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 第四十二章 伊人已去 一想到做这顿饭的目的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床,顾青莫名多了一股干劲,一通操作猛如虎,做饭的动作立时变得行云流水,很快一顿完美的饭菜一气呵成。 少女静静地观察着他做饭的动作,顾青用来煎炒的铁锅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目光大多放在那口铁锅上。 饭菜做好端上桌,顾青擦了擦手,道:“快吃,吃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快,天色不早了,吃完快回青城县。” 少女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顾青催促的痕迹太明显,少女仿佛有了逆反心,盛了饭后偏就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看着少女一粒米一粒米挑着吃的样子,顾青不由焦急不已。 这分明是想蹭他的床啊,岂能让她如愿? “我家的房子啊,你知道的,从丁家兄弟那里抢来的,抢来以后我才知道……”顾青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而阴沉地道:“……这房子闹鬼,每天半夜能听到厉鬼哭嚎之声,丁家兄弟造的孽太多,报应在这房子上了,我自从搬进来以后,几乎没睡过一晚好觉。” 少女两眼一亮:“闹鬼?” 接着少女冷笑起来:“从来没见过鬼的样子,我倒是想见识一下,放心,我会技击之术,鬼亦难近身,今夜管叫它有来无回!” 顾青呆住了,忽然好想扇自己耳光,跟宋根生相处久了,难道被传染了愚蠢? 脑子飞快转动,顾青试图挽大厦之将倾:“不,不必了,我和鬼最近相处颇为和谐,那些灵界的朋友们其实不算坏,我们就……不必打扰它们了吧。” 少女摇头:“原本打算吃过饭便离开的,但你这么一说,我今夜非要见识一下它们,在外行走多日,难得遇到一栋鬼宅,怎能错过增长见识的机会。” 啪! 顾青下意识出手轻轻扇了自己一记,仰头四下张望,神情布满疑惑:“奇怪了,中秋都过了,为何还有这么多蚊子……” 少女看着他,眼中浮起几许笑意。 “你慢慢吃,我去给你准备点心和水放在院子里,今夜你便坐在院子里等鬼出现,稍停我便洗洗睡了。”顾青起身,不想跟她待下去了。 少女忽然道:“且慢,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孤儿?” 顾青看了她一眼:“是,怎样?” “你姓顾?” “对。” “所以令尊应该也姓顾吧?” 顾青抿唇,懒得回答废话。 少女目光直视他的脸,轻声道:“能否告诉我令尊的名讳上下?” 顾青张了张嘴,有点尴尬。 这个问题……太难了,太难了。 穿越至今,他根本没在意过自己前身父母的姓名,这些与他无关,他也从未与那对未曾谋面至今不知是死是活的父母有过任何感情,他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连父母的姓名都不知道,说出来是不是有点不孝? 面对少女若有深意的眼神,顾青尴尬地道:“这个问题略过,下一个。” “好,能否告诉我令堂的名讳上下?” 顾青呆滞片刻,正色道:“姑娘,你独自行走江湖太久,大概忘了如何与别人愉快的聊天了,这样不好,要改。我曾见过一个不会聊天的人,后来被人活活打死了。” 少女面色变得清冷起来:“我只知道别人若不回答我的问题,会被我活活打死。” 顾青真心觉得聊天无法继续下去了,这姑娘情商太低,很容易把天聊死。 看了看屋外的天色,顾青强行转移话题:“你先吃饭,吃过饭无论回青城县还是留在这里捉鬼都可以,我去睡了。” 说着顾青匆忙离开前屋回了卧房。 先下手为强,顾青决定先占住床,就不信她敢进单身男子的房间,敢摸上单身男子的床。 大唐是有法律的! 少女看着顾青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微笑。 “顾青,顾青……难道真是他?可他这品性,跟他的父母完全没有一丝相似呀。”少女喃喃自语。 ………… 第二天一早,顾青打着呵欠走出卧房,揉着惺忪的睡眼。 前屋的矮脚桌上杯盘狼藉,院子里空空荡荡,伊人已杳无踪迹。桌上压着一张字条,顾青好奇拿起来,字条上字迹娟秀,写的一笔很灵动的行书,上面若有若无飘荡着一股沁人的芳香。 “我走了,下次带酒与尔共饮,另,你家根本没鬼,你是个骗子!” 顾青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还要来?这是被讹上了吗?自己究竟造了什么孽…… 随即顾青的思维又跳跃了,这位女子很神奇,纸和笔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又是她胸前的储物空间? 两辈子第一次,顾青有了研究女孩子XIONG部的念头,纯学术性的。 上午郝东来又来到石桥村,这次带来了好消息。 他终于打通了甄官署的路子,从一位掌事的手里买到了瓷土。价格不便宜,另外还付出了不菲的贿赂。 第一批瓷土有五车,郝东来雇了苦力从青城县运到石桥村,大车停在村子中央的大槐树下,许多村民和山上的窑工工匠们围在四周看热闹。 见顾青走来,人群自觉分开,顾青径自走到大车旁,盯着车上一堆堆白色掺杂些许青灰的瓷土。 郝东来眉开眼笑,心情非常愉悦,面上隐隐带着几分得色。 “少郎君,弄这些瓷土可费了郝某不小的力气啊,你是不知道,光是给甄官署的官员递拜帖,就被他家下人扔出来七八次,郝某忍辱负重,陪了无数笑脸,这才见了那位掌事的面,又是宴请又是送钱,歌舞伎也送了几个,人家这才松了口……” 郝东来神神叨叨给自己邀功,反过来又给石大兴扎刀:“那个石大兴倒好,什么都没干,瓷器烧出来平白要分他好处,他还要分两成,我如此辛苦奔波,受尽委屈,却只能分一成,少郎君,此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顾青笑道:“我倒是不介意改变一下分成比例,问题是,石大兴那边你去跟他说?” 郝东来被噎住了,翻了个白眼儿没吱声。 “郝掌柜,你知道我和你,以及和石掌柜分别签的是一年的契书,这一年是咱们互相磨合的一年,但是,也只有一年。这一年里你们怎么做的事,做了多少事,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第二年若要再续约,我们三人的分成比例会重新谈,明白我的意思吗?” 郝东来一愣,接着面露惊喜,像一个欢欣雀跃的肉球滚来滚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出蜀入秦 宋根生是真哭了,顾青的话太吓人,一句话让他的人生瞬间一片漆黑。 顾青一脸同情地安慰他:“以前你不是说过很多次要去杨叔母家提亲么?如今夙愿得偿,应该高兴才是。” “不是的,不是的!”宋根生哭着道:“我想娶的是秀儿,不是杨叔母,这也太……” 顾青遗憾地道:“米已成饭,木已成舟,亲事已定下,怕是无法反悔了,你还是咬咬牙从了吧。” 宋根生哇地大哭起来,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也丝毫不在乎丢人。 顾青很有素质地把他拉到一边,然后蹲在一旁很有耐心地看他哭,还走进旁边的酒楼里讨了碗水递给宋根生,让他随时补充水分。 宋根生不知哭了多久,哭声已渐渐微弱,全身没了力气。 顾青这才悠悠地道:“刚才是逗你的,其实跟你定亲的是秀儿,杨叔母是你的丈母。” 宋根生抽噎声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顾青肯定地点头:“没错,是秀儿,你朝思暮想辗转难眠的秀儿,聘金已送过去了,你爹正在操办三媒六礼。” 瞬间从极悲到极喜,从人生的低谷嗖的一下到了人生的巅峰,心理落差实在太大,宋根生神情呆滞,有晕过去的迹象。 “你,你刚才……” 顾青笑道:“刚才想刺激一下你,从低谷瞬间飞到巅峰,那种感觉人生难得一遇,遇到了一定要珍惜,所以我还很好心地让你多哭了一会儿。” 宋根生深呼吸,双手攥紧了拳,似乎想揍人? 顾青勾过他的脖子,笑道:“好了,以后想与你玩笑怕是也没多少机会了,我去长安后你要好好保重,无论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离愁别绪浮上心头,宋根生夙愿得偿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不少,垂头低声道:“我与秀儿的订亲宴……” “订亲宴我没法参加了,你们吃好喝好,我无父无母,家里也没什么嘱托你的,那便如此吧。” 看着宋根生难过的样子,顾青笑着揉了揉他的头,道:“大丈夫纵横天下,离别等闲事尔,何必作这惺惺儿女之态,你回县衙吧,不必送我,我走了。” 说完顾青起身便走,不再回头。 身后,宋根生红着眼眶,偷偷抹泪。 ………… 顾青出城,郝东来和石大兴仍等在路边。 两人分别坐在马车上,彼此完全没交流,形同陌路,偶尔眼神相碰,目光瞬间冰冷,同时哼一声,傲娇地扭过头去。 顾青失笑,这俩货到底有多大的仇,前世难道是阿庆与大郎的关系? 见顾青出城,二人同时露出笑脸迎上去。 出行阵容颇为豪华,四辆马车,每人一辆,还有一辆用来装日需用品,两位掌柜将顾青最豪华的那辆马车上,然后招呼车队启程。 顾青独自坐在马车里,好奇地左摸右探,这辆马车显然是精心打造,坐在里面微微摇晃,但不至于太颠簸,避震系统做得不错,车厢内有一个小巧的柜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零嘴和书籍,正中的小桌边放着一壶酒,酒壶恰好卡在一个固定的铁制凹槽里,酒壶与凹槽的尺寸很相配,显然是事先量好后制作的。 身下铺着一张白色兔皮缝拼起来的地毯,人坐在上面软软的很舒服。 看着车厢内的布置,顾青轻笑出声。 两位掌柜其实办事能力还是很强的,不仅周到而且非常细心,以他们的能力来说,青城县的天地委实太小了,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试试,可两人去了长安人生地不熟的,顾青也是初来乍到,做什么买卖能挣钱要仔细想想了。 出青城县往北,经泸州,梓州,绵州,半个月的舒适马车旅程到了绵州便不得不停止,接下来要走蜀道,只能靠步行,马车不得不在当地卖出去。 后面的旅程可谓艰难,李白那么高绝的武功都要感叹一句“蜀道难,难以上青天”,可见蜀道多么难走。那些修在陡峭山崖上的古栈道对安全和耐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不过顾青一行人虽说有些累,但比别人好多了。 有钱的好处在这里便显现出来了,两位掌柜都是养尊处优多年的商人,能用钱改善旅途品质他们绝不吝啬,尤其不能委屈了顾青。于是当众人在绵州把马车卖掉后,两位掌柜在当地雇请了许多劳力护送一行人走栈道出蜀。 行李自然由劳力们分担了,不仅如此,劳力们还准备了几乘软轿,当顾青他们实在累得走不动时,他们会轮流用软轿抬着他们走一段,当然,抬郝东来要加钱,加几倍的钱。 如今的蜀道大概是指翻越秦岭和巴山之间的道路,包括汉中以北的子午道和汉中以南的米仓道,这条修建在悬崖峭壁上的蜀道连接着八百里秦川和蜀中盆地的重要作用。 顾青一行人在蜀道艰难地行走了不知多少日,随着视野渐渐开阔,地势渐渐平坦,顾青知道终于快走出蜀道,已入汉中了。 又走了几日,一行人到了梁州,这里已是汉中平原,顾青和两位掌柜已累得浑身散架,于是决定在梁州休整几日再出发。 休整的这几日也没闲着,两位掌柜解散了雇请的劳力,给了丰厚的酬劳,然后去车马行买了三辆马车,雇请了三个车夫。 顾青在梁州城内负手闲逛,顺便体验一下汉中与蜀中的食物区别。 夜晚,两位掌柜包了一间客栈的后院,三人坐在院子里乘凉饮酒。 顾青一路上都在思考,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郝东来性格伶俐,看出顾青的心不在焉,于是笑着劝道:“少郎君不必忧思,我等此番入长安,其实也是抱着侥幸之心,长安多贵人也多风浪,少郎君年轻,虽与贵妃娘娘有过一面之缘,终究算不得靠山,一切全靠少郎君自己打拼,我二人别的帮不上忙,关于钱财方面随叫随有,绝不吝啬。” 石大兴也道:“认识少郎君近一年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和郝胖子能参进了贡瓷的份子,还有幸结识了蜀州刺史府的许多官员,以及鲜于节帅,我们走出了青城县,将买卖做到了长安城,若在一年前,我们想都不敢想竟有今日之成就。” 郝东来笑道:“是的,我做买卖多年,无论是赚是亏,我都笑呵呵的,心里不能总想着危机艰困,还是要多想想机遇,长安城遍地是黄金呀,哈哈。” 顾青也笑了:“你们不愧是天生的商人,时时刻刻都惦记着钱。” 石大兴道:“认识少郎君是我最大的幸事,说实话,当初石某不地道,确实有过想把少郎君踹出局的念头,也做过不忠的事,无非是欺少郎君年少,后来在少郎君手下狠狠栽了跟头,也就绝了心思,尤其是跟少郎君来往日久,石某见少郎君为人仗义,而且丝毫没有看不起我们商人的身份,最后还大方地把瓷窑的秘方告诉我们,就冲少郎君的为人,日后你在长安无论遇到任何事,石某一定倾家荡产帮你撑过去。” 郝东来急忙抱拳:“俺也是!” 石大兴鄙夷地扫了郝东来一眼。 顾青饶有兴致地道:“认识二位快一年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没问过,二位皆是青城县的大商贾,以前究竟有何化解不开的仇怨,弄得如今水火不容。” 一句话仿佛点爆了火药桶,郝东来当时就炸了,肥成球的身躯猛地弹起来,指着石大兴怒道:“你问他!你问他!” 石大兴也一脸愤怒:“问我如何?郝胖子,你干过什么事心里没数吗?” 顾青愕然看着二人,尴尬地道:“呃,当我没问,二位还是以和为贵……” 话没说完,郝东来竟流下泪来,哭诉道:“少郎君,你不知这恶贼何等卑鄙,大约十年前,我和石大兴在青城县的买卖做得不算大,但我们都有逛青楼的爱好,青城县当年有位花魁娘子,长得那是绝色倾城,人比牡丹娇,我看上了那位娘子,欲为她赎身纳为妾室,这石大兴却丧尽天良,抢先一步把她赎了,可怜我那风姿绰约的娘子哟,从此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石大兴大怒,拍案而起:“放屁!那娘子跟了我,每日不知有多快活!当初她本是青楼女子,石某先下手为强,有何不对?” 郝东来气得浑身肥肉直哆嗦。 石大兴转头看着顾青道:“少郎君你是不知道,当初我赎了那位花魁娘子后,这郝胖子便视我如仇寇,从那以后他事事皆与我作对,因为他的缘故,不知搅黄了我多少笔大买卖。” “后来发了疯似的每日跟踪我去青楼,我叫哪位娘子,他便与我同叫,砸钱财与我争女,我当年也是气盛之年,气愤不过与他同争,那几年在青楼不知砸进去多少钱,就因为我们两个冤大头竞价无底线,弄得当地青楼的茶酒过夜钱涨了不少,青楼拿我们当祖宗,当地男人视我们如仇人,买卖都难做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长辈情义 顾青走出左卫大狱时已是下午时分。 夏日的阳光很刺眼,站在大狱门外,顾青眯着眼适应了许久才缓过来。 蹲大狱的滋味很不好受,虽然在李光弼的亲卫保护下,顾青并没有受到迫害,但牢房里的那股恶臭和脏乱的环境是无法免除的,顾青蹲了三天,觉得自己已是一条快腐烂的咸鱼,有资格跟鲜于仲通拜把子了。 郝东来和石大兴等在大狱外,见顾青出来飞快迎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着少郎君入狱后的相思之情,蓬勃饱满的感情表达令顾青毛骨悚然。 顾青入狱这三天,着实把两位掌柜吓坏了。他们也没想到顾青居然这么能惹祸,刚到长安就把自己送进了大牢,两位掌柜在长安城内唯一的依靠只有顾青,靠山进了大狱,两位掌柜的世界崩塌了。 这几日两位掌柜花了不少无谓的钱,每日在左卫府门前转悠,钱财打通关节,目前却只能打通到门口值守将士这个层次,再往深层次去打通却不管用了,两位掌柜叫天天不应,每日惶惶不可终日。 听着两位的诉说,顾青内心还是有些感动的,大家相识于青萍之末,认识的初期彼此还有过勾心斗角,随着时间的推移发展,大家的交情似乎有了质的提升,如今已是可以共患难的关系了。 顾青暗暗揣度,若告诉两位掌柜自己已将他们升级了,不知他们原地读取自己的经验条后会不会慷慨地氪金为人民币玩家…… 回到客栈,顾青吩咐伙计准备一只大浴桶,伙计在房内打好热水后,顾青整个人泡进去搓洗,泡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至于蹲大牢时穿的衣裳索性全扔了,省得晦气。 洗去身上的恶臭后,顾青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斤,然后向店伙计借了一面铜镜。 是人是妖都要偶尔照照镜子的,顾青自知长得不喜庆,所以很少照镜子,但人还是要正视自己的容貌,顾青知道自己除了不喜庆外,五官还是很端正的。 站在镜子面前,顾青久久地注视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觉得顺眼,就连那张不高兴的脸也仿佛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轻易联想到哲学深度的人生。 接下来顾青与镜子进行了一番发自灵魂深处的自问自答。 “你笑起来真好看,像春天的花儿一样,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 “不要问庸俗的问题。” “好的,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何有人忍心伤害你?” “丑陋使坏人的心态扭曲。” “下次如果还有人伤害你怎么办?” “干死他!” 三问三答,顾青对问题和答案都很满意,收拾好自己后,心满意足地走出房门。 房门外,郝东来和石大兴正陪着一位客人说话,客人是位老者,穿着青衫,见到顾青后急忙起身行礼。 “老朽是鸿胪寺卿张府的管家,我家老爷请少郎君赴府一叙,老朽特来为少郎君领路。” 顾青含笑点头应了,去张家是早就说好的,坐牢耽误了几日时间,今日赴约没问题。 顾青是个讲礼数的人,第一次登门拜访,终归要拎点礼物,空手上门未免太失礼了。 从蜀州带来的高度酒是个好东西,关键时候说不定能救命,顾青决定不再随便乱送,还是花钱临时买点礼物吧。 管家恭敬地在前面领路,顾青路过郝东来身前,忽然朝他伸手:“我,顾青,给钱!” 郝东来被他这霸气的要钱方式弄得有点懵,从来没经历过如此蛮横的要钱方式,郝东来手比脑子反应快,下意识便从怀里掏了一块银饼放到顾青手上,等顾青接了银饼转身便走时,郝东来这才急了。 “哎,为啥啊?凭啥啊!” 顾青没理他,只留给他一个充满王霸之气的背影。 石大兴望着郝东来讥诮地笑:“就你这猪脑子,少郎君给你一成半的瓷窑份子都是浪费,不如把份子全卖给我如何?” 郝东来脸色阴沉下来:“姓石的,你我说好了来长安后相亲相爱,你莫坏了我们的约定。” 石大兴冷笑:“我不在你背后下黑手已是相亲相爱了。” “你今夜去青楼吗?”郝东来缓缓问道。 “你待如何?”石大兴警觉地道。 “你点哪位姑娘,我便抢哪位姑娘,用钱说话。” ………… 管家领着顾青来到位于道政坊的张家宅邸。 门口有亲卫值守,管家领顾青进门,刚到前堂便听到张九章的大笑声,夹杂着一道熟悉的女子轻笑。 一眼望去,前堂内赫然坐着张九章和李十二娘,二人相谈甚欢,似乎在聊起当年,见顾青来了,李十二娘立马收起了笑脸,杏眼盯着顾青,眼神很严厉的样子,张九章却哈哈大笑,道:“好个顾青,有几分本事老夫不知,但脾气像极了你爹,一言不合就动手,痛快!” 听张九章说起顾青的父亲,李十二娘严厉的眼神顿时稍缓,甚至露出了几许柔和,低声叹了口气。 顾青除履进前堂,急忙朝二人行礼。 张九章摆手笑道:“罢了,落座吧,今日除了我们三人外还有一位故人,请侄孙来主要是为了认门,知道张家府邸了,往后没事多走动,老夫早已吩咐了管家,侄孙是自家人,任何时候需要任何东西,只管去取,账房也打过了招呼,侄孙若有手头短缺之处,径自找账房要钱,张家倾尽所有,随便支取。” 顾青不由十分感动,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用脸刷卡了,张家对他的情义委实真切,也是他父母用命换来的回报。 李十二娘冷冷道:“你父亲可不像你这般没头没脑,当年他出手都是三思之后,从来没错过,而顾青你,纯粹是少年冲动,不计后果。” 顾青笑道:“少年郎讲究的是快意恩仇,三十岁以后才会慢慢懂得计较后果权衡利弊,李姨娘,我敢保证我父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一样冲动。” 李十二娘哼道:“你父亲天生沉稳冷静,任何年纪都一样,他这辈子没做错过事。” 顾青笑了笑,不与她争辩,前世就明白一个道理,跟女人吵架是最脑残的行为,无论吵输吵赢都没好下场。 显然顾青他爹是李十二娘的逆鳞,她对他的迷恋已然到了粉丝对爱豆的狂热程度,以后关于他爹的话题最好谨慎。 气氛稍微有些尴尬时,前堂外传来一道熟悉的粗犷声音。 “张世叔,愚侄来也!府上可有好酒?若无好酒愚侄可转身就走了啊!” 前堂内三人同时露出了笑容。 张九章笑骂道:“你这酒鬼,多少年改不了的德行!放心,我张家美酒管够,喝不死你!” 话音落,李光弼大摇大摆出现在前堂外,顾青笑着上前行礼,李光弼指了指他:“好个小子,这一劫居然被你躲过去了,稍停与我痛饮三百杯!” 顾青躬身笑道:“多谢李叔叔为小侄奔走。” 李光弼指了指张九章和李十二娘,笑道:“莫光谢我,他们也没少为你出力,你入狱的当天他们便去拜会左卫大将军郭子仪,请了郭大将军的军令,你小子在牢里才逃过一劫,否则只凭我的亲卫恐怕也顶不了多久。你小子闯了祸,害我们这些长辈跑断了腿,你说该不该罚?” 顾青颇觉意外地看着二人,然后诚挚行礼道:“多谢二位长辈奔走,小子不才,害二位长辈担心了。” 张九章笑道:“小事,算不得什么,倒是因为你这件事,我们当年的几位故人重新聚在一起,说来倒是要谢你了。” 三人重新落座,顾青是晚辈,在前堂忝陪末座,府内侍女们端上酒菜,张九章作为主人端杯示意,四人饮尽一杯后,从堂后屏风处袅然走出一队身着艳丽宫装的舞伎,在前堂中央排成队列,屏风后面乐工悠悠的丝竹乐声响起,舞伎们动作整齐划一,伸展宫袖舞了起来。 顾青目瞪口呆,这是他来到大唐后第一次参加权贵的家宴,看着眼前这群美丽的舞伎在他面前翩翩起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那么撩拨人心,顾青不由感叹,时代文明果然不见得是在进步,这个年代就连风尘女子和权贵豢养的家妓歌舞伎都各自有一身不凡的艺技,而一千多年以后的风尘女子呢,顶多只会冷冷说一句“大哥,不摸也是要给钱的。” 此时此刻,顾青第一次对传统文化艺术的消失表示痛心疾首。 一曲舞罢,舞伎们行礼后鱼贯退下,估摸换装准备第二场去了。 作为主人的张九章再次端杯,与众人饮了一杯后,捋着胡须盯住顾青,缓缓道:“侄孙此劫虽说已解,但可能已埋下了更大的祸患,你这次将卢家父子得罪了,老夫以为最好还是化干戈为玉帛……” 话没说完,李光弼摇头打断道:“张世叔,已不可能化干戈为玉帛了。” “哦?为何?” 李光弼叹了口气,道:“刚才愚侄来您府上之前已得知,陛下下旨,将卢承平下狱三日,并斥责卢铉教子无方,责令卢家父子闭门思过。这回可是得罪得死死的,不可能化解了。” 张九章颇为吃惊地睁大了眼,顾青也惊呆了。 不过是送了一坛酒给李隆基,所以收礼的人办事这么卖力的吗?李隆基是不是没怎么见过世面?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天降异象 顾青撼动不了李林甫,两者相差太大,顾青没有分庭抗礼的资本。 但顾青却知道借势。 李林甫并非一手遮天,朝堂上等着要他命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当右相多年,做过无数构陷异己的事,李林甫在朝堂上早已树敌无数,而且李林甫这些年干过的坏事并非天衣无缝,有些事情其实做得很粗糙。 现在的问题是,李隆基是否有罢相的心思。如果没有,顾青无论做什么都没用。 顾青的估计是,李隆基可能仍不愿罢相。 罢相容易,但是剪除宰相的党羽并不容易,在杨国忠还没能在朝堂里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以前,李林甫的相权仍是稳稳的。顾青猜测左卫贪腐案最好的结果是拔出左卫内的一群贪官,然后牵连朝堂上某些朝臣,最后再次打压相权。 只是打压,不是罢免。一桩贪腐案不可能让李隆基下定决心清洗朝堂,朝局平稳过渡比十万贯重要多了。不过顾青也很满足,算算时日,李林甫能喘气的日子大约只有几个月了,没有深仇大恨的话,还是让他自然死亡比较好。 下午时分,顾青去了太府寺,求见杨国忠。 太府寺门口,顾青求见的身份仍是杨国忠的远方弟弟,景阳冈打死过老虎的那个。 穿越者有个好玩的地方在于,很多前世的梗用在这一世,别人完全不明白意思,可是能爽到自己,比如朝别人竖中指。 杨国忠见到顾青后比以往热情多了,大概是顾青的八卦报在长安城创造话题和热度的能力,以及顾青表现出来的越来越不一样的光芒,听说连太子都想拉拢他,作为下一任的宰相,杨国忠正是需要党羽的时候,如此光芒四射的少年郎,怎能不折节交好? “贤弟的八卦报办得好啊!”杨国忠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见面就夸人,小嘴儿甜到忧伤。 “愚兄当初参与八卦报无非是想凑个热闹,给贵妃娘娘提供一点茶余饭后的闲谈之资,但愚兄真没想到贤弟的八卦报在长安竟然能传播得如此惊人,听说第二期的八卦报出来后,长安城已皆知左卫左郎将李光弼之名,哈哈,虽说名声不大好听,终归也是出名了。” 顾青谦逊地道:“是,李郎将对愚弟感激莫名,不但狠狠地夸了我,还送了我一份重礼,答谢我帮他出名。” 杨国忠笑了笑,道:“今日贤弟来访是……” 顾青左右环视一圈,确定四周无人后,才低声道:“听说右相李林甫时日无多了……” 杨国忠目光闪动,捋须道:“愚兄也听说了。” “朝野皆在议论,说杨太府便是下一任的宰相人选,下官先恭喜太府了。” 杨国忠大笑,眉宇间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之色:“好说好说,你我兄弟何必见外,愚兄若有执宰之日,必不会亏待贤弟。” 顾青笑着道谢,随即笑容渐敛,叹道:“可是李相若不死,杨太府的宰相之位便无法坐上去,下官为杨太府着急啊。” 杨国忠沉默片刻,道:“李相七十多了,听他府里的下人说,如今李相每日只进食少许稀粥,有时候甚至整日都无法进食……” 顾青笑了,这杨国忠也不是省油的灯,早在李林甫府上安插了眼线。 “陛下的心思,李林甫若不死,右相之位便一直是他的,不大可能在他活着的时候罢免他,除非他自己辞相。这一点想必杨太府也清楚吧?” 杨国忠盯着顾青的脸,沉声道:“贤弟想说什么?” “右相之位,晚坐不如早坐,迟则有变,李林甫可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焉知他会不会在断气前布下一道死棋,比如向陛下推荐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来当右相……” 杨国忠一颤,接着眼中凶光毕露,怒道:“他敢!他若不识时务,不怕祸及他的妻妾子孙么?” 顾青微笑,心中对杨国忠愈发提高了警惕。 这种小人得志的家伙,绝对不能与他交朋友,这种朋友随时会在背后捅刀子,而且做事没有原则底线,拿政敌的家人子女来报复,这种行为历来为官场所不耻。 顾青笑道:“李林甫的心思,你我无法揣度,尤其是将死之人,往往能豁出一切,下官知道杨太府与李相不合,若站在李相的立场,推荐一位交情深厚的党羽接任右相,还是由陛下任命你这位政敌接任右相,孰优孰劣一目了然。相比之下,谁更能在他死后保护他的家人,杨太府自然也是清楚的,换了你是李相,你会如何选择?” 杨国忠神情顿时怔忪起来。 顾青静静地看着他,其实几句对话里他便大概清楚杨国忠是个什么人了。 杨国忠长于人际交往,但短于谋略,一个从草根成长起来的人,没读过多少书,格局和眼光也很狭隘。一夜之间因堂妹的关系骤然成为朝堂重臣,这样的人能指望他像老狐狸一样算无遗策?想多了。 简单的说,这是一个懂得交朋友但不会把任何人当成真朋友的蠢货。 忽悠这样的蠢货根本不必花太多心思,只要戳中他内心里最在乎的某个点,他便会发疯,疯起来连自己都咬。 杨国忠如今最在乎的便是宰相位置,本事不高却心比天高的人比比皆是,这类人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野心配不配得上自己的能力,他只想坐那个位置。 “贤弟今日过来,恐怕不仅仅是帮愚兄细剖利弊的吧?”杨国忠很快反应过来,笑道:“不知贤弟可有良言教我?” 顾青笑道:“下官岂敢教未来的宰相?杨太府言重了,下官此来只想先确定一件事,确定杨太府是否真有把李相扳下去的决心,若杨太府自己都犹豫不定,下官说什么都没用,如此便当下官今日没来过。” 杨国忠脸色阴晴不定。 他其实和顾青一样,根本不相信任何人,只是顾青对世界的不信任是因为从小到大的经历,而杨国忠则出于极度自私的本性。 “贤弟为何帮我?”杨国忠缓缓问道。 顾青笑了:“说句实话,杨太府莫怪罪下官。下官帮你不是为了助你早登相位,而是为了自己。杨太府应该清楚,从卢铉之子的冲突,到八卦报的风波,我已得罪李相两次了,我这样的小人物,李相想捏死就捏死,说实话,李相若不死,我寝食难安呐。” 杨国忠点头,逻辑很完美,合情合理。 沉吟良久,杨国忠颇为保守地道:“若贤弟真有法子助我扳倒李相,我奋力一搏又何妨。” 煽风点火的火候差不多了,顾青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给杨国忠。 杨国忠接过,凝目看了一遍,疑惑道:“这是……” “这是日前左卫府的冬季采办清单,三省已然通过,马上要施行了。” 杨国忠又看了一遍,仍疑惑道:“这清单有何不对?” “杨太府您仔细看看价格。” 杨国忠扫了一眼,皱眉道:“粗布一百文一匹?呵!” 顾青不必解释太多,杨国忠本身是草根出身,民间的东西是个怎样的物价,他比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权贵纨绔自然是懂得多些。 “这份清单与李相有关?”杨国忠看完了价格后冷笑几声,接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顾青道:“下官怕被牵连,不愿在清单上签押,于是户部郎中吉温找到了下官。” 话说得很含蓄,但杨国忠懂了。 “就算坐实了贪腐,恐怕也很难撼动李相之位呀。”杨国忠迟疑地道。 顾青笑道:“若杨太府愿意配合的话,咱们稍作加工,给陛下来个火上浇油,李相怕是难以脱身……” 杨国忠眼睛一亮:“何以为耶?” 顾青微笑,内心MMP,读过几本书呀,还学人家文化人“何以为耶”,我抄过那么多首诗我骄傲了吗?我不说人话了吗? “杨太府还请附耳过来,此事只可窃窃私语,不可落于六耳……” 二人脑袋凑在一起互相交头接耳,配合堂上偶尔一阵阴寒的北风,将气氛衬托得愈发阴森沉抑,活像两位臭名昭著的奸臣在密室内商议陷害忠良的大阴谋…… ………… 大唐的朝会并非每天都有,李隆基如今沉迷于杨贵妃的美色,以及后宫各种好玩的礼乐歌舞,反正干什么都比处理朝政有意思,所以大唐如今的君臣朝会大约每隔十日左右才有一次,其余的时候琐碎事务悉数决于左右二相和三省六部。 数日以后,李隆基不甘不愿地参与了一次朝会。 朝会仍旧是歌功颂德,一片“万世太平”“社稷千秋”的颂扬声里,李隆基深深被陶醉了,谎言说得多了,李隆基越来越相信,尤其是,朝臣们的颂扬是有事实基础的,李隆基执政前期确实创出了开元盛世,这个事实已然显摆十几年了。 朝会结束后已快午时,大唐的朝会结束之后还是颇为人性化的,天子会给朝臣们赐食,名曰“廊下食”,也就是俗称的“工作餐”,大家吃完了再走。 只是朝臣们接受天子赐食之后,食物不能打包带走,只能在金殿外面的廊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故称“廊下食”,后来有位名叫张籍的诗人,就是写“恨不相逢未嫁时”那首诗的诗人,曾经为廊下食赋诗一首,其中一句“廊下御厨分冷食,殿前香骑逐飞球”,此诗便佐证了这个颇为人性化的规矩。 今日朝会过后,朝臣们聚在一起吃工作餐时,杨国忠却眨了眨小眼睛,狼吞虎咽般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然后胡乱擦了擦嘴,起身便朝花萼楼走去。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杨国忠自然是不习惯廊下食的,无奈天子所赐必须要吃,而且必须吃完,不准浪费,旁边的监察御史正虎视眈眈呢。 与同僚们辞别后,杨国忠匆匆赶往花萼楼,他知道李隆基朝会散后一定会去花萼楼,那里才是李隆基的诗和远方,朝会不过是眼前的苟且。 脚步匆忙快走到龙池时,杨国忠才追上李隆基的仪仗,行了臣礼后,杨国忠伴在御辇一侧随行。 杨国忠去花萼楼的理由比任何人都充足,他与杨贵妃是‌‍兄‍妹‍‍­,‌‍兄‍妹‍‍­经常相聚,杨国忠早已成了花萼楼的常客,李隆基也不以为意。 君臣闲聊了几句国事和家常,仪仗快到花萼楼时,杨国忠心中有些紧张,不自在地左右环视了一圈。 花萼楼外禁卫如林,皆是左卫所属,事前顾青说过会有安排,可杨国忠也不确定那些禁卫里面究竟谁才是顾青安排的人,以及何时才会发生早已预谋好的变故。 时已深秋,北风乍起微寒,杨国忠走在御辇旁,一脸真诚地颂扬李隆基的文治武功,李隆基故作矜持,脸上却飞扬着得意之色。 “国忠,你啊,就嘴皮子利索,还是要多在朝政国事上用些心思,朕不吝提携,可你也不能让朕失望啊。”李隆基捋须呵呵笑道。 “是是是,臣一定勤勉,一定鞠躬尽瘁,绝不会让陛下失望。”杨国忠谦逊地附和道。 “开春后,朕再给你几个兼任的官职吧,朝堂从三省到各寺各司的事务,你要尽快熟悉起来,将来才好担重任。”李隆基沉声说道。 随即李隆基忽然想到了李林甫,又问道:“李林甫最近身子如何,国忠可知晓?” 杨国忠神情沉痛,低声道:“臣听闻李相病疴沉重,渐不能食,想想李相已七十多岁的年纪,恐怕……” 李隆基面无表情,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扭头吩咐旁边的高力士道:“高将军,午后派人去李相府上,着赐李林甫三株百年人参,温补之药若干,黄金十两,丝帛百匹……” 高力士领命。 沉默走了一阵,李隆基忽然又道:“再着太医署的太医去李林甫府上看看,若有结果速来报朕。” 高力士一愣,马上应了。 杨国忠嘴角一勾,然后很快恢复了沉痛之色,仿佛为国朝即将失去一位栋梁而哀恸。 李隆基也是黯然一叹,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君臣二人互相飙戏,演得十分投入。 离花萼楼只有数十丈距离时,忽然听到清脆的一声喀嚓,李隆基和杨国忠抬眼望去,赫然看见花萼楼前西面广场上,一名禁卫高举的一杆龙旗突然断裂,禁卫一脸懵懂地仍举着光秃秃的半截旗杆,而那面代表着帝王象征的明‍‌‍黄‍­​色‍‍­绣着一条张牙舞爪金龙的龙旗,却悠悠扬扬地飘落在地。 李隆基大惊,腾地一下从御辇上站了起来,喝道:“停下!” 李隆基下了御辇,阴沉着脸走到那面龙旗前,俯身静静地看着那面龙旗。 举旗的那名禁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 李隆基没理他,只从他手上接过那半截旗杆,凝目端详半晌。 旗杆有些老旧,断裂口呈不规则锯齿状,显然旗杆断裂只是个意外。 但是龙旗断裂对李隆基来说却是很严重了。 古代帝王对一些诡异的现象通常很矛盾,有的迷信,有的不迷信,但可以肯定的是,帝王面对一些不太好的诡异现象却一定会迷信的,他会觉得这是老天给他的某种警示,这种警示往往与江山社稷兴亡有关,任何帝王都不会视若不见。 龙旗突然断裂,算不算天予异象? 当然算,不仅算,而且很严重。龙旗代表着帝王本人,龙旗突然断裂,是否意味着灾病或是帝王本人的身体出现异常? 李隆基已六十五岁了,他已经是一位老人,人越老越怕死,尤其是皇帝,天下一人江山共主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他怎能死?他明明还能再活五百年。 李隆基阴沉着脸没说话,仪仗里的禁卫宦官们却吓得纷纷跪下,杨国忠也顺势跪了下来,心跳得很快。 龙旗果然断了,这顾青……好大的胆子,万一失了手,诛九族都不为过。 “陛下,陛下!龙旗断裂只是意外,陛下万莫多想,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之年,我大唐江山内无忧外无患,此非天象,只是意外。”杨国忠跪在地上假惺惺地安慰道。 李隆基眼睛仍盯着断裂的龙旗,目光锐利且阴森,这个时候依稀才能看到当年雄视天下的霸道眼神。 良久,李隆基嘴里冷冷迸出几个字:“传钦天监,垂问吉凶。” 说完李隆基拂袖独自走进花萼楼。 高力士起身一脸惶急地传钦天监官员去了,花萼楼前跪满了一地禁卫宦官,仍不敢起身,杨国忠也跪在地上,暗暗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这是被吓的,吓到他的不是龙旗断裂,而是顾青的胆大包天。 “这小子……是个狠角色呀。”杨国忠心中自语。 钦天监的官员很快便匆匆赶来,此时李隆基和杨国忠正坐在花萼楼内,钦天监官员入楼,行臣礼后垂手恭立,目光微瞥,飞快与杨国忠对视一眼,然后老老实实垂睑。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公主探监 蹲监的日子除了没自由,别的方面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有吃有喝,不需要劳动改造,随时能向狱卒提要求,对不正经的画本死心后,顾青又让韩介带了几本道家书籍进来,每天无所事事翻阅书籍,里面晦涩难懂的字句除了催眠,还能学习繁体字。 读了两天后,灵魂或许没受到洗礼,但顾青觉得自己已拥有了仙风道骨的体质,体重都轻了几斤,大概离羽化飞升的境界更近了一步。 顾青对这种清静的日子甘之若饴,前世有一种人类叫“宅男”,宅男大多跟“处男”“直男”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总之就是不出门玩游戏看漫画,这样的日子其实很惬意,没有生存和经济的压力,如果能这样活一辈子,男人至死是少年。 清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李隆基下旨顾青监禁一月,第二天便有人来探监了。 李十二娘,张九章,李光弼这些老熟人自然要来的,几位长辈带了很多吃穿用物,小小的监牢里堆积如山,东西送进去后,便板着脸教训顾青。 长辈们似乎上过专业的训晚辈学习班,每个人的说辞都是大同小异,冲动啦,鲁莽啦,竖子不足与谋啦等等,顾青跪坐在牢房里低眉顺目,唯唯认错。 长辈们训过瘾了,话锋一转又开始夸顾青重情重义,豪侠之气不逊乃父,夸得顾青花团锦簇,顾青被搞得很乱,闹不清他们到底是来骂自己的还是夸自己的,很双标。 长辈们走后,顾青没清静多久,牢房外面走道的尽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三道人影出现在顾青牢房门外,皆是男子装扮,戴着黑色的斗笠,面上蒙着一层纱,像影视剧里的绝世高手。 其中两名退开两步,转身朝外,中间一人掀开斗笠和面纱,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孔,那轮廓深邃的五官,和一双撩人心弦的眼睛,顾青当时便愣住了。 “万……万春公主?呃,公主殿下,您是找错牢房了还是迷路了?”顾青愕然问道。 万春公主鼻翼一皱,哼道:“本宫来大理寺办事,想到你被关在里面,顺路过来看看你。” “来大理寺……办事?”顾青露出同情的目光:“你也被人告了?会坐牢吗?坐牢的话,臣可以借你几本画本打发时光,是个诈骗犯画的……” “大胆!本宫是天家贵胄,哪个不长眼的敢告本宫?”万春怒道。 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万春拍了拍手,旁边两名男子打扮的宫女拎着一个食盒和一只酒坛过来。 万春的表情仍有些傲娇,语气淡漠地道:“本宫听了你在商州的事,能为亲卫义无反顾不计前程地报仇,本宫敬你是条汉子,这些糕点吃食是宫里御膳监做的,本宫随便拿了几样,还有这坛酒,以前你送过我一坛酒,本宫今日就当还你了。” 顾青震惊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几日总有人来探望他,但死活没想到万春公主居然也会来探望。 他与万春公主是什么关系?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充其量是看与被看的关系,在他的印象,对万春唯一的了解就是“白”,除此一无所知。 所以,今日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来者不善? 顾青眯起了眼,打量面前的食盒和酒。 没错,肯定是来报仇的。报上次看光她身子的仇。 小心眼的女人,看一眼会掉块肉吗?更何况我还是被迫看的…… 顾青暗暗叹气,这梁子难道一辈子都解不开了吗? “臣谢公主殿下……”顾青在牢房内行礼,然后抬头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臣……真的全忘记了,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了。” “什么忘记了?”万春没反应过来,又高傲地道:“本宫只是随手送的,你不必谢我,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惹祸精,以后你若还想干什么大事,事先不妨先告诉我,我陪你一起去,就算被责罚,本宫也能帮你担待一二……上次你砍人脑袋,可惜本宫未能适逢其会,白白错过一场好戏,下次可不许了。” “臣不是惹祸精……”顾青苍白无力地解释了一句,又道:“殿下……殿下说话老是仰着头,脖子不累吗?而且臣总觉得是一对鼻孔在跟我聊天,臣有点难以适应。” “哼!”万春不满地调整了脑袋的角度,目光与顾青平视。 话说这位公主殿下的个子也很高挑,按前世的度量衡,大约有一米七了,真正的肤白貌美大长腿。 以李隆基的基因,怎么可能生出这么一位又高又白的混血儿?有问题啊有问题,不敢想啊不敢想…… “大理寺住得还习惯么?”万春没话找话式的聊天。 “臣若说不习惯,殿下能放我出去么?”顾青希冀地看着她。 “放不了,本宫做不了主……我的意思是,慢慢你就习惯了。” “谢殿下安慰,真的好贴心。”顾青敷衍地道谢。 万春斜瞥着他:“本宫来看你,你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殿下误会了,臣其实雀跃万分,只是臣天生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而已。”顾青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又朝她长揖一礼,诚挚地道:“臣还要多谢公主殿下,那日在陛下面前为臣开脱释罪,公主一番劝谏之言委实高明之极,臣感铭于心,必有报答。” 万春嘴角一勾,表情依旧冷漠高傲,但眼神却透出一股深深的喜意。 “哼!看也看过了,本宫回去了,以后……以后本宫再也不来看你了!”万春说完傲娇地起身准备离去,忽然又转身道:“那些吃食糕点记得快点吃,放久了会变味儿。” 从万春进来到离去,顾青一直保持懵然状态,没明白万春究竟为何来大理寺探望他,大家根本不熟好不好。 排除所有的可能后,剩下的最不可能的可能或许就是答案。 这个小心眼的女人肯定是来报仇的!由此推断,她送来的酒菜里面说不定有问题…… 招手叫来狱卒,顾青将万春送的酒倒了一碗给他,狱卒受宠若惊不敢接。 “拿着,请你饮酒,我是犯人,你是看管犯人的,战战兢兢成何体统?要不你进来帮我坐牢,我出去帮你巡逻?”顾青不耐烦地道。 狱卒婉拒了顾青的建议,端碗痛快地一饮而尽。 顾青又递过万春送的糕点,每一样都选了一块,亲眼看着狱卒吃下。 狱卒吃完喝完,道谢之后正打算离开,顾青叫住了他。 “吃我的喝我的,吃喝完了就想走?留下来,就坐在牢门外,一个时辰后才准离开。” “为……为何呀?”狱卒苦着脸不解地道。 顾青气定神闲地解释:“你刚才吃的喝的都是别人送的,那人跟我有仇,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在里面下毒,所以得看看你吃完喝完后什么反应。一个时辰约莫差不多了。” 狱卒的脸色当即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将手指伸进嘴里,似乎想催吐。 顾青好心地道:“莫白费功夫,已经来不及了。放心,大概率她不会弄死我的,就算下药应该也不是毒药。你好歹是个男人,勇敢点。” 狱卒呆愣半晌,忽然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很响亮,整个大牢都传荡着耳光的回音。 人生多少祸事,皆因一张嘴而起。 贪吃也好,言多也好,嘴贱也好,都是惹祸的根源。 “侯爷……这个玩笑可开不得!”狱卒被吓得魂不附体。 顾青认真地道:“我从不开玩笑,刚才探监的那位真跟我有仇,我到此刻都不明白她为何来探监,还送了吃的喝的,除了下毒害我,应该没别的原因了。” 狱卒快吓尿了:“说不定……那位探监的女子钟情于侯爷呢?” 顾青严肃地道:“借用你刚才的一句话,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狱卒面孔抽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自己忽然间浑身无力,软软地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黑沉沉的监牢房梁,开始思索身后事。 顾青盘腿坐在监牢内,与狱卒相对而视,目光平静而沉稳,轻声道:“放心,你若死了,我会为你报仇的。我义薄云天的名声想必你是听说过的……” 随即顾青又安慰道:“我是陛下钦封的县侯,她应该不敢害死我的,就算下药充其量只是让我难受出丑,我有八成的把握你死不了。” 狱卒生无可恋地仰着头,叹道:“侯爷下次若想试毒提前说一声,小人给您找条狗来就是了,为何要害一条人命……” 顾青一愣,接着有些尴尬地道:“早说啊,你这个想法比我的有创意……” ………… 一个时辰过去,狱卒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试了试自己的呼吸,在腹部胡乱按了一阵,发现身体没有任何异常,于是活蹦乱跳地跑了,招呼都没打,很没有礼貌。 于是留给了顾青更大的疑问。 居然没在酒菜里下药,那么万春公主到底为何来探监?这个公主是不是有神经病? 她到底想干啥? 新书《李治你别怂》已发,求老朋友们支持 先说声抱歉,新书鸽了几个月才姗姗来迟。 原因很唯心,因为我在这几个月里始终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状态。 作者写书不是流水线生产,如果心态浮躁,成绩一定会扑街的,上本书的不成功大约便是如此,所以这本新书我很慎重,一定要觉得自己的心态调适到最佳了才会动笔。 新书的年代仍然是唐朝,也许是我最后一本写唐朝的书了。唐朝几个闪光的年份,太宗,高宗,明皇,我都写了,此生已无憾。 新书的书名我觉得还不错,挺惹人眼球的。内容大致是高宗李治年轻力壮时期开始。在史学上,高宗李治是一位被低估了的帝王,不论是继承贞观的遗产也好,是他努力超越前人也好,李治在位时唐朝的疆土面积是最大的,朝野的政通人和也胜于贞观。 我希望能写好这个时期的故事,它像一个梦想中的乌托邦,让人心驰神往。 想说的大致就是这些了,希望新老朋友们移驾去新书支持我,《李治你别怂》,独发起点,搜索书名便能找到。 收藏,推荐,月票,切记莫忘。 好了,新书扬帆起航了。 拜求诸君与我再同行一程,多谢! 《朝为田舍郎》新书《李治你别怂》已发,求老朋友们支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