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飨桑》 第二十七章 一墙之隔 赵子迈轻轻推开门,却站在门口,没有跨进去。 他看见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从年纪看像是一对母子。女人四十来岁,荆钗布裙,挽成圆髻的头发白了一半,身子虚胖,说起话来三句一喘。 旁边坐的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却生得清秀,虽然衣服也一样简朴,但看起来却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此刻,他正一边洗菜,一边专心致志地听女人说话。 “你舅舅当时也是你这个年纪,比你还秀气些。两道眉毛像是用毛笔细细勾勒出来的一般,没有一丝杂乱,像个女娃娃似的。他还喜欢读书,那些繁杂难懂的句子,他毫不费力就能记住,连村里的先生都夸他聪明。” 女人回忆起往昔,脸上情不自禁泌出一丝微笑,可是很快,笑容被愁思替代,她叹了口气,轻声道,“不过这样好的小焕,怎么就没了呢?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和爹娘一起去看花灯,如果我没有走街串巷非要给小焕找那只鲤鱼灯笼,是不是他就不会出事了?” 男孩忙放下菜,湿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去拽他母亲的手,“娘,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到那时候,我会在全天下的城楼上都贴上告示,一定会把舅舅寻回来的。” 这话虽然孩子气,却很能带给人一些希望,于是女人眼中亮了一下,不过那光转瞬即逝,很快便黯淡下来。她摇头,带着几分狠劲儿和坚定,“不会的,小焕他早就不在了,这点我心里清楚得很。虽然心里不愿意承认,虽然我没有什么证据,但是我就是知道他早就不在了,我骗不了自己。” “可是您虽这么说,心里却还是盼着舅舅能回来的吧,”男孩说着指了指身后的西厢房,“这窗纸是新换的,柱子也刚刷过漆,房子里更是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比咱们自己住的屋子都干净。” 听他这般说,女人略提了提神,“其实,我总觉得小焕还在,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魂魄还在。” 男孩子一愣,“魂魄?” “我曾......曾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进这间屋子的,后来才慢慢好了。” “不敢进来?为何?”男孩盯住西厢房的窗户,许久都没有回头。于是赵子迈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忽然觉得,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后面,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在看着自己,于是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那时......那时我总梦到他,”女人的声音中忽然多了几分不安,“可是他的样貌已经不是小焕了,眉眼模糊,还有些发福,像是......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样子,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就再也没梦到过他了。其实我是想见见他的,哪怕心里很怕,可不知为何,他却再也没有来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眉头也越皱越紧,仿佛陷进了痛苦的回忆中。 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像千百只蝴蝶迎面扑来,带着低沉的呼啸。 赵子迈有些听不清楚这对母子的谈话了,不过,他现在也不想听了。他走进院内,径直朝西厢房走去,无声无息推开房门,迈了进去。 屋子里的摆设极为简单,干干净净的一床一案,除此之外,就剩下一只半人多高的木箱,安静地停放在房间的一角。 “这箱子里就是陶焕的书吧。”他走到箱子前面站定,手指蹭着箱盖划过。稍顷,缓缓打开箱盖,在那些已经泛黄的书本上摩挲了几下,“书都被翻旧了,看来陶焕真如他姐姐所说,是个一心扑在书中的孩子。” 可是这样的人,又怎会知晓人世间的险恶呢?和他那个吃尽了人生疾苦,看尽了他人冷眼,一心只想谋取名利的邻居相比,他实在太过于单纯了。 恐怕......连死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的吧。 念及此处,赵子迈忽然有些心酸,他仰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一墙之隔的闫家。他知道,陶焕就在那所院子里,在那口漆黑的大瓮中。虽然,他已经化成了一剂名闻天下的汤药,但是他的灵魂,却仍然在凝望着陶家,不愿散去。 院子外面响起一阵喧哗,紧跟着,一队人鱼贯而过,抬的是花瓶玉器画轴,提的是首饰玉佩香囊,呼啦啦一大群,涌进了闫家的宅院。 “娘,听说闫大夫给巡抚大人治好了旧疾,你看,这些东西,都是巡抚大人派人送给闫大夫的礼物。”男孩似乎有些羡慕。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也有样东西要给你,小焕不在了,这玉牌就交给你吧,好歹,你身上也有陶家的血脉。”女人说着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牌,将它塞到男孩手里,“它是陶家祖上传下来的,你要收好,千万别掉了。” 外面喧哗声依然不断,偶尔还有欢声笑语传来,将这里衬托得更加凄凉。赵子迈看向男孩手中的玉牌:象牙白色,四四方方,质地中上,上面刻着“富、贵、寿、喜”四字。在他看来,算不得什么好物,但在陶家这样的人家,已经可以当做一件家传的宝贝了。 “以前,小焕总戴着它的,可他失踪那晚,这东西落在他屋里了,所以,这也算是你舅舅的一件遗物。你好生保管着,可别丢了。” 男孩点头答应,将那玉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一字一句道,“娘,我答应你,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话到此处,他忽然顿住,回头看向赵子迈站立的方向,眼中露出惊惧之色,似乎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赵子迈心脏一抖,便想立时离开陶焕的屋子,可手腕处却猛地一凉,激得他下意识的低头,看向下面那一箱书籍:一只泡得皮开肉绽的手抓住了他,手的下面,泛黄的纸页中,探了出来一颗脑袋,上面顶着一块红布,布面绣着金‍黄​色‌的鲤鱼。 第三十七章 祠堂 嘉言抬起眼睛,盯着那件红里透黑的肚兜,两个眼珠子被那抹红色映得通红。 “小少爷,小少爷,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可让我们一顿好找。” 身后有声音传来,嘉言心中一动,忙要回头答应,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却感觉罩在头顶的红布不见了,弥漫在身旁的臭味也消散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天灵盖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仿若有一根冰锥从头顶刺下,直扎进他温热的脑髓中。 双腿终于无力支撑住身体,他两眼一翻,在一片惊呼声中一头栽倒在地上。 *** 月亮的光晕像滴在宣纸上似的晕开了去,银辉铺陈下来,夜与大地连成一色,消逝在嘉言冰霜一般的眼眸中。 他身后,两个已经断了气的衙役仰躺在地上,手脚被折成怪异的形状,脖子耷拉在胸前,看上去全身的骨骼都断掉了。 嘉言拾级而上,拍了拍闫氏祠堂乌黑的大门,嘴角挑起一抹冷笑,“父亲,父亲你躲在里面做什么?你不是很想知道翠筠死前说了什么话吗?你把门打开,我就将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闫予池的酒早已醒了,在亲眼看着嘉言杀了那两个跟着他的衙役之后。现在,他躲祠堂的一间偏房里,浑身打着哆嗦,汗水一层覆着一层,像一只刚从水中捞出来的公鸡。 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今晚别了青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可脱衣上床后,酒精并没有起到该有的作用,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闫白霖和翠筠生前的样子。他们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竟有些记不得了,因为,那应该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句话,是他平日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或许,是一句贴心的叮咛,或许,是一句善意的提点。可不管是什么,现在,这样再寻常不过的话他是听不到了,永远也听不到了。 悲伤仿佛汹涌的潮水,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现如今,闫予池终于明白了常听人说起的那句话:失去亲人的痛苦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能体味的到的,它来自于生活的点滴中,日积月累,逐渐加深,最终,会在一件看似不起眼的事情上一举将你击溃。 比如现在,他躺在床榻上,忽然想起自己以后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忽然觉得心中像刀绞一般,疼痛难耐。于是,他索性起了身,随便披件衣服走到门外,在两个守在院里的衙役的陪同下,朝闫氏祠堂走去。 一路走来他并未发觉有人跟着自己,在抱着闫白霖的棺材痛哭流涕的时候,他也没觉察出有什么异常。可是在发泄了一番,准备离开祠堂时,他却看见棺材前面香炉中的三根香同时灭掉了。 香火断了,是很不吉利的,不过此时闫予池还没有多想,只命守灵的下人赶紧再去换三根香重新插上。可是那名老奴离开了之后,许久没有回来,就在闫予池几乎要动怒的时候,他却等来了另外一个人——闫嘉言。 嘉言没有穿孝服,只着平日里穿的衣服,腰间的玉牌与镶了翡翠的腰带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他从黑暗中走来,瘦小的身体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看上去像一个不真实的影子。 闫予池看着儿子,脑中一时间转不过弯儿来:他为何不着孝服?为何深更半夜一个人到祠堂里来,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他的神情为何这般阴冷,一点都不像平日那个和善又伶俐的孩子了。 可千头万绪,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嘉言,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闻言,嘉言笑了一下,抬头看向他父亲道,“我来看热闹啊。” 闫予池眉头拧了一拧,“热闹?看什么热闹?你祖父停灵在此,你怎能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嘉言不仅没被闫予池的呵斥吓到,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轻一抬手,将手心里被捻成粉末的三根香洒到地上,“闫家的香火要断了,闫家的人要死绝了,这份热闹难道不值得看吗?” 这话刚说完,忽然卷来一阵风,将地上那堆棕‍‌‌黄‎色‌‎的粉末吹起,扑了闫予池一身。闫予池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指颤巍巍抬起,直对着嘉言,“香怎么......怎么会在你手里?” 话说到这里,他迷迷糊糊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点,不过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吭哧”了半天,才终于艰难地说出两个字,“是......你?” 嘉言不语,只幽幽看着前方,眼底的光明暗不定。他背后慢慢腾起一团白色的烟雾,很快,烟雾凝结在一起,化成了一个黑魆魆的人影。人影头上顶一方红布,一方和它的眼珠子一样红的红布。 红布上下起伏,它便也朝闫予池站的地方靠了过去,一蹦一蹦的,身子忽隐忽现,仿佛行走在阴阳两界一般。臭气随着红布的抖动从里面飘出来,夹杂在湿热的空气中,又多了几分粘腻,令人闻之欲呕。 “啊。”闫予池终于叫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含着深重的恐惧。 两个陪同的衙役本来也被这怪异的一幕吓到了,僵在原地不动,现在听到闫予池的叫声,反倒是清醒了。两人皆拔出了佩刀,挡在闫予池面前,脸上的神情却仍是惊恐的,只将刀朝那邪祟的方向指着,期望它能就此停住,不要再靠过来。 这一招似乎起了作用,邪祟来到刀尖前面,便不再动了,红布抖动着,像一只巨大的蝴蝶闪动着翅膀,将一股子腥气带到几人鼻下。 闫予池觉得自己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它们抖得那样厉害,仿佛用不了多久就会化成一滩烂泥。可身体上的变化远不及他心中的震撼来得大,他的目光从邪祟身上转到嘉言的脸上,又迅速转回来,口中无力地呢喃道,“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第四十一章 天火 赵子迈本就因为穆瘸子一系列奇怪的举止而心生疑惑,可因为他此刻正将注意力全盘放在闫青城的伤势上,所以就没有做声。然而在听到穆瘸子说出这么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来时,他还是不得不抬起了头,朝那口乌木棺材看了一眼。 可这么一眼,却让他差点叫出声来,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接近于透明的人影,正伏在棺木上方,轻轻地啜泣着。 “说你八字弱,果然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穆小午垂下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赵子迈,缓缓探过一只手去,勾起了他的下巴,嘴角咧出一抹狞笑,“你这幅皮囊倒是好的,若不是用这副躯壳用惯了,我就离了她,去你那里了。” 若是换做平时,有人敢对他赵大公子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那只手早被废掉了。可是现在,赵子迈却一动不动,只直勾勾盯着穆小午的脸,鼻息愈来愈紊乱。 “你是谁?”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不让自己的声音打颤,因为他在穆小午低头之际,又一次看到了那双红得透亮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占着穆姑娘的身体?” 穆小午将手放下,冲穆瘸子偏了下脑袋,“老头儿,告诉他,你问这句话的时候我是怎么答你的。” 穆瘸子眼神闪烁,吞了口唾沫,小声道,“一,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二,若再多问,就拧掉我的脑袋。” 听到句话,神智一直处于迷离状态的闫青城也扭头望了过来,有气无力地问,“穆前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瘸子不知如何回他,便干笑两声敷衍了过去。穆小午却将两手背在后头,抬头看向院中央那口乌木棺材,砸吧着嘴道,“新死的鬼,食之无味,弃之倒有些可惜了。” “新死的鬼。”赵子迈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脏忽然猛地缩了一下,又膨胀开来,在胸腔中突突跳动着。他看向那个扑在棺材上的人,终于认出了他。 “予池兄......”他踟蹰着叫出他的名字,可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叮”的一声,声音拖得很长,还带着嗡嗡的颤音,将赵子迈鬓边的乱发都带得飘起。 铜针朝棺材飞去,它和赵子迈上次见到时有些不同了,它周身旋绕着一层融融红光,被黑夜衬托得有些刺眼,像冒出了一簇簇细小的火苗一般。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针已经从闫予池的魂魄中穿了过去,针尾的白线拖住魂魄,像给他上了镣铐似的,直朝穆小午的方向飞来,稳稳落到她的手心里。 穆小午一手捻起针将它朝后轻轻一丢,扔进穆瘸子手里的木匣子中,另外一只手则顺势在白线上捋了一把,将闫予池的魂魄抓在手中。 赵子迈一怔:她这是要做什么?他曾见过穆小午绣魂,针去魂归,她就是这样将翠筠的魂魄度化的。可是现在,她为何不用那根针了呢? 他的疑问很快就被解开了。 穆小午像拎着一只小狗一般将闫予池还在挣扎的魂魄提起,轻轻在半空中一晃,嘴角咧出一个诡异的笑,眼珠子却悠悠一转,映出一抹难掩的光彩,“被天火焚烧,疼总归是疼的,忍着些吧。” “天火?”赵仔迈眉心皱起,刚想再问,就看到穆小午的掌心中蓦地腾起一蓬火焰,赤红色的,焰顶蓝光闪动,虽然耀眼,却也同一般的火焰无异。 “天火......”赵仔迈在心里将这两个字默念了一边,天火,就是这个样子吗?与此同时,他忽的又想起上次穆小午说的话:肉身死了,算不得真死,形魂俱散,欲恨尽消,这人才算是死透了。 “子迈,穆姑娘她在说什么,为何我听不明白?”闫青城也看见了穆小午手心的火焰,心中惊诧不已。 赵子迈知他看不到闫予池的魂魄,于是喟叹一声,俯身安慰道,“青城,你先歇一会儿,别说话,一会儿郎中就到了。” 话刚说到这里,穆小午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眉毛微扬,唇边吐出一个子,“烧。” 可是火焰只是晃动了两下,稍稍朝上窜出几寸,便又恢复了原状,在她手掌上懒洋洋摇曳着。闫予池的魂魄似乎也没感受到火焰的灼烧,未现出半点挣扎痛苦之状。 穆小午脸上浮起一丝懊恼,她猛地晃了晃手,将眉头深深锁起,“怎地会烧不起来?睡了这么久,莫不是把看家的本领都丢了。” 这种场合本应是悲怆和肃穆的,可赵仔迈却忽然有些想笑:这么个娇俏的姑娘,这么霸气的语调,却又配上这么个沮丧懊恼有点像小孩子的神情,实在是世间最不合适又最古怪的组合。 可是下一个瞬间,赵仔迈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消失了,他两眼一瞪,大声冲穆小午喊道,“小心。” 穆小午被的他声音唬了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腕处已传来一阵刺骨的寒凉,她低头,看到那只闫予池正死死咬住自己的大陵穴,将她的手腕咬出一排血印子来。 她脸色一沉,顿感一股热气从脚底板腾地升起,直冲颅顶,恨不得穿透这身子飞腾出去。 “烧。”她沉着脸低吼一声,将身体里的热浪传给掌心的火焰。火焰炸开了,一团火球从掌心升腾起来,将那闫予池围在中间。 赵仔迈隐约看到,火球的中间几个尖顶,像宝塔似的,高耸入云,很是辉煌。 “这是什么?”他隐约觉得这些尖顶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然而还没容他细想,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叫声,宛如刺骨的寒风,一圈一圈绕着火球盘旋着。 “啪”的一声,火球爆裂开了,火焰化成一丛丛细小的光束,慢慢升上天空,消散开来,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赵仔迈看向穆小午平摊的手掌,现在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火,没有奇怪的尖顶,只有缱绻的掌纹,在她细白的掌心交叉、汇合。 第十四章 走失 “父亲从未打骂过我,但他责备人的方式却比打骂可怕得多。我记得以前每当我做错事,父亲总是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跟我说下次改了就好。乳娘们都说我有福气,有这样一位温和懂礼的父亲,舍不得打骂孩子。可后来我才发现,他并非不怪我,只是懒得应付我罢了。记得有一天,我打碎了他最爱的茶盏,他还是轻轻责备了我两句了事。可乳娘们怕被我连累,所以撺掇我去他的书房给他敬茶请罪。我端着一杯茶走到书房,却发现父亲他正伏在桌案上拼那盏斗彩的茶皿。他脸上挂着一丝冷冷的笑,仿佛碎掉的不是茶皿,而是他对我寄予的期望。” “‘果然还是不成器,真不像我的儿子。’他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像天降巨石,把我砸得几乎站立不稳,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乳娘来唤我去同父亲用膳时,我像见了鬼,拼命将她推出屋子,把门锁得紧紧的。”赵仔迈苦笑了一声,一只手托住额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同你们讲这些,不过,被自己最重视的人否定,真的很不好过。” 故事讲完时,桑正被囫囵吞下的一口鱼肉烫得龇牙咧嘴,边扇风边捡起水囊灌了几口水后,它恶狠狠瞪了穆瘸子一眼,瞪得他直将身子缩到赵子迈身后。 赵子迈于是低头一笑,心中暗道:都说世人的悲喜均不能相通,这句话看来不假,更别说它连人都不是,又怎么会对自己的事情感同身受呢? 桑抹了下油汪汪的嘴巴,翻着眼睛想了半晌,遂将手中的鱼撂到一边,又将脑袋朝赵子迈凑了过来,低声道,“即便你不得你父亲的宠爱,得不到家族的助力,也还不至如此,难不成不是八字弱,而是其它原因?” 说到这里,它眼珠子一转,忽地幽幽问出一句话,“你姊姊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软绵绵地飘进赵子迈的耳朵,然后,像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他的心上。隔着时光的河流,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背影,她已经长成了少女,腰身纤细,显现出一点窈窕的味道来,不像他,一看就还是个粗粗笨笨的孩子。她的头还像往常那样高昂着,脖子到后背笔挺得像一株骄傲的杨树。 他恨透了她这幅骄矜的样子,于是,他伸出手,在她后背上狠狠推了一把。 她落进井里,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就沉了下去。 感觉有雪花落在脸上时,他才忽然反应过来,俯下身朝井中望去:隔着清透的井水,他看到了一双眼睛,是她,又仿佛不是她了。因为那双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个漆黑的眼珠子,黑得像黑曜石,却又钝得没有任何光泽。 “怎么不答呢?” 桑的声音在赵子迈耳边响起,他惊醒过来,却不敢再看它的眼睛,只低声道,“她失踪了,生死不明,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觉得她已经不在了。” 桑看他这副模样,遂不再追问,只揪起身边一只枯黄的草根,捏在两指间反复把玩。不过它脸上的神情却很值得玩味,唇边含着一抹怪笑,眼睛被星光映衬得闪烁不定,赵子迈简直怀疑它是否已经窥探到了那个深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 就在他仔细琢磨它的表情时,宝田却冲穆瘸子问道,“我们公子为了救您说了这么多,您老是不是也应该对我们透漏点儿你们的事儿啊。” 穆瘸子一捋胡子,斜了宝田一眼,嘎声嘎气道,“你想知道什么?” 宝田嬉皮笑脸地朝前一凑,“前辈,穆姑娘真是您的亲孙女儿吗?看她对您的态度可不太像。” 听了这话,穆瘸子的脸霎时红一阵白一阵,说话也不利索了,“怎......怎么就不像了,哦,她长得比我好,就......就不是我孙女儿了?” 桑在旁边“噗嗤”一笑,“别装了,没劲。” 穆瘸子自是不敢驳它,于是支支吾吾道,“我从小把她带大的,就算不是亲的,那也比亲的还亲,有......什么好说的......” 宝田脸上露出不解之色,想了一会儿,方才道,“您该不会是人牙子吧?” “呸呸呸,”穆瘸子急得在他头顶拍了一下,“我可不干那缺德事啊,实话告诉你,当年要不是我好心,这丫头早在那个雪夜冻死了。穿得那样单薄,问什么也问不出来,连爹娘的名字都不知道。” “雪夜?”赵子迈听到这两个字,一时间有些晃神。 “可不是吗,那天,京城的雪大着呢,树上都结满了亮晶晶的雪条儿,银子似的。” “那是哪一年?”赵子迈问了一句。 “十年前的腊月初五,我可记得清着呢,这丫头被我收留后整天一句不吭,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哑巴。可是过了两天,到了腊八节,她看着锅里熬得咕嘟冒泡的腊八粥,忽然拉着我的衣角冲我要粥吃,我这才知道她好着呢,一点毛病没有。” 听他这么说,宝田憋不住笑了,连桑都把手里的草根扔到一边,冷哼一声道,“没想到我竟附到了个饿死鬼身上。” 只有赵子迈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是冷的,五官仿佛被冻住了,像冰封了几百年的荒原。 他亲手杀死了姊姊的那天,穆小午走失被穆瘸子收留了。他和她的变故,怎么都发生在那一日? “小午以后也没有再对您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吗?”过了许久,赵子迈从两片已经僵硬的嘴唇中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穆瘸子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只在啃了口鲜嫩的鱼肉后,又就着酒壶喝了一口,这才道,“没有,什么也没说过,一问三不知,竟像把以前的事儿都忘了。这样也好,我还怕她是个什么公侯小姐,跟着我这穷老头子过不习惯。她这么啥都记不得,给什么穿什么,做什么吃什么,倒省了我一笔麻烦。你看现在,谁见了她不说是我穆瘸子的亲孙女儿。” 第三十一章 成亲 廖采臣看到了一艘大船,稳稳当当浮在河面上。船身被漆成大红色,上面贴了一排“囍”字,被夕阳一照,亮得刺眼。 船帆也是红的,三只高大的风帆高低错落,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三只展翅欲飞的大鹏鸟。 船分上下三层,船身长约三十丈,从这个角度望去,廖采臣能看见上面忙忙碌碌的人影:是丘家的那些下人们,他们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婚礼做着准备,有的手捧托盘在甲板上疾步走动,有的则跪地擦拭着船身的浮雕和彩绘,生怕落了一点灰尘。 可是船上越是热闹,廖采臣心中便越觉得疑惑。因为这热闹仿佛是镶嵌在一层玻璃下的,只能看得到,却触不着也感受不到。这番热闹的景象仿佛与外界的一切隔离开了,廖采臣甚至觉得自己是在翻看一本图册:这艘船,这艘船上的人,都是画笔描出来的,他和他们分隔在两个世界,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笼罩在大船上的那一层薄薄的雾气吗?使它看起来虚无缥缈,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掉似的。 廖采臣觉得身子有些发僵,眼睛也被船身的颜色刺得发痛,他忽然很想告诉旺儿,自己不去了,不成婚了,要他把自己送回岸上。 可就在他思前想后之时,小舟却加快速度划到了大船边上,夕阳被巨大的船身遮住,一条长长的舷梯从上面伸下来,他在旺儿的引领下登上了梯子,神色茫然地攀上了大船。 迎接他的是一张张笑脸,丘家的下人们脸上都堆着笑,和旺儿一样。可是廖采臣却觉得这些笑脸很假,他们的笑容没有温度,里面还含着一丝惧意,仿佛是有人逼他们做出这幅模样一般。 丘然没有出现在迎接他的人里,旺儿说按照风俗,夫妻二人成婚前是不能见面的。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时,廖采臣心中踏实了一些,他在一个小丫头的搀扶下来到楼船的顶层,进入了一间同样被红色充斥着的房间。 床上放着一摞叠放整齐的嫁衣,上面还搁着一顶彩冠。彩冠以金丝网为胎,上缀挂有珠宝流苏的礼冠,圆框之外饰以翡翠,冠旁各缀二博鬓,冠后缀金翟一只,翟尾垂下数行珍珠。精美绝伦,比他唱戏时戴的那些假的彩冠不知美上多少。 可是现在,廖采臣却没有被这顶穷工极态的花冠所吸引,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一托盘闪闪发亮的金锭上。五十多只金元宝,被飘忽的烛光映得刺眼,瞬间点亮了他心头的那把火。他看着它们,声音微微发颤。 “这些......这些是......” “这是公子要我拿给姑娘的,是姑娘的聘礼,公子知道姑娘和茶园闹翻了,所以这些金子姑娘自己保管着便是。” 后面的话廖采臣完全没有听到,他只知道,这盘金子是自己的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它们不仅可以让他还了赌债,而且下半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了。他从此可以结束四处漂泊担惊受怕的日子,可以像那些富贵闲人一般,肆意挥霍自己的人生了。 “廖姑娘,我伺候您梳洗换衫吧。” 小丫头的话把廖采臣从美梦中拽了出来,他愣了一愣,这才将目光从那盘金元宝上恋恋不舍地转了回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从小就没被人服侍过,倒有些不习惯,你去忙吧。” 将丫鬟打发走后,他扑倒在桌子上,手指从金元宝上一一抚过。元宝温热的触感熨帖着他的心脏,他觉得现在是他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他从没想过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可是现在,他廖采臣,竟真的撞了大运,还是他几辈子都求不来的大运。 可正兴高采烈之时,一个念头忽然滑进他的脑海,他看了看满满一盘子金锭,眉头皱了一皱,陷入到沉思中。 这么多金子,他该怎么带走呢?他本想拿到聘礼就偷偷逃走,可是现在他身处一艘大船上,四面皆是一眼望不到岸的茫茫河水,他虽水性不错,可驮着这么重的金子,是无论如何都游不远的。 想到这里,他心头一震:难道丘然早已揣测出了他的想法,所以才专门选了一艘船作为他们成亲的地方? 想到这一点,他背后忽然飘上一层白毛汗:要真的是这样,那自己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不光金子拿不走,被丘然发现真身后,很可能会被暴打一顿。说不定,他一气之下会把自己投进河里喂鱼,这里就这一艘船,又是月黑风高夜,就算被丢到河里也不会有人察觉。 廖采臣对着一盘金子,心中忽喜忽忧,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打算,可就在这时,小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了。 “姑娘准备好了吗?再有半个时辰就要拜堂了。” 廖采臣“唔”了一声,慢慢走到床边,将花冠放到一边后,抖开了那摞鲜红色的嫁衣。嫁衣针工细腻,精致漂亮得能配的上那顶绝美的花冠。 不过廖采臣现在哪里还有心情欣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该怎么带着这些金子逃出去,于是一只手提溜着嫁衣,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解开了自己衣服的扣子。 一颗、两颗......扣子很小,他的手指却不像女人那般纤细柔软,所以颇费了番功夫。 “嚓嚓......” 背后似乎有一点响动,廖采臣本就紧张,身子一抖,旋身向后。 屋子中大片大片的红色刺得他眼睛发酸,可是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状况......于是他吞了口口水,重新转过身来。 手指缓缓向下,他解开剩下的扣子,将衣衫缓缓褪下。可是心里那股的不安却一直都在,而且愈来愈强烈地充斥到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心突突狂跳起来,像是要冲破胸膛一般。 廖采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忽然意识到是什么让自己如此心慌了,他回过头,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叫。 第一章 寻亲 苏珊是赵子迈在回国的渡轮上认识的朋友,艾米是她五年前在东昌收养的弃婴,这次她回来是为了带艾米寻亲。 几个人一起在船上待了四个月,艾米可爱活泼,又喜欢缠着赵子迈,所以他与她们母女二人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只是他没有想到,再次与苏珊相见会是在这穷乡僻野之地,而且艾米还走丢了。 桑皱皱鼻子,“所以艾米不是洋人,是中国人?” 坐在对面的苏珊露出一个略显悲伤的笑,用流利的中文答道,“艾米长大后便发现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而当我告诉她她来自中国后,艾米更是总缠着我问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才决定带她来到她的故土,让她更深入地去了解这片土地,如果能藉此机会找到她的生身父母,那是再好不过了。下船和你分开后,我便带艾米去救济会找了一些老朋友,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前几天才到这边来。可是在东昌住了没几天,她的双亲还未找到,艾米却遭遇了这样的祸事,我现在真的好后悔带她来东昌。” “先别着急,你告诉我艾米到底是在何处走失的,咱们这么多人一齐找,一定会找到她的。”赵子迈柔声安慰了一句。 “昨天天气很好,我就想带她四处走走,让她看看自己的故土。艾米显得特别兴奋,看什么都新鲜,还央我给她买了一只风筝,到郊外去放。天空蓝得像块宝石,云仿佛都被太阳烤化了,没有一丝逗留在空中。艾米就在这样的蓝天下奔跑,手里拽着她那只风筝。因为没风,风筝总飞不高,一次次地落下来,可艾米却是不愿放弃的,她央求我将风筝托高,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让它飞起来。我心里清楚,风筝是艾米浓浓的乡情,它在她心中飞得很高很高,但她却很少宣之于口。可是那风筝怎么都飞不上去,后来好容易来了一阵风,风筝终于上了天,却又一头栽下,挂到了一座小塔上。那座塔挺矮的,比我高不了多少,于是我就爬上去帮她摘风筝” 说到这里,苏珊轻轻抽泣了一声,“可是取下风筝从塔上下来,我就看不到艾米了,我把四周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她。我很怕,怕她掉到河里,怕她被野兽叼走了,迈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艾米是我的一切,失去她我活不下去的。” 说着,她便用力握住赵子迈的手,似乎想从中汲取一些温暖。赵子迈抽出手在苏珊手背上轻轻拍了一拍,转头对宝田道,“现在天快亮了,你去附近的镇子上找一辆马车,速去速回。” “公子,你刚受了伤,身体吃得消吗?”宝田有些犹豫,转眼又看到桑脸色阴沉,遂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发一言。 “速去速回。”赵子迈用不容辩驳的口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睹宝田走远后,又冲桑道,“大神仙,对不住了,可能还需在此处再耽搁几日。” 桑冷嗤一声,转身走到墙角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嘎声嘎气道,“要找人你们自己找,我在客栈等着,一分力也不会出。” “迈克。”听到桑这么说,苏珊的手明显瑟缩了一下。 “你别介意,她一向嘴硬心软。”赵子迈劝慰了一句,可是他的这个回答只换来了桑的一声挑衅似的冷笑。 当听到水流的声音和几声野鸟孤独的鸣叫时,一直趴在车窗上的苏珊忙令车夫停下,率先从车厢中钻了出来。 “就是这里,艾米就是在这里走丢的。”她指着前方草坡上一条蜿蜒的小路,高声道,“顺着这条路朝前走,就可以看到那座小塔了。” 听她这么说,几个人遂鱼贯从车厢中走下,赵子迈先嗅到一股不清新的水流的味道,顺着雨后有些发闷的空气涌动过来,钻进他的鼻腔。紧接着,照着苏珊手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一条小径,很窄,只堪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边的芦草却比别处高得多,差不多能到一个成年人的脖颈处,荒草杂乱,几乎将路面全部遮覆住。 “咱们先进去看看,说不定艾米和你走失后,怕你回来寻她,就在原地等着。” 赵子迈说着便朝小路上走,可还未迈出脚,桑懒洋洋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我不去,我在这里等着。” 他愣了一下,刚想回它一个“好”字,却见一群小孩儿蹦着跳着从一旁跑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根狗尾草,一边跑一边装模做样地朝后面挥动着,口中高声道,“溺子恶俗,殊可痛恨,着严行禁革。” 后面跟着的六七个小孩停下脚步,垂首而立,肃然答道,“臣遵旨,臣领命。” 一唱一和,竟像真的在朝堂上一般。 戏演完,几个小孩儿又朝前跑去,口中唱着:“我闻人溺水,惨状不可睨。力挣不能免,石人亦汗泚。莫谓子无知,但口不能语,性灵已具备,貌与亲宛似。生我者何人?父母天地比。杀我者何人?即我父母是。” 他们一路唱一路跑,一会儿就没了人影,可那歌声却留了下来,在几人心头悠悠转了几圈,慢慢沉淀下来。 “生我者何人?父母天地比。杀我者何人?即我父母是。”桑将这话重复了一遍,轻声道,“这首歌谣讲的是溺婴之事吗?” 赵仔迈眼中蒙上一层悲悯,“溺婴以前在这里是最常见不过的事情,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涉及,我儿时曾听父亲那位说过,一些妇人们甚至结伴到溪边溺子,边说笑边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所以朝廷的法令明文规定禁止杀婴,各省巡抚更发出了禁令,明确指出凡父母故意杀害新生儿则犯有谋杀罪,应根据法律判处杖责六十和一年的流放,如此才渐渐止住了这种势头。” 第九章 小伙计 艾米搂住苏珊的脖子,眼睛笑成两个月牙,“妈咪,我睡不着,又不想吵醒你,只能来找迈克咯。”她的神情又变回来了,天真无邪,圆鼓鼓的脸蛋像两个香甜软糯的小团子,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小孩子撒起娇来真是让人抵抗不了,迈克,你说是不是?”苏珊本来还因为艾米对穆小午的态度生气,现在见女儿乖巧的模样,也只能向她投降,笑着冲赵仔迈招手,“我先带她回去了,明天见哦。” “苏珊,等一下,我想问问艾米生母的事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苏珊,而是认真观察艾米的神情,可是他终于还是失望了,艾米将头埋到苏珊的颈窝,完美躲过了与他的对视。 “等艾米睡了我再来找你。”苏珊冲赵仔迈眨了眨眼睛。 *** “艾米有些不对劲,我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赵子迈看到苏珊将房门关好,端坐在他面前的凳子上时,缓缓道出这句话。 苏珊的反应一如他料想的那般,她捂住胸口,手中的布袋子也落在地上,里面浆果色的咖啡豆洒了出来,滚得满地皆是,“哪里?哪里不一样了?” 声音很抖,她拍着胸口,才勉强将一句话讲完整。 “艾米告诉我她梦到自己的父亲杀了她,她讲这话时的神情很阴冷,完全不像以前的那个她。” 烛光照亮了赵子迈狭长的眼睛和眼睛里面闪动的忧虑,可听到这话,苏珊却如释重负地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迈克,你误会艾米了,她做这个梦完全是因为客栈里那个跑堂的伙计。他人虽然很好,可是说话却完全不懂得避忌。今晚你去送穆姑娘时候,他看着艾米就说起了他的侄女,说那个孩子要是活着应该和艾米差不多大了。” “活着?” 苏珊眼中蒙上了一层哀伤,“他们说那孩子生在荒年,家里无力养活,便将她扔入塘中活活溺死了。” 赵仔迈愕然道,“所以艾米是听到了他们的话才有了这么荒诞的想法?”他心里一酸,旋极抬头望向苏珊,“艾米其实也和那个女婴一样,是被自己的生身父母抛弃的对吧?可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带她回来寻亲?你为什么如此肯定生下她的那个人一定是爱她的?” 苏珊将脑袋朝前一凑,苍白的脸颊挂上一抹笑,“她是顺水漂来的,那个竹筐编得很结实,一点水都没进。而且,她身下还垫着一张小褥子,厚厚实实的,我想,她的母亲一定很怕她被冰冷的河水冻着。” “还有这个,”她从随身带着的小挎包中取出一根用五色丝线编成的绳子,放在赵子迈的手心,“这个,我查过了,叫长命缕。据说在端午时,女人们用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或绒线,编成五彩绳,拴在儿童的手腕处,可以免除瘟病,使人健康长寿。我发现艾米时,这根绳结就系在她的小手上,迈克,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母爱的佐证,这就是你执意要找到艾米的生身父母的原因。”赵子迈摩挲着那根旧得有些发毛的绳结,喃喃道。 “没错,”苏珊眼角泌着的泪水终于滚下,“迈克,我没有做过母亲,可是我却能感受到那份血缘的牵连,真的,我真的可以感受得到。” 她拭去眼角的泪水,静默了一会儿,又转脸看向赵子迈,“对不起迈克,总是在你面前哭,我真的觉得很丢脸,好像一看到你,我就变得特别脆弱......” “要是觉得抱歉,下次来时就再带一些咖啡豆给我,你都不知道我多想念它的味道。”赵子迈摇头叹息,心疼地看着地上那一颗颗扁扁的豆子。 苏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晚上的云和白天不同,密集且厚重,一块块挤在一起,不给月亮和星辰留下一丁点位置。天穹就像一个死气沉沉的大罩子,压在头顶,什么光也透不进来。 就连玉河——这条像玉带般横亘在青州城外的河流,也失去了白日里的光彩,如兑满了墨汁,黑压压没有一丝生气,只沉默地流淌。 被掌柜留在客栈里看门的小伙计本来已经睡下了,可是进入梦乡前忽然想到临睡前看到的那一幕,却又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晌,终于还是将被子丢开坐了起来,端起放在床头的大碗,“咕嘟咕嘟”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可是清凉的茶水下肚,却并没有驱散盘踞在他心头的灼热,反而让他愈发焦躁起来,尤其当那一幕景象又一次无声无息地闯进他脑海中的时候。 当时住店的客人全部都回房了,只剩艾米一个人坐在前堂中等赵子迈回来。他看艾米嘟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模样,于是就将自己当宵夜吃的点心放了几块在小姑娘面前的桌子上,便准备回房睡了。走到房门口,忽然想起要叮嘱艾米记得关门,便又一次回过头去。 可方一转身,他就看到了诡异的一幕:艾米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旁,两眼呆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烛火摇曳,在她身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暗影。 小伙计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又紧紧抿上了,终是没有喊出艾米的名字。因为他发现那片暗影竟然裂成了两半,变成了两个影子,一个显然是艾米的,另一个则有些模糊,也没有那么黑,灰扑扑的,不知是影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忽然,那团灰影颤动了几下,贴着地面朝艾米的影子靠拢过去,像一只巨大的爬虫,一点一点,再次融进她的影子中,二者重新连为一体。 小伙计大骇,手里的点心“啪嗒”落地。艾米被声音惊到,飞快地转脸看向身后,瞪着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轻声道,“小哥哥,你怎么了?怎么这样一幅惊吓过度的样子?” 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波澜不惊,刚才那一瞬间的慌张似乎已经被她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小伙计愣了片刻,用力按捺下心头的恐慌,弯腰将点心捡起来,尽量语气平缓地说道,“没事,点心掉了,估计都碎了。” 第七章 佛像 “你说,它在想什么?这雕像虽然雄伟,但也不至于盯着看这么久吧?”穆瘸子朝赵子迈努了下嘴吧,示意他看向殿内的桑。 赵子迈苦笑一声,“自从念珠断了,它就一直是这幅木讷鲁钝的样子,我有时候甚至怀疑桑是不是真的回来了,不过,”他瞥了穆瘸子一眼,“趣岛fo]前辈应该觉得庆幸吧,至少她不会三五不时地要将您扔到崖下面了。” 说完,他也步入殿中,在桑身旁站定后,仰头打量着前方那座十多尺高的关公像,看了一会儿,方才问道,“大神仙,您在看什么?” “我看这雕像穿得倒是花哨。” 腔平调直的一句话,却让赵子迈险些笑出声来,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花哨”来形容武圣,他强自镇定了半晌,终于,用听起来还算缓和的语气道,“关帝爷是万人之敌的虎将,傲上而不悔下,恩怨分明,最重信义。不过依我的拙见,他在智略上稍显不足,所以才败走麦城,枉丢了性命。” 桑瞟他一眼,“智勇双全,哪有你说的那般容易。” 赵子迈垂目一笑,眼中渗出一丝光亮,“我还真认得这么一个智勇双全的人,而且,他还恰好就住在卯城,若有机会,我引你与他相见,你就会知道我并没有撒谎。” “他是谁?” “他叫徐冲,以前是我父亲的门生。” *** “父亲常说徐冲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因为徐冲有一双不同于常人的眼睛,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徐冲在京城的时候,就屡破奇案,甚至还因一起案子得到了当今圣上的赏识,将本朝唯一一把尚方宝剑赐予了他。” “哦?是什么案子?”桑涣散了几日的眼珠子中忽然浮上了一丝光彩。 赵子迈认认真真审视了它一会儿,这才咧嘴一笑道,“梵钟杀人案,我少时听父亲说起过。” 先帝爷曾命人铸造一座紫铜金佛像,无量寿佛,想作为太后生辰的献礼。可整个铸造过程据说颇费了番功夫,因为这紫金铜的配置方法造办处的大臣们是不知晓的。 先帝爷于是派管理造办处的大臣到西黄寺,去请教班禅六世生前身边的司膳官喇嘛如何兑化紫金铜。但是结果却令人失望。据司膳官喇嘛介绍,这种紫金铜并非西藏的工匠所做,而是请尼泊尔的工匠做的。 造办处的大臣急忙让司膳官喇嘛寻找远在西藏的尼泊尔工匠,经过了半年的等待后,一张配方从遥远西藏被人带了回来。造办处工匠拿着这个配方制造出了第一尊无量寿佛自金铜像,其用料的比例为红铜一斤,加金三钱,银六钱,自然铜三两,铜二钱,锡、铅、水银各二钱,五色玻璃面五钱。 可是即便如此,炼制出来的佛像的成色却依然不理想,但先帝爷却没有放弃,他说,这礼物今年送不了,那就来年送,来年再送不了,那就再多等几年,反正皇额娘寿与天齐,倒是不差这三年五载。于是,造办处在七年间整整造了六十一尊佛像,但遗憾的是,每一尊被送到先帝爷面前时,都被他摇头退了回来。 直到十年前,逻罗国进贡了适合兑化紫铜的金刚钻石十两。于是宫廷的工匠们在原配方的基础上实验,终于确定了紫金铜的最后配方。即在原有的配方上家如金刚钻五钱,去掉锡、铅和水银。这个配方使紫金铜的颜色更加璀璨斑斓,而那尊代表着智慧和寿命的无量寿佛终于在先太后薨逝的那一年铸成了。 太后驾鹤归西后,先帝爷悲痛万分,他将佛像供奉在太后生前住的暖阁中,当做儿子对母亲的追思。可入阁之前,要先将此佛像开光,于是,先帝爷便将它交给天宁寺的持若方丈。 天宁寺坐落于京郊西山的山顶,原名“光林寺”,元末寺毁于兵火,明重建寺院,宣德时改称“天安寺”,是京城中唯一的大寺。而寺院的主持持若方丈深明佛法教义,行止廉洁,是为众人所敬重的德高年劭的僧人。 所以这座寄托了先帝爷无限哀思的无量寿佛就交由持若方丈亲自开光的,且一共需要七天。 它被供奉在持若方丈的禅房中,由他一个人独自完成整个仪式,当然,为以防万一,天宁寺外有重兵把守,不让外人进入。 可是,即便防卫措施如此严密,意外却仍然发生了。 第三天,给持若方丈送饭的小沙弥发现叫门无人应,便找来了几位师兄和驻守在寺外的官兵,几个人推开门后,惊讶得发现禅房中空无一人,不仅没有人,就连那尊紫金铜铸就的无量寿佛也不知去向。 官兵们第一时间怀疑是持若方丈带着佛像逃走了,可是这个说法却遭到了寺内僧人的强烈反对,双方甚至差点为此大动干戈。因为持若方丈是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僧人们自然是不允许别人来羞辱他,更何况是指摘他是个为了钱财而偷盗的贼人。 双方僵持不下,最后便将此事闹到了先帝爷面前。先帝爷听完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说了两点:一,他绝对相信持若方丈的人格,相信他绝不会做出那等偷鸡摸狗之事;二、此事一定要严查,因为佛像是他未来得及送出去的寿礼,代表他的拳拳孝心,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将它寻回。 所以,他亲自派了一个人到天宁寺去,那个人,就是徐冲。 第十一章 小男孩 “万家出事那年,你父亲还在,谁知道才过了一年,他就走了,”徐老太太回忆着往事,唇角攒起一抹苦笑,“从此之后,咱们娘俩就相依为命,好在你争气啊,不然,娘还真不知道怎么把这日子熬下去。” “小婉......没回来过?”徐冲驴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 “小婉?”徐老太太停下手里的动作,“你今天怎么了?小婉不是和她父母一起失踪了吗?说是失踪,其实就是死了吧,只不过寻不到尸首罢了,毕竟那么多血,连官府的人都说人是不可能活着了。” 小婉她不在那张床上。 这句话徐冲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虽然他也知道,自己没看到小婉的尸体并不代表她还活着,但是,他心里总是存着一丝希望的。 小婉那么温柔可爱,说起话总是轻声细语,眼睛闪着善解人意的光,她是他儿时唯一的朋友,是他逃避父亲责罚的港湾,是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能触碰的那一个角落。 那晚,他就是去找小婉才到万家去的,这么些年来,他也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再找一找,或许,她就藏在屋子的角落里,或许,她也看到了他,只是她不敢发声。她一定觉得他会去找人过来救她的,可是他就这么灰溜溜的逃了,将她留给了床下的那个怪物。 徐冲的喉结动了几动:是惩罚吧,这么多年,他一直被那个噩梦纠缠,或许,是小婉在惩罚他吧。 “你一直念着她吧,毕竟她是你儿时最好的伙伴,”徐老太太冲着徐冲的背影轻声道,“虽然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她,但我知道你心里是挂念着她的。其实她走了我也挺难过的,那样一个女孩子,谁能不喜欢呢,太可惜了。” 徐冲含糊地“唔”了一声,没有接母亲的话,于是徐老太太就接着说道,“我记得有段日子你总说万家还有一个孩子,你叫他,他却是不理你,你去追他,却怎么也追不上。那时候我听你这么讲被吓得不行,以为你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还去寺里帮你讨了个符回来,被你爹骂了一顿,你可还记得这档子事?” “还有这样的事?”徐冲一愣,遂扭头看向母亲,“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徐老太太温柔地笑,“所以你父亲说的对,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因为他们连梦和现实都分不清楚,你那时候只有五岁,肯定是夜里做了梦,就当成真的了。毕竟万家就小婉一个孩子,从哪里来的第二个孩子?” 徐冲缓缓转过头,眉心处却紧锁起来。母亲的话像一根针,挑开了他一直沉睡着的那段记忆,它被封存的太久,久得如果不被人提起,说不定会永远地被他遗忘。 可是现在,他想起来了,虽然只是模模糊糊的几个片段,却真切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确实有另外一个孩子,是个男孩,看起来与他同岁,模样极似万祖宏,简直是一模一样,所以他才坚信他是万家的孩子。徐冲还记得自己经常看见他蹲在万家的院外门外,勾着脑袋朝里面望,但却迟迟不愿进去。 “你也做了错事,怕你爹打你吗?”还不到六岁的徐冲在他旁边蹲下,手朝院子里一指,“你不用怕的,万伯伯他人很和善的,你看他从来没有骂过小婉,不像我爹,三天两头就要用竹条抽我的屁股,看,这里都被他打青了。” 他说着便准备褪下裤子给那小男孩看,哪知裤带还未解开,小男孩儿已经惊慌失措地逃开,脸色煞白,仿佛见了鬼一般。 过了几天,徐冲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孩子。这次,他和小婉正蹲在门口玩泥巴,泥巴粘到了前襟上,他怕被父亲骂,就想赶紧清洗掉,哪知一回头,就看到那小男孩站在后头,用嗔怨的目光盯着他们。 “你怎么在这里?要......一起玩吗?”说完,见小男孩不吭声,他便拍了拍小婉的肩膀,“他是你家的人吧,他不会说话吗?为什么我每次叫他他都不答应?” 小婉回头,大眼睛扑闪几下,又转过头来,看向徐冲,“谁?你在说谁?” “不是你兄弟吗?和你爹爹长得那般像......”徐冲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那个小男孩不见了,他们身后,是一脸阴沉的父亲,正盯着他胸口的那块泥巴,仿佛那是全天下最脏的东西。 再后来,他许久都未见到那个孩子,有一天夜里,他被尿憋醒了,出去解手时,却又一次看到了他,那是徐冲最后一次见到他。 夜深人静,小男孩却独自一人站在万家的院外,看着里面房屋的暗影。他的背影看起来很是落寞,仿佛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徐冲忽然有些心疼,因为他自己也常因为父亲的责骂不敢回家,在门外徘徊很久很久。 “你饿了吗?我这里还有些点心......” 话还没说完,小男孩却旋过身来,原来,他不是个聋子啊。不过他还是没有说话,只看着徐冲,伸手摸了摸扁扁的肚子。 “看来是真的饿了,”徐冲会心一笑,“你等等,我去给你拿吃的。” 说完,他偷偷摸摸溜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块马蹄糕。小男孩没有走,但他蹲在院门外面,低垂着头,许是已经饿得腿软了。 徐冲知道那种感觉,前心贴着后背,胃里空得想吐,所以每次犯了错,他不怕父亲打骂,就怕父亲罚自己不准吃饭。还好有小婉,她总会从家里拿出些吃的给他,帮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 今天,他自己也可以帮助别人了,这种感觉让小小的徐冲热血沸腾。 “喏,给你。”他将纸包递过去,“很好吃的,娘只准我每天尝一块......” 小男孩抬起头,油纸包从徐冲手中落下,马蹄糕滚了出来,沾上了母亲临睡前烧纸剩下的黑灰。 小男孩嘴巴里也塞着纸灰,满满当当的,将他的两颊都撑圆了。可他似乎不满足,还在一把接一把地将地上的纸灰往嘴里塞。 那天,是中元节。 第三十五章 双生花 “若他杀的不是赵文安的死对头,怎能将猜忌引到赵文安身上去?若他杀的不是与自己关系亲近之人,又怎能保全自己,独善其身?”赵子迈盯着龚明珠的眼睛,他看出了里面的怒火,但是更多的,却是深重的苦楚和悲哀,他语气一沉,“龚大人,您能今天首当其冲出来弹劾赵文安,多半,也是受了他的蛊惑吧。我想,他定是在你面前‘无意间’透露出了什么,所以你才悲愤填膺,势要为爱子报仇。这是他一贯的手段,利用他人,铲除异己。哪怕那个人,与他关系密切,亲如兄弟。” 龚明珠手一松,跌坐到地上,他想起上一次谭振英和徐天劲到家中来安抚他时,徐天劲说的那番话,正是那番话,让已经心灰意冷无心政事的他下定了决心,要出面弹劾赵文安。 可现在细想起来,那番话也许真的是谭振英借徐天劲之口说出来的。 龚明珠缓缓回头,看向了谭振英,在接触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心头刚萌生出来的那一点怀疑又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他们两个还未入朝为官时便已经结识,是密友亦是战友,两人不仅私交甚好,连治国的理念都几乎完全一致,他视他为知己,自然相信自己是了解他的,他们的关系,怎能被姓赵的离间? “我不会信你,而且我相信这朝堂之上,但凡与谭大人有稍许私交的人,都不会信你。”龚明珠一字一句说出自己的结论。 赵子迈心头一沉,悲叹一声后,敢要辩白一二,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赵子迈,你口口声声唤我做谭小六,说那片农田属于我。可众所周知,我虽姓谭,但出身于湖州谭氏一门,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家中亦从未有人务农,你凭什么说那谭小六就是我,难道,就凭一介农夫的一面之词?” 谭振英说话了,他的反驳正是赵子迈所担心的,因为他虽然从那老农的描述中,猜出那个下蛊之人就是谭振英,可这也仅仅是他的推断罢了。姓氏、长相、年龄、杀人动机,这几点都不是实据,谭振英又在儿时就被过继给了湖州的一户人家,之前在哪里出生长大根本无人知晓,所以单凭这几点指认他杀人,恐无法服众。 赵子迈本想用郑奚明的手指打他个措手不及,趁他心虚之时让他自己招认,可现在看来,他所面对的那个人,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来得冷静和缜密。 “赵通判,你总不能因为那稻田的主人和谭大人同姓,就说人是他杀的吧?”太后也发话了,可是很快,又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倒是可以证明,赵大人并没有指使郑奚明杀人,所以赵大人身上的冤屈......” “老佛爷,赵大人虽没有指使郑奚明杀人,但永川码头的那场大火,恐怕他还是不能逃脱干系的吧?臣作为顺天府尹,掌京畿之刑名钱谷,本不应参和进这些事情中来。可是既然赵公子提到了我,还诬陷我是背后主使,那么臣就不得不多说一句了。” 谭振英将两条花白的浓眉挑起,脸上忽然多了几分肃杀之气来,“立国之道,尚礼仪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可现在朝廷内外,摒弃孔孟,一心钻研西学。尤其是以赵文安为首的那撮人,不仅修铁路建工厂,还要设立同文馆,从满汉贡生、举人、进士、翰林和该各项正途出身五品以下京外各官中招考学生,由总税务司招聘西人在馆教习。此举岂不是让这些读孔孟之书,学尧舜之道的正途人士误入歧途?臣担心,任其发展,长此以往,我天朝将会变夏为夷,甚至会亡国灭种啊。” 赵子迈愣住了,他在顺天府的这半年,从未听谭振英说过反对西学的事情,可是现在见他这般义形于色,想必此事早已在他胸中生根发芽,变成了一方永远遮住了他头顶阳光的树荫。 他又想起刚从欧罗巴回到京城时,赵文安便让他到顺天府做了一介通判,当时他还奇怪,既然要他到国外游学,研习西学,又为何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和所学完全不搭噶的职务?而谭振英和徐天劲又为何一直对他不咸不淡,徐天劲甚至多次挑衅,恶语相向? 现在,这一切的一切,忽然在他眼前变得明晰起来。 赵文安早就知道谭振英站在哪边,他不说,他便也没有点破,只是暗地里,他安排了自己的儿子过去,明面上说要锻炼这位自小锦衣玉食的独子,实则是为了监视顺天府的一举一动。 原来自己是赵文安安插在谭振英身边的一颗棋子。 赵子迈在心中冷笑:棋子不知自己是棋子,被人随意摆弄,真是可悲。 “臣自小便知学而优则仕,二十五岁考中进士迁入京师后,潜心研习理学,每日将自己的举止言谈写成‘日录’,交于亲朋,要他们当面品评得失。每日自朝至寝,一言一动,坐作饮食,皆有札记,或心有私欲不克,外有不及检者皆记出。在臣心目中,只有‘君子’才能培养‘圣德’,才可得‘天下治’。天下之大,何患无才,切不可急功近利,师事夷人,更不可听信小人谗言,摒弃传统。以忠信为甲胄,以礼仪为干橹,才是我立国之根本。现在久旱不雨,灾异非常,此天象之变,正是上天在警示我朝,若太后不及时制止洋务变革,恐贻害无穷。” 谭振英已经走到龙椅前,俯身跪下后,说出那段一直被他藏在心里却从未在朝廷上吐露出半分的话来,这是他入仕的初衷,他和赵文安本是一模一样的人,为了心中的理想和抱负,可以将所有的一切都摒弃在脑后。 情谊在理想面前,或变得一文不值,或被玩弄于股掌。 只是,这两个性情相近之人,却如一条枝子上的两朵花,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绽放,争抢着贫瘠花根中的营养,只有此消彼长,绝不可能相得益彰。 第四十七章 念珠 这句话一出口,守着闫青城身边的两个小厮才“啊”的一声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朝身后望去时,这才发现一直靠树站着的闫青城不见了。 原来众人方才都只顾着看穆小午绣魂,竟没有留心到闫青城,宝田站得远,更是顾着赵子迈的安危,故将这边也忽略了。 “你啊。”见闫青城不见了,赵子迈又气又急,骂了宝田一句后,便急急跟在穆小午后头朝反向跑去。 宝田后悔不迭地“哎呀”了一声,照自己头上猛拍了一下,也忙跟着过去了。一行人一边叫着闫青城的名字一边四下搜寻着,可是已经走到了他们从山上下来的那片林子,却还是没有看到闫青城的身影。 宝田早已急出了一头汗,口中恨道,“这邪祟故意将我们引到谷底,它便好趁乱动手,现在闫公子不见了,想来凶多吉少,这可怎么办是好?” 穆小午倒不似他这般慌乱,反而“嘿嘿”冷笑道,“蠢材,邪祟杀人的手法你又不是没见过,它要想杀闫青城,直接动手就好,何必费如此功夫将他劫走?” 宝田被这句话堵得一愣,吭哧吭哧道,“是啊,它为何要劫走闫公子呢?” 话刚说到这里,走在最前面的穆小午却猛地收住了步子,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精光凛凛,直望向前方峭壁之下一块凸起的大石:石头旁边插着一个十字形的木叉子,上面绑着一个人,身材颀长,皮肤白净,不是闫青城却又能是谁?只不过,他现在低垂着头,双目紧闭,俨然是昏了过去。 “闫公子。”宝田先是呼了一声,拔腿就要冲过去时,却被赵子迈挡住了。 “故意将他绑在这里,就是要将他当做诱饵,你这么贸然过去,岂不是中了它的计?”虽是这么说,赵子迈脸上的焦虑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他看着闫青城,眉头紧皱,手心泌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该怎么做?”宝田连续被人驳了两次,显然已经没了主意,他看看穆小午,又将目光移到赵子迈脸上,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嘿嘿,你不能过去,不意味着其他人不能过去不是?”穆瘸子捋着稀疏的胡须,忽然插了一句话进来。 话音刚落,宝田就看到穆小午身子一动,快步朝闫青城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迈得虎虎生风,显然是完全没将邪祟放在眼中。不过,她行动虽莽撞,却令赵子迈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这穆小午如此胸有成竹?怕是完全拿定了邪祟不是她的对手,如此看来,闫青城应该是有救了。 果然穆小午走到木架旁,便目不斜视地伸手去解绳子,甚至没朝旁边多看一眼。虽然,她听到了旁边草丛中“窸窸窣窣”的一阵异动,也感觉到了几颗土块随着这阵声响滚到了自己的脚旁。 一阵风吹过,蓬草朝一边歪了歪,露出里面那个瘦小的影子,嘉言从草丛中一跃而出,伸手便朝穆小午的腰间抓去,动作迅猛地仿佛一根飞快抽动的鞭子。 穆小午不慌不忙朝后退了一步,冷冷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小手,脸上展出寒森森笑意来。 “噗”的一声,嘉言的手被她夹在两指之间,她攒起一张笑脸看他,“伤了我一次不够,还要如法炮制来第二次吗?” 嘉言翻起眼睛,也同穆小午一般冷笑,“第一次见你,我就看出你绝非布衣芒屩,所以便用些瞎编的鬼话骗你。现在看来,竟是我当时小瞧了你,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千倍。” “所以你才将我引进这鬼地方,看来你为的竟不止是闫青城,还有我......”话到最后,声音已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里面却透着隐隐的狠绝。 “鬼地方......这里的妙处,你恐怕知道得还太少......”嘉言一字一句说出这句话,与此同时,他体内传出了另外一个声音,尖得不成样子,像随时会断掉一般。 “吞了她......吞了她的魂......”那个声音促着他。 嘉言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却顺着穆小午的身体来到她脚下。此时,月光在那里铺了满地,像一层银白色的寒霜。 “月亮出来了。”他笑了一下,又打了个明显的哆嗦,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一般。 “这里还会有比我更可怕的东西吗?”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后,穆小午旋即低头望向脚下: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串念珠之中,珠子是枣红色的金刚菩提子,瓣数繁多、花纹饱满,每一颗仿佛都蕴藏着神秘巨大的力量。 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掠过了一道白光,她面前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只在最尽头处,飘过一件绯色袈裟。袈裟里空空荡荡,可是,它从衣袖到袍角却被撑开了,像附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脚不沾地、飘飘晃晃。 “你别走。”穆小午伸手要去拽它,可这么一下子,她便放开了抓住嘉言的手。 “吞了她的魂......吞了她的魂......”黑色的影子从嘉言身体里挤了出来,它头上,那块红色的肚兜一收一乍,几乎触到了穆小午脸上。可是穆小午却浑然不觉,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一只手仍平举着,像是陷入了迷思之中。 只有那串念珠,被月光照得铮亮,蕴出诡异的光束。 “不好,那串念珠......”穆瘸子盯了半天,终于觉察出事态不对,不禁惊呼出声。 可是有一个人比他先一步反应过来了,赵子迈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一个箭步飞身过去,抽出绑在大腿上的狮头黄铜匕首,在接近穆小午的时候,纵身一跃,将它插在念珠上面。 “哗啦”一声,念珠飞溅开去,散得遍地皆是。 赵子迈依葫芦画瓢,在穆小午背后猛推了一把,冲她吼了一声,“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 穆小午身子一颤,猛地醒转过来,她眼波微动几下,手一抬,铜针已经听话地飞到她两指间。 “当然不是。” 她嘴角含着一抹狠绝的笑,幽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