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赘》 分卷阅读1 作者:酒吞北海 文案: 岳父X女婿。俊俏女婿成了岳父男龙。狗血复仇。 食用配方: 俊俏女婿成了岳父男龙。狗血,复仇。 成熟‎腹​‍­黑­攻和黑莲花受不得不说的故事。 攻:程翰良 受:李琅玉 定心丸: *攻的女儿是养女 *攻36岁,受24岁 *HE 其他事项: 设定是半架空,部分情节设定会与时代背景出入。 楔子 正月十六,天大雪,白了北平。 程公馆自昨晚开始便人心惶惶,下人们拿着热水毛巾一进一出,厨房里的药味飘到前厅。灯火达旦,没人敢去睡觉。 月巧是三天前招来的丫头,熬了一宿,此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问旁边人:“姑爷可还在外面跪着?”规矩没学全,尖锐的嗓音异常突兀,引来张管家的瞪视。她哆嗦地缩回脖子,赶忙踩着碎步返向厨房。药罐不消一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月巧瞅准眼,熄火、端罐、入碗,手脚十分麻利。窗户上惹了层白霜,她取来干布拭去,渐渐清晰后看到雪地里跪着的清俊身影,白絮子落在那人身上,衣衫偏是单薄的主,连个皮袍都没人帮忙递件。 程翰良坐在雕花红木椅上,双目紧闭,不发一言。张管家瞧瞧屋外,又派人问了里屋情况,左右眉毛拧巴得很,不知如何是好。最终,他吊着战战的一颗心,试探问向那位主:“四爷,外面雪有一尺深了,要不……” “小姐怎么样了?”程翰良砍断话头,没睁眼,冷峻的脸上裹了一层霜。 “烧退了,只是还没醒。” “那就让他继续跪,小姐什么时候醒,他就什么时候起。” 得了令,众人不敢吱声。月巧心疼地看向外面,想起村里一句老话,上门的女婿任风吹,也真是可怜。 李琅玉是在早饭过后才被人扶进了屋子,整整一夜,膝盖没进雪泥,冻得已经不知疼痛。伺候的下人从程兰房里分了一波出来,忙不停歇,家庭医生开了几片药,该交待的一字也不落。 程家小姐姑爷相继病倒,这让年轻的小丫头们拿去做饭间谈资,嗑着瓜子什么猜测都有,据说,小姐落水与姑爷有关,所以程四爷才大发雷霆,似真非真,惹得几位还想听下去,年纪较大的则急忙止住讨论,招呼他们做事去。 李琅玉侧卧在床上,褥子叠了两层,棉被添了件加绒,热水敷过面,嘴唇恢复了血色,看上去被照料得很好。刑罚不至人命,这是程家的原则。至于其他,怎样都好。 正月的北平似只笑面虎,锣鼓喧天里接过寒风长刃,一刀刀割在命脉处,只见温热的血液。 李琅玉不觉得自己会死,但是比死难受的时候多得去了,他也不是没经历过。眼眸半阖,脑袋昏昏,挣扎地拉开嗓子唤人来,却没任何应答。 后来他索性放弃,抱着双臂,身子不住发颤地,强迫自己入睡。 寒冬夜晚,最是难熬。李琅玉好几次被冷意驱醒,一只手胡乱扯着被褥,却抓不到边,不成章法的摸索跟小孩子一般。 他冷得瑟瑟发抖,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像冬日里濒死的白鹿,只能发出呦呦的嘶鸣声。 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探到一处炙热,仿若枯木逢了甘霖,身子不自觉地靠过去。外面是天寒地冻,可这里却是明明朗朗的初春。 程翰良抱着他,吻他的眉鬓、唇角、光滑的脖颈,上身衣物完全剥【河蟹】除,只剩紧紧相贴的肉【河蟹】体。 李琅玉顾不上睁眼,便被细腻的安抚逼入本能。大冷大热从身上辗压而过,他微微张口,发出细碎的□□,修长的手指攀附于对方后背上,在那笔直的椎骨沟里留下隐隐红痕。动情时的春态好似三月桃花。 “琅玉……”程翰良低笑着唤他。 声音来得突然,一下子让他坠入冰窟。李琅玉猛睁双目,明明白白看清来人后,大半情【河蟹】欲褪尽。 “醒了?”程翰良抬眉望他,也不期待回答,“知道错了?” 李琅玉煞白着一张脸,眼珠如墨,像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程翰良对这反应不以为然,信手抬起那双光洁的长腿,拉向【河蟹】两边,不顾对方反抗,挺【河蟹】身【河蟹】而入。 “我说过,你对我做什么打算都可以,但是唯独不能危及兰兰。”程翰良身【河蟹】下动作极快,力度好似开凿深山。李琅玉知道,这是惩罚的意思,不到最后不会停止。他咬住下唇,冷汗与泪顺着脸庞汩汩而下,“你……你个畜生!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程翰良嘴角浮笑,低首附上他的唇,眼中复杂。像是对待不听话的孩子般,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新年后的大雪洗去了旧物,一切好的、恶的都因不可知而变得期待。 “好,若有那一日,我必定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 邪教CP,岳父X女婿,丧心病狂来一发,大家能吃就吃,其实不是很重口 第1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1 北平程家要办亲事,招了一位上门女婿。消息一出来,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一说,程小姐是个天生的病秧子,还不好看,额头上有块烫疤,瞧着怪瘆人。这位新姑爷十之八九是为了攀程家这棵大树。 二说,大名鼎鼎的程四爷为人狠辣,抗战那会儿管教下属是出了名的严苛。所以有哪个混小子想做程家女婿,先跟阎王爷续上十条命。 众说纷纭。 小老百姓们最喜听到这种事,乐地停不下嘴儿,无非俩字——热闹! 半个月后,农历六月初七,宜嫁娶的好日子。程公馆上下一片喜庆。 程翰良今年三十六,人生得风流样貌,英气非凡,早年随乔司令参军抗日,升到中将,膝下并无子女,程家大小姐程兰是他收留的养女,一直以来视如己出,颇为重视。 前来的宾客都是程家旧识,大部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旧日战友,还有生意上的往来故交。程中将择婿向来苛求,如今这婚事一办,引得人们对这新姑爷纷纷猜想。 婚礼走的是中式,绣花锦服与长袍马褂相得益彰,新郎官李琅玉在人群中长身玉立,很是夺目。他模样本来便俊,被灯光和礼服这么一装衬,更是令人惊艳。 张管家笑容可掬:“这李少爷家境虽然不好,却天生带有贵气,难怪小姐喜欢。”程翰良远远端详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只做了简简单单的四字评价——皮相不错。 按规矩,新人敬酒得走三圈,程小姐身体不好,便先回房去了,李琅玉一人陪酒,表现得倒是落落大方。几位来客夫人故意提起入赘一事,他谈吐得体,毫不避 分卷阅读2 讳,却也巧妙转移话题。 “看来程家这女婿有两把刷子,能言善道,长得还俊。” “那有什么用,还不是入赘吃白饭的!听说他比程小姐还小两岁呢!” “这你就不懂了,女大二,金满罐。再说,程小姐若是再等几年,也没人敢娶……” …… 程翰良那一桌都是出生入死的亲信,不用明说,也能看懂程四爷对这新女婿的态度。李琅玉举杯时,没人回应,反而让他先自饮三杯,这借的是程四爷的下马威。 李琅玉心知肚明,只把目光投向程翰良。 “晚辈今日招待不足,先罚三杯,给各位长辈赔个不是。”浓度极同的白酒一饮而尽,没有半分扭捏。其余人见状,才开始行酒。 这些人都是实实在在的北方人,杀过鬼子,吃过枪弹,喝酒如同喝水,李琅玉只得一一奉陪。程翰良在一旁打量他,不阻止,也不劝酒。 大半桌下来,酒意爬上脸庞,李琅玉梁了梁太阳穴,仍然持着得体的笑容,他皮肤偏白,被这酒后微红一渲染,加上黑马褂,在灯下有说不出的风韵。众人看着程翰良,等他的意思。 程翰良叫人斟了一杯酒,送到李琅玉面前,言简意赅——喝完这杯,你就是程家的人。 这杯酒后劲极猛,叫人晕晕沉沉,差点不辨东西。周围人拉住李琅玉不放,赶着热闹来劝酒。程翰良给张管家支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地前去解围,扶着看上去有□□分醉的李琅玉离开了大厅。 出了门,几个下人想将新姑爷扶到程兰房里,却被张管家一手阻止。“你们今晚好好照顾小姐,记得煎药,李少爷这边不打紧。” 众人一听,也没怀疑什么。张管家瞟了一眼丧失大半意识的李琅玉,径直带他上了二楼。 二楼,左手第三间。 那既不是客寝,也不是书房,更不是程兰的卧室。 那是程翰良的房间。 第2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2 程翰良从宴客厅回来时,张管家已经按照他的意思,将李琅玉安排在寝屋里了。 灯光下的年轻男人侧伏在胡桃漆木方桌旁,染红的面庞遮不住俊秀。程翰良刚进门,便看到他举着空杯对准嘴边,倒腾了半天却没喝到什么。 这样子很是天真。 他来到李琅玉身旁,凝视片刻后,一手夺过杯子,顺势抬起对方的下颔。 四目相对。 李琅玉睁着迷离的双眼看向他,心里还惦记着被拿走的酒杯。许是大脑还未清醒,他不满地蹙起眉头,像个幼童一样伸手去抓,程翰良轻而易举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是军人,手劲很大,这一捏有点令人吃痛。李琅玉找回了一点意识,“四爷?” 程翰良不急着回应,他坐了下来,凌厉的鹰眼盯在李琅玉身上。“还想喝?” 李琅玉无辜地点了点头,略一停顿后,又摇头。 程翰良随手满上一杯,递予他。李琅玉刚想接过,他却像存心戏弄般故意拿开。 “你是谁?”他问,声音冷冽。 李琅玉愣了愣,木木地报上姓名。 “你与兰兰如何认识?”程翰良食指敲着桌沿,一下一下。 “我们都在央大读书,兰兰是我师姐。”李琅玉答道,幽黑的眼珠里闪着不解。这些事情他很早之前便跟程家说过。 程翰良继续问:“令堂令尊又是谁,如今在哪?” “家母徐桂英,在西街口卖菜为生。” “那你父亲呢?” “父亲……”李琅玉眼神微微涣散,仿佛想起了一些往事,他缓缓戳了口酒,脸上流露出悲伤之色,“父亲死了。” 程翰良记得他之前确实提到一点,但是具体未谈。“因为什么逝世?” 李琅玉眼圈泛红,喉结动了动,翕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等到好久才徐徐说出:“被……被日本人杀死的。” 程翰良抬眸凝视他,良久。的确,是有这个可能,可还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他不是不相信寒门出贵子,才华学识不是问题,只是教养与气质,仅凭一个卖菜妇人很难培养到这种地步,除非…… 李琅玉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心思,自顾自地对着瓷壶饮酒,程翰良也没管他。 “你父亲生前,可有从事……” 话未说完,对方支撑不住醉意,一下子倒在他的怀里,唤了几声也没醒。 醉的恰是时候。 程翰良皱着眉,只迟疑了稍稍,还是将他抱到床上,并拉好被子。 李琅玉熟睡时,细长的睫毛贴在眼睑上,看上去十分温顺。程翰良端详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心道,最好是个老实规矩的花瓶,不然我一样会废了你。 走出房门,他叫来张管家:“找个时间查一下徐桂英这个人,另外再跟央大那边要一份李琅玉的学生档案。” 张管家很快会意,“四爷还是不放心?” 程翰良蹙着一双剑眉,看向窗外的那株广玉兰,思绪回到第一次见李琅玉的那天。 四四方方的庭院里,在正中央,在那棵结满生气的玉兰树下,不知是哪来的臭小子笑得一脸无害,他折了程四爷家的花枝,还拈下一片白瓣儿,抿在嘴里,满面春风都是收不住的笑容。 程翰良就这么看了一眼,便记住了这个身影。 “你叫什么名字?”他当时问道。 “晚辈李琅玉,‘君赠金琅玕,报之双玉盘’的琅玉,见过程四爷。” 声音琅琅,人如佩玉。 程翰良闭上眼,良久。“我不能拿兰兰冒险,那小子来得太过蹊跷,纵然兰兰信他,我还是不信。” 程兰,那是他无论如何都要护之周全的人。 与此同时,程中将的卧室。 听到大门被关上的声音,原本熟睡的李琅玉忽然睁眼,双目清明,丝毫不见先前的醉态。 第3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3 翌日清晨,程公馆的庭院里堆了满地阳光,天湛蓝,晴得可人。 李琅玉一醒来便直接去往程兰房间,他现在身为程家女婿,得尽心尽职扮演好丈夫这个角色。 程兰已经起了床,此刻正在对镜梳妆。丫头们帮忙取来新的衣服,里里外外打扫新房,见到李琅玉,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姑爷好”。程兰听到唤声,回头正好与他对上。 李琅玉含着温情笑容来到她身旁,“昨晚实在太闹腾,被四爷叫去见了几个长辈,招架不住便睡过去了,没能过来陪你很抱歉。” 程兰摇摇头,“既然成婚了,你我之间不必说抱歉,若有难处,大可说出来互相理解。”她说话声音轻柔,俨然大家闺秀的样子。 程兰不是一个骄纵的姑娘,早在央大读书时,她便喜欢安静独处,那会儿内战刚刚爆发,许多学生以进步青 分卷阅读3 年之姿到处宣讲走访,他们激情澎湃,口舌论剑,程兰只是帮忙撰写诗文,李琅玉记得她说,我羡慕那种轰轰烈烈的活法,但我没有那个勇气,逢战场而夺天下,居同堂而谋天下。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如果有什么能做的我也会尽我所能。 他当时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人,纵然接近怀有目的,却不得不承认这番见解与他相合。 丫头帮程兰梳好头,又端上中药,李琅玉亲自喂给她喝。待收拾齐全后,两人一起向正厅出发。 新婚第二天,除了安抚妻子,他还得正式见过他的岳父——程翰良。 路过偏厅时,李琅玉闻见窸窸窣窣的麻将声,循声望去,四位夫人凑成了一桌,其中一位妆容最靓,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嘴里叼着根烟,但看上去有些焦躁,想来今日牌运一般。 “三姨太好。”程兰首先上前打了声招呼,那位衔烟女人看见他们后,也热情了不少。她一边整理牌面,一边假作取笑:“这位就是新姑爷吗,长得真俏,这么早就让新娘子起来,也不多休息会儿。”声音似娇滴滴的黄鹂。 李琅玉客气地作了介绍。他记得程翰良纳过两房姨太,但后来因为程兰受了委屈,便将她们赶走了,这第三位叫连曼,还是乔司令介绍的,程翰良不好驳他的面,便留下了,平日也没怎么管她,好在这位三姨太没闹什么幺蛾子,也就喜欢到处花钱玩玩。昨日大婚,李琅玉并没见着她。 “今天运气太差,输给各位太太这么多把,现在都不知道听什么牌好。”三姨太撑着额头,语气沮丧。 李琅玉顺势接道:“打了这么久,想必都饿了,回头我让许妈去厨房做八张葱油面饼,填饱肚子再打,说不定运气就来了。”这最后一句是对三姨太说的。 对方先是愣了一下,再抬头看李琅玉,笑得心领神会。 程翰良在正厅里喝茶,赶巧,李琅玉和程兰便来了。他先是问了程兰昨晚睡得如何,有无按时喝药,近来咳嗽可有好转这之类的话,再叮嘱了几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李琅玉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但看得出来,他这位闻名远扬的年轻岳父对他熟视无睹,压根不打算理睬。 半小时过后,气氛有点僵,程兰也觉得尴尬,于是道:“琅玉刚来,可能各方面不大适应,有些东西来不及准备,要不找个时间置办下?” 程翰良这才把视线投到他身上,“那就交给张管家去办,有什么需要直说。” 李琅玉露出乖顺的样子,敛着眼道谢:“一切从简就行,不用麻烦太多。” 程翰良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看他,“我喜欢懂事的人,既然如此,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兰兰身体一直都很差,晚上经常咳嗽,这么多年都是贴身下人照顾她,所以为了方便,你们暂时还是分开睡比较好。房间我让人收拾好了,就在我隔壁,如何?” 这是怀疑的意思。 程兰愣了愣,有点意外,但李琅玉倒是很快回应:“好。” 只要来了这里,就有机会,要想取得信任就不能着急。 出了门,将程兰送回房,李琅玉一人来到庭院里,穿过一片小花园,正好遇见早上打牌的三姨太。 心情很好,看样子是赢钱了。 “谢谢你的八张葱油面饼,听了八筒,自摸清一色。”她捋了捋长发,很是风情。 李琅玉笑笑,算是承认。“我初来乍到,可能许多事上需要指点,四爷处事严厉,还请三姨太今后能帮忙一把。” 连曼不是个糊涂人,她当然知道好处不是白收的。她仔细打量了一下李琅玉,从头到脚,眼神轻佻,笑得玩味。 “想讨四爷欢心也不是难事。” 她走近一步,以极其暧昧的姿势凑近李琅玉耳边道:“其实啊,比起女人,四爷他更喜欢男人。” 第4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4 三姨太这人看起来着实轻浮,话里透着野劲,李琅玉不敢全信。后来他又去了厨房,给干活的几个下人一些新婚赏钱,一来笼络人心,二来摸清为人。程公馆人多口杂,总有几双眼盯着自己。他这个姑爷得要当很长一段时间。 半个月后,沁春园的冯班主摆下一台戏,特邀程四爷等人去看。前不久的雷雨天让各处走了潮,程翰良怕程兰在家待着不舒服,便把她跟李琅玉也带过去了。 沁春园是北平有名的戏园子,现在归冯尚元所有,冯班主与他的一众徒弟发迹于江南,后来辗转到北方,那时日军已经侵华,梨园子弟的生活也不如从前。冯家班是少数几个存活下来的,据说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乔司令为其作保障。 园子前厅中央放有三十六张八仙桌,台子气派华美,屏风上纺的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李琅玉挽着程兰,一路跟在程翰良后面,走马观花,却是兴致足足。 冯尚元与程四爷是旧识,说南道北有大半钟头。他已过不惑之年,说话声音倒是挺斯文正派,想来是练嗓的缘故。 后台是演出人员上妆的地方,李琅玉瞥到一人扮成短打武生的模样,旁边还有一张虎皮,估摸着待会儿是要演。 园子看起来不大,但走一圈才发现费的时间也不少。后院主要是冯家班练习的场所,舞枪弄刀者比比皆是,都是二十岁以上的,没有小孩子。冯尚元惋惜说,他也想找点年轻苗子,这一行最怕断代,但是机缘不够。 李琅玉原本还在东瞧西望,突然在院子西角看见了一物,心脏猛地悬在嗓眼,整个人都跟着颤了一下。程兰被他挽着,意识到他的僵硬,便侧过头去,一看,发觉他脸上惨白惨白。 “琅玉,你怎么了?”程兰担忧问道,连唤几声,才把人拉回来。 李琅玉平复好呼吸,只露出个勉强笑容,表示无碍。程兰循着先前的视线望过去,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根红缨银枪放在兵器架上,通体雪亮。 冯班主安排的这出戏果然是,演武松的人手脚利索干净,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台下的几位老板看得不亦乐乎,程兰也很喜欢。 冯尚元给程翰良满了一杯茶,随口道:“这孩子上台次数不多,台风没有其他人成熟。” 程翰良倒是不以为意,他说,人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武松打虎,本来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时,有位老板突然开口:“我想起来了,程四爷年轻时也曾入过梨园,还是在傅家班。” 话毕,冯尚元脸色一沉,也不说话了。李琅玉微微偏头去听。 又有一人说:“傅平徽在北平也算是个人物,当年的傅家班可以说是梨园第一,谁知他后来通敌叛国,勾搭上了日本人。一家被烧也是报应。” 分卷阅读4 “这种汉奸就该千刀万剐,幸好被乔司令给办了,留着也是祸害国人。”谈到这种话题,人们总是义愤填膺,抗日虽已胜利,但是阴影仍在。 程翰良抿了一口茶,面上冷漠,“傅平徽曾经是我师父,如今想来,确实世事难料。”他说得很轻,不悲不喜,琢磨不出情绪。 一小时后,戏台上的武松已经将老虎压制身下,动作威武,大快人心。 程翰良见李琅玉目不转晴,于是笑着问他:“这么好看?” “嗯,好看。”李琅玉对上他的视线,带着一副明灿灿的笑,艳丽无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喜欢。” 第5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5 同台上的大戏唱了一出又一出,先前还是紧张激烈的武戏,现在到了凄凄惨惨的文戏,添茶人来了三拨,李琅玉有点乏了,他心里惦记着一件事,想去弄清楚。起身前他跟程兰打了个招呼,说四处走走,很快回来。 一离座,便直接去往后院方向。 冯家班的弟子还未散去,院子里花花绿绿,人来人往,他足下生风,两步、三步,朝兵器架所在处走去。 还好,还在,那根红缨银枪。 他抚上有些老旧的枪身,微微磕绊的触感摩擦着指腹,每一处痕迹都如古道车辙般,清晰又沉重。李琅玉就这样把它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握住了破碎的山河、颓圮的家园。 旁边一弟子路过,李琅玉问他,这枪是哪来的。 “什么哪来的,这是我们冯家班的枪,跟了师父好多年。” 哦,竟是这样。 李琅玉痴痴地看了好一阵,舍不得放下。他依着记忆里的模糊路数,耍了个转圈,只五下,便感觉渐渐想起了大半。于是他忍不住又点地直挑,继而行步单劈,还不够,反身连刺! 可就在这时,不过抬眸的功夫,李琅玉便怔住了。 他看到了程翰良,在他面前,一双眼酝酿着千尺潭水。 枪头如羽箭,招招向正前方,冲得义无反顾。 他来不及收,也在犹豫要不要收。 眼看着就要刺到对方面门,程翰良突然一伸手,便稳稳握住了枪的前端,不疾不徐,胜券在握。他顺势一拉,李琅玉因着惯性被他搂在了怀里,枪也从手中脱落,“咣当”一下,掉在地上,伴随着一声“漂亮”,声音低沉带笑,是程翰良对他说的,咬着耳根子。 李琅玉浑身一惊,立马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连退三步。程翰良轻轻笑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捡起那根枪,一抛、一接、转了个花招。 “你学过?”他突然发问。_ 李琅玉反应很快,“小时候陪我妈卖菜时,经常跑到戏台子底下玩,觉得很有趣,照葫芦画瓢地学了几招,图个乐而已。” 程翰良定睛看着他,没说信与不信,只是勾了勾唇角,悠悠道:“那你倒是挺有天赋。” 冯班主邀程翰良来其实是有事相托。这两年,冯家戏班在北平可谓一览众山小,几乎包揽了所有看客。戏班讲究回头率,而来沁春园看戏的都是稳定观众。班子红火,名声在外,冯尚元再辟新路,下了海,干起烟酒生意,赚了个满盆钵。 他与程翰良道,货物在广州那一带时总要拖个十天八天才能审查结束,有些是急货,还请中将行个方便,以后能否直接通过。广州是程翰良的管署旧地,只要他发话,没人不敢给面子。 李琅玉仔细瞧着冯尚元,瘦削的脸,有点秀才气,可衣襟下的铜臭味藏着憋着,如阴沟老鼠,一见光,可难看了。 程翰良明了他的意思,但没把话说实,“若是没问题,审查就不会耽搁太久。我会跟那边提醒下。” 中午时分,冯尚元请他们留下吃饭。满大桌的山珍海味,诚意满满。好酒好菜都在眼前,只是人不对味。 冯尚元的酒量比不上程翰良等人,喝到一半,便开始煽情诉苦。唱戏的老毛病。 他说他家大业大,时刻担心后继无人,又说唯一的儿子不学无术,为之操心劳神。最后结了尾,都是年轻时做的孽,终成报应。 一把温濡的好嗓子,说起这些事来,叫人可怜。然而程翰良只是嗤笑了一声,俊朗的脸上带着微微讽刺,“冯班主,这里不是你的戏台,戏中恩仇,唱过便是,现实业障,却是难除。” 话冷,人更冷。 李琅玉望着他,视线久久未移开,仿佛要在他身上凿出个窟窿。他在众人欢笑中,饮尽杯中最后一滴清酒,连着心底蔓延开来的恨意。 回来的路上,李琅玉坐在后座,和程兰并肩挨着。程翰良在前座,他说,冯尚元这人不痛快,在唱戏上其实没有多少天赋,得亏年轻时努力,现在看到的都是匠气。 李琅玉将车窗开了点很小缝隙,无孔不入的风就钻进来了。窗外是一排排北平老式房屋,随着车速加快倏地被甩在后面,好像再也追不回来的样子。 “刚刚看你耍枪,想起了一些旧事。”程翰良侧头冲他说道,眼底藏着温情,“那根红缨枪,冯尚元使得不顺,倒是与你很配。” 李琅玉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他看向外面,景色变得有些模糊,被突如其来的水汽笼罩,心底麻麻的痛,一阵一阵。 银枪之所以系红缨,有说法是缨穗吸血,可以阻止血液流下。刚刚差一点就刺上去了,也是可惜得很。 冯尚元那种人又怎么能配得上那根枪呢?他当然使不顺。 李琅玉笑得嘲讽。 那是他父亲生前最爱的枪。 第6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6 八月匆匆过去,闹腾了一个夏季的燥热总算识了趣,第一阵小秋风刚飞上北平苍穹,泼辣的日头瞬间被打回小媳妇状,就像蔫了吧唧的软红柿子。 这天,程公馆的下人都在除暑,将新拿出的秋褥子晒了一上午,换掉各个房间的薄被凉席。李琅玉把自己房里的一套送到程兰那里,他称自己喜冷不喜热,这么多用不着,程兰拗他不过只好收下。等到了下午,一个丫头给他送来新的,内里还是鹅绒,说四爷特地关照过,怕姑爷着凉。 李琅玉看了眼面上图案,很生动,是一簇簇的白玉兰,绣工精致。既然是特地关照,那他也没必要拒绝。 晚饭时分,许妈煲了碗鸽肉莲子汤,正好应了这易上火的初秋,程兰咳嗽是旧疾,需添些良性食材去热,李琅玉谈起老家常以南杏降火,建议许妈以后在汤药里可放一两颗,还写了一些在乡下老人中流传的煲汤方法,面面俱到。 三姨太噙着笑,拿起那张方子,眼睛努向程翰良,“琅玉少爷可真细心,字写得也是端正整齐,四爷,你给我说说看?” 程翰良略略看了一眼,唇角上浮,“有顿 分卷阅读5 无蹲,法度森严,欧体。”他注视着李琅玉,眉眼里是一水的温柔,“练了至少十几年吧。” 李琅玉默认,程翰良轻轻笑了一声,道:“我曾认识一位故人,尤其擅长欧体,可以说是我见过欧体写得最好的。” “那故人呢?”李琅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 程翰良微昂下颔,脸上有短短一瞬的凝滞,他看向问话的人,看向那双追问的眼睛,接受着它的无情对视。" “他死了。” 很长时间后,他缓缓吐出这三字,俊冷的容颜更显寡情。 空气一度沉默,饭桌上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程兰在桌下握住李琅玉的右手,示意他不可继续下去。 “真遗憾……”李琅玉感慨道,“我本想着若那故人还在,便可以向他讨教一些欧体技巧。”他面露可惜之色,像孩子一样失落起来。 程兰松了一口气,顺势解围道:“阿爸那边正好有一本欧阳询的,你若需要,哪天大可借来看看。”程翰良点头表示同意,李琅玉道着谢,拿起手中的小瓷杯向口中灌了一小盅酒,转眼笑意消失殆尽。 吃完饭后,许妈收拾好了桌子,李琅玉正准备和程兰一起上楼,突然被程翰良叫住。 “刚刚听你说起老家,倒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们程家还一直未派人去你母亲那里,虽说你是入赘到这来的,但你母亲常年卖菜为生,想必有许多艰难,这个礼节还是要尽到的。明早我让老张开车,带你和兰兰回去,好好看望她老人家。” 李琅玉闻言愣住,眼中波澜重重。程兰比他更急:“爸,这会不会太突然了点,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好,要买什么要说什么都没有商计,万一不周到岂不是冒犯了人家。” 程翰良似是早有准备,“该买的我都提前置备好了,若是还有需要,明早去店里再买也不迟。” “可是……” “明早就明早。”李琅玉拦住她,眼神笃定,他握紧程兰的双手,宽慰道,“别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只要人去了就行,我妈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程兰欲言又止,被李琅玉笑着打断。放心,交给我。 他温情脉脉,款款情深,做足了一个好丈夫好女婿的模样。离开时他笑着回望程翰良,眼梢微挑。 程翰良眼中笑意浓重,待李琅玉走后,嘱咐张管家道:“明日好好问候一下那位亲家母,我倒要看看,是寒门出贵子,还是太子换狸猫。” 第7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7 程翰良说早上,还真是大清早。天空蒙蒙亮,一片雪茄烟烬染过的灰,不明朗、挺阴郁。大概六点左右,程兰房里的丫头就开始敲李琅玉房门,媳妇见婆婆,第一次总是有些紧张。 李琅玉其实也不轻松,他拿着一粒白瓜子,攥在手指间,满怀心事,整个人潜在窗边的光影中,不发一声。程兰拿着一套旗袍到他面前,问好不好看时,被他脸上的冷意给怔住。李琅玉回过神来,意识到失态后,迅速切回平日的温和模样。 “这套秀雅大方,我觉得不错。”他笑着回应程兰,让她安心。 梳妆台上横着一根竹月牌铜壳眉笔,李琅玉随意拣起,歪头道:“我给你画眉吧。”说罢,他还真的有模有样描起眉来,程兰仰着脸庞看他,“你怎么还会这个?” “小时候经常看父亲给母亲画,看多了,自然就会了。”他说得很认真,不像有假。 程兰的长相算不上云姿雾秀,但那一双眼睛却极其漂亮,温婉里透着坚定,仿佛让人看到了雪山上盛开的花。这种眼神让李琅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程兰见他盯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身子捋了捋额前的刘海,不动声色地遮住那块难看的烫疤。 张管家开车四平八稳,路上只花了一个钟头便到了徐桂英家。 李琅玉拎着左一袋右一袋朝里喊了声“妈”,然后里面便走出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妇人,灰蓝上衣,外面套着围裙,地地道道的朴实相。李琅玉和她紧紧相抱,母子重逢,十分感动。 张管家在一旁看着,眉是皱着的,心里是纳闷的,并没有传说中的狐狸精现形戏码。 中午,徐桂英准备了一桌饭菜,向程兰和张管家表达了感激之情,她说自己就琅玉这么一个孩子,谢谢四爷同看,让他进了程家门。 张管家嘘寒问暖地客套了一番,了解了基本信息。后来,他让李琅玉带着程兰四处转转,自己则留下来继续问徐桂英。 “琅玉少爷这么优秀,你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 “琅玉这孩子挺懂事,自他爸走后,就一个人扛起家里的大半重任,学习上也很努力,没让我太操心。” “他是不是喜欢听戏?” “是啊,他打小就喜欢听,还经常跑去戏台子玩,跟那里的师傅们关系挺好的。” “琅玉少爷字也写得好看,仿的是欧阳询,是他自己练的吗?” “字这方面我不是很懂,但我先生还在时,确实有教琅玉练字。” “请问令先生之前是干什么的?” “他啊,是名教书匠,对琅玉管教很严,要不是后来,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他也不会就……”徐桂英停下手中的活儿,暗灰抹布紧紧攥在一团,有些神伤。 张管家安慰了几句,支开话题。 徐桂英没多少文化,话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与李琅玉之前讲的并无冲突。问得越多,张管家也愈加疑虑,难道真是四爷多心了,这位入赘姑爷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寒门贵子。 若是这样,自然最好,他希望如此。 李琅玉带着程兰来到小巷外的那条货街,正好看到一群人拢成个圈,不知哪来的杂耍团在表演川剧变脸,程兰平日很少出门,觉得很有意思,于是两人也跟过去看了。 表演者的脸谱由青变红,再由蓝变紫,假动作快得难以察觉。李琅玉一边欣赏,一边给程兰讲解变脸的秘诀,头头是道。然后,一人拿着火把来到正中央,李琅玉看了一眼,便知是秦腔喷火绝技。果然,一条披火长龙翻腾而来,十分得劲,他好久未看过了,不由地拍手叫好。而就在这时,程兰突然露出惊恐的眼神,一张脸惨白如蜡。 “怎么了?”李琅玉关心问道。 “我,我……我怕火。”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惧怕,像是看到了可怖的梦魇,“不要看了,我们回去吧。” 李琅玉见她不对劲,怕是身体不好,便顺了她的意,一路上说些笑与她听,就这样回到家中。" 歇息半天后,张管家没问出什么矛盾来,时间也不早了,遂作了告别。徐桂英给李琅玉做了件外褂,又给程兰包了篮饺子,让他们带回去。 一切再正常不过。 分卷阅读6 上了车,刚开出不到一分钟,李琅玉想起有东西落了,于是让张管家在原地等他。 他沿原路返回,迈着略急的步伐,回到徐桂英那里。 徐桂英也在等他,坐在饭桌边上。 再见面时,便不是母子情深。 “你刚刚说得很好,这些是你的。”李琅玉拿出几张票子递到她面前,“以后若还有人来,也要这样,记住了吗?” 他晃着明亮的笑意,衬得徐桂英束手无策。 “那我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五旬妇人巴巴地瞅着他,像是在看庙里的菩萨。 “他得罪了人,肯定是要被关一段时间的,不过你放心,”李琅玉抬眸,一脸世家公子的温文相,“我会跟我朋友说的,你儿子很快就能跟你见面。” 第8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8 半年前,国内两党形势严峻,东北揭了炮子儿,陕北开了游击,十里长街,报纸雪片似的哗哗下,学生□□,浩浩荡荡,抓人的抓人,开枪的开枪,还有麻木至死的国人,哆嗦在北平这件挂满破洞的旧长衫里。 李琅玉是在这时回的国。从日本。 当时一并归来的还有许多留学生,满腔报国之心比比皆是。喝了洋墨水的年轻人对战争总是厌恶的,他们不相信任何一方,并认为武力发动者都是愚昧的莽夫,他们的信仰是科技与教育。 与李琅玉结伴而行的有一位富家子弟,是在日校友。这位富少爷在经历船晕后,终于将胃里的酸水一吐为快,然后整个人焕发了。他侃侃而谈,指着沿路的商铺车辆谈古论今,宛如一位访华的美国记者,带着有色眼镜,油然而生的优越感。 李琅玉看着精神抖擞的同伴,只是笑笑。他心里有着自己的考量,回来之前想好了一切计划,但是缺一个临时身份——一个普普通通的寒门贵子,无钱无权,只读圣贤书。 巧的是,他找到了。 富少爷全身光鲜亮丽,一看便是有钱人的样子,再加上他太招摇,被盯上也是意料之中。 天黑时,两人路过卖菜的小集市,墙角那块蹲着一群无所事事的小混混,上来便要抢他们的箱子。李琅玉知道这伙人只图财,不想招惹太多,然而富少爷的一身正气却爆发了,他拿着西方的法律来教育地痞流氓,结果可想而知,箱子抢走了,人也挨了揍。 富少爷回到家里,终于想起这里还是思想落后的中国,于是动用了最原始的力量——权钱,纠出了那几个混帐,一把票子把他们送进局子。 李琅玉那天去领箱子,正好遇到为儿子求情的徐桂英。 徐桂英的儿子,李生,也就是那领头打了富少爷一拳的混混,多年地痞为业,进局子如回老家,偏偏这次惹了太子爷,只要对方不松口,这牢底铁定要坐穿。 徐桂英听说儿子犯了事,特意从外地跑到北平,跪在地上苦苦求情,富少爷不为所动。李琅玉在一旁听她说起家境——无依无靠,丈夫逝世,儿子姓李,没有熟人。这一切很合心意,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他暗地去找徐桂英,拿出帮忙的样子,以李生为筹码,对其循循善诱。徐桂英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村妇女,什么都不懂,听到儿子有望出来,便感激得落泪,将他当作大善人。李琅玉吃的便是这妇人淳朴老实,他与徐桂英对好口风,从出生到成长小事,一样都不放过,模拟了上百遍,确保一字不落。 他当时看着徐桂英,觉得真是老天都在助他,那么有什么理由不去报仇。 李琅玉与程兰回到家后,张管家向程翰良那里交了差,程翰良低垂着眸,笑笑,只说了句先这样,徐桂英那里继续盯着。 自古狡兔有三窟,曹冢七十二,若被轻易找到,那才叫怪。 过了几日,李琅玉在家中无事,陪程兰练完字后,准备将笔墨拿到阳台上去,正好见到三姨太在喝闷酒。上次去冯家戏园,程翰良并没带上她,看样子是气着了。 她说整个程家就她一个多余人,程四爷也不关心她,宁肯去找男的也不愿在她这多待会儿。 李琅玉用镇纸将书页压平,对这女人的抱怨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想讨男人喜欢也是有技巧的。” 连曼一听,好奇劲上来了,催他别卖关子。 李琅玉有些无奈,他将砚台用旧报纸包好,转身看向三姨太,道:“藏巧弄拙。” 见到对方仍旧不明所以,只好继续说道:“你得在他面前卖点破绽,似是而非的那种,他就会把注意力放到你身上,想方设法去探究你、观察你,可是还偏偏不能让他抓到关键性证据,这样他就白天想你,晚上也在想你,等到这时,你再示好卖弄讨他欢喜,便成功了大半。” 三姨太愣了愣,噗嗤一声笑出来:“看不出,你懂得还一套一套的,该不会用这招把程小姐骗到手的吧。” 李琅玉摇摇头,一本正经道:“这是教我西方戏剧史的一位法国外教说的,更何况,我也是个男人,将心比心。” 连曼抿了口红酒,弯着那双好看的凤眼似有所思,当天晚上,她替程翰良捏肩时,顺便将这番话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他当真是这样说的?”程翰良阖上双目,棱角分明的冷峻脸庞浸在袅袅而升的炉香中,威严又光华。 “那可不!你这位小女婿啊,也就是看起来一副秀气书生样,实际上心思玲珑,知晓世故,我那几位打牌夫人都可惜人被你捷足先登,不然就可以收为干儿子了。” “是吗?”程翰良低声笑道,“这就有趣了,那我得好好疼他,省得别人说我程翰良暴殄天物。” “什么意思?”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第9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9 孙会长一家来北平办事,特地送了尊玉佛像予程翰良,据说产自南阳的北独山,通体温润,乳白蜿蜒,翠得仿佛能绽开汁来。孙会长还有个五岁儿子,正好这几天留在程家戏耍。李琅玉一进前厅,便看见个矮不溜秋的小团子撞到他身上,模样怪可爱的,程兰笑着将那娃娃抱回来,拿出各式各样好吃的去逗他。 孙会长出自书香门第,孩子虽小,但被教育得甚为乖巧,少了点男孩子皮性。程兰将小团子抱在膝盖上,嘴里哼唱着童谣:“四月四,桃花开满寺,小和尚贪玩去酒肆,花猫欺他没本事,偷了木鱼跑闹市,小和尚气呼呼回了寺,师父师父,请一定要教我本事。”她边说边拍手,那娃娃也跟着她咯咯笑。李琅玉见着这一幕,想起一些熟悉的场景,脸上也不由露出笑意。 “你很会哄小孩子。” 程兰咧嘴道:“我之前一直想要个弟弟,刚来程家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除了阿爸,也没人陪我说话。”她将额头抵在 分卷阅读7 幼童脑门前,看上去十分好玩。 李琅玉听她讲过,那会儿似乎受了伤,加上发同烧,过去的事情也想不起来了。 “诶,你小时候一定很乖吧?”程兰笑着问他,“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我学弟,文文静静地站在那,没想到现在都是一家人了。” 李琅玉努努嘴,笑道:“其实相反,我小时候可皮了,经常闯祸,得亏有位姐……” “jie什么?”他突然的停顿让程兰好奇看向他。 “得亏有位解决一切的父亲,不然定是招了不少骂。”李琅玉面不改色地搪塞过去,这种绵长旧事一旦想起来,差点放松警惕。贪图安逸,到底人之本性。 程兰还在逗孩子,咯吱咯吱地哈哈笑,李琅玉却笑不出来了。他这么想着,心里也懊丧起来,甚至有点谴责的意味,最后磨不住,索性说,出去走走。 结果一走,便直接走到了北街外二道,一家洗衣服务店前。 白静秋,他真正的养母,就在这里。 李琅玉还未推门进去,便听到了女人的聒噪声。 一个容貌娇俏的妙龄女子正对着白静秋颐指气使,典型的大小姐脾气,或者是,被包养的小姐脾气。 她拿着件礼服裙子,不依不挠地大骂,旁边还有位衣冠楚楚的富少爷公子,面庞瘦削苍白,抽着烟,在帮腔。 白静秋四十上下,皮肤白皙也很秀丽,但比之前几年苍老了不少。她原来的那双手干干净净,现今长了不少茧。 李琅玉在身后冷言道,你们要干什么。 年轻女子翻了个白眼,她洗坏了我衣服,我要她赔给我。 白静秋一边道歉,一边示意李琅玉回去,说别惹事。 女子报了个价,狮子大张口,这是巴黎的纯手工定制款,一分钱一分货。 李琅玉拿过那件裙子,仔细瞧了瞧商标——Bong Street,觉得好笑,上海的“朋街”何时成了法国货。那名富家男子显然没想到被戳穿,他当初就是随便提了件唬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人,现在面对着两方质问,恼羞成怒,干脆无赖到底,说对方乡巴佬不识货,这就是巴黎货错不了。至于那位白丁女子,本就没什么判断,被他这气势一唬又相信了。两人“同仇敌忾”,认定李琅玉在胡说八道。 “钱我明天就会赔给你,但这裙子不值你报的价。”李琅玉拉着白静秋正准备出门,不打算理睬这俩泼皮。 富公子拽着他的衣领,作势便是一拳,李琅玉将将躲过,转过脸来满眼怒意,一提手,将对方摔至地上,哎哟连天。 男人打架,女人吓傻。妙龄女子原本站在身后躲得远远的,这会不知发了什么疯,抄起旁边一个刚刚烧开的铁水壶,朝李琅玉后背砸去。 李琅玉顾不上身后,只听到一声“琅玉快躲开”,接着便看到白静秋痛苦地伏在他背上。 炸开的热水,还在鼓着泡的热水,几乎全泼在了白静秋的身上。水汽腾腾,看着可怖。 年轻女子没料到真会伤人,慌乱地要哭出来。还在地上半趴着的富公子瞥了眼李琅玉神情,像是要杀人似的,于是装腔作势道:“你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是冯尚元,北平第一戏班的冯尚元!” 李琅玉愣了愣,瞳孔一瞬间收缩,铁青的拳头松开了又捏紧,整个人仿佛塑成了玄铁,让人害怕。他突然抬手,按着对方脑袋砸在地上,重重的一下,“咚”声清脆。 “揍的就是你这个杂种!” 第10章 故人归马踏青晴 10 低矮简陋的屋子,虚虚的灯影。李琅玉翻箱倒柜许久,才找出一块即将过期的烫伤膏。白静秋不能平躺在床上,也不能蜷着背,那地方稍一牵扯便得要命,万幸的是,现在正秋天,温度不同。 “白姨,还疼吗?”李琅玉替她涂好药,小心翼翼,喉咙里揪得发涩,像吃下大把黑泥。冯尚元不是个东西,他儿子更不是个东西! 白静秋摇摇头,问,怎么就回来了,学校的事忙不忙。 李琅玉喉骨向上动了动,说不用太操心,一切都很顺利。自始至终,他从未告诉白静秋自己已入赘程家一事,只称自己在北平找了份教书工作。这个日渐苍老的女人已经为他们傅家牺牲太多,他便是拿十辈子也还不清这恩情。报仇一事尚有风险,他可以拿自己的命去拼,但若牵连白姨,他不忍心。 李琅玉不再说话,去厨房挑了些菜,做好一碗粥。周围的墙壁表层脱落了不少,即使用白漆糊了一道道,还是满眼可见的贫困,颓圮在这凹凸不平的墙上。照理说,他应该对此感到稀疏平常,在过去漫漫的十年里,从临时避难所到几十个人共居一起的小屋子,哪一处不是逼仄凌乱。可是这些左一块右一块的斑驳疤痕像鞭子似的抽打他,得快点,要更快点。 他被抽打了十年,像匹犟马从厩里跑出来,像亡命的死徒从牢里逃出来,等不及,要报仇雪恨,要大快人心。 李琅玉将那碗粥给白静秋喂下,扶她走到里屋。正中央的桌子上供着一些牌位,有他的父母、他的姐姐,还有周大、叶二、李三——这些是他父亲的徒弟,两个死在了那场大火中,一个死在了日军枪下。 炉子里的香灰快要漫出来,李琅玉倒出几许,点上三根香,跪在牌位前磕了响头。 “可以了,明书。”白静秋唤他的本名,许久没听人这么叫,都有点恍惚。李琅玉闭上眼,又朝白静秋一拜,傅家欠您太多,大恩大德必以一生偿还。 那场变故之后,北平城也很快失守,白静秋与李三哥带着他一路南下,家败了,国也破了,随处都是逃亡,李三哥在途中战死,所有担子都落在了白静秋一个女人身上,她原是李琅玉母亲——沈知兰家里的一个丫头,跟着来到傅家,沈知兰待她很好,如妹妹一般,教其认字,为她与李三牵线,受了恩情,便记在心里,记了一辈子。 白静秋那时年轻俏丽,可是在战争面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怎么办,还带着孩子。孩子尚小,应该继续读书,她不能让傅家唯一的儿子毁了前途,所以凭着年轻时的姿色,她给一位富老爷做了姨太,以色侍人。 黄晕晕的灯光下,白静秋抚着一只小绣花鞋,“昨晚梦到竹月了,我去追她,可是她不想见我。” 李竹月是她和李三的女儿,比李琅玉小四岁。在一次逃亡时,李琅玉和李竹月被困在小砖房里,外面是炮火连天和巡逻的日军,李三已经死了,灰头土脸的白静秋推了辆茅草车,想将两个孩子先送出去,可是一次只能运一人,她先选择了李琅玉,路上耽搁太久,回来时已找不到李竹月了。 失去亲生的女儿,李三留下来的孩子,她嚎啕大哭,差点哭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