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守寡的第七年(女尊)》 第1节 竹马守寡的第七年(女尊) 作者:盐水祭司 文案: 【双向暗恋】 女帝魏堇歆偶得一本奇书,书中预言,她因残忍无度被推翻统治,悬尸城门。 往日亲信纷纷投靠新主,唯有太傅宋云修,跟着殉了身。 魏堇歆看着这本所谓的预言书,笑容玩味。 宋云修? 那个在她失势后,与她退婚,转身嫁给别人却在新婚之夜死了妻主的小寡夫? 魏堇歆从不信命,仍做着肆意妄为的君王,破格提宋云修为太傅,倒想试试结果是否如书中所说。 可这个太傅却不温良不顺从不听话,处处与她对着干! “小寡夫,”魏堇歆扯着男人的头发,将他摁在墙上亲,“怎么,你的女人死了,你就回来勾朕?” 男人红着眼尾,连吐息声都是颤抖着,眼神却很坚定:“陛下不可肆意妄为!” 霸道疯批女主x忠犬绝美男主 须知: 1.男女主青梅竹马,早就有婚约 2.男主嫁人是为了女主,且婚姻并无实质性发生什么,拜完堂新娘就死了 3.双c,男生子,he 封面画师 雪店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女强 甜文 主角:魏堇歆,宋云修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霸道女帝和她的纯情小太傅 立意: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1章 ▍男子入仕 混沌的火光忽明忽暗,嘶喊声由远及近,是什么在耳边炸开,然后听见无比清晰又可怖的笑声。 一人在笑,多人随着他笑,得逞的、狂喜的,梦魇一般缠着她。 她看见鲜血从一片白皙中流下,然后惊呼了一声,惊醒过来,大汗淋漓。 “陛下?”掌事女官文莺掌灯行入,关切地看着象牙床上惊魂未定的女子,问,“您又发梦了?” 魏堇歆点头,她凤目阴沉,脸色发白,眉宇间沉着一股戾气。 若是旁人见到如此模样的魏堇歆,多半会吓得匍匐在地,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而文莺是伺候在魏堇歆身边的旧仆,她心知陛下多年被噩梦缠身,加上头风之症日渐加重,使得陛下脾气暴躁不已。 “臣去膳房为陛下取一盏热汤。”文莺小心提议,见魏堇歆并未说什么,便放心去了。 魏堇歆面色沉郁,正想再阖目养神片刻,眼睛还没闭实,就听见一声异动。 “谁!?”魏堇歆警觉出声,睁眼却什么也没看到,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她的幻觉。 沉默了一瞬,魏堇歆觉得可能是自己多虑,她搭在床沿的手指上移,正想去摸藏在枕下的匕首,可她却碰到一个寒凉之物。 那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奏折,朱色封皮上还带着严冬的寒气。 想起方才那声响动,魏堇歆皱眉翻开第一页,只见扉页上一行字,行笔陌生,所写的乃是:切记执行,否则万劫不复。 威胁她?魏堇歆冷笑一声,暗道此人竟能入她殿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眼皮子底下放上这样一本奏折,说明轻功了得,不知是何人豢养的暗卫。 “陛下?”文莺手拿食盒推门而入,魏堇歆便顺手将那本奏折放在身侧。 “方才可有异动?”魏堇歆掀眸看了文莺一眼,不过她看文莺如此气定神闲地走入,多半是没有看到那人。 文莺将热汤送入魏堇歆手中,才问:“并无异动,陛下这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想了想,未免打草惊蛇,魏堇歆摇头令文莺退下,她饮下热汤,趁着夜深人静,翻开那本莫名出现的奏折。 再打开之前,魏堇歆猜想过或许是何地的冤情,或许是何方密事,可她一打开,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映入眼帘——宋云修! 魏堇歆与这姓宋的一家颇有渊源,以至于在她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便浑身一紧,连抓着奏折的手都用上几分力,仿佛此人就在眼前,恨不得将之杀之而后快。 再怎么想,宋云修也不在她面前,纵有恩怨也是陈年旧事,魏堇歆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目光飞快扫过有关事迹,只见下一页便写:魏堇歆因暴戾行事,残忍无度,于墨清十三年被推翻统治、悬尸城门,太傅宋云修殉身。 太傅?宋云修?殉身? 短短七个字,连在一起竟让人发笑。 且不说在魏朝能入仕者只能是女子,何况宋云修此人,当年为名为利舍弃了与她多年青梅竹马的情意转与她人定亲,如此之人怎可能因她殉身? 然这只是第一页上的内容,兴许背后还有什么别的隐情。魏堇歆只当偶得一话本,耐心接着往下看。 下面的时间又退回从前,到了魏堇歆尚为七皇女时,写了几桩她四处奔走参与夺嫡所做下的事。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可魏堇歆看得连连皱眉。 这里面提到的很多事,都是十分‍私­‎密‌‌​的,并无多少人知晓,知悉之人如今非富即贵,绝不会写出这么个东西来送到她面前,遑论还有意威胁。 而且这上面行笔潦草、用词混乱,瞧着不像是饱学之人写出,倒是什么人胡言乱语了一通,想到什么写什么,将魏堇歆当年那点事写得七七八八。 魏堇歆不动声色,只继续往下看此人究竟有何意图,只见书上又话锋一转,略去了数段事迹,直写现今发生的事了。 第一件便是说魏堇歆自称帝以来,头风频繁发作,屡治无效,又因噩梦缠身,鲜少安睡。 若说头风此事,尚有宫中太医知晓,可噩梦一事,除她之外知道的就只有文莺,何况魏堇歆从未跟文莺提起过她梦中的内容,可这书上寥寥几笔,却是写了个大概。 魏堇歆心尖渗出一股凉意,觉得自己好似从内到外都被人扒开看了一遍,心思秘密巨细无遗地暴露与人。 魏堇歆心中甚躁,又连续翻了几页,直至看到一行:正月二十三日殿试,宋云修入宫。 这一行字与之前太傅二字联系一处,不难想出宋云修是入宫来做什么,魏堇歆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却是明白了写下此书之人的用意。 此人先写前事,再写今事,是为了博取她的信任,往后提预言未来之事,大约是为了让她相信,提前预防。 魏堇歆看着这本书陷入沉思,她开始怀疑起来,刚刚是否真有什么人闯入殿中放下此书?如若如此,门窗为何纹丝不动?便是再绝世的轻功,真能如此出神入化吗? 难道是神祗之物?因她掌管人间凤脉,便降书指引? 魏堇歆细想一阵,觉得并非没有这种可能,当初夺嫡之争中,她已将同姓宗祠中人杀得一个不留,正统的凤脉传人可就只剩她一个了。 然而不论是何种猜想,都大为荒唐,魏堇歆素来不是信命之人,深想一番或许是什么人乱编一通,以此乱她心神也未可知。 转眼已是上朝时间,魏堇歆听闻殿外传来清脆的明铃,紧跟着文莺的声音便再度响起:“陛下,已备好梳洗之物,请陛下移步清鸾殿。” “知道了。” 魏堇歆虽为陛下,却从不习惯由人伺候她周身,洗漱更衣一应规程都是由她自己一人做完,再前往朝露殿上朝。 不日便是殿试,今日吏部应将入宫士子的名单交予她过目。 魏堇歆拿着名单一一看过,然后在倒数第二行的宋明二字上顿住。 通篇下来只有一个宋姓考生,她忍不住浮想这会不会是宋云修?宋家难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明目张胆犯欺君之罪吗? 思罢,她深邃目光落于队列之中礼部尚书宋飞雪身上狠狠一扫,宋飞雪似有所察,身形微微一颤。 “尔等都下去,留宋飞雪一人问话!”魏堇歆简单命令一声,无人敢多问,立即转身齐齐整整离开了大殿。 至于宋家么,她们都是知晓的,陛下与宋家素有旧怨,宋飞雪也不是头回被留着问话了。 说是问话,但不少朝臣心中猜想,多半是训责。 这大魏,开罪了谁,也不能开罪这位睚眦必报的女皇陛下啊。 朝露殿内,宋飞雪跪在清冷地面,身形不卑不亢。 魏堇歆扫了眼那张看之便令她十分厌恶的脸,寒声质问:“宋飞雪,你家中应有一个女儿到了入仕的年龄,不知今年可会入宫?” 宋飞雪喉间一哽,梗着脖子道:“小女今年并无入仕打算。” 魏堇歆冷笑一声,接着道:“你最好实话实说,朕若查出今年入宫者有你宋家的血脉,你一家四口不被满门抄斩也要流放边疆!” 宋飞雪浑身一颤,抬眼看向陛下眼中的阴郁。 · 宋飞雪出宫已是黄昏。 宋府坐落在京城之南,不是什么繁华富庶之地,每次宋飞雪回家,都要走上一个多时辰。 她归家已至午时,见小厮们都开始往饭桌上摆菜,两个豆丁大小的女儿眼巴巴盯着最中间放着的一道醉蟹,却不见儿子身影。 宋长雪将脸一沉,“去问问公子,我这个当娘的都进了门,他连个面都不露,却是为何?” 其中一个小厮忙跑着去公子房中叫人了。 宋府中仅一个公子,年已二十岁,迟迟不曾出嫁,沉迷于饱览群书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公子!公子!”小厮边跑边叫,还没来得及拍门,被门口的福安喝住了,福安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公子在里面读书!莫要搅扰!” 小厮哭丧着脸答:“大人回府了,说要见公子呢。” “那我去叫吧!”福安便送走了小厮,转身推门而入。 此乃南厢房,春冬之日阳光甚好,白日里便算是不烧炭,屋子里也暖融融的。 第4节 齐如玉不知今日宋云修为何心情不佳,总是先夸了几句。 然话音一落,就听宋云修道:“这几日,你家应接到圣旨了罢?” 齐如玉面色一僵,嘴边的笑意险些有些挂不住,他飞速地看了一眼宋云修,心道真是见鬼,他都还未想好说辞,只能老老实实承认:“是,下个月便入宫采选。” 昔年,宋云修与当今陛下的事,齐如玉也是一清二楚的,但之后宋家退了婚约,宋云修改嫁她人了,是以齐如玉渐渐也淡忘了这一段事。 但今年采选,相府也接到了礼聘圣旨,他娘告诉他,若是他去采选,一定是会过的,且入宫便是贵君。再如何久远,那也是宋云修之前沾过的女人,齐如玉心里有些别扭,今日来访,一是道贺宋云修如愿以偿,二便是商讨采选一事。 “云修哥......”齐如玉期期艾艾地试探,“你是不是,还对那位,有几分心思啊?” 宋云修眉心微拧,默不作声。 他其实,是重生而来的,从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亲眼看着陛下是如何一步一步走上了暴君之路,得天下人讨伐。 而这讨伐的名单中,便有齐如玉,贵君齐如玉联合反贼魏彩,师出有名,打着推翻□□的旗号将天下易主,而这位魏彩,便是不知从何处跑出来的一个小姑娘,自称是永王后人。 永王便是先帝嫡女,先帝怀化二十七年,被御封皇太女,因平叛有功四字。 前世宋云修亦在一番坚持之下做了太傅,抱着的是搏命的心思,这回却是有几分把握,但初衷已然不同,无论如何,他决不能再让陛下重蹈覆辙。 而贵君齐如玉,他不知是齐如玉先对陛下生了怨恨之情,还是先对魏彩生了爱慕之情,想起在城墙上他与齐如玉生死对峙的场面,宋云修内心十分复杂。 “你进宫后......就算不喜欢她,也不要怨恨她。”宋云修无力阻止宫中采选,只能不抱希望地嘱咐一句。 齐如玉眨眨眼,“她是陛下,我怎会怨恨她呢?我只担心你这里,会不会有些不如意。云修哥,其实按例,你今年也可入宫采选的,只是你先行一步,竟去参加了殿试!竟还选上了!” “她不会选我的。”宋云修垂眸,“我也绝不会入宫。” 前世不会,今世也不会。 宋云修满心忧忧,就算顺利坐得太傅一职,也只是小有欢喜,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更难的事等着他去做。 · “采选?”鸣鸾殿内,魏堇歆批着折子的手一顿,似是才想起有这么一回事来。 啊,似乎是三个月前,礼部尚书来问过一次话,当时她似乎是答应下来。 宗室无人,她本就是传承凤脉的唯一人选,不可能一辈子就这么清清寡寡地过着,想了想便答应了。 可现在魏堇歆偶得奇书,得知不出十年她便会被推翻朝政继而身死,那这采不采选的,似乎都没那么要紧了。 文莺细细观察着陛下的神色,生怕她反悔一般。 这宫里已经够冷清了,陛下确实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陪着,如此闲置下去,由她粗手笨脚地伺候着,却算怎么一回事? 见陛下沉默,文莺出声道:“臣曾见过齐家的齐如玉一面,相貌生得确实非凡,性子也活泼。” “寻个机会,见上一面罢,其余人既是不如他,也不必提了。”魏堇歆看完最后一本,合上来揉了揉眉心。 文莺以为陛下是答应了,欢喜地即刻下去安排。 退下之前道,“陛下今日可有什么安排?” 魏堇歆阖目想了想,道:“你去把地牢甲字房的钥匙备好,多日不见,朕去瞧瞧那畜生活得如何。” 在大齐皇宫之下,建着一座隐秘的地牢,在这座地牢中关过皇亲贵戚,也关过从高到低品阶不等的奴才,但不论关着什么人,必然都只能是历代皇帝才能使用的。 魏堇歆换了一身品月色华服去,虽是华服,却是男子所穿的服侍,衣领高耸而袖口略收,透着几分保守。她顺着暗门开口的长阶走下,懒散的双目一间间看过那些空着的牢房。 每一间牢房关过什么人,魏堇歆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是她亲手关的,亲手杀的,皇室之人的血,总不能沾染在别人身上。 在这座地牢的尽头,关着一个人,地底下过于静了,以致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听得清楚。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听着那熟悉又可怖的脚步声一点点逼近,整个身子都剧烈地抖动起来。 魏堇歆轻声地哼起一首江南小调,是首童谣,具体的词怎么唱她早已忘了,唯有曲调刻骨铭心。 牢里的犯人透过垂在眼前的发隙盯着来人,她瞥见那抹蓝光,整个人都剧烈地一颤。 “今日喂的是什么饭?”魏堇歆随口问着牢门的守卫。 “都是上好的东西,陛下还是别瞧了,免得污了眼。” 魏堇歆垂眸,示意守卫将地上的饭盒揭开,守卫立即照做。 是白花花的米饭,菜也有荤有素,甚至还配着一碗汤。 只是汤水冷了,凝出腻腻的油圈,饭是馊的,菜品上生着霉斑。 可惜了,若是在夏天,一定会在里面瞧见几只白花花的活物。 魏堇歆冷嗤一声,将视线从那对腌臜上移开,直视向那双藏在头发下面偷偷盯着她看的眼。 那双眼睛红得滴血,卷在里面的都是对魏堇歆无尽的恨意。 看着这老东西这副模样,魏堇歆心情更好了,她觉得自己忍着多年来的头痛,似乎也忍得值得。 “今日好吗?”魏堇歆弯身,将脸靠近牢门。 以前这样时,里面的老东西会发疯似的冲出来抓着栅栏吼叫和冲撞,伸出手来乱抓一通,恨不得将魏堇歆撕碎。 可她总也抓不着,渐渐就失了这般想法,只会冷冷盯着她看,后来老东西连饭都不吃了,还需要人给她灌下去,真是愈发难伺候了。 里面被关着的人只管双目阴沉,也不回应,魏堇歆丝毫不介意,她回忆着轻声道:“近日,我见着了故人,见着他,我忽然就想起了以前我是怎样地活着。” 她语调悠扬,仿佛陷入某种美妙的回忆,可很快下一句话就变得阴沉,“但我一个人的时候,便总能想起究竟是谁毁了我的一切。” 牢笼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安地向后贴了贴身子。 魏堇歆目光深深下令:“把牢门打开。” 吱呀——细碎的声音回荡在阴森幽暗的地牢中,不多时,里面发出一声凄惨的吼叫,鲜红的血又染了半边的污秽的墙。 第5章 ▍绊倒的太傅 上任的日子是个晴天。 今年科考除了三甲,又有七名被择入翰林院辅学,以待来日,能入金銮殿的便只榜眼李秀山和探花百里秋。 还有一位,便是殿上忽然多出来的,随侍圣驾的太傅——宋云修。 朝露殿内所有大臣都低着头,但目光都不自觉往上瞟,虽只能瞥见一角清寡的衣料,也抵不住这些人难抑的好奇心。 魏堇歆一双凤目紧紧盯着底下的大臣,好奇会否有人真忍不住抬了头,余光却也忍不住瞧了距她五步之遥的宋云修一眼。 男人立如松鹤,衣冠雪白,面上端方持重,两只手却塞在袖子里不肯示人。 他以前害羞就是这般,这会儿怕是觉得别扭。 “今日尔等均无要事启奏吗?若想罚站还是回家去。” 殿内一直鸦雀无声,魏堇歆的一声质问让前排几个大臣皆忍不住抖了下身子。 今日来的人近乎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新上任的两位御史连朝中的门面都没摸透,更不必说有什么奏书,老臣嘛,无事的时候参几本鸡毛蒜皮的事听一听,现下有了现成的热闹看,谁还惦记着上奏的事。 正坐于凤椅上的魏堇歆自也心不在此,她见殿中依旧寂寂,正要宣布退朝,身畔却忽然传来一声清冷。 “微臣有事启奏。” 此话一出,殿中还是依旧的寂寂,可许多人的抽气声却是此起彼伏,有人笑眼看戏,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暗暗摇头。 就连魏堇歆都忍不住往身侧看了一眼。 齐朝的官服只分青白两色,武青文白,宋云修身上这件雪色鹤纹氅衣虽是临时赶制出的,但做工并不差,穿在他身上正合身,他执朝笏弯身微伏,乌色长发散落肩头,行的礼倒是十分标准。 魏堇歆往后闲靠一寸,才道:“讲。” “不知陛下前日是否拨了一笔赈灾款往沥阳去?”宋云修抬眸,想向魏堇歆求证,立马对上一双满是深意的眸子。 他像是未曾想到她会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上身竟轻轻颤了一下。 魏堇歆看在眼里,暗觉几分好笑,耐着性子答道:“的确。” “陛下,沥阳水灾乃是由于山势围靠排水乏力蓄积而成,加上地方官吏懒怠,迟迟不曾上报,官官相护已成气候,如此境况,再多的赈灾款拨去也是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魏堇歆双目凝在他面上,看他粉润的唇开开合合,几年不见,出落得比之前更加成熟风韵,官服宽大,却藏不住他修长身段和劲瘦的腰身。 一时走神,魏堇歆就没听清楚他在禀报什么,只隐约记得好像与沥阳水灾有关。虽然没听,但魏堇歆依然成竹在胸,气定神闲地问了句:“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宋云修继续不卑不亢地答道:“微臣以为,应立派钦差前往沥阳清缴腐气,同时倾力治水,方能奏效。” 是沥阳出了官吏贪污之事?魏堇歆闻言将宋云修上句禀奏的话猜了七八分,之前她听到沥阳水患一事时,并未过多放在心上,春季正是水患多发时节,往年也是批了银子下去了。 然而这件事怪就怪在,连宋云修都知道沥阳有官吏故意拖延草菅人命的情况,那日上报的官员却是轻飘飘淡描一句:沥阳水灾,需拨款。 当时魏堇歆听着这话便觉得不对,特意派人前去查探了一番。 魏堇歆眯了下眸子,想起那日上报的官员是谁。 “刘侍郎,你觉得太傅大人说得可对啊?”魏堇歆侧目,睨向面色惶惶的一人。 工部侍郎刘桐柄在听见宋云修提及此事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此时被魏堇歆质问险些面无人色,全凭一点侥幸撑着,快步出列道:“陛下,臣已将事宜报之于古尚书,还以为陛下早就知道了。” 莫名被点名的工部尚书古莲一顿,立即转身驳斥道:“你何时告知于我?” 刘桐柄一脸无辜,道:“古大人忘啦?上个月月末,下官曾差人往大人府上送过东西。” 古莲立即回忆,想起刘桐柄确实派人来过,只是来的人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厮,手上抱着一堆礼,她推拒不收,那小厮却坚持要送,说只是一些地方小物,瞧着灵巧不值什么价钱,几番拉扯下,古莲怕叫人瞧见传出非议,才让人收到库房去。 至今,她都没去看过那堆东西里究竟有什么,难不成这刘桐柄摆了她一道? 刘桐柄对外只说送了东西,却不说那是什么东西,若古莲现下揭穿她送的是什么,她却又收了,若是不揭穿,她就落得一个知情不报之罪,里外洗不清。 古莲急得焦头烂额,魏堇歆冷眼瞧着,将目光落于古莲身后的刘桐柄身上。 对于此人,魏堇歆稍微有些印象,是先帝旧臣,刚入仕时年纪还轻,如今已有三十上下,素来默不作声,政绩也平平,似乎不算是个奸猾之辈。 再看古莲,三年前中榜眼,从中大夫做倒工部尚书,不是一般的心高气傲,在朝中开罪不少,但她政绩不错,底下那些牢骚魏堇歆也只当充耳未闻。 魏堇歆一眼扫过这二人各异的神色,挑眉道:“既如此,钦差一职,不如就由古爱卿将功抵过,至于空出来的尚书位子么......” 她斜了眼刘桐柄道:“赏你了。” 两个涉事官员都松了口气,古莲虽心有不甘,但能全身而退才是要紧事,刘桐柄更是喜不自胜,忍不住勾起嘴角。 事毕,魏堇歆扫了眼宋云修,见他眉心微蹙,却是不再说什么,便下令让闲杂人等退朝,独留了宋云修一个。 宋飞雪忍不住回身看了一眼,一脸凝重地离开了。 第5节 一时朝露殿内只剩下魏堇歆、宋云修与文莺三人,宋云修局促不安地站了一会儿,禁不住殿内的沉默,主动请问道:“不知陛下留微臣有何要事?” “太傅。”魏堇歆称他,咬字却很是玩味,“既是太傅,总要教朕些什么,才不白担了这太傅的虚名。” 宋云修一顿,还不及回话,魏堇歆又幽幽道:“不如太傅先教教朕,如何得知的千里之外,连朕都不知晓的事情罢?” 若说不知,倒也牵强,魏堇歆派去的人在今晨便传回消息,据实禀报。 可就连她也是今晨刚刚得知,宋云修却像是有备而来。 她声色发寒、目光寂寂,威逼的样子令宋云修不觉一颤,立时跪身回复:“陛下,微臣在半个月前,曾去过一次锦州,路遇从沥阳来的十数百姓,从她们口中得知。”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物上呈,魏堇歆伸手接过,乃是多达二百人的请命书,上面具载了沥阳官吏欺压鱼肉百姓的冤情。 魏堇歆扫他一眼,面色稍有和缓,道:“太傅关心百姓,真是有劳。” 前次查宋云修行踪时,她就已知悉宋云修曾只身前往锦州,她想知道宋云修究竟是去干什么的欲.望至今也未消弭。宋云修既说这是他前往锦州时意外得知的情况,那他原本的目的显然并不在此。 那他究竟是去做什么? 魏堇歆思量的目光落在宋云修眼中便成了质疑,他眼神略显黯然,见陛下起身,便忍下苦涩心酸紧随其后。 太傅一职,与寻常大臣有所不同,早朝罢后,寻常大臣皆可无事回府,而太傅还要肩负起教导陛下的职责。 魏堇歆悠然地走在前面,余光里不住瞥着身后的男人是怎样局促不安地跟着她,他连头都不怎么抬,甚至遇上宫人好奇打量的目光还会很不自在,迈着步子连跟上她都有些吃力。 文莺走近魏堇歆,在魏堇歆耳畔低声道:“陛下,日前,相府的齐如玉公子去拜会过太傅大人,便是臣去宋府传旨那日。” 自从决定让宋云修为官,魏堇歆便让文莺着人注意着宋家的动静,她那本书来得无名,也需要一查。 “他一个人去的?”魏堇歆拧眉,书上有言,她立齐如玉为贵君,然而这个齐如玉却是导致她覆朝的罪魁祸首之一。倘若那本书是宋家为了让宋云修入仕的手笔,齐家与宋家私交素来不错,没有贸然暗害的道理。 文莺养着的蛇门刺探消息都是一等一的,只要魏堇歆想知道,王家养的鸭子生的蛋是公是母都能巨细无遗地上奏。 文莺道:“一人去的,二人似乎私交不错。” “朕知道了。” 说话间就到了承光殿,鸣鸾殿乃魏堇歆寝殿,她素日惫懒,理政便在鸣鸾殿将就了,现下带着宋云修却是不好再去,是以择了先帝常用作理政的宫殿。 登基以来,魏堇歆并不曾踏入过承光殿,一见殿内设施如旧,一屏一画、一桌一椅,都宛如当年,她甚至都能瞬间忆起小时候和父君一起来拜见母皇,她绕在母皇膝侧,看母皇温柔地拉着父君说话。 往日种种总能轻易激起魏堇歆心中的戾气,她眸色顿时暗沉下来,冷声对文莺道:“你先下去。” 文莺即刻转身,关上了殿门。 承光殿的殿门是琉璃所制,为阳光折射出一片斑驳的色彩映在地面,魏堇歆背对着宋云修,道:“你且随意。” “...是。” 前世宋云修为太傅时,也是在此,承光殿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下意识便走向他前世习惯所在的位子,心事重重地想着早朝上沥阳官吏一事总算是搪塞过去,那他又如何奏请陛下请调兵马...... 还没想完,宋云修突然一脚顿滞,整个人向前倾去。 魏堇歆下意识回眸,她瞥见宋云修直直走去的那个地方有一块凸起来的硬木,却因光线问题看得并不明显。 她还来不及出声提醒,就见宋云修已毫无防备地向前一扑,魏堇歆几乎是下意识向前,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一把托起。仅仅一瞬的触碰,她却结结实实掌了一下宋云修的腰身,真真切切望进宋云修澈润如水的眸中,跟着就嗅见一股莲香,这股莲香和数年前的气息完全重合,完全涤荡了她胸中的那股戾气,令她醒神不少。 宋云修怎么这么些年也不曾换过香粉?倒比以前重了不少,却还是这样轻,随随便便就抱过来了。 二人的身子还没碰实,宋云修立刻挣扎着起身,眼神乱瞟,一张雪面,余两只通红的耳尖。 “微臣失仪!” 魏堇歆瞥了他一眼,已然转身回了座位,道:“不必。” 宋云修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绊倒自己的那块余木,猝然想起前世他初至承光殿,也有过这样的一幕,他全身失控,接着被陛下紧紧揽住,一抬头就瞧见陛下明亮的双目正注视着他。 那目光仿佛旭日朝阳,令他全身都险酥软下来。 然后他便急急起了身,如今日一般地道歉。 后来沥阳的案子出了事,陛下犯了头风,便连着罢朝几日,他也接连几日不再入过承光殿。 只后来再走时,行动自如,似乎再没被绊到过,令他几乎都要忘却了此事。 宋云修望着那块多出的余木暗暗出神。 第6章 ▍卑微的太傅 春初,承光殿的西南角开着几株梨花树,枝撑如伞,花苞含翠,微薄淡雅的柔香混在丝丝凉风之中,教魏堇歆身心多了几分舒畅。 她倒也不真盼着宋云修教她什么,这本就是予他的虚职,提了朱笔便伏案阅卷。今日并不都是闲散的无聊事,有几桩刑部的大案有了判决,刑部尚书刘吉请书批准秋后问斩人员的名单。 一处理起正经事,魏堇歆严肃起来,一时沉入其中,许久默默不曾言,只顾翻阅卷宗点批折本。 倒是宋云修,他极不安分地坐着,时不时拿眼睛悄悄往魏堇歆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心有余悸一般低头玩上许久的手。 他满心都装着两件事,其一,是沥阳调兵之事,只此事尚不迫在眉睫,可以一放。 但其二,是齐如玉入宫为贵君一事。 那日他虽是劝了一句,但后来齐如玉心狠手辣,为魏彩传递了不少机密消息,其中隐含着怎样深刻的情绪,不可能因他轻飘飘一句话就作罢。但这种事,他又不可能提前告知魏堇歆,不得信任不说,可能还会当他是疯子抓起来。 而且......他是个男人,对陛下的家事,不该过问的。 宋云修越想越觉得麻烦,为什么偏偏那个人是齐如玉,但凡不是,他都可以...... 他修长的指骨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手心浸出一点汗来,暗中观察着魏堇歆的动作,觉得她好像快要批完了,她好像已经停下翻阅卷宗了,她好像......没有再看奏折...... 宋云修对上魏堇歆探过来的凤目,眨了两下眼,才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紧张地别开目光不自在地飞快揉弄着自己的手指。 “你看着朕作什么?”魏堇歆沉声,目中却含着一丝玩味。 从她坐在这里开始批阅奏折起,宋云修小心翼翼的目光就一直没从她身上离开过,他在想什么? 宋云修一时怔忪,口不能言。 “陛下!”千钧一发,文莺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魏堇歆提声对文莺道:“讲。” 文莺道:“齐相带着如玉公子来了。” “知道了。”魏堇歆轻轻瞥了宋云修一眼,搁下了手中的奏折,这齐相虽是先帝手底下的老臣,但在魏堇歆夺位之争中出力不少,股肱之臣,应以礼相待。 文莺在殿外等候,魏堇歆起身准备易地接见,再未分给宋云修一点眼神。 宋云修犹豫一瞬,也即刻起身相随。 承光殿主殿乃理政清静之地,接见大臣便是在侧殿,魏堇歆到时,宫人已给来人上了热茶。 “老臣拜见陛下。”齐晖敏立刻伏低跪拜,魏堇歆几步越过她,道:“不必多礼。” “多谢陛下。”齐晖敏出声,带着齐如玉起来。 魏堇歆的目光终于落在齐如玉身上。 他今日穿着一件雪色点梅衫,外罩一件朱红金丝外氅,红白相衬漂亮又华贵,笑着朝她看,眸光亮莹莹的。 哦,他是长这个样子,魏堇歆终于记起,宋云修是有个与他性子大相径庭的好友,时常来找他玩的。她那时从不曾注意过齐如玉,如今看着,始觉他生得一张漂亮又艳媚的脸,明晃晃地在人眼前,好似一抹艳丽的春光。 “坐罢。”魏堇歆已施然入座,宋云修跟在她身后,低声与齐晖敏问候一番。 宋云修与齐如玉幼年时常一起玩耍,对彼此的家人并不陌生。 只是问罢,他茫然看着齐晖敏坐下的位置不前不后,一时不知自己该坐在哪里,魏堇歆没好气地给他指了一处,他才乖乖过去,安静入座。 齐如玉偷偷看着宋云修,勾了勾嘴角。 齐晖敏嘿嘿地赔了声笑,没话找话一般道:“多年了,陛下似乎还好饮这口西山白露,此茶......” “齐相不妨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魏堇歆看她一眼,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似是在说齐晖敏这把年纪,实在不必。 齐晖敏老脸一哂,道:“陛下,是小儿性子骄纵,缠着老臣要进宫来看陛下一眼,老臣这才......” 皇室礼聘迟早要进齐家的门,双方都心知肚明,不妨直接挑开了话说。 宋云修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安静听着。 “原来如此。”文莺的动作虽快,但请人入宫一叙之前,还是会问过她的意思,今日便果真是齐晖敏想带着自家儿子来给她看看。 魏堇歆的目光越过宋云修,落在悄悄藏在齐晖敏身后的齐如玉身上。 照说她是天子,横竖都要留一凤脉的,谁让她夺位的时候,将魏家人都杀了个干干净净呢,齐晖敏是忠臣,世家大族,教出来的儿子必然不会差到哪里去,齐如玉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魏堇歆虽不知能否全信那本书,但也不会无端为自己埋下一个这样的隐患。 可人还是要见的,不光要见,还要单独一叙。 她道:“御花园新修了一处梅林,齐公子若有雅兴,不妨与朕同去。” 对方禀明来意,魏堇歆自也不虚假推托,婚姻小事,她从不放在心上,便直言相邀。 齐晖敏面上露出一抹喜悦,轻声催促着齐如玉快快起身前去。 旭日正盛,偏殿的大半光景都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齐如玉穿着灿然的点梅华衣,笑意粲然。宋云修坐在里面,阴暗之处,那道阳光刚好隔在他脚边半寸的地方,一分也没有光顾到他。 他漆黑的眸子渗着几分水润,默声眨着眼,藏在袖袍中的手却紧紧握住。 魏堇歆这便从凤椅上起身,先行一步带路,并告知文莺她是与齐如玉单独走走,不必跟着。 齐如玉眼见魏堇歆走远了几步,连忙跑到宋云修身边耳语道:“云修哥!你放心!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搅黄我进宫的事!一会儿我定会好好表现,断了让陛下纳我的心思!” 齐如玉快人快语,宋云修尚来不及说上一句什么,齐如玉就转身跑了。 他跟在魏堇歆后面快步走上,满心都是得意。这个法子,他在家想了好几天呢!只要让陛下厌恶他,觉得他不行,他就不必进宫来服侍云修哥的女人了! 偏殿内静了一会儿,齐晖敏老神在在地喝茶,宋云修起身又坐下,如是反复了三四回,终于忍不住了,向齐晖敏请辞道:“伯母慢坐,晚辈四处走走。” 齐晖敏满心只想着今后儿子的好日子,心情十分舒畅,笑着对宋云修道:“好啊,小太傅大人慢走。” 御花园是修了片梅林,石子铺路,花香阵阵,只是并非红梅,而是极难培植的绿梅,此刻大多绿梅都已绽开,不少含苞待放,枝叶青青,花瓣圆幼可爱,不失为一片盛景。 齐如玉心有旁骛,倒不如魏堇歆只管安心赏梅,错过了园中大半的好景。 “陛下!”齐如玉暗想,陛下一定喜欢娴静美好的男子吧!那他就聒噪些,让她烦! 于是他故作大声地道:“这路上铺的是什么石头呀?好像有点硌脚,走着怪不舒服的,唉,要是能再平整些,和我家桥上那些一样,该多好啊!” “太医说,这条石子路可案抚穴位,经常走一走人能好些精神。”魏堇歆见齐如玉踩着石子跳来跳去,解释了一番。 第6节 “哦!”齐如玉抿了下唇,又扯起另外一件事来,“陛下你知道吗?我有一个堂兄啊,他......” 他叽叽喳喳,把某位齐姓堂兄从出生到嫁人能说的事都说了一遍,编排得天花乱坠、千奇百怪,嘴都说干了,可陛下却只是带着一点淡薄的笑意,安静听着他讲,丝毫没有不耐的样子。 齐如玉嘟了下嘴,顿住了。 “生了五个孩子,然后呢?”魏堇歆伸出修长雪白的手指,拭去一朵花瓣上的泥点,轻声问。 齐如玉正想再说,可他忽然觉得这样轻轻擦着花瓣的陛下好生温柔,她一点也没觉得他烦,甚至还有仔细听他讲...... 她好温柔啊。 齐如玉喉间哽了一下,想此计不成,那就换一计!陛下一定喜欢温顺解意的男子吧!那他就飞扬跋扈一些,让陛下讨厌他! “算了!不说他了!他哪儿有我好啊,陛下要多知道我的事情才是!陛下我跟你说,我从小就喜欢各种各样的首饰......” 喋喋不休的声音一直响在梅林中,在一处花影重重间,一人着玉色圆领长衣,静静地站在林中,幽幽双目紧紧盯着离得很近的那两人。 他通身衣色几乎要与满林的绿梅相融,精致清冷的雪面上端着一本正经的神色,下唇却被紧紧咬着。 他好似全然不知道疼,直咬得唇上出了血。 满眼、满心,他都在看着那个着朱色凤袍立于林间的女子,她目中含着的一点笑意恰到好处地亲和与温柔,脚步徐徐,步履生姿,每向前一步都会体贴得照顾到她身后的齐如玉,听着齐如玉兴致高昂地讲,还会小声提醒齐如玉小心脚下的花枝。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灼灼明艳的女子如天神一般,为一朵梅花濯去它的污泥,然后在他眼中,那朵绿梅仿佛就此升华,变得璀璨夺目,将周围所有的绿梅都眼压下去。 宋云修澈润的眸中充满了渴望,他紧攥着手,指甲刺痛掌心,耐心地等待着,等着太阳去光顾下一寸土地,而他则是跌跌撞撞地远随在后,用带血的唇,轻而又轻地吻在那朵天下无双的绿梅上。 片刻温存,他又如惊弓之鸟一般起身,错愕地看着那抹洁白中沾染的血色。 他只会弄脏它,一个背叛过她的人,没有资格站在她的身侧。 第7章 ▍朕今天相亲 春寒未尽,两人行至梅林深处,袭来一股更深的寒意。 魏堇歆听着齐如玉讲述从穿衣到描妆,他需要多繁琐多奢侈的东西,没觉得聒噪,思绪却是渐渐飘远了。 她记得宋云修对这些,似乎都十分随意。他喜欢穿青色的衣服,不曾见过他描妆,就连这日的上朝,他也是粉黛未施。今日魏堇歆听齐如玉说了这么多,才知道原来男孩子是这样的。 宋云修好似一直是个例外,他从小就不喜欢珠宝首饰,乖乖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读书。 也是,能一意孤行入朝为官的,哪能是寻常男子? 说到至性处,齐如玉好似突然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是什么,讲得越发绘声绘色起来,然后一阵风袭来,他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魏堇歆余光一直在注意着他,见此便顺手解下自己的披风,亲手给齐如玉罩上了。 “正月里天寒,小公子可不要冻着了。” 齐如玉鼻尖冻得通红,一直叽叽喳喳的嘴突然就静了下来,他呆呆地望着陛下,嗅着陛下衣服上暖融融的凤尾香,脑子里忽然像断了弦一般,满眼只剩下陛下轻柔替他系着披风的手,以及陛下明媚澄澈的双目。 他以前,从未好好看过陛下,只因他知道,那是云修哥一直喜欢的人,他不该去看。 今日或不得已而为之、或有意无意地,他看了陛下好几眼,起初只觉得惧她,京中关于陛下的传闻,真的非常可怕。一开始说话时,他连声音都隐隐发着颤,怕自己没有招来陛下的嫌恶,而是招了陛下的怒气。 可这一路走着,陛下总是含着浅浅地笑意,安静地听他说话,他一直在观察着陛下的神情,陛下从未露出过一丝不耐。 他把自己说得那样讨厌,陛下却还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亲自给他罩上。 陛下怎么知道他冷了?她是不是一直在看着他? 齐如玉望着陛下身上柔滑的朱色绸缎,忽然想伸手去摸一摸。陛下是大魏天子,是天下人可望不可即的人,此时此刻却就站在他面前,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了。 她是天子,今日却一直在迁就他。 齐如玉双颊有些发烫,他等陛下给她穿好了,才轻声地道:“多谢陛下。” 魏堇歆看了他一眼,轻声地笑。 “朕带你来的是绿梅林,怎么小公子颊边却生出红梅来。” 她的口吻淡淡的,声音像冰雪一般,只因染了那丝笑意,就勾得齐如玉心跳都快半拍。 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回话,却被脚后一块凸起的石子绊了一下,就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 在掉地前,齐如玉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 但魏堇歆没有伸手,她只是神色平静地眼睁睁看着齐如玉仰面摔了下去。 唰地一下,齐如玉整张脸都涨得通红。他觉得自己丢人极了,都不敢抬头去看陛下的脸色。 陛下一定第一次遇到他这般没规没矩的男子罢?陛下会不会笑话他?呜呜,他要把陛下亲手给他穿上的披风弄脏了。 齐如玉一下子站起,低声说了句:“我、我失仪了......” 然后转身飞快地跑了。 魏堇歆看着他离去,然后无谓地转身,继续向梅林深处走去,脑中浮现出齐如玉方才的模样。 他十七岁,显然是个跳脱的性子,似乎并不适合待在宫里。 梅林的尽头,是一株梧桐巨树,这棵树与周围清秀低矮的绿梅林毫不相衬,突兀地立在那里。 魏堇歆走上前,柔荑轻抚坚硬的枝干。 “陛下!”身后传来文莺的声音。 魏堇歆回眸,看见文莺怀里抱着的狐裘披风。 文莺紧着给她穿上,道:“陛下可不要着凉了,这林子里寒气重的很。” 魏堇歆笑眼看着文莺的表情,声音却是平静的,说:“怎么送这个过来了?” 文莺神色如常,回禀道:“臣看齐公子身上穿的是陛下的披风......” “这个时候,齐如玉应该还不曾跑到承光殿。”魏堇歆冷声打断,文莺噎了一下。 几乎在话音刚落的同时,魏堇歆猛然抬眸,往梅林中的一个方向望去。 那里已经没有人站着了,唯有花枝轻颤。 “文莺,下不为例。”她的声音比上句更寒一分。 陛下最不容欺骗,她却做下这样的事。文莺面色惨白,低声应是。 再回承光殿,里面的人和她离去时并没什么两样。 魏堇歆状似无意地瞥了眼宋云修的方向,对齐晖敏道:“齐相带着公子回去罢。” 齐晖敏即刻起身,笑容却有些干巴巴的。 那这算怎么个说法呢?陛下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无法从陛下的口吻中听出半分情绪。 齐晖敏侧目扫了眼自己没规没矩自己跑回来的儿子,见儿子面如红霞,暗暗叹了口气。 应该没出什么问题罢? “老臣告退。”齐晖敏行礼辞别,齐如玉紧紧跟在母亲身后,不忘回头多看了陛下几眼。 待人走了,魏堇歆才对文莺道:“明日去相府传旨,今年宫中礼聘不会送去齐家。” 文莺顿了顿,忙应声称是。 坐在另一边的宋云修却震惊地直起身子,他不敢将情绪表露得太过明显,可这结果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分明前世也是这样,齐伯母带着如玉入宫,与陛下见了一面,只他一直与齐伯母留在这间殿中,没有跟去。后来如玉也是提前跑了回来,她们走后,陛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这回为什么不一样? 宋云修百思不得其解,目前为止,并未有什么发生变化,怎么如玉突然就不必入宫了呢? “朕乏了。”魏堇歆看了宋云修一眼,“太傅若是无事,就回去罢。” 宋云修立即起身相送,可魏堇歆没有给他说话的时间,而是直接大步离去了。 “陛下可要回鸣鸾殿小憩片刻?”文莺轻声问。 今日的折子都批完了,倒也没什么要紧事,足足空出半日的闲暇时光。 这样闲散的日子令魏堇歆心生倦意,但她又不得不如此浑过。 “嗯。” 文莺服侍魏堇歆擦了手和脸,又盖好被子,正欲端着水盆离开时,身后传来吩咐。 “梅林尽头的左数第十七株梅树上有一并蒂的花枝,你去给朕带来。” · 年节还没过,眼下是朝中最忙碌的时节,宋云修出宫时,得知户部尚在点算开支和年节的封赏额度。 “哥!”宋云棠坐在马车车夫的位置招了招手。 宋云修加急步伐,道:“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劳妹妹亲自过来。” 他上了马车,刚走进车中,却见宋飞雪正坐在里面。 “母亲。”他惊喜又意外,安顺坐在宋飞雪对面。 “回去罢。”宋飞雪看了儿子一眼,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倒也不曾多问宋云修今日是如何当的太傅,母子几人便安安静静地回了府。 只一处的茶摊上,一女子目光不善,盯着宋家驶过的马车,冷声道:“瞧见么,那是宋家的二女儿宋云棠。” 另一人道:“想必马车里就是宋云修了,宋云棠竟亲自来接他,算他走运!” 说话的两人各人手边放着一把长刀,泛着森森寒意。 · 鸣鸾殿的凤尾香有安神之效,从很多年前,魏堇歆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就已经需要靠这种燃香来入睡了。 虽然凤尾香是天子专属之物,但当时的魏堇歆已位同天子,满京都只知奉七皇女魏堇歆为魏帝,不知皇位上真正坐着的人是谁。 凤尾香虽好,但也只是外物,治不了根本,魏堇歆虽借它得几个时辰的安睡,但睡后却是多梦,她做得最多的梦,便是一个什么也看不清的梦,只知道很吵,吵得她头痛。 “云...云......”她呓语着,眉心紧缩,极是不安分地抽动身躯。 守在外殿的文莺听见响动,悄声走了进来,她缓缓靠近魏堇歆,正想为她轻轻捻一下被子。 然下一秒,魏堇歆却猛然睁眼,赤红着双眼拔剑相向,一剑指向文莺颈侧。 冰凉的寒意刺向颈间,直削断了文莺颊边的一缕散发。 第7节 “陛...陛下......”文莺惊得屏住呼吸,轻声道,“臣是文莺啊。” 只在她眼中,魏堇歆发丝散乱,目现凶光,仿佛一个刚从地狱回来的煞神。 魏堇歆皱了皱眉,眼前的一切好似渐渐清晰起来,焦点汇聚于文莺震惊的面容上,她立即收起了剑,揉了揉昏沉的额头。 “朕做了个梦。”她道。 文莺这才松了口气,走上前在魏堇歆身后垫了几个软垫,柔声问:“陛下,不如出去走走,也好醒神。” 魏堇歆蹙眉,轻声说:“好,朕想去一趟未央宫。” 文莺有些意外,但什么也没说,只伺候魏堇歆穿暖了,跟在后面。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天色已经黑了,雪下得格外的大,从鸣鸾宫到未央宫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这么远的路,魏堇歆一直坚持要走着去。 未央宫的宫门锁着,钥匙由魏堇歆亲自保管,她打开门,一切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好像一下子变回了小时候,每个晚上下了学,高高兴兴跑回来,在院子里大喊大叫。 父君很疼爱她,同时又极为严格,小时候她带着宋云修一起玩,要是出了什么事,父君从来都是教训她,转向宋云修时,父君又会变得极为温柔,嘱咐宋云修:“云修是男孩子,以后可不能跟着这丫头胡闹了。” 后来魏堇歆自诩成熟稳重了几分,终于不再带着宋云修去爬山下水、摸狗逗猫,两个人便蹲在未央宫种树。 父君的手很巧,做出的糕点漂亮又好吃,她们便在一处墙根下种了两株桂花树,每年花开的时候,整个未央宫花香四溢,晚上三人便在院子里赏月吃桂花糕。 魏堇歆目中有了一点细微的笑意,她下意识看向当年种树的墙角,树还在,只是已完全枯死了,八年前未央宫发生宫变之后,这片院子就再也没有人来过了。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忘了,什么都放下了,今日却怎么都忍不住,好想过来看一看,故地重游。 院子里有个结了蛛网的水缸,父君在里面养过两尾红鲤,后来鱼死了,她高高兴兴地养了一只乌龟,那乌龟后来生得极大,还咬了宋云修的手指,他疼得直掉眼泪,她拿着机关鸟逗了宋云修小半个时辰。 一面墙上用石子刻着歪歪扭扭的曲线,是父君给她和宋云修量身高的时候留下来的,父君的力气不大,每次都要划上好多下才能在墙上留下痕迹。 ...... 魏堇歆觉得眼眶发酸,往昔那些事,好像是珍藏的霜糖,只是舍不得剥开,存放了这么些年,不知何时变成了粗粝的盐,狠狠蛰在她心口上,又苦又涩。 “陛...陛下!”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什么人急急忙忙地跪了下来,身子伏低到连头也不敢抬。 魏堇歆被惊动,不耐地回眸看了一眼,语气不善道:“鸣柳,多年不见,你还是毫无长进。” ? 第8章 ▍太傅也敢与人定亲吗 大半个未央宫都被夜色吞噬,月色洒在雪地上折出粼粼的光,一个身穿灰色粗布棉服的女子深深跪在雪中,双手被冻得通红。 “罪人冒犯圣颜,罪该万死。”她答,声音中却并无惶恐惊惧,只是死气沉沉。地上的雪化了,浸湿她的衣裤,她仍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最开始的跪姿。 “你早就该死。”魏堇歆沉声,她甚至都不屑于回眸去看身后那个肮脏的人一眼,“朕既然让你活着,你就该感恩戴德,为逝去之人赎罪。” 鸣柳紧咬双唇,说了声:“是。” 文莺站在远处,有些不忍,她出声道:“陛下,咱们回去罢?夜深了。” 魏堇歆深深吸了口冷气,似乎这样刺痛的寒意才能压下她的怒火,她抬手,文莺便即刻上来扶她。 离开时,文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色的身影还一动不动地跪在雪中,不免叹惋。 当初鸣柳是和她一同进宫,一同服侍的陛下、昔日的七皇女,若非当年未央宫宫变一案,谋逆的证据是从鸣柳房中搜出,继而迫害了陛下的父君,那鸣柳今日也必然同她一般,做了阖宫内官之首。 下午燃香睡过一觉,再安睡已经不易,魏堇歆索性靠在床头读起书来。 争权夺位时她连看闲书的时间都没有,做了陛下倒是时间一大把,有空的时候,魏堇歆就会让文莺给她找些有趣的话本读物,瞧瞧这世间的文人是怎样将一段男女之爱写得迂回婉转。 今夜的书只读了三分之一不到,魏堇歆突然失了趣味,她伸手拿过礼部呈上的采选名单,仔细查看。 排在名单第一的相府齐如玉已被她划去,剩下的也大都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只是相貌上远不如齐如玉那般出挑了。 魏堇歆想了想,又忘了齐如玉生了怎样一张模样,明明白日才见,现在脑中就只余下一片朱红了。 最出挑的已然落选,这采选名单反反复复地看着也是索然无味,魏堇歆又丢了名单,不自觉摸上偶然所得的那本预言手记。 至今,她都没有判断出这本书是为谁所写,只有一个特点十分鲜明,上面所述的全部事件,其一全是祸事,其二,全都与宋云修有关。 甚至于部分事件都没有提她的名字,只写了宋云修如何如何。 这要真是宋家送来的东西,未免也太......可这本书分明完全就是以宋云修的角度写成的,外人如何能得知? 魏堇歆目光落于书页,仔细感受着纸张,这纸页很新,甚至于连墨香都没有散去,写成的时间定然不超过一个月。 她在书中夹了一片色泽泛黄的梧桐叶,一件事过后,她就将这片叶子夹在那一页上,而目前的梧桐叶,仍在提宋云修为太傅那一页上。 下一页上所写宋云修与孙月槐之女孙芹定亲,尚未发生。 魏堇歆看着那灼灼定亲二字,忽觉十分刺眼。 她至今都未能选出个如意的后君,宋云修竟敢先他一步定亲?真是可笑!那三年前她在寻梓长街上亲自为宋云修立的那块贞节牌坊岂不是白立了?! 魏堇歆目光带笑,笑意却冷,没有她的允许,宋云修休想和其他任何女人扯上关系,包括宋家,一辈子只能做个无实权的郎官,仰人鼻息。 这是她们背叛她的下场,一辈子都该当如此!lijia 魏堇歆又看了一遍那一页的字迹,想起那日的朝堂上就是孙月槐本人不依不饶反对宋云修做官,难不成是早就看中了这个女婿,急着娶回家不成? 孙月槐为人精明,不可能看不出她对宋家的厌恶,而孙芹又刚好是她的二女儿,这么说,十有八.九是孙芹自己开口要求娶宋云修了? 魏堇歆冷笑一声,暗暗将书页上所写的时间铭记于心。 · 沥阳一事,古莲已任钦差大臣前往,魏堇歆还遣了一支护卫队跟着与她同去,也好加快进程。 因昨夜一夜失眠,早晨时魏堇歆头痛欲裂,便罢了早朝宣太医前来诊治。 “陛下心中忧思过度,若是能放下......”太医叹了一声,道,“长此以往,必然有损凤体啊。” 魏堇歆昏昏沉沉,她记得预言手记上所说便是她在位十三年后,便被暴民推翻,悬尸城门,若是她如此肆无忌惮下去,若是因头风早早去了,岂非无法见证那预言的真假? 她问:“不知朕还要多久可活?” 太医闻言万分惶恐,立即跪下回话道:“陛下福寿无疆,只要依臣之言仔细调理,必能与天同齐!” 魏堇歆笑着摆了摆手,让太医开完药下去,文莺在旁担忧地道:“陛下究竟在烦心什么?不如告诉臣,让臣去替陛下平事!” “朕的烦心?”魏堇歆顿了顿,仔仔细细在此事上思考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烦心什么,只是积年累月觉得人间无趣,似乎已成习惯。 魏堇歆想不出自己满头华发仍在帝位统率大齐的场景,她下意识觉得那预言手记中的结局是如此地适合她。 十三载还剩十载,她都已然觉得漫长。 不等魏堇歆想起她的烦心事,殿外就吵嚷起来,是几个侍卫的声音。 魏堇歆皱眉道:“外面喧嚷什么?” 文莺深吸了口气,如实道:“陛下,是太傅大人来了。” “宋云修?”魏堇歆在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就沉下脸来,说,“你没告诉他朕今日谁也不见吗?” “说了。”文莺神色为难,“只是太傅大人坚持不肯走,方才太医来时,臣一并进来了,以为太傅大人也该走了,谁承想还没有。” 多事! 魏堇歆道:“把他给朕叫进来!” 文莺领命,赶紧出去带人,殿外马上安静下来,文莺却没再进殿,只是从外面关上了门。 魏堇歆闭目养神,在听到轻微沙沙的脚步声时瞬间睁眼,盯住那个鹌鹑一般的男人。 “你可是有事?”她语气中含着一丝不耐。 宋云修缓缓走近,怀里却好似抱着个什么东西,魏堇歆没有看清。 “走近些。”她命令道。 宋云修刚准备行礼的身子又被这句话拉了起来,他慢吞吞地上前一步,面上写满了不自在。 “微臣......” 他刚想再度行礼,可魏堇歆直接打断了他,淡声问:“你抱个枕头进来做什么?” “这是给陛下的。”他的声音忽然小了起来,反应过来他一个男子抱着个枕头进陛下寝殿是多么的不成体统,于是赶紧解释。 魏堇歆看着他浑身都不自在的样子,便道:“是什么样的枕头,劳烦太傅亲自来一趟?” 宋云修将手中的枕头递给她,魏堇歆没有接,他便又只好尴尬地放在床边的小案上。 “这里面装的都是安神之物,那凤尾香药性烈,长此下去,怕是对陛下凤体有损,陛下还是少用为妙。”他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说完这番话,前世他不知陛下头风如此严重,到后来影响得陛下日渐暴戾,此生重来,他一定要从现在开始就为陛下想办法医治。 于是他几夜没睡,翻阅了许多医术,亲手做出这样一个舒适又好闻的枕头来。 可等他说完了,陛下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寝殿之内不可久留,宋云修站了站就伏礼道:“微臣先行告退,陛下好生歇息。” 可他才刚刚转身,背上就被什么轻软之物撞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他刚刚放在小案上的枕头摔在地上,回眸正对上陛下厌恶的眼神。 “拿回去!”魏堇歆寒声道,“宋云修,别以为朕让你进了朝堂就是宽恕了你们宋家,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宋云修浑身都颤了一下,他整个眼眶顿时发起酸来,他急忙错开眼,不敢再去看陛下嫌恶的神情,却也没弯身去捡枕头,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好大的胆子!魏堇歆坐直了身子,盯着掉在地上的枕头,他竟敢忤逆她! “文莺!”魏堇歆厉声命令,“把这殿里的脏东西拿出去烧了!” 宋云修刚踏出殿门,就听见这样一句,文莺见他面色不佳,忍不住宽慰:“陛下心情不佳,太傅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我无事,多谢文莺掌事。” 他的声音与神态瞬间又正色过来,让文莺以为自己方才看到的好似一个错觉。昔日陛下与宋云修是如何光景,文莺曾真真切切地看过,她虽想不通宋云修后来为何要背叛陛下,可也止不住地惋惜。 她没再与宋云修说话,赶紧走入殿内去。 下雪之后的京都比往日更加寒冷,烈风如刀一般呼啸在皇宫里。 宋云修浑身有些发冷,他快步走着,想这风再大些、再冷些,可眼角还是滑下一滴温热,被他快速地抹去。 不能哭,不要哭。 他反反复复地这样告诉自己,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些。 鸣鸾殿内传出一阵愤怒的低吼,伴随着摔砸东西的声音,被淹没在风雪里,被吞没在偌大空寂的皇宫中。 第8节 这座皇宫内,有九成的宫室都是空的,连宫人也少得可怜,只散布着些许零星的守卫,除了鸣鸾殿前值守的几位,没有人知道今日陛下震怒,又是谁惹了陛下发怒。 第9章 ▍朕病危了 魏堇歆这回的头痛来势汹汹,她本只打算罢一日的朝,然而后面接连几天都没能起得来床,剧痛一次比一次来得频繁,到最后她甚至觉得自己开始耳鸣,连文莺和她说话都听不清楚。 好难受...... 魏堇歆紧紧抓着身下的床单,眼前一片漆黑,都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只是隐约听见身侧之人似乎忙乱得很,她们在窃窃私语,说话的内容十分清楚。 “陛下会不会......魏朝连个皇储都没有,这万一......可如何是好啊?” “宗室根本就没有人,也不知这是不是那位自己造的孽。” “若陛下一病不起,我魏朝,难道要就此亡了不成?” 魏堇歆明明什么都听不清,可这些话却无比清晰响在她耳畔,好像是有什么故意贴着她的耳根窃窃私语,好让她听个真真切切。 她真的要死了吗?魏堇歆心里空落落的。 正是,魏氏宗祠已经没有活口了,该报的仇也都报了,她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好像就这样死了也没什么不好。 鸣鸾殿内一个太医惊叫一声,大喊:“快来人!陛下脉搏十分虚弱!” 文莺一直提着一颗心,她心急如焚看着又有几名太医围过去施救,一把抓过一个太医道:“不就是寻常的头风吗?怎么会这样?” 太医颤着声音答:“本也没什么,只是昏迷而已,可方才突然不知怎么了,陛下好像突然断了求生意志一般,怎么都吊不回那口气来!” 文莺听得心上一沉,她目光深深追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你们太医院这几个老东西医术匮乏,若是陛下出了什么事,一个个休想往外摘责任!今日陛下若醒来还好说,若是不醒,整个鸣鸾殿伺候的人都去给我填陵!” 她怒吼过后,几个太医纷纷跪了下来,个个面色发苦。 “文莺掌事,不是我等不尽心,这实在是......” “这病症来得莫名其妙,陛下分明只有头风的症状,其他什么都诊不出来啊!” 鸣鸾宫里跪成了一团,文莺只觉得头脑乱哄哄的,活像要炸开一般。 这时,有一人道:“文莺掌事跟着陛下的时日最久,可知陛下这头风之症的根源所在?” 文莺细思一阵,道:“这是陛下潜邸时便有的,已有六七年时间,是突发此症头痛难忍,并无先兆。当时诊治的大夫也说,陛下体内并无病根。” 那太医继续道:“掌事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陛下的头风所在根源乃是忧思过重,你可知陛下究竟在忧思什么?” 文莺噤声。 她不知道。 陛下第一次突发头风那日,正与当时的卫将军夜谈合作之事,刚回到府中突然发症,自此之后便日日都会发作,只是时轻时重的问题。 现如今那位将军已然去镇守云州,距京都十万八千里,她上哪儿去询问她们谈话的内容。 文莺额头突突地跳,她问:“陛下还能撑多久?” “我等以参汤吊命,再施以针灸,应有三日。” 三日,连到云州的一半都跑不到。 文莺在殿内来回踱步,忽然眼神一亮,立即唤了人来。 “去宋府,将太傅大人请来,切记,不可外泄陛下病情。” 那小内官领命,即刻跑开了。 宋府距皇宫遥遥,骑快马去也要半个时辰。 此时宋府内,宋云棠挽着裤腿,正在与人一起清理家中的荷塘。 “也不知就一个冬天的时间,怎么掉下这么多叶子来。”宋云棠便清理便抱怨,年仅五岁的宋云寄悠闲地趴在柱子上笑。 “你笑什么!”宋云棠拉下脸来,“等我以后走了,这荷塘便是由你清理!早晚的事!” 宋云寄眨眨眼问:“阿姐要去哪里呀?” 宋云棠一噎,道:“我迟早都是要去参军的,可不做那科举的美梦,我的政论,不如哥。” 宋云寄站了一会儿,不知想着什么,转身哒哒地跑去找宋云修玩。 她刚跑到窗沿下,就嗅到一股浓浓的药味,而药味的来源显然是厨房,于是她又折了道过去,只见厨房的台子上放满了罐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各种各样的药材,而宋云修正挽起袖子挑拣辨识着什么,炉子上还用小火煨着一个药罐。 “哥哥!”她唤,“你改学医啦?” “没有。”宋云修听见声音回身温温柔柔地笑起来,“只是看到一个方子,觉得或许会有用,拿来试试。” “对什么有用呀?”她踮起脚尖努力看着灶台上那些一个个小堆的药材。 “没什么。”宋云修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宋云修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厨房中冲内一个内官打扮的人,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袖子,急匆匆地道:“太傅大人,文莺掌事让奴来请你入宫!” 宋云修一愣,道:“这是为何?” 那内官扫了眼瞪大双眼的宋云寄,压低声音道:“陛下病危,太医说......” 他还没说完,刚刚还站在他面前的人比他还着急地冲了出去。 “哎太傅大人!”内官惊讶地叫了一声,跟着追上前去,等他刚一出宋府大门,就发现宋云修已经骑着他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匹快马上路了。 “太傅大人竟会骑马!”他感叹一声。 宋云修其实并不会,他这辈子连马都没有摸过,可刚刚不知是怎么了,他一脚踩着马磴子就跨了上来,等马真正跑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不会,幸好这匹马是有马鞍的,他只管夹紧双腿死死抱着马颈,口中却一直不住地催马快跑。 宫里得了文莺的传令,没人拦着宋云修。 于是等文莺焦急地在鸣鸾宫外等待时,瞧见宋云修几乎要从马上掉下来的惊险模样不由大吃一惊,立即出声让那匹马停了下来。 宋云修赶来得极快,比文莺料想中的还要快,她见宋云修只身前来也没有多问,只沉声道:“太医说,陛下只剩三日可活,我等皆束手无策,不知太傅大人可有良计?” “三日!?”宋云修心中一惊,唇色苍白几分。 怎么会这样?这难道不是一场普通的头风吗?只是时间长了些而已,前世也是这样,四五日后,陛下就痊愈了,后来他见到她,她脸色分明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就到了今日这样的地步呢? 他飞快地回想着前世种种细节,突然忆起,前世是齐家听闻陛下头痛难忍,让齐如玉亲自进宫侍奉的。 难道在前世,陛下已然生命垂危,全靠齐如玉才病愈的吗? 他抿了下唇,对文莺道:“恐怕要请掌事再劳烦一趟,去请相府的如玉公子过来。” 文莺面露不解,但没有再多问,而是向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即刻又上马离去。 宋云修透过虚掩的殿门看到里面宫人身影攒动的模样,颤声道:“陛下此刻醒着吗?我能不能......” 文莺会意道:“陛下尚在昏迷,太傅大人请!” 宋云修几乎是跌了进去,他被门槛绊了一下,却顾不得维.稳身形,急着向内殿去。 里面的人听见动静都回过头来看,见来人鬓发已乱、衣衫不整,不知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太医辨出他,道:“参见太傅大人。” 宋云修唇色发白,隔着数人远远看向卧榻,只见魏堇歆面色雪一样白,好像连气息都没有一般。 “陛下如何?”宋云修强压下心头惶惶不安,耐着性子温声询问太医,只是心跳如擂鼓,难以平复。 “陛下脉象虚弱......有些麻烦。” 还活着,她还活着就好......宋云修眼眶发酸。 只要她活着,等齐如玉来了,她就会醒的! 他视线紧紧黏在魏堇歆面容上,问道:“陛下可吃过药吗?” 一阵静默后,一人回:“我等均已束手无策,只等文莺掌事想法子了。” 顿了顿,又一人道:“宋大人难道就是文莺掌事所想的法子吗?” 那几个太医看着宋云修的眼神渐渐古怪起来。 宋云修道:“既束手无策,那烦请几位先行出去。”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让几个太医猝不及防,互相对视几眼后,快速离开了殿内。 鸣鸾殿内闲杂人等一并退去,殿内顿时静悄悄地,宋云修前去开了窗,又回到魏堇歆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浑身无处不在发抖,没隔一小会儿就要探一探魏堇歆的脉搏。 然而每次的结果均是一样,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歆儿。”他的声音沙哑又颤抖,整个眼圈都泛起红。 他一想起前世或许陛下也是这般,他之后见到的陛下原是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那样艰难地活了下来,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做。 宋云修心里又疼又闷,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你怎么了?”他声音轻柔下来,弯下身子贴在魏堇歆耳畔说话,“要好好活着,快醒来,歆儿,宋家你还没有杀呢,当年的仇家你都杀了,独放着一个宋家,你起来下诏书,我随你怎么处置,抄家也可以,流放也可以,歆儿,你起来......” 他渐渐魔怔起来,按在魏堇歆小臂上那只手受得越来越紧,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指痕。 宋云修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魏堇歆,他觉得自己好似快要疯了,他重生一回,活了两辈子可不是为了看到现在这副场景! 哪里出了错?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不是那日他不该悄悄跟去梅林?是不是因为他才破坏了陛下与齐如玉的姻缘?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才这样的! 他真是个丧门星,任何事一沾染上他就要倒霉!他这辈子是不是该离她离得远远的? 对,是这样,一定是!是他在几日前惹了陛下动怒,是不是就是因为那个枕头,让陛下的头风加重了? 宋云修猛地站起身,愈发地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云修哥!” 就在他几乎要神志不清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宋云修回头,看见穿着红衣的齐如玉跑了进来。他想起那日在梅林,陛下是如何耐着性子与齐如玉说话,温声细语,他想,或许歆儿是喜欢齐如玉的。 否则她那么精明的人,后来怎会眼睁睁看着齐如玉往外一封又一封地传递消息却不加制止呢?她一向都是如此,只要是喜欢的人,要什么她都给的。 齐如玉看了看床上陛下的模样,又瞧了瞧宋云修快哭的样子,一时也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正色道:“文莺说,是你叫我来的,出了何事?” 第9节 “你...你能不能救救她?”宋云修哑声开口,目光黯然。 “我?”齐如玉下意识退了半步,他不知几日前还好好的陛下怎会突然如此,可他并不通岐黄之术,如何才能救得陛下? “云修哥,我...我也不会啊......”殿外那么多太医都束手无策,他有什么办法? 而且,这可是陛下,万一有了什么闪失,就会牵连到齐家身上! 宋云修道:“你只需同陛下说说话,侍奉在侧就够了。” 陛下如今昏迷不醒,却不知有没有丧失听觉,若是听见齐如玉跟她说话,她想必会欢喜不已。 “就这样吗?”齐如玉顿了顿,还是有些犹豫,他本不想来的...... “就这样!”宋云修坚定道,他深深看了魏堇歆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文莺站在殿外,面色凝重地等着殿内的消息,没想到片刻后,竟是宋云修面无人色地走了出来。 她心里一惊,道这人方才进去时还好好的,怎么出来便成了这副模样,双目无神,好似被抽了魂一般。 文莺一时没敢再问陛下的情况,却是宋云修对她道:“掌事,等陛下醒了,请你代为转告,这太傅我不做了......” 也许陛下的头风远不至此,也许就是他克她,他得上天眷顾重生一世,心心念念都想帮陛下走出那段死局,可若一开始便是因为他呢? 因为他,未央宫才会发生宫变,因为他,陛下才会变得如此。 文莺急忙拉住他问:“太傅想去哪儿?” “我不回来了,不会再来京都了。”他道。 “大人!”文莺拼命拦住他,“陛下费尽心思让你成为太傅,你就这么走了,让陛下如何面对天下人?” 然而宋云修只是摇了摇头,“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她好好活着,就胜过一切了。 文莺急道:“若是陛下醒不过来了呢!” 宋云修前行的脚步顿住。 万一醒不过来怎么办?原本的事已经因他改变,若是齐如玉没能唤醒陛下呢? 他靠在鸣鸾殿最外面的一根柱子上,哑声道:“那我在这里等她醒来。” 第10章 ▍朕不允旁人觊觎太傅 好冷。 魏堇歆眉头紧皱,好像浑身都坠在一个冰窟之中,挣扎无力、寒气刺骨。 她仿佛听见耳边有什么一直在唤她,眼皮却是千斤重,不愿睁开。 魏堇歆不知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已过两日,守在她身旁的齐如玉愈发地害怕,生怕陛下出了什么意外算在齐家头上,可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事,他能怎么办? 两日来的皇宫比寻常时候更加死寂,鸣鸾殿外,文莺急得面色发青。 她看着两日下来滴水不进、一言不发的宋云修,忍不住劝道:“太傅不妨去偏殿休息片刻。” 宋云修回过神,望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不必。” 又等了一会儿,文莺终于等得不耐,差一人进去瞧瞧,等那人出来时却说:“不好了!齐公子晕倒了!” “什么!?”文莺连忙让人将齐如玉给抱了出来,送回齐府。 一连几日下来,陛下毫无起色,今日连药也喂不进去了,文莺站在殿外,忽然觉得茫然。 “过了今日,怕是神仙也难救了。”文莺叹了口气,不知是说给谁听。 然距离今日过去,只能下不到四个时辰。 所有人都掩目叹息,宋云修站在殿外,内心生出一股无法言喻的绝望。 难道他重活一回,竟要看着陛下比之前更快出事吗?他望着朱门内漆黑的大殿,忽然想起一件事,然后魔怔一般,不受控制地走了进去。 其余人正要跟上,被文莺一把拦在门外。 宋云修并未在意到身后场景如何,他恍惚走到魏堇歆身边,看着她气息奄奄,勾起他心中的一段往事。 前世,反贼闹得最凶狠时,曾派入宫中几个刺客,并非均未得逞。 有一回,陛下胸口被刺中,一时失血过多,也是这样昏迷不醒。后来,他在游方郎中那里打听到一个偏方,那便是喂食亲人血肉。 可陛下当时已举目无亲,宋云修走投无路,只得剜下自己腕上的血肉喂给陛下,陛下福泽深厚,后来竟是醒了。 宋云修双目怔怔盯了魏堇歆一会儿,然后取出她惯戴的那支凤钗,用力往腕上一划。 鲜血从腕上流出,他的表情冷静之余还有几分若隐若现的笑意,然后将手腕贴在魏堇歆唇间,迫使她饮下去。 没关系。他轻轻安慰自己,她纵醒不过来,他就陪她一起死! 血腥味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魏堇歆不知饮下多少,平滑的眉头忽然蹙起,呛了一声。 这一点细微的动作落入宋云修眼中已是惊喜万分,他对外高声道:“太医!陛下有反应了!” 文莺一怔,即刻提起一个医术最好的太医抓了进去,只刚靠近床边,她就嗅见一股血腥味,然后看着宋云修腕上一片血红大惊失色。 “去给陛下把脉!”她推了太医一把,然后从床帏上扯了一段柔软的丝绢为宋云修止血。 “太傅大人这是做什么?”她低声,见宋云修面色惨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替他上药又包好伤口。 “掌事!陛下情况似有好转。”太医声音惊喜,“容臣再开一帖药!” 闻此,宋云修眸光熠熠,俊美的面容上终于生出一点笑意来。 只是他的面色过于苍白,乍一眼看上去,只会让人觉得他才是那大病之人。 这二人之间关系究竟如何,文莺不知,但宋云修对陛下如何,她却是一一看在眼里,她忍不住想,会不会其实宋云修对陛下,也还是有情的? 喂过药后,太医又过来把了脉,说陛下情况大有好转,苏醒只在须臾。 文莺终于松了口气,送走了太医正要安顿宋云修去歇歇,转身却是宋云修起身请辞。 “我该回去了,陛下就有劳文莺掌事照顾。” 文莺拦着他道:“太傅等了这么多日,还怕这一会儿吗?不如就在此等陛下醒来。” 宋云修摇了摇头,神情却是坚决,“不必了,我做这些只是因为宋家对陛下有所亏欠,今日也算是弥补,烦请文莺掌事不要告诉陛下我来过此处。” “这......” 文莺话还没说完,宋云修便对她一礼道了声谢,转身离去了。 又过了一刻,魏堇歆终于转醒,她先是沉吟一声,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就见文莺惊喜地过来道:“陛下终于醒了!” 魏堇歆虽然昏睡着,但也并未毫无知觉,隐约觉出似乎过了很久,便问:“朕睡了多久?” 文莺眼圈一红,道:“陛下,已近三日了,您要是再不醒,臣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堇歆怔了怔,才三日?她觉得自己好像过了一辈子,浑身都像被埋入棺中,被又厚又沉的土层层压着,怎么也透不过起来。 魏堇歆喉间发苦,口中却有股子怪味。 文莺见她砸吧着嘴,道:“陛下方才刚喝了药。” 连这几日的昏迷让魏堇歆一时难以反应及时,她先是怔怔坐了一会儿,就着文莺的手喝了些水,才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正月初二。”文莺道。 就在今日! 魏堇歆神色一凛,即刻道:“你马上去查探今日孙月槐之女孙芹去做什么了。” 文莺虽是不解,但也立刻动身去办,在走出大殿前,她听见身后陛下的声音:“这几日,鸣鸾宫可有来过什么人?” 文莺身形一顿,道:“相府齐如玉和太傅大人都来过。” “知道了。” 魏堇歆的声音平静无波,文莺松了口气,即刻下去。 殿内,魏堇歆则是下意识看向自己身后的枕头,摸了摸还是原来的那个,她起身去妆奁中拿出自己常戴的那支凤钗,流光溢彩并无不妥。 原来是梦。魏堇歆轻声喃喃着。 她好像看见宋云修浑身是血,说他好疼。 几日的罢朝又堆积下诸多政务,魏堇歆前往承光殿时,忽然瞥见那块多出来的余木。 这块木头险些将宋云修绊倒在地,论及源头,却是先帝在时便有的。 听说是一位宠冠六宫的后君,想要每次先帝理政时都能想起他,于是故意让人做出这样多余的一块。 后来那位后君早逝,先帝便没舍得去除这块木头,一直留了下来。 若不是魏堇歆踏足承光殿,她都要忘了这样一段事。 “来人。”她俯身,一用力便生生掰断那块木头,对随后入殿的宫人道,“将这个地方填平。” 奏折批至一半,文莺便办事回来。 “如何?”魏堇歆头也不抬,便知是她。 文莺道:“今日,孙府的人听说太傅大人从宫里回来,特地去询问陛下病情如何。” 魏堇歆冷笑一声,若她们真有心,怎不见来侍疾?便是不来,也没空派人入宫问一句吗?这孙家的谎话编得也太拙劣。 不过,若是魏堇歆不是事先从那本预言手记上得知孙芹要去宋府提亲,她也断看不出这层关系,顶多只是会奇怪在朝中孙月槐与宋飞雪明明关系一般,怎会突然登门? “孙月槐已至宋府了吗?” 文莺点点头。 “那你带人去路上等着,若见到孙芹,拿个麻袋一套,将她丢进护城河中,记得掩人耳目。”魏堇歆平淡吩咐着,口吻好似在吩咐文莺给她倒一杯茶。 文莺眨了眨眼睛,确认道:“可今日孙芹并未去宋府......” “你去等着便是。”魏堇歆抬眸,“办好了朕自有赏赐。” 文莺咽了咽口水,每回陛下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时,就会另外给她一份赏,文莺才知陛下是认真的,立即回了句:“臣不敢!”这才急急出宫。 此时此刻,宋云修刚沐洗过换了衣服,正欲去厨房瞧瞧被他搁置的那些药罐子,却见是母亲身边的王大娘过来道:“大人说请公子去前院一叙。” 第10节 宋云修顿了顿,有些舍不下这些个瓶瓶罐罐,问:“母亲找我何事?” 素日里王大娘时常做些好吃的点心给宋家三个‍​‌兄‍​‌妹‍­­吃,眼里已将她们当作了自己的孩儿,她憨厚地笑道:“好像是说亲的事,今日孙府的孙大人过来了,言语间暗示想要见公子一面。” “母亲同意了?”宋云修皱起眉。 王大娘悻悻道:“孙大人十分热情,大人便只说是见见,请公子过去一趟倒也无妨。” 既是客来,他有意避着却是失了礼数。再者平时上朝时又不是没有见过。 宋云修眸色略暗,道:“我去一见便是。” 王大娘便高高兴兴地领着宋云修前去。 客室之中,孙月槐正与宋飞雪闲谈吃茶,眼睛却不住瞄着门口。她那二女儿是自幼给娇宠惯了的,不知在何处相中了宋府的公子,非要她来说亲,孙月槐招架不住,便腆着张脸来了。 等了半晌,门边传来脚步声,孙月槐立刻坐起身子。 她以往都不曾好好看过这位太傅,今日为给女儿留着心,她便仔细端详起来。 发如浓云、肤如凝脂、唇如花瓣,一映入眼帘便让人觉得品貌不俗、俊美如谪仙。 他生得并非婉转妩媚,而是骨相大气,温雅天成,好似生来就是要抬去做正夫的,周身气度不落凡俗。 孙月槐越瞧越满意,全然没注意身侧的宋飞雪脸色黑了黑,她起身热情道:“太傅大人好,今日我来,也是问问陛下情况如何?这一连罢朝多日,我等也是忧心不已。” 宋云修略一回礼,平淡道:“孙大人放心,陛下已无大碍。” 孙月槐笑着再度坐下,看着窗外的景色,忧心道:“傍晚怕是要起风,我急着探问陛下病情,着急来了,才想起连件披风也没带。” “小月,你赶紧回府替我拿一件过来。” 她话说得自然,宋飞雪与宋云修母子二人对看一眼却是心知肚明。 这怕便是寻个由头,让孙家的二姑娘来府上一观了。 ? 第11章 ▍朕脾气不好是天生的 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所生的翠叶黑漆漆的,上面盖满了雪。 宋云棠清理完荷塘,百无聊赖地拉着妹妹闲转,不知想到什么,愤愤地踩了枇杷树一脚,树上落雪纷纷,全都堆到了宋云寄的小脑袋上。 宋云寄睁眼看着她,宋云棠嘿嘿地替妹妹扫雪,一边扫一边说:“今日孙月槐是来府上说亲的,你知不知道?” 宋云寄眨了眨眼,问:“她替谁说亲呀?她家有儿郎吗?” “笨!”宋云棠敲了下她的脑袋瓜,“自然是看上咱哥了!” “那怎么行?”宋云寄委委屈屈地摸了摸自己发痛的脑壳,软着声气道,“她都那么大年纪了,身体怕是不中用了罢?” 宋云棠没好气地看了宋云寄一眼,道:“她是为她二女儿孙芹说亲。” “孙芹?”宋云寄偏着脑袋想,想了半天,终于在脑海中拼凑出个人模样来。 她是见过的,大约去年秋天,她在街上看见孙芹爬上枝头,穿着白色短襟褐色长裤,拿着杆子打柿子。 宋云寄从没见过人打柿子,觉得有趣,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 谁知孙芹瞧见了她,笑着摆摆手,将一个柿子丢了过来,声音清脆:“小女郎,自家种的,尝一个试试。” 宋云寄道了谢,拿着柿子回家给哥哥吃了。 “啊......”她回忆得真真切切,高兴起来,“她们之前就是有缘分在的,孙芹看上哥哥,也不奇怪!” 这段往事宋云棠并不知情,只皱眉看了宋云寄一眼,“我听说她性子软弱,又比咱哥小一岁。” 宋云寄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道:“道听途说来的东西,怎能轻信?找个机会试她一试便知。” 二人蹲在树下,认认真真地商量起来。 客室中的孙月槐还在等人,她十分热情地与宋飞雪交谈,扯了不少八竿子打不着的闲题,气氛倒也不算冷落,只是宋云修的双手有些发凉。 他好几次想开口向孙月槐说明,即便是嫁人,他也绝不会闲在家中绣花,照样日日都去上朝。 可每次他刚想说时,就被孙月槐适时出声打断,又接起一个话题来。 这似乎是宋云修等得最漫长的半个时辰,他如坐针毡,偷偷望了母亲好几眼,希望母亲能领会他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被孙月槐支去取衣服的小月着急忙慌地跑进来,紧着附耳对孙月槐说了几句话。 “什么!?”孙月槐大惊失色震喊一声,随后急忙看了眼宋飞雪和宋云修,赔了声笑,才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然后匆匆辞别。 临走时不忘对宋云修笑着点了下头,让宋云修觉得浑身不适。 “孙大人怎么走了?”宋云修问。 宋飞雪默了默,道:“我刚刚隐约听见,她问了一句伤得重吗,可染了风寒。” 如此说来,大约是她的哪个女儿出了事。 宋云修暗松了口气,这才有机会说:“母亲,下次再有人说亲,直接拒绝便可。” 宋飞雪自然也如此作想,她看不上孙家,但对宋云修的态度却不肯苟同,沉下声道:“什么拒绝!你难道要一辈子做官,不成亲了吗?” 宋云修不说话了,只拿水润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宋飞雪被看得又生出万般无奈,重重叹了声气。 她语重心长道:“云修,人是要为自己活着的。” “我知道了,母亲。”他答得很快,却只说知道了,旁的一字不提。 宋飞雪皱紧了眉,摇着头回房中去了。 夜晚房中,宋云修默声给自己腕上上药。 他受伤的事并未告诉母亲,那一下划得极深,几可见骨,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难以痊愈。 腕上的细布已经渗出血迹,止血药又多有刺痛之感,宋云修咬牙上完了药,一圈圈自己缠着布条。 今日,又有了一事不同。 前世他与孙家姑娘见了一面,那次的见面好似让孙家姑娘觉得她们的关系成了理所当然一般,经常不顾她人眼光,在宫外等他下朝。 虽然宋云修已极力拒绝并从未和她同处一车,但还是惹出不少风言风语。 今日却未再相见,中途发生了什么意外。 宋云修想,难道重生一回,也不是事事都一样的吗?是不是只有必然发生之事才会一一如前,而像见不见面这种事自有机缘,成或不成全在天意。 那陛下的病呢?宋云修想起鸣鸾宫内她面无人色、气息微弱躺着的画面就心口一阵阵发闷,他想,这病是一定要治好的,否则这样的事再来一次如何是好? 宋云修睡意全无,起身便出了屋子,转而去向厨房。 翌日早朝,魏堇歆面色如常地出现在诸位大臣面前,俱无异样,可算让提心吊胆的众人松了口气。 不过她们今日都摸不透陛下心情如何,一个个只好安静如鸡,等着魏堇歆自己看完奏折发问。 魏堇歆丢下一本奏折,看了眼队列中的孙月槐,勾唇道:“朕听说孙大人的爱女身体抱恙,可有大碍?” 孙月槐受宠若惊地出列,伏礼拜道:“多谢陛下挂怀,小女若知,必能速速痊愈!” 她话虽如此,眉间却隐有忧色。 她那二女儿孙芹,昨夜意外失足落水,掉进了护城河的冰窟窿里,打捞了半天才捞上来,等送回家已是气息奄奄,昨夜又是连夜高烧,今晨她出府时病情还未好转。 魏堇歆轻轻笑了一声,道:“一会儿朕让文莺送了山参过去,你们孙家家荫不错,朕还是很看重的。” “多谢陛下!”孙月槐心道原来陛下对她孙氏看重至此,感激涕零无以言表,又是对着魏堇歆拜了三拜。 寒暄之后,这才又转谈正事,有人上言钦差大臣古莲已至沥阳,正在体察民情,具体事例会一一写在信中,不日抵达京城。 详谈过程中,魏堇歆余光看见宋云修身形似乎有几分晃动,她皱了下眉,耐着性子又听一位大臣禀完事宜,顿时拉了脸道:“朕乏了,退朝。” 大臣们对陛下突如其来的脾气已经司空见惯,干脆地跪地拜别。 魏堇歆不走,这些人是不会抬头的,她刚起身,发现身边的宋云修却仍然站着,她见宋云修脸色不佳,昏昏沉沉,低声道:“要睡便回家去。” 她说完,宋云修如梦初醒,立即清醒过来,才发现早朝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所有人都跪送陛下。 他面露羞愧,魏堇歆却不听他解释,率先一步走出朝露殿,宋云修即刻紧随其后。 等群臣起身时,只看见凤椅上是空的,太傅大人也不见了。 魏堇歆朱红的身影大步走在白玉阶梯上,她一言不发,文莺也只低头跟在身后,快步走着。 许是被寒风吹了吹,宋云修头脑愈发昏沉起来,他只顾着跟上陛下的步伐,眼中的景物却渐渐模糊起来。 “太傅!”文莺走在这二人身后,见宋云修摇摇欲坠,忍不住出声提醒一句,宋云修一怔,再度抬头,便正对上魏堇歆乌黑阴沉的凤目。 “去承光殿。”魏堇歆掠了他一眼,心想这人今日是怎么了,倒也没有多问,宋云修如何是宋家的事,与她有何干系。 待魏堇歆和宋云修迈入承光殿,文莺便止住了脚步,给身后随行的宫人也使了个眼色,一队人便立足在殿外听候吩咐。 这次踏入承光殿时,宋云修特地留意,他发现那块多出来的木头真的不见了,被修补得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心怀一股莫名,悄悄地看了陛下一眼。 昨夜魏堇歆看折子熬到后半夜,此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着,想是不久便要开始头疼,心中升起一股烦躁。 她乃一朝天子,难道要永远为这等小病左右吗? 然在她阖目养神片刻后,晕眩之症竟减轻些许。 魏堇歆颇感意外,她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宋云修,索性不再与他接话,专心致志批着自己的折子。 可她控制得住自己不说话,却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看他。 不到半个时辰,她发觉宋云修身形又有些晃动,面色更加苍白。 “里间有一张榻。”魏堇歆忍不住开口。 宋云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陛下是在同他说话,赶忙起身道:“微臣无事。” 很好。 魏堇歆扫了他一眼,随手抓起几本奏折扔给他,那几本都是绿色封皮,不会有什么要事在内。 “既无事,便将这些处理了。” 宋云修弯身拾起那十数本奏折,自然也知这些奏折中的都是坊间小事,默默坐着批了。 第11节 可他前因守着魏堇歆已是几天没合眼,又失血过多,虽上了药,昨夜歇下已是天明,只堪堪睡了半个时辰,现在他坐着,由桌案撑着身子,可晕眩感却渐渐强烈起来。 “宋云修!” 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叫他,然后整个人神经一松,彻底没了知觉。 魏堇歆的脸色更加不豫几分,她丢下朱笔,唤来了人,叫人扶着宋云修到里间那张榻上去歇着。 “传太医给他看看。”魏堇歆道了一声,十分不满地打量了下这承光殿,忽然觉得无比晦气。 文莺应下后,魏堇歆便不打算再在此处待着了,只她目光下移,在宋云修放在坐过的那张案角发现一点红色,像是墨迹。 魏堇歆弯身,指尖点了那朱红,轻轻碾了碾。 这并非墨迹,是血。 ? 第12章 ▍可怜的太傅 魏堇歆怔了怔,染血的指尖放在鼻尖轻嗅,想起宋云修一直苍白的面色。 她随太医进去,亲眼看着太医卷起宋云修的袖管,露出腕上渗血的白布,似乎缠得不大好,有些松散了,不知是谁给他缠的,一点也不尽心。 白布被慢慢解开,皓腕上一道伤痕深可见骨,还在往外渗着血,这样细的口子,绝不是刀划出来的。魏堇歆一顿,忽然拿下自己发间的凤钗看了一眼,若是用这个,伤口似乎吻合。 难道那不是梦,是真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 “文莺。”魏堇歆忽道,“朕那日,是如何醒的?” 文莺眸色微闪,如实道:“臣不知,只是那日臣进去时,看见太傅大人割破了手腕给陛下喂血。” 须臾,她又补充:“那时,齐如玉已经回府。” “知道了。”魏堇歆目光复杂,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瓶子递给太医,亲眼看着太医上药。 这药是宫里特制的,别处没有,是魏堇歆让太医院制的,用来给地牢里那些缺眼断腿的犯人使用,没想到头回用在正道上。 似乎有些疼,她见宋云修在梦中也皱起眉。 承光殿内,魏堇歆长身而立,眼神深邃无波。 从幼时起,宋云修便不是有主意的人,他小时候经常听他爹的,后来又事事对她百依百顺,这次宋云修入朝为官,会是宋飞雪授意吗? 他冒着被天下人议论的风险,冒着宋家全家被斩首的风险,不顾一切地来做这个太傅,究竟是为了什么?宋云修凭什么肯定,她就会答应呢? 魏堇歆想起殿试那日,是宋云修将那几条签子分发给了韩月她们,他是如何得知哪些签条上写的是什么,又是如何恰好避开了腰斩的那支呢? 文莺说她昏迷时,是宋云修给她喂血,这法子他是从何得来的?当时她仿佛身在梦中,忽然觉得胸口窒息不已,紧接着就看到宋云修浑身染血,跪在地上,模样可怜极了,然后不知怎的,她就转醒过来。 这或许是个巧合,但魏堇歆更愿意将它视为刻意所为,她不免要想,如果宋云修能肯定给她喂食鲜血她便能清醒,他是从何处得知的?以前是否做过同样的事? 年少时光,魏堇歆虽能一一记起,但细枝末节也忘得差不多了,她不记得自己是否也曾这般昏迷过,更不知道宋云修是否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救过她。 只这回,兴许是他。 兴许,她欠了他一命。 魏堇歆敛回目光,转身离开承光殿,她对文莺嘱咐道:“你去蛇门找几个身手好的,黄昏时,随朕出宫一趟。” 那本预言书上示意,今日在京城四巷,会发生一场刺杀,行凶者共四人,目标便是宋云修,京城四巷是从皇宫到宋府的必经之路,那地方十分偏僻,鱼龙混杂,闲散走卒成堆,凶手容易行动,也极易隐藏。 书上只是简略提了此事,前因后果俱未说明,不过既然刺杀目标是宋云修,魏堇歆也能猜出一二其中缘由。 多半是与宋云修入仕一事有关。 “宋云修每日是如何回家的?”魏堇歆侧目询问文莺,文莺道:“乘马车回去,宋家二娘驾车。” “每日都来吗?”魏堇歆拧眉。 “每日都来。” 魏堇歆想了想,道:“你注意一番,今夜宋云棠来时,带了几人。” 从抽签时宋云修的表现,到沥阳案,再到宋云修给她喂血,让魏堇歆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为何偏偏是宋云修?沥阳难民逃至锦州,怎么偏偏让他碰上,这是偶然,还是他早就知道,所以提前过去等? 这些只是魏堇歆的疑心,一切还要等今晚一试方知。 · 待宋云修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睡在榻上,承光殿里,他动了动身子,看到了新被包扎的手腕。 是谁给他换的药? 宋云修起身,一个人在承光殿转悠了两圈,没有发现陛下的身影。他一想到自己正当批着折子,居然晕了过去,暗自羞恼不已,不知陛下是不是恼了他今日屡屡无状。 宋云修眉心深锁,正待寻找陛下身影,抬眼见几个宫人从偏殿的方向出来,手上似乎抱着几叠奏折,于是他便往偏殿查看。 外面并未有文莺在,只有几个零星的守卫,宋云修轻推开门走入其中,藏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头悄悄往里看了一眼。 书案边,陛下正在处理政务。 他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极不自在地看向陛下,道:“微臣失职。” 魏堇歆连头也没抬,没好气道:“宋大人来朕这承光殿也是想睡便睡,好大的官威。” 宋云修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魏堇歆又接着道:“既如此,朕看你们宋家那两个小的也不必再动入仕的心思了,反正都是如你这般。” 说罢,魏堇歆抬眸,将宋云修错愕的样子收入眼底。 “陛下。”宋云修抿了下唇,又去殿中央跪了下来,“微臣失职,实乃微臣之过,与家妹无关。” 一番话说得宛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 宋云修只好原地跪着请罪,魏堇歆给他算着时辰,想着冬日里衣服厚实,再跪一小会儿伤不了他什么,等时辰一到,她才作出一派勉强放过宋云修的神色,道:“起身。” 得了这话,宋云修就知陛下不会再追究了,暗自松了口气。 “去。”魏堇歆又指了指放在案头那摞紫色的奏折,悠然道,“拿着替朕批了。” 紫色奏本往往上呈一些要事,但又不那么要紧,往往是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地方官员已有了处理提要,交给陛下过一眼。 宋云修没有拒绝,默默抱着那一叠奏折下去了。 魏堇歆的目光一直暗随着他,心想就这副呆呆的样子,之后怎么做这官?竟还一做就是十年,恐怕少不了要被排挤针对。 如今朝中的大部分官员已经脱胎换骨,原先错杂纷乱的势力已被她尽数清缴,剩下的几乎都是她在夺位期间招揽到的部下,个个都是虎狼之辈,正因她们知道无济于事,所以在魏堇歆丢了宋云修这么一只兔子进狼窝的时候,没几个人出来反对。 唯一一个孙月槐,是为了私利,江倾海是新人,没摸清她的脾气,自以为是。 如今孙芹大病在床,什么时候痊愈尚未可知,孙家会不会卷土重来亦未可知,宋家的一举一动都被她盯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她匀给宋云修的奏折不多,没一会儿就批完了,魏堇歆抬眸,看了眼安安静静发呆的宋云修,道:“若是无事,可以走了。” “啊。” 她看着宋云修轻应一声,手忙脚乱地起来行礼,暗觉好笑。 “微臣告退。”宋云修转过身,面上却是愁容不减。 若他记得不错,前世今日,在京城四巷会有几人出来刺杀他。前世他是一人回府,惊慌躲闪之下根本没看清那些人是从哪儿窜出来的,后来他重伤在家又躺了许久,怎么结的案子都不知道,今晨出门,便只能嘱咐云棠多带几个人过来。 却不知刺客会不会因为他多带的这几人取消计划。 出宫之后,宋府马车停在老地方,宋云棠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招了招手。 “哥!” 宋云修见她一个人,皱眉道:“我不是让你多带几人吗?” “带了呀!”宋云棠将手一拍,心想她哥必然是心血来潮想买什么东西,又担心人手不够,于是她将马车帘子一撩,露出里面三张白净小脸,其中还有福安,看着宋云修“嘿嘿”一声傻笑。 宋云修头脑发昏,险些要不知天地为何物。 “怎么只带了几个男孩过来?”他皱紧眉头,这要是出事,还不够保护他们的呢! 宋云棠愣道:“你让我带人,我不带男的,如何跟着你?” 宋云修呼吸一窒,险些背过气去,他深沉哀怨地看了宋云棠一眼,又瞧了瞧昏黄的天色,沉声道:“回去再说罢。” 与前世相比,至少她们有五个人,还有宋云棠一个女子在,应是不怕,而且云棠自幼习武,身上是有功夫在的。 想完这些,宋云修眉头微松,这才上了马车一道行去。 一路缓行,等到达四巷时,面前正迎上一轮灿红的落日,耀耀灼目,宋云棠禁不住眯起眼来。 就在这时,刀光剑影浮动,两侧高屋之上飞身走下十来个蒙面人,穿着衣服倒是各有不同,只是个个身形敏捷。 宋云修一路警觉,他一直再往车外看,最先瞧见那几人,其中一个刺客凶煞的眼神还自车外与他对视一瞬,惊得宋云修心跳都漏了半拍。 “云棠!小心!”他说话之际,已有一人冲上马背,正面擎刀对着宋云棠当面劈下。 宋云修连忙以身去挡。 刚出车外,一支弩.箭御风而来,嗖声刺入刺客小臂。 “啊!!”刺客惨叫一声,立即回头查看,只见她们原先跳下来的地方,不知何时多出十个身穿暗红劲衣的女子,臂上均绣有乌色蛇纹,正目露寒光盯着她们。 “不好!是蛇门的人!” 同样是十人,可蛇门一人,就能杀她们十人。 那刺客面色骤变,一时也顾不上再行刺杀,连近在咫尺的宋云修都不再看一眼,转身就逃。 可蛇门中人个个身手超俗鬼魅,这样近的距离,她们怎么可能再逃得掉? 那屋顶上十人齐下,顷刻之间便将十个蒙面刺客生擒。 蛇门,是陛下的专属护卫。 宋云修怔然,忽然好似有所察觉,瞥见不远处阁楼之上,那个华衣冷面的绝色女子。 余晖耀目,宋云修看不清她的脸,却感觉到她也在看着他。 中间相隔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宋云修听见她吩咐:“文莺,回宫。” 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他视线里,他才觉得眼眶发酸,心口却漫开一股软烂的甜。 第12节 第13章 ▍虚伪的太傅 许久之后,宋云棠才回过神来,她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惊悚的场景,方才那一下要不是哥叫她,她可能都反应不过来。 “哥!你没事罢?”宋云棠回头,见宋云修眼神空空,表情却十分微妙,似乎带着一点莫名的笑意。 “无事。”宋云修收敛了神色,蛇门已将人带走,他想起方才的场景有些后怕。 明明只有四人,那四人也只是身手一般,前世他只身一人都躲过了她们,今日为何却有十人?从这些人的反应和身手来看,似乎是职业杀手。 回头时,福安他们抱作一团,尚在瑟瑟发抖。 一阵马蹄声传来,文莺绕至宋府马车前,拦了她们的路,道:“太傅大人,今夜便可出审问的结果,可要一同回宫?” 宋云修是涉事人,按理应当回去,他点了下头,望见与他一条街之隔的华顶马车,让宋云棠带着福安他们回去,才慢吞吞走了过去。 马车之内,魏堇歆已在阖目养神,她瞥了眼宋云修,勾唇道:“太傅受惊了,不妨,到朕身边来。” 这样一句话,让宋云修想起某个下午,他在朝露殿,她指着那幅画,也是这样与他说话。 宋云修上了马车,帘子一落,便只有他和陛下在内,车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嗒嗒嗒的马蹄声,他别扭了一阵,轻声开口:“微臣多谢陛下相救。” 魏堇歆悠然道:“顺路罢了。” 方才,她将宋云修的反应一分不落看得清清楚楚,他虽惊虽惧,反应却很冷静,连宋云棠一个女人都傻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他是有胆有识还是早有预料。 然而他车上只带了三个弱质男儿,一个比一个不顶用,若他当真提前有知,怎会儿戏自己的性命呢? 也许,他并不知,先前发生的一切,会不会只是巧合? 车内弥漫着一股绕鼻的凤尾香味,宋云修安分坐着,却是忍不住深嗅一口。 他虽知陛下并没有在看他,可光是感觉到陛下的气息近在咫尺,他心上已颤抖不已,好像怎么坐都不自在,渐渐地,他连呼吸都收紧了。 蛇门的审问之法残酷无匹,用作审问的暗室封闭性极好,饶是这般,在堂中等候消息的魏堇歆与宋云修二人还是能听见凄厉的惨叫。 魏堇歆全程一直暗中观察着宋云修,企图从他面上寻到一丝害怕的神色,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是平静地坐着等候消息,一声声惨叫响起时,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魏堇歆忍不住想,多年未见,他难道已经变成了一个令她全然陌生的人吗? 还是说,她其实从未了解过宋云修,往昔种种,皆是她一个人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这两种猜想,不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魏堇歆抓狂恼怒,她沉默着,幽光浮动的眸中攀生出一朵探究的欲.望。 没过多久,文莺便走入堂中,禀报道:“陛下,这几人都不是硬骨头,蛇门的规矩还没过第二层,就全都招了。” 得了魏堇歆示意,文莺便继续道:“主谋者四人,她们乃是今年会试中被弃的人员,其中有个姓牛的,只差一名便可进入殿试。” 只差一名,便是如若没有宋云修,她便可如愿跨入金銮殿了。 “其余三人追随牛氏,这三人中有一人家在会州开武馆,那六个身后好的蒙面人便是武馆出身。” 交代了一番来意,其中细节均不必说,定然是牛氏认为她被宋云修占了名额,怀恨在心,想杀了宋云修泄愤。 天子脚下,焉容这等腌臜苟活。 魏堇歆冷笑一声,道:“找个日子,将这十人枭首示众,再去查是谁开的武馆,拿人抄家,武馆余众充军。” 这样的刑罚未免过重,文莺还没应声,一旁坐候的宋云修却是起身,低声道:“陛下,微臣今日并无大碍,枭首充军的罪责,似乎有些......” 他说到后面渐渐息了声,因为看到魏堇歆愈发沉郁的表情。 “你这是在质疑朕?”魏堇歆觉得十分有趣,她在替他的案子平反,严惩贼子让其他人都断了打他主意的心思,他竟觉得残忍。 匹夫之仁。 话音一落,宋云修便在原地跪了下来,拜道:“陛下小惩大诫便可,如此兴师动众,实在不妥。” 若是寻常朝臣被刺,陛下下此诏令,天下人恐怕不会说什么。 可他是个男臣,如今破格为太傅已让天下人颇有微词,倘若再因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天下人不会说陛下爱戴臣民,只会说陛下为了一个男人杀了十数人。 他重生一回,便是想要陛下重回正轨,莫要再像前世一般尽失人心,难堵悠悠众口,最后变成了那副模样。 他不能再亲眼看着她再死一回。 “兴师动众?”魏堇歆紧紧咬着这几个字,笑音道,“你不妨直言我凶残无匹,草菅人命!” 宋云修身形一颤,“微臣并未如此作想!” 可他抬眼,魏堇歆眼中已遍生寒意,激荡起的盛怒仿佛要将他撕碎! 文莺退了半步,下意识想开口求情,魏堇歆扫她一眼,厉声道:“滚出去!” 诏令已下,文莺不敢多留,只是后怕地看了身后一眼。 宋云修看着眼前此景,忽然想起那日他去给她送枕头,她就是这般发了怒,继而就是接连几日的昏迷不醒,他心上微惊,忙道:“请陛下息怒!” 魏堇歆只觉得自己脑中嗡声一片,她看着宋云修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便觉得十分厌恶,不知八年前他是否就是以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魅惑了她的皇姐! 未央宫一朝生变,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君被赐死,她在承光殿前求得头都磕破了也于事无补,父君被盖着白布带走时,那些人都不曾让她去看最后一眼。 后来她心急火燎赶到未央宫,给皇宫守着侧门的侍卫塞了自己的全部家当,想让宋云修先平安离开是非之地,待到了未央宫,竟是一片纷乱荒凉。 无数的宫人争抢着未央宫的珠宝首饰,她的爱物被人轻贱地踩在脚下,她追问那些人宋云修去哪儿了,那些人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笑话。 “宋公子早就高攀二皇女了,你不知还在做什么春梦?” “她爹刚死,她竟还有心惦记男人,真是可笑。” “梅君那样的贱种能生下什么好东西......” 她们指指点点地看着她、嘲笑她......魏堇歆却始终不信,不可能的,宋云修知道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若他走了,岂不和亲手挖她心肝一样吗? 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在未央宫枯等几日,滴水未进,险些死了,是文莺将她救活过来。 “宋云修去哪儿了?”她拉着文莺问。 文莺亲口告诉她:“他已经和魏明月定下婚约了。” 即便那时,即便她亲耳听到,她也没有相信。 宋家是明哲保身,她可以理解,宋家没必要跟着她一起倒,哪怕那时魏堇歆觉得自己心口上好似被剜了一刀,她也在想,只要宋云修无事,那嫁便嫁了,他定也是不情愿的,不知一个人时又是怎样地哭。 然而没过多久,魏堇歆终于求来了一趟出宫的机会,她急切地去找他,便亲眼看到宋云修与魏明月言笑晏晏、琴瑟和鸣。 魏堇歆突然觉得宋云修很陌生,这种陌生感持续了八年之久,到她现在再见到这个人,仍觉得陌生。 就像她以为宋云修定然是真心爱她的,却不是。 宋云修想必是懂她的,却不曾。 积年累月的怨气在魏堇歆胸中迸发,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宋云修那截修长的颈,直想亲手将他掐死。 “宋云修。”她满目阴沉,却是极力忍下了那股滔天怒气,哑声道,“你既如此菩萨心肠,不若尽心伺候朕一晚,去换那些人的活命。” 宋云修眸光颤动,悄然抬头,想去看看陛下的表情,看看她是不是认真的。 魏堇歆垂眸,她在期待一个绝望而悲哀的表情,宋云修既然拿他虚伪的善良来恶心她,她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然而不论是绝望还是悲哀,她都不曾在宋云修眼中看到,她只看见他惊讶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轻轻说了一个“好”字。 魏堇歆冷笑一声,她开始认清她好像真的一点也不了解宋云修的事实,然后一字一句对他道:“拜你所赐,用来充军的那些人,朕打算杀了。” “陛下!”宋云修急切出声,可魏堇歆已不再看他,大步离去。 恼人的头痛随之而来,魏堇歆扶着额头,挥开了走上前来扶她的文莺,凉声道:“你去替他,准备一间屋子。” ? 第14章 ▍胆大的太傅 宫中空着的宫室很多,只是一半荒废了,有些还在时常打扫着。 今年采选的计划一定,宫里打扫出来一半,都是敞亮华丽能住人的,莫说随意凑合一晚,便是连换洗衣物和男子描妆的用具都十分齐全。 宋云修跟着文莺来到椒房殿,文莺道:“别的宫室冷冰冰的,这里稍微暖和些,太傅大人稍候,即刻会有人送炭火过来。” 宋云修道了谢,想起方在蛇门发生的一幕,愁得皱起了眉。 他为何总是惹恼陛下?连句话都不会劝,让陛下误解出那样的意思,眼下的结果比他劝时还要严重,早知道他就不开口了。 殿外寒风呼啸,宫人来送炭的时候,只点了一盏灯,荧烛之光仅能照亮宋云修所在的那间屋子,可更多的地方漆黑一片,殿内又静悄悄的,连一丝声音也没有。 宋云修缩回床上拉紧了被子,目光怯怯看着黑暗处,他本不觉得什么,可越看越觉得害怕,渐渐被莫大的恐惧萦绕心头,蒙着被子不敢出声。 他从小就怕黑的,这么些年来也是福安陪着他睡在外间,这习惯前世一辈子他都没改,重生一回,怕黑的恐惧竟愈发强烈了。 宋云修整个人都清醒无比,他连往被子外面看一眼都不敢了,只是小心翼翼地缩着,心跳如擂鼓。 鸣鸾殿内,魏堇歆好不容易平息了怒气,她由着文莺伺候她梳洗后,轻声问了一句:“椒房殿,值守的侍卫似乎不多。” 文莺点头道:“只有一队,半个时辰才经过一次。” 魏堇歆点了点头,道:“你再去加派两队人手,务必让她们弄出点动静来。” “是。”文莺应了,对陛下这样的吩咐却是十分不解,宫里安全得很,徒然派人过去,岂不是打扰太傅睡觉吗? 夜深人静,魏堇歆倒也不怎么困乏,她再度回想起在蛇门宋云修说的那番话,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 想必,宋云修也并不了解她罢? 昔年青梅竹马,再如何情深义重,利字当前还是作鸟兽散,这么多年过去,她变成了这副模样,又何尝能要求他一成不变呢? 登基那年,她给宋云修做了一块那么大的贞节牌坊,人人抬头便可一观,车马皆在其下过,宋云修的名字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 她就是要让他嫁不出去,让他陪着她一起心里发苦。 孙家明明知道她当初的用意,过了三年,是她的君威淡了吗?竟敢将主意打到宋云修身上,她当日能留孙芹一命,已是皇恩浩荡了。 鸣鸾殿内只燃着一盏灯,灯光昏暗,魏堇歆不喜欢太亮的地方,她觉得过于刺眼。 她躺在软枕上,企图让自己生出一些睡意。 皇宫内的侍卫又加了几班,只是陛下喜静,她们不敢打扰,只着重走在教坊殿那边,她们或低声交谈,或欢笑阵阵,模糊朦胧的声音便传入椒房殿中。 每隔一会儿,宋云修便能听见外面传来甲胄摩擦的声音和说话声,他渐渐安心下来,调整了睡姿,听着那些声音入睡。 几日后,前往沥阳赈济水灾的古莲终于写了封回信,信上的字龙飞凤舞,言明沥阳有贪官污吏一事,实乃误解,父母官一心为民、官民一心才是常态。 第13节 魏堇歆不动声色看过,将邸报放置一旁,皱眉深思。 千等万等,终于等来这份回信,宋云修见陛下面色沉寂,想怕是正为沥阳之事所困。 沥阳这桩案子,并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沥阳此地山水环绕,行人商队运输皆是水运,沥阳城中早已自成一派,城中官商勾结,今年的水灾乃是积年克扣朝廷发放的修渠银所致。 水灾频发,受苦的皆是百姓,于城中富户商人来说却是发财良机,城中粮价高涨,饿殍遍地,许多百姓走投无路,便只能卖地卖房,富人更富、穷人愈穷,穷途末路之下只会产生两个结果。 其一,是穷人与富户签下卖身契,富户手下人丁新旺,加上财力雄厚,招兵买马,做了土皇帝。 其二,穷人中有翘楚者爆发起义,只是起义的罪名却是要安在朝廷头上,她们自然会以为是朝廷多年不管不顾,朝廷昏庸,这场起义就算最后平息,于陛下声誉也是大大受损。 然现在沥阳官吏与当地财主早已沆瀣一气,古莲任钦差前去宛如羊入虎口,但这件事却不能没有人先去揭发。 前世被派去的乃是前工部侍郎刘桐柄,此人狡诈非常,在沥阳吃得脑满肠肥,谎报实情,虽后来经陛下查验得出真相,却因错失良机,折了蛇门数人,派兵镇压,却也闹得沥阳案满城风雨。 外人不知此间内情,只当堂堂朝廷连一个水灾都整治不好,官逼民反,加上陛下根本无心于为自己扬名立威,名声便一日差过一日。 加上京都官吏大都是追随陛下的旧部,本就心高气傲,官做久了手下也是愈发不干净,后来数次触了陛下霉头,被杀了几人,便有人从中作梗,将陛下声名传得更加不堪入耳。 宋云修满面愁容,深思其中,连墨滴在奏折上散开了都未发觉,还是魏堇歆收了他批完的奏折再看时,拿着那滩红墨对宋云修发问。 “宋云修,你在朕这里时,似乎总是心猿意马。” 宋云修交上那本时,就想到会有此一问,虽然陛下口吻淡淡,但他却煞有其事地跪了下来,温声道:“微臣自认才学不输女子,为何陛下总让微臣看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魏堇歆眉头跳了一下,双目渐深盯着宋云修,听听,这竟然是宋云修能说出来的话。 魏堇歆被这句话气得半晌失声,暗自平复了片刻才道:“当初,可是你自己说只要个闲职的。” 没想到宋云修更加振振有词,“微臣说要闲职,与关心国家大事,并无冲突。” 很好。 魏堇歆兀自捏紧了手中的奏折,吐气清心,耐着性子对宋云修好言好语道:“那你想批些什么?不妨朕这张案让给你,你来挑一挑?” 她这话含了几分威慑之意,稍有慧根的人就能听出话外之音,然后伏低认错。 宋云修却起身,露出一副“如此甚好”的表情,施施然来到案边悉心挑选。 魏堇歆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欲探究他的真实想法,宋云修以前从不会如此,现今却变得转了性一般,胆大包天,屡屡顶撞她,现在连她的话也听不懂了。 她看着宋云修选,只见宋云修目光流连片刻,最终放在被她置在案头的那份邸报上。 “这是何物?”他修长莹白的手指轻轻指了一下,又立马缩了回去,好似是怕她一时想不开打他一巴掌。 魏堇歆气笑了,懒声道:“沥阳邸报,按说此案太傅也是参与过的,不妨一观。” “是。”宋云修毫不客气拿起一观,阅完上面的字后眉心紧锁。 “陛下,那日微臣递交的请愿书确实是沥阳百姓所写,她们个个面黄肌瘦、十分潦倒,这些还是有能力从沥阳城出来的人,困在城中的不知又是怎样一副惨淡光景,古大人所言,必然有假。” 魏堇歆看着他认真分析的模样,一时也不由为宋云修解惑:“出发前,朕曾找过一回古莲。” 宋云修抬眸,澈润的眸子静静望着她。 “朕与她说,沥阳城中恐怕情势复杂,届时若解决顺利,就让她以楷书回信一封,若是艰难,便写草书,朕见信便明。” 地方水患加上官吏贪腐,滋生出来的事件也就那许多,最严重便是派兵前往镇压,只要她届时为古莲料理周全,具体事宜,古莲自知如何去办。 宋云修听着,耳尖一烫,暗想原来陛下早有对策,他竟还在陛下面前卖弄一番...... “微臣鲁莽了。”他小声道。 魏堇歆见他方才还有理有据,现下竟是面寒羞赧,觉得有趣,她盯着宋云修一字一句道:“无妨,若是换了刘桐柄、孙月槐她们,怕是只会高高兴兴让朕放宽了心,太傅还能一心为民,实属难得。” 她提及孙月槐,又道:“也不知,孙卿的爱女病好了没有。” 宋云修不知她心中百转千回的心思,以为魏堇歆当真是关怀臣下,便回道:“已大好了,昨日还往微臣家中送了些新鲜柿子来。” 他一说完,魏堇歆就沉下了脸。 “宋家与孙家想必私交不错。”她寒声道。 宋云修怔了怔,抬眸对上魏堇歆不豫的神色,连忙道:“只是几个柿子,没别的了,母亲还将家里的四只蟹回礼过去,没欠人家的情。” 几个柿子,四只蟹? 听着这寒酸的礼尚往来,再看宋云修认真解释的模样,令魏堇歆忍俊不禁。 但她还是极力板住了脸,不经意道:“说起柿子,前年孙二娘与名府花魁以柿定情,传了一段佳话,连朕都有所耳闻。” 说完,她便从宋云修眼中看到几分茫然怔愣,就断定宋云修必然毫不知情。 竟有此事? 宋云修确不知情,怪不得母亲对那孙二娘如此看不上。 “朕今日乏了,诸事明日再议。” 二人破天荒和谐畅谈了一回,宋云修揣着心中升起的愉悦,恭敬告退,临出门还不慎被门槛绊了一跤。 魏堇歆看着宋云修跌跌撞撞失魂落魄的样子,脸拉得更严重了。 不就见过一面,就那么喜欢吗?听着她的往事连路都不会走了不成! “文莺!”魏堇歆侧目,望向缓缓行入进来伺候的人,慢条斯理道,“去拿一点赏钱。” 文莺额头突突地跳,“不知陛下有何事吩咐?” “今夜,你去给朕把孙家那几株柿子树烧了。” ? 第15章 ▍太傅他哭了起来 京中发生了一件怪事,刑部侍郎孙月槐晨起于院中散步,忽然嗅见一股怪味,她寻味而去,只见原先种着三株柿子树的地方乌黑一片,院墙上一片漆黑隐约成一人形,还长着两只空洞大眼。 孙月槐被吓了一跳,叫来了数人观看。 孙家长女上前一经查看,碾了碾手中的黑灰,道:“娘,这是起火了。” “胡说八道!大冬天怎么会起火!那墙上的黑影如此怪异!说不定是鬼魅作祟!”孙月槐面色难堪。 孙二娘孙芹瞧了瞧,道:“娘,哪儿有邪门事,这马上就是上元节了,一定是昨天夜里哪里来的浑孩儿点烟花烧了咱家的树!” 孙月槐面色痛苦,心疼地望着那堆黑灰,转身对孙芹道:“我看那宋云修就是个丧门星!头回要去他们家,你就落水了,现在咱家的树就莫名其妙地没了!之前是不是你去给人家送的柿子!” 孙芹面露不悦,“娘说的这是什么话,那次是我脚滑,这次也是顽童作祟,跟宋家八竿子打不着呀!” 孙月槐愤愤几声,转身去上朝了。 今年上元节,魏堇歆大发慈悲,放了所有人两日休沐,往年只有一日,弄得各位大臣上元团圆夜连酒都不敢喝。 朝堂之上,她们都由衷地跪下来道谢,顺带再表表忠心,对魏堇歆道贺了一番后,纷纷回家去与家人团圆了。 处理完政务,魏堇歆正要叹一句她倒也得了两日好睡,转眼见宋云修竟还杵在原地。 她挑眉道:“太傅何故不回府?” 宋云修踯躅一番,小心翼翼道:“微臣还想一问...沥阳的案子如何了。” 魏堇歆不知他竟这般体贴民生,这份心思虽然更像是匹夫之仁,但不知比她朝中那几个只知吃喝的酒囊饭袋好上多少。 她倒也不逗他,认真道:“朕已传密报前往云州,令云麾将军去处理了。” 云麾将军手下人多,想必沥阳那些贪官污吏已是不成气候。 闻言,宋云修松了一口气,然而魏堇歆见他还是原地站着,似乎不打算走。 “还有事?” 这一问,他突然垂下眼,耳尖也红彤彤的,小声道:“微臣...微臣家中包了些浮元子,是去夏采的桃花作馅,不知陛下可想......微臣想......送、送......献于陛下一些。” 见他说得支支吾吾结结巴巴,魏堇歆觉得好笑,本想一口拒绝,转念却是想起每回文莺煮的芝麻糊泡面团给她端来,轻咳一声道:“允了。” “啊。”宋云修似乎惊喜起来,面色不变,眼神却亮了亮,温声说:“那微臣回家让人给送来。” 魏堇歆和颜悦色地回了他一个“好”字。 好像自从他向陛下分说了沥阳之事,陛下就对他宽和了不少,宋云修想到自己亲手包的浮元子也能让陛下一尝,心中欢喜起来,这才心满意足离去。 宫里是不兴过年的,尤其是上元、中秋这般阖家团圆的节日,在陛下早些年还是魏帝时,听说有一官员趁着中秋上门拜会送礼,不但门都没进去叫人给轰了出来,后来连降三级,谪去地方苦干了。 从那以后,京都便有了不成文的规定,旦逢年节,就不要去惹陛下的烦心,宫中膳食局也是从来都做寻常吃食,什么粽子月饼之类的从未有过。 也就是文莺仗着自己的陛下身边的旧人,尝试动手一做,月饼烤糊了七八回,粽子每回都煮成甜米粥,至于这浮元子便全靠运气,运气好了,就能捞着几个囫囵的,运气不好,一言难尽。 文莺做吃食的热情空前高涨,魏堇歆每回看着她呈上来的东西都右眼直跳,但好歹是身边的旧人,她也没搏文莺的面子。 刚跨进鸣鸾殿的大门,就见殿中厨房的地方炊烟升起,魏堇歆一阵头疼,面无表情地跟人说:“去告诉文莺,说今年浮元子有人送来,不必忙了。” “这怎么行!?” 还没走两步,魏堇歆听见里面传出文莺的声音:“别人送的,哪有咱自己做的好!” “......” 于饮食此道,文莺似乎十分自信。 上元佳节盛举三日灯会,满京城金灯代月、商市人流络绎、宝马香车屡见不鲜,街上娇娘郎俊相偕,一片盛景。 宋家坐落于城南,于这份热闹远了些,只上元当夜空中烟花不断,时时耀目,宋云修在厨房里忙活着,恬静面容不时被天上火光一耀,眸中流光溢彩。 水开了,几只浮元子浮上水面,掀开锅盖便嗅见清雅花香阵阵。 这些浮元子都是桃花酿汁、掺入蜂蜜使晶液粘稠,点上少许白芝麻,咬开一个口子,浆粉的汁液流出,花香四溢,漂亮又好味。 宋飞雪一板正经等在堂中,宋云棠与宋云寄早已忍不出扒在厨房门口看,宋云寄个子小瞧不见,口水却是一点没少流。 宋云棠笑道:“哎呀,哥,怎么今年有了兴致下厨?不做黑芝麻不做花生,偏偏别出心裁做得这样一道美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宋云修被她两句话说得面色微红,只是厨房火光不盛,谁也没有发现。 “我做好了。”宋云修擦去水蒸气氲在鼻尖的湿意,从那口大锅中捞出数枚,盛入一个漂亮的锅子里放起来,又将调好的梅子汤汁倒入,一碗粉水中浮起雪白的圆子,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他将锅子装入食盒中抱在怀里,转而对宋云棠道:“锅里的你们自己分了,我出去一趟!跟母亲说一声!” 宋家两姐妹眼睁睁看着他跑了,宛如怀着春情的少男,似乎是开心极了。 宋云寄眨了眨眼,“哥哥去哪里呀?” 宋云棠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笨啊!笨!刚刚过来的时候娘不是说孙家那小娘们要过来吗?” 第14节 “哦......”宋云寄拖长声音应了一声,“咱们不去看看吗?还没给哥哥把关呢!” “今儿是上元节,咱们有什么好去的,主要还是看咱哥喜不喜欢,纵是以后成了亲,有你我在,还怕那小娘们欺负咱哥不成!” 宋云寄一想觉得有理,吵着要宋云棠赶紧盛一碗花酿浮元子给她。 因着怕母亲说他,宋云修没去前面知会,而是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府,今日街上热闹,四处都有人,想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 宋云修怀抱着食盒走在路上,想到一会儿陛下就能尝到,甜丝丝地笑了笑。 宋府侧门外,一辆马车停靠,从下面走下来一个白衣女子,远望着宋云修离去的身影。 “那不是云修吗?”孙芹手执一把折扇往自己手心打了一下,不满道,“怎么我刚来,他就走了!” 身边的小厮道:“许是去送东西呢,我瞧他抱着个食盒,咱们下午就递了拜帖的,这东西莫不成是送给二娘您的?” 孙芹稍想一番,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她跳下马车道:“走,跟上去瞧瞧。” 上元节夜人流如海,坐马车去怕是行不通,万一堵在路上不知要到何时了,宋云修想了想,决定坐车到二巷,再捡一条清静的路绕过去。 身后紧随的孙芹看了一会儿,道:“这不是去孙府的路啊。” “二娘稍等,小的这就去拦住他!” “哎!”孙芹叫住她,“人家好歹是太傅,先瞧瞧他想去哪儿。” 这二人跟在宋云修身后,见他先是上了辆马车,到了二巷交口又下车,望了眼对街繁华灯市,转而往一条清寂的巷子里去了。 孙芹身边的小厮道:“看他这偷偷摸摸的样子,怕不是去私会什么情娘?” 孙芹目光微沉,道:“这条巷子的住的可都是些平民百姓,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寒酸女子敢跟我抢人!” 下了马车后,宋云修小心翼翼打开盖子,碰了下锅子的外壁,见还烫着,总算放心,带着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相比起京都华灯盛景,皇宫反倒星灯寥落,隐没在一片夜色之中。 文莺立在鸣鸾殿,不知是第几次偷摸摸看向陛下。 魏堇歆终于不耐道:“有话直说。” 文莺道:“臣也不是没有做面团,现在下还来得及!” 魏堇歆埋头看话本,头也不抬,“朕不是说了,有人送来。” “谁送的啊陛下?”文莺声音有些委屈。 魏堇歆抬眸,朝她深意一笑:“宋家。” 哦!!!文莺来了几分精神,一时也不再心心念念给陛下下浮元子了,而是吩咐人去瞧瞧,这宋家的人究竟到了没有。 宋云修终于送至皇宫脚下,正待让侍卫通传一声,还没上前一步,身后忽然有人道:“宋云修!” 他脚下一顿,转而回身,见孙家二娘身穿白色长衫,站在马车上望着他神色不豫。 想起前世此人种种纠缠,宋云修面色微沉,道:“孙姑娘有事?” 孙芹跳下马车来,冷哼了一声,却是她身边那个小厮开口:“我们二娘今日明明去宋府递了拜帖!不知宋公子明知二娘要来,却还擅自离府是什么意思?” 两番对话,声音不小,宫门口的侍卫听得清清楚楚,着一人去宫里通报。 宋云修眉心紧蹙,道:“孙姑娘到府上想是寻母亲有事,缘何宋府阖家都要前去迎接?” 这话听得孙芹十分不满,“你明知我娘打算去你家提亲的!上元佳节,我放着家里的安生日子不过,大冷天过来寻你!你竟说出这种话!” 她说话间走上前来,瞥了眼宋云修怀里抱的东西,提声道:“这是什么?” “没什么。”宋云修转过身去,脸色不大好看,已是不欲再理孙芹,动身就要往宫里走。 孙芹见他态度冷漠至此,一时觉得在小厮面前失了面子,一把拽住宋云修扯回他来,“我问你那是什么!” “放开!”宋云修挣扎一番,眼中浮起一股厉色,只他记挂着怀里的锅子,挣扎的幅度不大,没能从孙芹手中挣出去。 “我今日偏是要看看!”孙芹觉得自己竟被一个男人嘶吼,若不就此立威,以后传出去岂不笑话,她伸手便抢,可这宋云修力气竟也不小,死死抱着怀中的食盒不放。 她看着宋云修倔强的神色心中火起,左手用力猛推了宋云修一把,右手紧紧抓着食盒竟是将那东西抢了过来,只是宋云修没有站稳,一下子摔倒在地。 孙芹不知里面是何物,拿到手中竟很有分量,里面的锅子失去平衡一滚,从食盒侧面的开口滚出来,摔了个粉碎,里面的梅子花酿浮元子自也洒了一地。 宋云修怔怔看着,眼圈骤然一红,心里面又急又气,直想冲上去和孙芹拼命,他还没来得及起身,眼泪就滴答滴答流了出来,满心可惜地看着那些浮元子,这可是今日做的最好的一批了。 孙芹见她打碎的不过一碗浮元子,神色仍是僵着,冷声道:“好啊,你个小娼夫大晚上跑出来是给谁送吃食?难怪你心心念念想要入朝为官,名节都不要了......” 她话未说完,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她顺着那寒意的来源猛然抬头,对上一双阴沉可怖的凤目。 “文莺。”魏堇歆森然出声,“去让孙芹跪在此处,找几个人扇她耳光,扇到上元灯会结束。” 文莺毫不犹豫应下,带了几人过去擒住孙芹,孙芹显然还在状况之外,愣愣看着宫里出来的女子,她并未见过魏堇歆,只见此女穿着一身朱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面相凌厉、气度华贵,不知是不是什么侍卫长。 宫中禁卫比起朝臣可更得皇帝信任,孙芹犹豫了一会儿,好言开口道:“这位......这位姐姐,我是孙家二娘,我不是成心在宫门口闹事的,您看......” 孙芹匆忙使了个眼色,她那小厮就紧赶着上去送钱。 魏堇歆看也未看,更是没听她说什么,垂目瞧了眼散了一地的浮元子,道:“竟不知太傅是亲自来送。” 她说完,目光落在宋云修脸上,只见男人匆忙地擦着眼泪,两尾眼角红通通的,哭得十分可怜。 “不就是一碗浮元子,至于么?”她声音犹冷,面色却柔和几分,又站了一会儿,见宋云修犹是坐在地上伤心欲绝,只得弯下腰轻声道,“起来罢,朕请你吃芝麻糊泡面团。” ? 第16章 ▍他怎么笨成这样 待宋云修被带去鸣鸾殿时,他已经止住了哭,然而也许是之前哭得厉害了些,身子还时不时一颤一颤地哆嗦一下。 魏堇歆余光瞧着,觉得真是有趣极了,命人用凉水沾湿了帕子递给他。 “擦一擦,好歹也是正一品大员,怎么就值得哭成这样了?”魏堇歆和颜悦色地说着,一边看着宋云修从宫人手中接过了帕子仔细擦了眼睛。 “微...微臣失仪。”他还是一副不高兴极了的样子,耷拉着眉眼向她赔罪。 魏堇歆见他就要起身跪下,道:“你坐着便是,文莺的浮元子马上就呈上来了。” 他听着这话,往门外望了一眼,乖乖地“嗯”了一声。 没多久,文莺果然呈上两碗热腾腾的浮元子,一碗放在魏堇歆面前,一碗给了宋云修。 魏堇歆看着碗中澄澈的汤水和囫囵白乎乎的圆子,意外极了。 “哎呀,今年竟是没烂,喝不上文莺的芝麻糊了。” 文莺得了句表扬十分受用,拿着盘子下去了。 只在魏堇歆舀起一只,轻轻一咬,猛然皱眉。 怪不得今年没烂,今年的浮元子中包的是花生。 宋云修吃不了花生,他吃完便起疹子。 魏堇歆抬眸,眼瞧着宋云修正要咬上一口,她欲言又止。 应当无事罢?他自己尝到是花生馅儿的肯定就不吃了。 虽然这样想着,魏堇歆视线却不离他,眼睁睁瞧着宋云修吃浮元子。只见他先是咬开一个小口,含了一点点的馅料进去,然后愣了一瞬,便将那一点生生咽了下去! 这魏堇歆如何能忍?她怒从心头起,用力将勺子一掷,碗勺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宋云修微顿,侧目去看陛下,只见陛下面含薄怒,眉心紧蹙,不知想起什么,似乎十分生气。 陛下放下碗来,他也不好再端着,轻置桌上,犹豫着问:“陛下怎么不用了?” 魏堇歆骤然发怒,一时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她目光急急流转于殿内,冷声道:“这桌布颜色这么难看,尚宫局的竟还拿来用!” 宋云修一时咋舌,垂目看向桌上那块丝布,是一整块紫色,勾着金边,前后带着细穗,虽然简约,似乎也说不上丑...... 不过陛下素来不是无故发怒之人,想来......宋云修眸中凝出一股忧色,不会是陛下头风犯了罢?想是方才宫门口风大,吹着了。 “朕不吃了!”魏堇歆起身,一脸怒色地甩手离去。 殿内只留了宋云修和魏堇歆在,宋云修见魏堇歆的披风都没有带上,连忙抱了起来,给魏堇歆送去。 嘶,有些冷。 魏堇歆立在寒风中望月,只等了一会儿,宋云修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陛下穿上这个罢。” 魏堇歆回身看了一眼,十分不情愿般接过那披风,罩在自己身上。 宋云修陪着她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这里风大,陛下不妨回寝殿休息。” 他说得小心翼翼,觉得自己真是啰嗦,明知陛下心情不佳,他还絮絮叨叨。 “朕叫人送太傅回家罢。”魏堇歆说了一声,转身去瞧他,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位置,站在风口。 宋云修还没说话,魏堇歆便已迈着大步往鸣鸾殿去。 “宋府定然有更好吃的浮元子,不必留在宫中了。” 宋云修悄声跟在魏堇歆身后,也不出声,只当是默认,神色有些落寞。 陛下说好请他吃的。 现在又赶他走。 迈入殿中,魏堇歆正要传文莺过来,她一回头,就瞥见宋云修颈间红了一片。 “宋云修!”她怒声,想着这男人真是愈发娇弱了,只吃了那么一点花生也能变成这般。 宋云修只觉得全身都烧得很,他以为是自己冻着了,下意识搓了搓手,可陛下忽然回头吼了他一声,宋云修吓得颤了下身子。 “你自己不能吃什么你不知道吗?” 宋云修这才反应过来是那一点点花生碎的缘故,可是他只吃了一点点啊。 魏堇歆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模样就来气,厉声对外道:“文莺,去拿热水过来。” 她今年大发慈悲放了太医署的人回家,此刻那边空着,没人能过来。 她只在七岁那年目睹过一回宋云修因花生出红疹的事,那回比现在不知严重多少,宋云修连气都喘不上来,吓得魏堇歆做了好几夜的噩梦。 好在今日用得不多,唉,方才他不该见风的。 魏堇歆横了眼宋云修,道:“跟朕过来。” 宋云修只是觉得身上有些痒热,旁的倒是没什么,自觉做了错事,无声跟着魏堇歆过去。 “看见桌上的橘子了吗?”魏堇歆道。 第15节 “看见了。”宋云修小声回答。 “吃一些。” 此时文莺已送了热水过来,魏堇歆接过,放在里面,又给他拉上遮挡的幕帘,道:“朕就在这儿,你自己拿着擦一擦。” 宋云修一个人坐在另一侧,心上忽然漫上无数委屈。 都怪孙芹,若不是孙芹打了他的浮元子,陛下怎会被吹风?怎会好端端生气?他也不会这个样子坐在这里,丢尽了颜面。 宋云修轻轻解开衣服,拿着热水帕子往身上擦,魏堇歆一动不动站在外面听着水声,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大约是十岁,她刚刚萌生了对男子身体的好奇心,身边又只有一个宋云修,便求着宋云修脱了衣服给她看一看。 她那时不知什么男子名节,只觉得宋云修已与她定下婚约,岂不百无禁忌,便求了宋云修好久。 她不知,宋云修却是知道的,他只是一直温温软软地拒绝,也不多说其中缘由。 后来魏堇歆与同去上学的五皇姐起了冲突,大打一架,魏堇歆飞起一脚将地方踹入荷塘,当时似乎是......月君,带着那个小娘们上未央宫来告状,父君狠狠责罚了她一通。 魏堇歆当时满腹委屈,把自己关在屋里大哭,她只是踹了那小娘们一个窝心脚,把她踹湖里了而已,五皇姐可是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她三四句啊! 她哭得连晚膳都吃不下,是宋云修悄悄进屋来哄她,他哄了半天也没哄好,只好在她耳边悄声道:“歆儿若是肯吃饭,我便脱衣服给歆儿看。” 魏堇歆听完,立马不再哭了,盯着宋云修吃完了饭,生怕他突然反悔跑了。 魏堇歆至今都忘不了那天夜里,宋云修含羞隐忍的神情,她一时看得忘乎所以,正想伸手去摸一摸,身后就传来一声厉喝:“魏堇歆!你在干什么!” 父君发现了她们,魏堇歆被骂得极惨,还要抄五十遍书。 然而父君骂完她,又将宋云修也叫了去,魏堇歆生怕父君也罚他,悄悄搭了耳朵在门上偷听。 “云修,你是男子!难道不知道名节对咱们男儿是何等重要吗?歆儿不知事,你怎么还纵着她?” 那时,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艰难地去看他,清清楚楚听见宋云修说:“歆儿是我的妻,她要什么我都给她。” 当时魏堇歆看不见宋云修的神情,若让她一想,觉得他一定是目若星辰、神如朗月,叫人一见倾心的。 那句话,本值得她一直揣在心里,反反复复回味,可当初听到这句话时她心里多甜,后来再想起时就有多锥心。 思绪渐轻,魏堇歆听见幕帘之内的水声停了。 她道:“柜子里有男装,你且换上。” 宋云修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不用了陛下,微臣......” “换上!” 她提声驳一句,宋云修便不出声了,安安静静在里面换衣服,换完了便说:“微臣换好了陛下。” 这是在等她去给他把帘子拉开。 魏堇歆一手拉掉幕帘,看着桌上那个被剥开的橘子,只消失了三瓣,笑音道:“怎么,橘子太酸,不合太傅口味?” “没、没有。”宋云修紧张道,然后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拿住橘子又开始吃。 案上的汤圆已经凉了,魏堇歆想他这一路过来,想必晚上什么也没吃,吩咐文莺让厨子下了碗清淡的汤面,连人带面给人送去了椒房殿。 “明日一早,朕再让人送你回家。” 宋云修不敢反驳,悄声下去了。 见人走了,文莺才道:“陛下,上元灯会已经散了,孙二娘那边可要停下?” 魏堇歆目光幽冷,勾唇道:“文莺,你这是讲的什么笑话,朕说的可是等上元灯会结束。” 算上今日,灯会还有两日才结束。 文莺微顿,轻声说了句是。 椒房殿内,宋云修吃着面,这面还是他小时候那个口味,他一个人坐着吃,倒也自在,之前在宫门口受的委屈也渐渐地散了。他身上 穿着的是陛下那里的衣服,上面带着淡然的凤尾香,萦绕在宋云修鼻息之间。 宋云修忽然开心起来,轻轻笑了笑。 陛下还是之前他所认识的陛下,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会成为大魏明君! 皇宫外,孙芹被人死死钳住长跪于地,她双膝冻得早已没有知觉,两边的脸颊俱肿得老高,渗着血。 孙芹双目发直,这些人每隔一会儿就换一个人来打,每次打的力度只会更重,没有更轻......灯会还没有结束吗?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等她回家一定告诉她娘,将那贱女人碎尸万段! 后半夜,孙芹开始一口一口地吐血,连意识也不清醒了。 文莺将她的状况告诉魏堇歆,魏堇歆懒声道:“让孙月槐来收尸罢。” 文莺道:“陛下,孙家二娘还活着,若是此时下令停下......” “她心中想必积怨已深,朕为何要留这样一个祸患。”魏堇歆目光冷冷,孙芹在外面骂了宋云修什么,那三个字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第17章 ▍太傅流血了 正月十六,京都飘起鹅毛大雪,天还没亮,地上的积雪便有了半指深,魏堇歆刚醒,就听见外面乱哄哄地吵着。 “文莺。”她懒声,从那几声尖锐的音色中辨出来人身份,“让她们进来。” 文莺这才令侍卫开了门,孙月槐冻得双颊青红,连滚带爬地跑进殿中,对着魏堇歆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陛下!求陛下绕了臣那不知深浅的女儿!”她声泪俱下,进来就朝魏堇歆拼命磕头。 身边跟着进来的是孙家长女孙芥,倒是不开口求情,只是一个劲儿地跟着孙月槐磕头。 魏堇歆倒也不拦着她们,只是淡声说道:“孙月槐,你可是对朕的处理有何异议?” 孙月槐低声道:“据臣所知,犬女只是言语轻薄了几句宋太傅,如若这等小错就要偿命,恕臣不能认同!” “轻薄几句?”魏堇歆嗤笑一声,“便是她不曾轻薄,你觉得你孙家就无罪了是吗?” 孙月槐一顿,抬眸看向魏堇歆:“犬女对宋太傅爱慕心切,一时吃醋,不知何错之有?陛下为何要弃朝廷重臣于不顾,是维护一个男人?” 说完,她见魏堇歆半晌无话,以为是陛下有所动摇,紧跟着道:“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请辞官!” 她这是以退为进了。 魏堇歆对文莺道:“孙芹还活着吗?” 文莺低着头道:“还活着,陛下。” 孙月槐以为陛下这便是要释放孙芹了,面上正是一喜,却是魏堇歆冷笑着看她一眼,道:“传朕旨意,孙芹拜她老娘所赐,打到她死。” “陛下!!”孙月槐满目震惊,强忍下汹涌而出的怒意,正要继续辩驳,却被魏堇歆出口打断。 “孙月槐,莫说你辞官,今日就是你撞死在御前,朕也不会拦你。”魏堇歆目光幽寂,声寒如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威胁朕?区区一个刑部侍郎,你不想做,多的是人来做。” 说完她话锋一转,将目光落于孙芥身上。 孙芥浑身一僵,赶紧伏身。 “朕看,你这长女就强你百倍!你那嫡女真是如你一般的窝囊货色!”魏堇歆骤然震声怒斥起来,骂孙月槐骂得一点情面不留。 孙月槐原想着定是那贱人宋云修在陛下面前巧言令色,才害得她宝贝女儿如此下场,本以为说上几句好话、澄清利害,定然会相安无事,可情况却是更加糟糕! 孙月槐僵着脸,可此刻服软,岂不是白送她的女儿去死?她脸青了青,继续硬着头皮肃声道:“臣不知何罪之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陛下再如何行事,也要顾上公理二字!” 她说得字字铿锵,就差将肆意妄为四字贴在魏堇歆头上,一旁跪着的孙芥却是轻轻发起抖来。 “孙大人御前挑衅,是想和你女儿一起受掌嘴之刑了?”魏堇歆冷笑一声,“你不知何罪之有?朕看在你是老臣的份上对你一忍再忍,你孙家是什么东西,也配肖想宋家!?” 陛下与宋家是什么关系,京中怕是无人不知,可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啊!这些年陛下与宋家毫无往来,□□盘算着怎么将那宋云修纳过来做个侧夫,节骨眼上,这宋云修转眼就去做了太傅! 对这件事,孙月槐虽不主动,但也是默许孙芹行径的,她一心打算着让女儿去与宋云修通融一番,若是宋云修先动了情,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事,往宋云修身上一推便是! 可她万没想到,陛下对当年之事竟还耿耿于怀,甚至不惜为此杀了她孙府的嫡女! “陛下!”孙月槐面色青白,“臣先前不知此事!犬女不知旧事!不知者无罪啊陛下!臣也是刚刚听闻,匆忙赶来......” “好一个不知。”魏堇歆收回目光,已不再看她,“初二那日,你去了何处?去干了什么?” 孙月槐一听,脸色彻底惨白下来,她知再瞒不过去,连忙磕头认罪。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魏堇歆轻轻一笑,看向孙芥道:“欺君之罪,当如何?” 孙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私心愿为自己一搏,回礼恭声道:“回陛下,欺君当斩。” 孙月槐斜眼狠狠瞪了孙芥一眼,磕头如捣蒜,“陛下!臣已知错!臣已知错!求陛下饶臣一命!” 孙月槐苦不堪言,她本是满怀信心来与陛下求她女儿之命,没想到现在连她自己都要搭在里面! 鸣鸾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孙月槐一下一下用力磕着头,很快撞出血来。 孙芥一看,膝行两步上前,道:“臣女自知家母罪无可赦!臣女愿代家母伏法!求陛下开恩!” 她深深拜了下去,便再未起身。 孙月槐听得此话,表情稍变,心中暗喜,立时说了句:“芥儿!你这又是何苦!” 魏堇歆冷眼瞧着她母女二人搭台唱戏,倒也不至于无趣。 她悠然道:“孙芥,你孝心可鉴,朕深为感动,仔细一想,你母亲也是两朝老臣,罪不至死。” 孙月槐听着魏堇歆这话头是要宽恕她的意思,正要谢恩,还不等她再拜下去,魏堇歆又道:“你母亲重疾在身,朕也不忍责罚,即日起,你便替了你母亲的职位,先做着罢。” 孙月槐身形一僵,她何时重疾缠身,陛下这是要...... 身侧,孙芥已面色平静应下,道:“臣谢陛下天恩!” “还有一事。”魏堇歆盯着她,“孙芹之事、今日之事,若朕听到半句与宋家有关的流言,你也不必留了。” “是!”孙芥重重磕了个头。 如此一来,孙月槐被夺职,她自己都是死罪赦免,孙芹便是理所当然替了她的死罪,孙月槐面色灰败,腿抖得险些连鸣鸾殿的大门都要迈不出去。 孙芥在旁尽心扶着,孙月槐盯着她的眼神却似虎狼。 文莺见二人离去,道:“孙芥往日时常被孙芹这嫡女压上一头,长女当得窝囊,她这下成了孙家主母,岂不是孙家人人都去巴结?陛下高招,除去孙家两人却没落下一点怨恨。” 魏堇歆笑了笑,算是应承了文莺的恭维,方才因孙月槐起的怒气也随之一散,道:“宋云修可曾出宫?” 文莺顿了顿,道:“不曾,说来......太傅大人似乎还没起。” 没起? 第16节 宋云修素日没有赖床的习惯,难不成是昨夜起疹一直没好,愈发严重了不成? 魏堇歆道:“你去把他叫来。” “是。” 待文莺到了椒房殿,却见殿前几个伺候梳洗的宫人捧着东西还站在门外,不由道:“怎么回事?” “掌事!太傅不知为何,一大清早就不让我等进去,” 文莺想了想,上前敲了敲门,道:“太傅,可醒着?陛下请您过去。” 她敲完门等了许久,里面才传来细弱蚊吟的声音:“我...我......我不方便面圣。” 从声音中倒也听不出什么来,文莺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亲自禀报给陛下。 “什么?不肯出来?”魏堇歆皱着眉,今日还有一日的休沐,他横不能继续待在宫里。 椒房殿距离鸣鸾殿本就不远,说话间,魏堇歆便行至椒房殿外,她扫了眼等在外面的宫人,提声道:“宋云修!把门打开!” 里面窸窸窣窣了好一阵,似乎很着急,才听着脚步声近了,门缝一开,露出宋云修的半张脸来。 “陛下......”他小声唤着,整个身子却藏在门后。 魏堇歆一心觉得他定是又过敏了不肯说,“朕要进去,你要拦着吗?” 宋云修神情变了又变,最后无可奈何地退开几步,让出路来。 魏堇歆示意文莺她们在门外等候,她亲自进去查看,她一进去,门就立即被关上了。 魏堇歆掠了宋云修一眼,目光扫过他雪白的颈侧,看着倒是无碍,不过她觉得宋云修有些奇怪。 “你为何离朕那么远?”她上前一步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然后魏堇歆就嗅到了一丝很古怪的味道。 她抽了抽鼻子,沉下身来仔细在宋云修身上闻了闻,再看眼前人面红如滴血,目光躲闪着不看她。 “你怎么了?”魏堇歆道。 “微臣......”宋云修目光四处流转,表情像是快哭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准话来。 魏堇歆等得不耐,开始拉着宋云修自己检查,边看边问:“是不是身上又起了什么?” 跟着,她就看见宋云修的身后,红了一片。 魏堇歆跟着眉头一跳。 她口吻急切了些:“哪儿伤着了?” 宋云修一看再是瞒不下去,又羞又窘,声音更小了几分:“微臣...月事来了。” 本不是这几日的,他昨夜就觉得有点奇怪,想着至少还有五六日,就没放在心上,可今早醒来一离床,才见床上红了一片。 他身上没有换洗的干净衣服,便让一个宫侍去给他寻件换洗衣物过来,可那个宫侍不知去了哪儿,现在也不见人。 此刻陛下目光紧紧盯着他身上,宋云修羞愤欲死,男子月事被视为不详,不知陛下会不会因此恼怒于他。 魏堇歆神色有些怔然,随即反应过来,啊,对,宋云修今年都二十岁了,理应来这东西。 魏堇歆虽知男子每月有此一事,却不知具体是怎样的,只见宋云修身上那一片血,脸色又苍白着,想必很疼。 她抿唇,放柔了声音道:“没关系,朕让他们拿新的衣服过来,用水擦一擦就好了。” 宋云修咬紧下唇,一副快哭的模样,道:“微臣谢陛下......” ? 第18章 ▍太傅还敢骂人呢 虽然有些意外,但宫里也不是没有男人在,很快处理好了让宋云修万分羞愧的事。 等床单褥子一应换了新的,宋云修就如一只鹌鹑一般缩在床上,羞得连句话也不敢说了。 这下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来月事了,还弄在了衣服上和床上。 魏堇歆默默站了一会儿,道:“是打算在朕这儿再住一晚不成?” 宋云修这才起身,小声道:“微臣是该回家去了。” 魏堇歆让文莺送他回去,心中却想,到底是男人,也值得为这点事羞成这样。 宋云修离开她那年才十二岁,好像还没有这东西呢。 十二岁他便与老二魏明月定下婚约,婚期本定在他年满十四,魏明月却不同意,急着将宋云修娶回去,宋云修十三岁,她们便拜堂成亲了。 真可惜,魏明月在她们成婚当晚,连新房都没进就死了,那以后京中便说宋家儿郎晦气,谁沾上他都难逃大难,几年下来,没人再上宋家提过亲。 现在又多一个孙家,不能让孙家这件事尽为人知,倒是她的可惜了。魏堇歆想。 上元夜宋云修失踪,急得宋飞雪如蚂蚁上了热锅,后来她听说孙家二娘也失踪了,吓得她以为这俩人私奔去了不成? 后来转念一想,不可能,于是她派人前往宫中一问,才知宋云修是宿在宫中了。 这已是宋云修第二次宿在宫里了,这样下去,外面的风言风语如何能好听。 宋飞雪沉着一张脸坐在院中,等着宋云修来赔罪,听见福安说公子回来了,她便正襟危坐起来。 然后宋飞雪便眼睁睁瞧着她那儿郎低头急匆匆自廊下过去了,眼中根本没有她这个当娘的! “宋云修!”宋飞雪站起身,凶巴巴地瞪着他。 宋云修脚下一顿,这才发觉院子里有人,忙道:“大冷的天,母亲怎么坐在这儿?快回去罢!” 说完,他也不等着宋飞雪再说话,转身又急匆匆走了。 不像话!愈发地不像话起来!宋飞雪暗斥了几句,重重哼了一声回房去了。 宋府之中,宋云棠一心习武,是个看不进去书的,宋云寄年纪还小,完成了学堂里先生布置的课业就巴不住往外跑,是以南院的书院就只宋云修一个人在用。 时间久了,宋云棠和宋云寄便是有事,也不会出入他的书房了。 宋云修返家之后便率先进了书房,他亲自做了一个暗阁,暗阁中放着一叠纸,每一张纸上都写着一件大事。 而眼下,沥阳之事算是告一段落,接踵而来的便是邗沟渠坍塌的案子了。 邗沟距离沥阳并不远,二者之间水域相关,但讲道理沥阳水灾不应影响到邗沟渠坍塌,但前世不知出了什么差错,邗沟渠一塌,整片水域被毁,船只受阻,好几个县城被关在渠内侧,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无法传递东西进去,修渠哪儿是一朝一夕之事,几个县城里饿死了好些人。 那个魏氏遗孤王女魏彩,便是在这片混乱之中出现,开设粥棚周济穷人,揽了无数民心,那时她化名为李彩,在邗沟渠一案□□勋卓著,被陛下厚厚封赏,做了当地刺史。 之后,魏彩便利用这个职位几番收获民心,传得人尽皆知,后来她认回魏氏宗祠,天下人便皆称不愧是魏氏之女,生来便有治世之才,魏彩继位,乃是天命所归。 想起前世种种,宋云修目光沉沉,他绝不会让这等无名之辈夺了陛下的帝位,他的陛下才是真正的万世明君,却不知那魏彩是否真乃魏氏血脉,还是有人之心以假乱真。 转眼上元节两日休沐已过,宫里却来人奔走相告,说是休日延长一日,朝中大臣个个欣喜不已,宋云修却是心中着急。 他纵是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也不能急,他无法提前告知陛下他知道什么,只能是有人提出,他再辅以相应的解决措施,顺便为陛下扬名一番。 前世上元只有一日休沐,隔日便有大臣上奏邗沟情况,眼下却是两日休沐,眼瞧着还要再来一日,宋云修担心会错失良机,心焦地一夜都未曾睡好。 好不容易等到上朝,宋云修急急上了马车,还时不时催促一番车夫赶车快些。 宋飞雪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今日为何这样急?” “自然是想快些见到陛下。”宋云修心里装了事,下意识这句话便脱口而出,说完后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迎着宋飞雪怪异的眼神,低声道,“孩儿一时说错话了。” 宋飞雪目光深深,半晌迟疑道:“你在宫里......没与陛下发生什么罢?” “不曾的!母亲!”宋云修极力否认,宋飞雪看了他一眼,才轻轻点了下头。 今日再见,想起前两日在陛下宫中他弄脏了衣服那件事,宋云修还是觉得羞愧不已,他低着头立在魏堇歆身侧,目光却在大臣之间流传。 然后在宋云修看见刘桐柄那张脸时,忽然顿住。 前世前往沥阳的是刘桐柄,留在京都是便是古莲,可这一世,这二人职位调转,古莲想必还身陷沥阳不能自拔,却不知刘桐柄将地方写来的邸报都看过了没有。 宋云修默默等着,可等到几人将这几日的大小事件都报过一遍,政殿又恢复平静,眼瞧着陛下便要宣布退朝,可刘桐柄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宋云修心急如焚,同时滋生出些许对刘桐柄的怨恨来。 在其位不谋其事,这种废物怎配留在朝中?陛下究竟看上她什么?真是该死。 然而,从今日大臣进殿起,魏堇歆的余光便不曾离开过宋云修。 她不知道这个小太傅今日又是怎么了,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焦灼不安,时不时抬眸四望、互相绞着双手。 他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魏堇歆轻声道:“太傅可还有话要说?” 宋云修被点名,鲜见地没有惊慌,他双目厉厉,抬眼便直视刘桐柄。 此刻正是所有大臣都看向他,刘桐柄自也不例外,她本是老神在在,被宋云修这一盯,盯得有些莫名。 “微臣若说工部尚书刘大人玩忽职守,刘大人可有异议?” 刘桐柄被宋云修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她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道:“不知我是什么地方碍了太傅大人的眼?要凭白得了这样的污蔑?” 魏堇歆不言,目光掠向刘桐柄。 宋云修继而道:“沥阳之事尚未平息,其余各部大人尚有事上奏,怎么偏刘大人一声不发?” “哎你......”刘桐柄正要发火,但很快收住了,她换上一副好颜色,笑道,“沥阳之事,已被陛下处理得十分妥当,其余事件自然是要等古莲古大人回来再一一细说于陛下,我又怎能抢了这份功劳?” “古大人身陷囹圄,传递消息不易,对于身在灾区的难民来讲,时时刻刻都是煎熬,刘大人如此说,是敢肯定从地方发来的邸报没有要事了?” 他厉声厉色,见刘桐柄犯了嘀咕一言不发,便又质问:“还是说你根本没看?” 这番严词,让殿中大臣都为之一怔,说完便有人暗觉宋云修不会做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刘桐柄下不来台,刘桐柄还不记恨他? 也有人觉得宋云修就是匹夫多事,一点沥阳水灾的小事也要揪着不放,翻来覆去地分说。 只是眼下无人敢私自议论,都是各怀心事。 刘桐柄脸色绿了绿,道:“宋太傅可不要含血喷人!你怎知我没看的,我若说我看了,并无要事,你待如何?” 宋云修雪目冷冷,道:“既看了,其中有几份急报,俱是何方上报来的,刘大人不妨一一说清。” 刘桐柄脸色愈发青黑几分,她低声喃喃了句什么,跟着道:“太傅今日是执意要与我过不去了?” 宋云修眸光熠熠,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模样,魏堇歆接过这话茬,道:“刘爱卿既胸有成竹,不妨一说。” 说话的功夫,刘桐柄立时又换上一副委屈神色,道:“臣今日并未做错什么,然而太傅却屡屡严词相逼,如此这般,想来是臣在陛下面前失了宠信。” 魏堇歆双眸微眯,不冷不热地笑道:“刘爱卿怎会生出这样荒谬的想法,你素来都是朕的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