三叔家的事。 纪利跟他爹纪三叔染上赌博的毛病,要知道赌博是有瘾的,有时输有时赚。 在这上上下下期间,自然成了瘾。 “他们上阵父子兵,一起赌,一起玩。家里的活都是纪三婶干。” 纪三婶自然也不会那么听话,跟那父子打起来,特别是纪三叔,打的胳膊都断了。 可就算胳膊断了,依旧去赌。 纪三婶还想打纪利,竟然被赌瘾上来的纪利反打回去。 一听到这些,纪元就头疼。 “放心,最近他们家高兴着呢,说是赢了不少银子,应该不会找你。” 这就好。 纪元想到他对纪利说的那句话。 告诉他你爹有赚钱的法子。 这人既蠢又笨,真的听进去了。 又或者,他也知道这事不对,但就是懒得干活,直接陷入泥潭。 他家过的这般“精彩”,怪不得下半年那么安生。 “小黄呢,他们没有苛待小黄吧。” “怎么会,小黄是他家最值钱的物件了,也帮纪三婶干了不少活,谁会舍得打。” 倒不是他们多珍惜多喜欢牛,是因为牛能替他们做工,替他们挣钱。 小黄没事就行。 纪元彻底放下心。 整个冬假,纪元就在学习,赚钱,看纪利家八卦中度过。 青储料卖得确实很好。 县城牛家买了不少回去,竟然在年前又问能不能多买一点。 这就是知道青储料的好处了。 可惜今年安叔公家出动上下老小,也只做了六万斤,在纪元放假之前,全都卖光。 县城牛家有些失望,更说明年一定要多给他留一点。 堡李村李家更不用讲,他家已经是纪元青储料的固定客户。 同村的也差不多。 还有的是因为安大海兽医的缘故,跟着试着买了些。 结账的时候,依旧是安家大娘子管事管钱,安二娘子写账本。 不知为何,安二娘子看着很是疲惫,只有安静记账的时候才能得一些松快。 属于纪元那一份也拿了过来。 不过今年的收成好,其他饲料的价格都在降。 即使他们的饲料跟其他干料不同,当时纪元跟安叔公商量的,还是把青储料的价格降了降。 若仗着奇货可居,恶意抬高饲料价格,不日官府就会找上门。 说实话,他们现在的规模已经不小,官府就算过来收税,都是合理的。 六万斤的青储料,扣掉自家用的,给小黄留的,剩下的每斤两文钱。 赚来的银钱,扣掉一部分材料钱,工具钱,其他的二八分账。 即使今年饲料价格下降,但卖的饲料多,纪元得到手的银钱,也有二十六两银子。 这银钱可是不少了。 纪元就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安叔公他们那得了八十多两,但也是一家三十几口分。 算下来,纪元的脑力劳动比体力劳动赚钱多了。 “在外面我只说给你几钱银子。”安叔公道,“你三叔跟你堂哥纪利,如今赌瘾很大,若让他们知道,你就没安生日子了。” 纪元点头,感谢道:“是了,一定要帮我瞒着。” “多谢安叔公,大娘子,二娘子。” 安大娘子对纪元就有好感,又因安大海当兽医的事,更是热心,她说什么都不会讲。 安二娘子道:“读书确实费钱,你多攒些,以后用处多了的。” 这话也是理解的意思。 安二娘子娘家弟弟是秀才,她自然明白。 不过听她话里的想法,好像她弟弟花钱更多。 安小河倒是跟他说了原因,小河舅舅在府城读书,一年的其他花销就要二三十两。 平日还要姐姐给他补贴。 好像是安二娘子又寄钱过去,所以有这样的感慨。 纪元心里是有些奇怪的,他虽然别的花销不大,买笔墨纸砚却比一般人要多。 如果在书籍笔墨更便宜的府城,应该花不了几十两银子? 还是因县学包吃住的缘故。 纪元并未多讲,毕竟是别人的家事。 他去年除了最后买书之外,没有花太多钱。 本以为过年回来要炭火之类的东西,也要些银子,但他岁考第一,学校发了些布料米粮炭火。 所以纪元只要买点吃食即可,还割了些猪肉,又买了两只鸡带回到赵夫子家中。 他过年吃住都在赵夫子这,自然要备下礼物。 总的算下来,年初带出去的一两六钱银子,年末还剩一两。 这自然还有他平时意外所得。 现在身上,则有二十七两。 纪元平时顶多买买笔墨纸砚,这些银子够他花很久的了。 正想着,纪利家又传来消息。 年前纪利家还热热闹闹,好像是父子上阵赢了不少银子。 这才大年初六,好像赢的钱全都赔进去,气得他们天天在家骂。 纪元想笑,还真把赌博当赚钱的营生。 十赌十输,十赌九骗,还真以为是假话吗。 纪元又写了篇大字,赵夫子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仅仅一年的时间,纪元的字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赵夫子感觉,用不了一两年,纪元这手字绝对会比自己的要好。 一直到过了正月十五,纪元收拾好东西,直接回县学。 这期间,纪元除了去看小黄之外,也没踏进三叔家里。 去的时候,他们家也没什么人,这对父子赌瘾越来越大,要么出去吃酒,根本不着家。 其实纪元有些奇怪。 他家这般,是怎么攒下银钱的,还是说之前没有这样不堪。 这些倒也无所谓。 以纪利一家的情况,如今已经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过年的时候不回纪家,村里人也没说什么,甚至村长都让他远离纪利父子,不要沾染他们的恶习。 第96节 可见这一家在村里如何地人厌狗嫌。 回县学之前,纪元又看了看小黄,私下拜托安大娘子:“若他家赌到要卖牛,还请帮我买下,暂时养在您家里,我会送银子过来。” 小黄跟他的情谊不同。 他刚穿越过来 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牛。 之后在窗外读书,也是牛在陪伴。 甚至没有冬衣的寒冷初春,同样靠着照顾小黄的名义,住进厨房。 这才让他熬过来最艰难的一年。 人的恩情要报答,牛的恩情同样要报答。 安大娘子应下,又道:“看他家这样,卖牛是迟早的事,我肯定第一时间买下。你家小黄也聪明。” 纪元再次谢过,提着东西回县学。 十岁的他有些力气,身量也比寻常十岁的孩童要高。 加上每日锻炼,看着气质不同,眼睛也明亮得很。 若不是这身带了补丁跟接了一截的冬衣,只觉得他出身不俗。 又是一年了。 在这个世界读书的第三年。 想来今年年底,就要尝试考入乙等堂。 必须更加刻苦才行。 今年的目标,一本礼记,一本春秋。 再读更多集注,好让四书的解意更加清晰。 新年新气象。 就定个小目标。 考入乙等堂! 争取在明年这个时候,准备考秀才。 时间可不等人啊! 都说出名要趁早,这考功名同样要趁早! 第38章 第38章 回到县学, 依旧跟上一年一样热闹。 如今已经是化远三十三年。 纪元来这个世界的第三年,也是入县学的第二年。 去年升堂考核的十二个人里,有五个考入乙等堂。 蔡丰岚不用说, 他是第一的成绩靠进入。 常庆竟然也考过去, 已经搬到乙等堂的宿舍。 乙等堂宿舍四人一间, 条件要好很多。 副舍长蒋克却没过, 但人更沉稳了,估计今年也会奋发图强。 甲乙丙堂人员稍微有所变动,其他情况倒是跟去年差不多。 夫子博士们又把注意力放在乙等堂上。 二月又是县试。 但今年丙等堂的情况跟往年不同。 今年丙等堂的学生们,不管夫子博士们在不在,都在用功读书。 珍惜读书的机会,已经养成了习惯。 再说, 丙等堂以纪元,刘嵘为首。 这两个人,一个十岁,一个十四, 勤奋得不行。 他们这些人年纪大些的, 又有什么资格贪玩。 跟纪元要好的李廷钱飞, 更是手不释卷。 学吧,跟这一群卷王,除了学习还有什么事。 三月份,县试已过,夫子博士们照常上课。 四书夫子还是之前的几位,不过讲的内容明显更深入。 明经博士则换了。 明经就是通晓明白经书的意思。 博士也是夫子的另一个称呼, 也有职位的意思。 明经博士, 意思就是精通经书的老师。 而明经博士,也可以按照他们所教授的内容, 分别称呼。 就像老师都可以喊老师。 但分开来说,就是语文老师,数学老师,物理老师等等。 县学里的称呼也差不多。 教《诗经》的就叫诗经博士。 教周易的就叫周易博士。 去年诗经博士,周易博士,尚书博士都讲了自己擅长的内容。 今年要学《礼记》,自然也换了最精通礼记的博士。 但礼记要分两位老师来讲。 一个是秀才,平日带大家通读。 另一位是举人,只能抽时间来教学,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乙等堂,乃至甲等堂。 举人博士极为年轻,今年不过三十五岁。 是浙东余姚人,江浙读书风气之盛不必多说。 那里出来的夫子,多擅长《礼记》《礼仪》《周易》,他能在这教学,也是看了县令的面子。 今日是举人博士头一次出现在丙等堂,学生们根本坐不住。 中午吃过饭,所有人都坐到自己位置上,只等着礼记博士过来。 这可是举人啊! 三十五岁的举人。 这个年纪明明可以再考,或者去当官。 当然,现在的官场,举人想要立刻当官,必须进候补名单。 之前赵夫子好友,黄举人那个是例外。 他是被卷入科举舞弊,所以给的补偿,而且黄举人也只是当了个偏远的小官。 但是三十五,真的可以再考! 考上进士,那这辈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很多人都好奇,他为什么不继续考。” “刘嵘你知道吗?” 刘嵘的祖父是举人,或许他知道? 刘嵘只把自己听说的讲了下:“我祖父考上举人,已经五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的士子比之现在不算多,所以考上举人之后,遴选两三年就有合适的位置。” “五十多年过去,天齐国多了不知多少举人进士,但官职就那么多。” “殷博士应该还会再考,来咱们这教书也是备考。” 剩下的不用多说,大家都明白了。 职位是固定的。 考上功名的却越来越多。 所以想要进候补名单都要排队。 听到这,大家的热情似乎少了点。 刘嵘却又道:“殷博士是浙东人,他们当地科举又盛,能在当地考上举人,实在了不起。” “而且浙东一带,特别是余姚当地,对礼记的理解甚好,远超其他的地方。” “天齐国各处开馆收徒,首先想要的,就是浙东余姚出身的夫子,专门教导这几门课。” 纪元之前听过一星半点。 这会刘嵘认真解释,他对即将过来的殷博士抱有很大期待。 首先,殷博士所在的地方,放在现代来说,就是高考大省。 那地方卷生卷死的,出来的学子必然不一般。 说起来,江浙在现代同样高考难省,古代竟然也是一样。 再者,当地对礼记等三本书的理解非常深刻。 这可以比作当地对此的文化底蕴深厚。 那就卷中卷出来的。 第97节 如此厉害的夫子,竟然是他们的老师。 去年他开始自学《礼记》,虽然通读一遍,又跟着注解再读。 但依旧积累不少问题。 现在正式开始学习,想必他这些疑惑一定能解开。 刘嵘知晓这么多,肯定是他举人祖父讲的。 老举人都这样推崇,那说明他们的殷博士真的很厉害。 学生们又躁动起来。 “殷博士长什么样啊。” “不知道,他大多都在甲等堂教秀才们,偶尔会在乙等堂指点备考学子的文章。” “丙等堂,他还没来过。” “常庆,蔡丰岚他们倒是见过,不过那也是之前了。” “羡慕他们在乙等堂的。” “谁不是呢,咱们努努力,明年也考进去。” “有点出息,考进甲等堂!” 甲等堂就是秀才待的地方,那能一样吗。 学生们忍不住往外看,终于看到一个穿着天青色绸衣的中年人走进来。 他跟其他夫子不同,衣服料子显然很好,也有不俗的品位。 三十五的年纪,更是显得年轻。 这就是他们的举人博士,殷博士了。 殷博士显然知道大家期待什么,笑着道:“我就是殷博士,以后是大家的礼记博士。” 在殷博士眼中,下面就是一群小孩。 常庆他们去了乙等堂之后,丙等堂年纪最大的也就是蒋克,今年也不过刚十九。 其他都是十五六岁。 看着他们,殷博士也没讲课,笑着道:“瞧着你们,想起我当年读书的模样了。” “我是浙东余姚人,想必大家都听说过江浙读书的风气。” “无人不读书。” “读书成风。” “若有不学子弟,半条街都能笑话你。” “什么农户,什么商籍,什么河运上的子弟,什么士族的孩子,只比一样东西。” “读书。” “你家孩子读书好,别说是商籍,就算是主人聘的家仆,主人都会客客气气多问几句,你家儿郎如何学的。” “你家儿郎每日读的什么书。” 学生们听得入神。 特别是贫家子弟和商籍学子们。 那边读书风气这样盛行? 也不在乎什么商籍? 甚至聘的仆从都要客客气气? 这里聘的仆从,肯定是指责外面平民百姓过来做工,故而有科举的资格。 大家本以为殷博士会讲不论什么出身,都要好好学习的话,没想到殷博士话锋一转:“所以在这种环境下读书,苦啊。” “苦到眼泪拌饭也要读书。” “所以也三十二岁时,就是举人了。” 学生们下意识哇了一声。 三十二岁就考了举人! 有胆大的学生问:“那您怎么不继续考,或者去当官啊。” 殷博士大大方方道:“考啊,那也要做好准备再考。” “当官也想当了,我还在遴选名单里呢。” 众人哄堂大笑。 无他,殷博士说得太坦荡了。 只听殷博士继续道:“礼记第十八篇,学记,讲的就是教书,传道,授业的顺序。” 听到这,纪元下意识翻书。 他手头两本礼记。 一本手抄的《礼记》。 一本印刷的《礼记》。 即使翻的时候再小心,所有书页都有些褶皱。 他去年就在自学,冬假也不耽误,所以翻得也轻快。 纪元声音虽小,殷博士却看到他的动作,更注意到他的书早就看过许多遍。 其他学生见纪元去翻书,不知为何,下意识跟着学。 怎么回事! 现在纪元做什么,他们就本能地去做什么! 一时间,课堂上都是哗啦啦地翻书声。 殷博士看得有趣,继续道:“礼记第十八篇,开篇说,‘学记’者,以其记人学、教之义。” “什么意思呢?” “纪元你来说。” 啊? 让纪元讲? 这是今年新开的礼记课,大家都没学过啊。 纪元被点名,站起来道:“学,既有教导,也有学习,更有学校、教育等等的意思。” “用学记来命名,就是指本篇的内容,便是这些。” “后面也说记人学,教之义,是作为‘学’的解意。” 这就是古文难懂的地方。 礼记第十八篇的标题为《学记》。 听着简单。 可这个学,却不是单一的特指。 而是包括了上面说的所有含义。 教导,是对老师的。 学习,是对学生的。 学校,是对官方的。 教育,是整个方方面面的诠释。 一个简单的‘学’字。 想要表达的,便是上面种种概括。 学记,后面的记,就更不用说,大家也都明白,便是记录这些事情的意思。 这还只是标题。 后面记人学,教之义。 既是帮忙解释‘学’,也同样引申出其他理解。 标题两个字,代表了那么多含义。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对方给你发送了一个超链接。 看着平平无奇,点开之后,全都是字! 全都是! 所以说五经难。 他们去年学的那三本,夫子们也不讲这是学习,只说通读,也是这个道理。 没想到的是,殷博士一来,便要他们解意,还要从源头开始解。 学生们之前接触得浅显,显然猛然一听,只觉得头都大了。 殷博士看着笑眯眯地,立刻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而殷博士根本不用翻书,所有的内容张口便来。 仿若整本《礼记》都在脑子里一样。 那可是十万字的礼记。 太厉害了吧。 这也佐证他方才说浙东余姚读书风气之盛。 如果说对礼记本篇熟练的话,那引经据典,就更让人侧目。 第98节 殷博士依旧背着手,慢慢走着:“朱子在《仪礼经传通解》中解释过,本篇说的便是古代教人,传道,授业的顺序。” “还讲了教育的得失以及教育兴废的缘故。” “所以这篇叫学记。” 说着,殷博士又点了纪元:“《学记》第二段最后一句的内容为,《说命》曰,念终始典于学。这是什么意思。” 《说命》? 其他学生看着礼记第十八篇。 没找到这两个字啊。 倒是有个《兑命》。 哦,是同一篇的不同名字,就像红楼梦又叫石头记一样。 这个时代并没有红楼梦,只是做个比方。 好在纪元反应得快,也看到那句话,立刻回答殷博士的问题:“意思是,自始至终都惦记着学习。” 殷博士觉得有趣,想继续问,却看其他学生已经茫然了,笑着道:“好了,先通读吧。” 不过最后还是总结道:“念终始典于学,殷博士我是如此,不管是举人也好,以后考上进士也好,做官也罢。” “读书始终是要坚持的,所以不用管什么功名,读就对了。” 其实殷博士还想再问,但只有纪元读过整本礼记,不好再说。 他倒是想知道,纪元学了多少,又学了多深。 接着便换了秀才博士过来。 讲课的方式,大家就能接受了。 一句句跟着朗诵,博士再解释其中的意思。 这便是通读。 也是去年学其他三经的方法。 原来浅浅地学一遍,是这个意思。 虽然这个“浅浅”学,已经让很多学生痛不欲生。 如果往深了学,那是什么场景? 殷博士刚刚一番话,让众人脑子都有点打弯。 主要还是殷博士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问得杂,又问得细。 一会朱子的《礼仪经传通解》,一会《说命》,再回到礼记原本。 脑子不转几下,都不知道问的是什么问题。 其实殷博士并非故意为难大家,而是按照自己的习惯来教学。 而五经的难,也确实是这样。 刚刚提到,一个标题“学记”,便有那么多含义,便是一个“超链接”。 那正文里面字字都是超链接就算了。 超链接里面,还有超链接。 首先看殷博士方才说的《礼记·学记》第二段到底是什么内容。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是故之王者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兑命》曰:“念终始典于学。”其此之谓乎。 这是原文。 原文自然要逐字解释。 解释到最后,原文又引用了另一本书《兑命》里面的话。 为了不曲意思,那就要再把《兑命》原本读一遍,不说背诵,却要看到句子,就知道前后上下在说什么。 那如果《兑命》里,同样引用了其他典籍的话呢? 肯定还要再去读。 这超链接算是点不完了! 用现代吃瓜来比喻。 你看到一个歌手的八卦,立刻点进链接去看。 啊,这个八卦里,还有歌手朋友的瓜。 好吧,点进去再去看歌手朋友的瓜。 吃着吃着,有人跟你讲,只看歌手跟歌手朋友的瓜是不完整的。 快!去看歌手前男友的微博! 一连串下来,你的网页打开了七八十来个! 一晚上在瓜田里翱翔的感觉,跟十几年在书海里遨游,肯定是两个感觉。 但同样的,都是眼冒金星,睡不成好觉。 殷博士的第一堂课,好像给丙等堂所有学生们打开了一扇门。 这样说也不准确。 应该讲,把学问门缝开了那么一点点。 只这么一点点,都让人望而却步。 里面仿佛有不可名状的怪物,又像长满甜美的果实,引诱着你过去。 不过从这以后。 丙等堂的学生再也不求着殷博士过来了。 没办法! 他的课听不懂啊! 让一个大学资深教授来给初中生讲题,两者都会很烦躁的。 一个想教,另一个想学。 可脑回路对不上啊! 纪元何尝不是这么想的。 他认真理解了,也看了所有解意,更把能读的注疏都读了。 还是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连通读都称不上。 这些问题都汇集在笔记上。 好在今年学的就是《礼记》,他有时间慢慢问。 今年大课学礼记,有礼记博士可以帮忙解答。 那他即将要自学的《春秋》怎么办。 四书五经,四书不提。 五经里,去年县学大课带着读了三经,只剩今年要学的《礼记》,明年要学的《春秋》。 纪元有意跳级,早日去乙等堂。 故而去年就在自学礼记,今年准备自学春秋。 最好年底就参加升堂考试。 现在看来他有些高估自己。 其实有些地方跳过也可以。 毕竟夫子们都说了,只要能大概通读即可。 秀才考试的主要内容,还是四书,乙等堂也是如此。 纪元却总觉得心里许多小疙瘩,这些小疙瘩若不解开,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纪元深吸口气,沉下心,把写着《礼记》疑问的笔记放在一旁,咬咬牙翻开《春秋》第一页。 刚看第一页,又把礼记拿回来。 不行,这些疑问不解开,他真的学不进去。 纪元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有强迫症,手头这一科不学完,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纪元挠挠头,还是找夫子问问吧。 但研学处是不能去的。 研学处就是老师办公室。 之前严训导说过,研学处不经传唤,不许学生们随意进出。 现代都讲尊师,古代更是如此。 尊师重道,也体现在这种事上,纪元自然不会违背。 其实县学学生们,也不会主动过去。 谁会在下课的时候去老师办公室啊。 便是在县学里遇上了,原本欢快的学生也立刻安静得跟鹌鹑一样。 若在县学外面遇到,更是吓得站直身体。 想想也是,在上课之外看到自己老师,总会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就算是好学生也不例外。 若老师随性而起,再考究一下功课,那学生能当场晕过去。 不管古代还是现代,多数学生对老师都有敬畏之心。 除了必要的问答之外,基本上不会跟老师有太多接触。 第99节 纪元思来想去,既然研学处不能去,那就在课后问。 而且他那些疑惑,也没必要去找殷博士。 最常带他们读书的秀才博士,他的学问就足以帮自己解惑。 所以第二日,下午的礼记课刚结束,纪元便起身站起来。 其他学生下意识看向他。 纪元平时都要再看会书的,他这会赶着去吃饭吗? 谁料纪元竟然站在礼记博士面前,开口问道:“夫子,我有几个问题,能否耽误您一些时间。” 别说学生们了,就连礼记博士也顿住,见是纪元问话,不自觉道:“你问吧,今日学的,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纪元感觉礼记博士似乎有点紧张,但又觉得自己想错了,答道:“不是今日的问题,是之前自学了些,有些地方却读不通。” “想请教博士您,不知道方不方便。” 哦,原来自己没讲错。 梁博士这才点点头,低头看了看纪元递过来的笔记。 梁博士今年二十九,也很年轻。 他考上秀才之后,因家境贫寒,故而当了县学的夫子。 跟其他秀才夫子一样,一边备考,一边教书。 虽然同是礼记博士。 上次过来的殷博士性格开朗。 这次的梁博士则比较严肃,平时不苟言笑。 看笔记的时候,梁博士还有心情想别的。 其他学生别说问问题了,基本上看到老师们就胆怯。 殊不知他才教书两年,看到那么多学生求知的目光,也会觉得不适。 还好,他勉强撑住了。 只要冷着脸学自己的夫子,那就没问题! 只是面对纪元,又是不同感觉。 纪元是谁? 入学一年,直接超过丙等堂原来的第一。 原来的第一就是蔡丰岚。 他的学问很扎实的。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能考上秀才。 想来纪元这样的本事,很快也能成为秀才,自己哪能教得了他。 梁博士强行忍住不想社交的表情,认真给纪元解答疑问。 好在沉浸在学问里,这是梁博士擅长的领域,慢慢也不紧张了。 而且越看下去,越觉得纪元的笔记做的很好。 纪元的字,如今是标准的台阁体,看着非常舒服。 虽然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分类清晰,笔画流畅。 因是自己的私人笔记,纪元自然用现代读书时归纳总结的方法。 这种方法经过无数人的实验,自然更科学。 梁博士翻开来看,眼里流露出欣赏。 一边翻看,一边帮纪元解答疑惑。 不过有些问题,梁博士也回答不上来。 好在他当夫子两年,这种情况知道怎么应对。 梁博士淡淡道:“好了,你先去用晚饭吧,剩下的明日再说。” 梁博士提醒,纪元才发现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连忙跟博士道谢。 博士点头,想到有几个问题没记住,问题都没记住,明日还怎答疑, 梁博士开口道:“这是你做的全部笔记?” 纪元称是。 “我拿回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对的,给你点出来。” 纪元听此,把笔记双手递过去,心里松口气。 他那些疑问,终于能找到答案了。 今日耽误梁博士那样久,真是不好意思。 殊不知梁博士心里也松口气。 纪元这个学生,还真是天赋异禀。 很多问题问得他都有了想法。 都说教学相长,这话果然没错。 教学生的同时,自己的学问也能有进步。 梁博士快速离开,让纪元还以为自己真的耽误夫子的时间。 殊不知梁博士飞快回到研学处,长长舒口气。 终于回来了! 纪元再多问一个问题,他都要答不上来了! 倒不是说梁博士的学问不好,但就算是夫子,知识也会有盲区。 并非其他人以为的全知全能。 要真的全知全能,他早就中举人了!不对,中进士! 半躺在椅子上的殷博士看着他笑:“梁博士,都教学两年了,怎么还紧张。” 另一边的夫子在安抚自己刚买的雀儿,一边喂鸟一边道:“人的性格不同嘛,谁像你,天生教书的料。” 研学处里,夫子博士们,逗鸟的逗鸟,吃点心的吃点心。 还有半躺着看书的殷博士。 更有讨论手里这幅画到底,争论到面红耳赤的夫子们。 现在回来个梁博士,大口吃了茶水,丝毫不像在学堂时那样风光霁月。 如果丙等堂学生们看到,估计会大跌眼镜。 他们印象里的夫子,不是这样啊! 梁博士吃完茶,这才道:“是纪元问了我几个问题,你们知道吗,他竟然自学了礼记。” “还学完了!” 纪元的名字,夫子们自然不陌生。 自学礼记这事,让大家都有些惊愕。 他不是去年才入学吗。 去年学了三经,他还超过蔡丰岚一直拿第一。 他拿第一的同时,私下还学了《礼记》?! 他的时间是比别人多还是怎么样啊。 半躺着殷博士摸摸下巴:“不意外。” 众人等他解释。 殷博士道:“上次去丙等堂,他两套礼记,每本书都很旧,一看就是经常翻看。” 看过的书,跟新书,完全是两个模样,这点经常读书的夫子们都知道。 但两套礼记都很旧了。 那说明他看了不止两遍? “怪不得,他的笔记能做这样好。”梁博士赶紧把纪元笔记拿出来,递给殷博士。 他们两个虽然都教礼记。 但一个带着通读,一个是真正理解。 再加上一个秀才,一个举人,梁博士对殷博士非常尊敬,也时常请教问题。 “这几个问题,我实在答不出,殷博士能不能帮忙看看。” 殷博士随手接过来,嘴里还道:“客气什么。” “这是纪元的笔记?” 说着,逗鸟的夫子也走过来。 什么问题,让秀才都答不上啊。 “这笔记,倒是别出心裁。” “问题,疑点,猜测。” “归纳,总结。” “还有学习进度。” “更有目标。” 夫子们围过来,倒不是看问题,而是在看纪元的笔记。 第100节 平日纪元就爱做笔记,大家都知道。 可没想到他的笔记竟然这样详尽。 殷博士也觉得新奇,随手拿来纸笔,帮忙解答疑惑,梁博士看着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意不在本经当中,还要看旁书佐证。” “纪元抄的那本礼记,应当没有写明,所以他不明白。” 就算是礼记,也有许多版本,有的版本为了偷懒,不会写清楚佐证古书的名字,也会省略许多话。 这种情况,不明白很正常。 殷博士精通《礼记》,一眼看出问题。 “不错,这个提问倒是有意思,都说他的想法不落俗套,果然如此。” 其他夫子也点头。 文章的好坏先不说,纪元还没开始正经写文章。 可他文章里的灵气,是怎么也盖不住的。 有时候那些想法,实在超脱凡人,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很是那么回事。 四书五经已经存在上千年,无数大家对其诠释,自然各个角度都有。 可纪元有时候的想法,却是闻所未闻的。 这在文章上,已经占尽先机。 这也是夫子们认为,他迟早会考上秀才的原因。 梁博士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擦擦头上的汗道:“他的礼记已经通读,还有了些自己的理解。” “应该已经不适合我的课了。” 要往深了讲,梁博士自然有那样的本事。 可不能因为一个纪元,就提高学习进度。 丙等堂还有其他五十四个学生呢。 “让他再巩固巩固也行。”殷博士倒是不在意,“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他如今才刚入门,你的课他还要听的。” 殷博士把纪元笔记从头翻到尾,帮忙补充几个知识点,又随手给纪元列了个书单。 照着这个读,一定没问题。 有殷博士的话,梁博士这才把心放肚子里。 还好还好,他还能教。 哎,要不是为了教书的银子,他真的不想去教学啊。 也是纪元并不了解夫子们,梁博士也没表现出来。 否则纪元肯定会脱口而出:“原来梁博士是社恐。” 真社恐那种。 还是社恐强行当老师那种。 估计纪元心里会更愧疚。 再上课,纪元就收到梁博士冷着脸给的笔记。 笔记里面夹着几张纸,上面明显是两种字迹,一种内敛些,另一种龙飞凤舞。 两者把纪元所有疑问都解答了,还附赠了书单,可以再往深了读。 纪元看着都震惊了。 梁博士竟然做到这种程度,他昨天还担心打扰了夫子,没想到夫子回去之后竟然帮他把答案写下来。 还有另一个人的字迹,大概是殷博士的? 纪元郑重感谢,梁博士表情依旧淡淡,继续上课。 课后,其他学生下意识看过来。 钱飞跟李廷也道:“梁博士把你的笔记还回来了?没有解答吗?” “岂止是解答。”纪元并不藏私,把笔记拿出来,又把两位夫子的答疑也拿出来,“博士们帮我把问题全都回答了。” 众人哇了一声。 昨日看到纪元前去问问题,他们还以为博士不会搭理。 毕竟梁博士一直很冷淡。 谁料一教便是半个时辰,又私下帮纪元写了这么多字。 天啊。 梁博士人也太好了。 原来夫子们,也并非那样可怕? 这个想法萦绕在大家心头。 等回家回宿舍才想到。 等会,纪元那些笔记,好像已经超过了他们学习的内容? 有记性好的,下意识去翻书。 “纪元已经自己预习到最后一章了吗?!” “他?他都不累的吗!” “他哪有那么多时间啊!” 众人发出跟夫子们一样的疑惑。 纪元到底哪里抽出来的时间啊! 对纪元来说,时间挤一挤就出来,他的理解能力又好,背诵跟理解都不是问题。 加上平时专注认真,这些课程对他来说确实都不难。 三月底的考试,纪元依旧是第一。 整个丙等堂里,已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再说他的《礼记》已经学问,之前读不通的地方,现在也有了解答。 跟其他人比,考试的时候更不一样。 钱飞跟李廷的进步同样飞快。 去年他们还在三十多名徘徊,今年丙等堂厉害的学生走了不少,加上两人用功努力。 三月的月考,李廷排名第九,钱飞排名第十,竟然一起进了前十! 看着自己的成绩,他们两个简直不敢置信。 第九! 第十! 在县学啊! 正荣县县学,用现代的话来说,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重点学校。 所有的学生都很勤勉,资质也不算太差。 在这种地方,还能考到前十。 以前还觉得学海茫茫,不知道是否能考上秀才。 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是有指望的。 见他们两个这样,想跟纪元当朋友的人更多。 就算当不成朋友,一起学习也是好的。 还有同窗已经瞄上夫子博士们。 纪元可以提问! 那他们也可以吧?! 学生们战战兢兢过去,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没想到夫子们真的为他们停下脚步,答疑解惑,而没有一丝不耐烦。 真的可以! 真的可以私下找老师的! 县学夫子们私底下还笑,学生们爱学,他们这些当夫子的怎么会阻止。 若真的不答不解,那才是愧对当夫子。 就是梁博士这种社恐就完蛋了。 他是愿意答疑的,可学生们太热情,他有点招架不住啊。 最后他干脆把课后时间留下来,直接让学生们提问。 不要围着他转啊! 大家要有点距离感! 或者把问题写下来,自己第二天挨个解答!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县学的习惯。 每日上课前,想提问的学生提前过来,夫子帮他们解答。 渐渐地,不止有一个学生在蹭听。 毕竟别人的问题,自己说不定也有,就算没有的,可以查漏补缺。 被迫提前上班的夫子博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