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道万古》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一章 关山难越 中神土,青冥天宗。 外院灵渊山碧叶峰北辰观。 姜易于洞府中跏趺而坐,行八脉,走奇经,运周天,将这功行转使完成,自入定中醒来,吐出一口后天浊气。 这一番打坐修炼,他只觉神完灵动,飘然若仙,功行宛如又增进了几分,站在明气第一重固气培元巅峰隐隐向第二重淬气筑基迈进。 但是他脸上并无半分欢喜之色。 “这本玄气妙录放在凡尘俗世虽已算是仙家妙法,能使人气力超绝无灾无病寿过百载,但在无修道外物的机缘之下,练到身死也不过比凡人强上些许而已,莫说破明气入开元,便是这明气二重也是迟迟不得进。” 想到此处姜易手掌不由得紧握。 道门练气之路修行九关——明气,开元,玄台,金丹,阳神,天人,混元,大罗,道主。如今不过第一层明气之路便已走得如此艰难,后续八境怕是比之俗子登天更甚。 姜易沉吟许久,为今之计只有破釜沉舟兵行险着了,虽是早有谋划,然临门之时仍不免患得患失。 他自袖中滑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伸手握住,指尖轻轻摩挲起来。这玉佩质地细腻,是数百年前青冥天宗一位阳神真人与其姜家先祖交好所留,说是被此物选中之人可凭其于宗门之中寻得机缘,但却留下“大道之行,莫信他人,唯己自知”这十二个字,此外便再无其他。 这玉佩于姜家存世数百载寂然不动,姜易出生时却夜冲灵光,自择选主,于是十四岁之时便跋山涉水来到青冥天宗,他谨守当年那位真人之话,不将这玉佩之事透露半分,只是这玉佩自从当年夜冲灵光之后便再无动静。 修行三载,固气培元,无意之中发觉此玉竟然能吸收修炼所成的灵气,这三年来便不断往其中注入。十天之前,玉佩再次自现灵光,一道莫名的传信冲入脑海,姜易心情激荡之下竟然气冲灵乱,走火入魔导致神消魂散而死。 而同时,于另一世俗古国的起义军首领,亦名姜易之人,在黄袍加身前夜突发恶疾而亡,借体重生到这个同名同姓的年轻人身上。 幸好这原身之人是因心魔从生而死,道门之中称作“引外魔”。若非如此,走火入魔必然根基尽毁,当真只有天上真仙来救了,否则姜易只能再死一次看看是否仍有如今好运还能借体重生。 姜易忽然洒然一笑,既然自己已非这原来之人,便应还归本我,求仙问道自然无需再按原来行事,生死已然走过一次,还怕个什么。思虑至此,姜易忽然觉得心身合一,再无间隙。 洞府大门忽然有人拍打,高声叫到:“姜易,我是高胜。” 他这洞府设于灵渊山三十六峰之一的碧叶峰之上,府外是方圆不过十步的石崖平台,崖外沿着山壁修有栈道,无有护栏,多踏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修道之人无寒暑,大多自修,只有观中上师讲课之时才会聚集一处。加上这原身孤僻独往,除了向上师求教疑难之外几乎从不外出,山中也无甚好友,只有这一位名为高胜还算相熟。 上山修行之人,大致分为三种,一是宗门世家之后,二是被上师下山选中之人,这两者几乎一入外院之中便是入门弟子,而这第三种便是如姜易这种自行上山求道的记名弟子,修道外物等钱货自负。 青冥外院之中凡是山中修道者,不禁带奴仆上山,毕竟这练气士任非真仙人,米肉水衣,起居住行,修道之时不可事事分心,但又为了不助长弟子骄奢淫逸之风,每位弟子不可带超过三名奴仆上山,即便是宗门豪族也是无法例外。而这高胜便是这整个外院入门大师兄王绍明所带三名奴仆之一,算是其中管事。 而在这原身记忆之中,这高胜乃是院中大师兄的仆役,却与原身交好,但时不时的总在这原身面前提及当年门中玄冥真人之事,旁敲侧击的询问,而这玄冥真人正是于姜家所留玉佩之人。然这原身极为的谨小慎微,从未在人前透露过半分。 姜易对此只能报以冷笑,这摆明是早已被人盯上了,就是不知道那王家往这里派遣了多少人手。虽不知那背后之人是如何得知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并不知晓这原身手上所拿的是何物,或者说不知这真人机缘是以何种形式存在,投鼠忌器,只能让这高胜徐徐图之。 过往的言谈之间高胜总是不经意透露若是姜易知晓这真人机缘何处,说与大师兄得知,便可换来数不尽的好处,便是入门又有何难,何苦在这外院蹉跎。 这种空口许以高利之事,姜易前世不知经历多少也不知自己做过多少,怎会信他。不过既如此,也给了姜易破局之道,他将计就计在三天前借诉苦之时向这高胜说出愿以真人机缘换取入门机会,等了三天,方才有了消息过来。 姜易起开封门石条,打开大门,只见一位年约三旬的男子,他衣裳华贵,头包九阳巾,脸型圆而胖,笑呵呵看着姜易,“姜兄弟,我可是为你带来了好东西。” 姜易一脸欣喜,道:“没想到高师兄深夜来访,山林夜间寒气重,快快请进。” 高胜哈哈一笑,步入洞府,笑道:“我只是王公子的一介管事,充其量不过是个奴仆,可不敢被姜兄弟口称师兄。”虽是如此一说,可他脸上的满意喜悦之色确是掩饰不住。 奴随主贵,这王绍明又是宗门之中七大巨室淮安王氏中人,整个外院三十六峰七十二水涧十二观之中,除开同为世家子弟之人,谁不给其几分薄面,记名弟子口称兄弟,甚至执以师兄之礼。 姜易目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神光,他练气三载气力过人,般起这百斤重的石条再次封上大门毫不费力,转身走到石桌之旁坐下,拱手道:“寒舍简陋,招待不周,高师兄莫要见怪。” 高胜面露不悦,“你我之间的交情,何须搞这些俗礼。”他忽然以肘撑桌,探过身子,脸上浮现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道:“公子已经答应姜兄弟的请求,高某可是在公子面前求了好久,姜兄弟求仙长生之后切莫忘了兄弟我才是。” 姜易听见此言心中冷笑,王绍明若是不应,便是求了再久又如何,至于过这三天才来,不过是晾我一晾,打着让我心中忐忑煎熬三天便会对你言听计从的主意而已,但他面上不露分毫,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连声道谢,但转而有面露愧疚悲苦之色,自语道:“是我姜易无能,上山三载求道却始终无望,只得以真人遗泽换取仙缘,有愧先祖。”既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说与高胜解释。 高胜见他有停不下来甚至有大哭的趋势,连忙劝慰:“姜兄弟何必如此短视,等你与大师兄分得机缘,再入了我王氏,便是一片坦途,便是羽化飞升也未尝不可,何来有愧先祖一说。” 说的姜易连连称是,他哈哈大笑,心里不屑至极,任你是上山求道问仙又如何,还不是逃不了世俗。他出身卑微,自幼生于王家作为仆役,最多也不过混一个管事,但是上山以来借着自家主人的光,收到不少阿谀奉承,更有想攀附王家权贵的弟子对其卑膝屈骨,又从王绍明那里得来一些修道口诀,靠着一些强取豪夺而来的丹药外物也勉强修到了固气培元的地步,于是渐渐起来别样心思,自以为高人一等,至少对于这些记名弟子确是如此。 他对被派来和姜易这么个无背景无天赋的人虚与委蛇心中早有怨气,偏偏此人还不识抬举,死死咬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放,若非自己公子谨慎,他早就想建议暗里做了了事,这偌大一个外院天天都有心灰意冷之人辞别下山,随口找个托词又有何难! 高胜暗自忍耐,轻咳一声,居高临下道:“公子已然同意赐你机缘使你功行更进一步,毕竟这如你所说,开启机缘还要靠你姜家血脉,你如今修为低微,需尽快提升才是。” 他想着公子平常神态举止,故作威严,轻喝道:“姜易!还不接宝!” 姜易暗笑此人沐猴而冠,却不表露分毫,慌忙起身,躬身行礼,而后双手前伸,把身段放的极低,肃然道:“烦请师兄赐宝,我若寻得上境机缘,必不敢忘师兄厚恩。” 高胜拿出一个小玉瓶放在姜易手上,言道:“这是一瓶顺脉调气固魂养魄的‘玄元丹’,共有十二之数,足够你修到明气巅峰了。” 姜易拔开瓶口,在手掌中倒出一粒,只觉一股清香随之沁入鼻端,胸肺间顿为之一畅,神清气爽,心中明白这丹药不同寻常。 王绍明所在平阳峰清源观离此足有一个时辰的路程,高胜深夜来此又更为难走,虽然体魄强于常人,却也不免口干舌燥,但这洞府着实简陋,桌上连些待客的灵茶也无,他素来锦衣玉食惯了,心中只觉烦闷,又见姜易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一股无明怒火中烧,暗道:“当真暴殄天物!” 如今任务几乎完成,便也不想再做太多掩饰,一拂袖转身便走,冷冷的言语传来:“我便不做停留了,你好自为之,莫要误了公子的大事。” “那如此,姜某便送上一程,好叫高师兄一路走好!” 这句话说的杀机浓郁如水滴,一股寒气针肌砭骨,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舒筋展骨,下山而行,风从虎而来的腥风令人欲呕。 高胜汗毛倒竖,还未出声便只觉一股沛莫能当的巨力轰然撞上脊背,而后在洞府之中便听一声“咔嚓”,高胜向前扑倒,翻滚几圈才停下来。 他的头颅被旋转了一圈,几乎已经被拧到了背后,嘴里发出“嗬嗬嗬”吐气声,双目暴突,面目扭曲狰狞,受到了极大的痛苦。 略带惊讶的嗓音响起:“练气之后人的生机都这么旺盛吗?颈骨折断还能喘气,高兄,你这练气成果倒也不错。”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二章 破釜沉舟 北辰观姜易洞府之中。 两道人影,一站一倒。 姜易松动筋骨,仿佛又找回了前世赤手搏杀的感觉。不得不说这幅身躯生的高大修长,又经练气洗礼,与一般成年男子相比还要高出半头,比之他前身的魁梧体魄也丝毫不逊,否则那些原来的技击之术还无法运使的那么顺手。 高胜还未气绝,眼中尽是不可思议与怨恨痛苦之色,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姜易竟然会杀他。颈骨折断所造成的经脉气血不通让他的思维渐渐迟缓,极度的痛苦也愈发微弱,洞府顶壁所嵌夜明石发出的光亮慢慢暗淡。在他视野完全黑暗下来之前,仿佛有几许话语从极远处传来,逐渐低不可闻。 “高兄,若非门外还有你家公子的另一位仁兄日夜监视,需借你身躯一用,倒也并非杀你不可。” 他怎么知道?!这是高胜最后一个念头。 姜易看着这位高师兄慢慢气绝,足足等了半个时辰,若是凡人受此重创早已登时毙命,如此看来即使这明气第一重的人物,若要杀之也不是凡人可比。 他确是猜的不错,这明气境的练气之士的生机确是比凡人旺盛数倍,若是更高明的练气之士,便只有斩下六阳魁首才可毙命。 接下来,便要这具尸首配合自己演一场好戏了。 有时候,死人确实比活人好用。 姜易从府中取出一瓶灵酒,这还是高胜之前为了套话所赠,据说是由仙山灵果所酿制,明气境若不节制也会醉倒,长饮有洗经伐髓的妙用,偶尔饮之亦可身轻体健。 他将半瓶灵酒撒在自己与高胜身上,还不忘倒入些许在高胜嘴中,之后将余下半瓶尽数饮尽。再扳正高胜头颅,将他的右臂扛在自己肩膀上,装作两人醉酒之态,起开封门石条,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两道人影在昏暗的夜晚中跌跌撞撞,石崖上多走几步便会粉身碎骨。这崖上周边除了松柏古树郁郁葱葱,便是乱石碎块,遮蔽视野。 这些天几次出门早课姜易总觉得有着若有若无的目光盯着自己,若非自己前世在军中刀口舔血多年,对于这种暗中的目光尤其敏锐,只怕根本发现不了。 他一直隐而不发,然而无论他如何探查也无法发现端倪,据说练气之士会取天地灵材,借天雷地火炼器,称之为法器法宝,神通变化万千,这名监视者只怕持有遮掩气息身形的法器。 姜易装作醉酒模样,嘴里喃喃自语:“喝!高师兄,你趴下了……不行了!看我送你回去……”嘟嘟囔囔,又踉踉跄跄,在这石崖边上徘徊,却怎么也上不了栈道,几次好险踏空,若有旁人在此不免看得心惊胆战。 姜易连连试探,但是这个监视者却始终不为所动,他暗道难缠,但是这根刺不将其拔掉,他后续的计划便无法展开。 如此那便赌上一把! 从后面看上去他二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向前一扑,连带着姜易肩膀上的高胜一起被甩下了石崖! 姜易眼疾手快一把扣住石崖边缘,另一只手抓住了高胜! 他仿佛酒也醒了,神色惊恐,大喊大叫,一边口呼高兄,一边高声叫喊,但这山中洞府皆是相隔极远,姜易所在之处又偏僻,若是那些功行更高入门弟子倒是耳聪目明远超常人,姜易一呼便能听见,但这些入门弟子皆是所居灵渊山三座主峰,碧叶峰皆是些记名弟子,洞府大门一封,任是其耳目略胜凡俗,外面高声入云也无人应答,只能惊起飞鸟一片。 几次试图将高胜甩上石崖也以失败告终,却迟迟不见有人出现。姜易暗暗皱眉,他对自己的感觉极为自信,这不知救了自己多少次,刚才不对高胜留手进行逼问,除了摸不清其实力境界如何,还有便是这份自信使然。 明气一重虽能使人气力过人,但是却也不会超出常人多少,他刚刚甩不上去高胜并不作伪,若是此人最后再不出现,自己便真的到了极限,只能放开高胜尸体,如此一来可真是个大麻烦。 近乎吊了半盏茶的时间,姜易才听见阵阵脚步声临近,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臂,上面传来惊讶之声:“姜公子,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我拉你上来,抓紧了。”这人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酒气,埋怨道:“我的公子大人,你们怎么醉的这般厉害,要不是我家主人见高管事迟迟不来,派我来寻,你们可就危险了。” 姜易一边往上爬,借着月光看清楚了那人脸庞,便是这王绍明的另一位仆从,佯作苦笑道:“一时高兴,便贪杯了,我还算好的,看高管事醉成这样,如此都不醒。” 那人将姜易拉上来,一边伸手抓向高胜,一边呵呵笑道:“我家主人向来待人宽厚,公子应了我家主人,真是极好的选择。”他伸手抓住高胜,臂膀用力便想与姜易一同将高胜拉上来。 便在此时,姜易突然松手! 尸首向下一坠,将那仆役带的身体一歪。 姜易探身一肘崩向那人头颅,另一只手握拳砸向他的腹部。那仆役被打的躬身弯曲如虾,半分声音也发不出来,另一肘轰然崩在他的后脑之上。 砰! 一肘之下,那人后脑骨碎,凭空下凹,口喷鲜血,双脚离地而起,向前扑去。 姜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仆役和高胜,将这二人拽上石崖。 那仆役身上收敛气息的法器可不能丢,得了此物,他接下来的计划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姜易清理了血迹,将这眼看是活不成的仆役和高胜的尸首带进洞府,封住大门。他坐下来喘了口气,这一连串的局势发展皆在他的掌控之中,着实耗费气力不小。 他仔细思索了一番接下来的行动。 真人机缘必然不能放手,他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这是他修道路上的转折点,能否真正踏上修道求仙的路便看此次机会了。 不知这王绍明是如何得知姜易怀有机缘,但是一名真人所留之物甚至是传承即使在这青冥天宗之中亦算难得。 天下五分,中神土,东九陆,南绝渊,西梵域,北莽荒,山河浩瀚,此外便是万渊深海无边汪洋。 修行三路,道释魔,道门九宗,佛教三寺,魔道六派,如此诸宗主宰天下大势,其他尔尔小宗多是攀附。 青冥天宗隐隐有道门执牛耳之势,多公认其为玄门第一大派。真人在宗内绝对不少,但是算得上是一位中层力量,而放眼天下诸宗,一位真人便已经有了开派小宗的能力,而且那位与姜家交好的真人出身青冥这一天下大宗,更有可能修得是门内真传,如此想来得此机缘,极有可能得到比之小宗那些不传之秘还要胜于的道诀功法。 这王绍明不过是一名弟子竟也得到有关消息,只怕这真人机缘在这门内高层甚至是豪阀世家来说并不是秘密,而今仍未有人染指,对其有想法的人却不在少数,甚至这王绍明也是宗门中故意放出来抢夺机缘之人,只怕宗内高层也是默许,不仅仅是因为王绍明背后所靠王氏。 求道长生有万般坎坷,千般关隘,这不仅仅是指修道上的艰险,人与人之间的对抗较量,杀伐争斗亦是。 大道之行,莫信他人,唯己自知。真人所留这十二个字道出真谛,而且这句话恐怕不仅仅作为警世箴言,亦是对所得玉佩之人的一种暗示。 姜易从仆役尸体之中摸出一枚玄色宝珠,看来这便是那隐匿法器,他往其中注入固气培元所得来的那些许元气,很顺遂将其炼化,看来这宝珠之上并无王绍明所留法力印记。 此物名为隐气珠,能遮蔽气机身形,前提是使用者不能有任何动作,否则便前功尽弃。 王氏势大,单单王绍明本人便不是姜易可以应付的了的,如今杀了这两人,彻底便没了退路,不出今晚便会事发,为今之计只有寻得真人机缘,得了造化修为若上去了,随后的应对便容易许多,死了两个仆役宗门怕是连看都懒得看。 姜易下意识的捏住玉佩,如今是完全靠它了。 这十天来,姜易苦苦思索如何解开面前的困局,倒是给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如果筹谋得当,不但能解决眼前的难题,还可以藉此成为外院入门弟子。 但这个办法风险极大,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不过既然上天给了他这个机会,要他弃道下山也绝不可能。 他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从怀中掏出玉瓶看了片刻,忽然心中一动,视线转向高胜尸首,再次搜寻一番,果不其然又找出一瓶。 姜易心中暗自冷血,只怕这两瓶想加才是王绍明原本所给丹药,当真是雁过拔毛,幸好未将此人尸首丢下悬崖。 这玉瓶之中所藏丹药之数二十有四,正暗合天罡之数,故而按他之前所说足够修至明气巅峰怕也不是虚言。 姜易静坐片刻,打坐调息之后,豁然起身,踏出洞府,自门外封死。 此刻正是月明星稀,他迎着月色踏步而走,接下来要走的路如这栈道一般狭窄险峻,而修道之途亦是,譬如千军万马独木桥,无可退让,唯有前行,任他千难险阻,也要视若坦途。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三章 长夜遁逃 长夜漫漫,月上柳梢头。 一道人影隐秘的下了灵渊山,往北方奔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了茫茫密林之中。 明气第一重修士养炼体魄,气力可比拟虎豹,姜易连夜奔袭数百里倒也不觉多累,但是已然过了几个时辰,天光初晓,为了隐匿行踪,还是昼伏夜出为好,他就近在一处山谷寻了一个山洞暂做歇息。 姜易跏趺而坐,调理气息,脑海中盘算着后续,根据原主的记忆,那玉佩所传除了一段信息之外还有一副极尽详细的地图,直指灵渊山北去三千里的一处地界,名为天狼窟。 姜易皱了皱眉,据其玉佩所载,这天狼窟乃是北莽荒妖族楔进人族的一颗钉子。 青冥天宗地处中神土的北方,接壤北莽荒,那里是妖族的天下,万妖横行。九万载前被一头恐怖的天妖一统妖族十八部族,在北边建立了政权,人族称其为妖庭。 自有记载以来人妖两族便征伐不断,而从妖庭建立之后妖族势力便更为庞大,不仅北方有妖族中心,南方亦有八部盘踞,两面夹击,进犯人族的程度也愈发变本加厉,故而八万年前,由青冥天宗开派祖师元皇道人与另外几位宗门祖师为首掀起一场对于妖族的举世攻伐! 那是打得天地倾斜的一场战争。 到了最后,一统妖族的那头天妖以大法力移来一方天外世界,自天地南方的苍穹撞进这片天地,准备与人族携亡,再开此方天地,结果被元皇道人一剑劈开! 天外残界并宇外星辰一同坠落,将南方妖族八部一同覆灭,撞击带来遮天蔽日的烟尘三百年不散,天地南方天穹的星海变作一片空白,天时不存,至今为止仍是一片绝地,被称作南绝渊。 由于此次攻伐带来的后果太过恐怖,人妖两族止戈息兵,并划定天下界域,一分为五,人族得其三,妖族仍居于北方莽荒之地。之后便是诸位人族大能以大法力移山填海,再造洲陆,才形成了如今这片无边无际的天地。 而青冥天宗亦被元皇祖师从中神土丰饶的中央迁到了最北方,直面妖庭。之后便是道门各派之兴,佛家自西而来向东传教,魔宗崭露头角,共主天下。 “至于那天狼窟,则是三百载前自北莽荒而来的一头千年狼妖所筑的老巢,几乎可以确定是妖庭的棋子,那么玄冥真人,便是青冥天宗的应子了。”姜易心想。 关于玄冥真人孤身扫平天狼窟的前因后果,玉佩中并未细说,只有“风雨将倾”四个字一概而括。但根据姜易反复细读之后,以他前世军政方面的经验,只能感觉到这是一场连绵数百载的棋局的冰山一角,毕竟他前世还只是凡人,无法理解那些高高在上长生久视的修士大能所想所看。 但不管怎么说,青冥天宗是坚守妖族的前线,一但开战,高层大能打生打死之前,必然是底层弟子白骨累累之后,故而不论是解决王绍明这个眼前问题,还是想在将来的大战之中不做尸骸,提升自身功行都是正途。 姜易自怀中掏出那瓶“玄元丹”,倒出一粒于掌心,即刻张嘴吞服下去,默坐片刻,等到丹力化开后,一道暖融融的热流在内腑中发散出来,浑身舒畅不已。 大凡这种丹药服下后还要行功运,引导丹力流转全身,否则丹力一旦淤积,反而会伤及自身,他不敢怠慢,即刻入静打坐。一个时辰之后,他功行圆满,此时疲惫之感尽去,全身内气鼓荡,元根饱满,神气之充盈,竟然堪比他平日打坐一夜! 而且不仅如此他隐隐感觉到那层阻了他许久的境界屏障已不是问题,只需苦修几日便可一举打破。 姜易暗暗吃惊,原本他就知道丹药对修士的颇有助益,没想到效果如此不凡,以前自己还是小看了丹药的作用,难怪那些玄门世家的弟子一个个都是明气有成,恐怕除了有上好道诀法门,也有丹药辅佐之功。可惜的是,他手中丹药稀少,只能在关键时刻吞服,不能随意浪费,心下暗自打定主意,看来以后要多多注意丹药的搜集,有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不过姜易并不知道,这瓶“玄元丹”在玄门世家也算得上是上品了,是王绍明为了稳他安心,又是想尽快得到真人机缘怕迟则生变,故而将这即使在外院世家之中亦是难求的丹药赠予,确实没想到姜易杀人夺丹连夜遁逃。 姜易吐出一口浊气,再次宁神静坐,此时正是一鼓作气之时,又吞服一粒玄元丹。 正在姜易于山洞苦修同时,灵渊山主峰之一平阳峰山顶处,这里有一块平整光滑的巨石,被称作“望星岩”,每当旭日东升,霞彩云飞之时,于此处吐故纳新,服食天地精气,可抵得上山中其他所处数倍有余。 但是如此好地今日只有一人端坐于此,此人一袭白衣,年及弱冠,高冠博带,面如白玉,双目闭阖,呼吸吐纳之间有丝丝缕缕白气自七窍中飘出,粗如手指,形似彩带,将他面容衬托的如仙人般缥缈灵动。 这是已然到了明气第三层亦是最后一层化气成真的境界了,只需找到日月精气所化宝露变可开元凝神,入宗门内门修道。 能占据如此宝地的,同时又有着如此修为的外院也只有大师兄王绍明。 王绍明早课完成,吐出一口白气,如箭矢般直冲一丈方才消散,这是他体内五脏六腑全部都炼的精如钢铁才能做到,传说只修体魄的炼体士更是呵气能摧石。 他仍是闭目不动,只唤道:“高胜。” 旁边所立仆役立刻道:“回爷的话,高管事还未归来。” 王绍明睁开双目,不见任何喜怒的淡淡道:“嗯?” 那仆役吓的立刻“扑通”一声跪倒,磕头发抖的说:“高管事自从去了姜易处确实至今未归,奴才没有爷的吩咐不敢乱动,也不敢打扰公子修行。” 白衣男子皱了皱眉,只说道:“去寻。” 那仆役磕了个头应了声是,便起身离去。 王绍明静坐思索,总觉心里有一丝丝不安,那高胜何人他是知晓的,平日狐假虎威借名作福,他并不在意,其一是他并不将这些上山修士看做同门,其二是高胜此人极为好用,做事谨慎能屈能伸极有眼力,素来极听他的话不敢有误,应当早就回来等候,怎会突然误了时辰。 莫非是那姜易作了什么妖?但是据高胜所言,姜易此人老实孤僻,又无主见,若不是实在太过顽固,早就应当得手才是。 莫非是那几个世家也得了消息,据他所知如今这外院之中七大巨室之中叶林萧楚都有子弟在此。 已是辰时,一把雪白玉剑在轻轻颤鸣声中飞上望星石。 这是太灵飞剑,修道者可以用来遥遥传递信息,是青冥天宗内门弟子常用的联络手段,不过外院也备有一些,只是都掌握在大弟子王绍明手中,一般非急事不用,只是没想到他为了真人机缘连这仆役也赐予了。 王绍明伸手接住,拆开玉剑上的书信一看,面沉如水,他猛然起身,朝着碧叶峰而去。 一路之上,不断有入门弟子向他执礼问好,若是平常他都会淡淡回上几句,可如今却是半分心情也无,只以点头示意。 从他的居所走向姜易洞府足有一个时辰的脚程,他虽心中震怒,但是好歹还能沉住气,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出端倪,只得如平常一般而行。 到了姜易洞府门口,那仆役早在一旁垂手而立。 王绍明看着紧锁的大门,沉声道:“怎么回事?!” 那仆役不敢抬头,低声道:“奴才发现李大不见人影,在姜易门外叫喊也无人应答,便赶忙通知了爷。” 王绍明脸色变得无比阴沉,他自袖中滑出一柄小锤,这是母亲给予他的一件法器,名为“碎心锤”,专破飞剑及护体灵光。 他心中默念法诀,手掐法印,抬手一扔,口中叫一声“去”。 那小锤放出淡淡红光,往洞府大门一落,“砰”的一声,连带门后封门石条一起崩碎。 王绍明面无表情,收了小锤,步入洞府,四下一扫,这洞中半分装饰也无,只有石桌一座,石墩两个,地上分别躺着两具尸首,一具是高胜,另一具自然便是那监视着李大了。 王绍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熟悉他的人,却能从他的眉目中看出那一股难以抑制的杀机。 这次机缘,本就是他王氏对其的考量,如今人影无踪,若是失败,怕是家中那些族老便要重新对他进行评价,那些已经得到资源外物分配恐怕就要重新对其他人倾斜,其他族脉的弟子又会蠢蠢欲动。 但是更为让他愤怒的是,他被一个小小的蝼蚁一般的记名弟子给耍了,藏拙这么久,卷了他的丹药转脸便跑。 王绍明视线如开刃的刀锋一般盯着那两具尸体,站在他身边的仆役心中起了一股寒意,他连忙上前对着这两具尸首摸索了一番,然后站起身小声道:“回爷,他们都是被徒手杀死,尸身都被人动过手脚了,爷赐予的法器被拿走了。” 王绍明眼中的寒意越来越盛,仆役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 他闭目平息了一会儿心绪,睁开眼睛后已经看不出情绪波动,他挥了挥手,冷冷道:“收拾一下,不要让任何人看出这里发生的事情,请我六叔前来,再从家族招来两人,日夜守在山下,若是那姜易回来立刻禀报,不要再出任何差错,听明白了吗?!” 仆役抖了一下,应了声诺。 王绍明转身走出洞府,迎着东方升起的骄阳,他眯了眯眼睛,刚才那一瞬间着实令其震怒,他差一点就想动用家族力量把那姜易找出来挫骨扬灰,只是他转念一想,这机缘所属真人本就是宗门之人,机缘更是关乎门中的功法真传,万万不能令其落入他宗之手,至于门中过了数百载为何不将其收回,其中因果错综复杂,却不是他能够想到的了。 那姜易隐忍至今,必是聪慧之人,如此道理不可能看不出,得了传承机缘必然再回门中,姜易所想他一思量便也明白,必然是觉得得了机缘就有了同他抗衡的实力。 为了不出差错,同六叔知予,以其玄台境的修为,便不会再出差错。至于他为何不怕是其他世家从中作梗,乃是这一机缘来自其母从老祖宗那处求来,几乎再无其他人知道。 “我自问所行毫无纰漏,高胜素来行事谨慎,连李大都持有隐匿法器,唯一突破口便只有姜易了,也确实是我小觑此人,为此人老实本分的外表迷惑,不然再细细谋划,从一个记名弟子手中夺得机缘有何难。”王绍明大恨,“好在六叔素来与我父母亲近,不会泄露出去,母亲当时暗示我多于六叔走动,怕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关乎这其中一二王绍明确是不知道,这一真人机缘宗门高层大多知晓,而以王家老祖宗的身份愿意告知其母,自然是宗门其他大人物卖了其一个脸面,除非与其不和,否则不会下场告知自家门人。 王绍明心中大定,姜易小贼,落到我手里,用你魂魄点了天灯,必叫你悔来人世!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四章 一朝破境 远在百里之外的姜易不知王绍明做了如何应对,他也无法分心去想,因为他一连服了三颗丹药,正运转玄气妙录增长功行。 第三颗丹药一吞服,浑身原本如死水一般的厚实内气像是被一条潜龙搅动了起来,往四肢百脉扩散喷张,流转游动起来,待在周天行走一遍后,又在丹田处汇聚抱团,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整个过程自然而然,全凭真气自动,姜易丝毫没有刻意追求,他的心神已经全部沉浸入了玄气妙录的一字一句当中。 全身气息开始还是如同涓涓细流,绵绵密密,随着功法运转了一遍又一遍,气息也愈发壮大,待到后来已经像是大江奔涌,长河起浪,在周身上下鼓荡奔腾不止。 然而姜易心中无喜无悲,全然不去管它,到了最后,即便没有他的意念引导,内气也循照着法诀在气脉中周而复始,将淤塞的经脉一处处冲开。如此周天三百六十五转之后,全身上下的内气如海潮般时起时落,在姜易身上施下一波波挤压着各处窍穴。 当这股浩大的气息到达顶点的时候,原本位于脐内深处,自出生后便紧闭窍门突然一震,居然打开一丝缝隙,澎湃的内气如同找到了宣泄的途径,纷纷往里涌入,片刻之后便消失的一干二净,一时间,体内变得空空如也,整个人惶惶然如荡在虚空。 如果没有名师指点,修道者一旦遇到这样的情形不免慌乱猜疑,心神不宁,从而导致功亏一篑,但姜易经历过生死轮回,心志坚定,依旧镇定如常,内心深处波澜不起,对身体中所发生的一切不问不闻,任其自然。 果然没过多久,消失的内气又复被丹窍徐徐吐出,只是其中似乎混杂了一丝先天元气,继而又被丹窍再次吸入,如此往返呼吸八次之后,内气已和先天元气浑然一体,不分彼此,当内气第九次缓缓归入丹窍之中后,位于脐内的神阙穴忽的一跳! 轰! 姜易脑中似有钟鼓轻轻一响,耳边传来一声清越鸣响,眼前先是白茫茫一片,再是光明大放,口内丹液自生,泊泊入喉,随着一股热气往下沉坠,最后落在脐内深处,终于安然不动。 山洞之外已是黑漆漆一片,隐隐有一道月光洒落,不知不觉中,原来已经过了一夜了。 此刻他非但不觉疲累,反而神清气爽,五感清明,心中一片宁静。 他整个人的气质也为之一变,隐隐然有出尘之气。如果他能看见自己,就能发现他的面孔上此时浮出了一层晶莹玉色,在头面上流转不停,双目更是亮如星辰,这说明,从今日起,他已一步踏入了明气中“淬气筑基”的境界,距离明气最后一步“化气成真”也不过是一线之隔。 姜易一甩衣袖,快走了几步,一步跨出山洞。走出两步他才顿住脚步,他只觉身中气息浑厚充沛,左右一看,寻得一块约摸有百斤重的大石,他单臂一晃,毫不费力的将其举起。 他不禁恍然,之前常听观中上师讲道说,修道者明气之后,双臂自生千斤之力,目能观透重烟迷雾,耳能远听鸟声虫鸣,如今这个说法真是在自己身上体现出来了。 姜易双手握了握拳,深深吸了一口气,暗暗提醒自己,这只是大道之途第一步而已,万万不可得意忘形,后面还有更多的险关绝隘等着自己,此时欢喜未免太早。 这时,一声雄浑狼啸传来,久久不绝于耳。 姜易转头看去,此刻正值明月挂空,天云开散,山间林木尽染霜色,崖下蜿蜒长河宛如白线玉带。 他神采奕奕站在崖边,清冷的寒风拂过,身上虽仅只是一件道袍,却丝毫不觉寒冷,任由衣袂在风中摆动。 苦练了三年入门心法,上乘丹药一朝入手,一夜之间便淬气筑基,可谓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他不禁思索,如果此时还是每日在岩洞中苦练,如今怕是仍然徘徊于明气第一层,只能在修道无望的情况下默默回族,或是献出机缘求那高高在上的入门大师兄施舍一点可怜。 一句话,自助者天助之! 既然修为上涨,姜易立刻动身,此刻已不是之前可比,可以说得上是身轻如燕。 天下王朝无数,青冥天宗势力所能笼罩的范围内的国家便有成百上千,如今正好在大吴朝所属领土之中,为了防止王家在大吴有势力盘踞,姜易选择避开城池重地,只走深山密林。 又是一路奔袭,姜易发现一个奇怪之处,每当自己全力奔跑的时候,全身气息沸腾不知,但是每次沸腾之后姜易都会感觉体内元气变得精纯了些许,令人惊讶。 姜易心道:“当年上师讲道时曾经说过,‘淬气筑基’这一境界重点在于淬炼,体内元气越精纯越好,而这淬炼之法各宗千秋还要辅以修道外药,而自己如今这是算得上是摸到了淬炼之法的门槛了。” 他确实不知道,这淬炼之法宗门世家虽有不同,但是唯一相同之处便是在于淬炼之时需要师长在旁协助,气息沸腾之下,若不能紧守心神,一但出现“引外魔”的情况,轻则心境破损,重则身死道消。 而这阴差阳错之下,姜易虽然摸到了一种淬炼之法,但是仍是不够,如此淬炼几年都不够破境所需要的精纯元气。 “如此,那便赌一把!” 姜易眼中眸光渐定,他停下步伐,又从瓶中倒出一颗玄元丹服下,而后全力向前奔袭。 霎时间,那化入体内的药力如大龙般搅动了姜易体内的气息,再加上他以气息运转来加速奔袭,更是给体内添了一把柴薪。 身如炉,丹似火,气息沸腾犹如潜龙升空。 姜易只觉得体内好似要炸开一般,他死死咬住牙关,仍然不停下脚步。 自己功法不如,天赋不如,外物丹药更是不如,唯一可以比较的便是这意志! 这一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五章 天狼惊霄 全力奔袭之中姜易感到内腑似乎隐隐有些发疼,他连忙吞服一粒玄元丹,并竭尽全力催动内气顶住热力,只是那热力一波波不断涌来,让他半点不得喘息。 渐渐地,内气的耗损得越来越多,他却竭尽全力从近乎枯竭的经脉中逼出内气,他知道这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尽管脸色通红,身上仿佛被煮熟了一般发红,仍旧咬牙坚持。 大约一刻之后,他内气已然消耗一空,这时,耳边“轰”的一声,紧紧闭合的丹窍之门又一次大开,不过这一次,因为体内气息不断渗入,丹窍却没有就此合上,而是不断的有元气喷涌出来,与气息反复缠斗。 这些元气不断被消耗,不断有浊气被沸腾的气息炼化出来,再转变成一丝最为精纯的元真,姜易周身的皮肤上不断渗出黑乎乎的杂质,虽然这些杂质腥臭不可闻,但他此刻根本无暇去理会。 一旦感到身体坚持不住,他就吞下一粒丹药,养护住周身经脉腑脏,通过意念不停引导,誓要将深藏在丹窍中的元气全部压榨出来。 这一次奔袭连续三天三夜,姜易毫不停步,只是在奔袭之中淬炼元气。在吞服了不下二十四粒玄元丹后,他体内的元气已经炼化了大半,只是此时他却遇上了一个难关,无论如何努力,元窍中还有最后一丝未曾炼化的元气始终不能被逼出。 正当他有些心浮气躁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脑海中蓦然闪过一句《玄元妙录》上的口诀:“神定心安,气自活灵”! 他神智猛的一清,淬炼元气到了这个地步,早已是水到渠成,然而自己却逼迫过急,意念过重,失了道法自然的真意,导致气机不畅,反而使得元气内缩,止步不前。 此时情景,与自己淬气筑基时又何等相似?想到这里,姜易灵台一片清明,将剩下的全部丹药一股脑塞入口中,他索性不去关注那丝元气变化,只是守住丹窍,仿佛周身上下已是空无一物。 本来他就已经堪堪到了最后一步,只差临门一脚,此刻恍然醒觉,明了真意,精气神三宝一静,便再无挂碍,似醒非醒中,那最后一丝元气自窍中徐徐上升,浊气沉沉下降,阴阳分离,再与那先前炼化的精纯元气合二为一,在周身经脉中循环往复三十六圈后,最后复归丹窍,安然不动。 他双目紧闭,可这奔袭脚步确是丝毫不停,凡所于树木障碍,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身体预先避让,这是心神外现才能做到。 姜易双眼一睁,一道烁烁精芒从眼底一闪而过,如今仍是夜晚,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密林在他眼中却纤毫毕现,如同白昼。 至此,他已是几近功行圆满,正式跨过了“淬气筑基”这一关,一步跨入“明气化真”的境界,体内一身内气已经尽数转变成了元真之气,一身气力是之前三倍之多,双臂有三千斤之力,两眼上能观天星,下可窥幽潭,与凡人之躯已是越行越远。 现在他只需再花费时日增进真元,巩固境界,便能进而开元! 大地之上,一道人影奔袭快如虎豹,约莫去了数千里,见前方一座万丈断崖出现在前,上面古藤缭绕,松柏密布。 “此处便是宗门那位真人所说天狼窟了。”姜易抬头看到,这悬崖高逾千丈,只能从山体上披荆斩棘前行,心道:“据说此处共有七八十条百年以上的狼妖盘踞,那修为最高一条自称天狼,据传有近千载修为,能与阳神真人相搏,后被我派真人斩于崖下,成全了此地名声。” 姜易花了几乎一天,才爬到山顶,沿途不仅要披荆斩棘,自己踏出一条道路,还有沿途毒蛇猛兽。 姜易暗道侥幸,若不是真人当年斩杀妖狼之时将这妖气清除的足够干净,否则这周边恐怕又有大小妖物出现,这上山之路定要惊险万分。 想到这里,他眼角忽然瞥到一丝光亮,目光一转,见得一处一丈来高的幽深洞窟,那光亮是中闪了出来的。 姜易步入山洞,一头巨大的白骨跃入眼帘,从头至尾基本完整,不过断成了百十截,斩狼之名,倒是恰如其分。 姜易把目光投向骸骨之后,那处却有一把光辉湛湛的法剑,斜插在一处三尺高的石台之上,方才那光亮正是天光落在剑身上时,反照而出的,他沉吟一下,行步到了那台上,忽见剑身所插石台上有一行清晰小字。 上曰:“剑名‘惊霄’,某持此斩狼,奈何为狼血妖毒所污,灵性散去,跌入灵器品质,再难成就灵宝仙兵,故掷此地,后辈弟子得我缘法,便可取之一用。”他目光后移,落款是“玄冥”二字。 姜易上前一步,伸手一握剑柄,轻轻一拔,便就取在了身中,剑身一阵震动,发出一声悠长剑鸣,远远传了出去,此间灰尘竟也是被激荡而起。 他起指一抚,道了一声:“好!” 这剑虽是失了灵识,可毕竟是那位玄冥真人当做法宝仙兵蕴炼的,数百载过去,仍是神光依旧,锋锐不减,尤其剑身之外,还弥散着一股无形煞力,似极度渴慕妖血,难怪周围无有妖魔进犯,姜易还以为是玄冥真人当年将这妖气除尽,如今想是此剑在此镇压之故。 姜易把剑横搁在膝,逼出一缕精血抹在剑身之上,须臾淡去,便打入一道道法诀。 他当时对高胜说机缘需要他姜家血脉才能取得,倒也并不是诓他,真人当年在这剑身设了禁制,鲜血一入,禁止自开。 此剑并无灵识,无需神意交融,只需打入精血印记便可,不过一个时辰之后,他就祭炼完毕。 剑上煞气尽消,神威内敛。 于是将剑一收,站了起来,正要出洞,然而这时,却觉心中浮起一阵异样感应,不觉眉头一皱,停下脚步。 实际上,玉佩所传的信息并没有明说所留机缘具体是什么。 而他心中隐隐有感,上前一剑斩开石台。 “叮当”一声,一个仿佛青玉般的玉珏落下。 姜易上前握住,一道信息传入脑海,此为“乾坤太玄璧”,不同于一般的芥子之物,而是当年玄冥真人奇遇所得,可惜除了可以容纳物体之外,玄冥真人还没发掘出任何秘密便坐化于宗门,于是将此物藏于石台。 只有当年姜家后人炼化了惊霄剑,才能知道这玉珏所藏。 只是一瞬间,姜易便于这玉珏心神交融,完全炼化,一道无比浩瀚广大的信息瞬间传入他的灵台。 他几乎晕厥,猛然发现自己脑海中多了一本神光绚烂的玉册。 上书四个姜易虽未见过但是一看就懂的道纹——太上玉策。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六章 太上传法 狼妖授首 姜易头痛欲裂,还未缓解过来又被许多突然冒出来的记忆碎片冲击的神魂震荡,一时间头大如斗。 原来这本功法是玄冥真人当年与乾坤太玄璧一并得到的,可惜当时他已经以门中真传功法修成阳神,法体已成,无法再修,只能借鉴其中神通秘术或者从中领悟法诀。 据玄冥真人所言,此门功法浩瀚精深,直指大道,堪比宗门三经六法,不过有所残缺。 姜易盘膝坐下,观神入定,尝试着以神魂掀开那本居于自己眉心紫府中的玉册。 玉册翻开第一页,上书“太上传法,紫霄镇道”八个古老篆文,铁笔银钩,一笔一划都极富道韵。 这种文字很像修道之人用来书写记载的玄文,而且几乎所有的道家典籍都用玄文书写,可以说是修道的根本所在,但是这种文字又更加的古老艰深。 但是即使是每个玄文都是一字千意,成句之后理解起来更是犹如天书一般,要想读懂,不单要靠禀赋悟性,还要筹卜推演,理出大致头绪,而这种文字看起来比之玄文更甚,却能让人一读便知。 姜易心中惊疑不已,因为他突然想到之前在门中所看到的一本神怪志异。 上面记载自开天辟地以来,有天下道门开派之源——太上道祖观日月星辰山川地表,其经过亿万载自然演化,形成广大深远的经纬图形,其中暗含的天地玄机,被道祖以大法力书写下来,承载开天辟地以来演化的万道,是所有道篆符箓文字的源头 被称作——赤字玉文。 这种古文字被赞誉字藏造化,文蕴万法,即便凡俗之人都是一看就知,但不解其中道意。 再加上这玉册上所写八字,几乎可以确定是与道祖有着极大渊缘,甚至出自道祖亲手也不是不可能。 太上传法倒是好解,而这紫霄镇道四字…… 他倒是在古籍之中看到过,甚至都不能说是古籍所看,而是如今修道之人的传说,道祖居所,正是三十六重天外—— 紫霄宫! 姜易苦笑,玄冥真人只说堪比二字怕也是因为不好过多评判本门的缘故。 这可真是天大的机缘,自己前几天还在为功法的缘由苦恼,如今真是顶尖功法一朝入手,从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变成了身怀万金的豪阀了。 太上传法,紫霄镇道,莫非说的就是紫霄宫镇派的根本功法,岂不是道祖亲传! 而如今青冥天宗的开派祖师元皇道人,据说便是道祖亲传弟子之一,曾听道祖讲法。 姜易沉默,这乐子可大了,修道之人极为看重师承有序,如今自己一但修炼辈分倒是直跃与开派祖师并肩。 不过如今说此话还为时过早,修道之界毕竟以实力为尊。 他再定神观之,往后便是修炼之法,他一一看去,这本功法的确博大精深,经文奥妙玄奇,深不可测。 而在明气篇中,赫然有着淬炼之法,名为道金炼火诀,即使是如今为了快速增长功行已然突破,仍然可用此法锤炼气息,弥补之前的不足,他看的如痴如醉,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而远在天狼窟百里开外,两道光芒正一前一后如电奔雷而过。 前方是一道青色遁光,一头青背苍狼在其中奔腾不定,后方一道玄色光虹飞掠疾追,光影之上隐现出一面目冷峻的年轻修士,这两道虹光周围皆是霞光云雾,这是金丹修士才能凝聚出的丹煞,金丹以下若无顶尖法宝几乎不能打破。 那年轻修士冷喝一声,“在我洛千云面前,还不束手就擒?” 他单手掐诀,竖指于嘴边,张口“呼”的吹出一道极寒之风,这是他采撷北方坎气所生,曰广莫风,起于隆冬,风过则万物肃杀,草木凋零,平日藏于腹中金丹淬炼,念起则出。 一道粗约一尺的风柱从玄光中分出,瞬息之间囊括周围百丈,化为一道接天立地的龙卷,刷的一声扫过前方云雾,再将其包裹绞磨。 狼妖顿时发出一声惨嚎,随着数十道浓血泼洒出来,浑身上下包裹的青光丹煞顿时稀薄了几分。 受到重创,狼妖知道在空中讨不了好,一咬牙从云头上坠降下来,在空中连踩好几步化作幻影冲出风卷,张开大口喷出一团滚滚漆黑妖云护住自己,漆黑如墨的云团不多时便将它身下一个山头全都笼入了其中。 “雕虫小技,狼部是无妖可用了吗?”洛千云冷冷一笑,起手并指在双目之前一划,两道烁烁赤雷从眼中穿出,霹雳一声炸响,这是洛千云所修《云霄神风录》中的烈光雷瞳,能破虚妄,雷芒一遇到妖云,仿佛赤焰融雪,所过之处都为之一扫而空! 狼妖见状,不由口吐人言,然而一张嘴就是破口大骂,“我呸!好你个洛千云,宗门重任顾也不顾,铁了心要杀我!” 他虽有心暂避锋芒,只是如今身受重创,遁逃迟缓,只能不停耗费法力吐出一股股黑气,妄图掩藏真身所在,怎奈洛千云只要雷芒一落,它立刻变得无所遁形。 狼妖慌不择路,在山石林木间抱头鼠窜,这时见前方山峦起伏,还有流水之声传来,似乎隐隐藏有一线生机,连忙逃遁了过去。 这时洛千云心中冷哼一声,目中神光暗藏,竖指向下一点,八方阵旗一立,四周风雷大作,飓风遮蔽天空,无数道雷霆随风而炸。 方圆百丈内灵机翻涌,无数烈雷天风在阵中绞磨,山岩飞石纷坠而下。 那狼妖自知中计,无奈之前所有法宝都被洛千云破碎,身上无宝可用,狼狈至此。 只得口中吐出一颗青光飞霞的妖丹,放出条条毫光,他整个身躯如同沐浴在流虹彩影之中。 而这只不过能用于一时之计,四周霞光被风雷不断消磨,狼眸之中隐隐显出绝望之色。 抬头一望,洛千云负手立于阵旗之外,漠然注视。 狼妖不甘,狰狞怒吼道:“洛千云!你奉命看守天狼窟,如今传承人到来,你却擅离职守,追我好几日夜,就不怕他死了吗?” 洛千云冷哂道:“死到临头,岳青煞,你不如关心关心自己还能在这风雷惊魄阵中撑上几息吧!” 岳青煞哈哈狂笑,“你以为我狼部不知道吗,自那明气小子踏入天狼窟百里之内,他身上一股玄冥老儿气味就瞒不过我,你不妨猜猜看他会怎么死!” 他虽然显得无比狂傲,但是一直盯着洛千云,只要他有一点点松懈,便是生机所在! 洛千云墨眉一挑,向下点指道:“你们狼妖别的不说,追气寻踪真是比狗还灵,莫非狼部个个都是吃粪长大的么?打地挖洞藏在天狼窟旁边这么久,怎么不看有一只妖够胆子踏进一步。 “玄冥前辈留在那里的剑气不是真人也敢入内?你信不信你狼部只要有一头大妖敢越过边界一步,我青冥马上和尔等开战! “人妖两族之间平静这么久,为何只有你我两个金丹小辈在此相杀?凭你区区小部敢有一头跨界吗?!” 洛千云一摆衣袖,不屑道:“汝也妄图扰我心志?” 岳青煞半分沮丧也不见,他眸中尽是诡异之色,咧嘴道:“那法剑一但被人炼化,剑中剑气便会消失一空,洛仙师莫非不知吗?难道你师尊也没告诉过你?你再猜猜看玄台境的妖族跨境你青冥会不会与我妖族开战?” 洛千云豁然变色,“你说什么?” 便是此刻! 那妖丹之上冒出一道道灼亮青光,就闻轰然一声,好似星河炸裂,山岳倒崩,大阵之中一时亮如白昼,四周滔滔的雷光神风好似泡沫般一触即溃。 这等崩散妖丹之举,波及周域很广,不仅八方一十六根阵旗毁去半数,大阵崩塌,致此山无数山石坍塌下来,连周边山头也是震颤不停。 可是洛千云脸上无半分惊慌失措,他瞳中赤光闪烁,抬手向前一按,掌心篆文密布,符箓每一笔画皆有白光亮起,熠熠生辉,隐约有雷声响起。 这一抹璀璨亮光,在尘雾四起的荒郊野岭之中,格外引人瞩目。 一条条如白蛇的雷电从他掌心之中轰然炸出,漫天烟尘迷雾中一声撕心裂肺惨呼声响起。 接着,影影绰绰一条残破的躯体落入山中,洛千云向下一落。 他看着脚下焦黑残缺的丈许狼妖,冷笑一声,伸手一握,一条虚实不定的神魂飘出,被他抓住。 洛千云面无表情,漠然道:“岳青煞,天狼一脉吸收月华修行,除了妖丹之外天生拥有一颗皓月珠,夜夜吸收明月精魄,想鱼目混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自毁的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罢了。” 那道神魂已然被雷霆所伤,虚弱不已,便是再好的灵丹妙药也救不回来了,更不要说夺舍一具躯体,他魂体缥缈不定,怨毒道:“你知道又能如何,那小子死定了,洛千云,你现在来不及了!” “你们狼部机关算尽,不过是想杀人夺宝,青冥妖庭两方落子如飞,你我都是棋子,可是区别在于,我不甘心,”洛千云大笑,尽显狂傲之色,“我不单单想要他们给我的,我想要更多!真人传承我也想要!” 他手掌一合,岳青煞惊魂不已,还未说出半个字就魂飞魄散。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七章 神剑伏妖 天狼窟中。 姜易跏趺而坐,膝上横放着一柄无鞘法剑。 他不自觉的运转起太上玉策中的道金炼火诀,浑身气息沸腾如炉,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洞,只见四周尘土飞扬,碎石滚动,那是天地中的灵机被他的身体吸收所造成的气场! 眼前这幅景象却是姜易催动道金炼火诀,身躯十万八千个毛孔化作的道门开启,将周天灵机元气吸入体内,而却不让精气有分毫的外泄! 吸收天地灵机元气,让姜易体内的本源之力得到飞速补充,气血越来越旺盛,甚至连脐下三寸丹窍中的元气都水涨船高,突飞猛进! 嘣、嘣、嘣! 姜易体内传来一声声拉动弓弦的声响,他的大筋如弦,绷紧弹开,可以爆发出强弓劲弩般强大的力量,一瞬间将这股力量爆发出来。 大筋震动之后,他的体内又传来悾悾的声音,却是四肢百骸震动,所有的骨骼被从丹窍中出来的那股元气如火焰般拂过,轻微嗡鸣! “炼骨的境界……”在这山洞的角落中,一个无声无息的黑影心中震惊,在这山洞之中竟然还有旁人,或者说也不能称之为人! 这短短的时间内,姜易居然在明气的境界中达到了炼骨的地步,要知道明气之境的炼气士虽然会淬炼体魄,身负千斤巨力,可这只是炼气洗刷身躯所带来的附加效果。 对于炼气士来说,身躯好比是他们渡海船筏,讲究是以神魂为精,肉身为薪,到了最后却是塑造法体抛却肉身,与炼体士锤炼体魄两者根本是不同的路子。 而在前期炼气之中,身躯越强则筋脉丹窍越宽阔,炼气的效率就会更强大,故而一般顶尖功法之中的淬炼之法都具有一定的炼体之能,但是想要纯粹以丹窍之中的元气淬炼身躯是极其困难的事情,往往需要修道外药或者是辅修一门炼体之术。 能自行达到这种炼体外音的地步少之又少,更不要说没有任何师长在旁教导。 此子断然不能留!不管是因为功法还是天资,都要杀! 黑影心中浮现一股杀机! 沉浸心神修炼的姜易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全身十万八千个汗毛根根竖起,一股无与伦比的生死危机将它笼罩! 姜易连忙睁眼,强行退出修炼状态,那股元气被他强行逼入丹窍之中,心中一阵气血翻涌,一股腥甜冲上喉咙。 可是他却顾不得许多,在他的视野中,山洞之中毫无任何生灵的踪迹,可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危机感却做不得假。 在这种生死威胁之下,姜易却毫不慌乱,他强忍痛苦将元气逼入眼窍,双目之中冒出烁烁神光。 角落里,一双充满杀机的绿莹莹妖眸对上了他的双目! 姜易闷哼一声,连忙闭上眼睛。 是妖! 而且绝不是自己所能应对的! “有意思,”那道妖影慢慢走了出来,是一头银背苍狼,他口吐人言,“临危不乱,经过生死历练?” 这头狼妖身长丈许,前臂支撑起来高逾四尺,他抬爪垫步,无声无息的在姜易面前绕步而走,作蛇行。 绿莹莹的狼眼盯着姜易,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两块钢铁在摩擦,继续道:“你把这剑交给我,我不杀你。” “这是交易?”姜易仍然闭着眼,缓和着眼球的刺痛。 “不,这是命令,你没资格拒绝。”狼妖的声音威严又充满‍‌‍诱‍惑‌‎,仿佛给予将死的人生的希望,“交出法剑,饶你不死。” “为什么不杀我。”姜易就像丝毫没有收到狼妖迷魂之术的干扰,平静问道。 银狼愣了愣,还没回话,姜易继续问出了第二句话: “你在怕什么?” 如果姜易可以睁眼,那么他就会看见狼妖那双绿油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不对! 狼妖咧咧嘴,发出嗬嗬嗬的怪笑,“那是因为……” 他狼爪猛地一扣地,身下山石轰然崩碎,他跃起的一刹那,张嘴一啸,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卷起狂流向前拍击而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狼妖的速度提升到极致! 竟然超越声音的极限,突破音障,空气轰鸣震动,一道白气化作圆环从他身躯周身散发开来,气浪四下拍击,将泥土、山石、卷起、撕裂! 他与姜易近不过两丈,如此近的距离,几乎眨眼便到! 那巨大的狼爪向着姜易当头盖下,一股狂风扑面袭来,姜易甚至能闻到狼妖口中的浓郁的妖气! 这股狂风妖气之中蕴藏浓浓的毒性,他只吸了一口,便只觉体内活泼的元气变得懒惰下来,运行涩滞,甚至连四肢也变得沉重无比,举手投足都感觉相当艰难! 铮! 一道剑鸣声如龙啸般传出,膝上的法剑轻轻震鸣,剑鸣声渐渐响亮,越来越响! 姜易仍然闭眼不动,那惊霄自形浮空,一剑刺去! 嗤嗤嗤—— 这个方圆百丈的山洞,顿时被一道道细腻无比的剑光充满,剑光矫腾如同一根根银丝,向狼妖缠绕而去! 姜易猛然张开眼睛,漫空剑气忽然静止不动,那狼妖被无数到道气束缚,飘浮在半空,无处借力。 姜易抬头望去,只见那妖眸之中尽是惊恐,他不敢置信,道:“北冥剑气?” 姜易走到狼妖旁侧,道:“你为何来此?不要告诉我是无意寻得。” 那狼妖经过开始的惊恐之后,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在下也是被逼无奈,”狼妖叹了一声,却为自己分辩,“在下只是周围山林中的一头小妖,无意之中被莽荒中的一头跨界大妖撞见,他逼迫我来这洞中杀玄冥真人的传承人,在下原本恐惧剑气不敢靠近,可是他告诉我有人炼化法剑之后剑气就会消失,又以我性命相迫,实在走投无路这才猪油蒙了心,还请道兄饶我一命,今日不杀之恩,来日定有补报。” 姜易却摇头道:“我不能信你所说,这里靠近北莽荒,又是当年青冥妖庭交锋所在,既然有妖族大妖盯着此处,未必没有青冥高人在此,你从我洞府出去,若是被抓,你死是小事,姜某却未免说不清楚,所以你有害我心也好,无害我心也罢,我都不能放你。” 他作势就要掐诀启动剑气。 狼妖大惊失色,又不敢拼命挣扎,最后不免哀声苦求,“阁下要如何才肯放过在下?” 姜易暗暗一笑,有点意思了。 如果他真要杀死这头狼妖,又何必这么多废话?他只是想问清楚几件事情。 “我来问你,你到底为何到天狼窟的地界上?” 狼妖支支吾吾说道:“只是因为他妖逼迫,别无他因……” “哼,以为我是三岁小儿么?这等谎话也来骗我?我青冥天宗派与莽荒妖庭对峙多年,虽然各有死伤,但从未曾有过大妖攻入对方地界的举动,而你口中却说有大妖不惜引起大战追入我派中地界,只为击杀一位真人的传承人?你骗得谁来?”姜易哂笑一声,“哪里来的什么大妖,这等真人战力的妖族岂会轻易跨界,你就是自北莽荒而来,若是我未猜错,确实是还有其他妖族,但是境界决不超过金丹修为!” 狼妖心中一惊,暗暗叫苦,没想到碰到一个青冥小辈都如此难缠,把事情的原委猜了个七七八八,偏偏自己身手桎梏,此刻毫无反抗之力,已然提不起半点力道,只能任由对方宰割。 只是他心中毕竟心存侥幸,不肯老实吐露实情,顾左右而言他,扯了许多两族秘闻琐事,巴望能让姜易不再注意此事,可是姜易却始终不为所动。 姜易手势一变,狼妖周身剑气渐渐受紧,将他坚若金铁的身躯割出血来。 狼妖再也忍耐不住,大声讨饶,“莫杀我,莫杀我,我愿说,我愿说……” 姜易手中不停,冷声道:“说!” 狼妖无奈,只得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与姜易本人所料不差,除了这头狼妖之外,还有另一名修出妖丹的狼妖,由他引开青冥看守弟子,再换这头玄台狼妖前来杀人。 想到这里,他又问:“此事除你之外,还有其他妖族来此?” “没有了,没有了,”狼妖说过后,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急急又加了一句,“在下可以替你瞒天过海,就说你已死。” 姜易沉吟了一会儿,道:“我可放你,但又如何信你?” 狼妖忙说:“我愿发誓……” 姜易摇头:“空口白牙,你觉得我会信你么?” “我愿立下道法契书。” “如今地处荒郊野岭,何处去来法纸丹砂?”姜易略微知道道法契书之说,但是一来他没有法纸,二来也没有书写用的丹砂符笔,三来他也不敢轻易放狼妖出来,所以当即否决。 狼妖急了,道:“那你要如何?” 姜易缓缓说道:“你与我发下神魂血誓,认我为主。” 狼妖失声道:“什么?” 姜易追问了一句:“莫非,你不愿?” 狼妖缩着头不吭声。 姜易笑了笑,继续收紧剑气。 不一会儿狼妖就浑身鲜血淋漓,开口嚷道:“神魂血誓一发,我便与你性命相连,你若死,在下也活不成,我,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的好……” “唯有此法才能让姜某安心!”姜易一声冷笑,“你若不肯,我当下就将你剥皮拆骨,你勿要以为有那头金丹狼妖所在我就不敢杀你,在姜某看来,那狼妖与我派金丹弟子厮杀生死未必,想要威胁我还过于早了。” 狼妖吓得浑身一颤,感觉剑气又割进去几分,不由惶急尖叫,“慢来,慢来,我应了,我应了,我将精血将于你……” 狼妖见他丝毫不露破绽,无奈之下只得从心窍以及紫府中逼出一丝神魂精血,再念起了一阵法诀,老老实实发了个血咒誓言。 姜易身体一震,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烙在了心头,狼妖的一举一动此刻无比清晰在心中反应出来,知道这是血誓起了作用。 他随手一挥,剑气自散化作惊霄剑回到手中,此来不仅求得传承,还收服一头玄台狼妖,当真不虚此行!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八章 北方的狼族 姜易也不去管狼妖如何自处,自顾自打坐去了。 他看似平静如水,实则心里暗道侥幸。 若非刚才心神被惊霄剑中一股如渊似海的广大剑气勾连,自己别说保得性命,就连一开始的迷魂之术都抵挡不过。 那条头狼妖从空中落下,身躯自行缩小至寻常野狼一般大小,臊眉耷眼的走到一旁趴下,狼头有气无力地搭在叠起的前爪上,疗起伤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身伤口就自行愈合。 他左右四顾,在姜易脸上来回张望了几眼,又瞥到了他手上惊霄剑已然消失无影上,不由“咦”了一声,道:“你有这玄门的缩影物?你是世家子弟?” 缩影物是玄门修士用来放置私物的法宝,所谓“千里户庭,囊中缩影”,佛门则称之为须弥纳芥子,一个门派中,即使是青冥天宗这种天下巨擘,通常只有修为在开元境之上,还要立下功勋的弟子才可获得,就算是狼妖也是堪堪跻身玄台境才被狼部赐下。 姜易睁开双眼,道:“我非是世家子弟。” 狼妖惊疑道:“你不是?怪哉,怪哉。” 狼妖原本也是随口一问,搭搭话,套一套这以后和他性命相连的家伙的身份,有没有缩影物和他是不是世家子弟并无太大的联系,即使是世家之人天生资源雄厚,不是主脉也难以享有,既然拿到真人遗泽,缩影物自然不成问题,那玄冥真人也不至于如此小气。 狼妖怔住,不过得知原委后,他的眼神顿时复杂了起来,没有丝毫出身的修道者竟然能得此机缘千里奔波到此?这在它看来实在太过不可思议。 半晌,他哼了一口气,道:“我还奇怪你怎么连护道人都没有,不过想来也是,这玄冥真人原本就不是世家出身,机缘遗泽不给那些家伙倒也合理。” 姜易笑了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玄冥真人的出身,实际上来说,他对玄冥前辈所知甚少,除了机缘留存,他在姜家并未留下然后传说,当然,原主是并不知晓的。 姜易看着狼妖一身纯银,忽然问道:“道友,我听说狼部之中,以银质为尊,颜色越纯则天狼血脉越是纯粹,怎么以道友的身份还冒险来我青冥地界。” 虽是已经认主,奈何实力为尊,姜易还是以平辈相称。 狼妖沉默片刻,抬起一爪指着洞中骸骨讥讽道:“身份尊贵又如何,如他一般不也落地如此下场吗?” 听此妖所言,倒是与这天狼窟主人大有渊源的模样,不过这等事情若其不愿说他也不好多问。 但是狼妖并未止住话头,而是继续说道:“天狼窟事败,狼部改朝换代,能不死已是侥幸。”语气显得轻描淡写。 姜易点点头,又问道:“不知道友姓名?” 狼妖在说出刚才那番话之后显得兴意阑珊,懒洋洋道:“赤撄,撄锋的撄。” 姜易心头一动,听闻狼部效仿人族取岳为姓,怎么此妖连姓也无,莫非真是当年狼部王族血脉,内乱之后连姓亦被剥夺了么? 这时姜易忽然想到一事,问道:“听闻妖修多用大妖骨骸精血修行,此地有这妖狼遗骨,道友可想要么?” 赤撄狼妖豁然抬头,目光炯炯的看向他,“你真愿将这遗骨与我?这种大妖遗骨可是不可多得的修道外物。” 姜易坦然与之对视,淡淡道:“自然,如今我与道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道友实力增强对我好处也是巨大。” 赤撄很人性化的撇了撇嘴,翻了翻眼睛,直言不讳道:“你是想给自己找个修为高的打手吧!” 姜易哑然,他摇了摇头,心想这狼妖真是直来直往,不过这也无妨,如今他们性命相连,他死妖亡,妖亡则他自己不受影响。 除非他修至妖神境界,也就是相当于道门混元真仙,褪去凡身,彻底洗去血咒誓言,且不说他能否修到这种境界,就是目前来说,此妖也不可能对他抱有什么别样心思。 赤撄也不继续多言,起身走到骸骨旁,目光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易继续打坐入定,心神沉入法诀之中,运转道金炼火诀,在辅以剩下的玄元丹,不仅修复之前强行中断修炼造成的损伤,同时也继续锤炼着功行。 他以自身为炉,内息成火,经脉骨骼为道金,丹窍再开,元气滋养皮肤、肌肉、大筋,随着元气渐渐深厚,向身体更深的地方渗透,元气如同潮水,冲刷骨骼,将所有骨骼中的杂质冲刷出来,元气滋润骨头,让骨骼变得更加坚硬,打造铜筋铁骨! 人体共有二百零六块骨骼,所有骨骼连为一体,有骨膜筋肉相连,组成一个完整的整体,想要打造出一副最适合明气境的体魄,便需要彻底打通所有骨膜,让元气可以在骨膜之中畅通无阻的运行! 只有炼就铜筋铁骨,才能承受打通骨膜时元气无比强大的冲击力,否则无法冲开骨膜,自己的筋肉骨骼反倒有可能会被狂暴的真气冲得粉碎! 许多经文心法中的炼骨,都是将元气炼入骨骼之中,强化骨骼,使自身的骨头坚硬到能够承受得住这股狂暴冲击的程度。 而道金炼火诀却是以自身为洪炉,同时锤炼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以金火之气锤炼皮肉筋骨,达到齐头并进的程度,修炼速度比之一般心法功诀快了不知多少倍! 姜易当即服下所有的玄元丹! 只觉丹窍中一股股热流喷涌而出,向四肢百骸散发而去,以元气催动药力,调理身体。 体内玄元丹的药力散发开来,热气逼人,在他体内如同一个火炉,热力蒸腾,不断淬炼掉他体内的杂质,将他的皮肤、肌肉、筋络、骨骼乃至骨髓中的杂质也提炼出来,逼出体外。 他浑身大汗淋漓,汗水带着黑油般的杂质从十万八千个毛孔中拍出,随即水分被热力蒸发,在身上结下一层厚厚的污垢! 一股脑的吞服下的玄元丹那庞大的药力,甚至渗入他的毛孔、发肤之中,将他体内长久积郁的杂质排出,连他之前因为中断修炼而导致的隐疾都被治愈!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体内开始充斥磅礴的力量!他体内骨骼嗡鸣,大筋崩动,肌肉皮肤一紧一缩,便可以爆发出比从前还要强大还要恐怖的力量出来。 体内一身真元之气比之前更加精纯且庞大,一身气力有近万斤之力。 姜易张开双目,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呆了一下,那具百丈大小的妖骨已经消失无踪。 忽听到身侧冷冷清清一道嗓音响起:“你这功法当真厉害。” 姜易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英气逼人与千娇百媚两种气质交织的女子站在那里。 女子双眉似工笔巧画,底下是一对勾魂摄魄的翦水秋瞳,身材更是曲线玲珑。 她墨发束起,齐眉勒着红绸抹额,嵌着一颗幽蓝的宝石,身穿一袭千丝百蝶箭袍,窄口紧袖,束腰修身,与人族游牧民族的服饰很是相似,腰间悬着一把直刃长刀。 姜易一怔,他摸了摸鼻子,道:“原来你是……是女的啊。” “哼!什么女的,你是想说我是母的吧!”赤撄双目一翻,横了他一眼。 姜易一听这话,尴尬不已,也无法接话,只得话锋一转,问道:“那骸骨?” “当然是被我收起来了,有了这些资粮,我修出金骨紫髓的时间便大大缩短了。”赤撄略微得意的说道。 “金骨紫髓?你修的是炼体之道?”姜易有些讶然,世间大多走的是气道修行,这炼体之道可谓少之又少。 妖族修行之法与人族较为不同,最先是成精,开灵智,炼横骨,等同于明气境,之后炼化天生窍穴,相当于开元境,视为开窍,妖族追本溯源的祖先都是天地而生的强横大妖,故而其后裔可以觉醒天赋神通。 再然后气血通脉,浑身窍穴气机充盈,可以变化形体,称为化形,不过妖族是否需要修出人身与其修炼功法有关,并不是所有妖族都会化形为人。 在人族金丹这一步,它们凝结妖丹,借此力量大增,神通变多,可以架风呼云。 再往后,吞食天地精华,初步修炼返祖妖身,解开血中之谜,凝练源血,实力与阳神真人相当,可以称之为大妖。 最后根据凝练的源血不同,触摸不同之道,证就不同妖身,如‌同‎­人‎族天人境界的法身一般,或能法天象地,被称作妖尊。 就如同天狼窟的这头大妖,本身具有天狼血脉,凝练出了先天天狼源血,蜕变成了啸月天狼这种上古凶物。 再往后的境界姜易连个大约的了解都称不上,只知道太古时妖族还有妖神,妖圣等等境界。 而炼体之道就有意思了,无论是何族类,修行之法都是大同小异,据说有着炼血如海,脉窍通玄,万象如意,金骨紫髓,都天神照,神藏九重,大道洪炉,天地玄宗,无劫无灭这九重境界,分别对应练气九境。 而妖族大多先天体魄强横,修炼起来比之人族也是事半功倍,不过超出天赋体魄之后的修行,与人族相比就没有什么优势了。 “嗯。”赤撄点点头,“我们妖族炼体与炼气都需要凝练源血,返求祖身,不过区别是炼气是追溯本源求神通广大,炼体则是散开源血洗练全身求金身不坏,所以这头妖族骸骨精血对炼体之道的妖族极为重要,比之对炼气更甚。”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九章 金丹索宝 “看你修炼也已完成了,还不走么?”赤撄看了看他,打趣道:“虽说你们青冥的金丹修士和我狼部族人在外厮杀生死未定,但是还是趁早跑路为好。” 姜易笑道:“青冥布局百年,占着地利,即便不敌也不用担心,无论青冥狼部生死如何,早走晚走都是一样,我们跑不过金丹。” 赤撄看着姜易,暗地里撇了撇嘴,心说小贼狡猾,明明是手中握着北冥剑气有恃无恐,却来赚我,要是来的是妖族更好,直接被你拿来换取大大的功名。 她正画着圈圈诅咒,忽见姜易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女子一怔,脸色顿时大羞,慌慌退了一步,她咬着下唇,狠命跺了下脚,恼道:“该死,忘了已经和你这小贼签了血咒誓言了。” 旋又不满,道,“喂,不许你这小贼日日窥探我的心湖,可不要平白坏了本姑娘的清白!” 姜易摇摇头,拱手道:“那就恭祝赤撄道友能够早日灾怨得满,褪去凡身。” 明明是恭贺的话,可是他语声平平,听起来就是毫无诚意,而且怎么听怎么感觉嘲讽,赤撄不由恨恨瞪了他一眼,什么灾怨得满,灾怨不就是你吗! 她没好气道:“能够蜕去凡身我就成妖神了,还不如多诅咒诅咒你。” 姜易也懒得再戳穿她的心思,他大步向外走去,赤撄连忙跟上去,不满道:“喂!你不是说跑不跑都一样吗?” “都一样,为什么不跑,要是追上来就赚一个。”姜易笑道。 赤撄气得直磨牙。 走出山洞,见前方凭空站着一名丰神俊朗的紫衣修士,他不由得一凛。 姜易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见过前辈。” 无论是玄佛妖魔哪家修士,只要不掩饰气机,同为修士只要稍稍接触一看便知其所修大致根脚,眼前这位紫衣修士毫无掩饰之意,一身气机清灵浩大,所修乃是玄门正宗无疑了。 紫衣修士面无表情,视线越过姜易看向他身后的女子。 赤撄瞬间身体紧绷。 金丹被誉为修道的第一个分水岭,也是长生路上第一个大难,所谓“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金丹与玄台的差距比之后者与明气的差距还要大,所以紫衣人一个眼神落下,赤撄就差点拔刀相对! 好强!比岳青煞带来的威压还要强!赤撄咬牙。 “多谢前辈护法。”却是姜易突然开口了。 此人是青冥门人不假,可是这表现出来的姿态却耐人寻味,既不说话也无任何表示,姜易隐隐约约有了种预感,所以抢先给对方扣上了护法的身份。 这既是提醒也是给自己加一层防护,好让对方莫要忘了还有青冥天宗在后面看着。 紫衣人似乎这才正眼看向了姜易,他不去管如释重负的女子,道:“你是何人?” 姜易看了一眼宁玄冲,拱手道:“青冥天宗外院弟子,姜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我乃内门弟子洛千云,奉命守护天狼窟,先前已是斩杀了一名狼部妖修,你便是玄冥真人所选的传承人么?” 张衍点头,道:“正是在下。” 宁冲玄又问:“我问你,既然你得了玄冥真人的传承又是青冥门人,那么你为何跟着一名狼部妖修?” 气氛陡然冰寒下来。 姜易浑身一凛,他前世老于谋划算计,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不轨气息,接下来这句话若不接好怕是将有变故。 他神情镇定的一拱手,道:“洛前辈,此妖已与我发下血誓,她本隶属于狼部,如今可为我青冥所用,所知所学皆可有利于青冥与妖族争斗。” 他句句不离青冥天宗,就是要把赤撄紧紧捆在宗门身上,青冥之中虽不收异类拜入,但是从来不禁止妖修降伏于自己。 而且赤撄本就是狼部中人,还是前狼部族王一脉,一些个隐秘信息未必不知,足够拿出来青冥天宗买命了。 洛千云冷哼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难道不知?” 姜易只道:“自然知道,但是晚辈曾听玄冥前辈留于我姜家的教诲,是谓不教而诛,非玄门正道所为。” 他哪里听过玄冥真人什么教诲,不过是扯着虎皮拉大旗,反正谁知道玄冥真人曾经留下过那些话语。 洛千云听到这话一皱眉,一摆衣袖,倒也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些什么。 但是他话锋一转,又说道:“我来问你,你得了玄冥真人何种机缘,可有我青冥门中三经六法么?此乃我门中根本所在,若有传下必是立有功勋,传承有序,才可服众,你可明白?” 姜易一听,心中尽是冷笑,原来是奔着这真传功法来的,乾坤太玄璧中的确有几本道书法册,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也不知是何法门,他面上没有分毫表露,只是问道:“请问前辈何以教我?” “你将机缘一并交于我,我会上呈宗门,待门中长老决议,这其中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若是你持有较为不妥,那么门中也会给予补偿。”洛千云意味深长的说道 姜易想了想,笑道:“多谢前辈教我,宗门赏罚分明,是我的自然跑不掉,所以,我选择……” 洛千云嘴角已经有了笑意,区区明气境的弟子手握真人遗泽,和稚子持金过闹市有什么区别?这玄冥真人费尽心机留机缘在派外,但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世家手中,真是讽刺啊,他心想。 “……所以我选择,拒绝!”说道最后一句,姜易脸上已然没有了半分笑意。 “既然如此,那么我……你说什么?!”洛千云本来平淡的语气陡然一寒,身上散发出一股彻骨的气机。 姜易冷笑道:“我说拒绝。” 洛千云眯了眯眼,一道杀机在他目中闪过,他负手而立,语气听不出喜怒,道:“你可想好了?” 姜易冷哂道:“玄冥真人出身凡俗,半点背景也无,走到阳神真人这一步殊为不易,他又无弟子传人,而他却将一生机缘传承留在派外,这是为何? “就是因为他不想有玄门世家染指,敢问前辈与那七大豪阀中的汝南洛氏是何关系?而且宗门却允许玄冥真人留机缘于派外待人来取,这难道不是真人以一己之力踏平天狼窟换来的吗?洛前辈守了天狼窟这么久,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洛千云冷哼一声。 “只要洛前辈能够拿出宗门符诏法旨,我便将这真人机缘如数奉上。”姜易淡淡道。 他看似不动如山,但是右手垂下,轻轻抚住腰间悬挂的一块看似普通的青色玉珏,他的心神勾连住了惊霄剑,只要洛千云有任何逼迫手段,他便立刻发动北冥剑气! 这剑气只有一道,相当于玄冥真人全力一击,靠着惊霄剑他能勉强掌握不至于一击打空,所以收服赤撄没有消耗多少。 要杀金丹绰绰有余,即便阳神修士不察之下也要重伤甚至陨落! 洛千云忽然一笑,目中倒是有了几分赞赏之色,道:“有胆色,我在内门等着你。” 说罢转身便走,当即御风而起,眨眼间就不见踪影了。 赤撄松了一口气,走到姜易旁边,叹道:“金丹一成,果然便是仙凡两隔。”转过头来看着他,带着几分复杂几分奇怪的情绪,道:“刚才我都要喘不过气来了,你还能谈笑自若,也不知你这人是胆大还是……” 她突然止住话语,因为看见姜易背后早就汗湿重衣,显然刚刚姜易承受的压力比他还要大,明明他只是个明气三重的修士。 赤撄瞪大了眼睛,心中这时倒是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了。 姜易摇摇头,平静道:“他不会出手的,看到你活着跟在我后面,洛千云就知道我有控制玄冥真人后手的能力。” 什么叫我还活着!赤撄恶狠狠的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爽,出言反驳,道:“我虽活着也不代表你就有控制的能力,万一你只是虚有其表,毫无能力呢?道友所说,只是一厢情愿!” 张衍却自信一笑,十分断定地说道:“洛千云不会出手的。” “为何?”赤撄美目中闪过一丝不解。 “因为他还在此处!”这句话在赤撄心湖之中直接响起,本来只有等到开元境叩开眉心紫府修出神魂才能心声传音,但是他们之间有血誓相连,心意相通。 赤撄大惊,但她好歹久经历练,及时遏制住了情绪,脸色毫无变化。 就听姜易继续说道:“有还是没有,他既然不能确定,当然是不会冒险,万一猜错,后果自然是承担不起,一生修为说不定付诸东流。” 赤撄正要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姜易却突然高声道:“我说的对吗?洛前辈?” 赤撄骇然不已,大惊失色。 但是四周毫无变化,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仿佛姜易是对着空气自娱自乐。 赤撄神色紧张的盯着周边,但是姜易却已经悠然向着山下走去。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十章 开元法门 赤撄连忙跟上去,神色紧张的用心声传道:“你知道他一直没走?都在试探你?” 姜易面容古井不波,同样用心声回道:“我也不确定,只是觉得他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走了,如果他未走,听到我们如此笃定的话或会退走。” 赤撄恍然,又问道:“他会不会觉得你是色厉内荏,故意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来掩饰自己。” 姜易略一思量,便答道:“都有可能。”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赤撄气笑了。 又听他继续解释:“所知信息太少,也不知对方心性,他如何想都有可能,但只要我们谨慎行事,便不会有变故。” “再者,”他自信一笑,道:“来了又如何?” 赤撄翻了翻眼睛,你就继续装吧! 二人边走边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赤撄看似随口一问。 “先不着急回宗门,道友可知接下来开元这一步如何走么?”姜易虚心求教。 在他看来,赤撄本身对修行的见解比她的修为对自己更为重要。 到了开元这关,已经是最为关键的一步了,不得不慎之又慎。只是他没有师长指点,虽然在功法上已经有了太上玉策这部逆天功法,但是一些修道上的见解与所需外物却是知之不详。 眼前赤撄虽然不是人身修士,却也是一名到了炼体三境万象如意的狼妖,虽不修炼气之道,然见多识广,指点他一名还在明气三重的小修士却是绰绰有余。 姜易抓住机会连连求问不解之处,也不知是不是想着姜易修为高些便能自保,否则死了连累她一生修行烟消云散,故而对姜易的所问来者不拒,无不一一详细作答。 “我妖族修道,窍穴天生打开,只需要走通气血便可化形,不像人族需要后天叩关,打开窍脉,”赤撄单手扶住长刀,滔滔不绝地说着,“你们人身修道,单单靠着自身是无法开元成功的,不仅需要这通往下一境界的法诀,还需要一种修道外药,名为灵华宝露,而且开元之时所开窍穴越多越好,这不仅仅与顶尖修炼功法有关,还与是否有上等灵华宝露有着紧密联系。” 灵华宝露天生地长,由先天精华凝聚而成,形成条件极为多变,地穴石胎中可以孕育,灵药宝树上也可出现,甚至天上风雨雷电轰鸣之中也能生成,叩开窍穴时能滋养肉身经脉,补壮真元,对这一步的修士来说极为重要。 由于无法确定灵华宝露的生成条件,天地之间自然而成的宝露也难以寻找,所以很多已经发现的可以形成宝露的地方都被牢牢掌握在天下大宗手里,这是修道之士的根本之一! 不过千万年来,也被修士寻得了可以后天制造宝露的秘法,只是这等方法大多过于求成取巧,故而功效不如天生而成。 是以灵华宝露分为天地人三等,最上等的天元宝露,生于云霄风雷之中,是九天清灵之气形成,最为纯正,中等的地灵宝露则是地脉精华而出,或是地穴石胎之内,或是灵药宝树之上,而最下等的人华宝露就是强行聚集灵气所成,其中夹杂着些许浊气。 但是这等秘法也只有宗门之中或是玄门世家所掌,所以玄门世家无不用成白上千年的时间来培孕宝露,只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世家底蕴之深厚。 而寒门子弟只能靠着师徒相传,其弟子靠前辈师长寻找得来的宝露来叩关开元,倘若没有,那么只能靠自己修得功勋从门中换取,或是由师长从宗门求来。 但是姜易一不是世家子弟,二无师长前辈,他倒是知道外院中一定也有灵华宝露,只是这等灵物唯有靠着功勋换取,来得太过耗费时间,而那些世家子弟怕是早就从自家求得了。 “人修地界的宝露所在之地几乎都被占有,这下倒是个难题了。”姜易皱眉 赤撄嘻嘻一笑,道:“在我妖族领土倒是也有宝露,但我等妖族拿来虽是无用,但是也能吞服增长功行,或者再转手卖于你等人身修士岂不是更好?是以也都是有主之物,若想平白拿走那是绝无可能。” 姜易摇摇头,看来人族妖族私底下仍然有着交易来往,但是不说有没有这个财力,就算有,他也没命去享用。 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便开口问道:“方才道友所说妖族天生窍穴自开,而我曾在道书上看见,人族有那天生开窍之人,出生也是窍穴打开,开元似乎用不到灵华宝露。” 赤撄有几分讶然,抿嘴笑道:“你这人,虽不是世家子弟倒也博览群书,而且还很机敏,这么快就想到这其中的联系了。 “不错,人族的确有那天生开窍之人,与妖族相似,明气之后无需宝露就可直接迈入开元境,这等天赋异禀之人可遇不可求,但是长久下来也被修道之士发现了其中奥妙所在,而且倒也发现了一种可以不靠宝露自行开元的方法。” 她说到这里神秘一笑,却是不言了,反而略微抬起下巴看着姜易,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 让你刚才打机锋!赤撄皱了皱高挺的鼻子,心里哼了一声。 见她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姜易心里有些好笑,这妖族姑娘都是与其一般直率的么?和之前扑杀自己时的杀伐果断可大不相同,不过我人族杀妖之时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悲悯之情,大约妖族杀人与我人族杀妖都是一般无二吧。 姜易摇了摇头,这种争论估计都自人妖争斗开始延续至今,不过他本身是人族修士,没有什么好想的。 他想了想,笑道:“若是道友之前问我,我还真的毫无想法,如今倒是有了一些猜测,只是不知对否。” 姜易顿了顿,继续道:“之前我运转功法之上的淬炼之法,发现不仅仅将这元气淬浊还真,而且将我体魄经脉一并锤炼,不但如此,我还感觉腹中丹窍变得更加容易打开了,使我运行周天增长的功行变得更多了。” 他目中闪过一丝光彩,道:“所以我想,这些天生开窍之人是否也和妖族一样先天体魄强韧,气血充盈,连闭合的窍穴也被冲开了。” 赤撄本来等着看姜易愁眉不解的神情,等着他来求教自己,现在却见所言并没有难住他,不免有些无趣,哼了一声,道:“还是说与你听吧,你可知炼体第二重境界就名为脉窍通玄,而第一重境界则是炼血如海,就是靠着雄浑的气血冲开全身灵窍,而这一步与炼气士开元之道倒是有着些许重叠,故而许多无有宝露之人选择打磨体魄,以求炼体功成。” 姜易目光闪动,问道:“不知这炼体气血冲窍之法,所开窍穴多少?” 赤撄傲然道:“我炼体之法门,只要打磨气血足够浑厚,自然百窍齐开。” 不过她又瞥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不过我多说一句,炼体士需要外药浇灌,内丹洗练,所需天材地宝不知凡几,比之炼气士更甚,方可小有成就,而且我观你的功法虽然极其不凡,但到底是炼气法门,怕是修至第二重力有未逮,你可有好的炼体法门么?” 姜易一拱手,道:“道友既然有此言,那便是可以教我,还望告之,姜易必会偿还此恩情。” 赤撄嘻嘻一笑,这家伙一向趾高气昂,还机变巧诈,如今姿态一转,礼数周到,倒也难能可贵。 姜易摸了摸鼻子,我这么可恶的吗? 赤撄忽然发现姜易的异状,凶巴巴的看着他,怒道:“小贼!是不是又窥探我的心湖了?” 因为血誓,姜易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洞若观火,但是对于其心湖所想若不主动窥探自是不知,可如今…… 姜易无语的看着她:“你自己心绪波动到被我感知,怪我咯?” 赤撄哼了一声,不再追究,收敛了心绪,不情不愿道:“我修的炼体法门是妖族独有,人身修士无法修习,但是我有一本残缺不全炼体功法,足够你修至第二重窍脉通玄的境界了,不过这所需要的炼体宝药就需要你自己想办法了。” 她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枚玄色玉简,抛给了姜易,道:“这门法诀我也是无意寻得,极为了得,不仅人身修士练得,妖修也可习之,而且高明无比,在我所见所闻的法门之中,还是唯一一个,真是叹为观止啊!只是可惜,残缺的厉害,当真天妒之。”说道最后,赤撄连声感叹,仿佛视不能完全得见为平生大憾。 姜易拱手一谢,将这玉简贴在眉心,沉下心神观看,半晌之后才将玉简放下。 确实是如赤撄所说,浩瀚博大,如渊似海,胜过道金炼火诀的淬体法门不知凡几,不过这也是因为其主修炼气的缘故。 而这门炼体功法不知其真正根源,玉简上语焉不详,寥寥几笔就带了过去,只以《天地神宿经》称呼,直说此法一成,浑身坚愈法宝仙兵,万难伤身。 只是眼下他所见的功法中,只涉及到了炼血如海,脉窍通玄,万象如意等等三重境界。 姜易守住本心,暗自坚定。 道诀法门皆入手,万般难关从头越!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十一章 拨云见日 “功法给你了,路也给你指了,你这恩情打算怎么偿还?”赤撄紧紧盯着姜易 “道友放心,在下不会一直用血誓抓着你不放的,只是我在青冥外门之中还有一个对头,他的背景我不及也,还需道友帮我一帮。”姜易看着茶楼外人来人往,转头笑道。 如今他们已是从天狼窟中出来,但是并未直接回归宗门,而是来到了大齐朝的国都之中暂时歇脚。 为了以防万一,之前姜易随手起了一个敛音术,到了明气三重境一些小法术也可以运用,故而其他凡人只能听其音,而无法具体辨别出说的是何事。 二人的一番对话显然意有所指,姜易先以恩情为注,换取了赤撄的功法指点。 对于姜易本人来说,虽然眼前这位女子曾要杀他,但是既然已经逼迫其立下了神魂血誓,那么又对自己有指点之情,再借其力对付王绍明之后,解开血誓倒也未尝不可。 “道友若是不放心,等回到宗门我们可以立下道法契书,等我入了内门,站稳脚跟,便立刻解了血誓,这样如何?”姜易补充道。 听到此话,赤撄倒是略微放下心来,这些天的相处过程,她倒是也稍稍了解到了姜易为了,话语行为可以作伪,但是时时刻刻的言谈举止却是无法毫无破绽。 妖族之间厮杀残酷,赤撄早早就学会了观其举止察其心性,就算不能完全掌握,见微知著还是可以的。 她手肘撑在桌面上,以掌托腮,有些无聊的看向楼下车水马龙,人群摩肩擦踵。 “那你说说看你这对头是何来历吧。”赤撄随口问道。 姜易将这些天的经历娓娓道来,隐去了借体重生的部分。 赤撄有些复杂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寒门子弟,没想到不仅仅无有任何背景和师长赏识,还从外院权势滔天的世家大师兄的网里跳了出来。 她叹道:“道友着实让我有些吃惊,但是若只是如此的话,你还不足以抗衡那王绍明,只要你回宗,就会有一个更大的口袋等着你,而且淮安王氏中高手如云,你单单靠我又能做些什么?” 姜易沉吟一下,问道:“那依道友看来,王绍明可从族中调动多少高手?” 赤撄想了想,说道:“金丹一成,是彻底的仙凡两隔,凭他一个小辈却是难以请来,但是玄台修士到是不难,他一个世家子,却被派来宗门外院之中,可想而知此人在族中也是被寄予厚望。” 青冥门内有七大豪阀,其他大大小小玄门世家共有三十六数,但是世家虽多,宗门却也不都是由世家把控,真正执掌大权的是门中三大天宫中的诸位飞仙天人,还有那位凌驾所有人之上的青冥掌教。 虽说门中诸真世家占据不少,但是掌教及其他天人一直不放任世家把控权势资源,甚至打压的他们居于一隅,限制世家占据门中职位的名额,只是世家毕竟是青冥门内一部分力量,不可逼之过甚。 而诸多世家为了防止被边缘化出宗门,则是将族中天资聪颖的子弟派到外院,由宗门正统途径向上攀升,而其他家族弟子只能在族中修炼,几乎没有成为门中真传弟子的可能,未来也只能在门中挂一个长老闲职。 王绍明成了外院大师兄,则定是淮安王氏冲着门中十大真传道子的位置去的。 真传弟子真传道子一字之差。 真传弟子乃是何许人也?其地位远远超过了内门弟子,足以获得宗派的正宗玄法,得到门中三经六法也更加容易,而这之下的十八功诀可以被师长直接赐予,乃是一个宗派的中层支柱这些人。 而真传道子百年内只有十位,能直接修行三经六法这等镇派道法,门内十六道绝世神通可以任选一道,地位远远超过门内长老,未来很大可能可在青冥三天宫中占据一席之地。 姜易抿了口茶,念头千回百转,默默思量片刻,开口道:“想要直接破王绍明的口袋倒也简单,只要跳过其人便可。” 赤撄挑了挑眉,“哦”了一声,道:“何解?” 姜易一字一句的说道:“开元。” “只要开元,我便立刻荣升内门弟子,王绍明在外院的一切权势于我皆是无用,内门鱼龙混杂,即便玄门世家也不能伸手太狠。” 赤撄看了他片刻,正色道:“我知你所想,但是开元此事急不来,且此境尤为注重根基,你若是想些投机取巧的法子,以后几乎道途尽毁。” 这下轮到姜易有些讶然了,他倒是没想到赤撄会如此关心自己修行一事。 赤撄有些恼羞成怒,没好气道:“我只是随口提醒几句,听不听由你!” 姜易恍然,笑道:“若是因为洛千云逼迫之事,道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亦有自己私心在其中。” 女子玉面染红霞,手掌“啪”的一拍,嗔怒道:“我管你去死!” 姜易低头,喝茶喝茶,女子心思海底针,他前世就抓不住,沙场纵横阴谋诡计倒是擅长,光棍了一辈子,估计这辈子也跑不掉。 茶楼里,两人就这么无话可说了一刻钟。 直到一队披甲执锐的兵士上楼来,里面一个青衣扈从与为首的将士说了什么之后,将士一挥手,喝道:“把这两个草原细作给我拿了!” 一连串的金属碰撞声、拔刀声之后,姜易赤撄二人被团团围住,周边的客人早就作鸟兽散了。 大齐朝位于北部,与北方草原牧王朝时有冲突,战火交锋数十年,赤撄身穿的箭袍服饰,与牧朝衣着倒是极为相似,但是齐牧倒也并没有全面开战,两国之间商人时常往来,齐国国都牧朝人也不少 而他们两个修道人士和凡俗王朝肯定并无勾连,此事确实是很蹊跷。 赤撄面容毫无波澜,莫说这些凡俗之人来了数十,便是再多十倍,也是一刀杀了,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看着眼前越来越迫近的甲士,她忽然心中烦闷,杀机陡生,从出狼部开始就处处受制,到现在还被凡人所迫! 别看她这一路在姜易面前表现的如同平常女子一般,妖族之间厮杀惨烈,她亦是手染鲜血之徒,杀心一起,与择人而噬的诸般妖族并无区别! 姜易从刚才甲士出现就一直有些恍惚,心不在焉,直到赤撄心发杀机他才回过神来,他忽然站起,目光越过甲士盯着那名青衣扈从。 青衣扈从心底一寒! 但是姜易却什么也没有做,他向赤撄传音一句,转身脚下一踏,却是生出一团云雾将他托起,从窗户中飘空而去了。 赤撄紧随其后,炼体之道的修士在踏入第二境就能浮空而走了。 楼中传来一片“仙人”的呼喊。 二人一路升空,出了齐国都城,落在城外的一处密林中。 刚一站稳,赤撄就面无表情的问道:“说吧,你刚刚为什么要我压着和你同境界遁走?” 姜易看了眼后面,都城已远在百里外,答道:“王氏的手伸来了。” 赤撄皱眉道:“是刚刚那个青衣扈从?你想诱他们出手?” 姜易点点头,提醒道:“以后在青冥地界千万不要对凡俗之人出手,宗门下辖所有王朝都有青冥弟子坐镇,专门处理仙凡纠葛,对于炼气士干涉俗世刑罚极为严酷,即便我们这些上山求道的外院弟子在心灰意冷下山后,用些炼气手段为自己敛财可以,但是绝不能触犯凡俗条律,每个人行事都有正天阁专门弟子记录在册,极尽详细。” 赤撄大为惊讶,忍不住说道:“你们人族修道宗门都如此……在意凡间世俗吗?” 姜易想了想,答道:“倒也并非如此,据我所知,玄门九宗除我青冥外极少有宗门这般约束弟子,西梵域的佛教三寺听说在那处还立有二十四地上佛国,广收凡俗信徒,至于魔宗我知之不详。” 赤撄心中还是有些,妖族中一但开窍有了灵智,便脱离了野兽之身,成了妖,从不与兽居,根本不会在意其生生死死,她原以为人族也都是这般。 姜易继续补充道:“坐镇王朝的青冥弟子基本玄台为主,且大部分都不受重用,这种宗门外派任务除非师长指点,否则基本不会不会有人来做,故而大多只能由宗门强行指派,只能落到那些道途被认定无望的弟子头上。” “而且,”姜易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既然玄门世家想通过占据职位的方式来把控资源权势,那么其他高层便将其外派边缘化,如此一来王朝坐镇弟子倒是有不少世家子弟,还要受到重重束缚。” “你是说,大齐朝坐镇的弟子正好就是王氏的人?” “王绍明怕是在他那动用的有限权势中,留意我的踪迹,若是只有我一人早就被擒下了,他们吃不准你的实力,故而那群甲士就是来试探我们的人,一但动手,王氏有了借口,齐都阵法发动你我在劫难逃。”姜易胸有成竹,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将计就计,装作两个明气境引他们出城,接下来就要靠道友了。” 赤撄笑了笑,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一个记名弟子知道这么多?” 姜易微信不语,拍了拍腰间青玉般的乾坤太玄璧。 赤撄心领神会。 四周山林,开始有身影鬼祟。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十二章 人心险恶 姜易以元气洗瞳,双目灵光熠熠,环顾四周,如他前世两军对垒,尽量知己知彼,无论如何,着眼大局,总好过苍蝇乱撞。 赤撄仍然松松垮垮的扶刀而立,无所谓的东望西看。 这拨自他们以明气境界的速度慢吞吞飞出齐都就一直远远坠在后面的家伙,影影绰绰的分开而立。 姜易看不真切,只能勉强看出来约有九人,这还只是是明面上的数量,至于那位坐镇王朝的修士有无跟出来,就不是姜易所能看到的了。 这其中包括之前那个青衣扈从,他站立在一位手拿折扇的年轻修士后面,周围还有三人围绕而站。 那名年轻修士看起来身份不凡,但是似乎丝毫没有掩饰之意。 虎豹环顾,择人而噬。 姜易以心声问道:“如何?” 赤撄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却以心声肃然道:“除了这些个人之外,还有两个气息晦涩的家伙躲躲藏藏,玄台是没跑了,剩下的这九个,除开那个看起来领头的年轻修士和他旁边的扈从是明气之外,其他的七个都是力士,相当于开元境的力士。” “力士?与炼体之道有何区别吗?”姜易问道。 对面,那个年轻修士长身玉立,面容俊朗,他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对面的小姐姐好容貌,可否婚配啊?” 赤撄笑着回了一句“婚你祖宗,姑奶奶是你娘啊儿子”,然后快速以心声传道:“力士多出自毫无根底的记名弟子或者旁门散修,修炼到明气三重这一步,若是迟迟不能叩开窍脉,道途无望,便彻底断绝了心气,故而那些修士索性将全身元气散入四肢百骸,用来滋养筋骨肉体,然后完全靠外药灌体,金火捶炼,星罡锻造,成为一个力士,不修功法,只靠身躯坚韧,最多修至相当于玄台境界。” 那年轻修士被骂也不恼,笑眯眯的用折扇敲打手心,实则暗自以法器传音:“师兄,此次行动有把握吗?那两人什么根脚?” 一道声音在他心湖响起:“男子只有明气三重,女子周身气机不似我玄门羽士清灵,又不像佛教和尚厚重,更不是魔宗修士的诡秘浊气,与妖修的妖气也搭不上边,雄浑霸道中带着血气,是一名堪比玄台的炼体士无疑了。” 那年轻修士无奈道:“您与我直接说是炼体士不就完了吗?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读书,就和听天书一样。” 又一道苍老的心声响起:“公子,王师兄也是一番好意,在教你辨认根脚,以后您独当一面的时候可以用到不是?” 年轻修士心里不以为然,哈哈一笑道:“徐爷爷,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打完再说也是可以的嘛,您二位放心,答应你们的事包在我身上了,师兄可以摆脱坐镇王朝的职务回宗门享用资源,徐爷爷想要的那件法宝也可以拿到。” 王师兄不再言语,却在心中暗自道:“若不是你这回也算帮了我,我哪来闲工夫指点与你?终归我话已说到,至于能否领会,却与我无关了。” 姜易心神丝毫不懈,暗中传音道:“这里距外院两千里之余,你若有办法掩饰妖气,尽管放手厮杀便是,不用顾忌我,若是不能也无妨,擅离职守本就是重罪,更不用说截杀同门了,无论哪一条都够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即便是王氏也不敢轻易触犯,所以不用担心后果,有的是人给我们扫尾。” 赤撄悄然点头。 她突然说道:“姜易。” “嗯?”姜易满腹疑惑。 “接下来这一战不好打,我会尽我所能,既然你要修行炼体之道,我不管你是仅仅作为叩开下一境界的工具,还是会继续修习,那么就要看好了,能拿多少都在你,此道杀伐,一力破尽,至纯唯己!” 赤撄一扫懒散气息,一步后撤,弓身按刀,气势凌厉无匹又霸道! 这时那年轻修士满脸邪笑,又欢快的高喊:“小姐姐脾气不好,师兄教教我怎么搞上手的啊?”旁边力士都心领神会的哈哈大笑。 赤撄不为所动。 姜易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句“回去问你娘亲,她昨晚在老子胯下哭着说太大了,叫你爷爷轻点儿”,完了还做出向前挺腰的下流动作。 这等荤话动作姜易前世在军中和一帮老爷们儿不知道听过说过多少,都是下意识便做出来了。 年轻修士脸色阴沉,杀气腾腾。 赤撄面色通红,咬牙切齿。 姜易满头雾水,接着恍然大悟,联想她之前回骂的那句话,草率了,正要解释。 却见赤撄满脸狠笑,“等打完了,老娘把你的大家伙砍成十八截,看看还能有多大!”她在“大”字上咬字极重。 姜易在这种气氛肃杀的时刻,不合时宜到了极点地脑子一抽,又下意识冒出来一句,小声嘀咕道:“那你也受不住。” 炼体高手,耳听八方。 赤撄差点恼羞得调转刀口,先一刀斩死这个王八蛋再说! 年轻修士面色狠戾地吐出一个“杀”字。 一道碧绿剑光浮现,化作千万道光华如蛇乱闪,似流电极光般往下斩落, 赤撄不躲不闪,“锵”的一声,一道霜白月华升空再落下,漫天剑影一洗而空。 她终于拔出了那把长刀,身约四尺,直而狭长,她身量本就不输高大男子,刀与人相得益彰。 半空浮现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剑光化作一柄法剑回到他腰间鞘中,其周身隐隐有光影闪动,那是玄台境才能修出的法力真光。 赤撄持刀而立,向姜易传了声“自己小心”,便脚下一踏,有云气托升,拔身冲天而起,直奔老者而去。 年轻修士见赤撄完全不顾姜易,目光闪动,动手之前他们就早有商议,这二人面对围杀无非就有两种应对,一是女子固守姜易不动,这样久守必失,若无后手意外必死无疑;二就是女子完全不顾姜易性命独自突围,这样反而难杀。 看来如今这女子是选了后者了,也是,生死面前什么情义都如浮云 他悄悄打了个法诀,与他分开的另外四个力士心领神会,手中光华一闪,碗口粗的阵旗向地一插,一瞬间飞沙走石,云雾丛生,不辨天时地利。 这等简陋靠阵旗构成的大阵,仅仅以开元力士压阵,自是难不住万象如意的炼体士,不过这本来就打算是对付姜易用的。 年轻修士暗自思量,若是从大兄那里传来的消息没错,此人看来已经成功取得机缘,只是不知他到底得了何种造化,功法?宝物? 开元和明气的差距说大也不大,明气修士若有一件上等灵器在手,杀开元也不是难事。 故而他只以阵法困敌,无需冒险。 从阵外看来,姜易在阵势一起的一刹那,随即垂首怔立,似站着睡着了,任由周遭的混沌气雾将其吞噬。 而在阵中人所见,姜易屈指一弹玉珏,一道清亮的龙吟响起,雾中一道道细亮的银光不断游走,以防主阵之人突袭。 而他却是不知这落魄惊风阵所迷惑的,是人的知觉心识,人的五感心性一到此间,便受阵法影响而迷乱,此阵最大的功效便有两种,一是锁神,二为困身。 如今正是前者不断消耗所困修士的神魂精气,等到神识消散,肉身便如枯木。 而阵外之人在锁神之势发起时便不能出手,否则会使其与“迷雾”之外的现实界域连结,取回知觉心识的主权。 这本就是那年轻修士所选择的最稳妥的办法,杀不杀姜易根本无关轻重,只等天上三人决出生死,杀之便如探囊取物。 却说赤撄持刀登空,那老者打了个道门稽首,也不言语,只肩头一动,仿佛山洪崩裂,惊涛骇浪,半空中打了一道闷雷一般,一道碧蓝真光似沧海天空而落,一个照面便将赤撄笼罩其中。 于是海上明月生,一道刀光裂海而出。 赤撄凤目生威,英气逼人,如一尊威风凛凛的女战神般,大喝一声,提刀再斩八方! 只闻“喀喇”一声震响,她虽将这水光震散,但身形也是晃了晃。 老者一挑眉,他这碧海潮生真光取万千江河之水练成,杀伐之力不强,但是在困敌绵长之处首屈一指。 他法诀再起,四周被劈散的水光再次复合,要知道对付这种炼体有成之士,一剑斩颅方是最好,不过要抓准机会却是极难,不过如今还有‘王师兄’引而不发,此女有所顾忌下施展不开,将其锐气慢慢磨去,再图击杀最好。 是以老者不图猛进,而是一再以水光对敌,只要不让其近身,皆在自己掌握之中。 赤撄知道炼体之道对敌短处所在,最忌讳一击不中,再而衰,三而竭,而另一道气息在暗处隐隐不发,显然是打着拖死自己的心思,为今之计只有先杀眼前之人! 她趁着再次打碎碧海的空隙,收刀还鞘,全身气势凝练如一。 白发老者一皱眉,心中不安,暗自掐了一个法诀,四周水光再起。 赤撄此时突然舌绽春雷,竟将那老者震得身躯一晃,真光凝聚慢了半分,同时一步踏出,周身气息如潮而动,竟将周围碧海轰然震散! 她一个女子,攻伐起来竟比男子还要霸道,刀光如日中天,比之先前霸烈更甚,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意扑面而去! 那老者脸色苍白,一拍腰间法剑,碧芒再出,这次剑光不分,直直斩落。 赤撄刀锋一震,将此剑一斩两段,却见两截短剑疾如电光,化作两道细细碧芒向她双目射去。 这一手发动如此之近,离她面容不过数尺!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十三章 百转千回 万象如意的炼体士纵然被刺瞎了双目,即便是贯脑而入,对方只需把玄功运转,不消片刻就能完好如初。 如意随心,一化万象,体魄修至此境界,能够极其完美的把控周身各个部位。 然而修士之间相斗,争得就是那一线之机,只要赤撄稍稍露出破绽,哪怕只是瞬间,这老者也不是没有压箱底的招数,后面自有霹雳手段招呼。 赤撄刀随身转,本欲避过,却发现这两道剑芒如同有灵性一般,也是随着她躲闪游走一起偏转,依旧是往她面上七窍所在而来。 她定睛一看,这两道绿芒实则只是两把薄如蝉翼,青碧水绿,晶莹剔透约有寸许长短的飞剑,是以方能在尺寸之地变化转折自如。 也不知这老者用了何种方法将其掩去了本来面目,竟然能够结合一体伪装成三尺法剑。 赤撄冷笑,此法对于一般炼体之士或许真的有用,可是对付她么…… 她檀口微张,并指竖在嘴边,自腹中起了一口煅烧近百年的真火,起玄功一转,便自口中吹了出来。 那两把小巧飞剑一触烈火即无,连丁点儿踪迹都消失不见。 满空碧海被此火一燎,竟瞬间崩解! 老者闷哼一声,嘴边溢血,这下子是真的有些惊慌失措了,他不禁有些手忙脚乱起来,急急往后退去。 此火如此厉害,要是一旦被烧上身体,几乎是无可抵御,只这一下,就能取他性命。 他暗忖道:“哪里来的炼体之士,竟会使得此等烈焰,我观此火,带着一股日月之华, 这世间也就那么几种真火符合,可无一不是大有来头,莫非此女是那大宗真传弟子么?” 只是斗到此时,是半分调和可能也无了。 老者突然大喝一声,把手向下一按,全身法力瞬间爆发而出,一时间漫天碧海倒悬。 他手袖一抖,两道细微光芒顺着水光一闪而逝。 困兽犹斗!赤撄冷笑,一口真火再出,两两相撞,水火不容,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忽然间,赤撄竟然一个踉跄,肩头一晃,她需要竭力才可以稍稍抬起双手,低头望去,掌心脉络,交织出了无数纤细光线,沿着手腕向上,可想而知衣袖之下是何等光景。 熊熊烈火去势一顿,被碧海压下,逼入赤撄不过丈许之地。 最终无数条纤细光线,如一张法网瞬间笼罩住赤撄,她如同落入蛛网中的蚊蝇。 老者冷哼一声,讥诮道:“无知小辈,真以为老夫怕了你吗,这一手天笼符可不多见,专门对付你们这些横冲直撞的蛮横炼体士。” 原来如此,水光法剑都是障眼法,他根本就是个精通符箓法门的玄门羽士,脱离法纸丹砂凭空以法力画符,借着刚刚碧海潮生真光罩身的刹那! 这是清虚阁的法门! 赤撄握拳一震,符箓纹丝不动。 白发老者负手而立,背后之手悄然掐了一个法诀,朗声道:“白费力气,你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一个神魂脱身转世的机会。” 碧海丝毫不停,压着烈火再逼进一尺! 两道微不可察的细芒破炎而出,直取那个女子眉心紫府,这是他取幽冥玄铁铸成的金刺,专破护体罡气,坚躯强体,一但破入体魄便四处乱窜,将周身脉窍尽数破碎! 赤撄神色微变,正要强行再逼出真火。 忽听一声雷震! 她身躯一僵,瞳孔涣散,金刺离她眉心不过半寸! 这时她眼中似有挣扎,神志将复。 空中凭空出现一枚铜铃,再听万千雷音骤响,如同钟鼓齐鸣,银瓶乍破,四周挤满道道雷光,雷海迅疾淹没赤撄。 老者大笑:“好一个五雷铃!” 如今大局已定,虽雷海未散,可也不足为虑了。 老者向下一望,面色丕变! …… 落魄惊风阵中,在姜易的感知里,无数道银光绞开气雾,甚至已经向外推进数十丈,这是他所能控制法剑的极限,已经超过阵旗所布的范围。 姜易在这茫茫气雾中来回步行,无论向哪个方向走多少路,所见所闻都无不同,而且他与赤撄的心湖相连也已经断开。 而且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无论他怎么驱使法剑,体内法力没有消耗丝毫,反而神魂会有流逝疲惫之感。 皆是幻象无疑了,姜易暗自揣测,只是怎么如此就容易让人察觉出来了,不过一般修士即便是看出来也无什么方法脱困,而且要想破阵倒也简单,只需稍稍放出北冥剑气即可。 他哪里知道,这落魄惊风阵其实是王氏一门大阵的防制品,即便如此落入此阵者若神魂之力不超过玄台,绝不会发现法力与神魂的异样,因为这些心神感识同样被错乱了。 而姜易本身与惊霄剑心神勾连,这等灵器原是灵宝仙兵品轶,灵识虽失,但也能使御主神魂通透,澈如琉璃,不受外部所扰,若不是他本身神魂境界太低,根本不会被拉入阵中。 既然是错乱心神生幻象,那么他就不用担心因为颠倒方向而被人借用北冥剑气,导致失手误伤赤撄了。 姜易勾连惊霄剑,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福至心灵,周遭游走银丝骤然消失,此也是幻象之一! 一瞬,周遭的空气彷彿凝结,姜易觉得自己的动作、声音都慢到了一种难以形容,几近停滞的境地。 有种被人拎着脚踝一顿旋甩的感觉,刹那间五感错乱、天地倒转,一切都失去常理似的。倒错而凝结的一切倏地又恢复正常,声音、形影、光暗又重归身体。 阵外,年轻修士抬首望天,嘴角上扬,忽然间心神一紧,如芒在背,他转首一望,姜易不知何时张开了双目,正与他对视。 年轻修士惊骇掐诀,猛然大喝:“起困身阵法!” 四周寂然不动,他转首大吼:“我让你们……”他忽然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长大嘴巴,只出而不进气。 站在他身旁的力士双目瞪大,但是其中早就死寂一片,本该坚固如金铁的身躯,在眉心出现了一个针眼大小的伤口。 所有人皆是如此,包括他那个青衣扈从,站立不动,仿佛生前。 一道森然剑气,上面银光熠熠,直直点在他的眉心,刺痛传来,血珠浮现。 他身躯僵硬,不敢有任何动作,因为那个阵中人以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噤声! 姜易不指望这种方法能瞒过玄台修士,只需神识一扫,所有一切尽皆入眼,他只是想重新找回掌握局面的感觉。 果不其然,天上雷声未散,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心湖响起:“道友,还请放了我家公子,此事我等会给道友足够的补偿,功法,秘药,法宝都可,若我没有看错,道友马上就要开元了吧,这灵华宝露也可交于道友,甚至连那天元宝露的下落我等亦有。公子是出身王氏,极受宠爱,道友三思啊!” 姜易冷哂,这老倌儿,尽会拿些话来哄骗。 空中,白发老者迟迟等不到回应,心中烦闷不已,那小辈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他心中有些后悔杀了女子,不然此人在手,多少有点谈判筹码,不会如此被动。 如今还要放下身段来求一个明气小辈,那姓王的一言不发,要不是五雷铃还在,他几乎都要以为此人抽身而退了。 他正要接着开口道,忽然一道声音在他心间炸开:“速退!此女未死!” 老者骇得魂飞魄散,幽影刺明明已经击中目标,怎么会?! 他抽身疾退,手掐法诀,但是雷海中法器和他之间的联系不知道什么时间断了! 五雷铃仍然以雷霆轰顶,可是那一点赤红浮现,以烽火燎原之势豁然铺开! 只是他们未等他们出手,一把长刀被祭在了火海上空,随后只听轰雷炸响、震鸣之音,却是朝着白发老者不管不顾就打了过来。 一道人影,全身披甲,脸罩铁面,冲天而起,直指空中仍然雷霆不绝的法铃,所过之处雷火为之避退! 那白发老者自恃真光擅长守御之道,因此一边疾退一边鼓起全身法力把碧海潮生真光迎了上去。 只见一道宽有七八丈的碧光盖下,水声大作,显然是被催使到了极处,与那长刀撞在了一处。 他本拟即使抵挡不住此兵,最不济也能以绵长之力将其阻住束缚,好为那姓王的出手赢得机会。 便是炼体士,失了趁手兵器,实力也要被削弱一层。 他原本打得是好算盘,若是寻常之时他倒也能抵挡一二。 然而两者只一接触,先是一道极光出现,随后现出一点灼热真火,刹那间,就如同天日坠落碧海,仿似烈焰融雪! 刀中藏火! 真光就如薄纸般被烈火一撩便破,那法刀似流光般刺下。 老者肝胆欲裂,无论如何游避,都无法走脱,赤红长刀贯胸而过,熊熊烈火灼起,身中仿佛五内俱焚! 一道火人在半空挥舞,却仿佛被定钉在墙壁上,无法挪动半步,惨叫声不绝于耳! 雷音此刻突停,那枚法铃只做避走之举,雷霆劈身皆不得破开甲胄宝光,对赤撄毫无作用,那‘王师兄’心中一慌,这法铃对其极为重要,可是作为本命之宝祭炼的,绝不容失! 是以一时间只得全心让法宝脱身为上。 然而万象如意的炼体士周身丈许之地,一举一动间都有风云相随,滞凝虚空,只消定住一瞬! 五雷铃被一只铁手钳住! 那道披甲人影举目扫视,视线定格在西北方,以法器藏身的修士心中一凉。 法铃发出哀鸣。 王师兄大惊失色,传音道:“道友慢来!我……”他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砰! 五雷铃被生生握碎! 第一卷 仙路凡尘 第十四章 凶杀之法绝世间 本命法器被生生一把捏碎,这一幕看的王师兄心惊胆颤。 赤撄崩碎五雷铃后,身形毫不停留,纵身跃到高空,起手向西北前方一处密林一指,便驭使了那长刀往下破空而去。 王师兄拔身便走,丝毫不敢交锋,如今他已经是受伤不轻,哪敢再做停留。 二人一追一逃很快失去踪迹。 姜易转回目光看着那年轻修士,笑了笑道:“说吧,最好说点我感兴趣的。” 年轻修士扯起一丝苦笑:“在下是王氏中人,盯上道友也是因为见财起意,实在是天资愚钝,不得半分资源,不过在下还有点功法宝物,只我一人知晓,若是道友留我一命,我愿意双手奉上!” 姜易并不接话,只问道:“王绍明是你什么人?” 年轻修士沉默半晌,涩声道:“他是我大兄,天资卓越,自小被家族倾力资源培养,进入宗门,未来执掌大权,而我只能被家族任命听他的吩咐。” 姜易挑眉道:“听你的意思,似乎好不甘心。” 年轻修士默然,似乎下定决心般,和盘托出道:“我先前言语不实,还请道友不要见怪,实是我大兄吩咐我等留意道友踪迹,一旦发现生擒为上,若是道友不介怀……” 他躬身行礼,稽首道:“对付我大兄王绍明,在下愿为棋子,无人愿意久居人下,我所藏一切甘愿奉上。” “好!”姜易拍了拍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年轻修士喜不自禁道:“道友答应我了?” 还未等姜易回话,一道冷冷清清的嗓音传来:“你真的信他?” 赤撄换回了之前的一身衣裳,红衣飒爽,英姿勃发,左手提着一名道士,将其往地上一掷,那人翻转过来,神色惊恐,七窍流血,已然死去。 “当然不信啦,随口玩玩嘛!”姜易耸耸肩。 年轻修士笑容僵硬。 姜易想了想,道:“能搜魂么?” 赤撄点点头。 年轻修士吓得面色如土,连声求饶:“莫杀我!莫杀我!道友想要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 赤撄的手已经扣上他的天灵,只消片刻,此人就软软倒地,气息奄奄。 “自己看吧。”她屈指一弹,一道灵光飞进了姜易眉心。 姜易只觉脑海中顿时多了诸多信息,只是如今也来不及不及细看,道:“此地不宜久留,坐镇王朝的修士每三日便要上报宗门一次,若是幸运我们还能跑远点儿。” …… 平阳峰望星台,王绍明手持一份密信观看,面无表情,但是眼中寒意越来越重。 这是他的母亲从家族传来的密信,上面写着三日前七弟身死,族中亡故两位玄台。 一时失察,竟遗祸至此!王绍明心中大恨。 七弟是他父亲庶出的儿子,天赋平平,自小便被安排在他的身边。 其人攀附于他,换一个资源无忧,而王绍明则需要一个在家族中扶持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代表,这都是他这一脉早就安排好的。 只是没想到…… “明儿,族中密令已经下来了。”正在他不心念百转时,突然听到一声呼唤,一个青衣道袍,头戴七星冠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王绍明冷哼道:“六叔,那几脉怕是又不安分了吧?” 这便是他从族中请来的六叔王子峰,是他父亲的亲弟弟,天资亦是平常,修道五六十载到了玄台三重一直不得寸进,他与王绍明父亲的关系就如同王绍明与其七弟一般。 同时也是被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人。 王子峰摇了摇头,道:“你父亲将族中所有异动都压下来了,但是此次行动失败家族一力承担了所有后果,玄冥真人当年的事情牵扯极多,不可让宗门追查下去,如今门中七大家族与传道一脉的争斗愈演愈烈,只要稍微一点差错都会被揪住不放,我们王氏不能冒这个头,所以……” “所以我七弟以及那两位玄台的调查结果是什么?走火入魔?亡于私斗?”王绍明冷声道。 “外派大齐朝的王弈道途无望,引外魔兵解,至于七公子……” 王绍明摇头打断:“六叔,您也是我族中长辈,七弟是你侄儿,您是他的叔叔。” 王子峰笑了笑,继续道:“族中连结果也没给,因为他们不在宗门任职,无关紧要,不需要给门中说法。” 王绍明默然不语,此事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家族从来都是如此冷酷无情,只对需要的人做出解释,对人亦对己。 王少峰在一旁提醒道:“如今你父亲一力扛下来所有压力,接下来你即便无功也不能有错,否则即便大兄是王氏族长,也不能再保你在宗门中得到族中支持,你可要想好了。” 王少峰道出其中关键,族中推举他从外院而入内门,是打着‎​大‌‍力‎扶持其夺得真传道子的意图,这既是其天赋异禀的原因,也是其作为族长父亲的原因。 王绍明突然道:“族中为了掩盖这次事件,怕是付出了不少代价吧,是什么?以修道外药换来的么?” 王子峰眼中出现几分赞许之色,修道天资是一方面,其心智机敏把控局势也是重要,他故意隐去不说,就是一个小小的考量。 “族中拿出来一成灵华宝露上供宗门,这是一场交易,玄冥所属那一脉也并不是没有敌对。”王子峰正色道。 王绍明呼了口气,道:“既如此我等便将姜易此人暂且搁下,他已得了机缘,又杀了七弟,短时是不会归宗了,说不定此人正在试图开元,而灵华宝露得之不易,又无法长久保存,他开元之路受阻可能极大。” 说道这里,他浮现出一丝微笑,继续说道:“以我手中握有的线索来看天元宝露唾手可得,无需再向家族索取,只要我先修得第一等开元境界,打开所有窍穴,家族也不会再说些什么,能够开元便可入门,我能获得的力量也能更多,到时再夺机缘!” “不错,要对付姜易也无需急在眼前,”王子峰赞同说道,“我等修士修为才是根本,等贤侄你开元,再有我王氏在背后做后盾,一跃成为真传弟子还不容易?区区一个外院记名弟子,与真传弟子之间孰轻孰重,难道上院诸仙还分不清楚么?再说那玄冥真人几百年前的情分用到如今也是差不多没了。” “只是开元此事,还要靠六叔助我一臂之力。”王绍明一拱手,正色道。 …… 齐都三千里外一处地下溶洞,姜易单独盘坐于一方洞穴之中。 当日杀完王氏的人之后,赤撄取出一艘代步的飞舟,二人片刻不停,连续两天日夜兼程,找到了一处隐蔽地方藏身。 这次姜易毫不犹豫的要求赤撄斩杀所有人,却丝毫不怕宗门追查,是认定了王氏有人收尾。 他敏锐的发现玄冥真人的传承牵扯极多,甚至还涉及到了几百年前青冥妖庭对局的事情,是以王氏必不敢让宗门彻查此事。 如今真是言中了,只是他并不知晓。 现在有着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摆在眼前。 炼体冲窍。 而他手中握有一枚玄色玉简,正是《天地神宿经》的承载之物。 欲练此法,倒也简单,从头到尾其实只说了两个字——掠夺。 据其中所载看来,耗费天生地长的宝药炼体,不过是取之其中精华,那么,既然灵材宝药亦可,故而嬴翎毛羽昆亦可,凡人修士同样亦可! 是以修道外药几乎可有可无,因为修炼此法可以将任意一个天地生灵精气神魂尽数吸走,化作一缕精纯精气在体内运转,用以锤炼体魄,雄浑气血,所修出的坚身宝体比之一般炼体功法更甚! 故而想要修炼越快,斩杀修士是最好的方法,所吸收修士的修为愈高,运转功法吞吐出来的精气也会渐渐增多。 等到此法大成,几乎已是成为“掠夺”的代名词,到了那时,便将天地作敌,真真正正的夺天地造化! 姜易猜测,到了那时岂不是即使什么都不做,周身所有窍穴也能不断吞噬着现世本源,让天地逐渐衰败,乃至末法,最后彻底毁灭! 他心中感慨,这门法诀凶杀煞气之重,当真绝世了,一但修了此法,决不能被人发现,不然天下必然群起而攻之,即便魔道也容不得他。 可是他却有不得不炼此法的理由,宝露未必能得,若是不能,气血叩窍的法门是也要试着一用,实在不行大不了中断弃之。 他起手一挥,十具尸体出现在身前,除了白发老者被赤撄真火烧成灰烬,这是之前围杀他的所有“人”了。 姜易手结法印,口诵经文,反复运转心法,忽然间周身光华彩霞纷呈,条条瑞光垂落,一股如仙灵之气凝聚的祥云出现,包裹着他与这十具尸首。 这哪里是什么凶煞法诀,简直比正道仙家妙法还要仙气缥缈。 姜易端坐洞中,眼帘低垂,七窍中清光灵动,可见一丝一缕的精气灵华从这面前十具尸身上飘出,再被他纳入体内炼化。 他按照《天地神宿经》上所载法门运转心法,这些精气灵华尽数用来补益体魄,很快这些尸身便化作一堆堆飞灰消散。 这吸取来的诸多精华不断在体内地运行着,姜易觉得体魄好像在不断被炼化重生,全身上下内外骨骼脏腑不断发出着沉闷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