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见鬼》 见鬼 见鬼 南港,中心医院。 小郑推着护理车走过长廊的时候,正好是交班时间。下午五点半,昏‌­‍黄‎​色​‎的余晖洒满乳白的瓷砖。 最近难得悠闲,穿着护士服的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之前那个大叔你看到了吗,他谁啊?感觉神神秘秘的。 之前?特护病房那个? 是啊,还带了一群保镖,怪怪的。 嘘,别堆这儿说有的没的了,小心护士长骂人,背后议是非,被鬼拔舌头。 少唬人,我才不相信世界上有鬼! 那可不一定,我总觉得最近医院里特玄乎,老给我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好像有人盯着我似的 呸,不许吓人! 小郑听了一耳朵,心道无聊,没说话,推着车往前走,正好跟前面一匆匆而来的男人擦肩而过。 哎小郑转身,小伍,你走这么快干嘛。 叫小伍的男人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他戴着顶墨绿色棒球帽,个高腿长,手里抓着把与通身气质格格不入的海绵拖,两手戴着青白相间的橡胶手套,小小的海绵拖在他手掌里看着滑稽又委屈。 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小郑摸了摸耳垂,感到耳尖有些烫。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呀?赶着去投胎呢。 小伍低着头,墨绿色在小郑眼前成了一个圆点,遮住他的面容,瞧不真切。 他低声说:有事。 小郑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她凑上前一步,还没说话,面前的小伍却忽然大退一步,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他下意识抬了抬头,路出棒球帽下的一张脸。 那眉眼还是熟悉的眉眼,却隔了层雾似的,怎么都不太真实,仿佛加了朦胧的滤镜。 小郑皱眉说:我感觉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声音也不太对,小伍,你没出什么事吧? 男人摇摇头,说:没事。 小郑只好作罢,静了会儿,轻声说:小伍,我要辞职了。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 她嗔道:你都不问我为什么? 男人:为什么? 小郑凑过来,神秘兮兮的:我偷偷告诉你,医院里有鬼。 男人神情不变:是吗。 小郑神色正经:我和你说认真的。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我以前也不信,但你知道的,有时候人类的眼睛的确能看到些脏东西。 男人沉默,他看着小郑,小郑的表情很认真严肃,几乎让人无法怀疑她说的话,哪怕这些话其实很荒唐。 小郑看了他一眼,劝他:我要走了,小伍,你也别待在这儿了,我拿你当朋友,不希望你没命。 男人还是沉默,靠着墙壁,影子拉出孤寂的一长条。 小郑踟蹰了下,你如果实在不想离开这儿,那一定要记得我的话,按我说的去做。 男人终于开口:什么? 记住,千万别回头。 * 夜晚的医院静得出奇。 远处的黑暗里,树影摇晃,黑黝黝一片,夜幕看不到尽头。 男人从消防通道的楼梯拐下去,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默默念了句什么,打开门,那头本应是杂乱的杂物间,却转瞬成了阵阵阴冷的黑。 男人走进黑暗中,门缓缓在他身后关上。远远望去,就像无底的黑洞,一口将人吞噬。 幽闭空间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手里的手机散发出微光,让他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面上。 章遇。他叫了他一声。 男人不置可否。 身影缓缓走近,渐渐清晰起来,路出一张清秀的男性脸庞。 丁一潇靠着移动架,上下打量他,叹口气:我说了,你太心急了。你的灵体还没转化完成,甚至比大多数人类还虚弱,你杀不了他的。非要强来,只会受到反噬。 章遇不说话。 半晌,他摘下脑袋上的棒球帽,烦躁地甩了甩头发。 那蒙在他脸上模模糊糊的滤镜感霎时消失,小伍的面目退去,路出底下真实的一张脸。 你装成清洁工也没用,他们根本不会让你靠近。 章遇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使劲拧了拧眉。 他很急,他等不了了。 但这该死的身体,妈的!在监狱里,晁天冬把自己的灵体让给他的时候,明明信誓旦旦地和他说灵体的转化很快就能完成,从人类转化成灵也很简单,跟睡一觉一样,醒来就好了。 个老骗子。 丁一潇看出他在想什么,安慰他,我老爸就这种人,说的话十句只能信一句,你不知道才上了他的当,不怪你。 丁一潇看了眼时间,快七点了。太平间一点光也没用,冷得要死,手机也快没电了,影子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而寂寥。 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对章遇说:我们先回去吧。 章遇眯了眯眼,有些挫败地应了一声。 他把棒球帽戴到头上,转身欲走,丁一潇紧跟其后。 他们走到门前,正欲开门,这时,安静的太平间里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婉转缠绵,哀怨凄楚。 两人的脚步齐刷刷一顿,丁一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夜深人静,太平间里只能听到他俩的喘气声。 丁一潇试着发问,谁啊? 尾声带出回音,在太平间里荡来荡去地回响。 没人回答他。 丁一潇抱着手臂,浑身一哆嗦,冷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鸡皮疙瘩爬了满身。 他挪了两步紧紧挨着章遇,小声问道:你听见了吗? 章遇点了点头,眉头紧皱。 他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看,可脑海里却适时跳出今天小郑和他说的话。 【记住,千万别回头。】 回头的动作僵停在一半,章遇直直看着前方,耳边还能听见一声又一声的叹息,越来越激烈,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仿佛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坐起来,只差一点点,就能到他们身后。 丁一潇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脑神经都在隐隐作痛,他喉头发紧,头皮发麻,偏偏这个时候手机忽然闪了两下,屏幕骤然暗了好几个度。 诶,怎么回事? 章遇抿了抿唇,伸手,把手机给我。 声音低沉,融化在封闭的空间里,和周围的低温环境一样凉。 丁一潇把手机给他,章遇接过,按下屏幕键,方寸的光亮照在他的脸上,看着有点渗人。 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伸出手指点开摄像头,调整成前置模式。 周围弥漫出一股凉意,丁一潇咬着牙,凑过脑袋去跟他一起打量手机屏。 没有,什么也没有。迷迷糊糊的光里, 尽是黑蒙蒙,看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章遇眉头更紧,转动屏幕各个角度都看了看。 花的时间有点久,屏幕又暗了下去。 他再伸手点了点,半暗的光一下明亮起来,没有任何声音,瞬间的光亮,让一切无所遁形。 这一次摆脱过度锐化般的沙粒感,镜头画面清晰了好几倍。 章遇和丁一潇愣在原地。 偌大的太平间,谁都没有再迈出一步。 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小小的手机屏,屏幕里,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正静静站在他们的身后。 他们看着她,她也正看着他们。 chongwu 龙物 我说了,你太心急了。你的灵体还没转化完成,甚至比大多数人类还虚弱,你杀不了他的。非要强来,只会受到反噬。 你装成清洁工也没用,他们根本不会让你靠近。 章遇。 匡明月第九次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掉在地上的手机。 顺着手机往上看,是一张熟悉的男性脸庞,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整体偏少年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许多。 他如果不说,大多数人都会以为他二十出头,不会有人想到他已经二十八岁。 匡明月环视了一圈周围,低温幽闭的环境让这里看起来阴森森的,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冷冻柜、移动架,最后定格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 喂。 章遇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目光紧紧盯着她。 匡明月下意识地改口,章遇。 章遇抿了抿唇,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手机。 因为这个动作,匡明月看到他的手指,细细长长的,很好看,指甲剪得圆润,指节匀称。这样的手指戴戒指一类的饰物会很美。 前提是他的指尖没有始终围绕着的一阵黑色浓雾。 章遇把手机递给丁一潇,抬眼看着匡明月,眼神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匡明月也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弯腰,看着他捡手机,看着他动了动唇,发出声音。 她知道,他的下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在这里? 匡明月听到这句话,莫名有些紧张,不由自主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干燥的下唇。 章遇望着她,他有一双锋利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他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与腌臜。可这双眼睛放在一张娃娃脸上,就显得不够凶狠,甚至有种虚张声势在里面。 然而匡明月知道,他并不虚张声势,章遇有最尖利的獠牙,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在这里? 匡明月默念了一遍章遇的名字,鼓起勇气,字字句句清晰地对他说道:章遇。 嗯? 救救我。她非常恳切地说,我不想被困在这里,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平静的太平间忽然吹来一阵凉风。 不知道哪儿来的风,让人冷到骨子里,仿佛是从地下升起的怨灵,带着令人胆寒的呜咽,裹挟着黑暗一同降临。 失去意识前,匡明月最后看到的是章遇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实在忍不住,在这紧要关头,咬着牙从肺腑里发出自己的真切感言 操! * 我说了,你太心急了。你的灵体还没转化完成,甚至比大多数人类还虚弱,你杀不了他的。非要强来,只会受到反噬。 你装成清洁工也没用,他们根本不会让你靠近。 章遇。 匡明月第十次睁开眼。 是的,第十次。 她终于确定,自己已经死了。 变成女鬼倒也没什么,人固有一死,但比死更可悲的是她竟然被困在了同一天里,而这一天已经在她身上重复了九次。 就跟游戏失败了读档重来一样,每次醒来都在太平间,都会遇到那个叫做章遇的男人。 她求救、逃跑、不作为什么方式都尝试过了,无一例外地会被黑暗席卷,下次醒来又是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场景。 匡明月木着脸,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她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死的,脑子一片混沌,脑海里所有的记忆仿佛都加了层马赛克,显得面目格外模糊。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从高处坠落,狠狠摔在地上,颅骨变形,内脏摔脱,鲜血从口鼻腔里流注出来,她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但为什么会从高处落下呢?自杀还是他杀?人为还是意外?匡明月懒得挣扎着回忆,她什么都不记得。 一只手捡起地上的手机,递给旁边的丁一潇。 下一秒。 你怎么在这里? 匡明月实在怕了无限次地重复同一场景,麻木地放弃了求救,直接破罐子破摔,干脆说:我不知道。 章遇一怔,旋即眯起眼,盯着她细长的眉眼和墨色的瞳孔,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匡明月,你 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匡明月心一颤,唰地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欣喜道:你认识我啊? 章遇没说话。 匡明月走近两步,很急切: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章遇微微低头,匡明月出现在太平间这件事倒不值得过多惊讶,毕竟女鬼和太平间一听就是标配,只是她的出场方式着实有些惊悚,他刚才也被吓到了。 认识。 顿了顿,章遇又说:上个月,你跳楼了。 匡明月一脸懵逼,跳楼?然后呢?我死了吗? 她有三个问题,但章遇一个都没回答她。 旁边的丁一潇终于搞清楚状况,适当地插了句嘴,这位小姐,容我提醒你一句,这里是太平间,你已经死了。 匡明月眨眨眼,不明就里,满头雾水。 章遇:上个月十二号,你从八楼跳下,当场死亡。 一股森冷的寒意从脊椎往上蹿到大脑,静默的两三秒里,有短暂的一瞬间,匡明月以为自己活在真空。 她艰难地问出口:我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跳楼? 她好好地活着,为什么会自杀? 如果不是自杀,那么,是谁杀了她? 章遇眼眸垂下来,看着她不说话。 匡明月真的要疯了。 她颤抖着声音问:那你呢,你是谁?你是我的谁? 她咽了咽喉咙,嗓子紧得不行,或者,我是你的谁? 章遇静了会儿,转头对着太平间的门口,开口,却不是回答她。 他淡淡说了句:我们走吧。 丁一潇哦了下,把手机揣兜里,麻溜儿地跟着他走到门边。 章遇不知对着那扇门念了点什么,他伸手把门打开,大片冰蓝色的光透进来,四四方方的门框外仿佛套了层水帘,清楚地映出太平间里两人一鬼的面貌。 丁一潇深深吸了口气,准备拽着章遇一起冲出去,一转头,却看到章遇正盯着刚才那女鬼直勾勾地看。 女鬼傻乎乎的,瞧着水帘里的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 章遇没了耐心,眉头皱起来很紧,还不过来,是要我请你吗? 匡明月应声:好。 但脚底一动都没动。 她只是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倒影,看着水帘里面那个明明与自己有着一样五官,却是剪着一头齐耳短发,男女莫辨的人。 匡明月非常确定,自己是个女孩子。 但是。 我她讷讷地指着自己,问章遇:是男的还是女的? 丁一潇张了张 嘴,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她。 章遇把门放开,几步过来,扯着匡明月的手腕,把她往水帘边拉。 你当然是女的。 他把匡明月推向冰蓝色的水帘,语气很平。 你是我的 章遇扣着她肩膀,垂下眼睑,着重强调了下后面两个字。 不知是不是错觉,匡明月觉得他好像是笑着说出来的。 龙、物。 你是我的龙物。 别怕 别怕 【3】 匡明月明白了,章遇这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但是,她有点迟钝地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啊,我又不认识你。 章遇愣了愣,晁天冬当初在监狱里告诉他的是,灵体刚转化完成时脑子的确有瞬间是空白的,他以为匡明月刚才只是脑子短路,现在看来不是的,她真不对劲。 他转头向丁一潇冷冷地看去一眼,目光像要杀人。丁一潇也傻了,呆呆地冲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丁一潇说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知道。 丁一潇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可能转化的时候出错了? 不然实在没办法解释匡明月怎么会忽然在太平间出现。 章遇冷笑:转化我的时候差点失败了,转化她的时候又出错了,你们到底能不能行! 丁一潇缩了缩脖子,特别委屈: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按道理来讲她应该醒在坠楼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就出现在这儿了 后面的话在章遇冰冷的眼光下越说越小声,直至消失在喉头。 丁一潇瘪着嘴,哼唧道:我只是个药剂师,继承我老爸灵体的是你又不是我,你还来问我 章遇收了眼光,他瞥了眼冰蓝色的水帘,压低声音:算了,先走。 匡明月看着他沉静的面容,冰蓝色的光照在他的眼中,他的瞳孔似乎也变成了淡淡的蓝。 她失忆了,但她不是傻子,她知道眼前这个非人类肯定跟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场景重来,次次都有他。 但她还是犹豫。 匡明月把章遇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拿开,我能不走吗? 丁一潇张了张嘴,没说话。 章遇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垂下眼,然后再次搭上她的肩膀,不走?想待在这儿? 匡明月点点头。 章遇面无表情:怎么,等人来超度你吗? 匡明月站在水帘前,蓝光明晃晃地照着她一头短发,刺得她眼睛有些难受。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害怕的,但很奇怪,她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也许是做了鬼的缘故,哪有鬼还会害怕的。 章遇拉着丁一潇,三个人并排站着,像等待着过安检。 匡明月思绪乱飞,她自己除了名字以外什么也不记得,但章遇显然认识她,还有他们刚才说的灵体,灵体是什么? 喂。 匡明月转头。 章遇沉声道:走了。 匡明月脑子一抽,不知怎么就说了一句:主人会杀死龙物吗? 章遇圈住她的腰,微微垂着头,他没回答,手下一使力,他们就齐齐坠入了冰蓝水帘中。 然后风声代替了他的回答。 夜风穿过他们中间,匡明月耳边都是哗啦啦的风响,她鼓起勇气睁开眼,看到了倒过来的世界,和在她眼前的即将躲到乌云后的月亮。 匡明月呆了两秒,失声尖叫。 他们在顶楼,他们居然在顶楼! 不是在太平间吗,怎么会出现在顶楼?! 啊啊啊 丁一潇捂着耳朵,你能不能别叫了? 他们下坠的速度极快,转眼离地面只有不到十米,匡明月脑子嗡嗡响,欲哭无泪。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啊啊啊啊 丁一潇叫得比她还洪亮:你他妈已经死了!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他们从医院顶楼急速下落,医院玻璃窗里的应急灯光忽闪一下,却映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影。外头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细雨,雷声隔了几秒姗姗来迟,轰隆巨响似乎要劈裂天幕。 寂寥长夜、冷风冷雨、电闪雷鸣。 阴森冰冷的医院,还有三个跳楼的奇葩。 匡明月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地倏地撕裂出一道硕大的口子,仿佛张开了嘴,在行人看不见的地方将三人接纳进去,又迅速闭合,恍若无事发生。 在持续的失重感里,匡明月被章遇紧紧搂在怀中,她扯着他的袖子,睁开眼看到的是他侧脸流畅的下颌线和略带少年气的眼睛。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深邃的蓝,像无边的汪洋大海,有一种无法撼动的冷静。 章遇:明月,别害怕。 * 咚。 随着失重感和蓝光一同消失,他们重重地落到了房间的羊剪绒地毯上。 匡明月晕了半分钟后才坐起来,房间很大,也很乱,几十个档案袋随意地丢在地上,上头的数字从一标到了五十七。地毯下还压着很多乱七八糟的旧报纸,桌上堆着电脑,方便面,还有几只正在充电的手机。 匡明月眨眼:这是哪儿? 丁一潇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家。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你就是从上头跳下来的。 匡明月抬眼,只看到白花花的顶墙和浮夸的水晶灯。 丁一潇:万物皆有灵。有些死者执念化灵,脱离本体,或是心有不甘,魂灵不愿安息,都可能化出各式各样的灵,比如怨灵就是其中一种。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分这么细,大家都习惯了统称这些灵叫作鬼。你从上面跳下来以后,就成了灵,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鬼。 匡明月听懂了,她又转头,问章遇:你之前说,我是你的谁? 章遇说:龙物。 匡明月沉默了片刻,她被白衣白裙包裹着,那样瘦,那样小。可脸蛋却很生动,原本稍有木讷的五官被赋予了更鲜艳调皮的色调,连一头短发都看起来更显俏丽。 章遇缩在袖子下的手指摩挲着,指尖的温度微凉,他的目光落在匡明月柔顺的黑发上,发丝散乱,勾出若有若无的诱人冷香。 他看了好一会儿,默默把手放开,没甚表情地别开眼。 匡明月思来想去,有很多问题想问,她选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一个:你为什么要把一个女鬼当龙物? 章遇脸上的异样稍纵即逝。 匡明月托着下巴,发自真心地问:你是想采阴补阳吗? 死刑 死刑 【4】 章遇看着匡明月的眼神顿时意味深长。 他怀疑她是装的,但匡明月的演技没这么好,她从来是个木讷的人,生前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也不大爱笑,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叫他小章总,淡漠地如同江南岸里的每一个人。 江南岸里藏了南方一半的欲色和春色,那里的女人也叫他小章总,她们来卖笑,求的是生路,都把野心敛在温柔下。但匡明月不同,她和每一个女人都不同。她叫他的名字,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上司,所以语气淡漠,所以无欲无求。 那声音真平静啊,平静地让他恨不得用刀剖开她的心,看看里面装的是怎样的钢肋水泥,能做到比法菲山巨石还坚固。 恐怕匡明月自己都忘了,在最开始的时候,她最喜欢叫他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声小哥。 章遇不再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过程没多说一个字。 匡明月坐在地毯上,摸不着头脑,他怎么了啊? 丁一潇先没回答,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上两口。 坦白讲,他也觉得匡明月这次不大对。 他说:你变得不一样了。 匡明月撇嘴,答非所问。 我就随便说说嘛,大家都是鬼,好歹是同类,唠唠怎么了。 匡明月指了指紧闭的卧室门,章遇他这是干嘛呢? 你才是鬼。丁一潇说:他是男觋。 匡明月没听懂:男觋? 丁一潇转着杯子,水洒出去一圈,男巫师。 水哗啦啦滴在地毯上,打湿了匡明月身上的白裙,氲出一团水渍。 眼见要走光,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抽出两张压屁股底下的旧报纸就往身上擦。 丁一潇把杯子放下,也没想着搭把手,掠过匡明月弯腰去捡地上那些封口的档案袋。五十七个档案袋被他一个个放桌上,按序号码得整整齐齐。 匡明月折了折报纸:这什么? 丁一潇抱着纸袋,没给她回答。 匡明月自找了个没趣,但她也不觉得尴尬,拿报纸随手把裙子擦干,她觉得好玩,干脆坐地毯上开始折千纸鹤。 好好一张报纸,被她叠来叠去,愣是没个纸鹤的样子。 匡明月折到第三只,不折了。 她生前心灵不灵不知道,反正手肯定不巧。 蹩脚的纸鹤飞啊飞,打了个旋儿落到地上,正好落在一张半湿的报纸上。 报纸上半个巴掌大的区块,起头一列标题,因为被水打湿,只看得到几个关键词。 弑父、在逃、举报 匡明月举着报纸,起了毛边的纸沿挡了她一半的眼睛,她眼神下垂,喃喃念道:南港金窝江南岸发生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经营者章平锋、孟晖等七人遇害。经查,章遇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在逃 底下附了一张有些模糊不清的照片,圆脸少年对着镜头面无表情。 匡明月把报纸放下,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她又举起报纸,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细看。 再放下,对上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 丁一潇把报纸抽出来,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上头写的是什么。 他一手拿报纸,一手去翻地毯底下,又抽出一张来。 好看不?他又把一张报纸递给她,再看看这个。 匡明月倾身向前,盯着标题看,这一张可比上一张清楚多了。 南港市公安局对章遇予以公开悬赏通缉根据举报人提供信息,经过核实确认,将其一举抓获。 北京时间10月13日,南港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判处被告人章遇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宣判后,章遇提出上诉5月3日,Z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最高人民法院裁定,核准被告人章遇死刑。 立即执行。 匡明月读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手就开始发抖,她问丁一潇:章遇,他 她声音发紧,他杀人? 丁一潇把报纸放下,点了点举报两个字,指甲在上头戳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还以为,你会对这个更有兴趣。 匡明月盯着他的手指,心情很沉重,她其实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问:谁举报他的? 丁一潇望了卧室门一眼,像穿过房门窥探到了里面那个人的心情。他把报纸随意丢开,要笑不笑的。 匡明月失忆了,但有些事情该她面对的,她还是得面对。 当然是你啊。 无情 无 【5】 丁潇给匡明月讲了个故事。 故事本其实很简单,丁潇叙述没带什么,全程平铺直叙,讲述很畅,宛如个局外人,用旁观者手缓缓掀开岁月页。 南港本有个销魂窟,什么家都心照宣。方店名起得文雅,叫江南岸,取自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还。 江南岸老板姓章,原本什么发家已经难以考究。为人仗义,舍得钱也敢于走险,重要人脉抓得,加脑确实比般人灵活,所以意得很,可惜唯缺就其貌扬。 据丁潇说,章老板还娶了个漂亮老婆。真非常漂亮,很典型江南秀,还娃娃脸,十多岁看起来跟十八似。 俩结婚时候见了报,章平锋和邓佳丽两个名字并列在起,人人都夸句男才女貌,天对。 章老板和邓佳丽很,婚后久就了儿。也许因为邓佳丽基因占了风,儿来也很看,没有受章平锋影响,成路稳定发挥,顺顺当当继承了貌。 章平锋很满足,邓佳丽也很满足,江南岸意有人罩着,得越来越,儿渐渐‌​成​人‌,慢慢有了男人模样,切看起来都非常满。 在满里,唯个到满人,抵就章俊杰。 章平锋弟弟,同自己被财神保佑哥哥同,从小就欠缺了天赋和运气,所以显得非常平庸,若要说平庸里有什么过人之,兴许比其人都狠。 够狠,所以直到章平锋死前,才知原来个弟弟么恨自己。 而恨理由又如此简单,只因为比厉害了么,就。 章平锋死时候惨烈异常,被人连着在了十刀,警察去现场勘查,把带血匕首只有们儿章遇个人指纹。 警方想要步调查,当时在现场人就么个。邓佳丽受了刺激,当场发疯,整个人变成了个神经病,见谁都往扑,警方无奈之只先将送神病院接受治疗。 而天起死人还有六个,都江南岸员工。当时在场人除了章遇失踪,其余人都纷纷来作证,亲指证章遇动手杀人。 人证证俱在,警方对达了通缉令。 很时间过去,无所获。 日天天转,章俊杰接手了江南岸,时时去神病院探望自己发疯嫂,离奇每次去,邓佳丽病就会稳定。 再又过去段时间,就在警方觉得桩案恐怕就要成为悬案时,某天夜,警方忽然接到了位女举报,声称章遇就窝藏在南港旧街区某栋筒楼。警方经实,迅速将章遇逮捕归案。 们找到时候,章遇就个人跪在即将拆除旧楼,枪指着脑袋,反抗,束手就擒。 只在给手铐瞬间,却忽然回,里望着自己后破旧小楼,带着无限舍和留恋。 再后来就报纸说样,杀人犯被判了死刑,正义得到了伸张。 据传举报人也江南岸女员工,风月场意,在宣判当天,失足从八楼坠。 知人听闻此事,低声喟叹,因为章遇作为章平锋钦小章,对江南岸人向错,没想到最后被自己人给卖了。们慨、叹息,先说天回,苍天饶过谁,再果真婊无,戏无义,喝过杯酒,转将件事遗忘。 坐台女能有什么呢。 说到底,就个来卖。 婊无,戏无义。 会演戏婊,无无义。 故事说到,些事也就解释得通了。 匡明月听完了,把手里报纸丢到边,开了瓶柠檬酒喝。 酒味应该很,可惜品来,淡黄淌,喝去和白样没有滋味。 丁潇盯着喝酒女鬼,满脸写着言难尽。看惯德行,就没听后? 有。匡明月敲了敲酒瓶,对玩意兴趣,知前带来习惯。 给故事里女伸冤,遵纪守法每个公民应有良品德,对吧? 匡明月抱着酒瓶往后靠,倚在老旧音响,冲章遇房间努了努。 既然如此,何错之有?们至于连死了都放过? 丁潇无言看着。 看什么?晃着半瓶酒,起来很,就算举报了,死都已经死了,还能怎么样?难还指望以死谢罪? 丁潇轻微眯着,半晌沉默后,说:章遇以前对很,江南岸所 明月 明月 章遇理浪话,现在已经急着杀章俊杰,要想让灵转化成功,了慢慢等就了。 喜副吊儿郎当样,匡明月可以记得,能样将放在心,也将自己放在心。 伸手拢着,将带回客厅,手指抚着颌,说:在里待着,要去想些该想,知了吗。 什么该想? 匡明月了哨,都失忆了,还能想什么。 嘛,想就想咯。懒洋洋得挑眉,什么也想,就在儿等死。等什么时候想杀了,放去投胎。 章遇把手放,看着匡明月张脸张前沉默,死后却动许多脸。 没有忘记,以前样。也有过少女般明媚时候,眉里都缱绻意,赤伏在肩,捧着脸亲吻,酣畅淋漓与同发。 明月在江南岸坐台,却从台,俗称卖艺卖,可江南岸所有人都知,小章。 和们些走狗同,被捧在手心里,叫法都显得级。 明月在脸落吻:小哥,包养?会很乖很听话。 却捧着手机,腾手刮了刮鼻,只说:让司机送回去。 于里飞扬期待就如同微弱火星,噼啪,沉于黑暗。 明月时说抵最勇敢句话,早知回答,可仍执意要问。 疯了样想留在边,用名分,用金钱,只想留在边。 期待章遇能给样回答,就如所有人心里为们写既定结局样,章遇拒绝了明月,以委婉又直接方式。 明月拒绝让司机送回家,章遇怕回去,给钱让自己叫车。 乖顺穿衣服,站在门边,低着,将手背到后。 小晖说了,能拿钱。 章遇眉挑:骗谁? 没骗。明月了,踮脚亲嘴角,角漉漉。 章遇受了可怜样,啧了声,把钱袋里,然后自己开车送回家。 天平安夜,南港街全圣诞树,树挂满了小灯笼和圣诞帽,过节气氛很。 章遇开着辆也接气跑车穿街走巷。车敞篷,喜风过脸颊阵刺痛,微妙刺激让有奇异满足。年圣诞节实在太冷了,风来都冻到骨里,明月把脸缩到衣领,个劲儿打哈欠,没会儿脸就白了。 章遇恼受冻也说,故意把车开快了阵,明月乎冷得连表都没有了。章遇越看越烦,心骂了张嘴也会说话,最后还忍心,把车篷合,车速也慢来。 明月没有回江南岸,让章遇送回了自己住所。 跑车停在筒楼前,明月了车,人有些局促安,神直瞄后面,偷偷红了耳尖。 章遇倒觉得没什么,住破楼就住破楼呗,本来嘛,哪个富家小会来卖,坐台女标就贫如洗、重男轻女、年少轻狂之类。 伸了个懒腰,昨晚没睡,刚又经历了场床运动,现在乏劲来,只想回家睡觉。 章遇敲敲方向盘,走了啊。 明月还绷着,听么说,微微,冲挥了挥手。 章遇满意,趁俯时伸手,捉住手腕,把往窗里扯,由分说咬,亲得啧啧作响。 亲够了,还放开,攥着手在手背挲。 就没什么话要说? 神很勾人,说话也充满引诱意味,结了,戏谑看着。 明月期待懂,刚才在床觉得没必要,现在送回了家,忽然就变了想法。 觉得,包养小也可以,虽然呆呆,可偏偏就稀罕钝,贼对胃。 拒绝话已经说了,要承认自己反悔拉脸来。所以丢了个钩,要明月自己再说遍,顺势答应。 着看着,等再问个问题。 可明月像当了真,仅当了真,还把章遇话往另个方向想了过去。 收了手指,指尖在掌心里勾了,泛起阵酥酥麻麻。用另只手在袋里掏了掏,两指捻着刚才给千块,代替自己手指,了掌心。 明月小声说:次还,收钱。 章遇搭在车窗边手,倏然顿住。 没了意,眉皱得很。也知哪里来火气,猛从蹿来,因为个举动,脑都仿佛开始 卖你 卖 明月当然没读完,只初刚毕业。 为什么来个? 如果人家女儿,从小被宝贝着,当然会来个。会顺顺当当,读完,然后考学,找份稳定工作,没有意外过完并波澜壮阔。 说到底,章遇明知故问。 沉默了会儿,章遇瞧着明月手伤疤,青青紫紫片,膝盖里破,边缘结了层暗痂。 转,嘱咐孟晖:带去医院看看。 孟晖乐意,江南岸又慈善意,搞仁慈嘛。 章遇到底小老板,老板就级,再有怨言,也敢当面怼老板。 孟晖转:走,去医院。 副经理在旁边招呼着,着引章遇去楼。 行人就要离去。 喂。 章遇睑颤,回过。 明月蹬着跟鞋,站得笔直,像倔小狮。 望着,睛跟清亮潭样,探就可以见底。 没读,家里没钱读。 目相对。明月抿着,表很犟,也知在犟个什么劲。 没答应台,没人告诉把手放前面就代表了台。们只跟说,样需要多喝酒,拿钱可以多很多。 章遇把手袋里,样啊。声音很低沉,透着漫经心,行呗。 说完转,走了。 毫无留恋。 孟晖走到明月后,轻声说:有必要解释吗? 明月固执抬,有。 孟晖:小女孩,虽然看起来没个想法,还要和说声。知在个社会,人与人之间最讲究什么吗? 明月说话。 距离。孟晖了,阶层产距离。 看见,摸着,却轻而易举将人分了六九等。 现在愿意台,迟早有天会愿意,到时候就知了,什么阶层,什么都狗。们行,赚也辛苦钱,趁年轻,多存给自己,比妄想些有没,要重要多。 明月静静看向章遇离开方向。 许久之后,才又说了句:知了。 * 孟晖说话,也并全无理。 们行,卖风,卖,就要讲什么尊严了。 尊严也,面也,都留给有钱人。 等天从炎夏稍微转凉时候,明月迫于无奈,只手终究还悄悄放到了前。 年轻,貌,虽然看着木讷寡言,官优势完全压倒格闷,江南岸把初夜拿去卖,过程直骗自己就当被狗咬了就,可真当穿着趣衣被带到了包房,整个人还被羞耻与自厌弃得崩溃了。 买初夜人就被挠伤煤老板。 孟晖觉得妥,煤老板连轰带赶把推搡去,包房门被关,明月躯看起来像风颤抖柳条。 煤老板想,在明月里受了气,要气,要报复,要能有多难堪就有多难堪。 孟晖怕事,叫人在远守着,恰被经过章遇看见,把孟晖叫来,问了什么事。 孟晖本来想说,架住脸沉来,无奈和盘托。 章遇就叫了人去撞门,门开,暗淡光线里,明月赤瑟缩着,双手抱,双间都血,边散落着个玩偶猴,绒尾里串了钢丝,布料被染得血红。 章遇走过去,蹲,撩开发,叫了声名字,没有反应。 们带明月去了附近医院,医检查结果很,被引起撕裂,还有其小小各伤痕,有块掌伤疤,用烟个个来。 章遇站在医院走廊听医报告,越听越皱眉,简直怀疑自己开风月场,分明斗兽场。 走去病房,明月已经醒了,孟晖在病床边照看着,见来了,识相退了房。 章遇坐,扫去见脸苍白,本要质问话就换了个调,问:疼么? 明月迟疑。 章遇把止痛药丢到手边,疼会说?省钱嘛。 明月把药拿手里,小声问:个老板 章遇斜,又转过。翘着郎,有说贵气和俊秀。 会儿知怕了?说,之前什么去了,挠人时候勇猛么。 明月低着。 章遇真喜打个来样,男人都风,实在过于败兴。 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