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恙》 第101章 一个月后,游琴在小医馆里与世长辞。李雨游出发去了十一区。 他不知道该不该给闻绪留个信号。 不留的话,如果闻绪找他要怎么办? 留的话,他想要闻绪做些什么呢? 最近的新闻已经开始写闻绪未来的联姻对象了。而李雨游目前还不能算出闻绪那句“我喜欢你”的真实率能否达到百分之百。 思来想去,李雨游选择了一个折衷的方案——他在他们看夕阳的地方,留了一张纸条,告诉他自己会去十一区找一个叫刘先明的人。没有说希望他来,也没有说希望他不来。 李雨游才到十一区的时候没有想太多次闻绪。 因为他面临的任务很重,适应新生活、适应新方向,每天都学得很疲惫。但他逐渐开始期待闻绪能来。 如果自己能够成为一个像刘先明那样的人,以后就不会什么都拿不出手了。 虽然现在离这个目标还很遥远,但如果足够努力的话,这件事情是有成功的几率的。 进入军科所很久之后,李雨游开始后悔自己的纸条留在了偏僻的地方。 闻绪会不会没有找到?毕竟他对看夕阳这件事毫无兴趣。 要不要回去一趟,重新留个纸条? 要不要直接去找一次闻绪?听说闻绪家里的公司就是那栋很高的楼。 李雨游踟蹰了很久,最后决定再等一等。 等他跟着刘先明完成更多项目,等他再多积累一些底气和勇气。 李雨游等来了刘先明的通知——他们要接手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他忙得昏天暗地,然后项目被中止了。 中止当天夜晚,李雨游莫名觉得有些难过,原来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自己突破不了的壁垒。假期里,陈徊带他去了几个周边景点散心。 在回军科所的前一天,陈徊给他倒了一杯酒:“不要想太多,借酒消消愁,喝完之后明天继续回去工作就好。” 李雨游头一次喝这么烈的酒,喝完之后觉得头很晕:“度数这么高吗?” “不高啊,”陈徊看了看酒瓶,“你平时不怎么接触,头晕很正常,待会就好了。” 但一整夜都没好。 陈徊扶着他回到军科所,在银杏树下,陈徊突然开口,这次声音格外厚重,一直在耳边环绕不去:“小游,你这辈子是不是还没对谁心动过?” “可以试着喜欢我。” 好奇怪,梦里也全是这句话。 可是他这辈子已经心动过。心动就是心动,心跳和脉搏的频率是无法变更的。山见证过,风见证过,太阳也见证过。 李雨游这晚酒醉,一觉睡到了隔日下午。他起床后还是有些头晕,晃晃悠悠到了窗前。 今天的落日也很美。昨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因为陈徊答应他去海边看夕阳。 因为未来还有盼头,李雨游依旧在努力工作。 除了偶尔跟组员偷偷溜去杨骅那里聚餐,他整日在军科所里两点一线,除了宿舍就是实验室,偶尔还住在实验室里。 他有时候也会被自己的努力吓到,但又明白自己努力是为了什么。 要成为配得上陈徊的人。 因为性质特殊,军科所不允许外人随意出入,每周会有人定期将信件汇集分发到每组。 他们组的信件由兰青转交给每一个人,这个环节向来与李雨游无关。 但这一天李雨游莫名收到了一封信,兰青也很好奇,征求过同意后看着李雨游打开。 是一个字条,上面赫然是自己的字迹——我会去十一区找刘先明。 字条下面还有一句话:下一个假日来这里找我。 “这里?”兰青觉得奇怪,“它上面没写地点啊,你知道是哪儿吗?” 李雨游摇摇头:“我不知道啊。” 下一封信来自于一个月之后。 这次写得清楚多了——来这里找我,闻绪。后面附上了一个地址。 但李雨游没有收到。因为这两周他住在实验室里, 后来他跟闻绪看了无数个夕阳。包括海上和海边的夕阳。 再后来,闻绪把掐他的手松开,氧气失而复得,李雨游咳得难以自持。 生理性和心理上的泪水完全无法停歇,导致闻绪的脸在他眼中模糊不堪。 十分钟前,陈徊问闻绪,你喜欢他吗? 闻绪说从来没有。 闻绪前后加起来,一共给自己说过七次“我喜欢你”。 这是一个题干很清晰的判断题。 “从来没有”和七次“我喜欢你”,只有一个是真的。 李雨游这道题解得很快。 否则他以后再也不敢看任何的黄昏。 第54章 答案 李雨游醒得很艰难。 大概是缺水,眼眶干涩,尝试了好几次才能睁开眼;浑身酸痛,好像每个关节都浸泡在水里,使不上力。但脚腕上的疼痛反倒不如预想中明显。 后一步苏醒的大脑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止痛剂的功劳。 缓了好几秒他才能认真打量起现在的处境。 白色的墙,金属架子,电视,呼叫铃。他在一间病房内。但不是陈徊那所医院,从面积和装潢来判断,应该是他印象中十一区最好的几所医院之一。 睁开眼是一个故人。 “你醒啦?” 第102章 姚息虽说着话,但视线停在窗户自己的倒影上没有移动,三个字之间还换了个姿势,从左脸切换至右脸:“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雨游说话觉得嗓子疼,“你怎么在这儿?” 姚息说得坦然:“病床陪护,来照顾你啊!” 李雨游问:“闻绪呢?” “他跟军科所的人在一起,所以才让我过来。”姚息说。 李雨游松了口气。他看了一圈。自己身上的被子只盖了一半,肩头和胸膛都露在外面;被当成镜子的窗户紧闭,完全不通风;自己左手上的点滴流速完全不正常。 “谢谢你,有你在真是太好了,”李雨游头疼地说,“请问这里没有别的护士吗?” 姚息非常体贴地为他按了服务铃,护士很快便进来替他换了点滴。 确认自己不会在姚息的照顾下遭遇更为严重的生命危机后,李雨游又问:“我睡了多久?” “也不久,四十八个小时。” 李雨游略微惊讶于这个时长,但下一秒姚息说了更让他彷徨的话:“听说你在军科所徒手击倒了三名壮汉。” “啊?”李雨游嘴一颤,“谁说的?” “闻绪啊,他说他当时害怕极了,只敢躲在你身后,你举着枪一通扫射,不小心引起了爆炸。” 李雨游脑神经直跳:“......你信了吗?” 姚息想了想说:“目前保持怀疑态度。” 李雨游长舒一口气:“还好,短期之内你应该不会被诈骗。” 姚息收了点懒洋洋的语调,问:“所以,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简单的问句,很冗长的答案。 哪怕有心叙述,李雨游也找不到这漫长故事的开口。他甚至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这样齐全地躺在没有危险的地方,只是多了脚腕上不轻不重的枪伤。 他无法回答,于是只能岔开话题:“你能帮我出去弄杯热水吗?” 窗外在刮风,树叶在风中摇曳。 李雨游似在看叶子,又好似目中全然无物。 房门被推开了。以为是姚息,李雨游没回头便说:“怎么这么久?你确定接的是热水吧?” “你喝了不就知道了。” 是闻绪的声音。 李雨游霎那间回头,闻绪好整以暇站在自己身前。他看起来伤得并不严重,脸上有一些红痕,双臂上有几处绷带。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跟闻绪分别也就二十四小时时间,断然看到这一幕,李雨游只觉得某种汹涌又无从辨别的情绪翻涌而上,以至于长久说不出话来。 闻绪依旧是那个闻绪。他把热水放在一旁,很小心地捧起他的脸:“不会吧?怎么卡碟了?刚才语言系统还正常啊?” 而李雨游此刻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控制自己不要立刻流泪已经是他能做的全部。 他颤声问:“后来......怎么样了?” 闻绪放下他的脸,把热水递了过来:“爆炸响动挺大,你晕过去后,不仅值班的倒霉蛋,几位高层都连夜赶了过来,见到安玉红吓了一跳,以为我俩挖了他的坟......他们三个现在还躺在抢救室里,你睡的时间我把前因后果跟他们讲了一通,现在军科所的人应该在安玉红那所医院手忙脚乱。” “傅穹呢?” “那司机见情况不对,打算开车跑,傅穹也想跑,跟着上了副驾,两个人就逃跑路线起了一点微小的争执,于是傅穹直接上手抢方向盘——” “然后呢?” “然后撞树上了,人倒没死,傅穹今年可能跟车过不去,两次都是在车上被抓的。” 军科所的人未来大概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觉。但李雨游现在没太大心思顾虑他们了。 闻绪讲完后看着他把热水服下。 李雨游隔着水的雾气观察闻绪——他依旧只是平静地注视自己,没有太多表情,就如往日无数次那样。 “我有一个问题。” “问题宝宝请讲。” 有一段时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可这一次听的感受又不一样。以前总觉得是闻绪的恶趣味作祟,现在这个称呼突然让他更加无法面对。 “为什么lsd-29对你没起效?” 闻绪反问:“这不该是你们搞科研的应该解答的问题吗?” 李雨游被问住了,有些惭愧。 “我个人猜测可能因为小时候我服用过其他致幻剂。” “小时候?” “嗯,”闻绪点点头,“我从小就跟普通孩子有点区别,表叔如果不用点手段,没办法把我乖乖拐骗出去。” 李雨游一怔:“所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那段时间意识确实有点不清醒,”闻绪承认,“不过话说回来,我好像本身就对这类东西不太敏感,听别的人说服用之后应该会出现一些幻境,但我好像没有类似情况。” 李雨游回想起来自己看过的那些人体实验的记录。大部分服用过lsd-29的人,他们做的梦大多是关于平生最渴求的东西,那些令他们耿耿于怀的事物,再不然便是他们最为畏惧的噩梦。 而闻绪两者皆无。 李雨游懂了:“所以你不会做梦。” 闻绪起身,把窗户开了条缝,让在外面肆意作乱的风蹿了一些进来。 “不过电击之后我还是看到了一个画面。”闻绪在风中说。 第103章 “什么?” “在那个荒山上,还有其貌不扬的落日。” 李雨游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问:“是我们看的那次吗?” “不是,”闻绪否认了,“是我自己看的那次。” 李雨游完全失声。风把他吹回几年前的下午,他在实验室里打开那张纸条,却没有认出自己写的字。他无从赴约,却不知道闻绪一个人看完了夕阳。 良久他才有再次开口的勇气:“......为什么呢?” 他原本想问闻绪为什么会去那里。 但闻绪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可能因为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跟茫然有关的情绪,无法自己掌控的东西,所以lsd-29捕捉到了。” 他回想了一下:“不过我虽然短暂地出现了幻象,但我睁眼后就清醒了,因为我看到你在我面前,而我清楚地知道,那天你并没有来。” 第55章 惩罚 李雨游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 他的伤愈合得比正常人要慢,身体整体状况也恢复得不佳,输了一周液也只是保证了他正常活动的能力。这一周内闻绪跟贾云川轮番过来照顾他略显脆弱的身体,从饮食到起居都无微不至,让李雨游非常惭愧。 除此之外,当两人都没有闲暇时间时,姚息便会丰姿冶丽地降临这一病房,带来一些装饰性的作用。 偶尔也会付出一些实际行动。譬如贾助理采购了一些高端水果,姚息会趁李雨游睡着时非常辛苦地将它们吃掉。 在被吃掉三块巧克力、两盒提子以及一整瓶很想喝的高级葡萄汁后,李雨游终于对姚息的存在起了一些意见,他并不介意姚息作为花瓶出现在此处,但很明显对方的行为已经不是花瓶可以概括,完全是请了一尊大佛,会亲自下凡吃贡品那种。 “所以你为什么会联系他过来?”李雨游终于从闻绪手里喝到了心心念念的那杯葡萄汁。 “真不是我联系的,”闻绪撇清关系,“我让崔鸣冶找一位信得过的人过来,据我所知是姚息主动要求的。” “......姚息不会还收费了吧?” “收了。” 糊涂啊!李雨游很想开口,但因为不是自己的出的钱,所以也没有权利多嘴。 他又想到:“崔鸣冶不是看他看得很紧吗?就这样放他出来骗吃骗喝骗钱?” “那只是表面上的。” 李雨游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嗯?” “机密,”闻绪先提醒李雨游,但声音分毫未减,手里还不慌不忙削着苹果,“你知道姚息跟崔鸣冶认识是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吗?” 当然知道。姚息的“命运晚宴”,每个细节李雨游都一清二楚,为此他还狠狠数落过自己,真正有用的东西记不住,这种没营养的东西反而在闹钟扎根盘踞。 “知道的。”李雨游没好意思提闻绪原本也是姚息目标之一的事情。 “慈善晚宴挂名在基金会上,然而是崔鸣冶出资的。” “为什么?” “对呀,为什么呢?”闻绪把一块苹果直接塞进了李雨游嘴里,“连照片都卖五万一张的人,给基金会投钱什么额外条件都没提,只需要筛选宾客名单。” 第十天的时候,李雨游终于见到了军科所的人。 由于医生判断李雨游情况还不太适合出院,所以几位高官屈尊将病房变成了审讯室。 安玉红苏醒后已经被秘密转移,通过对医院的查处和傅穹的口述,军科所的人已经基本掌握了情况,此次主要目的是为了再度确认情况。 闻绪得到特许留在病房内,但不允许发出任何声音。 军科所依旧保持着他们压力性逼迫的问话方式:“所以你在研发lsd-29时,事先没想过这个情况吗?” 李雨游平静地回答:“我只是奉命工作,研发结果和后续发展都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 “但安玉红是通过你才对lsd-29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据我们所知你当时对他知无不言,给他后续的行动提供了很多便利。” “我那时候......” 李雨游顿住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视线,没有看闻绪的表情。 “我是安玉红第一个实验对象,”李雨游再次开口,“在此之前他以亲切和蔼的面容待人,我对他没有疑虑,而他让我服用完药物后,通过指令使我信赖他、依赖他,喜,喜欢他,也正因如此我后来出现了记忆混乱等情况。” “但你并没有持续受他控制。” “可能我研发过程中自身受到了影响。” 对话时间不长,只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 最后对方问道:“你对此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李雨游指了指放在角落的白色盒子:“这是我之前研发的半成品,理论上针对服用过lsd-29的人能起到阻断、缓释的效用,实际效果我不清楚,但应该对目前的情况有所助益。之前我们组还有一位常瑗瑗,在当初的事故中受到波及,如今依旧处于精神失控状态,希望能够优先考虑她的处境。” 没等对方回复,他又说:“还有刘先明,他和我一样全程不知情,他一心只为学术,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 五天之后,李雨游才终于得到了出院的许可。 不巧那天闻绪公司有急事,实在分身乏术,只能安排贾助理来负责李雨游的所有出院事宜。 第104章 李雨游最近觉得贾云川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诡异。 虽然这位助理一直以来都是兢兢业业在工作,非常注重待人礼节和工作规定,但李雨游还是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于拘谨了。 譬如办理手续时,明明伤好了大半的自己可以做一些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但贾助理依旧不让他接触任何杂事;最诡异的是,跟自己说话时他的语气甚至带有了一丝崇敬之意。 让李雨游一头雾水。 后来他终于在跟姚息的电话中得知了这“崇敬”的原因。 “所以,你的意思是,闻绪不只是跟你这么说,跟其他人也这么交代的?”李雨游难以置信地确认。 “对啊,现在他们全家上下都知道,你非常英勇地保护了闻绪的性命。”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知道诶,但其他人不像我这么聪明,感觉都相信了这个说法。” 李雨游实在不能理解。 于是当天晚上闻绪回来时便对此提出了疑问:“你为什么要胡乱传播我们在实验室里的事情?” 闻绪很坦然自若:“怎么,美化你的声誉不好吗?” 李雨游没想到他就这么承认了:“但明明不是这样,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样才理所当然啊。” “什么理所当然?” “你英雄救美,我以身相许,”闻绪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我们这关系就变得相当上档次。” “安家现在乱成一锅粥,每个人都自顾不暇,闻老爷子因为安享对我动手的事情大怒,这婚不久后就会退了,到时候我跟我的救命恩人就可以正大光明生活在一起,不用再私奔了。” 李雨游完全没料到这一层,愣在原地。 闻绪见状也很意外:“你没这么想过?你不会还有别的相好吧?这情敌怎么杀不完的!” “没有!”李雨游耳根有点红,反驳道,“你在说什么啊!你下午不是听见我说的了吗,当时我是因为被陈徊算计了才......” “但我也很难过,”闻绪语气委屈,“你还要去跟陈徊看海边落日,原来你要看夕阳的愿望都是批发的。” “你不要乱讲话,”李雨游真有点急了,“当时陈徊给我下的指令让我喜欢他,但是从药物原理上来说lsd-29本身就是利用幻象进行暗示,它并不能凭空捏造记忆,所以要达成指令它只能将我以前动心的场景转移到——” 李雨游倏然住嘴。 他意识到自己又中计了。 果然,闻绪对lsd-29具体的作用原理毫不关心,只精准捕捉到最后一句的关键词。 他嘴角扬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所以,你喜欢过我,虽然你一直不肯承认。” 李雨游懊悔不已。他往后缩了两步,打算潜逃,可惜对方早有准备,脚都没迈出去便被捉拿,闻绪用力一拉他后领,将整个人拎至面前,双手撑在两侧的桌沿阻挡了任何二次逃跑的可能性。 “喜欢过,还是没有喜欢过,”闻绪声调突然变冷了一些,“诚实点回答,否则会有惩罚。” “......我可以知道惩罚是什么吗?” “不可以。” 李雨游没有跟陈徊表过白。因为他也没有计划过对闻绪说“我喜欢你”。或许正因为如此,陈徊才误以为自己设计失败,没有再提更多指令。 他变成更好的人了吗?好像也没有。 但他已经犯过一次不诚实的错了,不想再犯第二次。 “喜欢过。”李雨游说。 他没看清闻绪是什么反应,因为下一秒他的视线就被遮挡,他的嘴唇感受到一点凉意——闻绪这个人,连双唇的温度都要低于常人。与上次那个报复性的咬不同,这是一次正经的吻,但依旧与温柔毫无关系,凶猛、用力、毫无顾忌,让李雨游柔软的部分察觉到不可忽视的痛。 虽然他已经全然忘了痛。 闻绪放过他时,李雨游已经气喘吁吁,一点点津|液从唇缝中溢出。 他后知后觉问:“这是奖励还是惩罚?” “惩罚。” “啊?”李雨游想不通,“可是我说了实话啊。” “我知道,”闻绪伸手将他溢出的东西抹掉,“惩罚你几年前的不诚实。” 第56章 慷慨 经过长时间的抢救,安玉红成功保住了生命体征,并且在五周的昏迷后恢复了意识。 虽然他醒后,无论军科所的人怎样威逼利诱,他都闭口不言,动机抑或他经手的一切都拒不交代。专业医生确认了多次他并没有失去语言功能,但安玉红从头到尾都坚持当一名哑巴。 让军科所的每个人都想对他破口大骂。 最终让安玉红开“金”口的还是安呈鹏接受调查时的言论。安呈鹏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按照他的意思,原本自己便察觉出了自己这上不得台面的儿子在道德认知上有一些缺陷,同时也不认可安玉红的个人资质,只是因为亲情羁绊而一直抚养他、与他保持联系,没想到安玉红天性如此,无论怎么教育都改不了本性,所以才对他逐渐失望。换言之,这是安玉红天生该走的路,与自己毫无关系。 “是吗,”安玉红在听到审讯员转述后第一次出声,“当初他听从我的建议为未验先产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这辈子做过的亏心事还不够多吗?” 第105章 记录员瞬间清醒,手指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 审讯员也骤然情绪变高:“你们当时具体怎么沟通的,详细交代。” 安玉红又不说话了。 李雨游对于药云、安呈鹏以及安玉红的动机没有太大兴趣,他更想知道当年事情的更多细节,譬如刘先明事发当天还有没有说些什么,譬如安玉红跟成薇到底是如何相识、达成一致的。 可惜安玉红不开口,成薇没有无法开口。 不知道成薇给自己服用的到底是多狠毒的东西,她到现在都处于昏迷状态,军科所将她转移进了特定的监测病房。 转移的前一夜,李雨游在她病床前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李雨游意识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听到那个答案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可以让她背弃自己的一切情感? 李雨游想起他不久前第一次联系成薇,对方多此一举地告诉他“你瘦了”;而后突然又联想到,在那些事情发生以前,他曾经问过成薇,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喝酒,因为他觉得酒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口感。 成薇当时的回答是,她也并不喜欢这个口感,但她喜欢喝完酒后的状态,因为喝醉以后大脑就无法思考,清醒才是最折磨人的。 李雨游直到现在才能理解这句话。 “无论如何,”李雨游最后跟她告别,“谢谢你留下了我跟兰青的礼物。” 虽然在这方面不是很顺利,最近还是有一件让李雨游感到欣慰的事——他当初研发的药剂,经过改良与实验,对受到lsd-29影响的人能起到一定的缓释效果。 为了推进这个药剂更快投入使用,军科所聘请了一位当年声名显赫的教授回来接手。 为了讨论出更有效的方案,李雨游拖着没恢复完全的身体前去见了这位头发花白的卢教授。对方在进到主题之前,首先发出了感慨。 “这真的是你两周之内达成的进度吗?”卢教授问他。 李雨游稍作思考,然后诚实地回答:“那两周我废寝忘食,每天工作时间过长,如果是正常的研发速度,起码需要三到四周。” 言下之意是他的工作效率并没有对方形容的这样夸张。 “三到四周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卢教授听懂了,但还是继续夸赞,“你的确是难得的天才。” 李雨游头一次没有继续反驳这个称号。 “因为我有一位很好的启蒙老师,她叫做游琴,”他说,“而且刘先明研发员也传授了我很多知识和方法。” 刘先明之前没有下葬。 由于他的情况特殊,军科所此前一直没有公布他的死讯,甚至连遗体都没有火化,使用了特殊的办法保存,也正因如此,李雨游得以见了刘先明最后一面。 虽然他完全不敢看。 傅穹对刘先明去世的叙述,只有短短“熬不住”三个字,但背后代表的含义却很凄惨。李雨游很难想象他是怎么度过最后那段时间的。 李雨游用自己存下来的钱给刘先明买了最好的墓地,刘先明没有结婚,没有子女,所以墓碑上只能填学生的名字。 李雨游站在墓碑前,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手上拿了一本书。曾经刘先明留给他的书,都被他尽数烧掉,而他为此悔恨至今。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遗憾,军科所在调查结束后,将刘先明的部分遗物交还给了李雨游,是当初他们一直当作证据存放的东西,其中有一件正是这本关于不常见元素结构分析的书籍。刘先明在上面做了很多笔记,根据笔记的内容,这本书应该是他准备在自己彻底研究以后赠送给李雨游的。 刘先明还在封面上写了给他的话,刘先明觉得他太不主动了,希望他之后能够更积极地来跟自己讨论。 “以后我会来定期给您汇报的。”李雨游说。 李雨游对外又开始使用“游羽”这个名字。 他也给闻绪很严肃地提出要求:“以后我有属于自己的官方名字了,你可以用这个名字称呼我。” 没等闻绪回答,他又非常正经地继续陈述:“你要知道,这两个字才是我第一个真正拥有的名字,对我意义深重,而且也代表了我当时科研人员的身份,是一个我非常喜欢的、有深刻含义的名字。” 铺垫了这么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以后闻绪不要再胡乱称呼了,叫这两个字就够了。 闻绪耐心听完了他的解释,非常认可:“我明白了。” 正当李雨游不解闻绪这次为何如此配合时,闻绪开口问:“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游羽宝宝?” 怎么又如此轻易地被他找到漏洞! 不够严谨,还是不够严谨。 李雨游抱着猫哥愤然离场。 在李雨游身体彻底修养好之后,他跟闻绪正式搬离了之前临时居住的房子。 原本李雨游并没有计划继续住在闻绪的房子里,根据他此前查阅的相关资料,就算两个人彼此之前有情感基础,但要走到确认同居的地步,中途还需要一定的过程。既然现在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那么应该将错误的步骤矫正过来,先分开居住比较好。 闻绪微笑着回答他:“可以呀。” 但还没等闻绪回去思考要怎么略施小计对独居的李雨游进行匿名恐吓以及威胁,上天再一次出手帮了他——李雨游惊讶地发现自己没钱了。 第106章 首先刘先明的墓地,由于选择了最好的位置,花掉了他大量积蓄;其次,猫哥唯一吃得惯的进口猫粮,在李雨游惊心动魄的这几个月时间里,悄无声息地涨价,价格也来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数字! 而此刻的李雨游是一个好几个月没有拿工资的无业游民。 金钱,成了压垮李雨游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于沮丧的李雨游,闻绪贴心地提供了一个方案:“这样吧,这只白猫——” 李雨游打断他,纠正道:“我已经单方面为它更名叫白白了。” 闻绪没有对这个拗口的名字表示异议:“好吧,白白,它需要一个同伴,我觉得它跟猫哥相处融洽,我给白白采购了很多那一种类的进口猫粮,你可以将猫哥寄养在这里,它俩就可以一起进食了。” “不行,”李雨游摇摇头,“猫哥没我不行。” 在一旁的猫哥仿佛听懂了人话,它抬头冷漠地扫了李雨游一眼,然后毫不留恋地追随白白而去。 看着这一切的李雨游内心有些许破碎,闻绪又适时对他的建议进行补充:“或者你也可以作为这两只宠物的饲养员居住在这里,我会为你提供专门的房间,你只需要专心照顾这二位就好。” 这句话对李雨游有着很大的吸引力。他为此进行了非常艰难地思想抉择,然后问:“有工资吗?” 改行成为宠物饲养员的李雨游跟闻绪一同搬进了重新布置好的旧宅。不知道是不是李雨游的错觉,总觉得装修风格没有之前那样肃穆吓人,连油画都换成了比较温柔的风格。 作为饲养员的李雨游得到了非常精致高端的全套生活用品。他觉得自己这份新工作还不错。 然而这种心情并没有撑过一天,当天下午李雨游就意识到不对——这栋房子除了主卧之外,其他房间都不见床的踪影,于是当晚闻绪从公司回来后,穿着全新睡衣的李雨游追问:“给我提供的专门房间在哪?” 闻绪正处理着手机上的消息,闻言漫不经意指了指主卧的方向:“那里。” 李雨游大惊:“那是主卧啊?” “主卧不算房间?” “那你住哪?” “主卧啊。” 李雨游略感绝望:“......你又骗我!” 闻绪也很无辜:“我只承诺你提供专门的房间,没承诺你提供单独的房间啊。” 李雨游深感绝望。 好在同床共枕也不是第一次,早在那遥远的农庄,他们就提前排练过这一幕。 而闻绪目前为止也跟那晚一样,表现得非常规矩,暂时没有令李雨游感到彷徨的举动。 新工作进行半个月之后,李雨游觉得自己的待遇过于丰厚,有些过意不去,于是用闻绪给他的工资去为自己的雇主挑了一个礼物。 是一个合乎李雨游自己审美的烟灰缸。 当晚,李雨游将这个印着猫猫头的浅­黄‌​­色​烟灰缸郑重交予他的雇主手上,但说出的话却与他的行为截然相反:“作为前家庭医生,我秉承着负责的心态,还是建议你少抽点烟,最好戒烟。” 与此同时李雨游还掏出了一盒成本非常廉价的奶糖:“可以通过吃糖来转移注意力和缓解戒断反应。” 根据李雨游长期的观察,闻绪这个人并不爱吃糖,这一盒奶糖他几乎没有动过。 但李雨游还是留意到闻绪抽烟的频率有所下降。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相处时间变少的原因。 李雨游的饲养员工作只持续了短短三个月。从第四个月开始,他又干回了老本行。 卢教授邀请李雨游去到他的研究室继续从事科研。 一开始李雨游有些犹豫,他对实验室有太多不好的回忆,但每当他想要放弃时,他就会想起游琴和刘先明对他有所期盼的眼神。那些眼神给了他无尽的勇气。 闻绪的公司和卢教授的研究所刚好在同一方向,第一次上班的那日,闻绪陪他坐在后座。窗外景色如画卷般流动,过往碎片藏匿画卷中,一幕幕划过李雨游脑海。 李雨游决定要从今天起当一个胆子大一点的人。 于是他按照计划进行第一步——他将自己的左手伸进了闻绪的右手里,要从这个无所畏惧的人身体中偷一点点勇敢。 闻绪回握了他,很慷慨地任由他偷取。 新的工作也并不轻松,李雨游进去第一周就加了四天的班,最晚的一次出研究室时已是凌晨,等在楼下的司机载他回了家。 疲倦地洗漱完毕后,李雨游回到主卧,难得发现闻绪已经闭眼睡着了。李雨游轻手轻脚爬了上去,撑着下巴观察闻绪的睡相。闻绪睡着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连呼吸都很轻微。 闻绪。从头到尾都是最危险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最安全的人。 作为一个凡事都喜欢列计划的人,跟闻绪有关的所有事都不在李雨游预估和掌控之中,每一步都无措,走到了从未想象过的今天。 正大光明偷看了整整十分钟,闻绪突然开口:“你是想亲我还是想杀了我?” 李雨游措手不及,连目光都来不及转移。 “一般来说,这样盯着人看,只有我说的这两个目的,”闻绪睁眼跟他对视,打了个哈欠,“不管你是哪一个,最好都下手快一点,不然明天你去研究室可能会迟到。” 第107章 李雨游这才因为偷窥被发现而感到不好意思,立即背过身去:“我只是在确认你今天有没有抽烟,睡觉了!” 他睡觉的计划被闻绪一只手臂中止。 闻绪把他单手翻了过来:“那还是我替你做选择好了。” 闻绪每次亲李雨游都是牙齿先行,好像得先把人咬入口中,才能毫无顾虑地继续侵||犯。因而每次都会让李雨游无所适从,明明经验变多,但却依然无法招架。 “你干嘛?”李雨游多少有些气急败坏。 而闻绪每次都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说辞:“你不是说戒烟需要转移注意力吗?吃糖对我没用,但我又得谨遵医嘱,无奈之举。” 李雨游发觉自己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成为闻绪后续嘲弄他的工具。但每次他又会忍不住开口。 在研究室的新工作比想象中顺利,卢教授在短短几个月内夸奖了他很多次。而每当项目有任何进展,李雨游也会如约到刘先明的墓前去给他汇报。 夏日来临的某一天,李雨游收到了一个未曾预料的来电。 是自己的前客户之一,那位跟狗打架的富家子弟,他今天又再次对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发起挑战,然后又被那只狗一爪子拍了下去。 他此次撞烂了一把椅子,试图又请李雨游上门,被告知李雨游已经改行许久。不过李雨游还是耐心为他讲解了消毒和自我包扎的技巧。 电话挂断后,躺在一旁的闻绪突然出声:“你对你的病患还是很负责的嘛。” “总得有医德嘛,”李雨游说,“虽然不干这一行了,但能帮就帮啊。” 闻绪很赞赏他崇高的精神。 李雨游今天换了一套新睡衣,是他自己挑选的印有小猫图案的浅蓝色棉质套装,可惜买小了一点,手腕脚腕都露在外面。 闻绪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一直也有一点症状,你会帮我吗?” 李雨游欣然应允:“你说说看。” 闻绪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粒药丸。 见到药丸的当下李雨游浑身一僵,那些不好的回忆下一秒就要席卷而来,好在当他凑近仔细看时,才发现虽然外形基本一致,但细看还是跟lsd-29有些微不同。 “这是什么?”李雨游问。 “我昨晚跟崔鸣冶吃饭,”闻绪从头给他解释,“他说这东西还是还给我,他用不上。” 李雨游骤然清醒——这是姚息为了将lsd-29换出,随便找来的治疗xi | ng功能障碍的药。 他好像知道闻绪要说什么,或者说闻绪要做什么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你的意思是......” 闻绪伸了伸懒腰,图穷匕见,也懒得绕圈子了:“意思是需要你帮忙诊断一下我具体有没有这个障碍。” 他这次没有给李雨游留下任何逃跑的空间和时间,直接将呆滞的李医生按在了自己面前。李雨游试图进行一些最后的言语反抗:“你这属于强行......强|迫医生!” “嗯,你这么定性也可以,”闻绪毫不在意,“我一直都说我就是坏人啊,坏人做点坏事理所应当。” 坏人又改变了想法,不想亲自动手,命令道:“帮我解下扣子。” 李雨游颤颤巍巍地听从了命令,但手伸上去后,还是想要谈判一下。 “那如果,受害人很配合的话,”李雨游问,“加害者待会可以,额,多抱我一下吗?” 坏人慷慨地答应了:“当然可以。” 第57章 注定(完结) 安瑞昀的下一场画展在一艘环星邮轮上举办。 在安家的这一场闹剧里,什么计划都没参与的安瑞昀是被波及最少的一位,她一心只在自己的艺术事业上,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虽然当初她服用过lsd-29,但因为药量过少,在停止服用后没有出现其他反应,经过调理后情况已经稳定。 不过事发后没等闻家出面,她主动对闻绪提了退婚,闻绪顺水推舟,并且体面地提出,针对安家此时的情况,如果她日后有困难的话,自己可以适当为她的画展出资。 毕竟是自己投资的画展,所以闻绪跟李雨游虽然工作繁忙,还是抽空登上了邮轮。 李雨游其实对这些兴致寥寥,可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完全不参与跟闻绪有关的一切,因此还是请假陪闻绪上了邮轮。 他原本有些怯场,他对这样的场合以及晚宴都很陌生,但进去后发现跟自己想象的全然不同。 很多人主动来找他敬酒,虽然他手里的酒被闻绪替换成了白水。 根据每一位来者崇敬的目光,以及用相当尊重的语气喊出的“游先生”,李雨游判定当初闻绪乱编故事的流传程度比他预料中要广很多。 这次的房间比他们当初逃命时的房间要精致和阔绰很多。 被单上有淡淡的洗涤剂香气,李雨游头埋在枕头之中,觉得无比舒适,枕套蹿乱了他的头发也毫无所谓。 在若干个舒爽的呼吸后,他察觉到闻绪用手戳了戳他的颈椎。 李雨游仿佛鲤鱼打挺,下意识转身,用好闻的被单给自己筑了一座围墙:“不行,不行,医生说我这两天长期工作导致了腰肌劳损,按照医嘱必须好好休息,绝不能剧|烈运动。” 闻绪俯视着他:“哪位医生诊断的?” 李雨游说得一脸正气:“一位不知名的李姓医生。” 第108章 自从上次以来,李雨游充分意识到,闻绪这个人确有隐疾。 当然不是他不行,而是他精力过于旺盛,体力过于充沛,意志力过于坚定,往往在自己已经濒于崩溃时,还能面不改色地对他进行语言上的嘲弄和挑|逗。导致他完全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只能听之任之,缴械投降。 他很早就意识到,闻绪脱离所有假面后,不加掩饰的底色应该是非常残忍、不容悖逆且具有侵|略性的,但此刻才最身体力行地印证了这一观点。 第二天,腰酸腿痛的李雨游坐在研究室发了半天呆,一点工作都没做,脑子里只剩下要如何研究出一种让人从“太行”变得“不行”的药物。 但目前药物还没有研发出来,所以暂时只能依靠其他办法来逃避。 虽然李雨游黔驴技穷,十次里面只有一次能逃避成功。 所幸今天看来是成功的那一次,闻绪没有过多刁难他,只是向他提出邀请:“他们在参加舞会,甲板顶层没人,要不要去看看画?” 虽然李雨游对油画之类的艺术品既不了解也毫无兴趣,但为了避免跟闻绪长久留在封闭房间里,他还是果断地答应了下来。 邮轮上的画展布置得比常规画展更具巧思,色彩鲜明的作品形成一道艺术风景线,面朝大海缓缓前行。 李雨游转了一圈,算是饱了眼福,但依旧没得到什么思想上的启发。 准备离开的时候,只有最外面的一幅作品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两个正在拥抱的人,没有脸,只画了他们的胸膛,其中一个人戴着一个吊坠,是一把钥匙,镶嵌了满满的钻石,画中也体现了钻石反射的光芒。 “这不是你拍下来的那个吊坠?”李雨游惊讶道。 “对,”闻绪承认道,“说实话那个吊坠就算缀满钻石也不值那个价,是这幅画作刚好问世,所以当时才被炒得火热,现在画家名气也不复以往,吊坠也卖不出之前的价格了。” 李雨游替他总结:“意思就是你买亏了。” “不亏啊,”闻绪说,“我又不是买来投资,我只是需要拥有它。” “可是我从来没见你戴过首饰啊。” 闻绪没有答话。 李雨游认真观察起画上的吊坠,终于发现自己觉得它眼熟的原因——它跟平常的钥匙不同,每个角上有一个稍稍外凸的弧度。 跟自己当初在某个偏僻地区偷来那把钥匙很像。大概这画作者之前也曾经看到过同系列的钥匙设计,并从中得到了灵感。 李雨游久违地觉得有点语无伦次:“你不会就是因为这个......” 闻绪答得很快:“就是因为这个。” 他们此前很少提李雨游记忆错乱的那些日子。 也许是觉得不忍心,也许是觉得没有必要——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而当下才通向未来。 但可能现在正是那个例外的时刻。 李雨游发现画作变得有些模糊,可能是因为眼眶里出现了不识时务的泪水。他没有让这些液体流下来。 咸湿味的海风轻抚脸上,李雨游问闻绪:“你当时什么感受呢?” 当时是一个很宽泛的词汇,李雨游没有特指,但他们之间不需要特指。 闻绪没有思考太久,回答他:“其实也还好。” 因为闻绪本身不是一个对世界太有期望的人。 他最初告诉李雨游的话没有撒谎,他的确觉得这世上的所有事情都很无趣,活着也行,离开也没关系。跟大部分人相处的时候,不需要花太多对话就能知道对方的目的,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凭借着这些环环相扣的目的持续衍生。 第一次见小游的那天,闻绪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判断出这是一个胆小怯懦的人,比自己认识的大多数人都禁不住吓,但偏偏是他救了自己。 因为是闻绪意料之外的事情,闻绪把李雨游判定为有趣。 因为世界上出现了有趣的事情,其他无趣的东西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 在山顶看那轮落日的时候,闻绪人生中首次觉得心脏有一些不可描述的疼痛,他明明是一个对痛觉并不敏感的人,却觉得这种疼痛让他很难承受;他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要写大量晦涩难懂的词汇来描述人有所求,但求而不得。原来这一次他才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不过闻绪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情,他对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太大期望。 然而他生来好运,世界对他不薄。李雨游再一次成了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昼夜温差大,晚上李雨游跟闻绪都待在了房内没有出门。 李雨游平躺在床上,彻底放松了肢体,唯独拽着闻绪的手不放。 比起拥抱、亲|吻或是其他更亲密的行动,他更爱牵手,好像他跟闻绪是两顶风筝,而彼此互为引绳,他能从闻绪身上汲取到源源不断的勇气。 他突然转过头对着闻绪,没有放手:“你在超市认出我之后,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不确定你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跟我相认。”闻绪说。 李雨游明白了:“所以你要试探我。” “后来得到了确定的答案,我就想报复一下你,”闻绪告诉他,“但没想到你已经这么惨。” 李雨游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 船身一摇一晃,把他们颠回那些彼此都有所保留的日子。 第109章 这次轮到闻绪问李雨游:“所以,在你想起所有事情之前,你有对我动心过吗?” 那是李雨游短短二十多年中情绪起落最大的时间段。 每天都活在不同的恐惧、惊慌、疑惑、伤心之中。 但如果他足够诚实的话,还是能从那些情绪碎片里找到闻绪想要的答案。 李雨游说:“有。” 他听见闻绪笑了,然后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你看,就算你忘记我一次,还是会再喜欢我一次,”闻绪笑着说,“你这辈子注定是要喜欢我的。” 李雨游没有接他的话,只缓缓闭上双眼。 他知道明天醒来后,又可以跟闻绪看一次海上的落日。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每一位,如果有写得不好的地方望多多海涵。 尤其尤其感谢一直给我打赏的朋友(鞠躬 一开始构思得很简单,写得也比较仓促,后面有时间会统一修一下typo。 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58章 云霄缆车(姚息) 1 今年冬天好像比以往都要冷。 姚息想试图活动一下左脚,发现动不了,右手抹了抹脸上的汗,低头一看发现是红的,他甚至不知道这是头上的伤还是手上的伤。 局长公子站在他面前,正系着他那根做工精良、造价不菲的皮带,听见动静,发现姚息醒了,叼着烟的嘴漏出几个字:“抱歉,我今天下手有点重。” 姚息眼珠子转了转,立即选择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可是我真的好痛。” “没办法,我今天情绪有点高,”局长公子把烟头灭掉,左右看了一眼,捡起地上的夹克,从夹克兜里掏出一张卡扔给他,“待会去吃点好吃的补补吧宝贝儿。” 等那人走后,姚息撑着自己坐起来,一|丝不|挂地站在没有窗帘的窗户前。 对方走的时候没有把烟带走,姚息看了看烟盒,是好烟,很贵,从里面取出一支点燃。尼古丁进到胸腔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好好观察自己,看了一圈,最后发现是手腕上的伤口。 还行,很浅,不会留疤。他会定期购买特质的药膏,来防止自己的伤口留疤。 没办法,他当然得害怕留疤,有了疤痕自己的躯体就不完美了,不完美还怎么赚钱呢?这个世界上自己的替代品太多了。他要趁年轻的时候赚到足够多的钱,因为岁数再大一点他就赚不到了。 可惜他也没有从局长公子身上赚到太多,因为不久后这位公子便悄无声息地订婚了,也没有通知他一声,甚至订婚当晚还来找了自己。 第二天姚息是被很重地敲门声轰醒的,他甚至以为外面在打雷,定睛一看才发现现在是冬天,怎么可能会打雷。 下一秒他就见到了几个陌生的人,以某种他最熟悉的眼神从上到下扫视了自己,然后便开始谩骂,骂的也都是他常听的词儿,什么害人,什么不要脸,什么礼义廉耻。 姚息听得有点困,他还没睡足,但局长公子也跟着一同上来,畏畏缩缩在旁不吭声。 为了之后能多拿一些遣散费,姚息强忍着睡意,为在场宾客表演了一个完美的潸然泪下。 今天温度是真的很低,风比刀子还要刮人。 姚息离开局长公子家的时候顺走了一条羊毛围巾,裹着他仅有那件品牌大衣,在风中瑟瑟发抖。 姚息打了个喷嚏,心里怨恨起昨儿那群人,骂就骂吧,非得把门开着骂,导致寒风透过门把自己吹感冒了。 2 姚息平生最讨厌生病。 现在讨厌生病,是生病就没办法伺候别人,不把别人伺候高兴,他们就不给钱;小时候讨厌生病,是因为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会死。 他以前其实没有那么怕死。甚至有的时候觉得死了比较好,反正也没有人关心自己还有没有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父亲是谁,母亲很早就有了新的孩子,反复强调过让他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姚息不是一个忍声吞气、偃旗息鼓的人。他在路上捡了一把刀,顺着之前跟踪母亲的地址,来到了小区门口。 可惜姚息没能进得去,保安把他拦下,说他没有得到户主的许可。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房子,是需要户主允许才能进去的。 姚息站在门口,一腔怒火被冻成了茫然,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刀什么时候遗失了,落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他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撞上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中年人问他饿不饿,冷不冷。又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 姚息没有犹豫太久就答应了。因为那年的冬天也很冷。 3 姚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骂自己,老是喜欢骂什么礼义廉耻。 谁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为什么要骂这些显而易见的词语。 他这样的人,这种词汇从他口中说出来,才显得不像话。 带他走的人姓袁,具体叫袁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别人都叫他袁总。 袁总没有让他再受寒挨饿,只是偶尔会让他很痛。 姚息后来才明白,痛苦也是分等级的,越痛,越能得到别人的怜悯,能拿到的钱越多。 已经很不错了,至少痛苦还能被怜悯,之前跟自己一起住筒子楼的小孩,已经饿死了两个。 第110章 姚息觉得自己算是幸运的那一批。再谈礼义廉耻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4 袁总家里有很多他收藏的摄影作品和壁画。平均每三个月都会彻底换一次。 姚息很喜欢看这些图画,原来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自己身边这一亩三分地,还有更广袤、更壮阔的景色,他从未见过。 他最喜欢其中一幅——他也不知道那是拍下来的还是画出来的,画面看着很真实,下面是迷幻而雪白的云,透过云能是城市的缩影,一道绳索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上面挂着一个金灿灿的、能载人的小房子。鸟雀围着小房子飞,而小房子通向更为绚丽的高处。 那天下午,袁总把姚息的手吊在了房顶,他只能用力绷紧脚尖才能找到支点,接二连三的汗水从头顶毫无阻拦地流至脚底,姚息必须每隔一段时间都要用力眨眼,把眼睛里的汗水挤出去,才能看清楚那幅画。 袁总吊了他五个小时,他目不转睛地看了五个小时。 那天晚上,姚息累得筋疲力尽,连呼吸都快使不上力,每个关节都是酸痛的,但他忘了向袁总撒娇,他只趁着袁总穿衣的时候问,那幅画里是什么? 那个呀,袁总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云霄缆车。 能坐吗? 当然,我就坐过,你坐上去能到最高的地方,上面的景色你根本想象不到,袁总很得意地告诉他,这不是谁都能坐的,你要先花很大一笔钱,才能成为龙霄俱乐部的会员,缆车四年开一次,门票能抵两套房子。 5 姚息后来自己搜索过云霄缆车。 看到了跟那幅图一模一样的宣传图画,但没有任何购票的相关信息。 果然不是寻常人能够得到的,需要很多很多钱。 6 姚息以前怕痛,怕冷,怕饿,但不怕死,因为他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尽头,什么时候结束都没关系。 现在姚息也怕痛,怕冷,怕饿,但怕死。 至少得等自己坐一次云霄缆车再死。 7 姚息离开局长公子之后,又找了一个很弱不禁风的金主,听说家里是开报社的。 可惜跟他的时间也不长,也没赚到多少钱,因为那报社只是名头响,实际不赚钱。 离开报社公子当晚,姚息去了迪厅。他没事的时候就去那里,因为跟服务生混熟了,不用给钱,而在如雷贯耳的低重音里,在乌烟瘴气的烟酒之中,他会误以为自己在云霄之上。 姚息在迪厅里算了算,距离袁总当初透露的加入俱乐部的金额,还差很大一笔。 但明年云霄缆车就要开了。 下一位得找一个很有钱的才行。 还得有一点见识和地位,因为他问过局长公子和报社公子,他们都没坐过云霄缆车。 8 姚息听说今晚芮月花园要举办一场慈善晚宴。 慈善晚宴,露面的都非富即贵,很适合给自己再挑一位金主。 可是自己这种身份,要怎么进得去呢?何况在同行里,自己都是名声不太好的那一类。 天无绝人之路,当晚在迪厅里,姚息见到了同行炫耀的一封晚宴请柬,他装作艳羡地跟其他人凑过去看,然后默默记下了请柬的样式。 他觉得自己写字画画还算有天赋,他照着画了下来,在店里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 然而到了门口排队检阅时他才发现自己失策了,那请柬只是走个形式,门口戴着大帽子的侍应生在一个一个核对手里名单上的名字。 但都已经到门口了,退出去很滑稽,姚息准备等对方说没有这个名字,然后装作责怪对方弄错了,说要出门打个电话,然后趾高气昂地离开。 侍应生接过他有色差的请柬,核对了一遍名字,然后说:“请进。” 姚息喜出望外,没想到碰到一个这么马虎的人。 9 姚息来之前调查过宾客名单。秦少魏少都不错,虽然一个长得丑,一个玩得花,但至少家里有钱,而且也真给。 姚息跟他们两位都聊了一圈,脸都笑僵了,也被对方摸了好多圈。去趟厕所回来,发现舞会已经开始,而刚才自己低声下气哄着的人,正低声下气地邀请另两位漂亮的共舞。 “放弃吧,”一个几年前就认识的同行抄着手站在他身旁,“新的一批已经来了,你跟我都老了,谁会要别人玩剩下的。” 姚息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舞池。他没发现自己在颤抖。 他很害怕,如果谁都看不上自己,那剩下的一大笔钱,要从哪里赚?他没读过书,打工一辈子也攒不了那样的金额。 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姚息回头,发现旁边的人是崔鸣冶。 他来到芮月花园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闻绪跟崔鸣冶,他们两人相伴而立,鹤立鸡群,无论身价还是外貌,都跟其他人格格不入。姚息这样的蝼蚁,只能攀得上鸡,不敢想高飞的鹤。 但崔鸣冶这只鹤在他旁边开口问:“要跳舞吗?” 10 姚息后来告诉李雨游,如果不是崔鸣冶,他那天本来可以跟着秦少走。 他撒谎了,实际上,崔鸣冶挽救了他整个夜晚。 11 姚息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跟崔鸣冶跳舞。 又何德何能可以跟着崔鸣冶走。 第111章 他在自己从未坐过的豪华车上,偷瞄旁边的人。 崔鸣冶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真好看。 12 姚息后来也偷瞄过崔鸣冶很多次。 他装作自己累得无法动弹,然后望着从旁边起身的崔鸣冶,无论是脸部轮廓还是肌肉线条,都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人。 姚息第一次觉得亲密接触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情。 无论崔鸣冶跟他做什么,就连以往自己觉得过分的事情,如今他都心甘情愿。 13 但不包括不给钱啊! 14 姚息很绝望。 他每天偷窥到崔鸣冶手上有多少生意,哪怕只是这些生意的皮毛,都够凑他最后那笔钱了。 但他连一只中等价格的表都不愿意给自己买! 简直是一毛不拔铁公鸡! 15 姚息跟着崔鸣冶去了一次他家的拍卖行,崔鸣冶跟一个漂亮的人打了招呼。姚息很聪明,从语调就判断出,这两人绝对有瓜葛。 他找机会在厕所跟对方见了面,开门见山地问,要怎么讨崔鸣冶欢心,怎么才能让铁公鸡多掏点钱。对方人很温和:“崔总很大方啊!他给我买了两辆车!” “两辆?”姚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做到的?” “啊?”对方被他问愣了,“我,我什么都没做啊,就偶尔陪他去去宴会,极偶尔跟他睡一睡,平常就在他给我的房子里,看看书什么的......” 姚息感觉自己要高血压了:“那你为什么要离开他?” “是崔总提的,我不清楚原因,我当然舍不得的,但听说他对下一任跟我一样,也挺好的,有种相敬如宾的感觉。” 姚息晕倒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极偶尔,是多偶尔?” “大概一两个月叫我一回?而且也挺温柔的。” 一两个月一回。 姚息一天能干完他们大半年的量。 16 姚息跑路了。 姚息偷了闻绪给崔鸣冶的药,跑路了。 如果能够查出这药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那他就可以拿来勒索崔鸣冶;如果什么都没有查出,那自己就单纯跑路吧。 没有人看得上的话,就找身价低点的人,看能不能想办法同时伺候几个;再不行,就去接一些可能会比较痛苦的活,反正这辈子快忍到头了。 云霄缆车明年就要开了。 17 姚息被抓了。 是在迪厅被抓的。 崔鸣冶坐在豪车后座上,姚息被人押着扔了进去。 姚息其实有一点点怕。 因为他才跟着袁总时,也跑过好多次,每次被抓后下场都很惨,袁总把他按进水里再提起来,把他倒挂很久很久,总是有很多不会留痕的惩罚方式。 但崔鸣冶没用其中任何一种。 他跟崔鸣冶回了家,等待他的是摆好的饭桌。 18 姚息又跑了。 这一次是在车站被抓的。 这一次抓回去之后吃了炖鸭掌。 姚息又又又跑了。 这一次是在商场被抓的。 这一次抓回去之后吃了海鲜面。 19 姚息第三次跑得很仓促,连钱包都没拿,幸好为云霄缆车存的钱都在银行里。 仓促是因为他发现昨晚自己想要在床|上试图吻崔鸣冶。 虽然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 这一定,这一定是某种激|素作祟,姚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没读过书,不明白其中道理。 如果问李雨游的话,他一定知道吧,他跟自己不一样,是有知识的人。 为什么?明明自己从不怨恨这个的。 姚息感觉自己不正常了。 都怪崔鸣冶。 他昨晚甚至觉得,如果能一辈子这样下去,也可以不坐云霄缆车。 怎么可能,清醒一点。 姚息给了自己一耳光。 崔鸣冶怎么可能跟自己一辈子,他前两任都没超过两年,他以后也会跟局长公子一样结婚。 还是云霄缆车好。 只要有钱,云霄缆车就一定能坐上,是自己能控制的事情。 坐完云霄缆车,就可以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了。 20 姚息这次跑路见到了李雨游。 但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是什么捣乱,才让他有这些奇怪的想法。 李雨游给了他一笔钱,但姚息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用了。 21 这次被抓回去后,姚息给李雨游打了电话,但李雨游没接。 姚息给李雨游发短信,想问让自己情绪失常的鬼东西学名叫什么。 然后他把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发了那些骂崔鸣冶的毫无意义的话。 22 第三次跟第四次之间相隔了很久的时间。 距离云霄缆车开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姚息这次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联系了一个迪厅里认识的人,对方有在招揽做“大生意”的人,只要能忍几个晚上,钱就凑够了。 那句话果然是对的,痛苦才有钱拿。 他在约定好的地点等啊等,又等到了崔鸣冶的车。 23 这次崔鸣冶好像很生气。 姚息这晚上没有吃得上饭,崔鸣冶把他摔在地上,看了他的手机,里面有他跟人联系的具体信息。崔鸣冶念出了每个晚上的价格,然后冷笑着问:“你就这么便宜?” 第112章 就这么便宜你也没给过我。 姚息知道自己现在该这么反驳,但他突然又被那该死的激|素绊住了。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度陌生的情绪,他很想哭。 我比你前两任差在哪?我不需要豪车豪宅,我只需要这么“便宜”的一笔钱。 但他当然不可能哭。 他把自己调整好了,也嘲讽回去:“对啊,你嫌我便宜,别人不嫌弃。” 崔鸣冶今晚非常非常残忍。 姚息觉得很痛。 以至于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多次以来,崔鸣冶还是第一次让自己觉得痛。 24 崔鸣冶这次给了他钱。 按照他信息里标的每晚的价格。 25 后来崔鸣冶又给了他很多钱,远远高于云霄缆车的入场券。 可是姚息突然不想坐云霄缆车了。 他想直接去|死。 26 姚息选择跳楼的地点是成霄大厦。 总归也沾个“霄”字。 第59章 云霄缆车(崔鸣冶) 1 崔鸣冶从小到大听过的最多评价,就是自私自利、唯利是图、手段高明。 但下一句对方又从贬义转到褒义,说他以后一定很会做生意。 他并不反对这样的评价,毕竟他目前的地位都是靠他高明的手段拿下的,正因为生意做得出色,所以哪怕他不是这一辈里年纪最大的,却是地位最不容置喙的。 2 不过他觉得唯利是图这个词不是很确切,他只是把生活分类得很好。 对公的事情斤斤计较;人际和亲缘关系,分成有用或者无用;对私,他要求很高,但也很慷慨。 譬如他给自己挑的前两任“伴侣”。 首要要求是气质脱颖而出,要能上台面,毕竟主要需求是陪同他出席若干场合;其次得是性格好,体贴、温柔、高度配合,毕竟两个人还是得相处。 崔鸣冶提供的报酬也很丰富,给了房和车,好的车更能衬托对方气质。 3 姚息跟他的要求简直大相径庭。 虽然他很会掩饰,但表演出的形象都很低劣,撒娇、装委屈、扮可怜,完全上不得台面;性格就不提了,面具之下简直是贫嘴恶舌的白丁俗客。 4 但崔鸣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5 他第一次见姚息是在局长公子身旁,不小心听到了两个人的甜言蜜语,犹如猪油灌进耳朵,让他很想跳进河里洗一洗。 他第二次见姚息是在迪厅里。那两条路是未来开发的区域,他下班路过想来看一眼,但没打算下车,于是在车后座上看到了在门口吐得稀里哗啦的姚息。 好脏。 然后姚息颤颤巍巍把自己撑住,勉强找了个石头墩子盘腿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包看起来很廉价的烟,点了五次才点上火。 姚息就这么隔这烟雾看天空。 姚息笑了。是一种很天真的笑。 好像来到了云霄之上。 6 崔鸣冶后来又去视察了待开发区域三次,最后一次又见到了姚息。 这次崔鸣冶走进了迪厅。 姚息在里面跳舞,在这种场合,他不需要费心思找他要伺候的舞伴,他就随意地随着音乐晃动,还是那种天真的笑容,不知道到底什么点燃了他快乐的火星。 姚息看起来很憧憬。 7 崔鸣冶觉得肯定有人给自己下药了。 不然为什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想到这个人很多次。 现在的药物已经高明到可以随空气流通了吗? 8 崔鸣冶先后从局长公子家属和报社公子两人耳里听到了关于姚息的评价。 前一位把姚息形容得非常不堪,简直就是一个不知廉耻的坏东西:“为了防止这坏东西找回来,我特意找人跟踪了他,装得这么情深意切,转头就把钱存了,还马上攀上下一个,没见过这么能趋炎附势的了。” 后一位对姚息的评价倒是有好有坏:“其实他人还是挺好的,就是确实有点爱钱,知道我没钱就离开了。” 9 崔鸣冶觉得姚息可能像街边那种用廉价香精做出的小吃。 正因为自己没吃过,所以每逢路过就会惦记,吃一次就好了。 10 但崔鸣冶觉得姚息不值得自己给这么多钱。这不符合他的价值评估体系。 反正姚息跟自己在外人眼中都是“唯利是图”的人,他碰到自己也算是棋逢对手。 11 崔鸣冶资助了在芮月花园的慈善晚宴,然后将姚息加入了宾客名单。 根据他这一个月对姚息的调查,姚息一定会不遗余力找上来的。 虽然这已经花了不少钱,但本身跟基金会打好关系也是日后布局的一环,不算浪费。 12 让姚息跟自己走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姚息还能怎么办呢?一个没人要、只能在舞池旁边发抖的人。 这次的可怜不是装出来的。崔鸣冶甚至觉得带他走已经是对他的赏赐了。 13 廉价香精做出的小吃是真的很好吃。 崔鸣冶头一次理解了自己曾嗤之以鼻的那些见色起意的人。 14 崔鸣冶知道姚息经常让李雨游给他说一些不存在的病症,以此来换自己同情。 第113章 不过李雨游也不是次次都配合。 有一次李雨游没来,为了确认姚息是不是真的身体出了问题,崔鸣冶临睡前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姚息没有发现他来,因为姚息正盘腿坐在桌上,面前是很大一扇窗,姚息沉迷地遥望着夜空。 15 姚息越来越经常在自己面前发呆,不清楚为什么。 他发呆的时候最好看。 16 姚息终于受不了了,跟崔鸣冶大吵了一架。 崔鸣冶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冷静自持的人,吵架不比谈判,这种情绪的衍生物没有任何作用,但跟姚息却莫名其妙吵了起来。 两个人都口不择言,崔鸣冶说知道姚息是什么货色,姚息说自己在晚宴上有更好的选择。 崔鸣冶说的是真的,姚息说的是逞强装的——他们两个人对此都心知肚明。 所以,那天晚上,当崔鸣冶又看到姚息看天空时,他有一点后悔。 17 姚息跑路了,对此崔鸣冶并不算意外。 但他得把人找回来,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坚定的原因。 他让助理找了跟姚息有关的地方和线索,很容易就抓到了姚息。 助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姚息扔在李雨游家垃圾桶附近的日记本。 18 说日记本其实也不是日记本,只写了寥寥几页。 字其实还挺好看的。 几页里很多句子还是重复的。 “一定要坐到云霄缆车。” 19 云霄缆车?什么东西? 好像有所耳闻,估计就是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20 姚息又跑了。 崔鸣冶又抓了回来。 姚息又又跑了。 崔鸣冶又又抓了回来。 21 姚息在自己面前都懒得装了。 每天骂自己很多次。 崔鸣冶觉得姚息骂人时第三好看,第一是发呆,第二是看夜空。 22 不知道为什么,见多了不加掩饰、不谄媚的姚息,崔鸣冶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 他现在觉得姚息不适用于自己的评价体系,因为如果扪心自问,能给姚息多少钱,他甚至无法预估一个最高点。 但崔鸣冶害怕姚息拿到钱,有了盼头,又变回之前的姚息。 而且他不想姚息图他钱。 可是这句话很荒诞,他身边的人,谁不是图他钱? 23 这次抓捕姚息的地点很奇特,是在一个公园,他在等人。 崔鸣冶看到消息知道了他在等什么人。 崔鸣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好吧,崔鸣冶承认自己没理由生气,是他的错,但他控制不住。 他看见姚息很痛,他还在气头上给了姚息不合适的金额。 24 崔鸣冶自己也觉得很痛。 25 姚息五天不说话了。 崔鸣冶痛得有点受不了了。 26 崔鸣冶给了姚息很多很多钱。 远远高于他给其他所有人。 27 崔鸣冶倒要看看这云霄缆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又让助理去查,这次查得很快,助理给了他一张图,一看就不是真实的图片,因为崔鸣冶去过城市所有华丽的高空场所,没有这个地方。 “这就是个幌子,”果然,助理告诉他,“有一个什么龙霄俱乐部,是一些实力不足的生意人的聚集所,故意取个高端名字来装排场,有的人玩得脏,四年搞一次很不堪的活动,安了个名字叫云霄缆车,意思就是一个人下车,另一个人上车,后来被查到了就停办了,资料都删得差不多了,只剩这张图。” 28 崔鸣冶又见了一次局长公子和报社公子。 他们两人都没有听说过云霄缆车。 局长公子告诉崔鸣冶,他问过姚息,一开始他跟的是一个什么袁总,做小规模皮具生意的。 29 崔鸣冶在下一次例行宴会上,破例把这个袁总叫了过来。 说“总”有点抬举了,他已经快破产了,穿了个冒牌夹克,鞠躬鞠得腰快断了。 崔鸣冶没有直接问他,而是告诉他自己很讨厌姚息。袁总果然对这种自己能“帮上忙”的事情知无不答,告诉崔鸣冶姚息有一个多么低微的出生,连小区都进不去,还详细描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用尽手段地对待了他。 “在那之后怎么打都不会吭声了。” 30 袁总走后,崔鸣冶给助理比了一个按下的首饰,助理心领神会。 然后漫漫长夜,崔鸣冶抽了整整一包半的烟。 31 快要散场时,一个搞房地产的人接了一个电话,惊呼:“什么!有人要在成霄大厦跳楼!你快给我拦下,不管死哪儿都不能死那栋楼旁边!” 崔鸣冶对“霄”这个字很敏感,当下拦住对方问是什么人,对方给他看了照片。 对方观察着脸色,马上补充:“没跳成啊,没跳成,成霄大厦才修的,安保很严格,这人连楼都没上得去,就在楼下转了一圈。” 32 崔鸣冶到成霄大厦楼底时,姚息还在。 姚息没有看天空,就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头埋在双腿之间。 姚息在发抖,崔鸣冶觉得他在哭。可是头抬起来时又是没有泪水的。 第114章 “姚息。”崔鸣冶叫了他的名字。 姚息没有回头:“崔鸣冶,你可不可以滚啊。” 33 崔鸣冶还是把姚息带了回去。 姚息接下来一周依旧没有说话。 崔鸣冶给他说了一百句“对不起”。 崔鸣冶承诺会答应姚息所有合理不合理的要求。 34 崔鸣冶现在觉得自己可以把有的一切都给姚息。 只要他开口说一句话。 35 现在容易发呆的人变成了崔鸣冶,包括跟闻绪讨论公事的时候。 被闻绪嘲笑了很久。 不过分别前,闻绪告诉他,姚息曾经问过李雨游,让人对另一个人产生不合时宜的激|素叫什么名字。 36 你喜欢我吗? 37 崔鸣冶那天晚上很小心地牵了姚息的手,也拥抱和亲吻了姚息。 姚息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回应。 38 崔鸣冶又给姚息说了一百次“我喜欢你”。 39 崔鸣冶当着姚息的面跟家里人通话,在日常的对话之后,崔鸣冶突然说:“我这辈子的感情生活我一个人做主,我以后只跟一个人在一起。” 几十公里外,被突兀地交代了一个话题又突兀挂掉电话的崔母一头雾水。 40 姚息终于在一个晚上出了门。 他就沿着那条大路一直走,没带任何行李,也没联系任何人,安静地走了一路,崔鸣冶也安静地跟了一路。直到崔鸣冶觉得他快走出十一区了。 “姚息,”崔鸣冶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姚息这次回头了。他比之前瘦了整整一圈,没有当时那么灵巧动人了。 41 姚息说:“我想去坐云霄缆车。” 崔鸣冶看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这个世界上没有云霄缆车,”崔鸣冶告诉姚息,“如果你很想坐的话,我帮你修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