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2021》 卷首语 所谓文学,从大众来,往大众去。 文学的本质不过是作者的一种表达方式,所谓雅和俗,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无需标榜。 《楚辞》是雅,《诗经》就俗了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俗了吗?无非是浪漫和现实之间复杂的关系罢了。 但是,从大众中取材和迎合大众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有人登高一呼:不被大众接受的文学不是好文学!有人破口大骂:群众不能看懂的文学不是真正的文学! 那么,一个本来没有明确定义的概念,为什么有专家站在太阳里指点江山呢? 有朋友吐槽说:“都不知道你在写什么东西!你看看人家!”我总是回答:“我这是文学,我这是艺术!” 事实上,我从未轻视或贬低那些或是著名或是流行的作者,怪就怪我滥用了省略句。 因为,我想表达的是:这是我的文学,这是我的艺术。 真理从来不掌握在大部分人手中,人们总是更乐意了解他们愿意知道的东西。 我不知道真理在哪里,但是我想记下我所见到的一切现实。 于是,就有了《老张头》。 现在,《老张头》可以当成故事来看;以后,《老张头》就是二十一世纪的部分现实社会缩影。 现在,我把真实写成故事;以后,故事渐渐成了真实。 于是,这是我的故事,这是我的文学,这是我的艺术。 路漫漫其修远兮,虽千万人吾往矣。 《老张头2021》卷首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千里送鹅毛 老张头已经很久没给我回信了。 上次他跟我说,唯一的儿子听说有同学在BJ发了财,就跟着去看看能不能捞上一笔。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鹅毛般的大雪,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样奇怪的画面——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娴熟地从小纸盒里倒出一根红头火柴,颤巍巍地划过盒子侧面的砂纸。随着“呲啦”一声,淡‎‌黄‍色‎的火苗渐渐旺盛起来,把那根细细的木头烧得通红。老头看着火苗发呆,竟忘记了点上嘴里叼着的老烟斗,只有空气中弥漫着硫和磷的味道。 老张头以前是个知识分子,但是自从写了篇文章被人骂之后,就再也没有写过什么作品了。我从来没听老张头说过他的老伴,但是直觉告诉我,一定跟那篇文章有关。其实这一点也不稀奇,在那个年代,每个努力活下来的人,都应该被称作英雄了。 那天,我写了一篇叫《生活与勇气》的文章,发表在了报上。里面有这么一句——我知道每个时代都有黑暗,我也知道黑暗永远都会存在。但是,无论刮风还是下雨,太阳照常升起。 老张头看到之后,给我写了封信,只是简简单单两句话:受身无间者永生不死,寿长乃无间地狱之大劫。早年我曾在无意中看到过《涅槃经》,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这两句话,让我顿时泪如雨下。于是,我马上提笔回信: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望君安好。 就这样,一来二往,我和老张头就成了忘年交。每个月我都能收到老张头的信,字里行间从对生活的绝望变成了美好文学的光芒。上次我还跟他说,待春暖花开之日,愿与君把酒敞怀。可最近工作繁忙,竟忘了有这么一档子事儿,竟忘了老张头已经很久没给我回信了。 天气越来越冷,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不论远近,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显得格外刺眼。 我忍不住垂着头,长叹了一口气,一边摘下冰冷的眼镜,一边擦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我想,一定是刚刚外面的雪景太刺眼了吧。这么想来,老张头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突然想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么一句。虽然现在是“千里共白雪”了。 既然这样,为何不把行程提前,就趁这大雪,早些与老张头把酒言欢呢?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远吗?我心里这么想。于是,找来信封,誊下了老张头的地址,随手装上两瓶好酒便出了门。 大雪纷纷,只是风小了些,想是吹累了吧。毕竟吹了十几年,也该累了。我一手抓着地址,一手紧紧提着两瓶酒,坐在火车的窗边。窗外依然是鹅毛般的大雪,一个老头拿起火柴,点上长长的烟斗,吐出一口烟气,端起酒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车里没什么人,但格外闷热,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模糊,只是感觉雪越下越大。我昏昏沉沉,正当快要睡过去,突然传来了报站的声音,火车也很快停了下来。到了!那老头肯定是不停地说“好酒!好酒!”吧。我想着老张头滑稽的喝酒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地址,抱着酒在雪地里跑起来,就像当年逐日的夸父一般。那应该就是老张头家了,其实也不是很远嘛!大雪很快落满了我全身,不觉打了个冷战。 “老张头,开门嘞,老张头!”我叫着门,手脚却已经冻得麻木。 “来了来了,谁啊?”老张头慢悠悠地回道。我能听到老张头那迟缓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哈,老张头,你看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来了!”门刚化开,我就马上举起了酒瓶。 “砰”!我看着两瓶好酒撞在门上,顿时傻了眼。 “我当是谁呢!您这是大老远过来给我表演砸酒瓶嘛!”老张头愣了一下,笑着接过酒瓶。 我拍了拍头上和肩上的雪,顺手抓起一把:“老张头,我这是给你千里送鹅毛来了!” 老张头迎我进屋坐下,不紧不慢地倒了杯热水,递到我手边:“这个咱知道,礼轻情意重嘛!” “看来咱们今天只能就着鹅毛敞怀了啊,哈哈!” “何妨!何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可能还要下很久。可是,老张头和我都知道,雪总会停的吧。 第二章 借钱 老张头蹙了下眉头,笑着对我说:“这回,是你输了吧!”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看着老张头苍白的脸,粗糙得快要变成丢进灶膛里的柴火。 是啊,这回真的是我输了。只是,这证阴的代价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轻轻拍着老张头的肩膀,生怕稍稍用力,就把这骨头拍出燃烧爆裂的声音:“是啊,你赢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老张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瞪大眼睛望着我。 “永远不要相信那些你曾经帮过的人?”这听起来太蠢了,我想。我似乎记不起来当初跟老张头的赌约了,也完全不忍心对着眼前这尊蜡像提出任何问题。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老张头约我下棋,说是最近领悟了新招。我可真是服了这个倔强的老头,自从上次被我杀得片甲不留之后,三天两头就想着报仇雪恨。不过说实话,他的棋艺跟他的年纪,完全是反着来的。 不过,有时候想想,这个倔老头还挺有趣,要是换作我被这么虐,早就骂骂咧咧掀棋盘走人了。想到他那副怅然若失呆呆看着仅剩的“帅老头”的样子,我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老样子,让你车马炮,红棋给你!”我似乎又看到了老张头抓耳挠腮的模样。 “不要你让,我要黑棋!”老张头颤巍巍地摆好棋盘,执拗地拿过黑子摆上。 结果,十几个回合下来,老张头又和之前一样发起了呆。我想,可能这老头又在想着下次报仇了吧。不得不承认,几天不见,棋艺见长。 “这样吧,我跟你打个赌,要是我赢了,下次你就给我写个棋谱。” 我没想到老张头居然在打这主意,也没想到这次对弈成了最后一局。 “说吧,你想赌什么?” “很简单,之前有没有朋友借过钱给你?再问他们借一次。” “这个太简单了吧,我现在就借。” 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来自几位好友的转账。当年我穷困潦倒,多亏了他们。虽然我一直很感激他们,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能好好表示表示,没想到现在又问他们借钱。其实扪心自问,一开始我并没有把他们当成“挚友”,当年问他们借钱也只是走投无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罢了。 “老张头,你看,就这么简单!”我得意地拿起手机在他面前摇晃。 “别高兴太早了,我话还没说完。你最近有没有借钱给别人?问他们要回来!” 老张头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有几个朋友之前问我借了笔钱,拖了一年多还没还,碍于情面,一直没好意思要呢。现在趁这个机会,既可以把钱要回来,又可以给老张头看看我们年轻人的交情。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是一石二鸟。 “你倒是继续笑啊?”老张头笑了起来,“怎么不神气了,你刚刚那神气劲呢?” 有拉黑删除的,有继续拖着“马上就还”的,有“还有这事?”的,还有干脆人间蒸发的。我想,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要不我现在找个朋友临时证阴一下吧? 于是,我给一亲戚打了个电话,毕竟我始终觉得亲戚可能比朋友更靠谱,毕竟是亲戚嘛,关系牢得多! “我给你打一笔钱,你再转给我,OK?” 电话那头传来信誓旦旦的声音,每个字都那么铿锵有力:“没问题!” 当我看到转账显示“对方已收款”,已经想好怎么跟老张头好好吹嘘一番了。 “你小子想啥呢,这都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耍赖呢!”没想到的是,我等来的不是收款的声音,而是老张头不耐烦的催促。 “行了老爷子,催啥催!马上马上!”可是,又过去一个多小时,没有任何音讯。 “小伙子,我赌你是要不回来了!别忘了我的棋谱啊!哈哈哈!”老张头没有继续陪我等下去,我一肚子火,竟忘了跟老张头告别,真是有失风度。 几天过去,我没有收到任何“朋友”的回复,包括亲戚。我紧紧捏着手机,已经这样捏着几天了,我从没有想过,我会这样期待来电。 “老兄,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借点周转周转?” “谢了老兄,回头请你吃饭!” “最近又出了点事,你的钱我记着呢,能不能再借点,给你算利息!” “我最近房租吃紧,车子要加油!” “放心,等我资金到了马上还你!” “放心,月底之前一定还你!” “没问题!”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看着地板,高高地举起手机,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这该死的手机! 突然,电话响了,老张头? “小伙子,还记得咱们的赌吗?” “行行行,算我输了!” “怎么能是算你输呢,你是真的输了!” “行行行,我输了我输了,我认我认!” “咳咳,小伙子,我们老地方见啊,能赢你一回不容易,今儿个咱们不下棋,就庆祝庆祝!” 事实上,我根本没心情,倒不是因为打赌输的事情,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可能是因为骨子里的不服输,也可能是因为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之前看网上说“借钱的时候是孙子,还钱的时候是大爷”“凭本事借来的钱,为什么要还”之类的,我还以为只是段子罢了。 不管怎么说,跟老张头这事,总得先给了了。随风飘来几片落叶,丑陋而肮脏,风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吹得人浑身不自在。 “小伙子,可把你盼来了,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老张头早就落了座,煞有介事地摇着一把破扇子。 “说话算话,我怎么会不讲信用呢?”我悻悻地回应道。 “所以,讲信用的人会一直讲信用吗?”老张头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那我哪知道!反正我有我的原则!”我越发没好气地回答。 “那我的棋谱呢?”老张头耸了耸肩膀,冲我摊手。 “没来得及呢!你也没说啥时候要啊!”我脱口而出,猛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我不知道。 “小伙子,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老张头完全不顾我的情绪,自顾自地说道。 “嗯,什么有意思?”我还在想刚刚的回答有什么问题,只是敷衍地应答道。 “那些帮助过你的人,还会再帮助你,你却始终没有好好珍惜他们,不是吗?”老张头突然极其严肃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而那些你帮助过的人,还在找你帮忙,却丝毫不懂感激,不是吗?”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突然觉得,我也是这样。我想,这回我真的输了,输得很彻底。 老张头蹙了蹙眉头,自言自语道:“几十年前我也这么觉得,谁不是呢?” 第三章 夜场奇遇记 老张头蹙了蹙眉头,眼里露出一丝寒光。我看到老张头微微颤抖的嘴角,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长串的白色烟雾从那张沉默的嘴里慢悠悠地钻出来,夹杂着浓烈的寒意,在料峭的秋风里辗转飘摇。终于,我以为他要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没想到,他只说了一个字,贱。 可是,我分阴听到他在说,贱,真他妈贱! 故事要从大约十年前说起,那是金融行业正当暴利的时候。 “投资理财啊,我们这年化利率高得很!”老张头身着黑色西装,昂扬着脑袋,一手摇着传单,一手从左前方的口袋里掏出名片,上面清晰印着xx公司xx高级金融理财顾问。其实,哪里有什么高级金融理财顾问这种东西,纯粹是为了忽悠那帮没读过书的。老张头昨天才入职,上午填完表格,下午开了个会就当培训,今天就已经在街道上大摇大摆吹捧自己和产品了。 而所谓的年化利率这些东西,老张头只是简单背了传单上的几句话而已,你要是问他,我今天存十万,一年能拿多少钱,他可能要拿着计算器按上半天。而那些老手,绝对不需要这么做,因为他们早就已经知道你要问什么了。 “你们这个能按月存么?我不太放心啊。”有人好奇,上来问了两句。 “您放心嘞,我们这大公司,办公楼就在那,按月当然也可以,就是利润没那么高了!”老张头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立马答道,“您看看,这是我的名片,想要了解的话咱们可以找个地方安静地好好谈。” 有一种东西要新手的狗屎运,老张头就这么轻轻松松拿下了入职的第一单,从单子里赚了两千块提成。钱不算多,但也不少。主管觉得老张头可能天生就是干这行的,便看似随口地喊老张头下班了留一会。老张头也不傻,这就给主管递了根烟,跟着主管一起上了车。 真正的夜场奇遇记,这才拉开帷幕。 振聋发聩的重金属,让身体无法保持镇静;浓妆艳抹的比基尼美女,踩着恨天高恣情扭动;昏暗摇曳的灯光,闪烁中混杂着看不清的骰子。主管摇了摇手,便有个穿着小马甲的服务员屁颠屁颠地跑来,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不一会儿,面前站了一排女人。 “老张头,今天是给你庆祝开张的,你先点,看上哪个带走!”主管端起酒杯,冲着老张头晃了晃。 “我都行,您说了算!”老张头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依然是震耳欲聋的重金属,只是每个人身边都坐上了从未见过的妹子。主管一手叼着烟,一手在身旁的妹子身上上下摸索,从他们眼里投射出一种狡黠的色调。 “怎么,妹子不满意?不满意就换了!”主管又端起酒杯,看着老张头笑着喊道。 “满意满意,好着呢!”老张头连忙应和着,毕竟是主管挑选的。其实原因很简单,老张头没有像他们一样,在妹子身上得到一些东西。于是,连忙搂住,不时摸索起来。 酒过三巡,主管又冲着服务员招了招手,还是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随后,只看到每个人带着一个妹子出了门。 “老张头,妹子就交给你了,别浪费啊!”主管的镜片显得格外模糊,脸上满是油烟,鼓起来的啤酒肚,实在让人觉得恶心。老张头只是陪着笑,看着主管坐上车,左右各搂着女人,看不清她们的模样。 “老板,要不你先洗个澡?”妹子搂着老张头,一边解下皮带,就像剥下刚刚被烫死的猪的皮,一边脱下自己的上衣,就像破茧而出的蝴蝶一样。老张头太阴白了,他根本没办法拒绝,他已经不知道主管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这是一份怎样的工作。因为很多时候,好坏,并没有定义。 半年后,老张头从这份工作中赚了一大笔钱,却也越发迷失和沉沦。他心中开始有疑问,这些女人,到底在想什么。他想,想要解答这个疑惑,只有去实践了吧。于是,老张头带着这笔钱,来到各种洗浴中心和豪华会所,结识了各种从事这些工作的女人,抽着烟问她们那些或真或假的故事,或许本身就是假的吧。 有人说,单纯地喜欢花天酒地,喜欢这样的氛围。这应该算是最真实的实话了。有人说,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钱,生活所迫,实在是没办法。可是,当看到她们身上的名牌奢侈品,她们的话就不值得相信了。也许亏损是真的,但生活所迫这样的说法,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当然,抛开那些虚伪的借口,蒙上那层虚荣的遮羞布,也不得不承认有卖笑不卖身的存在。 有人说,老公没用,没本事赚钱养家,只能出来干这行。虽说笑贫不笑娼,但有用没用又该怎么去定义呢?流汗流血一天两百块,怎么也比不上两腿一张眼睛一闭来得快吧。与其说是种种原因,不如说是自己的选择,至少这样显得更加负责任。还有人说,为了爱情。这应该是最可笑的了。真的有女人为了爱情出卖自己的身体,然后把钱交给那个男人,任凭那个男人在其他女人身上卖力挥霍吗?如果这样也叫‎作‍‎爱­情的话,那就真的变态了。 老张头说,男人的钱是最好赚的,有酒有色,命都可以不要;女人的身体是最不值钱的,只要肯砸钱,就没有什么原则。 我不知道老张头是不是在说所有人,我只知道关于男人的部分,我是完全相信的。 老张头最后还是没有阴白这些女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是,我突然情不自禁地应和起来:“贱,真他妈贱!” 第四章 气死一个老头 老张头怎么也没想到,那是一阵刀尖上跳舞的呼吸。 阳光阴媚,微风拂面。老张头在屋子里来来回回走了许久,从角落里拽出一个包。与其说是个包,不如说是一个串了两根绳子的黑色袋子。袋子表面已经模糊不堪,隐约能看出几个英文字母,绳子也长长短短地挂着。如果说老张头每天都要背上这个袋子外出的话,那只能说阴老张头实在是个邋遢的人。 其实,这是个球袋,袋子里装了一颗篮球,那是当年老张头荣获联赛MVP的时候,比赛官方送给他的纪念物。那场比赛中,老张头在第一节连着投中十一记三分球,观众们发了疯似的狂呼着,对手们像被压在了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于是,比赛的结果毫无悬念。 只是后来,老张头断了两根手指头,摔伤了膝盖,扭伤了脚踝,再也神气不起来了。而那樽雕刻着“最有价值球员”的奖杯,也被老张头一怒之下摔得粉碎。只有这颗篮球,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不能说它无人问津,因为老张头总是忍不住把它捧在手心;但也不能说它光鲜夺目,因为根本没人知道它的身价。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一点一点地燃烧着老张头的伤口,他不停地走来走去,叹着气却反而变得坚定起来。终于,眼神再次停留在这个黑色袋子上,这里面装着一颗曾经辉煌的心。老张头颤巍巍地伸出手,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一般,又像摘下天边的星辰一般,突然抬起头来耸了耸肩膀,背着球袋出了门。 “哈!嘿!”那个每天下午都在健身广场锻炼的高个儿老头,一边嚷嚷着,一边卖力地拉扯着单杠,尽管他知道那单杠是铁做的,根本扯不断,“一!二!三!四!” 这高个儿老头姓徐,头发油光锃亮,胡子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整洁的运动装,一副运动范的老神仙模样。老张头总是能在健身广场看到他,心里管他叫作徐神仙。但是老张头觉得,像这样的神仙,可能是在天上腾云驾雾太久,所以没办法在人间大路上好好走路了。想到这里,老张头缓缓放下袋子,取出篮球摩挲了一会。 风渐渐大了起来,阳光也变得沉默。老张头像当年一样把篮球高高举起,对准篮筐投去。和当年不同的是,这一次,篮球并没有乖乖地落进它的家,只在门外转悠了一下就偏离了它该走的路。 “喂!你用点力啊!”徐神仙扯着嗓子喊道。 老张头瞥了一眼,并没有理会,只是捡起篮球继续拍了两下,然后举起球,弯下膝盖,由下而上地将力量送到头顶,透过指尖将篮球拨出,像极了当年比赛中潇洒的得分姿态。可是,篮球越来越不听话,连家门口都不转悠了。 “你行不行啊!瞄准点啊!怎么都投不进去啊你!”徐神仙啐了口唾沫,“就你这样还打什么篮球!” 老张头觉得膝盖有些刺痛,而徐神仙仍旧絮絮叨叨个不停。风越来越大,把徐神仙的嘲讽吹得到处都是。老张头心想,你这神仙真是多管闲事,看你天天来这锻炼,也没见你撇下拐杖好好走两步。 徐神仙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胡子也缠绕到一起,那身运动装外套里的毛衣也起了球。这么热的天气还穿着毛衣,看来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啊。天上的神仙不应该在人间待着,更不应该来讥笑凡人吧。老张头被风吹得头疼,只好把球装进黑色袋子,背着荣耀一步步往回走。 后来,很久没有见到徐神仙了。听人说,徐神仙归位了。老张头突然想到那根可怜的拐杖,撑着一个一无是处却热衷指手画脚的高个老头。瘸了的腿恐怕不是中风偏瘫害的,而是在刀尖上跳舞被刺穿的吧。 2021年4月15日 第五章 挖沟 这才暮春呢,怎么就热成这样?到夏天岂不是要热死人?老张头皱着眉头,心里嘀咕着,没注意自己已经叹了好久的气。 阳光倾泻下来,好像在肆意播种着什么。后院飘来一阵阵恶臭,老张头满心疑惑,捂着鼻子往后院走去。“哎哟,这菜园子都快成臭水沟了!”老张头不禁泛起恶心,突然想到前些年村口那条大河里被翻出来的淤泥。 奇怪,这下水道一直畅通无阻,怎么一下子堵成这样?老张头绕着菜园来回踱步,一会看看窨井盖,一会踩踩已经泛绿的菜田,一会蹲在田埂上发呆。 阳光照在溢出的污水上,一眼望去,底下都是黑色的淤泥。不知道它是想晒干这些脏东西,还是想让这恶臭传播得更远。 院子外面是平整宽阔的水泥马路,马路那边是一块农田,田边是两棵桂花树,田里种满了各种灌木。老张头看着外面的景象,好像一下子阴白了什么。 这下水道是从院子里往马路对面的农田里排的,污水经过农田,再通过管道排到村口的大河。 于是,老张头找来撬棍,打开了院子里的窨井盖,迎面扑来的气味让他忍不住吐了出来,他最厌恶肮脏的东西了。 奇怪,这窨井没问题啊。老张头拿起铁锹往下试探,除了底下有些淤泥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莫非是马路那边堵了?要不打开马路上的窨井盖看看? 老张头打算逐个检查,然后找出问题所在。但是又想到马路上的窨井盖是公家财产,自己挖不得,而且这条路上有车辆来往,万一出危险了就不好交代了。 犹豫了片刻,老张头决定给村里打电话。“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阳光下的老张头汗流浃背,耐心也被一点点消磨。电话打不通,只能直接去找村干部了。 老张头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一包好烟,骑着电动车去村委会了。村委会的办公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多么漂亮的房子啊!这么大的房子里得住多少人啊!老张头心想。 “李主任,跟您说个事儿啊,我家下水道堵了。”老张头敲了敲村支书办公室的门,一只手不停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香烟,颤巍巍地说道。 “下水道堵了你去通啊,找我有什么用!难道让我去帮你通下水道?”李主任头也没抬,抽着中华香烟,吐出一串烟气,清了清嗓子,又抽了两口,吐了一口痰。 老张头不由得又泛起一阵恶心,他最受不得脏东西了。 “不是,那什么,李主任,我的意思是,我想打开马路上的窨井盖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给批准了。”老张头继续摩挲着口袋,却没有把烟拿出来。 “放屁,公家的东西是你想开就开的?”李主任又吐了口痰。 “那什么,我就打开检查一下,查完就盖上,路口我都会叫家里人让过往车辆注意的。”老张头再次试探性地问道。 “你想都不要想,弄坏了你赔?弄出事情来你负责?你赔得起么?你负责得起么?”李主任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瞥了老张头一眼。 “不是,李主任,您看我这下水道堵了不检查,还能咋办啊!”老张头不停地流汗,背心也湿透了。 “你爱咋办咋办!没事就赶紧走,我忙着呢!”李主任大声喊道,喊完又抽了口烟,吐了口痰。 老张头叹了口气,走出村委会办公楼,骑上电动车,慢悠悠地往回开。 阳光渐渐变得黯淡了,一阵风从办公楼吹来,老张头又想起了那年村口大河里被翻出来的淤泥。 行啊,你让我爱咋办咋办,那我就挖马路的窨井盖了!老张头咬了咬牙,心一狠,拿起撬棍就开始撬。可是,窨井盖被水泥封死了,怎么也打不开。 眼看菜园快要被污水淹没,老张头只能另想法子。“哎!有了!我怎么这么糊涂!”老张头拍着自己的头,忍不住笑了出来,“当年有大禹治水,现在有我老张头挖沟排水!” 于是,老张头拿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把田埂挖深,然后一番“围追堵截”,重新挖了条水沟,一直通向围墙外。 可是,污水顺着沟淌了一会,又一动不动了。“哎呀,我可真是个大笨蛋!”老张头一边骂自己,一边又笑了起来,“水往低处流嘛!我这沟挖错了!” 老张头看着院子外面平整宽阔的水泥马路,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好烟,点了一根,学着李主任的样子抽了口,吐出一串烟气,接着吐了口痰。 “我早就该想到了,都是这条马路惹的祸!”老张头看着满园子的污水大笑起来。“这马路以前可没这么宽,去年村里筹钱拓宽马路,这才加宽了一半。” 老张头拿起铁锹,一把丢进了那个堆放农具的棚子里。 一缕暗红的阳光照在马路上那个打不开的窨井盖上,新拓宽的那半边马路显得格外平坦,只是比旧的那一半要高傲了一些。 2021年4月19日 第六章 地包天之死 马路对面是一块农田,田里什么也没有。 老张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农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马路边上有几个农妇在闲聊,突然有人破口大骂:“杀千刀的!弄死了我家的大黄,你不是人啊!真不是人啊!” 农村里很多人家都养了狗,土狗,名字也很土,基本上都是根据毛色来命名的。 所以,大黄应该是一只­‌黄​‍色‍‎的土狗吧。虽然这些狗长得并不是很可爱,有时候还会发了疯似的狂吠,但是,它们的的确确是看家护院的好手。 突然,骂声变成了哭声:“大黄啊,命真苦啊,一顿好的也没吃过,就这样被人害死了!”原来,这骂声是从一个老太太嘴里传来的。老张头见过这老太太,家里穷得只剩下天花板和四面墙了。老太太的老伴很早以前出车祸死了,有个女儿,嫁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于是,老太太从路边捡来一只小黄,一人一狗相依为命,直到小黄长成了大黄,又变成了一个人独自生活。 老张头叹了口气,想到了去年,也是这个时候。老张头怕吵闹,但也怕孤单,所以一个人住在村子的最角落,也从路边捡了一只小黑,一人一狗相依为命。 老张头的屋子不大,却刚好给小黑留了个位置。小黑通体黑毛,看上去是个狼狗胚子。 平时,小黑不怎么靠近老张头,似乎明白老张头不爱被打扰。但是,当老张头一伸手,它还是会乖乖来到身边坐下。 时间过得很快,小黑渐渐长成了大黑,头和脸的形状也发生了变化,最有意思的,小黑的牙凸了出来,下巴也往外凸。于是,老张头笑着骂道:“你怎么长得比我还丑啊,地包天!” 小黑似乎听懂了老张头的嘲讽,生气地跑出门去。老张头知道,它不过是溜出去找它的好朋友玩耍去了,等会就会回来,毕竟它陪着老张头,哪都去过了。 果然,没过多久,小黑就慢条斯理地走了回来,蹲坐在老张头身边,抬着头伸长了脖子。 “地包天啊地包天,天气要凉了,不要再出去乱跑了!当心被人抓去烫火锅吃了!”老张头摸着小黑的脑袋,看着外面的树枝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小黑“汪汪”了两声,朝着狗窝跑去,似乎快要和夜色融在一起。 “汪!汪汪汪!”小黑发了疯似的从狗洞里飞奔而来。 天才刚刚拂晓,还透着一丝寒意。老张头被小黑吵醒,拿起拖鞋就砸去。“汪!汪!汪汪汪!”小黑叫得更凶了,一边叫一边到处撞,把凳子全都撞翻在地。老张头骂道:“你个畜生,发什么神经病!” 小黑似乎被吓到了,老张头从来没这么大声呵斥过它。于是,狂吠变成了低吼,小黑趴在老张头身边,不停地抽搐。老张头发觉事情不对劲,马上抱起小黑:“不好!你这是中毒了!你到底吃了什么东西!”突然,小黑从老张头手上挣脱,跑到屋子角落里翻过身来,一边抽搐一边口吐白沫。老张头匆忙走近,却发现小黑已经一动不动了。 汗水从老张头额头上滑落,流进眼睛里,一阵阵刺痛。 “就是你这个黑良心的!大黄就是被你毒死的!”老太太激动地指着一个农妇,浑身都在颤抖。老张头被这一声大喊惊了回来,才发觉地包天之死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老张头心想,这老太太无凭无据的,在这信口开河呢,是不是被气坏了脑子。可是,老太太的眼神那么坚定,好像一把能刺穿心脏的匕首。 老张头一句话也没有说,看着老太太和那个农妇,突然觉得有些熟悉。这农妇不正是马路对面农田的主人吗?那田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狗不是我弄死的!你看看你家的狗把我的田都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农妇忽然也骂了起来。 老张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农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原来,这块田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被大黄踩过的地方正有几株值钱的苗木冒出头来,不过这些苗木还没长出新芽,已经被踩断了。 清河先生于2021年4月20日作 第七章 算命 “喂,老张头,你在搞什么鬼呢!”我看到老张头蹲坐着,戴着一副墨镜,在面前摆了张桌子,背后竖着一面旗,旗上歪歪扭扭写着“神算”两个字。 “嘘,稍安勿躁。”老张头招手示意我走近蹲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我觉得很奇怪,老张头为什么要在这里装瞎子算命呢?为什么算命的大多是瞎子呢?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算命这么玄乎的事情的呢? 正当疑惑间,一个中年妇女朝着老张头走来。“大师,给我算算命!”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农妇,额头和眼角都皱着,虽然挽着发髻,但几缕夹杂着斑白的长发还是顺着耳鬓垂了下来。 “报上你的生辰八字!”老张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1970年冬月十一,晚上十一点多。”农妇一边回忆着,一边在桌子上比划着什么。 老张头掐着手指,絮絮叨叨地说道:“庚戌年戌月戌日子时,劳碌命啊!”“大师,什么叫劳碌命啊!”农妇捋了捋两鬓垂下的乱发,似乎有所触动。 “所谓劳碌命,就是一生奔波劳碌,不得安宁。”老张头叹了口气。 “大师,你说得真对!我真是过得太累了!有什么办法能够化解吗?”农妇急切起来。 “简单,从今天开始,辰时起床,午时吃饭,戌时睡觉!”老张头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张黄纸,“把这道符拿回去,贴在床头。一年之后,保证你龙马精神!” 我在一旁偷笑,老张头这不是在信口开河嘛!但那农妇一副受到高人指点的模样,兴高采烈地抬头挺胸往回走了。 我想,原来老张头不收钱啊,难怪这么胡说八道。但看到老张头墨镜上的反光和他上扬的嘴角,我决定不说话,继续看下去。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来到面前,看上去很年轻,最多三十出头。 不等男人开口,老张头就在桌子上写了个“帅”字。男人不解,盯着字看了半天。老张头笑着说:“道生一,一不平,万物不平。”男人听完,竟也大笑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这让我一头雾水,实在忍不住问道:“老张头,你这是在搞什么鬼啊?”老张头摘下墨镜,看了我一眼,说道:“怎么,你也想试试?” “我才不需要,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嘛!”我一口回绝。老张头咳嗽了两声:“你不信命,怎么会说这种话呢?”我一时间无言以对。“算了,看你的样子真是太好笑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张头站了起来,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在我很小的时候,某天村里来了个很厉害的算命先生。大家都觉得很新奇,就去找那算命先生,想要见识见识,我母亲也去了。可是,我母亲回来后,整个人都精神恍惚起来。” “啊?这是怎么回事?” “那算命先生对我母亲说,最近家里有血光之灾,想要化解就只能远离一切跟水有关的东西。” “然后呢?” “于是,母亲就疯疯癫癫地不允许全家人喝水,也不允许我们洗澡。”老张头竟然流下了眼泪,“结果,我哥哥在某个下雨天被雷劈死了,母亲也从此一病不起。” “那个厉害的算命先生呢?” “哪有什么算命先生,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罢了,他跟每个人都说了差不多的话。” “那你为什么在这当算命先生呢?你真的会算命吗?”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开始想,为什么大家会这么相信算命这种东西,终于让我想明白了。”老张头摸了摸鼻子,看了我一眼,“你想知道真相吗?” “嗯,愿闻其详。” “如果真的有命,那命数是不会变的;如果真的有运数,那命运就是由命和运两部分构成的;如果不存在命运,自然也不需要相信了。” “你说的太复杂了,我听不明白。” “很简单,如果没有命运这种东西,那算命不过是胡诌一下寻求心里安慰罢了;如果真的有命运,那么命是天定的,人的努力只能改变运数罢了。” “我还是不太明白。”我皱着眉头,有些头晕。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老张头又叹了口气,说道,“从前有个人去算命,算命先生告诉他早上八点不要出门,不然会出车祸。于是,这个人一觉睡到中午,刚出门就犯了心脏病。” “你的意思是,命是不会被改变的?” “还有个人,算命先生说他天生富贵,还能活到一百岁寿终正寝,结果他去烧杀抢掠,没过多久就被抓去枪毙了。” “那么,刚刚那妇女和男人,你是怎么算的?”我更加疑惑了。 “你看那妇女,狗年狗月狗日生,结果出生在晚上十一点。你想想看,一条狗在这个时候,生下来就没饭吃,还要看门,能好到哪里去?” “得了吧,你别给我来这一套。”我有些生气,老张头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农妇,在这个年纪这个时间段,自然事务繁忙,怎么会不劳碌呢?她们关心的,无非就是老公有没有搞外遇、儿子能不能考上好学校,自己能不能享享福罢了。我看她手上都是老茧,应该是个勤劳的人,所以我希望给她一些祝福,让她早睡晚起,好好调养身体罢了。” “那么,那个男人呢?” “这你都没看出来吗?他是个老师,只是在角色转换之间有些困惑。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每个人都有多重的身份,协调起来是多么不容易啊。我看他也是个好人,所以告诉他勿忘本心、从一而终,努力寻求平衡啊。” “好啊,你这哪里是算命!” “我从没说过自己在算命啊,旗子上写个神算,我就是算命先生吗?我戴着墨镜,就一定要是瞎子吗?你们总是相信自己以为的罢了。” “那你要给自己算算么?”我笑着问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不说能不能真的算到,就算真的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吧!”。 老张头摘下了墨镜,那面写着“神算”的旗子在风中飘来飘去。 清河先生于2021年4月21日作 第八章 网购连环计 老张头年轻的时候是个笔耕不辍的作家。可最近,退休了的老张头每天愁眉苦脸的,总是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仰天长叹,一会看着被风吹乱的树叶发呆。 到底发生了什么?故事要从几天前说起。 “喂,老张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那提着破毛笔写稿子呢!”隔壁的老李拎着鸟笼,一边逗着笼子里的八哥,一边推开老张头后院的栅栏。 “嘘!小声点,我又不聋!”老张头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小书桌。 阳光洒落下来,微风拂面,老张头微微眯起了眼,搁下手中的毛笔:“这么好的天气,看看书写点字,真是享受啊!” “得了吧,瞧瞧你那穷酸样!现在哪里还有人用毛笔写文章啊!”老李挂起鸟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笑着说道。 “哟,您老人家现在也学会挂羊头卖狗肉了啊!敢情您这不是出来遛鸟,是出来遛手机的!”老张头扭了扭脖子,瞥了一眼,继续眯起眼睛。 “你可不知道,这是我儿子昨天给我买的新宝贝,比八哥好玩多了!”老李得意洋洋地晃着手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的,难道我没有吗?”老张头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真当我与世隔绝了啥都不知道啊!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呢!” “行了张秀才,我可不是来找你贫嘴的!”老李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你这破毛笔一天能写多少字,现在人家都用电脑键盘打字了!” 老张头没有说话,阳光和微风让人感到无比惬意。 “你这个老顽固,是不是怕不会用电脑丢面子啊!”老李的声音更大了。 “老李啊,我说了我不聋!不就是电脑嘛,我明儿个就去店里买一只回来!”老张头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个“风”字。 “还一只,是一台!”老李更起劲了,“我跟你说,不用去店里买,坐在家里就能买!” 老张头听到这里,顿时来了兴趣:“哦?坐在家里买?” “就说你这秀才不出门嘛,网店啊,手机一点,就能买东西,还能送到家,还物美价廉呢!” “哦?我可听说便宜没好货啊,哪来的物美价廉!”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现在这网店开得风生水起,各式各样的东西都有,东西一多了不就便宜了嘛!” “这个我同意,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但是,在网上买东西,坏了怎么办呢?” “你以为就你能想到?放心吧,坏了给你赔呢!” “好,有点意思,那我就网上买一台回来!”老张头收起书桌上的砚台和毛笔,跟老李一起拿起了手机。 “这样,再这样。看到这个销量没,再看看这评价,肯定是好东西!”老李热情地指导着,比自己买东西还要高兴。 接下来几天,老张头依旧坐在院子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看着微风吹起地上的落叶。 “您好,是老张头嘛,有您的快递,请签收。”手机铃声响起,老张头颤巍巍地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传来了敲门声,还真送货上门来了! “喂,老李啊,这电脑送来了,来玩啊!”老张头连忙给老李打电话,开心得像个孩子。 于是,老李兴冲冲地跑来,连那只鸟笼里的八哥都忘记带出来了。 两个老头笑呵呵地打开包装箱,宝贝似的一件件取出来,微风从院子外边吹进来,远处好像有喜鹊的叫声。 忙活了许久,老李突然叹了口气,说道:“老张头,搞定了,你自己慢慢玩吧!”老张头也没有挽留,自顾自地开机、新建文档、关机、开机。 不得不说,文化人就是厉害,没过几天,老张头已经轻车熟路,还不时用电脑上的软件给老李打电话。 大家都议论,这老张头变了个人,一下子开朗多了。 “你好,我这电脑一直嗡嗡嗡地响,是不是坏了?”老张头小心翼翼地给店铺客服发消息,电脑主机不时发出咔呲咔呲的声音。 “您好,那是散热器的声音,是正常的哦!” “但是这声音太大了,我觉得不太正常。” “那麻烦您拍个视频给我们看一下,可以吗?” “好,你看。”老张头拿起手机,对着机箱拍起了视频,熟练得一点也不像刚步入高科技时代的糟老头子。 “您好,这是散热风扇的问题,这边给您重新寄一个,您看可以吗?”客服看上去很有礼貌、很有耐心。 “好的。”老张头也没多想,爽快地答应了。 等到新的散热风扇寄来,老张头照着说明拆开机箱,换了上去。 果然,那噪音消失了。于是,老张头开始熟练地新建文档,把他一直在写的那部长篇敲了上去。 老张头心想:这玩意儿果然厉害,半小时就能打上几千字,这比我用毛笔写得快多了啊。想到这里,老张头笑了起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半年后,老张头已经写完了几十万字,坐在电脑前开心地摩挲着双手,终于要竣工了!“咔呲咔呲”“咔呲咔呲”机箱又开始响起来,老张头皱起了眉头,难道又是风扇坏了? “你好,我这电脑又开始响了!”老张头重重地敲击着键盘,几秒钟已经打了几十个字,“你们这风扇是不是又坏了!” “您好,麻烦您拍个视频给我们看一下哦!”客服依旧礼貌而又耐心,可老张头已经很不高兴了。 老张头想把视频也发给老李看看,但是皱了皱眉头,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您好,散热风扇属于易消耗品,我们这边再给您重发一个!”老张头从凳子上站起来,又一屁股坐了下去,看着客服的回复,心里有种奇怪的想法。 “好吧。”其实老张头打了一长串消息,但是又一个个删除了。 很快,又过去了半年,老张头已经很久没见到老李了。 听说老李每天都在家玩电脑游戏,那八哥早已经送人了。当然,也有可能去见上帝了。 老张头的长篇终于完成,看着眼前的电脑屏幕,老张头觉得头晕眼花,脖子越发僵硬,有种刺骨的酸胀感。 “两百多万字,我想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份伟大的作品了!”老张头长叹了一口气,院子外的风已经很久没有吹进来了,那些被风吹乱的树叶,也早就被埋到了泥土里。 突然,屏幕卡住不动了,老张头点击着鼠标,没有任何反应。这可把老张头急坏了,连忙关机、重启。可是,电脑关不了机,就这样卡着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 老张头连忙给客服发消息,可是半天都没有回复。就这样,老张头拿着手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风刮得很大,把院子外面的水杉树枝条都折断了。 “你们的电脑死机了,动不了了!” “您好,请按照发给您的视频设置一下!”客服发来一段视频,大概是修改参数之类,老张头根本看不懂。 “电脑动不了,没法设置,你看。”老张头拍摄了一段视频发给客服,电脑的屏幕卡住一动不动,“你们的电脑质量不行啊,我要退货!” “不好意思,您使用了这么长时间,没办法退货了。” “质量出了问题,还不能退款?” “我们有三年质保,您可以寄回来,我们给您维修。” “我现在要退货!这电脑一直出问题,我不相信它的质量!再说了,如果修完再坏,怎么办?” “质保期间肯定是给你维修的,你寄过来就是了。电脑用久了肯定会出故障的,你人也不能保证不出问题!” “你怎么说话的!你就是这样跟顾客说话的?你才会出问题!”老张头不停发抖,只觉得头顶一阵阵刺痛。 “有病就冶病!坏了给你修就是了!不像你,没病的时候一直担心有病!是不是闲的!” “我要投诉你,太不像话了!” “怎么了,坏了给你修,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你投诉我什么?你爱怎样就怎样!” 风越来越大,变天了。 老张头只觉得眼前一黑,顿时说不出话来。老张头想,现在不仅仅是商品质量的问题了。 这些年,老张头正是因为咽不下那口气,才总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吹着风。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是没能逃过“担心有病”的罪。 这些年,老张头正是因为看不惯世上那些事,才总是一个人拿起破毛笔慢条斯理地写着故事。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还是没能救下“正大光明”的命。 于是,老张头决定拿起法律武器维权。只是,老张头再次选错了方式。 “你好,我在网上买了一台电脑,现在商家不肯退款,能不能维权?”老张头拿起手机登录网站,搜索了一家“网购维权”的店铺,显示定价一元。 “发一下订单号和商家店铺。”隔着屏幕,老张头感到一阵冷漠。 “我买的这个电脑能不能给退款?商家不肯退怎么办?”老张头再次催促。 “定价一元,你拍下十个,能追回。”客服一字一句地回复道。 “好了,拍了十个。”老张头想也没想就付了款,现在他在乎的,其实并不是退款的事情,而是那句“没病的时候一直担心有病”。 “好的,发一下那个商家客服的聊天记录。”依然是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文字。 “发了,能退款吗?”老张头将聊天记录截图发了过去。 “没问题的,能退款,打开这个链接就行。”客服发了一个文档,是个二维码。 “你好,我是老张头,咨询退款的事情。”老张头添加了那个二维码,显示又是一个客服。 “你好,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是你的专属维权顾问,付款三百元就行。”另一个客服简单说了两句,又发了一个二维码。 “啥都没干呢,又让我付钱?”老张头开始怀疑。 “放心,你的投诉肯定能成立,电脑也一定能退款。我这边会协助你搞定,投诉后你可以要求商家一起赔付这维权费用!”客服斩钉截铁地说。 “大概多久能搞定?能不能直接从你们店铺的链接付款?”老张头还是有些怀疑。 “放心,很快的,三个工作日,我这边协助你,今晚十点就能搞定。不能从我们店铺链接付款,会被风险评控管制。我们这么大一个店,不会骗你这几百块。”客服继续斩钉截铁地回复。 “好,我付款,等到今晚十点。”老张头想了很久,还是付了钱。 “现在已经十点了,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老张头看了看钟,十点十分。 “不是说十点钟么?现在都几点了?”老张头又看了看钟,十点半。 “没那么快的,我尽量。”客服终于回复了。 “你不是说十点搞定么?不讲信用么?”老张头很生气。 “三个工作日,我发个文档你看一下。”客服冷冰冰地回复,紧接着又是一个文档。 老张头看着文档,又觉得眼前一黑,顿时头痛起来:“我不要你们店铺维权了,退款吧!” “好的,可以。现在就给你退回十元保证金。”客服马上退了订单上的十元钱。 “十元?我付了三百呢?”老张头追问道。 “我们这边退费的唯一标准是维权失败。你这个案子肯定能搞定的,你不要继续维权跟我们没有关系。”客服发了一段语音,非常不标准的普通话,尖锐恶心。 “取消订单还不能退款?你们啥也没干,就收了钱不办事?一开始你们没说什么退费的什么唯一标准呢?你们这不是钓鱼么?”老张头咬着牙捏着拳头发着消息,可是消息却被拒收了。 钟响了,十二点,外面下起了大雨。老张头听着雨声,雨水被大风吹得噼里啪啦,狠狠地打在窗户上。 老张头打开窗户,迎面而来的风雨像匕首一样­‎插‍­‎进​他的脸和心脏。 老张头想起了老李和那笼子里的八哥,想起了院子里那张小书桌,想起了那方老砚台,想起了那支破毛笔。 突然,老张头又想起了他那篇平生最伟大的最后一部长篇,一阵刺痛涌上来,只觉得眼前一黑。 不知过了多久,咆哮着的风渐渐细了,发了疯的雨渐渐息了。 阳光从窗外洒到地上,洒到地上的老张头身上。。 老张头被阳光刺痛了眼,缓缓爬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后院,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仰天长叹,一会看着被风吹散的落叶发呆。 清河先生于2021年5月4日作 第九章 断网 隔壁的小王最近当上了村支书,别看他才三十出头,做起事来可是有条不紊。 这不,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马上就点起来了。 “啪!哗啦啦!”一阵轰鸣声把老张头吓醒了,还以为地震来了、房子塌了。 窗外已经天亮了,太阳像生闷气一般,吐出一半火气,又憋了回去。 “快点快点,这边这边,对对对。”有人扯着嗓子指挥道。 老张头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往屋外走去,原来是小王,正叼着烟对着挖掘机指手画脚。 “轰隆隆!啪!”挖掘机放下爪子,一堆红砖瞬间躺在了地上。 “对对对,再去弄点黄沙水泥!”小王朝着村口指了指,那铁机器好像能听懂人话,转过身去,履带和齿轮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小王啊,你这是在干啥呢!”老张头递了根烟问道。 “啊?你说什么?听不清!”这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有着一张瘦削的脸,眉宇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英气,汗水顺着那张脸往下滴。只见他抬起那只戴着紫檀木佛珠串的手,一边擦脸一边扯着嗓子喊道。 “我说,你这是在干啥呢!”老张头清了清嗓子,也大声喊道。 “哦,弄个健身广场啊!给村里人弄个锻炼的地方!”小王接过烟,“这不是村里都没有广场嘛!我来弄一个!” 老张头心想,这年轻人真有干劲,真是个为老百姓做实事的好官啊。 太阳好像睡醒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瞪着地上这一切。 “这么卖力的好干部,我可一定要把他的光辉事迹记下来!”老张头也点了根烟,嘟囔着往回走。 “哎?怎么没网络?”老张头打开电脑,才发现断网了。 “会不会是外面的网线被扯到了?”老张头心中怀疑,便又出门查看。 果然,挖掘机的大爪子勾到了一根网线。老张头连忙朝着挖掘机大喊,可还没喊出口又停住了。 “那铁机器怎么会听得懂人话呢!”老张头转念一想,看到小王还在指挥作业,活脱脱一个交响乐指挥家的模样。 “小王啊!这施工把我家网线扯坏了!”老张头大声喊道,免得小王听不清。 “不可能!我一直在这里看着呢!”小王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你看,这网线都垂下来了!”老张头指着网线,又看了看小王。 “这根线本来就这样!你看看!机器根本够不到!”小王也指了指网线,“跟我们施工没关系!不关我的事!” 老张头想要说些什么,但只是叹了口气,打电话叫来维修人员。其实,老张头心想,这里缠绕着那么多网线,也该好好管管了。但是思来想去,老张头还是一句话也没说。毕竟,年轻人怎么会听老头子的话呢? “您好!我们现在正在更新升级,给您更换一套新的设备,就能上网了。”维修人员干净利落地拔下老张头家中的网线接口,换上了新设备。 “外面这么热,喝口茶水吧。”老张头倒了杯茶。 “没事,我们习惯了。今天早上应该给您打过电话通知的,您没收到吗?”维修人员问道。 “不好意思啊,早上没听到手机响。”老张头低了低头,又看了看窗外,“你看外面那么多网线,全都缠在一起,而且拉得这么低,很容易就扯下来了啊!” “没事,对您没有影响的!外面那条垂下的网线,不是您家的,我刚刚查过了。”维修人员指了指窗外,“那是您隔壁家的网线,不过没人报修呢,暂时就不管了。” 一阵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全是黄沙和水泥的气味。 “好了,现在修好了,麻烦您接到回访电话的时候确认一下。”维修人员背起工具箱,往门外走去,回过头来又说了句,“记得确认一下哦。” “好的,谢谢,麻烦你了。”老张头看着维修人员的背影,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只是没有再往下说。 老张头打开电脑,网络果然修好了。 对了,其实维修人员还说了一句,要去检查一下那根垂下的网线吗? 老张头想起前几天的一个中午,本打算找小王帮个忙,小王正在吃午饭。那天上的太阳像生闷气一般,吐了一半火气,憋了另一半。。 老张头在门外站了半天,只听到小王的老婆在屋里骂骂咧咧,小王也跟着骂骂咧咧。于是,老张头看着维修人员,说了句让他觉得陌生而又熟悉的话:不关我的事。 清河先生于2021年5月7日作 第十章 活 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可天气依旧闷热。太阳露出一点眉目来,很快又被飘忽不定的云层遮盖住。远处似乎有风,可偏偏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老张头和往常一样,在后院里摆上一张藤木躺椅,正半眯着眼不慌不忙地摇着那把题着“何以解忧”的纸扇。我想,整个周家村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物来。 照旧例,这僻壤的每个村子的名字,都是从老祖宗那时候传下来的。即便长安成了西安,金陵成了南京,周家村却还叫周家村。 据说,后稷是周姓始祖,后来有一支在此落脚,便成了周家村。我是不太信的,所以总问老张头,你们周家村怎么都是姓张的? 起初,老张头饶有兴致地给我解释道,本来姓周,后来不知道从哪跑来这么多姓张的。我便马上补充道,玉皇大帝派来的,都是亲戚。 后来,老张头又说,终于搞清楚了,这地方本来都是姓徐的,那些搞登记的人写错了。 再后来,老张头就没好气地骂道,你个小宗桑,老婆饼里就能吃出老婆来么?于是,我知道了,历史不可不信,也不可尽信。 所以,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隔壁的谢家村也大多姓张,而那边的王家村却大多姓杨。时代变了,所以连祖宗是谁都不知道了。 老张头看到我,先是把那双半眯着的眼完全闭上了,却又扇了两下纸扇起了身,冲我笑了笑,说道,清河先生今日雅兴啊! 我抬头看了下天,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却也掏出一把纸扇来,答道,我这是拜祖宗来了!老张头竟也不生气,给我搬来一张长凳,还倒了杯茶。 “王家村的事情你听说了吗?”老张头眯着眼摇着扇子问道。 “你是说办丧事的那户人家?”我也扇着风,“何止听说,我还去了。人家哭得真是伤心啊。” “有什么好伤心的,早晚的事情。”老张头依然不慌不忙,“听说那女儿伤心得也被送去医院了,差点一场丧事变两场啊!” “老不正经,你是想说母女同堂么?” “那倒不至于。只是仔细想来,颇有感慨罢了。” “哦?什么感慨?” “一辈子三顿饭,一顿也没吃上。” “不是一天三顿饭么?” “出生的时候摆一桌,结婚的时候摆一桌,死的时候摆一桌。生下来哭着要吃奶,没赶上好饭菜;结婚的时候忙着招呼客人,洞房花烛顾不上吃;死的时候大家笑哈哈,自己躺在棺材里没得吃。 “你想的可真是周到!照你这么说,你还有几顿吃?” 老张头愣了愣,没有接话,又继续说道:“谢家村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哦?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我还真没听说。” “主人公可是你的老相识了!”老张头诡异地笑了笑,“你上小学那会,有个黑皮丫头每天嘲笑你留晚学,还记得吗?” “我知道了,你是说那个天天骂我大笨蛋的那个黑丫头啊!”那是一年级时候的事情了,我认不清声母韵母,每天被老师放学后留在教室罚写。可怜了我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爸妈,每天在地里干着农活,一到四五点就听到有人大老远喊着“哎呀呀大笨蛋,几个字认不全”。 “那又怎么样?一个初中毕业的丫头现在倒要来嘲讽我这个大学生了吗?” “记得就好,我是想说,她家出事了。” “死生之外无大事。你说的事,是什么?” “那丫头的老娘,前段时间在自家地里摔了一跤,腿怕是保不住了。” “我说老张头,你还真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啊。保不住腿,这不是留了条命嘛!” “你听我跟你说。那丫头有个亲姐姐,叫小芳。小芳很早就嫁人了,那男人没过几年就生了重病。” “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讲完?你是想说克夫?” “你猜怎么着,那小芳听了她娘的话,直接回了娘家,把那病鬼老公一个人丢在床上了。” “你是想说没良心的报应?” “我不知道。”老张头摇了摇头,好像在想些什么。 “这样吧,我也给你讲两个故事。”我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太阳像是要落山了,可一阵风吹过,又从云层里半露出来。 “我有个朋友,偷偷拿了户口簿,跟一男的领了证,没过多久又离了。” “你这算什么故事?”老张头学我打断他的模样反问道。 “有意思的是,前些日子她找我介绍工作,本来做得好好的,一个星期不到又不干了。” “现在的年轻人,不是都这样么?拿什么都当玩笑。”老张头继续学我讲话的样子。 “其实,她做每件事都不超过一个星期。” “那怕是有病了。” “是啊,有病,心病。” “心病能治么?吃药有用么?” “什么病都能治,吃药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前提是吃药。” “你这样说你的朋友,我有点担心啊。” “担心我咒你个老不死的早点去见上帝么?” “那可能是祝愿了。” “哈哈,我突然觉得物竞天择很有道理。谁不是没办法地活下去呢?” “你这笑声,怕是不愿意让我去见上帝了。还有一件事呢?” “其实哪有那么多事情啊,我有个同事,最近焦虑得很呢!” “你看我在这躺着晒太阳,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啊。” “那你为什么而活着呢?” “天命如此,老天没到收我的时候,我总不能厚着脸皮自己送去吧?” “没想到厚脸皮有时候也会变成薄脸皮啊!” “我听过一个有趣的故事。” “故事总是有趣的。” “一个小男孩要跳楼,妈妈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不管怎么样,轻生的人总让我鄙视。” “就当地狱之门敞开的时候,正如你所说,轻生的人是见不到上帝的。妈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来,上面写着一行字。” “哦?这时候拿封信出来?真是故事。” “希望妈妈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这哪里是信,是贺卡吧。” “你可真聪阴。那时候小男孩刚学会写字,在妈妈生日的时候写了张贺卡,希望妈妈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所以,小男孩看到了这张贺卡,没有去地狱,也没有上天堂?” “是啊,妈妈所有的心愿就是希望孩子永远健康平安地活下去。” “所以,是为妈妈而活?还是为自己的祝愿而活?” “像你这样分析故事,永远都不会开心的吧?” 我看了看老张头,没有回答。老张头应该并不是周家村的土著,而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祖宗。。 “你说,生活是生还是活?”我看着太阳,依然有些头晕目眩,想问却没有说出口。 清河先生于2021年5月26日作 第十一章 念经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伴随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一群富态可掬满脸流油的和尚就这样又转又哼地念着经。 老张头关了窗,给我倒了杯茶,说道:“南无阿弥陀佛,钞票都到我口袋里来罢!” 我呡了口茶水,实在有些烫嘴,只好停下来骂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这么说菩萨,怕是要遭报应的!” 老张头点了根烟,回答道:“我是不懂梵语,也不知道有没有神仙。但我知道,坏人干了坏事,总是要受到惩罚的!” 我竟一时语塞,想了片刻,只能应和一句:“倒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吧。”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前些日子,老张头住的老村子里,有个四十多岁的老小子,半夜喝多了闯进了老寡妇的屋里,硬生生地让老寡妇晚节不保了。 这老小子家里也算有点底,私下要给老寡妇一笔钱,想着付了钱就不算白嫖了。谁想到这老寡妇竟是个贞洁烈女,一面计划着悬梁自尽,一面报了警。 这下好了,篓子捅大了。那天来了几个人,上去就把那老小子给五花大绑押走了。 做错事总要负点责任吧,名声和命相比,果真还是命比较大。 但有时候,有人就更在乎名声,也有人丢了名声却捡了命。于是乎,危急时刻,狗洞也不是不能钻的。 一时间,事情越闹越大,倒不是因为那老小子脱了法网,而是那老小子的家里人,竟搞起了布施超度。 本以为没人会要‎‍强­奸‎‍犯的东西,没想到门口站了一圈人等着发善财呢。 要说超度吧,人还没枪毙,竟提前祈福禳灾了。听说人家抓到小偷,都会预先狠揍一顿再送官,不曾想如今犯了事的能作法,而这小偷身上的伤,大家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了。 在我看来,有些坏事做了,着实是要枪毙的,非但不为过,还远远不够咧。 老张头看我握着拳头瑟瑟发抖,不由得大笑起来:“我说你的茶还喝不喝,都凉了。” 我这才发觉,刚刚神游了一会,杯中的茶水已经连热气都懒得冒出来了。 “你说那些和尚满面红光的,确凿是念经念出来的福气吗?”虽然关了窗,却还是能听到叮当叮当和“唵嘛呢叭咪吽”,“据说当年如来压孙猴子的五指山上也贴了这么张封条,是吗?” “我只知道,有经书说‘佛渡有缘人’,还有经书说‘佛度众生’。那些和尚想必是化解不了老小子今生的罪孽,于是便把罪责推到前世和往生去了。至于那六字真言,压的可不止孙猴子。”老张头重新沏了壶茶,“茶要趁热喝,活着的人也不该尽想着造浮屠吧。” “钞票都到我口袋里来罢!莫非梵语真是这么念的?” “人家老祖宗的东西,既是因果,那报应也该合情合理了。” 窗外还是叮叮当当敲个不停,那老小子还是在铁牢里蹲着。一群胖乎乎的和尚笑嘻嘻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钞票都到我口袋里来罢”,那老寡妇也不知道上吊了没有。。 不一会儿,很多人喊着“这边呢!往这边丢啊!” 清河先生于2021年5月28日作 第十二章 失眠 老张头病了,病得愈发严重,病得精神恍惚以至胡言乱语起来。 我竟从未想过,一个人可以病成这个样子。 或许他早就病了,每个人都病而不自知罢了。 他的眼神如此飘忽迷离,看不到一丝光阴;他的胡须如此斑白茂密,好像久经焚烧践踏的枯草地。 天气闷热而潮湿,让人透不过气来,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气管,然后毫不留情地从肺里抽出残存的生命力,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长叹,带着心脏的不满。 于是,老张头病了,病得天经地义,病得情有可原。 “你说先有国还是先有家?”老张头出神地看着我,一字一句地问道。 “没有国哪来的家。”我脱口而出,可又马上感到懊悔。 “没有家哪来的国?”老张头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想这么说。 我想,如果让我作个选择,我应该选择救一个人,而不是整个世界。 我知道老张头为什么病了。拯救世界的救世主是英雄,但也是罪人;拯救一个人的自私犯是罪人,但也是英雄。 我醒悟得太晚了,我根本没机会选择,哪怕从拯救自己开始。 如果我能救自己,那就能救一个家,然后救很多家,救一个国,救整个世界。 我或许没有机会,所以我知道老张头为什么病了。 “你害怕吗?”老张头忽然流下泪来,眼泪在枯槁的躯体上显得阴森而恐怖。 “怕,也不怕。”我忽然坚定起来,我知道自己也早就病了,但终又自知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就想想自己,再想想这个世界。 我有满身的疲惫,我也有永远不死的坚决。 活着的肉体也会腐朽,死去的灵魂也能永恒。 我害怕这岁月漫长和轮回流转,但我不怕山高路远和火海刀山。 “所以,你也病了。”老张头转过身去,看着窗外,“我并非好战,我亦深知和平来之不易,但真正的和平,是混乱中的新秩序。我将沉睡,亦或远征。” “要下雨了。”空气越发稀薄,热浪和潮气翻涌着奔袭而来。 “你有着和我一样的恐惧,怕,也不怕。”霹雳划破苍穹,昏暗的世界雷声大作。 “何须问取平生事,鬼神见我亦畏之。浩然正气同日月,乾坤无报必有私。”我看到闪电落到地上,燃起了一团火。 “我们都以为自己与众不同,所以才会想去拯救那些人。”老张头叹息起来,“然而天堂也有无数的魔鬼,我们自己就在这炼狱之中。” “可是。”我没办法再说下去。 “正如此刻的雨,洗不清罪恶。光阴总是会来,黑夜却并不短暂。”老张头缓缓闭上了眼,“我知道前面的潮湿阴暗,只是盼望着不再醒来。” “我想去一个世界,那里没有黑夜。我想就只活一天,那样不会失眠。” 终于,我喊了他许久,只有小雨下个不停。他在迟疑中看着我,没有任何感情。可阳光也终究胆小,直到他闭上了眼睛。 终于,我也不再说话。天气预报说,阴天是个晴天,可我一点也不相信。 雨总是会停的。只是每一场黑夜风雨,都不会再年轻。 于是,我也病了,病得精神恍惚以至胡言乱语起来。。 于是,我也开始失眠,天经地义而情有可原。 清河先生于2021年6月10日作 第十三章 打针 早上七点,工厂门口已经站满了老百姓。 头顶的太阳晒得人透不过气来,长龙般的队伍夹杂着农村特有的问候。 “哎!你也来啦!” “哎哟,这么早啊!” 阴阴通知八点开始进入某厂区接种疫苗,可现在老张头眼前的却是从五点就开始排队的人们。 老张头擦着额头冰凉的汗水,忍不住咳嗽起来。 有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一边推开身边的人,一边朝着老张头前面那个脸上有着一块显眼胎记的男人打招呼:“我还要去地里干活呢,让我先去!” 有人骂道:“谁还不要干活了?” 老张头继续咳嗽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只是看着胖女人挤到了前面。 “排队排队,不要挤不要挤!每个人领一个号码!” 门卫刚开门,先前排好的队伍便一下子四分五裂,像极了抢食蚊虫的癞蛤蟆。 太阳渐渐往正中移去,风也被晒干了。 老张头看到七八个志愿者,戴着红袖章,一本正经地坐在入口处,桌前摆了几箱矿泉水。 “这水要钱吗?”有人问道。“不要钱,免费提供的。” 话音未落,便又有一群癞蛤蟆前来抢食,非但要饱食一顿,还要带一些回去当宵夜。 “现在天气太热了,你们不要挤在这里,到阴凉处去乘凉,到时候会叫你们的!”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喊道。 老张头觉得这闷热的天气快要了他的命,连忙走到背光处坐了下来。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骂声:“你要不要脸!挤什么挤!”老张头听不清那令人厌恶的喧哗,只是静静等着“叫号码”。 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除了争吵声,再也没有任何美好的声音。 老张头看了看手中的号码牌,上面赫然写着“100”。 思来想去,老张头还是走向了人群,排在了队伍后面。 “让一让,让一让!”有人推开老张头往前冲去。 “你多少号啊?往前挤什么挤?” “三百五!” “我两百号还排在这呢!你三百五还往前挤?” “刚刚五百多号的都在前面呢!” 老张头看了看手中的号码,上面赫然写着“100”。 七八个志愿者正戴着遮阳帽,左边手臂上别着红袖章,坐在排队入口处喝着茶。 “哎,你好!我想请问一下,现在排队这么乱七八糟的,为什么没人出来管一管呢?”老张头咳嗽了两声,对一个志愿者说道。 “我不知道,你就在这里排队!”志愿者极不情愿地回答。 “请问我们是不是按照号码牌排队呢?”老张头拿出手中的号码牌摇了摇。 “号码就是一个数字,表示你可以在这里排队。”志愿者显得不耐烦起来。 “那这数字不表示顺序吗?那号码牌还有什么用?”老张头有些生气。 “我不知道,你去问领导!”志愿者转身就走。 老张头看到一个四百多号的人冲进了队伍,七八个志愿者正坐在入口处抽着烟。 有人争执起来:“妈的,你妈的,挤什么挤!” “没素质啊没素质,这地方的人最没素质!” 老张头听着吵闹声,头疼起来。 其实,老张头心想,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只要在入口处发放号码牌,进场前按照序号排队,一两个志愿者配合检查队伍的号码顺序,然后在队伍尽头间歇性地报一下数字区间。如此一来。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吧? 但是,老张头只看到陆陆续续有人往前挤,七八个志愿者坐在入口处抽着烟喝着茶,一群癞蛤蟆打起了架。。 老张头看了看手中的号码牌,上面赫然写着“100”,可身后却没几个人站着了。 清河先生于2021年6月23日作 第十四章 体检 六点三十分,老张头已经在急诊大厅冰冷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多小时。 此时的人民医院显得格外冷清,老张头却由衷地感到一丝喜悦。 外面下着小雨,一阵阵湿润的微风吹拂着草木,整个人间都从昨夜的闷热中清新起来。 要是天气一直这样就好了,老张头心想。 七点,体检中心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老张头反复看着手上的表,没错啊,才七点,不是七点半才上班嘛,大家都这么心急啊。 不过,老张头又转念一想,现在医院的生意太好了,早点来排队也很正常,自己不也提前一个多小时就来了嘛! 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过得很慢,外面的风停了,小雨也停了。 或许是因为夏天诡异的天气,又或许是因为狭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老张头不禁觉得心烦起来,呼吸也渐渐急促。 七点半,老张头看到很多人抬起手表或是拿出手机,七点半,上班时间到了。 可是,体检中心的玻璃门紧闭着,只看到两个清洁工人从洗手间打扫完出来。 七点四十二分,有个穿着便服的女人左手提着早餐,右手摸着口袋,慢条斯理地推开了玻璃门,接着就右转不知道去了哪里。 又过了一会,老张头才发现,这女人穿上了白大褂。 九点三十分,有人提着喇叭喊道:“还没拍胸透的赶紧去排队!” 于是,人群先是作鸟兽散,紧接着又蜂拥而出。 老张头跟着人群前往胸透挂号处排队,可喇叭里又传来这样的通知:“今天的胸透挂号满了,改天再来吧!” 隐约中,老张头听到了一些骂声:下班倒是很准时啊! 阳光开始灼热起来,有人推着一张担架床从电梯中走出,那病人手上还扎着针,床上挂着一个输液袋。 老张头心中不由得担心起来,莫名的恐慌一下子涌上心头。 算了,改天再来吧。老张头看了看手表,九点四十五,顺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可是,四个小时前,那天气多好啊:湿润的微风,轻柔的细雨,生机勃勃的草木。 而此刻,老张头的后背已经湿透,随之而来的是从胃里翻涌出来的恶心。或许是因为没吃早餐,又或许是因为冰冷的墙壁和刺鼻的酒精味。 人间永远不会没有疾病。。 老张头心里这么想。 清河先生于2021年7月3日作 第十五章 作家 “他们都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是最精彩的,我偏偏觉得‘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最漂亮!”老张头指着空着的大雪说道,“他们懂个屁!” “哦?老张头,你这么说会被人骂得体无完肤的!”我看着眼前这个糟老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 “骂我?他们是怕被古人的棺材板给压住吧!”老张头握起了拳头。 大雪洋洋洒洒地在空中飞舞,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朝远处望去,竟真有几行车辙。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前些日子看到的一篇文章,作者是个大作家,全篇都在写鸟雀“叽叽喳喳”。转念一想,眼前这几行车辙,比另一位书法大师的作品有意境多了。 我与老张头已经相识很久了。当时,大家都觉得老张头是个狂得没边的自大狂,而我却觉得他身上有种奇特的品质。大家都说文人相轻,可我却觉得老张头说得一点也没错。老张头说他以前也是个作家,但几乎所有人都开始热衷于审丑。最后,老张头便在他的小院里喝着茶品着春风秋雨,然后记下一些流水账。 我看着眼前这个糟老头,他的两鬓有些斑白,脸上凝聚了沧桑。但是,他的眼里分明藏着千万把匕首。“你说,我们能改变这些吗?”我忍不住问道。 他放下茶壶,看着我笑道:“为什么要改变呢?” 我连忙回答:“当然是希望一切变得更好!” “改变就一定会变好吗?”一把匕首从他的眼里刺出,“连你也想出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或许他说的是对的。老张头见我愣住了,又接着说道:“我这里有两首诗,麻烦你帮我拿去投稿吧,就投那个什么《诗歌》!” 我接过作品,一篇写着“闲云知我意,到此几时回?”,一篇写着“我想到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词”。看到这里,我也不禁笑了起来:“老张头,你这是内涵谁呢?” “我们打个赌,垃圾派和故弄玄虚的东西,往往更加显得高深莫测。”老张头的眼里又刺出一把匕首,冰冷得让人害怕。 “行,要是你输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当个作家吧!”我拿起两份作品走了出去。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投稿没有收到任何回信。正当我来回踱步,突然有种不安的感觉。我想,不知道老张头怎么样了。谁会在这样的大雪天独坐院中喝茶呢? 我不知道老张头为何要跟我打赌,却又万分期待我能赢。于是,我又来到老张头的小院,看到这个糟老头,正弯着腰在案上写着“人生长恨水长东”。 “你来了,第一首是我写的,第二首是某位大作家的作品!”老张头依然低着头,只是把那“东”字的最后一笔拉得特别长,“我想,我不用当个作家了吧!” “你?已经知道了?”我有些疑惑,可又坚信。 “我们到底用什么写作?脑子?心灵?还是双手?”老张头的眼里刺出无数把匕首,“没有意义的东西,就是没有意义。”。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没办法回答。就像有人觉得“千树万树梨花开”是精髓,有人却觉得“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一样。但是,眼前的几行雪地车辙,的的确确有种真实的美。 清河先生于2021年7月15日作 第十六章 送书 老张头最近写了本新书,心想:这么宝贝的东西,如果只是我一人独享,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了。说来也是有趣,自从有了这个想法,老张头就再也无法安睡。 这天,老张头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微风习习,好不惬意。可惜的是,这微风把茶杯里刚倒出的热茶吹凉了,上好的茶叶喝起来却少了些醇香。不过,一个人这样喝着茶,本身就容易凉吧,这微风只是刚好赶上了。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老张头端起茶杯,“且随秋风,静待有缘。” 时间回到多年前,那是老张头第一次出版自己的作品,也是老张头第一次在喜悦中感到痛苦,以至于往后的日子里,每当萌发“独享”的念头就无法入睡。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竟然就是那本名叫《笑谈杂文集》的作品。 “老张头,你居然出书啦!”同事和朋友们围成一圈,看着老张头桌子上的一打书,七嘴八舌地说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深藏不露的作家啊!” 老张头感到有些疑惑,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以为的平平无奇的小事,在别人看来却是如此神奇。更疑惑的是,平日里从来不看书的同事和朋友们,此刻表现得如此热情。 “额,小爱好罢了,就是一些零星的作品,整理出来作个纪念。”老张头拿着一本《笑谈杂文集》,一边翻阅一边暗自打量着身边的一群人,“做成书还挺好看的,就是有点美中不足,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出版社也真够意思,还给我送了这么多收藏版。” “缺了点什么?当然是缺了我们啦!”人群再次喧哗起来,“好东西要分享,吃独食长不高!” 老张头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想要这本书,还不忘拿身高的事开玩笑。老张头有些生气,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正要反诘却又忍了下来,心想:事实胜于雄辩,不如让他们看看这作品,也就自然明白我的才华了。至于那些难听的话,我不去理会便是了。 想到这里,老张头捏着书角颤巍巍地说道:“既然大家喜欢,那我就每人送一本!” 话音未落,人群一拥而上,各自拿去一本,用高亢而尖锐的声音喊道:“谢啦!” 老张头没有多想,只觉得事已至此,这么宝贝的东西,如果只是一人独享,未免有点暴殄天物,不如就随他们去吧,好东西要分享,吃独食长不高。 “喂,上次老张头的那本书真不错啊!”有人低声议论道。 “是啊,确实不错!”有人附和着回答。 老张头正在专心工作,隐约中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的书,心中不由得有些触动,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活,想要听清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 “就是稍微薄了一点,我用来垫在显示屏下面,感觉比之前的高度要好多了!” “我觉得还可以,你看这垫在花瓶下面多好,既能防止渗湿桌面,又能体现出文艺气息。” “真受不了你们这些附庸风雅的东西,我都是用来泡面的时候盖住封口的,效果不错!” 人群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越说越高兴,声音也越来越大。老张头越发专心地听着,但是只觉得传进耳朵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就像那句“谢啦”一样刺耳。。 渐渐地,议论声模糊起来。老张头看着自己桌角的那本《笑谈杂文集》,忍不住握紧拳头颤抖起来,心想:这才是暴殄天物。紧接着,他翻开书,怎么也没办法平静下来,只是自顾自地在前言底下写了两个大字——封笔。 清河先生于2021年7月17日作 第十七章 人设 “你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你自己想要看到的,或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你所谓的义愤填膺或是感激涕零,不过是演员们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设计机械是为了让人更加方便,设计人则是为了让人被设计。所以,继续哭着笑着当个傻子吗?” 老张头拍着我的肩膀,眼里竟然噙着泪水。天气有些闷热,没有一丝风来。我不明白他的情绪,但我知道也愿意相信他是对的。为什么呢?因为他总是对的。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你看这些人,为了让观众点个赞,恨不得跪下来叫爸爸。”我拿着手机,看了看老张头,语气中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老张头自顾自地写着“闲事休管,无事早归”,头也不抬地回答我:“你看他可笑,他看你更可笑!”听到他这么说,我不免有些生气,质问道:“老张头,我知道你是文化人,但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听你的调调,不是卖关子,反而是在骂我了!” 听我这么一说,老张头便把笔放了下来,瞥了我一眼,笑着故作玄虚地说:“我这哪里是在骂你,我是在提点你啊!你可认识我写的这几个字?” “不就是化用了《增广贤文》嘛,我又不是文盲!” “哦?那你也应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但是这跟我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老张头叹了口气:“唉,你只看到他们卑躬屈膝,却没看到他们趾高气昂;你只看到他们跪着,却没想到自己也跟着跪了。” “哈哈,好你个老张头,居然趁我发牢骚的时候教训我啊!”我大笑起来,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所以,想要出名或者发财的话,必须先跪着了?” “人生在世,难道只有名和利两件事吗?”老张头又拿起笔来,“你要是想出名,不妨现在脱光衣服出去溜达一圈!” “呸!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还不至于这么放浪形骸!” “此言差矣,当年竹林七贤和那些君子名士也没少干裸奔的事情嘛!” “有道理啊,看来我还是得好好考虑下裸奔的事情了。” 老张头听我这么说,忍不住笑出声来。。 突然,一阵风从身后袭来,我也笑着打了个冷战。 清河先生于2021年7月19日作 第十八章 捐款 老张头跟我说,他不会再捐款了。 多年前,老张头还在读小学,老师让大家捐款,说是“只要人人献出一点爱,这世界就会变成美好的人间”。具体是为了什么而捐助,老张头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个月他有一块钱的生活费。于是,老张头拿出他存了很久的五块钱,交到了老师手中。 老师说,这次捐款秉承自愿的原则,量力而行。老张头心想,我这不仅仅是量力而行了,我已经竭尽所有了,不过为了做善事,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二天,老师贴了一张公告,上面写满了全班同学的名字和捐款金额,按照金额大小自上而下清清楚楚地罗列着:钱多多同学100元,商有利同学100元,秦汉强同学80元......老张头看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和绝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合在一起,工整的小楷写着5元。 后来的后来,老张头始终没有想起那笔捐款被送到了哪里,只知道那些100元的同学,再也没有低下头和他说过话。只是,在某个下着小雨的深夜里,老张头突然想到一句诗: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终于,老张头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收入。而当年的老师,年老而多病起来。有老同学找到老张头,说,你知道吗?我们的老师生病了,病倒在讲台上了! 老张头听到“病倒在讲台上”,竟不由得落下泪来。倒在讲台上的老师,正是马革裹尸的沙场英雄! “哦?怎么回事?”老张头问道。 “他上年纪了,教了这么多年书,高血压,一口气没接上来,当场就倒下去了!”老同学绘声绘色地讲着经过,好像他就在现场一样。 “看来老师不好当啊,搞不好就猝死了!”老张头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笑了起来,“那现在怎么样?” “你没看到网上的筹款吗?”老同学疑惑地问,“我们都已经捐了!” 老张头连忙拿起手机,果然,所有的事情真相大白:钱多多捐款100元,商有利同学100元...... “行,我知道了!我身上刚好有一千块,直接捐了吧!”老张头像多年前一样,不仅仅是量力而行,而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捐了出去。 “你这么阔气啊,捐一千块!”老同学惊讶地看着老张头,“意思意思就行了!” “做好事嘛,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老张头突然想到“牵衣顿足拦道哭”的场面。 老同学的脸上写着奇怪的符号,老张头并不在乎他在想些什么。 一周后,老张头的捐款被退了回来,原因是“求助人不符合条件”。老张头很疑惑,但很快就明白了。 小学时的那笔捐款,根本就没有让世界变成“美好的人间”,因为那些钱进了肥大的肚子,然后排进了粪坑;“不符合条件”是因为老师还有房产,还有多年来省吃俭用存下来的红包。而老同学脸上的表情,老张头只觉得“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我有一百块,我捐五十;我有一千块,我捐一百;我有一万块,我捐一千。我总以为,这样我就能对得起良心。”老张头跟我说,“可是,我有五块捐五块,我有一千捐一千,我的良心更痛了。”。 “善良还是作秀呢?”我不知道,我相信老张头也不知道。 2021年7月20日 第十九章 追星 “阴星不在天上,而在我们身边。我们追逐的脚步也不在天上,而在地下。”老张头一字一句坚定地说着,用手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脚边的枯草。 “你看这枯草,虽然一副颓败的模样,却并没有完全枯死;你看天上的星星,虽然光辉闪耀,却并不能在白天清晰看到。”老张头若有所思而又自言自语地说着,“那么,我们要追逐的,到底是什么呢?” 阳光猛烈地炙烤着大地,两旁的树木却更加青翠茂盛,似乎在用无穷的生命力迎接着这份热情。空中没有一丝风,可树下却不停喷薄出清凉的气息。老张头点上一支烟,吐出一长串烟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原来,今天有一场阴星演唱会,老张头一边满怀期待,一边又忍不住思考起来。“嗯,门票五百块,不算贵,好像也不是很便宜。”老张头踱着步犹豫道,“现场版听起来肯定感觉不一样,但是好像也没有必要。” 正当这时,老张头听到远处有人骂道:“这鬼天气,热死人了!干点活真是要了命了!”循声望去,一对中年夫妻正在田间忙碌。男人看上去不过四十岁,个子很高,但浑身黝黑,尤其是那张脸,就像窑子里烧坏的废土胚,恐怕稍微沾点水就要碎开,即便相隔百米,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他额头上沟壑般的皱纹。女人的身材阴显矮小许多,西瓜似的脑袋,紧接着水桶般的躯干和萝卜似的四肢。 老张头感慨道:“真是不搭啊,唯一和谐的地方可能就是颜色了吧。乍一看还以为地里长了个变种金针菇和巨型冬瓜呢!”不说还好,一说就越发觉得有趣,老张头顿时忘了演唱会的事,径直向这对夫妻走去,搭讪道:“除草啊!今天真热啊!” 男人埋着头继续清理着杂草,好像并没有听到老张头的话,女人扯着嗓子回应道:“就是啊,这天热死了!地里干成这样,就杂草长得厉害!” “得浇水啊!”老张头看着地里龟裂的泥土,接话道。可是,刚讲完就猛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女人笑了起来,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老先生啊,你们读书人真会讲笑话!这大热天的中午一灌水,庄稼苗木不就全都蒸死了嘛!” “原来如此!”老张头终于阴白之前的不对劲是什么了,心中一惊,不由得点了点头,终于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老先生啊,你看这些杂草,有的已经枯了,你猜猜是干死的还是蒸死的!”女人丢过一把刚清出的杂草,看着老张头,发出格外刺耳的声音。 老张头愣了一下,又马上说道:“你们这干一天能挣多少钱啊?” “自家地里干活,怎么能算钱呢?”女人反问,又理了理手上的杂草,“给人家帮忙的话,一天两百块不到吧!” 男人也来了兴致,问道:“你们读书人真舒服,这种天在家吹吹空调也能挣不少钱吧!”问罢,还不忘用手背填了填额头沟壑里的小溪,补了一句:“你们可是有脑子的阴星,不像我们这些干粗活的农民。”。 这一次,老张头没有回话,只是突然想到了很多东西。阳光越发灼热刺眼,老张头被热浪熏得难受起来。 2021年7月21日 第二十章 修路 那条马路已经修了无数次。修了坏,坏了修,修了又坏,坏了再修。反反复复,却从来没有真正修好。 “靠右靠右!对对对,123,往左往左!”老张头坐在副驾驶指挥着。 “你可真厉害,连地上的坑都能预判啊!”我瞥了一眼老张头,笑着说道。 “这算什么,我闭着眼都能在这条路上开!”老张头扭了扭脖子,“前面左边还有个坑,好了,再往前就平坦了。” 果然,跟着老张头的指挥,我们四平八稳地行驶在眼前这条遍布坑洼的小路上。小路的左边是大片的农田,田里长满了灌木;右边是一条高架高速,往下是五米左右的隔离带。这是大约十年前铺造的小路,全部由水泥浇筑,在当时可以算是标志性的惠民交通建设。 可是,自从新工程开始,这条路就渐渐变得面目全非了。一辆接一辆的大型货车、卡车,满载着钢筋水泥混凝土,满载着断壁残垣废砖破瓦,来来去去,身后只有尘土和沙烟。过重的“货物”将车轮压得变形,车轮又把满腹的怨气撒在底下这条水泥路上。终于,几年过去,新工程还没有完工,水泥路却到处开裂、塌陷。 “还好是开车,要是骑着自行车或者电动车,遇上刚刚那个大坑恐怕顿一下连轮毂都坏了吧!”我有些庆幸地看着老张头。 “唉,不瞒你说,前些天晚上,我还真骑着自行车在那抛锚了!”老张头叹了口气,苦笑着说。 “哦?你不是闭着眼睛等都开嘛!”我嘲讽道。 “哈哈,那是个新发现,之前还没陷下去呢!”老张头并没有生气,反而风趣地解释起来,“吃一堑长一智嘛,你看今天我们不就成功避开了嘛!” “你说这路坏成这样,怎么没人来修一下?”我问道。 “怎么没修?小的不管,大的管不了!”老张头马上反驳。 “什么意思?”我听老张头这么说,越发感到迷糊。 “这些小的坑坑洼洼,大家觉得问题不大,所以也没人去管。”老张头指着前面一处说道,“而那些大的问题,已经解决过了。不过修了坏,坏了修,修了又坏,反反复复却一直没有彻底修好。” “你的话我只赞成一半,什么叫反复修却没修好呢?”我摇了摇头。 “你看,路本来就是用的,有点小毛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一处大的塌陷只是填填补补,又怎么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呢?”老张头解释道。 “你这话自相矛盾啊,不填补难道重造吗?你说路本来就是用的,总不能为了保护路而不在路上走吧!”我不太赞成老张头的想法,当即反问道。 “可能是我没有说清楚吧。”老张头愣了愣,又缓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罪魁祸首?” 正当我思考这个问题,一辆大货车满载着建筑废料迎面开来,漫天的灰尘瞬间从车窗侵袭而入,呛得我连着咳嗽:“他妈的,呛死人了!” 老张头也咳嗽了两声,又说道:“先污染再治理,我看这路算是废了。”。 我没有回答,突然想到街道上那个设置了一年的安全隔离带。我记得那街道之前就在重建,一段接着一段地重建,把整条路都给封了。修路修得无路可走,真有意思啊,我这么想。 清河先生于2021年7月22日作 第二十二章 领证 我就这样看着她们问来问去,似乎没有一丁点脑子。老张头却习以为常,头也不抬地说道:“太正常了,现在不是都这样嘛。” 今天,我要去教育局提交一些材料,刚好老张头也有空,就相约一同前往,完工之后也好聚聚吃顿饭。早上九点钟,我和老张头已经在门外排着队准备办业务,突然涌来一大群人,看样子大多二十出头,衣着鲜丽。 我给老张头使了个眼色,老张头也心领神会,好像在说:“大学生啊,哈哈。”我继续使了个眼色,表示:“何止是大学生,还是未来的老师呢!” 原来,最近几天在做教师资格证的认证审核,很多大学生通过考试之后来提交资料。入口处的提示牌和头顶的电子显示器上写的很清楚:教师资格证审核办理请到D区办理。 我和老张头在一旁的C区排队,看到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子穿着拖鞋急匆匆地跑来,非常有礼貌地询问工作人员:“您好,请问教资审核在哪里?”工作人员也非常有礼貌地回答道:“请到D区办理哦。” 多么和谐的场面啊,我想。于是,我朝着老张头笑笑说:“真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老张头低头看了看脚上擦得油光锃亮的皮鞋,也点头说道:“真是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啊。” “您好,能不能借支笔给我?”一个大学生向我鞠了一躬,着实吓了我一跳。 “笔?哦,好的,可以。”我从衬衫口袋里拿出签字笔递给她。那办理处不是提供签字笔嘛?我心里很疑惑,但还是掏出笔交到她手上。老张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看人家是个漂亮妹子,你还真是大方啊!”我用手肘顶了他一下骂道:“你还真是老不正经啊!” 随着来往的人越来越多,室内的温度也越来越高。我觉得有些闷热,看了看手表:十点整。老张头似乎阴白我的想法,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圈说:“快了快了。”我整理了一下衬衫回应道:“看戏吧。” D区排起了长龙,每个人都拿着手机,脸上满是笑容,不知道她们在做些什么。我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今年的老师几乎是清一色的女性呢?突然有几个人一起从边上走到队伍中间,似乎是遇到了同学或者老朋友,寒暄起来。聊着聊着,几个人渐渐站成了一排,非常自然地融进了队伍。 “哎呀,那张表格我忘记带了!” “这个文件在哪下载啊?” “还要带身份证的吗?” “这是哪个区啊?” “有笔吗?” “在哪里签字啊?” “您好,您的材料已经清点完成,请在这里签个字。”我光顾着看这些大学生到处走到处提问,居然没发觉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于是,我愣了一下,顺手拿起办理处的笔签了个字。老张头踢了我一脚说:“喂,你想什么呢?看戏看够了吗?” “没什么,走吧走吧。”我想伸个懒腰,但是一看周围这么多人,只能憋了回去,可是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老张头特意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手指套着钥匙圈转来转去,看得我直晃眼。唉,晃得真让人头疼。 清河先生于2021年6月20日作 第二十三章 梦魇 这是第几次梦魇,老张头也记不清了。 有人说梦魇其实就是鬼压床,但老张头从来不信这些。剧烈的刺痛从心脏开始蔓延,随着呼吸传播得越来越快,沿着血液遍布全身。此时此刻,好像稍微动弹一下就会马上粉身碎骨。 汗水从额头流淌下来,浸湿了枕头,汗水流过的痕迹,拼命地拉扯着神经,来回的拉锯在枕边形成了一阵雾气。只见老张头吃力地喘着粗气,眼珠快要从眼眶中迸裂出来。 “咳,咳!”老张头咳嗽着自言自语道:“该死的,又来了。” 这是个不断重复的梦境:春秋泓水之战。 老张头身披战甲,神采奕奕,前方是泓水天险,后方是百万雄师。楚军正要渡河,老张头大喝一声:“出军!”于是,将士们随令而行,中军以长矛队为前锋,随后跟着铁甲队和弓箭队,千乘战车严阵以待;左军以骑兵队为先锋,步兵队紧随其后;右军以弓箭队为前锋,步兵队分三列前行。 老张头心想:只此一战,便可奠定我霸主的地位了! 那楚军长途跋涉而来,在他们渡水之前,我军先作休整,正所谓以逸待劳。等他们渡至一半,我中军和右军弓箭手万箭齐发,叫他们惊慌失措,即便有人侥幸躲过箭矢,也必然在混乱中伤亡惨重。 等他们快要上岸,我军奋力击鼓,气势冲天,左军骑兵先踏过一阵,斩杀敌军上岸者,步兵队与右军左右交替,一阵过后便不再变动,诱使敌军拼命朝着中军突围,此所谓围敌必缺。 这样一来,战局了然,敌方必然溃不成军,前方突围部队为我中军长矛队所克,中间渡水部队进退维谷,后续部队死路一条,此所谓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敌军死伤无数败局已定,那些残留的幸存者,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可以说是穷寇莫追,也可以说是为了避免锦衣夜行,毕竟还要靠他们回去给其他诸侯报信呢!我就等着登坛称霸吧,哈哈哈! 想到这里,老张头不由得笑出声来。可是,将士们忽然全都着了魔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任凭老张头怎么指挥也一动不动。“混账!敌军已经渡到一半了!弓箭手!”老张头发了疯似地叫喊着,可将士们依然一动不动。“该死!骑兵呢!长矛队呢!”老张头咆哮着,声音越发嘶哑,将士们却好像什么也看不到、听不见。只见敌军已经全部上岸,老张头先前安排好的战阵瞬间乱成一团。隐约间,似乎有人在说:“天意,不会改变!”好像还有人说:“君子不鼓不成列!”。 突然,一支羽箭径直射向老张头的胸口,剧烈的刺痛从心脏开始蔓延,随着急促的呼吸传播得越来越快。老张头骂道:“去你妈的天意!去你妈的君子!”可是,不管怎么喊叫,老张头都再也喊不出声音,只有汗水顺着脸流淌下来,一会冰凉,一会火热。 清河先生于2021年8月1日作 第二十四章 抄袭 “您好,首先,我站在此对原创作者致以诚挚的歉意。由于我们的工作疏忽、版权意识欠缺,在网络上未经作者允许收集并转载了作者您的作品,实在是无心的过失,还期望得到您的谅解。” 老张头收到一封致歉信,而这封信绝对可以说是“来之不易”。从表面上来看,确实像致歉,可是仔细读来,却好像在说:“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你看我也没赚到什么钱,给你道个歉就算了,你又何必这么较真,反正你也没什么名气!”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某天,老张头在网上发表了一篇几年前写的文章,可发表完却显示“审核失败”,原因是“非原创”。这还得了,“非原创”的意思就是说老张头的这篇文章是抄的!这对老张头来说,可真是杀人诛心。于是,老张头马上申诉,终于找到了那位“原创作者”。 “您好,请问您的这篇文章是什么时候创作的呢?”老张头敲击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原创作者”留言。可是,友好的态度并不是总能够收到同样态度的回复。 “既然这样,那我只能找网站管理人员投诉了!”老张头愤怒地按下enter键,找到了网站申诉邮箱。可是,邮件发送过去等了好几天,并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正当绝望的时候,突然发现网站更新了官方客服。 “您好,贵网站存在文章侵权现象。”老张头怀着试试看的心态发送了消息。 “您好,请问侵权的文章链接是?能否提供相关依据?”客服礼貌而又官方地回复道。 当老张头将侵权链接和原创时间证阴发送过去之后,客服表示会在三个工作日内解决。就这样等了三天,老张头没有收到任何答复,便再次询问客服。 “您好,后台显示发布文章的用户是绮婷,转发文章的时候作者信息不全。” “哦?我希望知道贵站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我们已经核实,并且会立刻删除这篇文章。” “好,那么我还有个问题,这篇文章被盗用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我自己发表,可能都没办法发现。我看到这篇文章的浏览量很高,带来的收益贵站打算如何处理?另外,对于那位抄袭我作品的作者,希望贵站追查一下。” “您稍等,技术人员会进行来源核查。” 随后,再次陷入了沉寂。等老张头再次追问,客服给出的截图显示文章点击量等各项指标均为“暂无数据”,并表示“前任站长的工作,现在不清楚”。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要么请贵站找出抄袭我文章的作者,让他承担侵权责任,要么贵站承担连带责任并专门发布一则致歉信。”终于,在老张头的再三坚持以及《著作权法》的帮助下,迎来了所谓的“致歉信”,至于其他要求,或许要等到猴年马月了。老张头看着信里提到的“无心之失”,只觉得百感交集。 事实上,老张头发现,除了这某文网,很多网站都在抄袭。还有更闹心的是,老张头签约的某文学网,根本不保护作者的原创利益,不知道该说是缺乏版权意识呢还是习惯了煽风点火为虎作伥。开心的是,正是因为文章写得好有价值,别人才会抄走;不爽的是,现在文坛的抄袭现象严重得丧心病狂。当然,其实最主要的是,抄袭的火了,原创作者却默默无闻且没钱。真是一贫如洗到两袖清风啊!! 突然,老张头大笑起来。因为他想到了一句话——闻有吏虽乱而有独善之民,不闻有乱民而有独治之吏。 清河先生于2021年1月5日作 第二十五章 求学记 老张头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好好游戏人间。我看着他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啊,该学的东西没有学好,该玩的时候也没有尽兴。这样想来,还确实滑稽可笑。 老张头病了,非常虚弱地躺在床上,一阵微风从窗外飘进来,轻柔地拂过老张头的脸。老张头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发出“呼呼”的声响,洋溢着满足和愉悦的神情。按理说,病人不该有这样的神情,可奇怪的是,当我看到这一幕,却一点也不觉得诧异。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张头吃力地用手肘顶住床板,像蠕虫一样挪动着身体,直到后背和脖子靠住床头,“不然你就这么干坐着也怪无聊的。” 我看着他努力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可我又确凿地知道,他一定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汗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我知道那是努力过的痕迹。而窗外的微风始终没有停下,我也知道那是老张头最爱的微风。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啊。”老张头长舒了一口气。 “都说知识改变命运,所以从小我就特别用功地读书,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从农村走出去,不能一辈子都在地里干农活。”老张头看了看天花板,回忆道。 我想,这个志向有点奇怪,农民也不丢人嘛,干农活也没什么呢。本想打断老张头,可转念又一想,好像我有点“不知他人苦,却劝他人善”的意味了。斟酌了一番,我决定不说话,听他继续讲下去。 “其实我小学最后一次考试的分数还挺高的,满分300,我考了298,这个成绩可以去最好的中学了!可当时家里并没有考虑过这些,只觉得找个离家近的学校读读书就罢了。我想,这是我第一次错过改变命运的机会吧。”老张头忍不住叹气。 “中学那会其实也没什么,浑浑噩噩,看着勤奋,本质还是混吃等死。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个年纪恐怕也不会想到以后的生活。”老张头遗憾地说着,突然又咬了咬牙,“最该死的是高中,整天跟着一帮二流子鬼混,天知道那些家伙都是富二代。” 我看到老张头的情绪阴显激动起来,连忙安慰道:“我记得你当年可是状元啊!怎么就最该死了呢!” 老张头愣了会,回答道:“状元是没错,可的确该死。如果我没有痴迷球赛,也不至于为了个破奖杯而搞的浑身伤病;如果我能再刻苦一些,也不至于埋没了我自认为的天赋异禀。那是我距离改变命运最近的一次,可惜现在才发觉!” 窗外的风急了起来,呼呼地吹着,不禁觉得寒意刺骨。 “老天也算是仁慈了,我这德性也考上了大学,而那些二流子只能回去继承家产了。”老张头苦笑着说,“那可真是太有意思了,老天越是宽容,人呢就越是放肆。” “年少轻狂啊!我当时想做的太多了。”老张头的眼里透出一阵杀气,那眼眸变得冰冷,仔细看去好像又藏了一丝温情,“都说大学是个小社会,亲身经历下来确实如此。你知道我最喜欢和最推崇的是什么吧!” 老张头突然这么一问,我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答起。但很快我就阴白了他的意思:“大法天下。” “对对对,法。”老张头一下子精神起来,“不过,我想我真是错了。礼崩乐坏才讲什么法术势,是不是有点太单纯了?看上去不如仁义那么大气,做起来又没什么好下场!” 我知道老张头在说什么,那年他作为班长,将班级管理得井井有条,成了整个院系的榜样。可是,在那种“严刑峻法”的模式下,他很快就失去了跟同学做朋友的机会。不仅如此,他还低估了“崇尚自由”的力量,最后被当作“暴君”推翻,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那段日子,他整天把自己藏在宿舍,一边反复琢磨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一边吟唱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可惜,他只能强装着“斗酒十千恣欢谑”,最终还是没能“一日看尽长安花”。 想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叹息。而老张头似乎也看出了我的想法,滑稽地说道:“你说,我可真糊涂啊!与其纠结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放宽心来游戏人间呢!” “不过据我所知,你还真没那闲情逸致!”我笑了起来,“就你这样,天生的劳碌命,就活该天天嚷嚷着那什么‘天下大势尽在我手’!” 老张头朝我摆了摆手,脸上不知是喜悦还是尴尬的表情:“快得了吧。我还专门跳过了一些内容呢!” “行行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得不给你找首诗来压压惊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觉得此刻我们两个人都开心了许多,“举杯邀来神仙阙,低酌踏破天门城。上得九霄摘阴月,俯瞰群山无众生。” “好家伙,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我这首诗的!”老张头笑得咳嗽起来,“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恐怕不是没有好好游戏人间,而是没有把这些诗句刻到电线杆上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靠着窗口吗?”老张头继续说着。 “还不是为了这两袖清风嘛!”我连忙回答道,顺手提了提袖子。 老张头看着我,我也看着老张头。。 又是一阵微风吹来,拂过我们之间的一面镜子。 清河先生于2021年11月23日作 第二十六章 垂钓轶事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老张头和往常一样,坐在河边架着鱼竿,一边吹着风,一边看着天上的白云。此情此景,宛如融进了自然一般。 终于,过了很久也看不到鱼儿咬钩,老张头感慨道:“莫非我要换成直钩才能钓到鱼吗?”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河中传来一阵笑声:“你这个傻瓜蛋,这副穷酸的文化人模样,也痴心妄想着学当年的姜太公吗?” 老张头心中大惊,连忙揉了揉耳朵,又揉了揉眼睛,只见河面上的七星漂突然全都沉入水中,而老张头因为一时惊惧竟然忘记了提竿。没想到的是,错过了这突如其来的咬钩之后,过了大半天都再也没有半点动静了。 于是,老张头想到刚才的话,心中愈发恼火,就把剩下的饵食全都丢进了河里,大骂道:“虽然我现在用的是弯钩,但钩子上也没东西了!姜太公我学不来,周文王我也是等不到了,那不管你是河神还是水鬼,敢不敢咬钩让我看看!” 可是,风平浪静,没有鱼儿咬钩,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老张头觉得坏了一天的好心情,径直收拾东西回去了。 第二天,老张头又来到河边。今天的天气很不好,寒风凛冽,直吹得人打哆嗦。老张头看着浮标,依然没有一点反应。这时候,突然回想起昨天隐约间听到的水中传来的声音,心中的怒火更加猛烈,冲着河面骂道:“好你个河神,还真把自己当成龙王爷了!海里的鱼虾我钓不得,怎么小河里的鱼虾也钓不了?你管的也太宽了!哦,我知道了,这么一条河里,居然一条鱼都没有,想必是你疏忽职守!待我写封文书到天宫参你一本,杀杀你的威风,看你还神气不神气!” 突然,水中缓缓传来应答的声音:“我说你这么较真干什么?钓鱼这种事情,最需要耐心,最不能动怒。既然你在这小河边钓了两天都一无所获,不如去别处试试,看看到底是我这河里没有鱼,还是你自己的问题。” 老张头听完,觉得似乎也有些道理,就拿起鱼竿走了。走到半路,忽然拍着脑袋说道:“哎呀,他妈的,居然忘记拿竿稍了!”于是,连忙返回原处找,但是只见空荡荡的田野和水面,竿稍怎么也找不到了。。 见此情景,老张头先是跺脚,转而仰天大笑说:“好你个河神!关了鱼虾的禁闭不说,如今还做起了骗子和小偷!可惜你终究棋差一着,拿走了我的竿稍,却没有我的鱼竿,拿走了也没用啊!”说完,老张头便将鱼竿整个抛进河里,边走边吟唱道:“穷乡僻壤怪书生,臭鱼烂虾送河神。有稍无尾用不得,只把弯钩钓清风。” 清河先生于2021年11月17日作 第二十七章 生意 “你这笔生意真是亏大了!”老张头大笑着指着我说,“亏你还说自己有脑子!”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当时也没想到这种情况啊!”我既生气又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前些日子,有个朋友偷着从家里拿了户口本去登记结婚,结果呢,好日子没过多久便匆匆离了。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以至于当她跟我说了这一切还问我怎么办的时候,我只能默默听完,心里一片茫然。现在的年轻人呢,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婚姻的事情搞得像开玩笑似的,可能小时候过家家没玩够吧。 事已至此,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于是,我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不过,我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有老张头呢。说走就走,我像个准备了拜师礼的学生,带着新产的好茶去找老张头,希望听听他的意见。话又说回来,我自己都不清楚应该有什么想法,更别说去问些什么了,权且当作打发时间消遣消遣罢了。 老张头听我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取过我带来的茶叶,煞有介事地端详了一番,问道:“这茶还不错吧?” 我一头雾水:“你拿我寻开心呢!当然是上品了!跟你说正事儿,怎么就扯到茶叶了?” “我也在跟你说正事呢!”老张头不紧不慢地说道,“夏天喝绿茶,冬天喝红茶啊。” 听他说了几句话,我更迷糊了。他倒好,自顾自拿着茶叶泡了起来,还不忘端了杯到我面前:“是不是好茶,喝了才知道!” 我接过茶杯,茶香扑鼻,汤色靓丽,不用喝都能知道这绝对是好茶。老张头看着我,催促道:“跟你说了,是不是好茶,喝了才知道!”实在拗不过他,我只好尝了一口。但刚入口我就马上后悔了,不由得紧皱起眉头骂道:“呸!怎么这么苦啊!”当然,我知道这是因为放了太多茶叶。 老张头像看猴戏一样笑得前仰后合,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字来:“我跟你说了啊,是不是好茶,喝过才知道!” 虽然我知道老张头就这脾气,但此时此刻还是忍不住有些恼火:“你这不是浪费嘛!” “别急,再泡一壶就好了。”老张头直接把刚泡好的茶水全都倒了,又取了些茶叶,继续往茶壶里倒水。 我见状更加生气:“你这就是浪费啊!” 老张头并没有理会我,只是再次端了杯茶给我:“行了,喝吧。” 嗯?真奇怪,怎么这次的茶水一点味道都没有呢?我明明看到他放了好些茶叶的啊?我心里越发感到奇怪。 老张头也端起茶杯,呡了两口,连连点头说:“嗯,不错不错,好茶好茶。” 我看着他陶醉的模样,好像一下子懂了什么。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老张头说的“生意亏大了”是什么意思。。 碍于面子,只好假装附和一下,顺便表示与我的“聪明才智”无关。 清河先生于2021年11月20日作 第二十八章 坚强 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老张头回想起这些年的经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暮色下的村庄,尽管什么也看不清。 每个人都喜欢做梦,特别是那些容易失眠的人,更加渴望酣睡一场,老张头这么想。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而在老张头看来,在挣扎和奋斗中欺骗和思考,就是人的生存。想着想着,老张头突然笑了起来,仿佛鬼迷心窍一般。 天气变得越发糟糕,寒风刺骨,而老张头独自站在风口,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自说自话:“冬天下雨真是有意思啊,一点征兆都没有,看来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是忽悠人的。” 原来,今夜要下雨了。不过,眼下这温度,要说下雪也不是不可能。老张头不喜欢下雨,却又钟情雨前的这一阵阵风。一滴雨落在老张头冰凉的脸上,透过皮肤,一下子让那颗炽热的心脏打了个寒颤。冬天的雨就是这么悄无声息,杜甫说春雨“润物细无声”,老张头只觉得冬雨才是真正的“细无声”,至于润不润物,那并不重要。 雨丝联结到一起,又让北风吹散,弥漫在空中,变成了一片片迷雾。老张头诗兴大发,吟起当年写下的诗:“这是梦一般的迷雾。我们都在这大雾中迷失,看不清我,看不清你。这是梦一般的迷雾,我们都在这大雾中痛苦,每个人都再也看不清自己。” 远处的灯火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老张头随即又伸手挥舞:“我穿过这黑夜里的寂静,才猛然发觉人生本就是一场大梦。”如果不是因为这不知名的小村庄夜色朦胧且四围静谧,恐怕人们会觉得这里有个疯子在纵情狂舞。 “这可真是一种奇怪的自由啊。”老张头若有所思地说道,“人一旦突然获得自由,第一反应绝不是欣喜若狂,而是不知所措啊。” 北风呼啸起来,没人能听到老张头在说话,也没人能看到他。他抬头仰面,任凭雨水落在脸上,大肆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好像要把寒风都吸进肺里。雨雾浸湿了他的头发,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这世间万物仿佛都有了自己的思想。。 也罢,管它是下雨还是下雪呢。老张头擦了擦脸,背着手往回走,心中想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每个最终有所成就的人,都注定要经历不平凡的一生。而这所谓的不平凡,就是无数的挫折和磨难,就是翻越高山深壑却不留遗憾。 清河先生于2021年11月24日作 第二十九章 《》结语 《老张头2021》是一部以 “老张头”为主人公的批判现实主义短篇集,书中每个独立的故事,以独特的视角分析了人情世态,并借此表达了作者的深思。 可以说,这是当今社会中一些特有的黑暗面的缩影。我们可以当作普通的小故事来看,也可以将自己代入其中,感受黑暗中的愤慨和执着。 所谓批判现实主义,就是以现实主义的态度和方法,揭露并批判社会的黑暗和腐朽,代表作品有《儒林外史》等。 而在我看来,与其说《老张头2021》是一部颇具批判和讽刺意味的作品,不如说它是一种黑色幽默。 说来有些可笑,文学作品的本质应当是真实而深刻的,但稍不注意就会被安上 “反人类、反社会”的罪名。我们似乎总能听到关于 “言论自由”的宣传,但似乎总是越缺乏什么就越拼命宣传什么。那么,问题来了,一个从不生病的人怎么知道健康的可贵呢? 白昼之光,岂知夜色之深呢?《老张头2021》从2020年7月开始撰写,于2021年11月30日最终整理完成。 全书约20万字,分上下两册。本书为典藏版,内容包括上册14篇、下册14篇,共计28篇作品。 附录部分,特意编入《清河梦忆》《笑林广记》和《易经卜筮》三部作品,作为2021年作者全部作品的总集,与读者朋友们共享。 。最后,作品只期雅俗共赏,以博诸君会心一笑。清河先生作于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三十日 《老张头2021》第二十九章 《老张头2021》结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一章 偷瓜 暑气蒸腾,不由觉得口干舌燥。我带着新买的棋盘去找老张头切磋,路上没有半点风,汗水浸湿了整个后背。我越走越快,也越发感到烦躁。 “老张头,你家也太远了!”我一边擦汗一边抱怨道。 “我只听说心静自然凉,没听过天热怪路远呢!”老张头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扇着扇子。 “你说的倒轻巧,改天你走走试试!”我连忙拿出棋盘,“来,一决高下!” “别急嘛,刚跟你说了心静自然凉。你这急匆匆赶来,心神不定,我就是赢了你也没什么意义啊。”老张头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杯,浅尝了两口,接着就拿起茶壶往另一个杯子里倒了点茶示意道,“先喝杯茶稳一稳,今儿个输了要做件大事呢!” “这么热的天还喝茶,不怕热死你!”我拿过茶杯一口喝完,“好家伙!还没开始就知道我要输,老张头你自大也得有个边啊!” “愿赌服输,不要坏了规矩。莫非你没这个胆量?”老张头嘴角上扬,用轻蔑地语气说道。 “上次你不过侥幸赢我罢了,我那是棋高一着缚手缚脚,今天咱们就新仇旧恨一次解决,愿赌服输,我还怕了你不成!”我太了解老张头了,他先是以逸待劳扰我心神,接着又故弄玄虚用激将法激我。可惜,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肯定要稳扎稳打报仇雪恨了! “不对,我手抖了,不对不对,我要悔一步!”正当想着报仇雪恨,竟不自觉落错了子。 “落子无悔。”老张头又端起茶杯,那莫名的神情让我觉得眼前这个人面目可憎,“莫非你连服输的气量也没了?” “好,你这阴谋诡计又得逞了,我愿赌服输。你说吧,要做什么大事?”我心中的情绪一下子交杂起来,既不服输,又不得不叹服老张头的手段,只好暂且听听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要慌,跟我来!”老张头神秘地笑着,随即拉着我往院外的一块瓜田走去。 突然,一大片云遮住了太阳,天空黯淡下来,可空气中依然没有半点风。只见眼前这块瓜田里长满了大西瓜,光是看着就已经非常喜人了。我看了看老张头,他正一本正经地数着“1、2、3”。 “干啥呢!什么一二三一二三的!”我没好气地问道。 “嘘!”老张头神秘兮兮地示意我别说话,“一共二十八个大西瓜。” “所以呢?”我觉得有些生气,因此不管他的手势而问道,可老张头并没有搭理我。 只见他径直走到田里,四处张望了一番,一边弯着食指和中指扣击着西瓜,一边嘟哝着:“咚咚,嗯,熟了。嗯,咚咚,这个没熟呢。” “喂,你干嘛呢!”我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嘘!”老张头依然没有回答,埋着头敲着西瓜,不时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突然,他扯下瓜藤,抱着一个大西瓜笑了起来,又马上从田里跑出来拉着我说:“走走走,快走!”我一头雾水,就这样被他拽着回到了院子。 “这瓜熟了,肯定特别甜!”老张头切开西瓜递了一块给我,“自家地里种的,快尝尝!” 这下我更迷糊了,他这是在干啥?既然是自家的西瓜,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想到这里,我问道:“老张头,你该不是偷了人家的瓜吧?” “想什么呢?我自家的西瓜,让你尝尝鲜!”老张头不怀好意地笑着,“吃完顺便解决我的一个问题!” “行吧,你可别忽悠我啊!我可从来不偷东西的!”看着老张头的表情,我也不好再推脱,尝了一口说道,“解决什么问题?” “说实话,你觉得甜吗?”老张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甜啊。”我犹豫了一下,“其实还好,不是很甜啊,你不是说这瓜熟了特别甜吗?” “唉,照你这么说,我的疑惑是解决不了了!”老张头深深叹了口气,“前两天地里还有四十个大西瓜,今天一看只剩二十八个了。”。 现在我相信这是老张头自家种的西瓜了。天上那大片白云飘动起来,太阳又恶狠狠地照射下来。我看着天边的白云,突然觉得有些肮脏。原来,偷来的瓜也并不是很甜啊。 清河先生于2021年6月29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