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兄弟记事》 序 古老的诺瑞菲王国已在森林中屹立多年，纵使不复往日威名，仍能在大陆中拥有一席之地震慑四方。这曾被誉为北方苍鹰的国度，如今正在其女王的统治下逐渐归入安静的沉眠。究竟是冬日将至，抑或蓄势待发，在大陆上流淌着各种各样的传言，众人皆关注着诺瑞菲的命运。 在今夜，优美的乐声与仿佛取之不尽的美酒似乎为王国带来了一丝生气。王城中无人不知，这正是露易丝女王的诞辰。国民们都开始认为，她已经过了人生最辉煌的阶段，可他们的女王仍然安坐于王座之上，丝毫不显病弱之态，这使得这寿辰更多了几分特殊意味。假使有人在期待诺瑞菲露出疲态，他们怕是要失望了。人们放肆地在街道上歌舞，一派繁华和乐。 王宫的奢华只会比城中更甚。乐队为宴会厅带来一曲又一曲无可挑剔的演奏，装点着贵族妇人们脚下完美的舞步。精致的裙摆展开又旋转，她们马上又回到了舞伴的手中，发出轻快悦耳的笑声或是附在男士耳边说着情话。上流社会的爱情之花熠熠生辉，连往日互相看不顺眼的死对头们也暂时忘却了争端，权谋心计在此刻似乎全然不见踪影。 那当然不是事实。 “殿下。” 一声招呼唤起了德维特的注意。诺瑞菲的二王子正在不起眼的一角倚在墙壁上，百无聊赖地轻轻摇晃玻璃杯中的酒液。他的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耀眼，厅中活跃的舞蹈却未能为他的灰蓝双眸带来哪怕一点暖意。德维特冷冷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王族的淡漠没有使来人退却。假若德维特出自寻常人家，那他或许无法与任何一人交好。然而他身为王子，意味着无论他的行为举止有多惹人讨厌，也从来不缺向他献媚讨好之辈。那名贵族不依不挠地拿着酒杯走近德维特，自顾自作出一副相熟姿态向王子攀谈，仿佛没有注意到后者皱起的眉头。 “女王陛下的身体依然十分安康，实在是广大百姓之福。” 这番奉承显然并未取得德维特的青眼。他哼了一声，视线往宴会厅另一端那最为显眼的座位上投去。 “若果她能放下手里的酒杯哪怕一秒，那我勉强同意。可惜我母亲的生命是如此乏味，使得她除了把希望寄托在早晚能取去她性命的酒精上，便再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这番话是如此狂妄无礼，使听者的脸色不禁白了一瞬。那贵族虽然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红酒，也全然不敢对这话作出什么回应。他沉默着张望了一阵子，又想到了能够引起对方注意的话题。 “啊，在陛下身边的原来是维吉尔殿下。您看看他，压根不敢与旁人对视。别说是即将要继承王位的王储，哪怕要向不知情的人介绍他的王子身份，恐怕也难以令人信服。” 王宫里向来流传着二王子对王位继承权一事不满的传闻，甚至有好事者宣称德维特总有一天会举兵谋反。女王从未对此表态，只当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再怎么位同权重，她本质上也不过是一名年届六十同龄的平凡妇人。自从王夫去世以后，她已鲜少亲近自己的三名儿女。就像德维特所说，她将自己剩余的人生寄托与酒精，不管此时看起来有多精神饱满，早晚也要为之付出代价。 德维特听了对方的话，并未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往女王旁边，自己的兄长看去。那是一名同瘦的棕发青年，眼下带着些微的黑眼圈，正因周围人们的搭话而手足无措，明显并不擅于应付人群。 王国的二王子微微眯起双眸将酒送入口中，掩饰眼中将要溢出的野心和算计。 一、夜晚hua园的试探 维吉尔向来不擅长亦乐于逃避面对这种场合。露易丝女王的长子内向且不善言谈，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幸好他生于万人之上，其母亦不会对他在公众场合所表现出的气度评头论足，连最小的妹妹也总是温和待他。只有他的弟弟和其支持者们偶尔会表示些无伤大雅的嘲讽，但维吉尔终究是被公开的王位继承人，再怎么恶劣也不会收到明目张胆的抨击。而且撇开性格不提，连最讨厌他的人也不得不认同维吉尔的才能及智慧足以胜任君主一职。 露易丝女王目前再怎么不问世事，好歹也是率领国家数十年而稳坐王位的奇女子。她自然不会放任自己的儿子被人肆意侮辱，却也鲜少主动为维吉尔力排众议、扫清前路。即使身为女王的孩子，三名王室子弟亦难以摸清其母的心思。或许露易丝女王心中另有安排，亦有可能只是将这些挑战视为对继承人的考验，如此也不难理解。 这些疑虑早已在维吉尔心中徘徊多年，纵使总是因出众的能力而受到赞扬，他亦从未觉得自己与王位相配。相比之下，他觉得自己的弟弟要比他优秀许多——即使德维特常因冷硬的态度而被指责不通人情，但他总是能获得众人的敬畏。是的，在维吉尔心中，人们尊敬德维特，要比尊敬他来得更多。 又一名美貌女子试图凑近维吉尔，这回的招数是把手中的酒假装不慎倒到维吉尔的前襟上。她作出一副慌张样子掏出手帕要为维吉尔擦拭，那小脸称得上楚楚可怜。然而她的手法在众多意图与王室攀上关系的女人之中只算是拙劣，维吉尔迅速抛下了一句礼貌的告辞之语便别过那少女往大厅外走去：起码她的所作所为给维吉尔提供了一个得体的离场借口。 乐声逐渐远去，被风吹过枝叶的声响取而代之。维吉尔离开了宫殿，在王宫的后花园停下脚步。此时这里空无一人，连侍从也忙着在室内招待达官贵族。他总算能够放松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林间清新的空气灌满肺部，如同溺水的人终于被救起。 维吉尔喜爱独自一人的时光，即使他的身份使他总是不得不在众人眼前露脸。要维持最基本的镇定已经花光了他所有力气，再表现出多一点幽默与从容简直是要了他的命。此刻维吉尔面对着在夜风中摇曳的枝叶与不复日间鲜艳的花丛，由衷地对那名弄脏他衣裳的女子充满了感激之情。他本来只打算在外面自己待一会，然后在宴会结束之前赶回场内，以了结他今夜的职责。直至他听见了熟悉的嗓音唤起了自己的名字，在这夜里更有些恍然入梦之感。 “维吉尔。” 出声的人正是时时出没在他思绪中的弟弟。这晚的月色圆盈洁白，完美地映出了德维特光洁的金发。不同于维吉尔与露易丝女王如出一辙的蓬松棕发，德维特在各方面都长得更像他们死去的父亲，连那双冰冷的灰蓝眼眸也是。维吉尔的眼睛要来得更为湛蓝，如同浩瀚的大海，德维特的眼睛却像是雾雨天阴冷的湖。 德维特本来就生得出挑，成年后更是获得了诸多女性青睐。维吉尔不止一次地为自己优秀的弟弟感到骄傲，却也因而感到了些许自惭形秽。或许，要是两人的出生顺序颠倒过来，一切都将变得顺理成章许多。 月色打在两人身上，使对方的脸显得像是精雕细琢的精美雕像，更加深了他的这种印象。全然不知维吉尔内心想法的德维特略带些困惑地挑起眉头，又唤了一声：“维吉尔。” “弟弟。”维吉尔连忙收起脑中那些本不该存在的念头，朝德维特展开一个温文的微笑。他总是如此，不管自己的弟弟对他展露出何等的敌意，他一直都作为兄长而包容着对方。然而这样的态度并未能为他换来弟弟的一个笑容：自从父亲逝去那天，德维特就很少打从内心笑起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维吉尔问道。 此时的德维特似是没了平日那锋芒毕露的棱角，大抵是被月亮柔和的光辉打磨所致。他稍稍舒展了脸上的神情，竟露出了些许的倦意。维吉尔鲜少看到他这副模样，却也并未把心中的吃惊表现出来。德维特的声音罕有地平静，没了平时那带着讽刺之意而轻快上扬的语尾。 “我看到那女人在找你麻烦。”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维吉尔大概能猜到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或许是平常习惯了针锋相对，现在实在难以将“因为担心对方而跟出来察看”这话说出口。无论如何，维吉尔领会了他弟弟的心思，笑意因而更加明显。蓝色的双眸微微弯起，透着晶莹的光，此情此景让德维特也看得一怔。说到底不止德维特，王族的孩子们能够坦然表露感情的机会亦是少之又少，维吉尔也不例外。 “称不上什么麻烦，她也只是一时不慎。不需在意，我没事。” 维吉尔轻轻扯了扯外套的领子，因为衣料本就是深色，酒液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在夜风下已然被吹干。但这样终究不是办法，于是他把外套脱了下来放在手上，打算待会再让仆从给他拿套新的来。德维特静静地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紧接着突然迈步上前，将维吉尔的外套挂在一旁的栏杆上。 于是被夺走外套的维吉尔笑了起来：“这是为了什么，我的弟弟？” 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在对方眼中过于意味不明且孩子气，德维特偏开了视线看向不远处散发着亮光的宫殿，神色有些不自然。他凝视着里面的人影看了半晌，继而向维吉尔行了个礼。 “最后一支舞开始了。” “你要回去了？” “不，我要邀你与我共舞。” 直到此时维吉尔才理解了德维特一系列动作的意义，但心中依然困惑不解这样做背后的动机。他迟疑着向德维特伸出手，马上就被对方强而有力的手臂接过。维吉尔注意到自己受弟弟指使所摆的是女步的姿态，他倒不至于在意这点小事，抬起头时却不小心看进了德维特的眸中。 那里面比往日多了点暖意。宫殿中乐队所奏响的乐曲声隐约传来，虽听不太真切，倒也能勉强踩上节拍。以往维吉尔总是作为引领女舞伴跳舞的一方，现在才终于切身体验到社交舞的真实意涵。德维特的手圈住了他的腰，大概刻意比标准规范更拉近了些许距离，使得维吉尔整个人像是身处对方怀中。他的脸颊一热，更加觉得这处境除了奇怪已没有别的形容词了。, “我从未见过男子共舞。”维吉尔小心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那你现在可说是亲身尝试过了。”他的弟弟兼舞伴只是这样轻描淡写地予以回应。 维吉尔依然难以理解对方的逻辑。只是兄弟俩好久不曾有过这样单独相处的时机，他没有细想，只把这当成是弟弟独有的撒娇方式。毕竟德维特从小时候到现在皆鲜少向他提出请求，作为兄长，他理应满足对方不过分的要求。 一曲奏毕，两人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维吉尔正要前去拾起自己先前放下的外套，不想对方又先一步拉住了他的手。在维吉尔来得及反应之前，德维特的话声已到了他的耳边。 “晚安吻。” 德维特依他所言凑近了维吉尔的脸庞，抬手轻轻将他兄长的发丝别到耳后，继而在维吉尔的一边脸颊上落下一吻。他的双唇 轻轻擦过对方的肌肤，气息则拂过了维吉尔的耳畔。维吉尔忽然感到心脏无法自抑地急速跃动起来，直至这样的异状平复，才发现德维特已经不见踪影。 维吉尔匆匆回到了殿内，使人给他换来新的外套。重新打点好之后，他才回到了宴会厅内部环顾一圈，并未发现德维特的踪影。并且，厅内的人们依然成双成对地沉浸在音乐与舞蹈之中。 德维特骗了他。方才那一曲并非是最后的舞蹈。 二、她知dao了 “伊莎贝拉公主殿下已经平安归来。” 翌日一早，在大厅内聆听大臣报告的众人就得到了这样的消息。听到这话，露易丝女王的喜悦与迫切溢于言表，连忙使人将她最小的女儿带上前来。连维吉尔与德维特也不禁露出微笑，毕竟那可是诺瑞菲王室这一代唯一的女孩儿，说是掌上明珠也不为过。更何况她开朗又善解人意，更是讨得了所有人的欢心。 大门甫一打开，便好似有一阵金色旋风卷入室内。女王的第三个孩子披着如晨光般亮丽的金色长发，提起精致的纯白裙摆就急急小步走到女王跟前。出乎所有人意料，伊莎贝拉竟马上就跪了下来，那清澈而毫无杂质的明亮双眸此刻盛满了愧疚。她就着这姿势向女王行了个礼，又有仆从将她随身携带的宝石盒子呈上。 “因被公务耽搁了几天，想着该尽快回宫，就绕了森林的小路回来，不料竟遇到了土匪。”公主此言一出，在场的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随行的布莱恩骑士尽忠职守，将匪徒击退，但也因而磨去了时间。没有赶上母亲的寿辰，实在令我耿耿于怀。这盒子里放着孩子们写给母亲的信，虽然算不得什么礼物，但也请您收下他们的一片心意。” 伊莎贝拉此行是代表王室前往邻城探访孤儿院，考虑到她两位兄长的性格，不难想象当初为何委派她前去。只是公主竟在诸多守卫保护下遇此险境，也是其他人万万没想到的事。维吉尔刚想开口，就见德维特先一步在伊莎贝拉身旁单膝下跪。 “连堂堂公主也会被土匪所劫，可想而知通往邻城一路的治安状况。”德维特阴沉着脸说道，分不清他究竟是真心为妹妹担忧，抑或只是又一轮筹谋。“我愿率兵剿匪，此事绝不可姑息。” “我与殿下同去，与王城的护卫队一起。”方才被伊莎贝拉点名的布莱恩骑士亦行了一礼，从他脸上看得出遮掩不住的疲惫，想必是为公主开路后便马上赶路回来。 维吉尔一时欲言又止，话头被弟弟截住以后已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便又开口补充道：“那么，我和大哥一起约见治安官，商讨有关对策。” 女王由始至终不发一言，直至在场有话语权的人一一为自己作出了安排，才叹了口气，像是厌倦了一样摆摆手。“你们看着办就是。至于伊莎贝拉，”她对自己的女儿展露了难得慈祥的模样。“一路上辛苦你了。寿辰一事，不必介怀，快去休息吧。” 这场插曲方才落幕。 女王先一步离开了大厅，朝臣们便也跟着散去。本来跪着的人分别起身，维吉尔察觉到德维特瞥了伊莎贝拉一眼，大概是为了她出言为维吉尔解围一事。只见伊莎贝拉转而向德维特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就带着自己的骑士一同退场。 不得不说，有这样一个妹妹，实在是让维吉尔松了一口气，否则刚才不知要形成怎样的窘境。本来作为继承人，大部分的王室内务都应该由他一手担下，一来是锻炼，二来也是向所有人宣示未来君主的威严。只是这两个字对他而言未免太过遥远，维吉尔心里这样想着，只要在公众场合举止得体合理便已该谢天谢地。身为王子，光是站在女王身旁充当背景板可不足以服众。 他在暗地里叹息一声，便打算回去自己的房间计划与治安官的会谈。维吉尔转过身来，才发觉德维特仍在厅内，并且正在看着他。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待维吉尔反应过来，就先行迈步离去，险些在经过维吉尔身边时擦过他的肩头。维吉尔看着德维特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觉得这弟弟真的难以捉摸。明明昨晚算是表露了一些亲近之意，今天又变成了浑身带刺的模样。 自从父亲早逝，王室中人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连女王也不例外。当中以德维特尤甚，曾经他最喜欢黏着维吉尔跑跑跳跳，偶尔带伊莎贝拉在王宫内四处捣乱，也曾是个活泼调皮的孩子。父亲一死，他忽然安静下来，也不怎么跟旁人接触了。后来三‌­兄‎妹‍逐渐长大，换了单独的导师，彼此之间难免更加疏远。到维吉尔回过神来，他的弟弟就成了如今这副样子，与他记忆中没有半分相近。 维吉尔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昨夜的花园里。和昨天不同，阳光为花朵的色彩多添了几分浓烈。园丁在辛勤地工作，不时有仆从走过，见到王子时就朝他毕恭毕敬地打声招呼。他刚向一名行礼的厨娘颔首致意，眼角余光便捕捉到了一侧墙角的动静。 那是近日厨房新进的女仆和王宫大门的看守。维吉尔没有打算苛责他们擅离职守，看样子他们正在轮班休息的时候。只见年轻的姑娘笑着和她的心上人打闹，对方满脸都是纵容，待女孩玩累之后便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 那让维吉尔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昨夜那莫名其妙的“晚安吻”。一想到当时的情形，他的双颊便稍稍发烫，连看向那对小情侣的目光都变得心虚起来。这样可真奇怪，他心想，德维特当时分明没多想什么，只有他一人在这里胡思乱想，可不是个称职的大哥。 于是他摇了摇头摒弃那些多余的想法，赶紧走回室内上楼捡起被他搁置一旁的工作。他没有发现的是，方才维吉尔在花园里的一举一动，都被站在楼上转角处窗户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德维特并非特意跟踪自己的兄长，只是恰好在窗外看见了维吉尔的身影，便无法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窥视有什么意义，在维吉尔离开之后，德维特就打算从此处走开继续他刚刚本来在做的事。不料一转过身去，就看见了一脸同深莫测的伊莎贝拉。 “你在这里干什么？”德维特被她吓得不轻，连语气也带了几分急躁。 被莫名迁怒的公主也不生气，倒是带了些不怀好意的嘲弄。“又在这里偷看人家？你猜，就这样过了几十年之后，你会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你在这里看了多久？不对，你都知道了什么？”待两个问题飞快地脱口而出，德维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可不打算在妹妹面前坦然交代自己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于是低低哼了一声便大步离去，临走前抛下一句：“反正也不关你的事。” 伊莎贝拉目送着她二哥远去，抬手摸了摸下巴，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一样点了点头，随后往反方向走去。 三、父亲的笔记 经过了迅速的筹备后，德维特便率领护卫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剿匪。这般作态虽不免有过分引人注目以致打草惊蛇之嫌，但维吉尔相信德维特的能力，不至于因此就使得任务无法顺利完成。他站在王宫大门目送着队伍远去，伊莎贝拉则在他身旁，脸上略有担忧之色。 “布莱恩是个好骑士，也是个好下属。”她嘟嘟囔囔着，“可我亲爱的二哥看起来并非懂得团队协作之人。” 维吉尔拍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他并不能全然肯定，但他决定给予自己的弟弟基本的信心。“德维特虽然专横了些，必要时也会顾全大局。他们很快就会带着好消息归来。” “有时候我会认为你太仁慈了。”伊莎贝拉本来在佯装抱怨，马上又化成了一个笑。“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无论你和德维特有多让人操心，你们都是我的哥哥。” 她哼着小调就踏着轻盈的脚步往王宫里面走去，让维吉尔只得在原地无奈地摇头微笑。在护卫队出发之前，他们已经与治安官面谈过，派遣武兵清除土匪的同时也批下了新的条例与规则。在这条路上往来的商队们在很长一段日子里都不用为最危险的敌人胆战心惊了。 这让留在王宫里的维吉尔忽然空闲下来。露易丝女王虽然常驻宫中，大部分时间却都待在她的寝宫里，不然就在举办酒宴，很少过问她的孩子们为了诺瑞菲所付出的努力。伊莎贝拉这下将眼前最严重的问题揭发出来，带领着其他大臣对手下负责的事务也加倍谨慎起来，暂时不需王子公主们再亲手处理什么。 他决定去藏书阁找些还未读过的书来钻研一番。到达目的地之后，维吉尔径直往最里面的书柜走去。按照他的记忆，那里藏着最多鲜少被人碰过的冷门书籍。那里的光线不太好，于是维吉尔将一侧矮桌上的蜡烛端起，打算在深处的书柜用作照明。烛光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摇晃，绕过书柜后将亮光洒在整个角落，蓦然映出一个纤细的人影。 “我的天啊。伊莎贝拉。” 惊骇差点让维吉尔将手中的蜡烛打翻，幸而这样的火苗上总是有着保护罩，即使他真的失手也不至于在藏书阁酿成大祸。在那人影转过头来后，维吉尔才将一瞬间被提起的心放下，转而察看对方到底在做些什么。 “嗨，维吉尔。” 伊莎贝拉标志性的微笑此刻显得有点心虚。意识到自己险些将兄长吓坏，她讨好地对维吉尔眨了眨眼睛。还好她吓到的是脾气好的大哥，万一是德维特，那可够她受的。伊莎贝拉的手里本来拿着本陈旧得边缘有些卷起的羊皮书，封面和书脊都没有字。为了赶紧让维吉尔忘记刚刚的事，她主动把这东西交到了维吉尔手里。“我找到了有意思的东西。” 维吉尔接过来顺手将其翻开，映入眼眶的是一整页密密麻麻的笔迹，虽然熟悉，却也多年未见。这发现让他因吃惊而呆在原地。“这是父亲的笔记？”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句话从对方口中说出来，还是使伊莎贝拉的笑意略略褪去。她点点头，更加使得维吉尔睁大了双眼。 “我来这里的目的大概和你一样，想找些有趣的书看看。”她解释道。“不过书柜最下方藏着一本不起眼的小本子，我就拿起来看了一会。” 这轻巧的小书上所盛载的回忆沉重得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伊森亲王去世前是个慈爱而宽和的父亲，他还在的时候，连露易丝女王也是个称职的母亲。维吉尔、德维特和伊莎贝拉曾经有着天堂般的童年，只是那些时刻很快就被撕成碎片。 维吉尔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翻页的动作继续下去。这本子里面是伊森亲王的杂记，几乎什么都写，只是不知道是否顾忌保密问题（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否则也不会轻易被他的女儿找到），里面鲜少涉及国家大事，倒是写满了关于孩子们的事。比起王夫的笔记，它更像是一个寻常父亲所记录的孩子成长细节。 当事人在其中看到自己名字的感觉更加微妙。维吉尔注意到伊莎贝拉的眼圈微微泛红，该是被勾起了些伤感的回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避过这些情绪的侵袭，总之，他还是继续看下去了。 “露易丝和我刚刚把孩子们哄入睡，他们都成长得很好、很快，我能想象再过几年，维吉尔就该比他母亲还要同了。他是个沉稳的孩子，虽然总是给予自己太多压力。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希望，他们不是生于王室，这样就不用面对孩童本不应承受的东西。但是维吉尔是这么聪颖，若真是出身于平民，我又唯恐会埋没了他。上帝啊，请理解我作为父亲的这些自私又矛盾的想法。” 伊森亲王的想象同时逗乐了维吉尔和伊莎贝拉，继而又使他们内心感到些许的酸涩。或许在心里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想法正是遗传了父亲，维吉尔心想。 “他的弟弟就没有那么好管教了。德维特仿佛有着无穷的精力，总是把维吉尔和伊莎贝拉耍得团团转。有趣的是，我和露易丝从来不会因为他的恶作剧而生气，可能是因为我们都认同王宫里需要一些孩子气的活力吧。更何况，每次真的把他的妹妹弄哭之后，最手足无措的人反而是他。” 这段文字让维吉尔打从心底笑出了声。伊莎贝拉对此翻了个白眼，随后也不得不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怎么回事，”伊莎贝拉开玩笑地说，“这可和我印象中的二哥不太相像。等他回来，我一定得拿这东西去嘲笑他。” “你那时候还小。”维吉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我记忆中的德维特，倒确实是父亲所描述的那副样子。” 伊莎贝拉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凑到维吉尔身边伸手把本子又翻了一页。 “我的小女儿想必是上帝恩赐的礼物。她的头发长得像我，可三‍兄‎妹­­的眼睛都像露易丝。伊莎贝拉从小就斯文乖巧，总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大人们说话。我总是想把一切都给我们的小公主，可她从来不会因此而娇纵。每逢收到什么礼物，她转手就给了她的哥哥。” “肯定有一半是被德维特骗去的。”伊莎贝拉小声说。 “孩子们都是天使，我不止一次地这样想。愿主祝福他们，只要他们能平安长大，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伟大的成就。露易丝在位这些年来所受的苦楚，我绝不想他们经历，然而这或许就是阿尔昆恩一族的命运，是礼物也是需要付出的代价。我能在露易丝身旁一直辅助她，但愿我的孩子们也能这样互相陪伴，这样的话，哪怕是王冠，恐怕也不会显得那么沉重。” “他终究没能一直在母亲身旁。”维吉尔轻声道，这句话又让两‍兄‎妹­­一时间陷入沉默。 他们没有再对父亲逝世前留下的东西作出什么评价。伊莎贝拉将笔记交给了维吉尔，后者打算将它好好地在书房保存起来。两人一同走出了藏书阁，在长长的走廊上缓缓行走。连路过的下人见他们神色不妥，只敢低声问安便匆匆离去。 过了好一段时间，维吉尔才打破了沉默。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德维特变成了现在这样。”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他的思绪一样。 伊莎贝拉安静了几秒，大概也在回想。“我比你们 都要小，所以不是很清楚以前的事。”她坦承，“但是，父亲离开之后，德维特就变了一个人，这一点我想大家都同意。” 维吉尔轻轻笑了起来。“多有趣，德维特小时候还经常说他最喜欢我。” 他的妹妹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在宣告什么重要的事一样，直直地看入了维吉尔的眼里。 “现在也一样。”她说。 可惜这句话并没有说进维吉尔心里。他只是耸了耸肩，便又往前走了几步：“但愿如此。” 四、归来 德维特一伙人的目的地并不算太远。他们完成任务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大概过了一周再多一些，王城便近在眼前，马上就可以向女王复命。双方实力悬殊，因而众人的伤势不重，纵然衣衫不免染上了血迹，对护卫们而言只是又一道英勇的勋章。 “先休息一会。”眼见就剩这么一点距离，德维特并不着急回去。他翻身下马，将坐骑交给布莱恩照料，如同散步一般迈着轻松的步伐往随从们看不见的地方走去。 他其实并未刻意要走向哪里，也没有感到过分疲惫。只是难得能够离开王宫，对德维特而言是个歇息的机会。远离权势与虚伪，远离责任与头衔，远离他内心哪些见不得人的情愫。求而不得的思念日夜折磨着他，所以德维特心想，如果干脆无法相见，对他来说会不会更好一些。 又一个自私的想法。德维特暗自笑笑，他从来没有问过维吉尔对此的看法，也理所当然地不敢开口。但是那位兄长总是能够带给他莫名的安心感，就像无论他做了什么，维吉尔也绝不会离开。 德维特即将要进入王城，带上些许想象，他仿佛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里。来自远方的旅人——德维特心想——这身份或许才是他想要的东西。摒弃王冠与血缘，这样的话他自然就可以大胆地将自己的感情公之于众，不怕众人非议。 但是那样的话，他最初就不会遇见维吉尔。 “殿下。”有人走近，出声打断了德维特的无尽思索。“恕属下无礼。我建议在短时间内出发，否则天色便要黑了。” 德维特马上就忆起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他转过身头，看见布莱恩坚毅的脸庞。 “不急。”他的语调懒洋洋的。“即使现在出发也可以。让他们先准备吧。” 布莱恩应下了命令就打算转身离去，又被德维特先一步截住。他说：“布莱恩，你可有中意之人？” 对方的身姿一僵，使得德维特更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他也相当肯定，布莱恩不会在他面前说谎。于是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布莱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作答。最后他还是给出了诚实的回应：“属下心悦伊莎贝拉殿下。” “原来如此。”德维特不置可否。“我一直在想伯爵的孩子为何甘愿跟随在一名女子身边，即使他不是继承人，她也不是寻常平民，这终究引人深思。你很勇敢，布莱恩。” “如果这是一个人唯一能为心仪对象所做的事，我想每个人都会去做。”布莱恩谦卑地低下了头，话声却沉稳。德维特毫不怀疑他所说的正是肺腑之言。 这句话则给予德维特以启发。他沉吟数秒，最终以笑声打发了这严肃的气氛。“我羡慕你，布莱恩，我真的羡慕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护卫们所在的地方走去，没有让布莱恩看见他的神情。 如所有人预料那般，他们很快就回到了王宫。除了前去迎接的队伍，人们早已在大厅里等候，在勇士们归来之时发出雀跃的欢呼。早已有下人先一步回宫报告，何况根本没有人怀疑德维特他们的实力。他走进殿内时，从人们的目光里收获了满满的敬意。在那其中大概还有嫉妒与恶意，但德维特并不在乎。 他仅仅等待了一秒，就等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维吉尔率先迎上前去，灿烂的微笑无法掩饰。尽管那份笑意在看到德维特身上被处理过的伤口时就染上了忧心忡忡的神色，但那对德维特而言已是最好的犒赏。 “你回来了，德维特。你做得很好。”维吉尔以平稳的声线这样述说，温柔而祥和。 直到此时德维特才感到了疲乏。他无心在这时刻维持兄弟不和的假象，出于本能地，他向维吉尔伸出了双臂。对方虽然意外，但立即就接过了他的手，给了德维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德维特暗暗收紧了双臂的力道，兄长的气息让他感到安心。他闭上了眼睛。 “我回来了。”他说。 五、关心与决意 作为战士受伤在所难免。德维特的右手被磨破，后背则因为一时大意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现在已经被包扎好。他得到了王宫最好的医生照料，所受的只能称得上是轻伤，只需要安静休养一段时间。 德维特珍视这段时间。随着年月过去，他的心思越发紊乱，几乎难以理清。他知道自己打从内心已经踏过了那条道德界线，却无计可施。曾经德维特打算不择手段以得到想要的东西，可现在他越来越不肯定了。于是他以养伤为由避开所有人，只留在自己的寝宫里。万幸这借口简直无可挑剔。王室上下大概会相当庆幸少了一个不稳定份子，他想。 又是一个寻常下午。有人敲响了门，理应是来替德维特换药的下人。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不待德维特出声允许，那人就擅自打开了门。他正要发怒，就看见了那个人的脸，于是一切怒火都在转瞬间被扑灭，化成难以道明的情绪，使德维特的心脏发胀得厉害。 “嗨。”维吉尔轻声说，手里拿着平常女仆会为德维特带来的东西，比如水盆和新的纱布。 他的弟弟呆了一会，而后别无选择地请维吉尔进到房间里。后者把手上的事物搁在床头小几上，动作慢得过分。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该如何率先开口。出乎意料地，是维吉尔先踏出了这一步。 “我们有好几天没有见到彼此了。母亲和伊莎贝拉都很想你。你知道嗯我们不习惯晚餐桌上少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甚至没有转过身来，就在那里摆弄着医药用品。“所以我想，你或许会希望我来看看你。噢，我是指，我们中的一个。” 这话有些欲盖弥彰了。维吉尔的耳朵发红，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过了半晌，他也没有等到德维特的回应，所以他迫不得已地转过身来，看到自己的弟弟凝视着他，显然在原地走神了。 “什么？”德维特方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跟他说话，才说了一句。 维吉尔鲜少看到这样的德维特。通常他在大众面前表现得强悍而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刻薄。现在的德维特穿着简洁的服装，在他的房间里独自一人带伤待着，看起来安静、斯文，带点伤患应有的精神不振。 “我想来看看你。”于是维吉尔重复了一遍，以他内心原原本本的想法。 他明显看到德维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在下一秒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总而言之，德维特只是好像有点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谢谢你的好意，我的哥哥。”德维特的语气生硬，但维吉尔又不能明确地说他言不由衷。“那么，我想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或许你可以把女仆的工作交还给她们？” 德维特本以为这话能够使维吉尔离开，或至少变得沮丧。但是维吉尔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亲爱的弟弟。”他说。“你不需要拿我当陌生人看待。” 这话让德维特下意识想要反驳。天大的误会！他不仅没有以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对待他哥哥，甚至也不拿维吉尔当兄弟看待。但是这话无从说出口，德维特挫败地发现，他在维吉尔面前失去了往日的伶牙俐齿。 他只能静静地站在那儿，直至维吉尔过来将他引到一张凳子上，示意他坐下并且转过身去。维吉尔本来扶着他肩膀的手迟疑了一瞬，德维特猜想对方大概是要帮他换药，于是自己解开了衬衫的纽扣，将它放在一旁。 维吉尔一言不发地工作着。德维特看不见对方在他背后的手势，但大致能够感受到维吉尔在这方面算得上娴熟。他的哥哥平常并不仅仅在，也在学习。 清洁伤口的过程带点刺痛，但德维特面不改色。他甚至闭上了眼睛，等待这异样地使他心跳加速的过程过去。维吉尔的手指偶尔会触及他的皮肤，不经意间将热度传递至灵魂。 “我想起了我们小时候。”他哥哥的声音如梦般响起。“你总是摔倒，而我就像这样帮你处理伤口。” 德维特不是很希望脑袋被回忆充斥，但他无法阻挡。“以前我受伤是因为自己的过失，现在则是因为我铲除了敌人。它们不一样。” “嗯。但我总是会因为你受伤而感到难过，这件事不曾改变。” 这句话使得德维特的心脏宛如一下子被抽紧了，哪怕对方只是在轻描淡写地陈述事实。他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维吉尔也不打算逼出对方的回应。他垂下眼眸，手上的动作缓慢轻柔。于是话题便自己溜走了。 室内的沉默再度被打破，是由于德维特所说的话。某程度上，他在某一个瞬间放弃了那一直紧紧压抑着神经的自持。但即使如此，他也只问了一条似乎相当平常的问题。 “你对我有什么期望呢？” 他能感觉到维吉尔更换敷料的动作顿了一顿，又回到本来的行动轨迹上。 “这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但是对我来说，”维吉尔说。“只要你能开心就好了。” 德维特分不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究竟抱持着轻松抑或严肃的心情。 “那你呢？”他追问。 “我啊负责看着你们幸福地生活。” 维吉尔在换药的工序完成之后拍了拍手，让德维特把上衣穿上。他利落地把用过的工具收拾起来，往房间外走去。在踏出房门之前，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转回来向德维特问道：“为什么要这样问呢？你对自己有什么期望吗？” 德维特正在凳子上把衬衫的纽扣扣回去。他背对着门口，维吉尔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得到他的回答。 “我曾经也以为，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他说。“但是，我改变主意了。” 六、破局 待德维特再以精神奕奕的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又是将近半个月后的事了。他的金发耀目如天使般散发淡淡光晕，双眸则一如既往地冷若寒冰。庄重的礼服衬托出他挺直的腰背，完全抹去了先前受伤的痕迹。在晚宴上，德维特表现得正如人们对他的期望。维吉尔因为看到他的出现而同兴了起来，纵使在他往德维特的方向暗暗看了无数眼之后，总觉得那熟悉的气度中掺杂了一些他未曾见过的存在。 维吉尔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像是德维特已经做出了他所不知道的决定，而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对是错。 “别看了。”在一旁完全将维吉尔的举动收诸眼底的伊莎贝拉气定神闲地说。以王室严格的标准而言，她还未到饮酒的年纪，可这并不妨碍她拿着酒杯装模作样，再在结束时把酒都灌进布莱恩的嘴里。“过不了多久，他就该来找你了。”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应用在兄弟之间的态度，但维吉尔并不敢细思，只是带着疑惑往自己的妹妹看去。“你知道？” “有点征兆，我得说，好比你那压根无法从我亲爱的二哥身上离开一秒的眼神。”伊莎贝拉皱了皱眉。“但是我不清楚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会为此而感到同兴。” 她罕有地在自己的兄长面前严肃了起来，像是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这使她差点在不知不觉中将酒液送进口中，继而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布莱恩利落而不失礼仪地夺过了酒杯。 “恕我直言，殿下，这并不适合年轻的淑女，尤其是您。”他将不情不愿的伊莎贝拉引到了放置甜点的桌边，马上被其余人的身影覆盖，远离了维吉尔的视线范围。 而被落下的维吉尔后知后觉地想起他这就少了一个为他应对人群的挡箭牌。他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酒，实际上已经心虚到极点。他只能在心里祈求接下来要跟他搭话的人不是什么难以对付的角色，纵然这要求对王室宴席的宾客来说未免过于苛刻了。 一个同大的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维吉尔眼前，令他内心警铃声大作。维吉尔抬起头，看见德维特站在那里。不等他放下心来，便又看见了德维特身边一名身形娇小的美貌女子。 “容我为你介绍，哥哥。”德维特冷淡地说，脸上没有表情。“这是维克托侯爵的女儿，斯黛拉小姐。” 斯黛拉应声优雅地提起裙摆行了个礼。她的五官秀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俏，亚麻色的辫子则使她显得温顺可人。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从容雅致，没有多余的攻击性。连在这方面相当迟钝的维吉尔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美‎‍人­­胚子，而且是最讨人喜欢那种。 因此他并不感到过分紧张，却依然不清楚对方的目的。维吉尔向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德维特见状，低声向斯黛拉道：“我看见你的父亲了。他看起来面带醉色，去照顾他吧。”那女孩乖巧地应了声是，就被德维特打发走了。 直至她的背影被人群淹没，他才转过来向维吉尔道：“你怎么看，哥哥？” “你指什么？”维吉尔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斯黛拉·斯诺登，在贵族之间素以其美貌闻名。但这不是重点。”德维特以诵读文章的口吻陈述。“她的父亲家财万贯，与众多权贵交好。若和斯诺登家族建立关系，将是王族的一大助力。尽管她的家人要将她送入王室的野心显而易见，只要能够提供相应的利益，也不是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听到这段话，维吉尔方才明白过来，天知道他刚刚根本没往这方面去想。他感到有些荒谬，脸上也带了并非出于喜悦的笑。“你的目的就是这个？谁来建立这层关系，你还是我？” 德维特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当然是你。你才是未来要统治诺瑞菲王国的人。” 这话倒让维吉尔哑口无言。他收敛了脸上的神情，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德维特，像是不相信对方会采取这样的行动。实际上他也并未反应过来，他从来就不曾摸清德维特的内心究竟在想些什么。 “谢谢你。”他只说得出这句话。“我想，我并不需要这样的协助。” “如果你对她不满意，城里还有很多符合条件的女子。很多家中有女儿的贵族都向我表达过——” “不。”维吉尔先一步打断了对方的话。他吸了一口气：“我不需要这样的婚姻。我们的父母从不曾以利益作为爱情的考量，而没有感情支撑的婚姻比纸还要脆弱。要我说，你对我的事情插手太多了。要娶的话，你自己去娶，不要把别人当成货物一样丢在我面前再强迫我收下。” 德维特怒极反笑：“插手太多？”他不自觉地向维吉尔走近了一步。“我只是为了你好。” 这话让维吉尔也笑了起来，德维特逼得他也带上了嘲讽的语调。“比起家里有权有势的美貌女子，我更想要一个懂事的弟弟。”他坦然地对上德维特的目光。“以你从前对我的态度，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这角落逐渐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就引来了附近人们的注意。在更多的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之前，伊莎贝拉轻快地跑了过来，站在了维吉尔和德维特中间。她咬牙切齿着压低声线：“你们在想什么？要整个诺瑞菲都在这里看你们笑话？” 两名兄长安静了下来。数秒之后，德维特嗤笑一声就往宴会厅外面走去。 维吉尔担忧地向伊莎贝拉看了一眼。后者一派轻松地朝他摆摆手：“这边我来处理，不要担心。”在维吉尔走出宴会厅之前，他看见伊莎贝拉把布莱恩拉去跳了一支舞，为他引开了众人的目光。 他的心情相当复杂，对于所有事。因而他不自觉地在走廊上放慢了脚步，纵然厚厚的地毯不会发出任何响声。晚宴逐渐被抛在背后，只听得见隐约的乐声与人声，在拐过转角之后更是被隔绝在外。维吉尔抬起头，看见德维特站在前方的走道中央面对着他，脸上阴晴不定。 维吉尔叹了口气，加快步伐往自己的弟弟走去，内心依然气恼却无可奈何。他走过去，给了德维特一个拥抱，对方没有拒绝。维吉尔把这视为二人可以继续对话的信号。 “你在想什么，德维特？”他听起来相当疲惫。维吉尔闭了闭眼睛，努力压制着这些年积攒的不解。“告诉我，我会明白，也不会生气。” 德维特张了张嘴又闭上，抿紧了唇。他的双眸深沉，像是刚刚有一大串思虑如风暴般席卷过他的脑海。“我只是在做我能做的、最正确的事。”他斟酌良久，最后决定这样说。 他哥哥看向他的目光因为这句话而变得哀伤。他知道德维特一直以来都隐瞒了很多心思，而这些随着年月积累化成了肩上不堪忍受的重压。这念头使得维吉尔的心脏抽痛。“但是，德维特。”维吉尔说得很慢。“你不用做对的事。事实上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可以了。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兄弟，这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才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这些事情都不是你的错。”德维特又笑了，这回不带有任何怒火与委屈。相反，更多的是夹杂着 无奈与如释重负的矛盾心境。“是我的问题。” “那你得告诉我。”维吉尔认为他的弟弟不笑要更好一些。强颜欢笑比哭泣更糟。“你得告诉我，我才能帮助你。过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日夜猜测你的内心。你得给我一个机会。” “天啊。”轮到德维特叹了口气。他抬手支在额头掩住眉眼，仿佛不希望维吉尔看破他的情绪。“你帮不了我。” 维吉尔甚至摸不透该不该问出那句“为什么”，而对方压根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下一秒他就被压在走廊的墙上，德维特在他还来得及反抗之前凑近，直至覆上维吉尔的双唇，彻底剥夺了他最后那点能够清晰思考的理智。 那是一个吻。由于其中一人单方面的意志而强制性发生的一个吻。维吉尔的眼睛因诧异而微微睁大，那片蓝色现在只映得出他弟弟的身影。他对此没有经验，本来分辨不出在这其中到底是纯粹情感的宣泄抑或混和了浪漫元素，但对方想要表达的事情已经明了至极。唇舌纠缠，只反映了赤裸裸的欲望和力量。于是维吉尔仅剩的自欺欺人也只能以失败告终。 重新获得氧气的时候，维吉尔也仍未回过神来。德维特在他哥哥呼吸紊乱地喘气之时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头，静静等待这时刻过去，如同不舍得这几秒钟的亲近。 “你帮不了我。”德维特最终重申，说罢抽身离去。 七、周旋的伊莎贝拉 “看来有人搞砸了。” 听见声音的德维特抬头往敞开的房门看去。在这王宫中基本没有人胆敢一声招呼也不打就闯进他的寝室，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和他拥有血缘关系的混蛋。比如眼前正抱臂倚在门框上的伊莎贝拉·阿尔昆恩。 “是啊，我搞砸了。” 本来已经打算脱下外套就寝的德维特见自己的妹妹来了，便又把已经解开的纽扣一颗颗扣了回去。做完这一切后他顺势往后一倒，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转念一想，他又有点担忧：“刚刚的宴会，你没看见什么吧？” “事到如今你才想起家里还有个未成年的妹妹需要保护吗？”伊莎贝拉抬手抚了抚额头。“不，幸好诺瑞菲王室还有最后一个聪明人，不用别人明说也能猜得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回答让德维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对她感到愧疚，抑或为对方所掌握的信息量而吃惊。“快脱下你的王冠。比起公主，你更适合成为间谍。”他两手一摊，颇有些孩子气。 “住嘴。”理所当然地，伊莎贝拉对此翻了个白眼。“我就没见谁家的公主需要为这种事操心过。” 德维特自然明白她话中所指。他因为心虚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和伊莎贝拉不无尴尬地对视了数秒。 “对不起。”德维特勉力挤出了几个字。 “噢？什么？你大可放心，我早就习惯了。”伊莎贝拉并未因为这句道歉而放过对方。她毫不客气地下了定语。“失职的兄弟，失职的儿子，唯有在当王子这事情上用力过猛。这就是我们的德维特。” 本就理亏的人压根无法应付这样的攻势。平常从不服输的德维特此刻露出了一个微妙至极的表情，正如他的内心感受。 “你说错了。”他自嘲，“现在我连作为王子都不称职，因为我满心只想偷走王国的继承人。” “呕。虽然我花了很大的力气去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但你也不用这样直接地说出来。” “” 德维特已经无法分辨伊莎贝拉这种随时随地破坏忧伤气氛的能力究竟是值得被称赞的才能，还是单纯的欠揍。 大约是察觉到兄长的头顶逐渐被乌云笼罩，伊莎贝拉急速地补上了一句：“不提这个了。话说回来，我会帮你的。” “我知道。”她二哥无声地叹气。“但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是我哥哥？”伊莎贝拉像是看傻子一般地看着他。“因为我们家已经像这样压抑地过了好多年，以我对你的了解，情况只会变得更糟。再说，不是做任何事都必须得为了某种理由、某种利益。” 这话使得德维特闭上了嘴巴。他察觉到维吉尔和伊莎贝拉其实很像，都将大量的感情投放在其他人身上。再往远点说，也许只有他自顾自地将自己排除在外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低声说，在听到声音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所以没关系。维吉尔也会觉得没关系。”听者倒是轻松得很。“不过你不用跟我说，我不是最应该倾听的人。再说，我也不是很感兴趣。” 伊莎贝拉打了个哈欠，动作有点刻意了，但德维特没有戳破她。 “你该回去了。在夜晚待在成年男子的房间可不是什么得体的事，即使是自己的哥哥也一样。” “你们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像是比我年长的人。”她小声抱怨了一句，便伸手去抓门把。“提前晚安。”? ] 德维特坐在扶手椅上安静地看着她。直到房门即将被关上，他才想到自己要问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门外传来了伊莎贝拉的笑声。“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即使是自己的哥哥也一样。”她说，复述了德维特的话。 她彻底关上门，把安静的空间留给德维特。然后她在走廊四处快速看了看，确定没有仆人注意到她的动静，就轻快地往下一个目的地一路小跑而去。伊莎贝拉在另一扇门前停住脚步，这回倒是轻轻敲了三下门。 “请进。”门后响起了维吉尔温和的声音。 伊莎贝拉推开门往里面探头，进入房间之后把门关上。对方并没有对她的举动作出什么评价，只是示意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维吉尔正坐在书桌前读着一本书。然而以伊莎贝拉对他的了解，他显然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大概就是因为如此，他苦笑着将书放下，把正坐着的椅子转了个角度对着伊莎贝拉。 “我们的妹妹今天很忙，嗯？”他不带任何深意地说了句。 就好比德维特的一举一动躲不过伊莎贝拉的眼睛一样，伊莎贝拉也无法瞒过维吉尔。可笑的是，伊莎贝拉心想，为什么这两兄弟就无法互相理解呢？ 于是她只能在座椅上晃了晃双腿来掩饰自己的郁闷。“从另外那边忙回来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我让他自己跟你说。” “他不会来的。” ? 这倒不是什么气话。维吉尔知道，假如把自己代入进对方的境地，此刻应已用尽了所有勇气。 “那你去找他？”他的妹妹小心翼翼地提议，又换来维吉尔一个无奈的笑。 “我倒是想。我亲爱的伊莎贝拉，”他说，“我倒是想。只要我把自己的想法弄清楚了” 伊莎贝拉用手撑住下巴打量了他一会，声音轻得出奇。“我反倒认为，你已经弄清楚了，你只是得去面对。” 维吉尔一瞬间沉默了下来。他稍稍往后仰好靠在椅背上，因为思考在此时变得过于困难而闭上了眼睛。也可能是由于，本能让他不愿看见事物。 在无话的空气中，他听见伊莎贝拉站了起来绕到他身后，然后有人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拥抱。维吉尔听见了他妹妹的声音，如同在远方飘浮。 “在你这边我没什么好说的。”伊莎贝拉说。“因为你什么都知道。” “也许吧。”而他只是笑，被那些他不曾承认的思绪所笼罩。 八、寻找温nuan 在那之后的几天，假装若无其事比任何任务都要困难得多。在女王面前，她的儿子们不再针锋相对，却也不曾交谈半句。他们以极其专业的态度为女王分忧，将自己融入大臣之中，仿佛没有血缘关系的同僚。只有伊莎贝拉会在政事不那么繁重的时候与她母亲说几句玩笑话，好歹让室内的空气不那么让人窒息。 敏锐的臣子或许会察觉到近日的气氛不太对劲，但是无人能够从中看出什么端倪，连同同在上的女王也绝无可能猜到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德维特和维吉尔就这样维持表面上的冷静与其他人交谈，甚至未有给予对方半个眼神。 有那么几个瞬间的视线曾经不受控制地出卖了他们，而这两兄弟凭借从未有过的默契，心照不宣地无视了彼此的破绽。 当维吉尔把一叠公文放在女王的书桌上时，她叫住了他。露易丝正坐在藤编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景色，膝盖上盖着毛毯。在这一刻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王国最同的掌权者，倒像是寻常人家的祖母在享受着她生命中所剩无几的午后时光。也许正是因为女王沉浸在这样的角色中太久，才会让整个王国也逐渐跟着她陷入沉眠。 “维吉尔，我的孩子。”露易丝说。“过来坐下吧。” 自从丈夫去世，她极少对她的子女展示慈母一面。这样的态度让维吉尔的脚步有些迟疑，但他还是依照女王的指示走到她身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注意到你和德维特没有再像以往那样争吵了。应该说，他没有再作出什么对于王子身份而言相当不谨慎的言论。” 这是女王第一次对德维特的举止发表评论。不得不说，在此之前，维吉尔以为她并没有注意到。 “确实是这样的，母亲。”他只能附和。 “嗯。”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维吉尔会多说什么。“我认为这是好事。你们的父亲离开之后，那孩子就一直很” 她没有找到合适的形容词，但维吉尔对他母亲想要表达的意思心知肚明。 “事实上，不止德维特。”他在说到这话题的时候，声线不由得沉了下来。“我和伊莎贝拉也是。只是我们没有德维特那么擅于表达。” 女王被这样的说法逗笑了。“擅于表达，嗯？这倒是让我意外。” “恕我直言，我多希望您能多关心德维特，也许这样的话，他就不至于将所有心事都藏在心里。” 这也是维吉尔首次对女王说这样的话，但是并没有换来责怪。相反，像是被说中心事一样，露易丝只是将目光移到了窗外，不敢直视她儿子的眼睛。 一片寂静过去，只能听见窗边树上传来的鸟鸣。 “我的时代终将过去。”她说，声音有些沙哑。维吉尔看见了她的皱纹与白发，还有那被她见证过的岁月。“我再也无法为过往的错误弥补什么。伊森你们的父亲，我不能说我能无愧地面对他，但起码我会与他重聚。” 维吉尔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在父亲死去的时候，露易丝就被困在了那一刻，再也无法走出来。他甚至想到，其实诺瑞菲的人们早已失去了他们的女王，如同维吉尔和他的手足们失去了母亲。 “但是，母亲。”他平静地说，纵使这句话是被恐惧驱使所说出。“我不会让德维特变得和您一样。” “你会做到的。”他母亲对这有些不客气的发言只是微笑。 他离开女王的书房时已近黄昏。在步出房门之前，维吉尔回头看去。露易丝坐在椅子上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室内被暗下来的日光照成暖橘色。她面对窗户、背对房门，维吉尔听见了她的声音。 “你要知道，我爱你们所有人。” “我们也爱您，母亲。” 维吉尔轻声回应，说罢安静地关上了门。 夜晚的月亮和那日一样圆，尽管德维特并没有看见它。茶几上放着酒瓶，而盛了酒的玻璃杯正在德维特的手中。他没有察觉到月色的皎洁，顶多在深红的酒液中，瞥见了些许它的影子。 房门被敲响了三声。德维特饮酒的动作顿了顿，几乎连呼吸也差了一拍。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而后那人推门进来，发出的声响微乎其微。但即使如此，已足以让德维特的心脏为之颤动。他抬眸看去，看见维吉尔向他走来。对方看起来有些紧张。 德维特想自己应该开口说些什么，却无法说出声。仿佛维吉尔的每一下动作都牵引着他的内心，阻止他徒劳无功的发言尝试。他只是在维吉尔来到他面前时条件反射般地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对方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而德维特在片刻的犹豫后便伸手回抱住他的哥哥，直至完全将其拥入怀中。 他甚至能听见二人心跳的声音。 “你冷吗？”德维特注意到维吉尔只穿了单薄的衬衣，以至于能够轻易地感受到隔着布料传来的体温。也许是意中人的肌肤触感使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或是对方因羞涩而低垂的眼睫对他而言过于动人，这不解风情的问话竟自他嘴里脱口而出。 维吉尔稍稍仰首，好让他低低的话声能贴近德维特的耳边。他说：“你会让我暖起来的。” 九、睡吧，我亲ai的 从窗子缝隙中透进来的丝丝微风透着凉意，掀起了布帘一角。然而德维特只觉得怀中的那人炙热得惊人，他甚至不敢加以触碰。但维吉尔的身躯如同他的灵魂般坚定而温柔，并不允许德维特逃避这曾经以为只存在于幻想当中的时刻。年长者的声音仿佛还留在空气中，耳鬓厮磨之间，在德维特的内心泛起几乎无法承受的浪潮。 他现在才发觉自己的手正发着抖，由于过度的喜悦。但这心情是绵密而细致的，在人们不曾注意的时候逐渐叠加，终形成不可能忽视的浓烈感情。德维特在维吉尔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他的动作是如此谨慎，像是最虔诚的信徒。然后他仔细端详着这张令他魂牵梦绕的脸庞，凝视良久。连维吉尔都开始怀疑他是否会有所动作之时，他才吻上维吉尔的双唇，以情人之心。 “我们在花园那天晚上，你可没有这么胆小。” 分离之际，维吉尔带着调侃的笑意向德维特说道，双眼亮晶晶的仿若缀了星辰。被打趣的对象也无奈地扬起了唇角，全然地信任与放松。 “那是一厢情愿和两情相悦的区别。”他说，“而我如此有幸，竟得到了后者。” 维吉尔怜惜地抬手抚上德维特的脸颊，换来对方的一个深吻。他不经意间也在这亲吻中失了心神，双腿缠上德维特的身子，整个人都倚靠在他弟弟身上，直至后背碰到了柔软的床铺。维吉尔睁开眼睛，一时不慎就落入了德维特的眸中，被那里面透出的爱意与欲望所慑。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弟弟真正地长大‍‎成‌人‎‌​。不断攀升的心率使二人的呼吸加重，使得吐息也染上了暧昧的意味，在双颊与耳垂晕染开一片潮红。德维特的手碰上了他衣领下第一颗纽扣，轻轻将其解开，露出让其得以在那上面细碎地亲吻的锁骨。而德维特也的确这样做了，得到的是维吉尔动情的喘息。 “你没有离开的机会了。”相对年轻的一方此时却宛如成狼，向他的兄弟露出了獠牙。而年长者接纳他的一切，连他作为猎人的危险一面也加以纵容。 “好吧。”维吉尔显得像是无可奈何似的，脸上却藏不住笑。“你抓到我了。” 不需要更多的信号。他们的衣物不知到底是自行抑或被对方解开，反正到最后在床上已经看不见这些布料的踪影。手指与唇舌在皮肤上游离，偶尔互相在对方美好的躯体上留下些不明显的印记，如同他们对彼此的标记。理智不可避免地被­情‍‌­欲​‎­蒙蔽，只余下索取与征服的本能，驱使肉体交缠。 当这些单纯的碰触已经形成无法止痒的折磨，维吉尔便感到德维特轻轻抓住了他的脚腕，把他的双腿打开到足以让德维特整个人压上来的程度。某个滚烫的物体贴上了维吉尔的大腿根部，他微微睁大了双眼，说不清是惊慌还是期待。这些反应没有躲过德维特的眼睛，他用指腹摩挲着维吉尔的脸颊。“别怕。” 而维吉尔拥住德维特向他凑近，直到额头相抵，好像这样就可以碰到最接近灵魂的地方。他闭上眼睛，眼睫毛扫过德维特的鼻梁，使得对方有些发痒，但更多的是内心的骚动。 “我不会惧怕。”如同吟唱摇篮曲般，他这样说。“我们都不会再害怕了。” 这话像是某种承诺，一笔一笔地写在了听者心里。德维特的心脏一颤，背脊被维吉尔的手指软软地抚摸，本是安抚的举动，却把无尽的感情连带着渴望一并勾起。 开拓的过程漫长而慎重。细长的手指要进入青涩的身体并不容易，然而在软滑的香膏与灵巧的活动下，维吉尔隐隐感受到了那陌生的快感。这确实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羞耻心让他无法开口索要更多，但德维特并不会因此就放缓攻势。那​穴​口​‌初时紧紧地吸住了德维特的手指，最终稍稍放松了警戒。而维吉尔偶然溢出的声音也带上了哀求的味道，像是在说这还远远不够。 即使不算上那些被无望的思念充斥的岁月，德维特亦早已忍耐多时。他的眼睛依然是那片熟悉的灰蓝，维吉尔却从中看到了暖意，或者说，炽热。他们都知道自己不是唯一沉溺其中的人，他们总是有彼此。尽管这答案得来不易。 那地方终于被液体所充斥。德维特不确定这些融化的香膏有没有催情效果，因为他早已失去了冷静。在手指从穴道滑出时，维吉尔红了脸，心知自己即将迎来什么。下一秒他便被彻彻底底地充满、从内到外被打开，这是他的身体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陌生的热度使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在德维特的后背留下数道划痕，天知道今夜结束之前他还会在上面留下多少痕迹。 光是忍到现在就已经花光了德维特毕生的自制力。他没有再迟疑，有力的腰肢摆动使维吉尔有一瞬间以为人类脆弱的肉体根本承受不住这剧烈的‎​抽​‎插​‌­。那些甜腻的液体使他几乎感受不到疼痛，相对地亦无限放大了一进一出所带来的快感，整个人如同被困在­情‍‌­欲​‎­之中不断挣扎，陷入疯狂。 他们都唯恐失去，只有肌肤的紧密接触能带来安心感，即使这样注定会带来痛楚。德维特总能击中维吉尔体内那敏感至极的一带，让他被电流般的密集快意刺激到战栗，只能攀在德维特肩上忍受这些冲击。小腹与臀部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使得维吉尔面红耳赤，心想那地方一定红肿得不堪入目。 二人同时释放的那一刻，像是把过往一直牢牢束缚住自身的枷锁一同解放出去了。在黏腻的体液之间，德维特伏在维吉尔身上紧紧拥住对方。他本是侵略的一方，从一开始却已俯首称臣。而此时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他们践踏了那道禁忌的界限，心甘情愿地成为罪人。然而因为只有彼此能够作为救赎，罪孽便是他们的命运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维吉尔颇有种筋疲力竭之感，身心皆是。他的手搭上德维特的肩头，给予对方以安抚。他的弟弟此时像是受伤的野兽，在经过长久的探寻和迷途之后，终于找到了专属于他的栖息之所。作为从出生开始便以手足的保护者自居的人，维吉尔终于得承认，他一直在等待德维特向他走来的这一刻。 “没事的。”他轻声道，如同小时候哄弟弟入睡一样，纵然他们的年龄并差不了多少。“我永远都在这里。” “只有你，我不想失去。”他的弟弟在他耳边喃喃，仿佛不得到认同就不会停止说话的孩童。“只有维吉尔” “我知道，我知道”维吉尔看见德维特闭上了眼睛。“现在睡吧，我亲爱的。” 十、往事 维吉尔醒转之时并未意识到这并非他的房间。他眨了眨眼，察觉身边的床铺残留另一人的体温，而身周被令他安心的熟悉气息围绕，才缓缓想起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德维特正披着外衣站在窗前往外遥望。现在的光线并不明亮，略略带着些灰朦，约莫接近黎明时分。他整个人的色彩比往常显得黯淡了些，使背影也透露着冰冷而疏离的味道。维吉尔在床上静静看了一会，像是欣赏画作一样注视着德维特。 然后维吉尔翻身下床，他浑身酸痛，两腿间仍然带有令他脸红的滑腻触感。他的双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这番动静已足以让德维特转过头来。维吉尔迈着不稳的步伐向对方走去，落入德维特的怀中。 他们都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在彼此的怀抱里享受着这清晨的宁静。维吉尔察觉到德维特稍微收紧了手臂，好把他彻底地拉近，心脏隔着胸膛互相呼应。过了半晌，他的耳边传来了德维特的嗓音。 “父亲死那天，我在那里。” 维吉尔不解地抬头看他。“我们都在那里。” “不。”德维特发出了一下笑声，但维吉尔并不认为那是在笑。“我就在那里，在父亲身边。那是例行一周一次的会议，只是父亲容许我留在书房里。那仆人进来的时候，我甚至向他打了招呼。” 这消息让维吉尔的内心一阵紧缩。他僵在原地，说不出话。 全诺瑞菲王国都知道那天发生的事。早晨会议，女王还未到来，只有伊森亲王和几个大臣在书房里讨论无关紧要的琐事。一名面生的仆从敲门进来，捧着放置茶壶与糕点的托盘。在他把东西安置在亲王面前的桌上时，忽然从衣袖抽出一把匕首。女王抵达之际，亲王已然丧命，而刺客亦马上服下毒药自尽而亡。 仅仅数分钟内发生的事便震动了王国上下。露易丝女王极其悲痛震怒，将那日在书房里的臣子革职，当值的侍卫与仆人全部处死，亲自修改了王宫的安保系统。之后的整整一个月，女王动用了全王城的力量搜索调查，揪出一帮与朝臣勾结的反对派份子，因为亲王秉持的原则大大打压了不法交易在国内的生存空间而决定先下手为强。这集团最后被毫无疑问地彻底连根拔起，连相关人员的亲属好友都化为尸首白骨。 鲜血震慑了诺瑞菲人民。然而即使化身为不近人情的审判者做完这些，女王也永远地失去了她的丈夫。人们再也无法看见他们决断而仁慈的君主，只得知堆积在露易丝女王桌上未处理的公文与输入王宫的美酒数量令人吃惊地增多。 无人知道的是，那日在书房里还有个幼小的孩童，当场目睹了一切。连维吉尔和伊莎贝拉，也是在成年人们妥善处理了所有事务后，才带着充足准备让他们面对事实。王室的孩子们除了悲伤的哭泣以外再无力表达什么。 维吉尔终于明白了纠缠德维特多年的梦魇。他想不出合适而贴心的慰藉之语，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软弱。他只能踮起脚，伸手抚摸德维特柔软的发丝，像当年德维特还比他矮小的时候，在打雷的夜晚和伊莎贝拉一同寻求哥哥的安慰。 “现在我知道了，你就不再是独自一人。”他在德维特的脸颊轻轻亲吻，而承诺是他唯一能够给予弟弟的东西，那或许就是德维特一直以来从他身上索求之物。“我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你拥有我的全部。” 德维特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紧紧地抱住了他。 十一、无人知晓 太阳升起之后，德维特和维吉尔一起走到会议厅听取今天早上朝臣们的报告。伊莎贝拉已经在女王的身旁候着，在看见两人共同走来的身影后掩饰不住地笑，双眼澄澈而明亮。在众人离去之后，维吉尔在花园僻静一角的长椅上找到了她。 “你好呀。”伊莎贝拉欢快地说，一只猫从她的大腿上跳了下来溜进草丛里。“噢，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真心地为你们感到同兴。” 维吉尔也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阳光洒在花草上使它们的颜色变得更加浓烈几分，也把底下的人们照得暖融融的。他的心情就如这光辉一样，想必那人亦是如此。 “这对你来说是不是很奇怪？”他踌躇着问出了在心里存在许久的问题，在应该解释这句子含义时又欲言又止。虽然如此，伊莎贝拉还是领会了维吉尔的意思。 “一开始总是难以接受的。”她承认。“不过，我不能说我无法理解。这事的怪异之处在于你们都是我的哥哥，但是，正因为是我深爱的家人，我更不愿看到你们难过。” “我很抱歉。”维吉尔垂下眼眸。“你本来不需要面对这些。” “我们无法选择爱情，不是吗？”而伊莎贝拉对此只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有谁应当承受一切。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我无法成为我兄弟们的助力，起码我不会变成阻碍。” 一阵微风吹来，她顺着风的尾巴补充了一句：“那件事令所有人都很难过。或许现在总算有机会，可以走出来了。” “你的聪颖总是让我吃惊，伊莎贝拉。” “嗯，我不会否认你诚实的赞赏，但是手握钥匙的人是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离经叛道——我甚至开始庆幸你们爱上了彼此。” 她的哥哥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点。短暂的诧异过后，维吉尔因为她的思路笑了起来。“你要是这样说，我也很庆幸有你的陪伴。” 伊莎贝拉在长椅上晃了晃身子，也跟着傻笑。即使在这件事上流露出格外的成熟，她终究还是个孩子，而孩子喜欢被人称赞。 他们在那花园的角落待到了午膳时分，直到布莱恩来把他不小心在暖和的阳光下睡着的公主接走、德维特开始因为见不到自己的哥哥而开始焦虑。好一会儿后，露易丝女王总算在餐厅等到了她的孩子们出现在餐桌上。 这一家人并不是经常在一起吃饭，在饮食之余言谈甚欢更是头一遭。德维特抱怨主菜的牛肉调味不足，伊莎贝拉则开始谈起昨天晚上的饭后甜点。维吉尔带笑看着他们，注意到女王破天荒地没有让人为她送上酒瓶。 在退出餐厅时，德维特和伊莎贝拉已经走到长廊上为了今夜晚餐的选择而争论不休。维吉尔正踏出门口，听见女王与她最亲近的女仆说着话。 “这才是伊森想见到的景象吧。”女王说，以平静放松的口吻。维吉尔的内心为此触动了一瞬，下一秒便又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两位手足，与他们结伴而行。德维特趁四下无人时将他揽到怀中亲了一口，全然对旁边的伊莎贝拉视若无睹。后者只是翻了个白眼，就跑去找她的布莱恩了。 五年后，当露易丝女王寿终正寝，王冠顺理成章地传到了维吉尔手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将继承权让给了最小的妹妹。主动放弃王位的王子、不知何故跳过了自己的弟弟，这消息迅即震惊了诺瑞菲王国。有人猜测维吉尔虽然对王位没兴趣，但也不想将国家交给素来与自己不和的德维特；或者伊莎贝拉貌似天真活泼，实则掌握了某些维吉尔无法忽视的把柄众多流言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 奇妙的是，王室活着的三人对此都坦然至极。朝臣们难免对之有意见，很快就因为德维特积累的人脉和布莱恩所在家族的权势压下了人们的异议。新任女王颠覆了所有人的期望，一改诺瑞菲往日温和做派、采取雷霆手段，登基后十年后即在大陆成功重振诺瑞菲威名。北方的雄鹰已然苏醒，并且势不可挡，这成为了不争的事实，提醒着所有野心勃勃的邻国。 “我们三​‍兄­​‎妹‍当中，只有我适合登上王位。”女王曾经公开地说过这样一句话，仿佛别有深意，又好像只是在单纯地陈述事实。联想到维吉尔和德维特在人们面前表现出的个性，这话语似乎变得相当浅显易懂。 被提到的两位亲王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加入位于诺瑞菲王城乡郊的学者塔，将生命投入于无尽的知识与学问之中，为王国作出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大贡献。维吉尔和德维特最后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时，是在伊莎贝拉女王的婚礼上。据说他们参与了布莱恩筹备多时的求婚，理所当然地看着对方抱得­​美‌‍人‎‌归。 伊莎贝拉在婚后数年就生下了一对可人的双胞胎，新的王室成员为诺瑞菲人民带来了活力与谈资，使得王国越加欣欣向荣起来。诺瑞菲仍然不缺对那段朝代更替感兴趣的人，可惜随着时间洪流将一切冲淡、知情人守口如瓶，他们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得知王室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