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滚草》 第1章 《风滚草》作者:喜酌【完结】 简介: 2016年,为积极响应国家放开二胎政策,程思敏人到中年的父母于当年冬天为家中添置一名新生儿。 自此,年满十九岁的程思敏开始了长达七年,与家庭抗争的个人财产分割战。 半工半读,北漂就业,再到后来拒绝相亲,单身贷款买公寓,每一个人生决定,她都决意和这旧式的家庭制度唱反调。 直到经济下行,卷无可卷,贷款断供,破产女青年被迫割肉止损回乡躺平。 住进半山市公租房的那天,她手牵狗绳对着楼道里散发臭味的酱菜缸打了个喷嚏,对门碰巧错开一条门缝。 程思敏定睛一瞧,顿时喜上心头:呦!这不是她小时候的死对头时应吗? 这世间确实是有公正的,富二代也家道中落咯! 小地瓜记录狗屁倒灶 程思敏接到西城住房保障中心的短信是在一个日光散漫的下午。 她坐在由蓟城开往西城的 g821 次高铁之内,正值暑假,以家庭为单位的游客激增,程思敏运气不佳,她的座位正巧三面受敌。 前面的儿童刚结束尖叫哭泣,过道左边的儿童又开始大声为长辈朗诵诗歌,好不容易挨到“诗圣”昏昏欲睡,椅子的后背开始频繁发出“砰砰”的闷响,连带着,她的腰部也遭受着一阵阵令人烦躁的频震。 视线中的屏幕上的电子书被晃出残影,古代言情中神仙眷侣朝朝暮暮的情节再难,深吸一口气,程思敏回过头,从座位之间的缝隙处盯了一眼后面的始作俑者。 小男孩看起来还不到学龄,毛寸下的小脸搅成一团,正抓住旁座母亲胳膊上发黑的银手镯来回撸动,急头白脸地央求她“妈,再给我玩会儿,就十分钟。” “小孩子玩什么手机,刚才说好的半小时,你眼睛不要了?” 后排的母亲不为所动,举着正在充电的手机快速滑动短视频。受到冷处理,男孩的脸色变得更加愁云惨淡,活像颗缺失水分的瘪茄子。 程思敏皱眉清嗓,试图引起二人的注意,男孩的母亲熟视无睹,眼球频转仍在盯着快切的彩色屏幕,至于她正后方的毛头小子,他竟然也不惧怕她的眼锋,反而在程思敏的注视下找到新的乐趣。 小男孩下巴上扬,“啪”一下拧开小桌板,将穿着鞋子的双脚重重搁上去,并学着大人的样子翘起二郎腿摇晃,眼神挑衅。 四目相对,一大一小默默用瞳孔角力,程思敏望着对方踩了口香糖的鞋底,胃口翻滚,面色微恙,就在她准备出声呵斥对方时,手机突然急速震动。 暂且休战。 程思敏朝着鼻尖吹了口气,细碎的额发随风飘起,她调转身体坐正,查看手机讯息。 发丝被引力轻轻扯回娟秀的眉梢,程思敏唇角弯弯,体内因顽童而产生的愤怒也烟消云散。 她于一个月前在西城半山市申请的公租房已被正式审批合格,按短信通知,她只需在后天下午前往指定地点抽签,不费吹灰之力,即可得到一间月租两百元的单独住房。 这真是天大的喜讯! 谁不知道今年经济低迷,物价高涨,在如今“呼吸”都要花钱的疫后通胀期,能找到一间永远不会涨价的出租屋无异于馅饼从天而降。 被饼砸到脑袋的程思敏高兴得有理有据,她兴奋地将这条短信截图保存,并在狂喜中翻开了微信联系人。 可是翻来覆去,两千个联系人中并没有一个可以与她共同分享喜悦的人类,通讯录内这些被各种职称+花名占据的社交网,大多是她在蓟城工作时所积累到的人脉。 程思敏性别女,今年二十六岁,于四年前毕业于西城的一所普通高校。 要描述她这个人很难,因为如同这世界上绝大部分个体一样,程思敏从小到大取得的成就都很平均,她身上的特点是没有特点,遂无法像戏剧主角那样用几样人生高光来浓缩定义。 非要讲起来,那得从鸡毛蒜皮的细碎处说起。 小学时程思敏曾幻想成为儿童节绕街游行队伍中,穿着蓝白制服的鼓号队指挥官。 每天晚饭后,她都会在家中的镜子前,拿着擀面杖模仿指挥棒走正步,可是挨到了军鼓队招新,烫着港式­‎​大‎波‍浪的音乐老师却只挑选了班级内最高的两名女生入队。 程思敏个头中等,不符合军鼓队的人均身高。别说是手拿指挥棒的领队,她连穿上时髦的百褶裙,跟在长号队后面打对鼓的机会都没有,最后沦为一名头系白汗巾脚穿老布鞋的腰鼓队队员。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梦想受挫。 中学时她也曾迷上各类电台节目,立志成为学校广播站的主持人,每天上下学都在必经的音像店内流连忘返,将所有零花钱都省下来用来购买盗版磁带。 可惜这一次越挫越勇的尝试仍然没有开花结果,她初中三年向广播站打了五次申请,面试了数十次都没有成功入围,不是因为她对流行乐的风向不够了解,而是缘由自身硬件设施,广播站长点评她:“音色不够甜美,普通话不够标准。” 高中时代,同样的脉络如影随形,程思敏迎来了人生中思想上的第一次觉醒。 洋气的百褶裙和悦耳的流行乐显然不是命运之钥,她开始摒弃那些华而不实的兴趣爱好,嗜学如命,希望可以像班主任教导的那样:通过努力进入一等学府,用知识改变命运。 第2章 她豪气万丈,将新目标锁定在清华和北大,复旦和浙大作备选。 但人做计划,老天大笑,程思敏十八岁那年,全国乙卷迎来史上最难命题,西城考生遍地哀号。 全校第一况且白白丢掉十二分的大题,处于中游梯队的程思敏也没有例外,高考失利后,她没能离开家乡进入心仪的学校,甚至她没有出省,折中进入了离家只有 191.2 公里的西城大学。 就是这样一位各方面都差不多普通的县城女孩儿,也拥有着差不多的幸运和机遇,大四秋招她得到了那份让小笨鸟一飞冲天的电商 offer。 拖着行李箱,抱着笔记本电脑,四年前,程思敏只身一人踏上从西城前往蓟城的绿皮火车,摇身一变,成为了同事们口中的初级工程师“lily”,主要负责公司的新版块之一:会员电商制的算法。 就职于上市公司固然听起来风光体面。 不过当时的程思敏并不知道,垂直电商的黄金年代早在 18 年触顶下滑,紧接而来的以拼多多为代表的综合电商与直播带货将会彻底击穿市面上所有如日中天的 to b 行业,她所搭乘的机遇不过是一趟在变换时代中苟延残喘的末班车。 四年内没日没夜的加班与学习让她免于被裁员,抱恙上班的主人翁精神让她四年晋升两个层级,但螺丝钉的奋斗改写不了大厦倾倒的结局。 2020,聚美优品在美股退市,程思敏所在的电商公司 ps 值从四倍缩水到两倍。 2023,寺库在消协因退款纠纷被投诉 3343 件,程思敏所在电商公司股价首次跌破一美元。 她凭借工作上升的好运耗尽,再次回落普通人的生活均值。 年初辞职那天,程思敏因为长期胸痛在医院被查出双侧乳腺多结节,结节共四个,最大的 1.8 厘米,外表不算光滑,且内部有丰富的血流信号,医生表情严肃,建议立刻住院手术。 次日全麻术后,程思敏绑着能把她拦胸截断的压力绷带被护士推回病房。 在独自一人等待着值班医生来告知她活检结果时,程思敏被勒得喘不上气,缺氧弥留时,脑子里一直回想着术前医生和自己的例行谈话。 医生询问她如果术后发现结节为恶性肿瘤,是否考虑保乳手术,毕竟在医生看来,她还年轻,没有婚育,后期一定还会有重建​乳‌‍房‌‌‎追求美观的需求。 可是当时她表情麻木,并没有多舍不得自己胸前的几两肉。 绝对真爱是幸运者偏差,程思敏从未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也不认为自己未来会得到海枯石烂的爱情,心中唯一担心的是:如果自己的真的患上乳腺癌,是否就没办法参加大后天公司与经销商的团建会议。 如果没办法参加团建,一直对她职位虎视眈眈的斯坦福男下属会不会趁机捷足先登。 如果真的被安­­‍插‎进‍公司的高材生顶替职位,那么她下个月的商用水电和房屋贷款又该从哪里来呢? 她在这一次术前选择了创面更小的微创技术,两把贵价的一次性刀头并不在职工医疗保险统筹的范围之内。 北漂这些年,省吃俭用,程思敏只攒下了一间公寓 loft 的首付,再无存余。 她在工作上兢兢业业,投入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无外乎是想要过上世俗意义中更幸福的生活。她不傻,也知道涉及产权,户口,学区,loft 除了便宜外根本一无是处。但谁又能真的有资格指责单身青年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在大城市贷款消费小公寓的行为呢? 难道轻视她的人会众筹帮她买房吗?毕竟同样五十六平米的老破小以她的能力也买不起。没人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她做慈善,她只有驱使自己的肉身做盔甲。 从银行借来的归属感有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每月还房贷的高额压力,于是工作得更卖力,恨不得呕心沥血,出卖灵魂。 多可笑,人命都可能没了,她却在担心身外之物的归属。 侧目再看看手机上成堆的群内消息,很显然,程思敏的老板和同事也只关心她最近手术生病会不会影响经销商的订货量。 她在蓟城是 lily,但高贵冷艳的 lily 不是有血有肉的程思敏,花名不过是一个岗位的代称罢了。 抹去个人特色,lily 没了,还会有更多更强更健康的 lucy 和 annie 补上来。 没想到咬牙拼了这几年,放手认输却只需要一秒,良性活检单被医生递到她手里时,程思敏突然感知到一种对现有生活的极端厌恶。她马不停蹄地在网上搜索起离职申请的模版,当晚便通过邮件向公司人事部提交了辞职申请。 很普通的程思敏认命,垂直电商不可能打败综合电商。 程思敏也没办法用身体为代价守住北漂价值一百万的贷款门票,她还想活得久一点,即便是平均地苟活。 所以,同样是夏天,同样是背着行李箱,抱着笔记本电脑,不过今天打道回府时,程思敏不再是孤身一人,托运车厢内,还有一只她收养了三年的流浪狗,“贝贝”。 对于在一线城市靠聪明才智打怪升级的圈子来说,“回乡”发展代表着阶段性失败,总是和个人能力不足挂钩,花费四年青春都站不稳脚跟已经足够令人鄙夷,更别说像程思敏这样,离开蓟城,计划在十八线城市内靠打零工,住公租过活。 这完全是不思进取,自甘堕落的龌龊行为。 第3章 年轻人奋发图强的路上自然总是伴随鲜花和掌声,但急流勇退选择躺平永远不会得到嘉奖。 至于这世界上唯一会为程思敏回家这一举动感到高兴的人,程家父母,此刻正躺在她微信黑名单中的。他们之间早有龃龉,失联许久,她也不愿意和对方分享自己的生活决定。 于是犹豫了一会儿,程思敏照例将照片和精心编辑的文字发到了她近一个月才开始更新的红色社交软件上,这里没人认识她,她也就不用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同一个软件。 别人站在聚光灯下炫耀名车豪宅的美好生活,她躲在角落默默书写乞丐版的退休手册。 不过没关系,决意混吃等死的程思敏早有顿悟,人类社会分工就是这样,头部肆意挥霍稀缺资源,底层捡捡量产残羹就很不错。 总之,剔除遍布吃穿用度的消费主义陷阱,抛开与他人对比之下才能迸发的片刻幸福,这物欲横流的世界根本是一架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型绞肉机。 谁爱卷谁卷吧,她先走一步。 玉米棒、糖稀、羊羹和鸡腿面包 列车行驶大半,背后的座椅仍然在高频的震动,但笑眯眯的程思敏已经完全不在乎后面的熊孩子是否遵守公共秩序。她哼着小曲儿,迫不及待地打开二手购物软件,在上面寻找起定位在半山市,使用感较少的闲置家具。 西城为黄河径流区,曾是古丝绸之路东段北道的必经地。 其中程思敏的老家半山市因坐落在绵延的贺兰山东麓,早年间得“半山”之名,一直沿用至今。 程思敏还未出生时,半山市还是个县。 三十年前,整个县内只有两条主街。一条直通采购日用百货的春晖市场,另一条道的尽头则是附近农民每逢周一,三,五赶集的农贸市场。 程思敏的父母也曾在农贸市场内贩卖过自家的产品,不过初始他们没有固定摊位,只有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春天车斗内装着韭菜和香椿,夏天则摆满李子和苹果。 程思敏记事起便经常跟着程伟和陈晓芬去赶集,她说话不早,但胜在嘴甜,一看到路过三轮车的行人就喊:叔叔阿姨来看看呐,我家的东西可好啦。 程家父母的目的是多赚点钱贴补家用,而年幼的程思敏也盼望着车斗内的瓜果可以售罄,因为每次东西卖光,程伟的心情都尤为好,那么她就可以得到几张小零钱。 那时候的钱还很值钱,程思敏可以用两毛钱买一根空心玉米棒,或者搅一团糖稀,再或者更豪横些,买一块羊羹配鸡腿面包,连晚饭都不用再吃。 甜蜜的零食越来越多,程思敏的虫牙也随着县内定居的人口日益增多。 没几年光景,她的乳牙黢黑提前退休,集市上农户带来的瓜果蔬菜开始供不应求。程伟瞅准了倒卖农产品的商机,花掉了当年他和陈晓芬本来要在农村分家盖房的钱,学着其他菜贩子,在农贸市场内租下了一个摊位,从此停止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生活。 后来国内西部开发进展顺利,半山赶上了撤县设市。 为了能够节省女儿在市内未来读小初高的一大笔借读费,程伟和张晓芬主动返还名下耕地,将户口从农村迁出,成为了二十年前因政策倾斜而农转非大军中的一员。 程思敏的爸妈当时决定带着女儿来到半山显然是为了肉眼可见的“甜头”。 而程思敏也一样,之所以落叶归根,会回到自己长大的半山,并不是因为还对所谓的家乡抱有任何眷恋的情愫,而因这是现阶段性价比最高的抉择。 商用公寓并非民用住宅,程思敏北漂四年没能在蓟城以个人名义成功落户,高速发展的大都市不待见平均人士,她打心眼里也没有多喜欢蓟城。 离职后,她没像网络上不少在蓟城失业的前辈建议的那般,死乞白赖地把户口保留在蓟城,等待人生中再次逆天改命的机会,反而立刻将自己在原单位的集体户口迁出。 捏着户籍迁出单举目四顾,去处只有可以接纳她的西城人才市场。 折腾了这些年,程思敏的户口被重新发回原籍,听起来挺丢人,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正因为西城人口少,发展差,对待失业人群的优待也就相对丰厚些,在办理当地政府提供的各项补贴时,程思敏也顺便利用“就业创业证”申请了西城保障性住房。 对于西城公租屋的申请与使用,程思敏事先已经做过了充分的调查研究。 相比她当年上大学的西城省会,半山市的公租屋大多分布在十年前开盘的成熟社区内,因为如今市内居民流失严重,再加上“高校毕业五年内”的要求条件苛刻,在半山申请公租房的青年可谓罕见,所以可抓阄的房源面积均在八十平米左右。 面积虽大,但如西城所有的公租屋一般,房间内并不提供全包家电。 她未来的住处除了白墙,瓷砖,坐便,水池外便空无一物。热水器,煤气灶和床铺必不可少,除此之外,程思敏还计划购买几样地毯,沙发,吊椅,书柜和茶几,好歹令自己和贝贝的新生活像那么回事。 这一次回乡,房子是租的,但她决心不会再用快递纸盒当桌子,坐在地上凑合着吃外卖。 毕竟她现在有大把时间蹲家里,不好太苛刻自己。 半山市内的二手家具不多,尤其是使用感较少的,在软件上翻了几页都没有心仪的,程思敏干脆自己发布了一条求购二手家具的商品链接。 第4章 单身女性发布求购消息也很有讲究,自从几年前程思敏深夜拿外卖时被骑手骚扰后,她对此类和陌生人接触的情况就有一套自己惯用的小伎俩。 为了避免异性不怀好心,面交之前,她断然不能让他人对自己有先入为主的判断,所以她在二手网站上的用户性别和头像一直是男,打字交流时,也要小心措辞,尽量让卖家认为自己是一名有家庭的男性。 交易时也完全不怕被识破,届时再以“自己”时间不便,让“老婆”提货的借口就好,屡试不爽。 不过就在她仔细编辑着求购信息时,身后顽皮的小孩到底没躲过和陌生人大战的劫数。 原本一直在程思敏身边戴着口罩帽子安静睡觉的女孩儿突然忍无可忍地起身朝着身后大吼:“你妈的踹什么踹啊,踹了一路,有没有家教?谁家的崽子,是不是有人生没人养啊?” “没人管我替你管!” 犹如体育场上一声尖利的哨响,整个车厢不过寂静两秒,继而便是冷水下油锅般的沸腾不止。 小男孩不是她的敌手,哇一声大哭出声,刚才还捏着手机看视频的女士一手搂着自己的孩子一手指着女孩儿回击,“你说谁没家教?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否则我撕烂你的嘴!” “好好好,撕烂我的嘴是吧?”女孩儿起身反手掏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后排的母子,看样子是在录像,同时用语气轻蔑的画外音道,“拍下来发网上让大家看看,怪不得说熊孩子的家长也都是熊家长,这就说传说中的皇太子的妈吧?” “你有空教训我没时间管教你儿子?” “那你儿子踢了几小时座椅算什么?我是不是也可以打断他的腿?” “放屁!你敢动我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不许对着我们录像!” 孩子的母亲松开孩子起身抢夺女孩的手机,无奈身高有限,挥舞了几下胳膊都被女孩躲开,她面皮涨红,瞠目欲裂,声音震耳欲聋:“你一个大人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年纪轻轻这么恶毒,没有爱心,你以后不生小孩吗?” 女孩儿丝毫不怯场,也用更大的声音朝她吼:“对啊,我不婚不育保平安。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这么爱生?有妈生没妈养,下崽谁不会,猪还能生呢!我给它颁个奖呗?” “你这个嘴就这么不值钱,你再给我说一遍?” 争吵还在继续,车厢内的乘客们窃窃私语,眼看闹剧大有越演越烈的架势,为了避免矛盾加剧,程思敏赶忙站起来用手臂横在座椅上方制造屏障,“别吵了,车马上到站了,都冷静冷静。都少说……” “啊!”程思敏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从天而降的手掌拽住了头发,她哀鸣一声,一绺头发即刻从头皮脱离。脑袋吃痛,程思敏捂着天灵盖倒抽凉气缩回座位,还没待她看清到底是谁在暗算她,只见从车厢后赶来的孩子父亲也加入了战场。 闹剧激化,夫妻二人共同挤进前排车座,一个掐住女孩儿的脖子,另一个开始撕扯她的上衣。女孩儿如炸毛的猫,一口咬住身前的挥舞的手腕,伸出十指用美甲在二人的脸上处处生花。 尖叫,呻吟,还有不重样的各式怒骂。 除了车厢最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起身快步走出车厢,周围乘客不约而同地举起手机,更有甚者还嫌过隧道的列车内不够明亮,悄悄打开了闪光灯补光。 看来网络时代的分享欲深入人心,大家都知道拍摄清晰的秘诀是补光灯。 谁知道呢?流量等于金钱的年代,一条视频爆火约等于中一次刮刮彩。 程敏思没有买彩票的习惯,也没心思拍摄,她再次劝阻三人“别打了别打了。”不但没有阻止任何暴行,脚上的白鞋反而又被多跺了两下。 情急之下,她重新挤进车座空隙,双手扯住孩子父亲的脖领子用力往外拖拽,她声音虽然没什么气势,但充满对不公的愤怒,“不管怎么样,你们也不能以多欺少吧!再打我要去叫乘警了!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手!” “好啊,你和她是一伙的吧?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看我怎么收拾你俩。” 男人杀得眼白血红,额角肿起两道破皮的抓伤,睨着自己被扯到变形的 polo 衫,自以为是地认为程思敏是在拉偏架,抡起膀子朝着程思敏的脸上招呼。 额前一道劲风,程思敏下意识缩起脖子快速后仰,试图用后空翻躲避对方的攻击。 可惜了,她并非中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身体倾倒的同时双腿还立在原地。 清澈愚蠢的男大生 想象中倒栽葱的痛楚没有发生,就在她跌倒的时候,身后赫然竖起一道人墙,背脊落入胸膛,来人很稳,并很准地将她失重的姿态拨正。 长吁一口气,程思敏再睁眼,面前家长的手腕已经被另一只白皙的手掌握住,至于这手的主人,正是站在程思敏身后的人墙。 来人高出程思敏足一个头,身板本来就薄,还穿着宽大的 t 恤和牛仔裤,袖口随动作晃动,更显得四肢纤长,背脊直挺如竹。 这么清清爽爽的男孩儿,虽然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但程思敏断定对方是刚放暑假的大学生。 程思敏弯腰道谢,移开目光后从他腋下钻到后方过道避险。 好在“大学生”不仅在体力上制止了男人的施暴,身边还带来了具有威慑力的救兵。 第5章 看到穿制服的乘警出现,打斗和辱骂都停止了,夫妻俩人立刻松开女孩向乘警诉苦,“乘警同志,这个女的侵犯我家孩子的隐私,还对我们出言不逊,我们要求她删除手机里的视频!” “是啊,小伙子,你看她把我老公脸上抓得全是血,这不破相了?我们要报警!她故意伤人!” “列车还有还有一个小时就到西城终点站了,确定要报警的话,到时候你们一起去派出所接受调查吧。”乘警板着脸,用官方的态度说官方的话。。 “当然了,我们肯定要报警!她得赔偿我们的医药费!我家孩子都哭成啥样了,得接受心理辅导!我们还要到法院告她,让她永远留下案底!” 逢时列车到站,车内广播正在提醒半山市的乘客及时下车,半山站预计停靠十分钟。 夫妻二人巧舌如莲,一左一右将乘警围住,被打的女孩儿涕泗横流,几次想要插话替自己辩解都无济于事,焦急中只有立刻拉住走回座位取行李的程思敏,恳求她一定要为自己作证。 车厢内陆续有乘客上下车,程思敏来回瞅着女孩儿的脸和自己还搁在行李架上的行李箱面露难色,“真不好意思,我不到终点站的,就在这里下车。” “可是我一个人说不过他们,你不是目睹了全程吗?他们先动手打我的,你得帮我和警察说清楚。刚才你一直在看啊,不能帮帮我吗?” 车门关闭的时间还有几分钟,身边的旅人不停挤开程思敏,刚才还一起拍摄同一段录像的人们此刻各奔前程,异口同声地嚷着:“让让!别站过道挡路!” 程思敏如不倒翁被推来搪去。 想到还被关在航空箱里的“贝贝”,程思敏也有些急躁,摇晃之中,她垫着脚够了一下自己的行李道:“这个我可能帮不了你,我在货运车厢里托运了宠物,现在得抓紧时间去提货。你放心,车厢内有监控,警察肯定会取证的。不可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 “但我还需要证人啊!你是证人怎么能随便下车! 程思敏的口头安慰无效。女孩儿如惊弓之鸟抓住了救命稻草,挥舞着手臂妨碍程思敏取行李。 “我们报警,你得协助调查,我可不能被处罚,我在准备考……” 女孩顿了一下,颇有忌惮,接着低声咕哝:“我的事情很重要!” 可是程思敏的小狗对她来说也很重要,身后又有下车的人重重推了程思敏的肩膀一把。她耐心耗尽,皱着眉头正要失态,她那只粉色的行李箱已经被人拿下来搁在了脚边。 替程思敏解围的正是刚才那个带来乘警过来处理纠纷的“大学生”,他周身的气场看起来还是那么平静,先是朝着哭泣的女孩儿说:“我帮你作证吧。” 随后他侧目朝着程思敏点了点头,语气柔和可亲:“我也坐这一节车厢,我作证也一样的,你有急事的话可以先走。” 目光短暂接触,程思敏十分感激,再次朝他道谢,第二个“谢”字还没落地,人已经拖着行李箱逃命似的飞出了车厢。 程思敏前脚刚下车,车厢门就发出不可以通行的“滴滴”声,幸亏她跑得快,不然贝贝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这下不急了,时间大把的,放慢脚步,程思敏驻足原地,从裤兜内掏出托运宠物的提货单,抬头寻找着去往车站大厅的路。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回半山,车站改建,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就在她举目乱望的时候,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触到了她的脸颊,程思敏有感回头。 果然,几步之遥的车窗内,刚才的“热心肠”正在望着她。 车窗玻璃被擦得透亮,阳光西晒正好点亮对方的眼睛,这一次程思敏把对方的脸看了个真切。 凤眼,长眉,冷白皮再加上骨相优越的眼眶和眉骨,实在是过分漂亮的半张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被帮了两次的缘故,程思敏突然觉得对方声音和眉眼都有些熟悉。很快,车厢移动起来将对方带离她的视线,程思敏也提步向电梯处走去,将这种莫名的亲切抛之脑后。 她离开学校都多少年啦,可不认识什么的清澈又愚蠢的男大生。 再说,疫情三年,公共交通上产出的口罩帅哥还少吗?有的人戴上口罩是美男子,摘下口罩那就是大号蟾蜍。现在国内的制造业多发达,中年秃顶都可以带上假发套冒充小鲜肉。 新新女性千万不能盲目迷恋美色。 夕阳的酷热散尽,月辉洒下一片清凉。 时应从满城北街派出所走出来时,完全没想到外面的天色已经黑得如此彻底。 先前纠纷的调节程序实在冗长,双方抗辩又争执不下,时应一开始还能做到条理清晰地诉说自己今天下午在 14 号车厢内的所见所闻,言词确确地反对夫妻二人的不实言论。 他话没说几句,就被粗暴地打断,再而衰,三而竭,场面混乱,连带着需要他作证的女孩也开始反对他的反对。 几张嘴同时讲话,全是无效信息,时应头昏脑涨,最后真的无话好讲,只能关闭耳朵,盯着两位民警身后白墙上的一处污渍发呆。 身后电子屏上红色的防诈骗口号正在实时滚动,趁着月光,时应低头看了看手表,原来他这一呆竟然消耗了两个多小时。 现在九点过半,时间太晚,回半山的高铁票早就没了,余下两班绿皮火车慢悠悠的,要行驶近三个小时,为了节省时间,他只能找找附近汽车站的大巴。 第6章 因为需要查询发车班次,时应暂时走下台阶,立在路边高大的白杨树下查看手机。但随后跟出来的女孩儿看到他人没走,还在派出所门口逗留,误会时应是否在刻意等候自己,犹豫了几秒,她拎着行李走到时应旁边,主动和他搭话。 “你好,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马芳芳。今天真的很感谢你陪我来派出所。” 头顶是沙沙作响的树叶,脚下是影影绰绰的树影。 瞅到时应撩起眼睫看她,马芳芳有些羞赧,立刻将视线转移到他肩膀上的双肩包,“其实我平常也不是这么爱扯皮的人,要不是我正在准备考试,我绝对不会接受调解!说什么也要让他们得到教训。我才不愿意和他们道歉。民警就会和稀泥,这种事怎么能定性为互殴呢?是他们先动手的。要拘留也是拘留他们!” 刚才一通唇枪舌剑的结果是马芳芳当着民警的面删除手机内的视频,夫妻二人也写下保证书表示后续不会再追究马芳芳的任何责任,就此事件被平息,没人去验伤,也没人惹上行政处罚。 冲动归于平静后,大家都不想为自己的正常生活徒增麻烦。 马芳芳是待上岸的应届毕业生,未来的政审环节对她很重要,夫妻二人何尝不该爱惜羽毛?两个人都是当地税务局的正式员工,一个差池可能丢掉铁饭碗。 至于刚才在列车上发生的暴力行为?大概只能借口被鬼附身。 汽车站发车的大巴也在十分钟结束了末班车的运营,时应对马芳芳对的说法不置可否,应付了一句,“解决了就好。” 他有些疲惫,说完话,重新低头在手机上打开微信小程序,搜索西城出行。 西城出行是近年疫情期间应运而生的新型交通手段。运营车辆大多为小型面包车,接客时间和线路相对自由,类似于古老的私人拼车,满员便发,但这是正经的公家生意,价格又比黑车要便宜许多,可以开具正规发票。 以往时应很少关注这种以便宜取胜的交通方式,但是最近不是以往,他家的财产快速缩水,正在面临新一波的银行清算,他也不是劳什子富家少爷了,不得不处处省钱。 在小程序约到一班拼车,上车点距离派出所门口不远,时应戴上耳机朝马芳芳挥了挥手当作道别。 下午在车上还那么热心肠的时应此刻看起来有些冷淡,马芳芳不解地追上来,再次发问,“哎,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你家住哪个区啊?老城还是新城?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我这人最不爱欠别人的,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顿饭吧!” “谢谢,不用了,我现在回半山,刚约了车。” “啊?你本来要在半山下车?我去!你还专门为了我的事儿跑到这么远。那我更过意不去了,咱们加个微信吧,回头你过来我请你吃饭,或者,我去半山的时候也可以联系你。最近山上的葡萄快熟了吧,我和我朋友每年都过去那边的酒庄采葡萄。” 马芳芳瞪圆眼睛,嘴里噼里啪啦,简直没想到面前的陌生人竟然为了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一时间她对时应的好感更胜。 马芳芳的示好合情合理,但时应之所以会多管闲事并不是为了打动谁,那他到底为什么浪费生命跑来派出所帮助对方呢?这完全没有道理,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扶过老太太过马路,确实算不上善良人士。 语塞半刻,时应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愚蠢的行为,他没必要对不在意的人撒谎,更不愿加陌生人的微信,所以还是直白道:“没关系,不用对我感到抱歉,其实会过来也不是我的初衷。下午……可能一下发神经吧。” 说着,他平铺手机屏幕,但那上面明晃晃的,打开的是自己的微信收款码。 他声音涓涓,使用着杜尼式微笑,架势挺好,但说的不是人话,“要不这样,实在过意不去,您就把我回半山的车票给报销了吧。我坐西城出行,车票是 42 元,您这边后续还要发票吗?我可以开。” 十米外,面包车一脚刹车到达上车点,电话屏幕亮起了一串陌生号码,是司机在催乘客上车。 马芳芳先是愣住,再然后下意识骂了一句:“有病吧?这是一码事吗?你想钱想疯了!” 在浪漫的场合里贸然谈钱很冒犯,时应猜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没再停歇,揣起手机,大步流星地往面包车的方向走。 因为是最迟一个上车的,副驾驶的单人座和车厢中段的双人座都满员了,窗外哭丧着脸离开的马芳芳正在感叹“这真是倒霉的一天!”,车内好不容易挤进后排三人座位的时应也是这么想的。 为了省油,车内没开空调,车子一启动,车窗外面吹来的劲风将左边大哥腋窝下的汗臭味一股一股地送到时应的口罩里。 光是这样就算了,面包车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右边的大爷竟然像嗅觉失灵一样,从地上的塑料口袋里掏出几个不知道捂了多久的煮鸡蛋,一口接一口塞进嘴里咀嚼。 这是物理和魔法的双重攻击,就像碰到他人在厕所里吃泡面,观者真的很难舒服。 忍着干呕,时应重新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口罩,一个罩在原本的口罩外头勉强抵抗气味,另一个上拉半寸,干脆把眼睛也捂住。 眼一闭,耳机里正在随机播放着周杰伦的《七里香》,可是哪里香?这根本就是专属时应的恶臭葬礼,如果不是被指头捏住的膝盖还在感知疼痛,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下地狱了。 第7章 果然,不求回报做好事的精神面貌还是不适合他的刻薄体质。 他不该给程思敏行方便,毕竟这狗东西下车时跑得飞快,根本没认出他。 半山街溜子 周一抽签,周二选南北朝向,周三上午十点钟在市民大厅预缴了三千块押金和五个月的房租,程思敏如愿拿到了黄河苑三期 6 号楼 1203 的房门钥匙。 黄河苑位置不错,小区门口开在迎宾大道,距离程思敏父母以前卖菜的农贸市场不远。不过昔日繁华的农贸市场早就在城市快速扩张的进程中化为乌有,程思敏初升高,农贸市场被取缔,进而纳入半山新规划的商业版图中。 现在农贸市场的原址上,密密麻麻地全是娱乐休闲场所,ktv,烧烤,棋牌室和足道馆。每当夏日的夜幕降临,数不清的霓虹牌匾会在啤酒泡泡的倒影中闪闪发亮。 程思敏朴实的父母终究还是不属于这些光鲜亮丽的行业,他们平生所学不过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 农贸市场倒闭后,二人带着积蓄先后盘下几个小区门口的菜店,但无一例外,这种单一形式的简单买卖最后都以亏损而告终。 新半山居民摒弃了赶集的习惯,他们大多朝九晚五的工作,因为不擅长在看人下菜的菜店内讲价,所以更偏爱在明码标价的大型超市购物。 即便是有些小区门口有菜卖,那也是吸客的手段,店内还要搭配快递拿取和副食陈列打配合。 程思敏高三那年,夫妻俩彻底赔光了家底,程伟受到的打击最大,自此一蹶不振,每日待在家里靠喝酒度日。 陈晓芬没办法,为了让丈夫振作起来,只有将目光放在租金较低的城中村,那里还保留着一片老式市场,更适合他们这样守旧的经营者。 几经考察,她看中一家名叫“广凤床品家纺”的小店,这里有固定贩卖的类目,也有固定的进货渠道,而且陈晓芬在生活中很会缝缝补补,顺便还可以帮附近的居民扦裤边,换拉链,留住常客。 这桩生意样样好,唯一不便的是:他们手里没有现钱,也完全借不到。 想开店,要下三年租金和转让费,需要变卖一家三口居住了十几年的市区住房。 程思敏当然不希望父母卖房。高中生正值青春期,自我主义到达了顶峰,她在学校里早就因为父母是卖菜的而得到了一枚不雅的外号,好不容易盼到父母不再卖菜,少女满心欢喜地希望他们可以像大多数同学的家长一样,去找份普通工作。 可是他们竟然决定要去卖床单被罩和秋衣​内​­‌裤‌‎‍。程思敏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自己未来又会面临更龌龊的新外号。 再者城中村的环境那么差,附近的高中历年来都没出过一个重点大学生,她怎肯跟着父母一起转学搬到那里生活!难道她的学业就可以扔进下水道冲走? 为了抵抗父母的决定,程思敏哭了三天三夜。可是她人微言轻,程伟和陈晓芬并不看重她的意见,只当她是小孩子闹情绪。房子必须卖掉,店面必须要开,这是程家的头等大事。 至于程思敏以死相逼不肯转学这件小事,夫妻俩也做出了一定的让步:为她办理了一年的住校手续。 生理距离带来了心理疏远,高三住校期间,本来就没有朋友的程思敏非常孤独,每当和室友发生摩擦时,她都十分怨怼父母卖掉房子的决定。她多希望自己结束一天的学习后,还能回到那个墙上刻着她历年身高的家。 小阳台上时不时飞来的停驻的麻雀从来不在乎她身上总是散发出的烂菜味儿,经常从厨房案板上快速溜走的蜘蛛也不嫌弃她指甲里是否充满泥土。在那个家里,她是骄傲的小主人,可以安心的吃饭,睡觉,听音乐,做课题。 自己的家,是唯一不会排挤她,轻视她的避难所,因为它早就了解她的一切。 可是那个承载过她童年的房间也被其他人霸占了,她没家了,都是因为在女儿和“老板”的身份之间,父母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当老板。 现在想想,应该是从那时候起,程思敏和父母的关系开始渐行渐远,直到后来决裂彻底发生。 钥匙在手里叮铃铃打转,程思敏脚步轻快,正在走向新的“自己家”。 最近等房的这两周,她一直在半山当街溜子。 她成天无所事事,混迹在半山市中的各个角落,白天在苍蝇馆子小面额消费解决伙食,吃饱了再到商场,超市,图书馆等室内蹭免费空调。 晚上也不怕没去处,新开业五折大酬宾的网吧九元一晚,团购的洗浴票十五元过夜还能免费用许多洗发水。诚然这样如苍蝇般到处落脚不是个很体面的活法,但省下旅馆钱程思敏也没浪费,拿来送贝贝去寄养家庭。 她也想每时每刻带着贝贝,但没办法,半山市并非宠物友好城市,贝贝不能出入室内公共场所。 有房住之前,她总不能和狗一起睡在大街上,那不真成了流浪汉了。 失业归失业,返乡归返乡,程思敏腰斩卖房后虽然亏掉了所有房贷和大半首付,但好歹从下一个买家手里兑出来十五万的存款。 账上有钱,心里不慌,她程思敏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份上。 步行了十五分钟,用卡刷开小区门禁,程思敏的心情犹如此时的蓝天,万里无云。 一进小区,她拖着行李箱先是朝着中心绿化奔去。 第8章 黄河苑三期为大型房地产项目,临街商铺很多,除了西侧 6 至 11 号楼为交付给政府的保障性住宅以外,内里还有许多不同户型的商品房。 住户多,绿化面积也显得尤大,园艺资金跟不上,很容易显得破败。越过一片参差不齐的灌木,穿过晒褪色的儿童滑梯和健身器材,程思敏发现了自己正在寻找的草地。 绿地被践踏得不像样子,为了粉饰草坪频出的斑秃,物业在上面零零星星种了几行马兰花。 现在八月底,马兰花花期已过,只剩下一丛丛韭叶形状的长茎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像不肯死绝的地幽灵。但程思敏对面前萧条的场景很满意,她眼睛亮晶晶的,幻想着贝贝在草地上奔跑的样子,很是喜欢这片空间,绕着草地走了一大圈才重新朝着 6 号楼出发。 6 号楼为一梯四户的布局,单数靠左,双数靠右。 坐上电梯,出门左拐,绕过 1201,程思敏打开 1203 的房门。 屋内的情况也比程思敏想象中要好上许多,前任租户应该是得了一笔横财,退租时连沙发和热水器都没带走。 她以前在蓟城买一百五十万的公寓尚且没有多少选择,现在这种月租两百的房子还有什么可挑拣的?居住面积大了一倍,水电还是民用,四户人家共用一部电梯使用感也许差,但是公摊小呀。 程思敏对自己的新家可太满意了,何止不会提前退租,她发誓五年后合同到期还要再续租个五年!五年再五年,直到她八十! 从客厅转着圈飞到卧室,再垫脚跳着“芭蕾步”从厨房进入卫生间,程思敏垫脚取下花洒测试了一下水压,嘴里像是撑了个衣架子。 当机立断,程思敏将热水器插上电源,她决定在新家洗个热水澡再去接贝贝。 街溜子的生活是省钱,但相对的,也必须舍弃个人护理,免费的洗发水用再多也不能解决皮肤粗糙的现象,再加上头发干涩打结,现在的程思敏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急需滋养。 掏出行李箱的瓶瓶罐罐,这个澡程思敏足足洗了三十分钟,直到热水器里的热水全部流光,包上干发帽,她才重新活过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进客厅。 她这间公租屋是一室一厅,平米本来就不小,再加上南北位置的卧室和客厅串联在一起,所以看着格外敞亮。客厅加阳台目测有三十多平,想要好好布置一下还得多花点心思。 不过添置东西不着急,她暂且可以先睡租户留下的旧沙发,当务之急是约通讯公司上门安装网线,这几天她白天蹭不到无线网,手机流量都快用完了。 一屁股坐在磨毛沙发上,程思敏在手机上比价宽带套餐还没忘记自娱自乐地唱着《我爱洗澡》。 29 元的单宽带看起来不错,无需另外办卡,但是 49 块的融合宽带可以送一年的芒果会员。可是这个会员似乎不能在电视端上使用,程思敏还没想好要不要买电视,她平常都是用平板躺着刷剧。 苦恼中,后腰突然痒了一下,程思敏不甚在意,腾出左手伸手去抓,下一秒,她嘴里的“噜啦啦”变成高分贝的“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她从旧沙发上弹跳起来疯狂晃动身体,受惊的蟑螂宝宝也吓得够呛,快速从她胳膊上振翅飞回沙发,钻进坐垫与坐垫的缝隙之内。 程思敏捂着嘴巴,勒令自己保持镇静,鼓足勇气抬起右腿,颤颤巍巍地用大脚趾掀开刚才还在她身下的坐垫。果然,目光所到之处还有更多小黑影仓皇逃窜。 虫量太多令她头皮发麻,程思敏再次放声大叫,一路哀鸣一路跑到厨房,发癫中一只拖鞋套在了脚踝也顾不上。 什么宽带都来不及了,她现在就得想办法把这便宜沙发从家里扔出去! 与此同时,五公里外,鸣沙北路的半山花园内,时应家的独栋别墅迎来了法院的最后查封。 hello麻雀我是秋刀鱼 时应家这栋别墅建筑面积总计 467 平米,上下共四层,花园车库地下室一应俱全。 像这样的住宅,放眼整个西城,他家里前些年大大小小还有近十套,但不同于别的房产都陆续登记在他父亲时开基的名下,这套别墅是他父亲送给她母亲李湘群的求婚礼物。 当年别墅住宅普遍罕见,更别说半山这种小县城。 政府出让土地价格不菲,开发商圈一块实属不易,所有想做房产的生意人都在追求盖出最具有性价比的六层楼房。 多盖一层楼,就能多赚一份回报,像“半山花园”这样,将本来能住上万户的社区做成只能容纳区区五百人的别墅区简直是异想天开。 但也就是这份敢吃螃蟹的冒险精神让时开基和李湘群一跃成为当年炙手可热的房地产开发商。 半山花园从开盘起便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半山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随着各大行长,局长,校长和院长入住半山花园,其他缺少社会地位的暴发户也争先恐后地想要加入“稀缺社区”。 “限量住宅”反而成了时开基的金字招牌,之后的数十年内,他在西城如法炮制了十来个高端社区,每个项目内都留有他的私人房产。 事业蒸蒸日上,财运源源不断。 时应出生后,李湘群在公司退居二线成为家中的全职太太,时应初升高时,他们举家离开发展受阻的半山市,前往更适宜生活的南方定居。 第9章 紧接着,国际学校渐盛,时应并未参加高考,被父母送到英国读预科。 时家的路越走越远,远到他们一家三口常年身处不同的国家与城市,沟通全靠微信群,谁也没想到,群内之人再次相聚时,是在七个月前,蓟城拘留所内。 时开基公司破产,携款潜逃,在蓟城出境口岸被刑警缉拿归案,跟着他一起跑的,还有他怀胎六个月的女下属。 也是那一天,在张灯结彩的大街上,李湘群告知正在读博一的儿子,她已经决定与时开基离婚。 昔日风光的联排别墅如今被贴上封条,内里值钱的东西早在月前被时应陆续变现。 时开基作为公司法人挪用公款的案子已判,但李湘群与他的诉讼离婚案还在继续,这栋别墅是李湘群与时开基婚内最后一笔归属不明的存疑资产,也是她现如今据理力争的唯一一笔。 因为知道此次查封时间不会太短,所以不值钱的东西时应也没放过,大到桌椅板凳,小到碟盘碗筷,全被时应装在雇来的依维柯上,分三次拉到了他姥爷家楼下的储物间里。 粗略在仓库里把大件家具都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二手交易软件上,时应马不停蹄地开上他姥爷的破夏利前往贺兰山脚下的赤霞酒庄。 这次清点别墅他在酒窖里除了收获了几瓶藏在柜体夹缝内的陈年茅台,还在包装盒内发现数张 2017 年前时开基在附近葡萄酒酒庄内的私人存单。 那些年正是时开基在房地产内赚得钵满盆满的时候,他手里有大把钞票,跟风投资了不少各行各业的项目。 注资在山上开度假酒店,合伙租滩涂制造腐植酸,炒期货,追股票,搞古玩,后又听说他老家贺兰山东麓葡萄酒有升值空间,未来能在国外能卖到上万元一瓶,先后在半山的一家私人酒庄内购买了十吨葡萄酒。 一吨葡萄酒能灌装一千三百多瓶,时开基连喝带送也用不完,家里的酒窖装不下,没有分装的就寄存在酒庄内。 不过直到时开基今年锒铛入狱,他选中的酒也没能出口国外,估计连他自己也忘了他还花过这笔冤枉钱。 葡萄酒市场水分大,虚标高价的商家不在少数。 时应拿到这些存单时确实也没对这些酒的价值抱有太大的期望,但是他琢磨着,一万瓶葡萄酒,再怎么便宜,也得折合人民币二十元一瓶,只要酒庄还承认这笔账目,那他接下来无论是用什么办法,高低都得把这批酒卖出去。 二十万是不多,但是他没得挑,只要有,他都要。 车子刚出居民区,时应的手机就开始叮叮咚咚地一阵大声喧哗。 趁着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功夫,他划开手机,几条消息都是从二手交易软件来的。 就在刚才“麻雀”发布的旧家具链接下,一个名为“秋刀鱼”的男性用户正在试图与他进行旧货交易。 “兄弟,,这沙发看着挺新啊,,拍点照片看看” “你描述写是黑胡桃木?这花纹不能是贴的吧,,实木现在假的可哆呢,,切开里头都是三合板” “我是老实人,,,你不会以次充好吧” “尺寸多大啊?你看硪家这客厅能放下吗,,,” 随着而来的还有一张空旷的客厅照片。 粗略看了几眼对话框,时应皱起眉头,聊天用错别字就算了,不爱打标点符号也能理解,可这人为什么要在个别断句的地方打这么多逗号啊?多少是脑子有点儿问题。 切出交谈界面打开地图,搜到赤霞酒庄的位置开始导航,这一趟全程 42.8 公里,油费三十块,希望不虚此行。 绿灯左拐,时应换挡给油直接开上通往酒庄的国道,他才行驶了五分钟不到,手机又开始疯狂叫嚣。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从屏幕上方弹出,估计还是那条从九年义务教育内漏网的“秋刀鱼”,时应懒得理这个文盲,从手机侧面拨下一键静音。 时应正在驾驶的这辆高龄夏利经过十几年来的暴晒导致全身车漆褪色,但凡启动起来,雨刷器,发动机,车玻璃没一块地方是不抖的,要不是时应的姥爷爱惜物件,每周还特意开出去溜一趟在家修一修,这块破铜烂铁早就得做报废处理。 就这么一辆古墓派小轿车,即便打开空调,将制冷调到最大也几乎没甚作用。 何况今天天气预报室外最高温三十六度,可想而知,在烈日炎炎的午后,时应坐在这辆车里得有多心烦,不怪他不想面对致死量的逗号。 好不容易开到目的地,时应将车头扎在一片树荫下,刚拿起手机,又一条消息亮了。还是想买旧货的“秋刀鱼”,对方坚持不懈,死缠烂打,正在质问他为什么已读不回,是不是不卖了。 时应被扰得没有办法,只有用手指敲击屏幕,终于耐着性子回复了他一条长消息。 “罗汉床,方几,茶台,单椅都是实木的,通体黑胡桃,不信的话您就再看看别家。尺寸描述里也写得很清楚,您受累,对比下自己家的客厅。我这儿就出点不需要的家具,不想那么麻烦。” 打开车门,热浪翻涌而来,很快,手机上,对方输入了一阵,回复了一串“,,,,,,,,,,,,,,,,,,,,,” 这他妈是什么新型的表达方式? 双眼一翻,时应下车时差点没晕倒,“秋刀鱼”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飞快地打字道: 第10章 “好吧” “那你描述写了可以小刀” “是不是能优惠一点” “我和我的老婆还需要一张床” “储物柜有的话我们也要” “餐桌” “椅子” “最好也是九成新的” “一起买的话你也省事儿嘛” 眼看着对方说话的样子突然正常了起来,不用标点符号总好过胡用,时应压了口气,打醒精神应付他,不过时应字没打完,对方发来的话语再次让他大破防。 作为卖家,“麻雀”是愿意接受小额协商,但是没想到“秋刀鱼”拿着屠龙刀,试图一刀砍到他骨折。 原价九千的新中式沙发一折九百出,对方竟然向他还价一半。 不仅这样,“秋刀鱼”末尾还小人得志地加了两个送花花的小表情:“反正你也不需要了对吧,找旧家具回收还要收费呢,我自提,你都不用送货上门。” 不仅图你钱还要你的人 黄河苑,6 号楼 12 层,楼道里纷纷攘攘。 两名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师傅刚把程思敏屋里的沙发拖出房门,蟑螂小队便顺着沙发缝隙溜到楼道四处逃窜。 电梯门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妪慢腾腾地拖着买菜车走出来,几只不开眼的虫子立刻朝着她脚下奋力奔跑。 老太太弯腰驼背,满脸皱纹,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到瞳仁,可是腿法却出奇地灵巧。她低着头,背着手,让开正在搬运的工作人员,靠着墙壁朝右拐,两三下便将路过她的蟑螂统统踩成了尸体。 如此大约消灭了十来只,她脚步停驻在 1202,一边捞出拴在裤袋上的钥匙开门,一边声音如钟地朝着里头喊:“金刚,有蟑螂,拿药出来!” 沙发被装进电梯,楼道之内,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蟑螂大部分都变成爆浆的嘎嘣脆。 程思敏站在门口被这场虫虫浩劫惊得眼珠乱颤,视线中,斜对面 1202 的防盗门再度被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是刚才赶早市回来的祁奶奶,而是祁奶奶的孙子祁金刚。 按半山的辈分讲,祁金刚是程思敏小六届的小学学弟,但今年十九岁的祁金刚没有读书也没有工作,他不到一岁时因发育迟缓被当地医院诊断为脑性瘫痪,终生行动不便,智力发育有限,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祁奶奶的儿子和儿媳不能接受命运竟然带给他们带来如此噩耗,金刚确诊后不到六个月离婚再婚,分别组建了新的家庭。 十二岁前,金刚辗转在父母家如皮球般被踢来踢去,小学毕业后,以他的智商无法再就读初中,父母又相继有了新的健康的小孩,他就彻底沦为了没人要的傻子。 只有爷爷和奶奶勉强愿意收留他,后来爷爷走了,他就和没有退休金的奶奶一起在公租屋里吃低保,不同于程思敏还要缴纳房租,1202 的房租是被当地房管局和残联全数减免的。 眼下金刚半边脸和一侧身体都在不自觉地抽搐,但这不妨碍他用另一只手捏着杀虫剂,无差别地朝着楼道所有的角落奋力喷洒有毒物。 程思敏才从震惊中恢复清明,她看得出面前的男孩子有些身体残疾,但这完全不影响她热情地朝着新邻居打招呼。 街里街坊的,以后她还要这里住很久,和邻居们搞好关系是必要课题,再者说这一地的蟑螂都是她的杰作,刚刚她还没朝邻居家的奶奶道谢呢。 嘴角上扬,睫毛弯弯,程思敏用招牌式的灿烂笑容说:“嗨!我是今天新搬来的,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啦。” 听到程思敏说话,金刚抬起脸,但是看到她的笑容,金刚的眼皮明显重重跳了一下。 他浑身哆嗦,甩着一条不太好用的腿快速逼近程思敏,两人之间超过安全距离后仍然没有停止,就在程敏思开始紧张地往屋里跑的时候,祁金刚抓住她的防盗门把手,重重将她的大门关上。 “嘭”的一声巨响,祁金刚也不管门内的程思敏被他的唐突吓得汗毛倒立,再次朝着她家的方向喷洒杀虫剂。 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嘟囔着:“毒……有,有毒……对,药,对,对身体…….不,啊,不好。” 看到门外之人没有过激行为,只是接着在楼道里喷洒杀虫剂后,程思敏心有余悸地咽了一口津水,将眼睛从猫眼处挪开。 手机跳出一条旧家具回手的支付提醒,为了把生虫的沙发拖走,程思敏什么便宜都没占到,反而向服务公司付费九十二元。 叹了一口气,程思敏心灰意冷地坐在卫生间的马桶上,打开了二手交易软件,接着和“麻雀”聊天。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件干净的家具,沙发,单人床,两张椅子也行,要不然今天晚上她就得坐在马桶上睡觉了,马桶这么硬,简直连网吧都不如。 生虫的沙发,古怪的邻居,再加上破费的人民币。短短一上午,变数接二连三,几个小时前程思敏对这间公租屋的喜悦全都被窗外吹来的一阵大风统统刮走。 “反正你也不需要了对吧,找旧家具回收还要收费呢,我自提,你都不用送货上门。” 程思敏小心翼翼地按下发送键,心情忐忑地等待着对方回价,对于二手实木沙发,她的心里价位是七百,找搬家公司过去还要二百块,她这一上午已经够惨了,绝不能在熟悉的二手交易领域被痛宰。 不到一分钟,她在厕所发出一声小狗被踢到肚子的声音。 第11章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麻雀”不按常理出牌,他没还价,直接把她的账号拉黑了。 下午七点半,时应赶在太阳落山前将车停回了他姥爷家的筒子楼下。 去酒庄之前,时应满脑子都在演练要使用的法律条款。他此行最担心的不过是对方如果拒绝承认这笔债务怎么办,他应该怎么样和对方交涉才最有威慑力,能让对方不小看他,把他爹的十吨葡萄酒原原本本地交出来。 最差的情况,不给酒也行,那也得按成本价退些钱。 可是实际上到了酒庄内,境况远不像他想象的那样针锋相对。 酒庄的赵老板看了他的存单后先是先是很客气地将他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好茶三旬,嘘寒问暖。两人和和美美地一阵对谈后,对方又一团和气地提出开车带旧友的公子到自己在山下的葡萄种植园内转转。 五百亩的葡萄园,上万珠的葡萄藤,眼花缭乱的葡萄品种,这一转就是一下午。眼看着时间走过六点,葡萄园逛完了,赵老板又要带时应回酒庄看自己酒厂酿造,灌装的生产线。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赵老板年纪不小,比时应的爹还大一轮。 出于对长辈的尊重,时应不好硬提拉酒的事儿,可是架不住赵老板不接软刀子,一直东拉西扯有意绕开他的话头,喋喋不休地给他介绍自己葡萄酒产业,时应不得不正色打断对方,诉求提酒。 赵老板一听也不生气,立刻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告诉他自己之所以要带他看生产线,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回到酒庄后,赵老板带着时应走下长长的旋转楼梯,看空无一人的红酒灌装线,看废弃数月的酿造间。最后,在地下储存间内,他用手电筒扫着硕大的红酒木桶对时应说: “小时啊,你看,赵叔不可能赖你家的酒。别说十吨,上百吨都在这里了。问题是,疫情这几年酒庄连续亏损,本来以为放开了能狠狠地赚它一笔,没想到今年生意更差。叔实在撑不住,手里是一分钱都没有了,连房子都抵押着。现在商标到期没续,质量认证也没审核,春天为了给种葡萄的工人发工资,我连生产线都转租出去了。你说把酒拉走,可是灌装也得要钱呐!” 时应搭着眼睫看了看赵老板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脸色也慢慢冷下来了,这真是生意场上的图穷见匕,他还是太天真,千防万防,倒是没想到赵老板的赖账计划比他想象的高阶得多。 赵老板非但一分钱都不想出,甚至还惦记起了他兜里的三瓜俩枣。 时应抿唇,也换上一副多愁善感的忧郁相,“赵叔,您看,您刚才不也了解了我家的情况吗?现在我爸坐牢,公司账上还欠了大几千万,我非但没从家里继承到一分钱,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成问题。您的意思不会是说,要想把这酒拉走,我还得给您倒交钱吧?这可太为难我了。” 两只狐狸精比哭穷,下半张脸都是苦相,但眼睛跟探照灯似的,都瞄着对方的微表情。 赵老板一看这小子不吃自己的套路,稀疏的短眉一挑,立刻否定了时应的猜想,“那怎么会呢,小时啊,我也知道你的辛苦,年轻人,担子重,肯定不容易。叔叔不是故意为难你。相反,叔是看好你,所以给你个机会。” “刚才那些个葡萄你也看见了,多好的东西,下个月再不摘就都要烂在地里了。要说把酒庄卖了,多少人出价,我都没给,我这是真割舍不下这些酒,这些年为了做出个像样的品牌来,我年轻时连孩子也没要,老婆后来也跟人跑了。现在老老的,人跟不上时代了,身边也没个会管理的年轻人。” 峰回路转,老赵笑得非常精明。 “我记得你爸爸之前说你在国外是念商科吧?要不然这样,你多少出一点,先把摘葡萄的工钱解决了,你呢,就算技术入股,再加上这十吨酒,不短你的。我分你股份!咱们想办法一起把这生意盘活它?” 打卤面就萝卜咸菜 下午的风卷来几十片云笼罩在半山市的上空。 由于云层的湿度不同,薄厚不均,今天傍晚的天空呈现出梦幻的紫粉色。 柔和的粉色光晕毫无阻碍地穿过楼道内被人砸碎的玻璃窗,将上下行人扬起的灰尘点缀成瑰丽的银色闪粉。 时应就在这些半人高的灰尘里慢慢地走,他的腿不短,但上楼的脚步很慢,十分具有拖延时间的嫌疑。 腻人的粉红晚霞对脏乱差的环境有奇效。 时应周身布满油渍的水泥楼梯,充斥蛛网虫穴的墙壁,包括一扇扇贴满小广告的大门,都被渲染出赛博朋克的美感。 可惜这种虚假的视觉盛宴有限,390 秒后,时应还是走到了他姥爷家的门口。 他姥爷的钥匙圈很大,日常会把家里钥匙,库房钥匙和车钥匙全都栓在一起,这串钥匙就在时应的右手里,可是他站在门口预热了十几秒,没有选择把钥匙‍插‍­‎进‎​‍门锁,又重新把这串钥匙塞回裤兜,这才抬手敲门。 门一开,昏暗的阴影立刻爬上时应的半张脸,他全身的末梢神经整装待发,立刻对着门内卷起唇角。 开门的是时应的姥爷,一看到他就立刻招呼他进去,刻意压低的声音好像粗粝的沙子,“怎么样,满满,卖酒的人怎么说?” “他答应给你酒了没?不能耍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