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妃》 第236章 中和 本来晨起时分的大好心情,被凌嫔那一通言语行为搅合,全数变成了不快,直至早膳时楚子凯上早朝回来了,虞昭都没能调整过来,闷闷喝着粥,嘴里心头都不是滋味。 朝晖宫里侍奉虞昭的人,都是楚子凯挑的人,有谁来过,何时来的,说了什么话,他消息灵通着呢,自然明白虞昭变脸是因为什么,自知理亏,也不好提,无奈哄道: “以后昭昭睡晚些,我传令下去,早膳之前,不许任何人过来来打扰。” “本是我不够大度,你何苦这样依着我,”虞昭木木嚼着一块芝麻糕,这话说出口后,彻底没有了胃口,放下剩余的那半块在盘子里,望着窗外低声道: “拦得住人,拦得住她们的嘴吗?不过才回来了一晚上,都有人问罪都问到我面前来,可想私底下是怎么编排我如个母老虎一般霸着你不让。” “是我不对,”楚子凯大方认错,囫囵几口就着她喝剩下的半碗粥吃下那半块芝麻糕后,凑近给她顺气:“今日昭昭委屈了,待会儿合宫请安也免了,我陪你下棋可好?” 虞昭侧身不理他的讨好,确实有被此事刺激到,被当了一早上的苦水桶,虽在凌嫔面前装得那般满不在乎,实则虞昭何尝又没有羡慕着她的地方,现下可好,几月才平复完全的心态被彻底搅崩了,回宫之后当真一日安生日子都不能够得到。 “其实……”楚子凯犹豫着,搂住虞昭,小心翼翼说出想法:“既然凌嫔愿意,不若昭昭辛苦些,把孩子过在你名下养着可……” “不好!”听他说了这般话,虞昭更是气,觉得不可理喻,果断回绝: “先不说我不愿,她本为孩子生母,说是在意孩子在意得不行,都大发慈悲不与我争你的恩宠了,只怕我唆使你亏待了她孩子。” “如若我养了来,没如她期待般培育出个父疼母爱的骄子,岂不要被人拿住了短处说我不悉心。” “那果子吃得当真代价大,她的意思是,要么让我还你给他,要么就替她养孩子,陛下倒替我拿主意拿得爽快,我此刻说明,若要我二者选其一,我宁可把你给了她!” 最后那一句话自然是气话,楚子凯虽也清楚,还是被扎得心里一疼,委屈受着这被牵连的怒气,继续哄:“不养不养,你不愿的事,我不会强迫,只是随口与你商议一下,实在不行,咱们与从前一样,拿礼佛上香把她们打发了,每日上午朝晖宫不请安不见客,还如往常一般清静。” 虞昭火气稍稍降下,认真思虑道:“欠人情的感觉不好受,总要敬她三分感受。她成日忧思睡不着觉也不是个办法,众妃的嘴碎着呢,看她怀了个长子贵子风头却被我抢了,定拿着由头各种嘲讽才致她心头不安,还是得想个法子才好。” “什么法子?”楚子凯瞬间警惕,用力搂紧了虞昭,急切道:“你莫不是真要那般无情把我让出去吧?” “不让,”虞昭答得迅速,反身回抱住他,同样占有欲满满。表明态度后,说出主意:“陛下人我是舍不得的,可她对我有恩,那些身外之物你尽数给了她我也不觉委屈。你有时对付女人的事脑子转不过弯,她怀孩子辛苦,你人不太愿意去,时不时给她提提位分赏赏东西总是要的,不若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女子间嫉妒奚落可不是够她受一壶好的。” 话里带着对楚子凯的批评,倒是批评到了点子上,他是个十足十的爽朗男儿,除了对虞昭这种特别上心的女子,对这些蜿蜒层面时常考虑得不周到,经她一番敲打,觉得有道理,点头同意:“好,那按昭昭的意思办就是,你预备给些什么看着给就是。” “木头脑袋。”虞昭恨铁不成钢地骂了楚子凯一句,气道:“都说了,要给她面子,我再是比她位分高些又如何,同为嫔妃,我出面给,那叫什么?趾高气昂恃宠而骄的施舍挑衅吗?” “明白了明白了,昭昭不劳心了,我知道该如何做了。”楚子凯连忙出声打断了她的数落,暗叹讨好人的学问太多,好在自己此生只爱上了这一个,不是那见一个想一个的多情种,不若成日处理完朝政还要考虑这些,当真是心都要操碎。 可算想出个略微中和的办法解决烦心事,虞昭心头负担稍稍放下,又开始拾掇起别的事想着,何事?只见她低头望着的肚子,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楚子凯立刻就意会到了,轻声安慰道: “不急不急,其实昭昭还是个刚长成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肯定是个懂事的,定要等你身子再好些了能承得住孕育之苦时才愿来呢。” 安慰之言能让虞昭好过一点,可楚子凯自己倒是一点都没被安慰到,何尝不想与她要一个将二人骨肉血脉相系的孩子做一个永不会磨灭的纽带。 想起平日里每次要她也要得也彻底,她也惦记着那房事嬷嬷的话抬腰抬得辛苦,再怕苦涩之味,喝坐胎药也是每次不愿落下。 两人都这般努力,好几月却不见一点动静,让楚子凯不由忧心,只怕就算吃了那血葡萄丹,也没能将她的内里补回来,所以方才才有了应下凌嫔所求的想法,可虞昭不愿,他也就不愿强求,但若二人此生没有个共育的孩子,当真是遗憾了。 沮丧之情在无声蔓延,虞昭垂头丧气不愿说话,今晨一件事接一件事,头都没好好梳,楚子凯用手顺着她那一瀑青丝。“今日除了给昭昭画眉外,这头发也让我学着挽吧。” 虞昭点点头答应,跟着楚子凯来到妆台前,任由他梳,艰难尝试好几次,不过得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唯一不同的是,楚子凯特地挑了枝石榴花簪做装扮,是何寓意,两人心照不宣。 他以寻常生活中一面寄托了二人求子之愿,这举动倒是有心。忽让虞昭明白了,原来榆木脑袋也不总是榆木脑袋,他只要想为谁开窍,就能为谁开了窍。 第316章 暖心 砸醋坛子寻求乐子时,倒是开心得不得了,可事后,楚子凯枕着孤枕,怀里不能抱着那身子软绵绵脾气火辣辣的人儿,十分不习惯,每日忧完国事天下事,其余时间,心几乎都飞到了朝晖宫去。 也不知她一人,会不会乖乖吃饭喝药啊?晨起无人在她身旁给她递衣裳,会不会穿着个单薄寝衣就下床东跑西跑啊?不慎着了风寒可怎么是好?晚上一个人,会不会也睡不着啊?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病了那不是惹人心疼嘛。 自重逢以来,楚子凯与虞昭一直如胶似漆地过这日子,此番当真算得上一次长别了,同在四方宫墙内,却不能相见相守,如相隔在千里之外天各一方有什么区别。楚子凯辗转反侧,终于放弃强迫自己入睡,悄声穿好了衣裳。 不想考虑虞昭此时消没消气了,楚子凯已经被心中思念牵扯得痛苦不堪不得安生,即刻就要潜伏过去见她,打算先同她解释认错后,再让她抓咬几下泄愤,后就与她你侬我侬亲热一番,才能解这难熬的相思之苦。 这些日子以来,楚子凯也不是第一次趁夜深人静悄声甩开宫人们去找虞昭了,好在贴身侍奉楚子凯的冯运,是个喜爱偷懒打瞌睡的,楚子凯轻而易举便避着人溜出了天子殿,不惧寒冷,顶着夜风径直往朝晖宫去。 每次都是悄无声息满怀期待而来,却每次都能遇见藕花那个不要命的忠心丫头带领着一帮人堵在门口,她们牢记着自家主儿命令,手挽手站成城墙一般的阵型,把里头那让惹楚子凯思念成疾的人护得严实,无论楚子凯如何威逼利诱,始终打动不了这一群人。 天子威严不可冒犯,可宫人们行事是有理有据按规矩来的,义正言辞将虞昭的话传达出来给楚子凯听: “娘娘说了,陛下有凌妃娘娘等人照顾,她放心得很,近来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一点都不无聊,每日书都没时间看了,后院的书房都锁了。如今她是戴罪之身,陛下若记挂着她这个有罪之人,实在是坏了规矩,还是请回吧。” 听此言,得知那唯一的退路都被虞昭封了,只身独立于萧瑟冬风里的楚子凯,神情更添落寞,那早已经悔得铁青的肠子,更是再被悲凉穿透,连带着心,都一块凉下去了,却依旧不死心的站在原地,眼巴巴朝里头望去。 终于在院子里头的长廊下,望见了一个提灯裹斗篷的人影,定眼一看,可不正是将自己心肠都牵挂断了的那个小家伙嘛,楚子凯目光瞬间凝聚锁定,一点移不开,急忙想说好话哄着虞昭看过来,可嘴还没来得及张呢,就见她身子一闪,又进去屋里了。 独留楚子凯将千万句挂在嘴边没有说出来的好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垂头丧气,欲哭无泪,满怀孤寂,心中正暗忧,那人是否真的打算三月不见自己,却见有人从那殿里头丢出来件东西,紧接就听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绵软声音响起。 “拿给他,这是他原先可怜我留在这的,我不稀罕要了,让他拿回去,赏给伺候他伺候得舒心的人去吧!” 哪怕是凶姑姑的骂人声,那也是让楚子凯魂牵梦萦乐意听的,楚子凯耳朵连忙竖起听清楚,后将声音提高朝里头回应道: “昭昭,你就让朕进去看看你好不好,你可知除了你,其余人任凭谁陪着朕,朕都觉得不舒心,你若不喜欢朕给你的东西,就让朕进来,你要什么朕给什么,当给你赔罪了好不好?” 这样好听的话,连藕花几个未尝情爱滋味的小丫头听了都忍不住窃笑,里面却迟迟再没有传出声音来做回应,楚子凯望眼欲穿望不到人出来,心中失落更甚,是真的有点伤心了,眼睑和嘴角不受控制的垂下,看起来如一只头初尝败仗的雄狮,强大而可怜。 这样子,竟看得藕花等人都有些不忍心了,可虞昭下了铁令在前,她们又不能违抗擅自放了楚子凯进去,藕花只得快步走到院子里,将披风捡起,叠好拿过来,跪下双手呈给楚子凯,旁敲侧击提醒道: “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小姐她就是个硬嘴棉花心的人,她如今躲着不见你,一来是因她此时气头确实还未消,二来呢,主要是是因她觉得刚当着众人领了罚,就做出尔反尔的举动,实在难以服众。虽如此,但她默默对您的上心,可是从来未减过半分的。” 既然是放在心上的,又怎会这般无情,连面都不愿露出来让人瞧一下。楚子凯整个心思,全然沉浸在失落之中,只当藕花这是看不过去,随口说出来的无济于事的安慰话,没大听得进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想将她手上的披风拿过来。 心不在焉把披风抱在怀里,忽发觉这披风的触感,同以前有大不一样,楚子凯当即心下一动,连忙举起抖开仔细查看,果不其然,完全变了个样子。 原本不过是为了抵御秋风,轻薄一层布,如今冬日降临,却被人贴心地接了个里子进去,整张披风厚厚实实的,一触到就觉得温暖。 而再看周围边缘处,那为了衔接绵绒里子和外层风布的拙劣针脚,楚子凯顿时能想象得出,虞昭抱着这一大团棉绒,拿着针线仔仔细细费力干活的那画面,不由觉得感动,连忙披在身上,朝里赞道: “昭昭手艺真好,朕从来没穿过这样暖和的衣服。” 屋里那人依旧傲着性子不发话,还把灯吹熄了装睡,见此,藕花笑盈盈地替虞昭解释:“小姐是看陛下每晚跑过来身上衣裳都单薄,忧心您着凉受寒,特地为您加厚了这斗篷挡风,也是想让您记着要避风头,这几日,还就委屈您,回去了就别再来了吧。” “好,”此行不算虚,至少得了虞昭这样有心添温暖的心意,楚子凯心情愉悦,满意地答应了,又朝里头知会道:“那朕忙完政务,过几天就来瞧你,天寒,朕不在,你也要记得添衣取暖,若病了可没力气同朕算账了,岂不是亏得很。” 透过窗缝,虞昭暗里看着楚子凯那一脸关切,心中的气微微散去,然而否认不掉,那点令人欢喜的微甜,也随这问候冷暖的关切之语,沁入了心房。 第362章 伪善 话中意思隐晦,表达得恰到好处,虞昭稍用心意会了一瞬,心中便了然,垂眼思量过后,先压下自己总想以恶意揣测人的性子,又抬头看向张淑容,做神色如常状,与她确认道: “不奇怪,她本从来都是个不爱争风头的人,不是吗?” “确实呢,”张淑容盈盈一笑,点头答道:“团年宴上百花争妍,放眼望去,目光所及皆是人间富贵花,独那一朵朴实无华的白莲绽放在其中,倒不知这风头,最终会被谁人争了去呢。” 虞昭问道:“那又与本宫何干呢?” 张淑容答道: “想娘娘愿意费心提点嫔妾,却总不大愿意拿真心实意去亲近对你和善恭敬的凌妃娘娘,嫔妾便知,娘娘面上不动声色,却着实是个明白人,不该不懂啊……” 不明不白一席话说完后,张淑容终于切入正题:“如今北疆的荒灾灾情刚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一类浑词,却不知为何,在这年末间四起民间,凌妃娘娘会做人得很,为灾民又捐诗又捐物呢,此举,当真体现出了她的良善性子不是吗?” 此言看似是将凌妃所做的那些善举吹捧上了天,却分明是在讽她救灾心意不诚,还非要标榜一身伪善,原荒灾初起饿民遍布的关键时刻,不见她提出帮着出半点力气,如今灾情落了,百姓的生活分明无忧了,她就开始搞这些花头。 雪中送炭抠抠搜搜,锦上添花却要大张旗鼓,其中带着的刻意目的,呼之欲出,不是为着讨好灾民抢一波功劳拉拢点人心,费这好些力气,还能是为何呢? 心眼不小者,便察觉不出凌妃此举的目的是为何,但虞昭与张淑容二人,恰好倒都是细心如尘之人,所以一朝无意间互通了消息,凌妃在暗里打好的那算盘,恐怕就已经差不多暴露了完全了。 当日血葡丹之恩,虞昭一直记在心中没忘,她虽一直清楚,自己与凌妃的性子不大合适交心,却也不愿平白把她想得那般有心机,此时听了张淑容这些话,忽而默然,思考良久后,依然摇头,语气淡淡道: “归根结底,她想出风头也没犯错,要争与否,争得到否,只要不伤害到别人,本宫便无心管。” “娘娘无心管她,可嫔妾知道,有人却想要娘娘当她的垫脚石呢。” 张淑容说着,小步走上前,把手上的一堆礼册放在桌上,抽出其中一本最不起眼的膳食单子,捧到虞昭面前: “娘娘请过目,今日晚宴上的菜色,只有二人与众不同,独凌妃娘娘桌上多了碗粗麦子粥,而懿妃娘娘您的席位上,每一道菜都是珍馐佳肴,却几乎都是油重盐多的口味,这,便是凌妃娘娘先前特地与嫔妾嘱咐的。” 自来宫中各位主子入了宫,饮食上的各色口味喜好与禁忌,膳房皆是有详细记档的,若有人有心想探知虞昭的口味如何,只悄声着人去膳房谈谈话,轻而易举便能得个答案,虞昭平日里的口味,便是以清淡为主,而以重油盐为顾忌。 回想凌妃平时对虞昭,做出的姿态,从来都是讨好迎合之向,此番暗里对张淑容的吩咐,竟却是反其道行之,何样的心思,虞昭看见面前那菜册子上,给凌妃的那一栏。写着碗粗麦子粥,不由笑出声来。 “她是想让人知晓,本宫就是那溢满酒肉臭,只知享受而不知天下疾苦的朱门女,就好能衬托出她通体上下清新脱俗的良善之心?如此,她倒确实是心思缜密。” 看来消息已经传达清楚了,张淑容觉得,自己也算是在虞昭面前立了个功把,于是胆子稍微放大些了,上前收拾东西时,再低声补充了一番话: “嫔妾从来不信,这入宫求荣华之人,会有不爱财宝铜臭的,当日她瞧见了叶城王府送给娘娘的丰厚年奉之后,便忽然心血来潮做出这好些姿态,嫔妾在外头不敢说,在您面前,就斗胆评价一句,当真是做作,可惜这世间的人大多虚伪,还就爱看这起做作的戏码,娘娘您的真性情,可占不到上风啊。” “无妨,你不必为本宫担心。” 对张淑容的这番暗藏奉承的关心,虞昭没做多大的反应,随口应付一句后,仔细与她嘱咐道: “本宫也不想让你得罪人,你只默声按她吩咐的做就是,若她真如你所说,想让本宫当众难堪,本宫自燃有法子对付,你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下去办事吧。” 除了吃人嘴软外,张淑容也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理,此番得了虞昭这个高枝而的的示好,她也已经将旧主全然出卖,便已经打定主意要重新站队了,连忙点头应下命令,退出了殿外…… “姑姑,当真是没想到啊。” 待张淑容出去后,虞昭似笑非笑地朝卓姚叹了一句,侧头打量着藕花与茉香搬出来的那一件华美非常的暖缎衣裳,勾起嘴角,感慨道:“谁人会想到,面慈心善的凌妃,会有这等心思啊?” “谁人都想不到是真,但奴婢可不信,娘娘自己没想到过。” 一同旁听了张淑容的叙述,卓姚非但没有忧心发怒的意思,听了虞昭的话,语气中来反带了笑意: “纵则杀之……先前她对娘娘的百般维护拥戴乃至于快至放纵的地步,眼皮子浅的旁人,或许看到的是她的贤德大度,而如娘娘这般真正有自律心之人,恐怕早就品出蹊跷来了吧。” 闻言,虞昭不置可否,转头与卓姚相视一笑,扶着她起身,准备开始试穿今日晚宴的礼服,随口道:“虚荣心,不算什么大过错,独独不该拉我下水为她垫脚,不过她对我有恩,此番我大发慈悲,不准备加倍报复回去,只以牙还牙就是。” “好,一切都听娘娘的,”卓姚哭笑不得答应,上前帮虞昭整理着衣裳,又征求着她的意见:“可要跟陛下商议此事?” “陛下忙,不必他费心,”虞昭不假思索拒绝,停顿了一下,又朝下人们吩咐道:“众夫人上午逛完了园子,中午赴宴,下午只怕是无聊得很,去请来咱们宫里,同本宫一起喝茶说话吧……” 第364章 露喜 本是做戏,虞昭暗里含笑与卓姚对视一下,若无其事接过了她手上的衣服册子,打开后翻过来翻过去,认真挑选着,渐渐地,笑容收敛,册子都翻了大半了,好似都没有挑出合心意,继而做苦恼样,将手上册子一合,随手扔在一旁叹了口气。 文罗文渊的母亲文夫人今日也来了,见此,关切宽慰道:“娘娘不必为此烦扰,您气质身形俱佳,不论何样的衣裳收拾,想必都能将您的天姿衬托出来。” “谢文夫人夸赞,本宫并非是在意衣裳不好,”虞昭礼貌点头回应了文夫人的话后,又无奈朝众夫人怨道: “原本宫对穿戴,也不算是个会挑剔的人,可近来年节,司天台观星算卦,算到本宫的命数时,胡诌出什么福星承福一说,非要本宫在衣食住行都要领着头带运,不若便说会将大楚江山和子女后代的福泽殒损,所以,倒让本宫如今挑个衣裳,都要万般谨慎,不敢轻易下手了,只怕会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呢。” “娘娘福星之身尊贵之口,快切莫说这样不吉的话!” 此时发话的,是在众诰命夫人中,最有威望资历的李老太君,她李家乃开国元老,世代承爵,门风端正,她本身又是先太后感情甚好的同胞血亲姐妹,就连源帝生前,都得顾忌着辈分私下称她一句姨母,给予她百般尊敬,何况后宫嫔妃,自然也不敢轻视她,只要她开口说出来的话,必然就是十分有分量的话。 “司天台自大楚朝开国而立,已是存世百年,这百年来,多少预言都成了真,就年起娘娘以福身和亲能解寒疫之灾一说,那就是司天台提前预知到的,可见这类事虽玄幻,也全不无道理,老身斗胆驳了娘娘的那句话,切不能将预言定义为胡诌啊。” “谢老太君提醒,本宫明白了,”听了那话,虞昭装作是恍然的样子,连忙起身,正色同李老太君道谢过后,又解释道:“原是本宫太在意了,只怕因自己的原因会牵连国运,心中一着急,忘了口上的顾忌,这就……这就……” 话至此处,虞昭脸色忽微微变了,说了一半的话停顿住,眉头紧皱,像是在尽力隐忍着什么,几番压制,终于没能忍得住心中涌上的不适感,连忙失态地侧身,俯下腰身,对着座旁的盂盆干呕起来。 “娘娘!” 见此,卓姚少有的失了镇定,紧张得面色大变,快速迈步上前,帮着虞昭顺气,又一边转头语气急切指挥着宫人们:“快拿止吐镇心的番荷叶香包来给娘娘闻!” 屋中的宫人们听令后,忽就变得手忙脚乱起来,一一上前侍奉着,倒茶的倒茶,捧痰盂的捧痰盂,还有人好似踌躇在原地,拿不定主意干着急,心急如焚请示着卓姚,问是否需要去请御医来,一时间,殿中乱得不同寻常。 “娘娘这是怎么了?”忽就见虞昭变成这幅样子,又瞧一众宫人们反应都如此大,各位夫人的神态,皆变成了关切之样,跟着着急起来,站起伸着脖子查看,询问道: “近日天寒,娘娘莫不是上午被冷风吹了,受寒伤了风?” 众宫人眼下只顾着照顾虞昭,无人顾暇答话,只瞧得见虞昭气势汹汹吐半天,最后也没吐出来个什么,她脸上却依旧十分痛苦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停下了动静,复才有气无力地被卓姚扶着坐下。 “是本宫失仪了,诸夫人见谅。”虞昭先是语气虚弱地同众诰命致歉,接过茶盏漱了漱口,后在满面苦涩中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对面脸担忧的夫人们安慰道:“谢夫人们的关心,但本宫并非是受寒……” “并非受寒,那莫非……”如李老太君这般存世许久的福寿老人,家中四代同堂,见识了多少媳妇孙媳妇孕育的样子,一看虞昭这副样子,便能猜出了个大概可能,不可置信睁大老眼昏花的眼睛,扯着因苍老而嘶哑的嗓子问道:“莫非是喜事?” 在场众夫人大多也是生育过子女的人,先前还疑惑,被李老夫人这般一提醒,谁都意会过来了,此消息,实在是在她们的预料之外,霎时,屋中人的眼神都带上了惊讶,明里暗里都往虞昭的肚子上聚集过去。 虞昭不言,含羞低头窃笑,卓姚倒是笑得无比开朗,朗声对李老太君笑道:“要不人们怎么说,您老人家天生生了张金口呢,竟一说即对,连娘娘腹中的龙胎,都在跳着闹着,这是在表明赞成您的话呢。” “当真是有喜了?娘娘果真是有福气之人,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依着卓姚的那话,李老太君还成了个开彩头的吉祥人了,她心中既觉得欢喜,又觉得感受到了尊敬,不由起身,迈着蹒跚的步伐上前,满怀慈祥地看着虞昭的肚子,激动道: “太好了,待先皇太后再给老身托梦时,老身必定即刻就将这喜事同她禀报,娘娘福气好,也生了个会藏福的肚子,这肚子看起来,倒是不大显怀,可否告诉老身,龙胎有几月了?” 虞昭笑答道:“托老太君的福,您方才的话着实在理,如此看来,司天台倒有些真本事,昨晚算出福星承恩一卦象后,今日午间本宫觉得身子不适,传御医来一瞧,竟就已经有了一月身子了。” “恭喜陛下贺喜娘娘了,臣妇们今日有幸,竟有福同娘娘一起见证了此般喜事,此行也沾上了许多喜气回家过大年了……” 如今放眼后宫,皇家嫡亲子嗣,还一个都没有呢,在场众夫人谁都知道,楚子凯不近女色,只盯着虞昭宠信,她肚子里这一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生来便就会是那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大贵之人。 一个不注意,莫说中宫之位有机会被虞昭收入囊中了,哪怕以后坐拥皇母太后之位的人,也有极大的可能是她,众人想到此处,生怕落了与虞昭示好的后风,急赶着将世间好话集聚,化作祝福送上。 第393章 独宠 方才二人那一通闹性子哄心肝儿的谈话,都是紧着嗓子互贴着耳朵说的悄悄话,此时楚子凯忽然变脸说这些让人觉得羞的调情话时,偏偏就堂而皇之地将声音放开了些。 不防他会大庭广众下作妖闹事情,虞昭惊慌失措。得下意识伸手想去捂住楚子凯的嘴。谁知手还未抬起,只来得及瞪大眼转头瞧楚子凯,即刻就听见跟在后头走在前头的一众宫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哼一哼的压抑忍笑声。 虽那声音微微弱不敢太放肆,时长也只持续了一瞬而已,但只是这一瞬,虞昭便能确定,显然楚子凯那一通不成体统的话,已经全被奴才们听进去了,瞬间失了气势,连忙低头装做若无其事,生怕再做出什么举动会惹人笑话。 “你真的……太不像话了!” 爱顾脸皮的人,在外人面前,便更受不得这般调侃,虞昭心跳渐而加速,微埋下的脸也红了,耳朵根子也红彻底了,当众又不好拿楚子凯怎么样,只能皱着眉装凶低声警告了一句后,又急切劝道: “还有人在呢,陛下九五之尊,言行举止要时刻注意分寸。” “好好好,夫君明白的,有人在旁边看着你我,昭昭害羞,不愿与夫君亲近……” 难得的,楚子凯好似听了一次规劝,依虞昭所言,也将声音放得极小,实则心里头却还是有没放下调戏她的意愿,继续维持死缠烂打得作风,纠缠着要问个确切: “那待回去了无人时,只你我二人在了,昭昭是不是就愿主动亲近亲近夫君了?是不是就愿亲自说喜欢夫君了……” “愿愿愿……陛下快别念了……” 眼看着楚子凯离巢越近,渐而又快变成了一个不着调的无赖痞子了,虞昭窘迫更甚,幸而抬往前头一看,朝晖宫就在不远处了,只怕他又会口出荒唐言让旁人看就笑话去,于是选择随口先应付着试图稳住他。 只不过边说话时,虞昭边将脚下步子加快了些,一心想快点回去蒙被窝,方才能躲个清净。 “愿的话,那便好说了!” 还没看够她那羞怯动人的可爱撩心的样子呢,楚子凯不想让虞昭就此逃过,见她躲,他不急,他的长腿可也不是白长的,趁着虞昭专心埋头赶路没有设防备,一个箭步上前追上她,在她身后伸出了手。 诡计进行得顺利,虞昭没能察觉出身后这人所盘算的意图,下一刻,楚子凯双手发力,将她稳稳捞住,打横抱起,快步绕开前方打灯引路的宫人们后,撒开腿直接往朝晖宫里头冲去。 “朕这便带你去无人的地方好不好!” 在场的宫人们虽否是跟着楚子凯许久的心腹奴才,除了上次虞昭酒醉不省人事那次有缘故,也从来没见过楚子凯无端做出这等稀罕事啊,皆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唬愣了神。 只有卓姚反应得最迅速,眼瞧着楚子凯抱着虞昭一溜烟儿似的瞬间就冲没了影子,生怕一个不慎会让她摔着,也顾不得保持仪态了,连忙和一众宫人小跑着追过去,心急如焚,在后面急得跳脚,扯着嗓子大声劝道: “使不得啊,陛下,使不得啊,娘娘有孕在身,您当心别摔了她!” 脚步未停,腾出耳朵来听着卓姚那苦口婆心劝阻这会儿功夫,楚子凯都已经带着虞昭跑入殿了,几绕几绕又入了内殿,入门时随意伸脚一踢,顺便带上了门,这才俯首与愣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虞昭对视。 开口说话时,楚子凯语气极致柔和,好像是在答着卓姚的话,又像是在对虞昭做着保证: “不会!我怎会舍得让昭昭摔着,抱得比江山都稳当呢,永远不会放手。” “太胡闹了,” 身心都是心甘情愿托付于他,虞昭自然是信他的,所以被悬空抱着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只心知被他当众这样抱进来,外头那些八卦闲不住小宫女些,定又能寻到些谈资用来暗里打趣笑话自己了,有些懊恼,轻锤了下他的胸口笑怒道: “像个什么样子,快放我下来,这般不正经,怎就摊上你这样个爱闹的郎君,往常我一个人受罪也就罢了,如今你折腾的,可是我与孩子两个,我倒罢了,若伤着了他,你嘴巴再甜都逃不掉罪过!” 提及孩子,楚子凯心上慎重,好似想起什么,忽停了玩笑,驻足站定,认真掂了掂手上抱着的这人,又做了蹲起这一动作,确切感受了一番,探清楚重量后,面露忧色,带着她落坐后,摇头正色担忧道: “你最近害口害得厉害,清减得也厉害,现下还戴着钗环呢,我抱着都觉比往常轻了这许多,如此下去,定然不成,方才在外头,也没见你吃多少点心,现在肚子可饿,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虞昭摇摇头,认真思量道:“只觉得那菜里若搁了油,就变得腻味得很,不放油盐吧,又觉得苦涩嘴巴,鱼肉肥鸡肥鸭这些荤腥,更是想起来都觉得闷心,时常想着再不济喝点汤羹吧,入了口,又不是心里想的那个滋味了,酸甜苦辣咸,倒真不知哪样能吞得进去。” 越听越觉得忧心忡忡了,楚子凯边暗在心里思量着法子,边伸手帮虞昭拆了发钗,除却她那一头沉重饰物之后,后就一手帮她顺着头发,一手手捧着她那还没巴掌大的脸细瞧着,心疼占了九分九,不知为何,还莫名带着一似满足,无奈笑叹道: “可见你们娘俩,都是一点亏待都受不得的娇娇人儿,惹得朕心爱又心疼,罢了,朕为你夫为他父,免不了要亲自伺候你们上下几辈子,今日试试亲自喂你吃两口,看看咱们这崽崽,愿不愿给他父皇一个面子不为难他娘亲了。” 着话说得很是有趣,虞昭听完,都不由嘴角轻钩露出一个微笑,堪堪应了一句胡言,最多再揪了揪楚子凯的脸颊,却无心推辞他的提议,心安理得将头靠在他怀里,预备将他给自己的这独一无二的宠溺,全数接受。 第411章 探究 盼了好久,可算等来了文夫人的这一张帖子,一想到即将求得近几日心中所忧之事的究竟因果,虞昭便瞬间打起了精神,几下配合着卓姚,迅速打理好了身上的衣裙,都来不及系禁步玉佩,又连忙去梳妆台前坐好了,预备净面绾发,还吩咐道: “动作快些,别让她们久等。” 面见的不过两位臣妇而已,又见虞昭催促快些,梳头的嬷嬷便只给她挽了个最简约的随云髻就退于一旁,虞昭见头发挽好了,自己抬手拿了支步摇簪上,便算是打点好了头面,等着卓姚上前来为自己理配饰时,还不忘朝她细打探道: “连夜递的折子,怎会这般着急,文夫人今日看起来,与平时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奴婢正要说这个呢,” 趁给虞昭带璎珞耳环的时候,卓姚屈膝,将身子俯下了点,依然十分有分寸地将音量放低至只二人可听得见的程度,不解忧道: “虽她是仔细装扮过面容的,但奴婢一眼就看得出,文夫人今日,再没了往日的奕奕精神,眼下的乌青极重,一看就是熬了一宿未合眼,再仔细看,眼睛也微肿着,怕也是落了泪的,张夫人先前还把奴婢拉在一旁,与奴婢偷摸说了句话,说她看见文渊将军今早来上朝时,手臂还拖着道伤,面色不佳很是狼狈。” 只听得了文渊负伤这一消息,虞昭便知晓情况不妙,心头霎时一紧,不可思议皱眉思量着,轻叹道: “唉,怎会变得这兵荒马乱的,可见我昨晚那噩梦所预示的兆头不虚,也不知文罗那傻丫头弄出了什么名堂,让她兄长母亲伤的伤急的急,成了这般。” 但凡有点心思的人想想便都知道,文夫人近日默不作声不停地往虞昭这送东西的举动,才不是随大流想讨个好处什么呢,分明是在沉着冷静小心翼翼打基础博个好感,好让她出面解决文凌两府联姻破碎一事呢。 费心这许久,却迟迟不见文夫人再做出进一步的动作,忽然她就端不住镇定,一刻都等不得一样着急,要连夜守在宫门口着人递帖子要求见,明显就是在昨天一夜间,发生了何事让她慌了手脚, 许久没能见着文罗,虞昭不了解事情严重性是如何程度,也觉得棘手得很,但好歹她心里还知,自己若想要帮好文罗的这个忙,必然也得先稳住阵脚不能慌乱才能够。 遂一边沉思着事情会发展成的各种可能局面,虞昭一边静待宫人们替自己打理好了仪容,这才起身往外殿走去。 茶厅中,此时主人未至,只有三人对坐而望,氛围着实有些微妙尴尬,张淑容与张夫人这一对名头母女,原本是为着要同讨虞昭的好处,近来才达成了共识结盟的,故两人手拉着手所寻到口里的说笑,演得再好,看起来都有些勉强。 而文夫人呢,就更融不进去这虚伪满满的笑谈中了,她无论何时,对待京州城各人各事,态度都是淡漠不惊,加之今日前来满怀心事,更连客套都做不出来了,一直静静坐着静待,实则心中焦急,紧握了许久了双手,已然已经被冷汗浸得冰冷。 茶都快凉了,终于才等来候在外头的宫人传来一声传唤。“懿妃娘娘到了,请淑容娘娘与两位夫人入膳厅同品茶点,” “哎呦,淑容娘娘快些去,懿妃娘娘在叫我们了,” 闻声,张夫人反应最快,手忙脚乱站了起来,让自己的侍女帮忙整理着衣裳和行头,嘴上先是催着推着张淑容走前头,自己几下收拾好了,也连忙迈步跟上去。 走了两步,张夫人忽还知道顾及着后头有个人,转头,见文夫人脚步缓缓,走路都依然在魂不守舍地想着事情,也不惧会讨冷脸,十分自来熟地退至她身旁,把她拉上带着与自己并肩快步向前。 “唉呀老姐姐,你可别想了,快些,这可是懿妃娘娘,怠慢不得,有何为难事,你见着她后与她说就是了。” 人人皆知礼部尚书张家,上至大老爷下至看门小厮,一个个礼数周到是出了名声的,唯独如今这个继弦上位的主母是例外,出身不高,头发长见识短,却最爱把规矩挂在口中,但行为举止又总不能与规矩沾上边,此刻文夫人不防忽被她拉住,都愣愣不知该做如何反应了。 见自己娘家人这般失仪,张淑容心中也是苦恼无奈,凝起了眉头,驻足转头劝道: “大夫人,你得稳重些,懿妃娘娘她喜静,且宫里头不比府里头,像你这般喧哗,何来体统!” “当真?那我不说了,” 听此话,张夫人即刻瞪着眼睛住了嘴,警惕往四方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自己后才松了口气,然而她收声的缘由,显然只是为着张淑容所说的前一句顾忌,而非后面提及的规矩体统什么的,还好心地压着声音与身旁的文夫人分享。 “你可听见了,懿妃娘娘喜静,待会儿进去与她说事时,要细着嗓子,就像我现在这般。” “好,多谢,” 平日里应对各类应酬,文夫人本就不大熟练,面对张夫人这等持热情态度的人的机会就更少了,她就更不知所措,不过总归是知不能拿冷脸去对人家的好脸的道理,便也点头同张夫人道了谢,继续忧心忡忡随人往前走着。 穿过廊下院子,张淑容带着一行人来到了膳厅,卓姚恰好已经指挥好宫人们摆好了饭,见她们来了,先朝屋子里头得虞昭知会了声,又赶快打了手势让厅里的宫人们都退了出来,这才恭敬上前,引了几人进去。 “臣妇给懿妃娘娘请安,” 才入了门,张淑容身形还未站定,就听身后的张夫人不按规矩,抢先自己一步给虞昭行了礼,惊得脚下趔趄了一下。想出言提醒,但她又顾忌着在虞昭面前不好做大,只得堪堪屈膝补行了一个礼,面带歉意看着虞昭,想请她不要计较。 第420章 请求 于一个母亲而言,此生自子女们托生在她肚子里的那一刻起,她此后一生的心血,便已经确认了付诸的对象,始其比性命更重,宁死不会遗弃。 待十月怀胎分娩之后,母与子的肉身虽已分离,但孩子依旧是长在母亲心头的命根子一般,其受的每一点痛楚,不管是心上还是肉身上的痛楚,便也都会在她的心间翻了倍地痛上一痛。 此刻的文夫人便是如此,儿女不睦起了争执,女儿一意孤行要往那火坑里跳,儿子为阻挠而身负刀剑之伤,两者皆是愿碰个头破血流都不愿退让,独不腾出心来想想她这个做娘的手心手背都在受钻心的煎熬,以一瘦弱之躯,生生承受着她二人的痛。 无独有偶,虞昭自小到大家境贫寒,衣食再是不济,却也是被自己那瘸了腿的娘亲豁出命来爱护关切着长大的,至今已是深深看过了为母之人那默不作声的伟大,所以此刻对眼前文夫人所痛,十分也能感触个八九。 且如今时过境迁,虞昭自己也是个腹中身怀骨肉血脉的女子了,看过文夫人此时为文渊文罗两个孩子费尽心神艰难地求援寻助的辛苦,再将心比心,心中也不免产生了点共情之意,不由亲自起身离了尊位,上前想将文夫人扶起,边走边坚定与她道: “夫人千万放心,此番确实是文罗太不懂事了些,凌锋不思悔过,蛊惑文罗毁令交权一事,其性质极其恶劣,已经是关乎军政要事,陛下和诸朝臣必定会出手干涉阻止其,待局势稳下后,本宫也会传召文罗入宫面谈,势必会尽权利劝她认清凌锋其人那为人不端的品性。” “臣妇无用,今生一切希望,就全仰仗娘娘了……” 痛至极致,文夫人悲楚不能自已,随出口话而潸然泪下,抓住虞昭的递过来的手后,却也并未收了大跪之礼,继续保持着恭敬的姿势,悲声恳求道: “只求娘娘能怜悯,哪怕陛下真要收了文罗的军权,臣妇也是不在乎的,只万万不能让她的一辈子栽入凌锋那等蛮横不知事理的人的手心里,再有,还请娘娘信臣妇的话,文罗如今虽成了个被猪油蒙了心的混账,但臣妇担保,她的本性实则是善良的,若她因此事,而触怒了陛下,关键时刻,还请娘娘帮着说说情,定要保住这孽障的一条命才好,臣妇感激不尽。” “知道,本宫自然知道,答应夫人就是,夫人快请起吧,” 眼观此情,万分感触涌上了虞昭的心头,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说出拒绝的话再去惹眼前已是万分失意缠心的文夫人的心中不安,连声应下请求后,连忙与卓姚一起将她扶在椅子上坐下,也顺道在旁坐下继续安抚着。 冷静了片刻,文夫人粗喘着气,可算将方才因情绪暴起而激起的心闷缓过来了,眼前目光变得清明,见虞昭不端着皇妃的架子,还这般贴心过来自己身旁递茶顺气,深觉感激,加之见她与自己女儿的年纪相仿,又觉亲切,拉住她的手,便迟迟没有收回来,继而也不由自主地开始向她吐露心声。 “娘娘,我是实在怕了,知女莫若母,我最明白,文罗这孩子自小到大,便是个好强性子,他们父亲离世后,我,她兄长,她,孤儿寡母三人相依为命,最怕沾染上人情是非一个不小心会惹祸上身,所以我只想让他们平凡了却一生,从来就只会一昧劝他们莫出风头莫图名利, 偏偏文罗是个倔强的,少时为哄我开心,口上时常是依从,行为却从来不依,逮着机会就想惩恶扬善展现威风,或是总说要去战场立个大功圆她的将军梦,就连做梦,她都会念叨着放不下。 上天眷顾她,她是好容易才得了先帝赏识,如愿离了围场上了战场,我也是好容易才说服自己,让她今生由她心愿而去,可如今再看,她却如被灌了迷魂汤一般,要为了那样一个自大狂妄的男子,把苦苦追求到的荣誉尽数奉还,这怎能让我不心慌,怎能让我不痛心?到底谁能明白我的心啊……” 孤立无援的文夫人不知,恰好她面前的虞昭,或许就是世上唯一一个明白她心中所慌的人,文罗今生脚下风光无限的戎马之路,便是因当年虞昭向源帝举荐她时为起始,后来,虞昭也是亲眼看着她一路拿超于常人的用功努力,取得了属于宁远将军的盔冕,而那顶她梦寐以求的盔冕,也是虞昭亲自上前为她戴上的。 立了功时,闻君主赏识夸赞时,文罗脸上所流露的欣喜神情和放光的眼神,还有随军出征,带着功劳大胜归来时,她红缨飘飘骑在白马上春风得意的姿态,无人再比虞昭看得更清楚了。这个让大楚许多男儿都佩服的女将军,其逐名立志之路上的那种坚毅执着的精神,也少有人能比虞昭感受得更清楚了。 或许情之一字不知所起,又确实有迷人心神的魔力,让那浴血厮杀誓要将威力立于男儿之上的女将军也入了迷,终究也选择为心中所爱的男儿毁令折剑了,虞昭恍然明白,昨夕那个噩梦果然成了真,一时心头感慨万千,默声听着文夫人的倾诉,渐而都想出了神。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时候,文夫人和虞昭两人心中忧事都不曾发觉,卓姚在一旁提醒道: “娘娘,午时将至,文夫人应当离宫了。” 规矩如此,文夫人不得不遵守,起身再次行礼谢过: “叨扰娘娘清净,臣妇心中愧疚,烦请娘娘为文府费心,今生后世,臣妇都不敢忘此大恩。” “夫人言重了,请起,” 虞昭伸手拦下了文夫人的礼,嘱咐道: “那本宫就不送了,夫人回去,切要保重,若是劝不动文罗,便也不必再去激她的性子让你也跟着难受,静待文渊将军请示陛下后的消息就好。” “是,谢娘娘关心,臣妇明白,” 千辛万苦入宫求援,得了虞昭的应和,文夫人心中负担比来时更轻松了些,再以千言万语谢过后,才颤巍巍被人扶着告退。 午时即至,可早膳因这麻烦事凉了一桌,虞昭再无心拿起筷子进用,文夫人离开之后,自坐在原位思虑了许久,吩咐人拿了披风穿上,迈开步子出了殿门,欲往天子殿去。 第443章 虚像 天子殿后方不远的这一条宫道上,并列坐落着两座宏伟宫殿,两座殿宇规模相当,坐北朝南东西并立,位于后六苑之前,都可称是后宫副殿,但宫中谁人都知,这两道宫门的门槛虽一样高,但内里的人与事,从来是天差地别两副光景。 前者朝晖宫,那大门就算常年不愿大开着相迎,也阻不了帝王的人与心偏生就爱临幸此处,乾坤雨露朝晖不断,自来所居之人无一不是身受极宠之人,故合宫上下,唯此处,每朝每代几乎都不曾见过寂寥冷清。 后者贤居殿,原在前朝为正宫皇后居所,后楚氏先祖打下江山后,为给天下人做榜样,信奉夫妻该同寝同居一理念,修缮扩建了主宫为天子殿,做皇帝与皇后日常同居的居所,此殿便为历代太后所选的养老之所,或也可为嫔妃的寝殿,但居者身份,必得不凡。 如今贤居殿内,亦是装下了位将妇德女德修炼得精绝的贤惠佳人,得此殊荣,是因她当日受丧子之惨痛,楚子凯给她的补偿,而她入住以后也感念圣恩,尽习天下遵夫崇君之礼仪规章,日夜期盼着能拿这些本事讨好到的那个赐她殊荣的男人,可是尽管再努力,依旧从来没有如愿过。 久而久之,或许是因付出得来的回报是冷清,这本就不见言笑的贤居殿,满宫上下的人事,还都被一个时常爱将德行工容挂在嘴边的主子带着管制这,尽数越来越迂朽,死气沉沉的,不能从一人一物身上可寻得一点灵动,像是生生的把一个华丽大气宫殿,活成了个无欲无趣的尼姑庵般。 以上这般,就是虞昭楚子凯在踏入贤居殿大门,见到殿中场景后,脑中不谋而合生出的第一个想法。本正值春意盎然的季节,可园子里的所有树植,皆被修剪的中规中矩,一应儿的佛树样,中央簇拥立着的,是一大块木雕避煞屏风,上头所雕刻的文字,都是女则女训中的经典名句,乍一看,还真觉得是一块贞洁牌坊。 如今凌德仪因罪被降位,已经无资格居一宫主位,故楚子凯虞昭二人进门后直奔偏殿去,过了院子看过了那些佛树和屏风,自就被那些挂在廊下的字画吸引了注意力,细品细看后发觉,原也是些书写描绘表达着女子生来谦逊驯服的意向之类的作品,而手笔,与当日岁末宴上凌德仪那副荒原饿殍图如出一辙,一看就知是出自她的手。 “将这些字画,和院子里得那些东西,都撤了吧,贤德,并非是卑微,何苦将这些词意如此张扬着来赞颂,” 篇篇皆是放低姿态迎合夫权歌颂贤良淑德的陈词滥调,仔细看看,不难发觉是以浓笔新墨呈现出来的,对墨宝有研究的人,用心点就都看得出,这些作品装裱纯新墨色正浓无一点褪色晕染,全部都是近几日赶制而成,只怕也是做戏的道具而已,楚子凯对此,尤为不喜,甩眼不看,边往前边走边淡然道: “贤居殿,顾名思义为贤者居之,皇祖母从前,也是个刚柔并济的飒爽女辈,却从不会将此类空词挂在嘴边念叨,不也能成就一代贤后的美名,可见虚无形式做得过于周全除了招人反感外再无用处,丝毫不及以为人正派来以身作则的具有让人信服之力,贤德与否,并不是以谁的诗词做得好来评判的。” 自是也看出了楚子凯所看出的端倪,虞昭却不愿轻易在别人的地盘上明目张胆开口说话,对凌德仪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这举动,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默默跟在楚子凯身边随她走就是,拐了一个角,出了回廊,再有三两步,就已经到了凌德仪所在的书房了。 屋中的人们早早就听得了外头唱御驾亲临动静,已经聚在屋外面的阶梯下整整齐齐跪成一排相迎,楚子凯虞昭快步而来,由外从那门里望过去,凌德仪挂着满脸泪痕,被一个宫女搀扶着,也晃晃悠悠迈着步子,想出来迎驾。 好似是因身子太无力,忽凌德仪一个没站稳,踉跄一下,干脆跪在了原地,垂首弱声行礼道: “臣妾恭迎陛下尊驾,参见懿妃娘娘。” “有懿妃与朕在就可,不必人在旁伺候,都退出去,” 柔弱无依,好不可怜见的,楚子凯却对凌德仪此态视而不见,领着虞昭径直绕过她进了屋,环顾书房四周,迈步去了上座坐定,朝外吩咐道: “人都带下去,把门带上,凌德仪有自戕之意,贤居殿宫人却未能及时发觉,有失职责,赐掌嘴四十,近身者赐杖责二十,行刑后都去宫门口给朕面壁罚跪,无诏不得起身。” 一来不是好言安抚已是哭成泪人的凌德仪,而却是拿她身边得到人开刀做法,楚子凯的绝情,超乎了贤居殿宫人的意料之外,在他发号施令之后,一个个皆是脸色大变,磕头哀求不止,但并没有什么用,御前护卫们的那锋刀一亮,就都哭哭啼啼的往宫门口领罚去了。 一瞬间,身边的人都离去,凌德仪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止挽留,脸上神情有些慌乱,继而又瞧书房的门被人关上了,慌乱更甚,再是觉得心里头没底,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转身面对虞昭楚子凯二人,欲语泪先流,哀笑一声叹道: “大抵是因为臣妾不得陛下亲睐,又曾经一时糊涂招惹了懿妃妹妹的不快,所以不论做什么,陛下就只先看到臣妾或臣妾身边人的罪名,看不到臣妾心中的苦楚,抄录女则女训,是做虚无的形式,做诗词清心忏悔以求感悟,亦是无一丝令人信服之意,总归不会是真的胸怀求贤德之心,换不来您的赞赏,只能招得您的厌烦,以至于您看都不想看到。” 显而易见,凌德仪魂像是丢了一半,但耳力还不错,方才楚子凯在外头吩咐人撤书画撤屏风时所说的话,全让她给听了去,所以就更让她心里的感受多了一丝悲哀,话至此处,她看着书桌旁边的地上那把剪子,语气亦然是悲哀满满道: “如果今日,常嬷嬷的手脚再慢些,臣妾真的被利刃穿心丧命于此,您只怕也是不会生出一点怜悯之意,反而觉得臣妾是畏罪自裁,死得是理所当然吧!” 偌大书房,只有凌德仪一人再专情诉苦,虞昭楚子凯坐下后,都定定瞧着她,心不在焉听着,不做任何言语,等她话音落下后,良久,是确认她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以后,楚子凯才打破僵局,也不过寥寥一句话: “罚走你的身边人,是朕在给你这个当主子的留颜面。” 话说出后,楚子凯暗里打量着周围的场景,和虞昭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书桌前那散落一地的书稿上,默契对视一眼以后,虞昭缓缓起身,上前去捡了几张细看,又想伸手去拿一旁已经断了的剪子,即刻被楚子凯出言阻止了。 “别碰,小心着手,” “好,陛下放心,我不碰,” 虞昭依言连忙收回了手,转头复欣赏着手里凌德仪腾抄的那些文章,一边翻阅,一边漫不经心问道: “凌德仪,你方才一时糊涂想自尽时,是因恰好被常嬷嬷进来送膳食撞见了,她及时救下了你,所以你才保住了命对吧?” 凌德仪微微点点头,无力答道: “确如妹妹所言,姐姐不受陛下与您的待见是真,好歹还有些个忠奴在身边陪着,是因得她忠心护主,我如今才能苟延残喘在这和妹妹说话,妹妹若觉得我拿命偿对你犯下的罪过这一举未成,不足以证我心中的诚意,自会再找机会,死得干净利落,来与你谢罪……” “免了免了,” 虞昭轻声打住了凌德仪的话,又好似去晦气一般,不动声色转身轻轻拂了拂袖子,不明不白告知道: “本宫只是觉得,幸而你身边有常嬷嬷这么一个人在侍奉,才及时阻止了你,不至于酿成一桩大祸,这样想着,她倒是功大于过了,本宫在纠结,或许方才罚错人了?” “常嬷嬷被罚?此时在何处?” 得知虞昭已经责罚了常嬷嬷这一个消息,凌德仪心中那所剩无几的底气,更流失得几乎殆尽,本来失落平平的声音多了点急切,对虞昭道: “她本是一心为我,若是行事不妥冲撞的妹妹,还请妹妹恕罪,让她到嫔妾面前来,嫔妾自当重罚她给妹妹泄愤,只她忠心一生,罪若不致死,就请妹妹慈悲,饶过她一条老命吧。” “放心,本宫不要她的命,” 看凌德仪这有些兜不住心急的样,虞昭心道果然自己没有猜错,那常嬷嬷,当真是这贤居殿的大半个主心骨,心中随即更有了把握,继续一步步拿话引她入套。 “她违了宫规,被本宫罚跪在御苑了,却也不忘担心你,担忧你不沾水米几日,身子会受不住,托本宫来了后,问你一句,用过午膳了吗?” 不明所以的问题,凌德仪不能探究出虞昭在此时问出饭食这等日常关心之问的目的何在,一头雾水,但还是努力保持了镇定,有气无力回答道: “妹妹生来耀目,不曾体验过,心死之人,单靠米粮物什撑一具躯壳,这种滋味,好没意思,倒不如不费这个力气,空着腹受着饥苦,这心里的空或苦,也就没那么难熬了。” “那东西呢?” 管她说的这好些冠冕堂皇的话的意思有多深奥,虞昭无兴趣探究,目的明确,扫视了周遭一圈,继续问凌德仪搞不明白的看似是无关要紧的琐事。 “常嬷嬷给你端进来的饭菜呢,我见这书房里的地衣无油污汤渍的痕迹,应该不会是被打翻了吧,你既没用,放在何处了?” 凌德仪虽警惕,但还是没有搞清楚虞昭所问指意在何,只得迎上话随便回答道: “这等事,嫔妾无心去关注,许是被宫人们端出去了吧。” “这倒是奇怪了,” 听得答案,虞昭迈步回了坐,眼神不离在堂中垂头丧气跪着的凌德仪,疑惑不解分析道: “若本宫是常嬷嬷,手里端着饭食进来时,看见凌德仪要拿剪子穿心自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心大概只会想着要救人,是顾不得其余事物的,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弃了手中汤菜,上前阻你想不开。” 说着,虞昭漫步至门口,站定在进门处,左右观望查看了一番,接着分析: “常嬷嬷说,她是一进门就见你挥着剪子,可这书房四周空旷,并无可放下托盘腾出双手的地方,你自裁之意决绝,她若慢条斯理蹲下平稳将饭菜放在地上后再来阻你,只怕现下,我们来此,也无机会听你还留着一口气说什么委屈了吧。” 细节决定成败,凌德仪等人将现场伪装得再是精妙,不曾想百密一疏,还是让虞昭抓住了破绽,败露了,但凌德仪强迫自己冷静行事,继续道: “我悲极,不曾注意过这些,许是打翻了,宫人们怕我看着碍眼,及时清理干净了吧。” “是吗,你宫里的人竟是这般贴心,” 不给她狡辩的机会,虞昭步步紧逼,指了指一地凌乱的手稿和那把剪子。 “打翻了的饭菜都能怕你看着碍眼,及时处理得干净得都看不出一丝痕迹,这样久了,那撒了满地的纸张,却不帮你收拾一下,这也就罢了,那差点要了你命的剪刀,他们也不好好藏着,非要明晃晃的摆在外面,竟不怕你再抓住机会,又会给自己来一剪子?” ps:明天精改, “是吗,你宫里的人竟是这般贴心,” 不给她狡辩的机会,虞昭步步紧逼,指了指一地凌乱的手稿和那把剪子。 “打翻了的饭菜都能怕你看着碍眼,及时处理得干净得都看不出一丝痕迹,这样久了,那撒了满地的纸张,却不帮你收拾一下,这也就罢了,那差点要了你命的剪刀,他们也不好好藏着,非要明晃晃的摆在外面,竟不怕你再抓住机会,又会给自己来一剪子?” 第445章 悲楚 言辞切切诉说着她母亲的可怜之处,凌德仪话至悲处,已是怆然涕下,这样子可谓凄凄惨惨戚戚,可即使她忧愁又悲伤的情感都已经充实得不能再充实了,虞昭和楚子凯,都还是没能她口中这点言语里,听出个前因后果所以然来,依然是疑惑满心。 奈何百善孝为先一理是天下人皆知,孝之一字可大于任何品德,不管对谁,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说否定的,所以楚子凯虞昭二人纵然一头雾水,也不好打断凌德仪口中的那不明不白的话,见她哭成了个泪人,也怕激起他心中更多的伤感,更不好出声追问她什么,只能噤声,继续耐心当听众。 手持的那一方手绢都快被泪水浸得湿透,凌德仪一颗孝心,承载不住苦楚忧愁,这一阵哭泣,好像要断了肠,虞昭看不过,耳朵又实在觉得吵,开始时不时在她换气的空挡,插几句安慰与她,又过好一会儿,才见凌德仪将眼泪流尽,止住了哭,这才正式开始述说: “陛下与妹妹不知,臣妾的娘家,自来规矩森严,新妇入门三道坎一过,便只配为夫家的二等人物,三从四德三纲五常,还必得倒背如流了才算合格,无论发生何事,都不可忤逆丈夫,嫔妾的母亲,便是这样谨小慎微顺由父亲的活了一辈子,可如今家境渐好,父亲美妾众多,他那样子,却是不大愿做母亲的依靠了。” 家务事难断,凌德仪口中所述的问题,是关在内宅里头的家长里短柴米琐事,无关乎国律王法的是,确实只有她们自己家的人,才有资格伸手去管了,故可想而知,她只身远嫁入京州,对她母亲眼下的困境心知肚明,却不能寻求到外人的帮助来干预娘家后宅之事,自己也无力将手伸回家里去干涉,心中必定是无可奈何又无奈至极。 今日既然破天荒厚着脸皮请来了楚子凯虞昭,并与开了口,凌德仪如已经豁出去了般,好似一点也不想隐藏什么了,继续将凌家深宅里的光景更细致的道来: “原臣妾未出阁时,府中姨娘们得势猖狂,都蠢蠢欲欺母亲柔弱良善,臣妾在母亲身旁,有时都难以护得住,如今来了宫中,更不知她在府中的日子过成什么个样子,去岁冬日,她一封家书入京告知臣妾,果真是已经被欺凌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而父亲对姨娘们所为,也只不过是无济于事的训导两句,丝毫不能解母亲的困境,所以臣妾一时心急,当日在九州台当着众朝臣夫人的面,竟做出了那愚昧之事。” 耳濡目染这一词,词意字意都十分有道理,且看看这贤居殿被凌德仪写了满院子的女则女训,又想想凌锋对文罗,那与凌父对凌母如出一辙的态度,楚子凯与虞昭二人听过凌德仪此番话以后,倒是觉得,此话至少有迹可循,比先前她那些言行举止,信服力要高一些,姑且都选择相信了她。 “此事,你若有心求助于朕,本该直说,不该擅作主张搞出些莫须有的事情来求什么功劳解困,” 将缘故听明白后,楚子凯开始表态,依然是将是非放于人情之前,他不管眼前的凌德仪看起来有多可怜,苦衷有多感人,对她的所作所为,还是坚定地持了否定的态度。 “你父亲宠妻灭妾,致使你母亲正妻地位有名无实,若此事属实,虽罪不至伏法,也不符合情礼了,若一开始就与朕说明,朕召见凌锋入宫后,下达一道口谕警戒便是,你何苦要大费周章,将这再简单不过的事,搅和成一潭浑水。” “陛下,话虽是如此,可自古有言,家丑不可外扬啊,” 事已至此,可不是如楚子凯所说,已经变得一塌糊涂,凌德仪摇头做出懊恼状,深深叹了一口气,抬手将微红的眼眶里的水光擦尽,抬头望向楚子凯虞昭,解释道: “臣妾与臣妾的娘家,再是不起眼,亦是想全力保下几分颜面的。故当日在九州台,哪怕臣妾自己做出的丑事全部暴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臣妾觉得自己没了脸不要紧,唯恐父母颜面跟着尽损,这才不愿意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本在边听他们说话边沉思发愣,虞昭忽被凌德仪投来的目光惊回了神识,也毫不避讳地将目光反投回去,随口问道: “当日是因人多,你不愿说,何以事情发生了都快一个月了,只今日,你就愿意同本宫与陛下说了?” “妹妹,嫔妾本是想在宫里默默忍苦。诚心忏悔,奈何从外头刮进这门缝里的风,不得不让嫔妾牵挂啊……” 烦忧扰心,细想起来更是心烦意乱,凌德仪闭目,皱得不能再皱的眉间处,愁色看起来更浓郁了些,她无力摇了摇头,叹道: “昨日无意听得外头递物的宫人们闲谈,说有从宫外头传进来的消息,得知父亲母亲已经入了京州,在城门外,嫔妾家车队与懿妃妹妹娘家车队相遇时,父亲母亲拜会叶城王与夫人时,臣妾母亲,竟被父亲当众训斥了,所以嫔妾不得不担忧母亲如今的处境,迫不得已,这才有意想邀妹妹前来,或是以死谢罪,或是赌咒发誓,总之想与你说开误会,证明忏悔之诚心,也妄图求得你的原谅,让嫔妾有力助我母亲一力。” 越说,凌德仪的神情越是怯怯不安,揪着心似十分忐忑地试探看了看虞昭,低下了头,泪水又一次涟涟落下,卑怯低声自嘲道: “不想许是现世报,妹妹或许已经厌弃极了嫔妾,故不愿对嫔妾的请求做出回应,然而嫔妾一想到母亲眼下的艰难,心痛得就如被油煎豁然,今日再敌不过心头苦痛,便一时悲愤涌上,想了结了余生,以此来将债还清,也顺带将烦忧,断个干净吧。” 想寻死的意图,根本就是假意,虞昭楚子凯都是看明白了的,所以听得凌德仪又提此事时,两人默契都不选择接这话,暗暗将她这话无视了,虞昭只如实与她说明了未回她书信的缘由: “昨日你的书信,送来朝晖宫后,因本宫与娘家人叙旧一直至傍晚,一时搁置就遗忘了,并非是故意至你的生死不理,还请恕罪。” “嫔妾怎敢当妹妹此言,” 得了虞昭的大度赔罪,凌德仪惊得手足无措,连声道了不敢后,又道: “嫔妾如今是待罪之身,哪怕妹妹真的对嫔妾视而不见,想要了嫔妾的命,也是嫔妾罪有应得,只是嫔妾对母亲生养之恩未报,着实愧疚,只求以死谢罪之前,陛下与妹妹,能再让臣妾与她见上一面。” 冠冕堂皇的虚话可尽数当做耳旁风,但虞昭昨日确实听得,南荣夫人与自己提起过,她入城门时与凌家的车马相遇,亲眼见得凌德仪的母亲病得形如枯槁,还因一点小事就当众被凌父呵斥了,如此想来,她便觉得,凌德仪口中所述说她母亲的处境艰难一事不会是假,遂率先开口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你的烦忧是何,要解决是有何样的困难,本宫无心过问,也无心去管,但本宫也不必你以死来谢什么罪,你我恩怨不至于此,一切还是按规矩就是,你犯的罪,险些败坏本宫的名誉是真,所以与你降位发俸禁足一切罪名,是以理而来,在你真心悔过之前,本宫依然不想给你减免,至于其余的,比如你母亲的事,不是本宫的义务。但陛下若愿意出手相助你的话,本宫也不会多手拦着。” “一码归一码,先把事情全部说清楚了,才再谈其它,” 心系虞昭前不久是差点吃凌德仪哑巴亏的人,如今见她自己松了点口了,楚子凯得她托付便一定想尽好自己的职责,依然没有放松紧惕,耿耿于怀于凌德仪当日起了陷害虞昭之意,想坏她名声衬自己良善这一举动,故不愿就此放任,刨根问底追问道: “先不论你为母假意行善求荣这一事了,你如实告诉朕,当日团年宴上,你吩咐人故意在懿妃的饭食中添油盐,致使她倒胃弃席不愿食,你与那群乌合之众,就借这个由头,明嘲暗讽想要给她身上泼上朱门酒肉臭的脏水,妄想给她安上一个奢靡无度的恶命。你想博得好名声的话,只用做好你自己的戏便是,为何非要将无辜的她牵扯进来,此举若成了,结果实在恶狠,你行此举,缘由是何?” “臣妾……不过也是……想借懿妃妹妹一个势而已,” 说起此般缘由,凌德仪面上失落更甚,最终事宜到了极致,所有的情绪汇聚便化作了释怀一笑,不难品得出,这笑中悲意满满,后凌德仪将头微微扬起,瞳孔定格在一处,一动不动,好让通红的双眼中噙住的那一汪泪水,不会往下流,同时,嘶哑着喉咙感慨道: “臣妾依稀记得,当日懿妃妹妹身着暖锻锦衣,头绾明珠凤冠,璀璨夺目,倾城风姿在场无人可比拟,别说陛下的目光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哪一位不是只瞩目于她呢?臣妾所谋划的事,再是费十二分的功夫策划的完美,若是懿妃妹妹不参与进来出个场,又有谁会有意留心到呢?” 一席言论说出后,即刻令人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今日凌德仪可谓是将衷肠诉尽,可从她口中所出的千言万语中,落在虞昭楚子凯的耳朵里,最能让他们真切感觉到悲意的,当真就属以上这番话,二人皆觉被这话准确抨击到了内心,不由愣神而望。 还未完,紧接着,又听凌德仪语气悲意满满,对楚子凯复述出一番质问: “陛下,当日臣妾若不试图将懿妃妹妹牵扯进来,哪怕当真将贤居殿的东西全数捐赠给北疆灾民,恐怕,您也不会注意到臣妾吧?您的目光,臣妾从来都求不到,何谈求得来您对臣妾的赞赏,这,便是臣妾昧着良心,要拉下妹妹与臣妾做陪衬的缘由了,就是如此,臣妾认罪……” 虽听起来荒唐得不可理喻,可纵观现实,凌德仪所言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是铁打的事实,她此时说出的质问与感慨,何尝又不是后宫所有嫔妃的心声呢,楚子凯虞昭分明拿出了证据是占理的一方,可当面对此话,只能无言以对,更不知该做何样的回应,抬眼互望着对方,却都没有说话,安静屋中,凌德仪那丝丝低泣声,回荡得十分明显。 帝王之怀,本有容纳千万女子的本事,如今却是被只一人独占,虞昭和楚子凯二人,虽都是你情我愿选择忠贞不二独守对方一人,可满宫嫔妃也是风华正茂,一年到头只能守着寂寥度日,自然是满心怨怼,何能有心理解她二人的真情是何样的可贵,如凌德仪这般失意的人,在这后宫之中,只怕一抓就是一大把。 “罢了,你起来吧,” 莫名的,在这一通思虑过后,虞昭心里头,竟油然有了种是自己亏欠了凌德仪的感觉,这种感觉只要起了点苗头,就会梗在她心里让她十分难受,索性豁出去横了横心,选择大度了这一次: “只要你以后不会再生事寻本宫的麻烦,从前的事,我在不会再死缠着来追究什么。” “嫔妾,谢过懿妃妹妹……” 堪堪听虞昭表完了态,凌德仪强忍住哭泣,木纳俯首,对着她再行了一礼,后以手撑着地,使尽全力颤巍巍地站起来,腿显然已经跪得有点酸麻,只得一步一步缓缓移动着,至旁边一凳子处坐下。 ……………………………………………………………………………………………………………,明天补充…………………………………………………………………………………………………………………………………… 第447章 存真 一丝委婉没有,凌德仪既然开口求赐教了,虞昭便毫不吝啬直白开了怼,一口气说出的话,直击关键处,霎时就将凌德仪塌了半边的台子彻底拆成了个零七八碎糟摊子。 如同自讨苦吃,凌德仪因羞窘而脸微发红,暗里有些后悔,恨自己一时脑袋发昏重提了先前那事,此举着实是在自寻羞辱,因此,又不能反驳虞昭什么,只能厚着脸皮,态度越发卑恭道: “嫔妾知错,也请妹妹不吝赐教” 细想凌德仪要死要活地闹来闹去闹腾出这许多事端,若要对此做出个评价来的话,总结起来,可不就是一句话能够形容完全——吃饱了,没事做。虞昭想到此处,嘴角不忍嘲讽地向上勾了勾,冷声问凌德仪道: “人是凡胎肉体,食五谷充腹而生,本是顺应天道自然之规律,饥苦之苦,违背自然而生,算是人间疾苦最首,最是难挨,你说你已经绝食几日,那这几日,可感受到这等苦楚的艰辛了?” 绝食一说,本是虚假的,凌德仪只是说出来做做样子想博个同情,如何能真正感受得到饥苦呢,虞昭明明也早就看穿了她的把戏,此时还非要问出这个无谓问来,除了是在表达嘲讽外,还能是为何? 面对虞昭的讽刺,凌德仪一张虚伪的脸皮,被无形中撕的发疼,越发觉得难堪,面容上以脂粉堆砌装扮出来的苍白憔悴的脸色,已经挡不住窘红外露。所做的伪装,快要全数被拆穿,她再无一点颜面发声,只能默默受辱。 “你自然不曾感受过……” 她从不曾感受过的疾苦,却是虞昭自小是感受着长大的,此时虞昭身处华丽殿堂,身着暖身锦衣,再次谈起这话时,如同回忆如同感叹,语气轻得,如同不大在乎一般,可说给凌德仪听的道理,却每一个字都是蕴着满满无奈的现实: “你可知,受饥苦之人,光只是面容憔悴,才不至于称得上苦态尽现,本宫不知人真的绝食八九日会是怎样个下场,但据本宫所知,人若一两日无食入腹,浑身无力,腿手更是发软发颤,别说提笔做文章了,只怕连一根火柴棍都拿不出力气去打燃。四五日若还无食入腹,腹中心肠,就会翻涌痛入刀绞,致清醒时生不如死,昏睡时不得安眠,此滋味,说是痛不欲生,也不为过。” 一字一句中描述的苦,那都是虞昭小时拿瘦小身板咬牙硬忍受过来的,她回忆描述起来,触动由衷,呼吸控制不住地不顺畅一滞,楚子凯听着,也知她这实则是在暗暗将苦痛过往感受诉出,亦是心头怜意泛滥,心疼得紧,握住虞昭手的手,不由自主将力道放得更紧了些。 而反观凌德仪,这个成日只会喊口号爱搞虚无形式的赝品苦修者,碰到了虞昭这真正将苦难偿尽才得道升天的真佛,即刻就被衬照得原形毕露,自行惭秽,将头埋的更低了些,再也没有勇气发出一声响动。 旧苦再难挨,也都成了过去了,虞昭本是个从来不愿拿过往烟云说事的人,今日提起,也并不是为了吹捧自己受过的苦,只是见凌德仪这等人总是闲得脑筋搭不对独爱无缘无故折腾麻烦的样儿,十分不解,不解之余,又带着三分不平。 轻轻拂开楚子凯拉住了自己的手,虞昭只身行上前几步,蹲身随意在落了一地上的凌德仪亲手所誊下的手稿中捡起一张,展开看后,先是点头赞道: “凌德仪这一手行书,笔锋落得精妙绝伦。相间而行,如云行流水,秾纤间出,非真非草,离方遁圆,乃楷隶之捷也。此等作品,所做之人必然是从小得名师教导,再有成千上万遍名帖佳作供其人临摹后,再以极细稳之笔力落于纸上,才能得出一篇的。” 夸赞完毕,虞昭又抬眼扫视书房四方,观过墙上数幅字画,失声讽笑一声,摇头道: “你书房里,院里,回廊下,上百篇文章,皆是这样的上作,每一字每一笔的笔锋,皆是落得利落漂亮,若你说都是你空腹数日,忍着饥饿的苦楚,靠绵软颤抖的腕力作得的,本宫觉得,是极为不合理的。” 这一次的谎被虞昭看穿,凌德仪好似又是因败在了细节上一般,实则细想便觉不然,凌德仪分明是败在了她与虞昭今生所经历的事态悬殊差距之上。 从小在富足之家被精养培育‎‍成‎‍​人​‍‌的孩子,与自小就落在山野间为求一‍口‌‍‎活‌命之食要拿性命去历险打拼的孩子比起来,衣食住行什么都占了绝佳优势,唯一短缺的,大致就只有这一份充满磨难艰辛的实际经历了。 真正可怜过的人,虽过后不常愿提起往事,但绝对一辈子都会记得自己可怜无助时的样子和好受,虞昭亦然是如此,她自幼食不果腹,在破屋中安身,迎着凌冽寒风生长,凌德仪如今费尽心机才故做得半像不像的虚假姿态,都是她曾经被迫真真切切承受过的。 故而,虞昭她自然是有能力分得清楚,人装可怜是怎样的,真可怜又是怎样的,眼前这凌德仪成日好吃好喝养出来得富贵是由骨子里透出的,岂能是往脸上扑几层鹅蛋粉就能掩盖住的,更何谈会蒙蔽得住虞昭的眼睛? 自己曾经怎样现下如何,与他人无尤,故虞昭觉得,再与凌德仪此人多说无益,只如她所愿,晦暗不明与她道明谎言败露的缘故就是: “挨饿之苦磨心,几乎无人愿意去自讨这苦头吃,只在皮相上装样子,是装不像的,我看穿了你,并非因智慧,现实就是如此简单,你可明白了?” 听过虞昭的解释以后,凌德仪心底纳罕于她的心细与见多识广,虽然从来不愿真的认输,此番,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败给虞昭,当真是败得心服口服了。 “娘娘教导,嫔妾拜服,” “并非是教导,” 忽而,虞昭莫名觉得心中一种无力感涌上,垂眼叹气一声,以轻得不能再轻微的声音喃喃语了一句。 “我又能教导你什么呢?” 说罢,虞昭就松了手,将手中凌德仪写的书稿再挥弃于地上,果断转身背对着凌德仪,轻声奉劝道: “即是自小有温室米粮供养长大,如今亦是衣食无忧得高堂庇佑,便要知这福气,已是世上很多人求之不得,何苦为了更多的欲求,要去装出是受了那等磨心疾苦的摧残的假象,来浪费别人与自己的时间精力。此举无谓,对于那些真正受饥苦寒风的求生不能人而言,更是讽刺,以至于可以说是可恶。此后有事直说,莫再行此无聊无谓之举了。” 将最后的言语明明白白与人说出了,虞昭的耐心已经完全被耗尽,再无心无力去理会身后的凌德仪听了这话,会做出什么反应,缓步回了楚子凯身边,一如既往习惯性的把手,放在他对自己伸过来的手中,随他一同,并肩携手,如何来,如何回…… 不知为何,离了贤居殿的门之后,虞昭心中那种莫名的不适感,反而欲演欲烈,说不出来的感受,总之是让她觉得恍惚又心慌的,鼻腔里也是暗暗起了种将流泪的酸楚感,任凭怎么压制,都快压制不下去。 察觉到虞昭的手心中出了好些冷汗,楚子凯又见她脸色不悦,连忙出言询问她,她也只闷闷摇头不愿说话,顿时起了担忧,即刻沉声吩咐了宫人人去御医,后便一路都在轻声安慰着她,赶快带她回了朝晖宫。 诊脉诊出的结果,依然是说虞昭是因心性浮动,才致气血不畅,而产生的堵心感,此乃是心病,根本无药可下,胡仁礼除豆萁纵然有回春妙手,见虞昭眉间不悦紧绷这状态,也是无可奈何,依然是将从前的嘱咐再对楚子凯说了一遍,就离开了。 束手无策啊,楚子凯为了快些逗虞昭开心,又着人拿了许多小玩意过儿来陪她一起取乐,嘴里也还一直在绞尽脑汁地在寻笑话说给她听,使出浑身解数来诱哄,却都还是不能让她展颜开怀一刻。 这几通忙活下来已经过了饭点,楚子凯见虞昭愁云迟迟不散,决定还是先把人喂饱了再说,又令人传了午膳来,好说歹说哄得她用了半碗汤,虞昭就又无精打采放下了筷子焉了精神。 见此,卓姚藕花茉香三人齐上阵劝,楚子凯也顾不得吃饭,拿着汤碗汤勺追着虞昭的嘴巴喂,放柔着声音将天下好话都往她耳朵里灌去,只差把她抱在怀里如哄小孩子张口吃饭那般哄她了,都依然没有把她的好胃口换回来。 “罢了,都下去吧,先让她歇息一下,” 话也不愿说了,问的话也不愿答了,楚子凯许久都没见虞昭被烦忧折磨这副闷葫芦的样子,唯恐她会积郁成疾,迫切想与她说说心里话给她解开心结,便连忙将所有人都遣了下去,剩二人独处,才有场地来敞开心扉。 待四下的人屏退干净后,楚子凯轻轻一揽,就将虞昭带起,抱在自己腿上放置着,直迎了上脸,去贴蹭着她嘴鼻,轻哄道: “昭昭莫要不开心了好不好,以后,夫君自会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再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来烦你的心了,今日一时不慎,让你受了委屈了,来,放开嘴咬也好挥爪子挠也好,有火就尽数往夫君身上撒出来,昭昭不知,你近来乖得很,夫君得你体贴这样久,正好皮痒痒了。” 耍无赖卖乖这一招,是平日里楚子凯对付虞昭的绝招,从来都立竿见影,此时竟然也没用了,只见虞昭听过以后,嘴角平平还是不见勾起一抹弧度,也只也动了动脸去碰了碰他的唇鼻,就算是礼尚往来,回应了下他给过来的亲热。 而后,虞昭就又恢复了忧心忡忡,身子软软窝回了楚子凯怀里,失落地低下头,抬手拆下自己头上的步摇与簪冠随手掷在一旁,散下那一头青丝,顺手将那朵牡丹花拿在手里,心不在焉把玩着,还是不愿与楚子凯说话。 见此,楚子凯也不愿勉强逼着她开口了,力道柔和,从后把她圈入了自己胸怀之中,又将双手双手伸出,轻轻捧住了她拿花的双手,与她共赏着,头俯上去亲蜜地贴在她脸旁,柔声道: “夫君觉得,此花,看着分明与平常牡丹无什么差别,应该是因只有它不惧春寒料峭,敢逆时节而绽放,就算样子无特别之处,也能一枝独秀于昭昭眼中,故而昭昭才对它格外关注赞叹,对吧?” 虞昭愣了一下,领会了话意,点点头,与楚子凯做了回应。 楚子凯侧头,轻吻了一下她的耳垂鬓角,又接着道: “而那些在四五月芳菲尽放时,依时令而生的牡丹花,虽也同这一朵一样美丽,但放在了那花团锦簇中,便变得平平无奇,故昭昭就不会觉得特别,并不会如现在珍视此花一般珍视它们,对吧?” 确实是如楚子凯所说的一样,虞昭又点点头确认。楚子凯见此,立刻补充道: “若花如人能语,见昭昭独爱春日里这一朵而不理四五月那一丛,后者,亦可就都会抱怨昭昭是厚此薄彼了。” ………………………………………………………………………………,明天补充…………………………………………………………………………………………………………………… 承恩妃/book/83091/ 第464章 豁口 造化时常是爱弄人,天不愿怜则事事不顺,今日清晨除豆萁出门时,还特地抽空看了黄历,见上头说自己今日事事顺利,心里头还美滋滋了好一阵儿。 然而事实证明,人一但倒霉起来,小心翼翼顾忌得再多也无用,那黄历上面所言大吉大利之言,眼下看来,不但没有实现,还尽数都变成血顶之灾,反噬到除豆萁身上来了。 一个时辰前的除豆萁,如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只因贪嘴去多寻了一口食,就会被卷进了风波,还是一波接着一波,最终陷入了这险境之中非死不得脱身。 倒霉便罢了,偏偏是在撞了虎口生死攸关之际,脑子还一下子还变得不好使了,除豆萁不慎失言说出找御厨添菜一事,等同于自己挖了坑给自己跳,而后又只顾着想脱身扯谎,竟又扯了个毫无水平的谎,竟把妄语中那样大的一个空子都能给忽视掉了。 此时听楚子凯一字一句把因果缘由都说明了后,除豆萁自知自己已是插翅难逃,心如死灰,不由再回忆起方才自己强撑着气场大张红口白牙捏造这愚蠢透顶的谎言时的那样子,顿时觉得自己就如一只在杂戏班子里上窜下跳买丑的猴一样好笑。 反思归反思,除豆萁自己在心里骂了自己千百遍猪脑子后,还是不想就此丧命,转着脑子苦思着对策,想破脑袋都没能灵光乍现,只能衰戳戳的抬起脑袋,拿祈求的眼神望着楚子凯虞昭,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陛下……娘娘,我……” “怎样?可听明白了否?” 已经把话都给除豆萁说得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楚子凯见他露出了那无言以对懊恼低头自恨的那神态,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是没有错,不想再浪费时间陪此人走什么过场,直接起身,迈步至他面前,道: “朕虽不相信你,但确实也不想真做了冤枉人的事,你既然信誓旦旦说有证人能证你的清白,如今朕把寻证人的法子说给你听了,为让你心服口服,即刻吩咐人去请那御厨过来,让他帮着你寻人就是,放心,只要是寻到了那两个能为你作证的宫女了,你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撒谎的人与识破谎言的人,眼下其实都心知肚明,所谓的证人实则不过是除豆萁在谎言中捏造出来的虚物,莫须有的东西,在现实之中,如何真的能寻得来? 楚子凯说出这话来,看似是在做保证宽慰除豆萁,可听在除豆萁耳朵里,一字一句实则跟催命咒无甚差别,他被惧怕感逼得濒临崩溃,不由在内心大呼了一声吾命休矣,也没了勇气再与楚子凯狡辩什么,垂死挣扎唉唉叹气唤命苦。 还没完,管他除豆萁已经崩溃到了什么地步,只要他不自己开口招出神情,楚子凯的目的就不算答道,欲施加在其心神上的压力,就不会有要结束的意思,只听他接着又冷声道: “朕从来都是个嫌麻烦的人,一并也把你另外一众下场告诉你吧,冯运去请御厨的同时,朕会吩咐他顺便也将刑官带来,若那御厨来了,又将在他那添过菜的宫人们也都传唤来了,问过之后,其中没有寻你口中所言的证人,就可就证明你先前的话,全都是你信口雌黄编造出来欺瞒朕的!” 威慑道完,楚子凯冷眼瞧除豆萁还是只瑟瑟发抖唉声叹气,并没有开口将实话说出的意思,语气变得越来越冷。 “若是如此,欺君之罪,加上怀不轨之心潜入御医院预谋害天子后妃一罪,合算起来处置,当诛九族,不过朕看在你辛苦了几个月的份上。手下留情,只赐你个绞刑给你个痛快,怎样,朕先问问你,对这处置,可还服气?” 轻描淡写一番话,空耳听起来,语气虽凛冷但平平无波澜,让人觉得感知不到什么威慑感,可世上谁人都知,天子金口只要一开,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一旦认真起来,那能要人命的威力轻易就能显现,试问何人天生有些不怕死的胆子能不忌惮? 何况除豆萁今日已经受了楚子凯给的那么些恐吓,一颗心胆战心惊悬了许久,疲惫不堪,惧怕却并没有减少,加之他已经尝过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怖滋味,更是被吓得只剩一口气在苟延残喘续着命,可不敢再怀有一丝侥幸心理。去认为楚子凯会对自己心软了。 只怕楚子凯下一刻就会将话里所述的自己的悲惨下场变成事实,除豆萁麻着头皮,甩甩头强迫自己抗拒自己的恐惧,嗓子眼终于有了力能发出声音了,大声嚎啕申诉道: “求陛下开恩,不成啊陛下,您别杀我,没有证人,寻不到的,不是别人告诉我御膳房可以添菜的,草民知道错了,我不该说谎骗您,再也不敢了,您开恩饶了我这一次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功夫不得有心人,嘴再硬的死鸭子,也抵不住强压逼迫而被撬开了嘴,周旋了许久,楚子凯再一次证实了自己的判断力的准确,心中略有些得意,转头笑看虞昭,想与她炫耀,得来一个赞许的点头当奖励后,才心满意足,复又恢复冷面,转头瞧嚎哭不止的除豆萁。 “这么说来,你终于是承认,先前你告诉朕与懿妃为何会得知膳房明细琐事的的理由,全都是假了?” “承认,草民承认,我知错了,” 被吓破了胆之后的人的状态,大致就如除豆萁此时此般吧,草木皆兵战栗不止,只以为楚子凯动一下都是在寻东西要杀他,有问必答,一点都不耽搁,还会机警地寻找机会为自己辩驳求宽恕: “陛下,可草民编造谎言骗您的缘由,当真只是为了求脱身保命而已,草民敢拿全家老少祖宗后代十八代发誓,奉皇命入宫当差,至始至终都没有起过害人之心,只求陛下明鉴,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 “你有没有过害人之心,待会把事情说清楚了,朕会再慢慢与与你论,” 甩下话后,楚子凯快步回到虞昭身边,贴在她耳旁与她商议了几句什么话,之后就见虞昭神情疑惑了一瞬,点了点头,也压低声音给楚子凯说着些什么,好像是在对楚子凯话中所言表示赞成。 神神秘秘互相交流了一阵儿,商议完毕,虞昭又起身,踱步去了殿门口,张望两下叫来冯运茉香二人,轻声他们嘱咐了什么,见他二人答是后脚步匆匆去办事,这才返回重新坐下。 复看被捆在柱子上的除豆萁,许是心中压力太大让他心累至极,这一会儿功夫没人问他话,他就无心出声,低垂着头与手脚,浑身上下如同没了骨头般摊死在哪里,看起来即可怜又悲惨。 “别在哪装死,朕的话还没有问完,” 一声凶神恶煞的呵斥,又把除豆萁的魂儿给呵斥了回来,楚子凯还不知此人性质善恶,无心同情他,又把声音装得威严: “朕现下问你,既然无人告知你,你此前又不曾来过宫中,你又为何会对宫中这些微小事宜如指掌?” “啊?” 令人没有意料到的是,除豆萁抬头后,清楚可见他的神情如瞌睡被吵醒一般迷茫,且睡眼惺忪,听得楚子凯的质问,回答之前还咂了咂嘴,最终疑惑说出了一个字,更过分的是,在下一秒,这一个“啊”,竟还转变成一个大大的哈欠。 原方才除豆萁露出无力垂下头那姿态,并不是因惧怕得殚精竭虑觉得心累所致,而是因为他困意涌上睡着了,这荒唐一幕,让虞昭楚子凯看得同事愣住。 “岂有此理!” 生平除了虞昭,还从未有人敢如此藐视自己的龙威,楚子凯心头被除豆萁此无状之举微微掀起了一股无名怒火,漠声道: “死到临头了居然都还有心挺尸,朕看你这样子,还是不够怕死,如此不把朕放在眼里,是以为朕不敢对你动真格吗?来人啊!即刻把他……” “陛下,陛下,稍安勿躁,” 此情此景让楚子凯觉得龙威被冒犯起了不平之以,可虞昭看过,却只觉得好笑得很,体谅着楚子凯要面子的心,又不想让他一时冲动做出出格的事,一听他发话将怒,她就连忙好声打断,抬手给楚子凯顺背递茶消火。 “陛下消消气,你想想,你这一怒把他杀了他倒是何事情都感受不到了,咱们想问的东西还没求得个答案呢,心里依然会悬着担忧,不划算,还是缓缓吧,先问了再说。” “求陛下恕罪!” 瞌睡全无后,除豆萁立刻也明白过来自己方才是在刀口上打了一个盹儿,歇了一下恢复了点精神,更觉得害怕了,转眼又恢复了那一副可怜兮兮哭求老天爷给生机的样子,请罪道: “陛下恕罪,草民失仪,并不是因为没把你放在眼里,是在是因惊惧过身心中血气不足,以至于四肢无力呼吸不畅,导致头晕目眩,感知不受控制,这才失了神识昏睡了过去,真的不是故意的……” “无需做无谓的狡辩,此帐,朕待会儿再跟你清算!” 从没有见过这等脑筋粗糙的人,楚子凯着实见怪得很了,在虞昭的安慰安抚下,咬牙平复下心头火气,却是在忍不住心里头的无语,摊了摊手,转头对虞昭碎碎念道: “昭昭,你说说,世界上怎会有他这样不知礼数不知死活之人,烧得通红的火石落脚背了都不见得他会跳上一跳,这样的脑子性子,他怎能活到今日,又怎会修得一手擅长拿捏药材的好本事?当真奇了怪了。” …………………………………………………………………………………………………………………………………………………………………………,马上补充,…………………………………………………………………………………… 神神秘秘互相交流了一阵儿,商议完毕,虞昭又起身,踱步去了殿门口,张望两下叫来冯运茉香二人,轻声他们嘱咐了什么,见他二人答是后脚步匆匆去办事,这才返回重新坐下。 复看被捆在柱子上的除豆萁,许是心中压力太大让他心累至极,这一会儿功夫没人问他话,他就无心出声,低垂着头与手脚,浑身上下如同没了骨头般摊死在哪里,看起来即可怜又悲惨。 “别在哪装死,朕的话还没有问完,” 一声凶神恶煞的呵斥,又把除豆萁的魂儿给呵斥了回来,楚子凯还不知此人性质善恶,无心同情他,又把声音装得威严: “朕现下问你,既然无人告知你,你此前又不曾来过宫中,你又为何会对宫中这些微小事宜如指掌?” “啊?” 令人没有意料到的是,除豆萁抬头后,清楚可见他的神情如瞌睡被吵醒一般迷茫,且睡眼惺忪,听得楚子凯的质问,回答之前还咂了咂嘴,最终疑惑说出了一个字,更过分的是,在下一秒,这一个“啊”,竟还转变成一个大大的哈欠。 原方才除豆萁露出无力垂下头那姿态,并不是因惧怕得殚精竭虑觉得心累所致,而是因为他困意涌上睡着了,这荒唐一幕,让虞昭楚子凯看得同事愣住。 “岂有此理!” 生平除了虞昭,还从未有人敢如此藐视自己的龙威,楚子凯心头被除豆萁此无状之举微微掀起了一股无名怒火,漠声道: “死到临头了居然都还有心挺尸,朕看你这样子,还是不够怕死,如此不把朕放在眼里,是以为朕不敢对你动真格吗?来人啊!即刻把他……” “陛下,陛下,稍安勿躁,” 此情此景让楚子凯觉得龙威被冒犯起了不平之以,可虞昭看过,却只觉得好笑得很,体谅着楚子凯要面子的心,又不想让他一时冲动做出出格的事,一听他发话将怒,她就连忙好声打断,抬手给楚子凯顺背递茶消火。 第508章 腐烂 待虞昭说完了指令,那内侍跪正了身子,好似还欲磕个正式的头才领命,楚子凯实在看不过他这慢吞吞不知事态紧急的样子,立刻忍怒厉声呵斥道:“还不快滚去带路!让冯运亲自带着御医策马先行去支援,若敢耽误一刻,朕先拿你们试问!” 那内侍闻言,吓得脸色大变,这才知眼下是什么都顾不得了,起身踉踉跄跄急撞出去,找冯运要人要车马。 虞昭略一思考,还是不觉放心,又朗声向外嘱咐道: “宫里只留一个御医值守就可,其余御医、女医、郎中皆跟随着去,除了要尽快将齐才人的伤势稳住以外,其余负伤的宫人,皆也要尽全力救治。” “奴才明白,请陛下与懿妃娘娘放心。” 外头冯运带着几个人已急急迈开了步子,听后头虞昭在说吩咐,又顾忌着楚子凯说的不许耽搁,只有边走边做答,而后身影便同声音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围绕在周遭的微微嘈杂随那一波人的离开而消失殆尽,虞昭在这寂静中,反而更加心神不宁了,深吸了口气缓了缓,便起身,迈步去门口吩咐卓姚道: “劳烦姑姑受累,快多带些人去北苑打点一下吧,一定仔细,要最干净,身负大伤的人修养的地方,最见不得尘埃脏灰。” 卓姚忙躬身答是,而后遵命点了一‍­大​波­人预备往北苑去,虞昭见有她安排得当,转身想回,回头便见楚子凯不知何时已走近,就近贴在她身后站着。在她转身那一刻,顺势张开怀抱将她拥住: “谢昭昭贴心,能这般体谅朕,” 默声看过今晚的虞昭不似寻常时候那样任性,还出面帮着自己指挥将一切打点好,楚子凯微又是感动又觉欣慰,更多的是心疼,轻声道: “你素来最不爱聒噪,凌德仪齐才人一群人一过来,这农宫就不如往日清静了,带你过来本是为了图个清净让你好生养胎,意外一出失了初衷,还要你受委屈,朕觉对你有亏欠,却也无奈不知如何能做到两全。” “陛下何说亏欠,都说了,哪怕是陌路人,其性命也不该被看轻,本就该如此,” 对于凌德仪齐才人她们,虞昭无甚感情,她们要过来破坏自己与楚子凯二人独处时才能拥有的这一份静好,她确实是觉得不爽快。 但虞昭是人,只要是人性未泯的人,皆有同情心,且她认得清楚人命大于一切的道理,只试想了下齐才人所遭受的悲惨劫难,她便即刻深觉自己的那点不痛快根本不足为提,遂就全然看开了。 “水火无情,被伤的人发肤皆损,经历这样难过的苦痛,现在却在露天夜色里不知去处,会是何等的绝望无助。她们是陛下入了册的嫔妃,如陛下所说,你不予她们情意是一回事,该保全她们性命安好是另一回事。她们出了事,陛下离她们这样近,怎有道理让她们含着忐忑去别人的别院安置,本该陛下亲自派人去解救她们的无助。陛下今后不必为迁就我而去破坏必该遵守的原则,我知你心意,可我若真默默不言受了这不该的迁就,那我的坏性就不止算是小气了,足以是恶毒了。” 平日里此人惯爱拿冷冷神情淡淡话音把自己装点得淡漠无情,其实她那骨子里的温善一面,也只有如楚子凯一样与她朝夕相处交了心的人能清楚看见了。楚子凯对她这等性子爱极心疼,况且素日里只想着自己要怎样迁就她,眼下得了她的退步,触动愈发,然不知该怎样才能表达,于是又道了一声谢,轻吻着她的眼角眉梢。 夜极静,但二人都明白,不多时这静夜便会被喧嚣搅破,所以也都无心再上床睡了,只相偎着在塌上闭眼寐了一会儿,五更天时,冯运神色匆匆来传。说人接过来了。楚子凯虞昭瞬间清醒,吩咐人掌了灯便起身往北苑赶。 道路长而蜿蜒,虞昭扶着个肚子又不能走太快,走了许久才见着灯烛大燃的北苑,心里焦慌,正想出口让楚子凯快一步前去查看情况,便听里头传来连天哀声,瞬时提起了嗓子吞回了将出口的话音,后再是觉得走得艰难,脚步也不由加快了些。 入了苑门,虞昭等人直奔安置齐才人的院子去,才在院门口,就看清了此时院中情景,心里皆是重重一闷沉。 目光所及,宛若人间炼狱。那些坐在一旁等待诊治哀嚎喊痛的宫人们,衣裳破烂,裸露出来的皮肤皆起满了看着骇人的燎泡,但好在却看得出他们是人。 更可怕的是前方堂屋里平躺在木板子上的几个东西,那几人的形态,压根如同山火过后还没被烧尽的几杆木柴般,皮焦黑如炭,皮下血肉裸露,一入眼,给人的冲击感巨大,莫说虞昭见此景心生了不适头犯了眩晕,跟过来的宫人里的好几个宫女内侍,直挺挺地就被吓得倒地翻起了白眼。 好歹楚子凯是镇定住了,也知这等惨烈场面入眼必定会搅得人心里剧烈反感惊惧,连忙稳住了虞昭,又唤在里头帮忙的卓姚出来陪着虞昭就在原地歇着,又嘱咐她回避视线莫看,这才放心迈步上前,快声免了一众人的礼,朗声询问道:“情况如何?” 凌德仪正站在齐才人与几个被烧得最厉害的宫人旁面站立着垂泪,一听楚子凯来了,赶忙迈开步子来院子里,往楚子凯脚下一跪,痛哭流涕请罪道: “求陛下恕罪,是臣妾没能照顾好妹妹,让她受这样大的罪……” “你起来,先出去候着,” 伤者最大,楚子凯此时无心与凌德仪这个毫发未损的人论有罪无罪,随口谴了她出去。聚集在屋子里的御医们已退开了一条路,楚子凯径直上前查看,目光恰好与躺于最正中的那面目全非只能骨碌眼珠子的齐才人撞上,下一刻便听齐才人发出一声崩溃的喊叫。 如今齐才人皮肉尽毁,头发都化了灰,昔日姣好容貌看不出一点来了,脸上多半是被火烧穿见了血肉,稍好的地方也被脓黄的燎泡占据,若不是还勉强出着气,说她是一句血肉坏腐严重的尸体也不是夸张,形象这样恐怖的一个人,蓦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叫,饶是经历无数浴血厮杀的楚子凯,都不禁退后了一步。 跟在楚子凯身旁的冯运本就生来胆子小,为了办差事,硬着头皮崩了一晚上神识,再经不得被齐才人这一下了,见楚子凯都晃了晃身形,越发不在意仪态了,哎呦一声拔腿缩去了门边躲着,捂着心肝天啊神啊地叫唤。 外头驻足的虞昭还没有来得及跟出来的凌德仪说两句寒暄话,便听得里头冯运的声音响起,只担心是楚子凯有个什么不好了,抬头往里头看去,果然见立于堂中的楚子凯脸色确实是不好,顾不得什么忌晦,鼓起勇气豁出去拨开卓姚等劝阻的手步伐迅速往里走。 屋里的楚子凯听外头喧闹,转头看,却见虞昭面带忧色往这边来,几步已至厅堂门口了,只恐这血肉模糊她看不得,忙迎出去,伸手一揽欲将她往外带,哄道:“你莫担心朕,在外等着朕。” “已过了眼了,不可怕,我撑得住,” 既然已经进来了,虞昭说什么也要陪着楚子凯一起,蹲身一躲,反带着他往屋里走,略观望了齐才人几人的情况,压制着心头翻涌的不适,对屋中众御医道: “请诸位尽心,无惧会花费多少精力药材,定要把人救下来才……” “啊——都滚!都给我滚!!让我死!” 却见齐才人一听到虞昭的声音,情绪愈发不稳定了,都不顾脸上的溃烂伤不能受牵扯,扯着嘴就断断续续哭感起来,尖叫谩骂好似直直虞昭。“毒妇,你这毒妇……竟这般恶毒,你不救我……害我成这样……生不如死,现在何苦来……惺惺作态……你莫得意,我变成了鬼,定会咒你不得好死,终有……终有一日,你的下场会比我惨……”” 虞昭楚子凯听过,还只是愣神疑惑,再将目光投向齐才人,才不由惊鄂生惧,是因看清齐才人眼神瞄向虞昭时,流露出的那等恨意,竟是比她现下这副破烂不堪的皮相还恐怖数倍不止。 第509章 恨因 惊后,虞昭楚子凯二人互望一眼,皆觉莫名,然而齐才人的激动情绪并未消停,嘴里对虞昭的咒骂越发恶毒,奈何她身上的重伤承不住她折腾,再嘶吼了个三四声,便竭了力,半死不活地喘着气,不过依旧是牙关紧咬挂着那一副凶像。 只失控微微挣扎了那几下,齐才人身上溃烂的皮肉便裂伤得更严重了,御医们见状,连忙围上前去处理,虞昭惊魂未定,楚子凯亦然心有疑惑,想知道齐才人一心只将此番所受劫难怪罪虞昭是因何,还没问出口,却见凌德仪从外冲进来了。 “陛下,懿妃妹妹,还请先回避一下吧,” 进了屋,凌德仪直接跪在虞昭楚子凯二人面前,似乎明白缘由般,泪眼盈盈望了眼齐才人,低声解释道: “齐妹妹她……许是灾痛突来,她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住,又被吓慌了理智,所以对懿妃妹妹生些误会,臣妾求陛下先顾忌顾忌她些,暂且带懿妃妹妹去旁边屋子坐坐吧。” 听是如此,楚子凯也担忧虞昭莫被齐才人吓住,便携着她往外走,迈步时又指了指凌德仪,吩咐道:“你也出来,与朕细说她对懿妃有什么误会。” 虞昭被那一泼狗血淋头还未完全缓过来,心绪已完全被搅乱,回忆起齐才人口中是自己害了她那话,心中不宁愈发,默声随楚子凯往外走,至门口处时,不忍驻足,轻声向旁边一名御医发问: “齐才人她这伤势,可有太大把握救治好?” 那御医拱手弯腰行礼,先沉叹了口气,才如实回道: “回娘娘的话,微臣医术不精,不敢论齐才人的好歹。但方才胡院首看过了,便说烧出的创口太大,日夜不断以药汤吊养着命还有机会,但创口却是被风尘侵染了许久,天又恶热,脏尘必定腐血,却是无药能救,最多……也不过十日内了。” 早已料到的事,虞昭楚子凯听了答案,不显惊讶,只是沉默,跟在他们身后的凌德仪倒是又忍不住掩面抽噎起来。 沉闷了一刻,楚子凯对那御医发了话: “尽力救治,若能救下命来,朕会重赏御医院上下,若是不能,也莫再让人多受不必要的苦痛……” 那御医道领旨,上前去将楚子凯的意思传达于屋中诸御医。楚子凯扶着虞昭继续迈步,去旁边屋子坐下后,本想说点话安慰她,却听后面跟进来的凌德仪止了泣,先一步说道: “陛下,齐妹妹既然时日无多,臣妾斗胆,想为齐妹妹求一个恩典,可否请陛下允其娘家人来陪伴她几天,再不济,让她最后见一面亲人也好。” “你倒是敢斗胆为她着想了,事发之时,做何犹豫?” 眼前这个形容弱柳扶风的凌德仪,内里心思有多缜密,楚子凯并非没有见识过,所以在面对她时,多持了几分警惕,敏锐察觉出了她举止的不正常处,心已经起了疑,率直与她对质道: “齐才人与宫人们不幸逢祝融天灾,朕就在离云山寺不远处的农宫坐镇,你为了遵守个什么旨意要纠结?下了山后不直接带她往这里来,待在原地不动延误诊治时机又是为甚?现在成这样地步,你倒是胆子大了可以来求朕给她恩典了。” “是臣妾顾虑不周,求陛下赐罪,” 听过质问,凌德仪反应不慌不乱,跪下后只是流泪,先无比识趣儿地摆出谦卑姿态了认罪,后才详细道出自己是如何行的事: “臣妾与齐妹妹身负为国祈福的重任,随行前往的奴仆僧人也都虔诚尽心,谨遵着行前懿妃妹妹的教导嘱托,无一人在清修期间贪念山下浮华,故也不常与山下候命的人联系。事发之后,臣妾与宫人们皆被吓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便擅自做主将齐妹妹抬着往山下赶。一下山,便听管车马的侍官说农宫上下现下都为懿妃妹妹分娩预备着严谨的安排,一切人都不得轻易来扰,所以臣妾不敢贸然前来,只得试图寻求别的出路,奈何臣妾无用,始终未曾护得了齐妹妹。” 这多般耽搁的缘由里,果真是没一样都有带上虞昭的名号,如此想来,齐才人对虞昭的满腔恨意,来得便有道理了。 听完凌德仪此番话,虞昭和楚子凯皆是冷了目光。望着凌德仪无辜可怜的神情,虞昭漠声道: “你与齐才人皆是有位阶的嫔妃,只是遇见了一个不识大体的内侍官阻拦,你们竟就逆来顺受了。” “嫔妾自是知晓身份,不会怕区区一内侍,” 答过一句后,凌德仪顿了一下,后来得语气越微弱谦卑了些。 “只是……嫔妾们只是顾忌,蓦然夜访农宫,会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会冲撞您与皇嗣。” “糊涂!” 若以凌德仪这般说辞,害齐才人流落在露天野地没来得及寻得救治的人,真的成了在农宫里什么都没做的虞昭了。楚子凯率先警觉,不敢容忍此说法成立,坚决否定凌德仪道: “近来农宫中为迎懿妃分娩增设了许多人手是真,可朕与懿妃,从来不曾说过什么不得轻易来扰,那管车马的瘟人一派胡言着实是该死,你即有嫔妃之遵,理应分明真理谣言,怎就能把他的胡言当真,无端将罪过加之与懿妃身上。” “是臣妾考虑不周,请陛下恕罪,” 请罪恕罪已说再三,事已至此,凌德仪自有她的一番说道。她忐忑望了一眼虞昭,吞又泪如雨下道: “当日臣妾糊涂,与懿妃妹妹之间生过不快,此后,悔愧谨慎一直不忘,先前只怕自作主张来了会讨懿妃妹妹的嫌让她心生不快,听了那瘟人告知的那一句话,便不敢动了,不想此时才明白过来,懿妃妹妹怎会是那样小气的人,臣妾生出那一念,竟是大错特错了,耽误了齐妹妹,臣妾愧痛欲死啊……” 虞昭边听,边回想方才齐才人眼里对自己那无边的恨意,顿时觉得心头无力,明知多此一举,还是不忍问个明白: “是因害怕我小气无法容人,才致齐才人前往农宫道路受阻失去求生良机,齐才人她,也是这样想的?” 第510章 生惧 楚子凯轻易从虞昭的话音里感知出了她的微微失意,不等凌德仪作答,伸手将虞昭的手牵过来握住,先缓声宽慰她道: “你问心无愧,若有人信了谗言对你生误,那便是她气量小。你本是一知齐才人受伤,就一刻不延误地安排好了一切,这些辛苦,朕与农宫上下的宫人们都看在眼里,此事里的不是,无论如何都与你挂不上关系。” 首先出言将虞昭的无辜维护周全,楚子凯定神思量一瞬,也没有忘了那差不多已去了大半条命的齐才人还在等一个交代,遂又望了眼凌德仪,放正了语气道: “你所说的那个内侍官,口出诳语乱惑人心以至于让你失了主见误事,头一个死罪赐他,朕觉得才能服众。再若要追究,便是追究齐才人身边的宫人们,是因他们失职,才对隐患失察,最终导致寺庙失火殃及主子遭祸。又该责备所有随行往云山寺的人,在关键时刻皆思维错乱,竟无一人分清了轻重缓急,故而齐才人伤情延误到此般覆水难收的地步。一行人皆该受罚,你对朕做出的如此决策,可有异议?” “臣妾并无异议,是陛下说的这个道理,是该怪臣妾太缺乏主见,” 凌德仪赶忙认了自己那份罪,后恭顺俯首对楚子凯行了郑重一礼,起身后,主动出口请罚: “臣妾有过失,请陛下责罚,绝不敢半点怨言。” 而后,又开口为人求情: “但臣妾恳请陛下谅解跟随侍奉的奴才们,他们这些日子对臣妾与齐妹妹无一点不尽心之处。失火时,那火海凌云,他们也不过是伺候人的奴才而已,并没有通天本事,他们是拼了命,才将臣妾与齐妹妹救出来,后来一个个皆是被吓得变了颜色,一时六神无主慌乱了手脚,其实情有可原,望陛下明鉴,轻罚他们。” “你说得有道理,皆是凡人之躯,谁都畏惧生死,不该那样苛刻要求他们,” 虞昭一直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淡淡接下了凌德仪的话回应道,转头又劝楚子凯: “还请陛下慎请刑罚,那管马的内侍官打胡乱说朝我泼脏水该受罚无争议,余下的宫人们是否失职,不该这样轻易论定。但他们经受横祸受惊了是真,不先说安抚,就给了责罚,确实太没道理。” 闻言,楚子凯略一思索,轻点了点头。“后宫的人事,皆该你做主,就依你想得来。” 虞昭不推托,轻声说了声好,即刻道:“那个散播胡言的内侍官,应该先关押起来听候发落,其余的宫人,暂且都不说惩罚,慌忙一夜,他们受惊受怕也是可怜,让膳房给他们弄点吃食,用过就打点休整吧,一切等安顿好了再问,只是……” 说到此处,虞昭无力断了吐息话音,后再开口时,语气显而易见低落了些。 “齐才人对我生的误会,我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她开解。若特地去说解释,除了莫名其妙有显我心虚的嫌疑外,更怕她不信,万一让她心疑发作又折腾些苦痛,那可真是算做我的罪过了……那便由着……” “懿妃妹妹何用担心这个……” 等不及让虞昭说完话,凌德仪即刻善解人意抢话道: “您的苦心嫔妾看得清楚,齐妹妹她也只是太伤心,才会听了两句胡言就将情绪发泄到您头上,待她冷静下来,嫔妾会劝她的,她心本纯善,必定分得清是非,不会一直将仇恨加之于您身上。” 满心疲乏肆掠,虞昭周身都觉得累,却听凌德仪这般说了,她也懒得再开口谈,于是不做推辞,好声谢她道: “那有劳你了,略提一提就罢,别太当回事儿,她信了固然是好,若是不信,也罢了……” “嫔妾明白,请娘娘放心。” “好了,朕与懿妃待会儿还要与御医们谈谈,你辛苦奔波了一晚上,下去休息吧。” 见她二人谈话罢,楚子凯不想虞昭再费神受累,摆摆手谴了凌德仪下去。 凌德仪闻声行礼告退,退出门外后,还不忘懂事地替他二人将屋门合上。 只余二人独处一室,可算是又得了安静。昏黄灯光摇摇,把虞昭整个人都照得无精打采的,楚子凯知她现在心里难过,也不多说无用的,直接走过去将她打横揽起,抱在身上轻轻拍哄着,俯首以吻安抚着。 隐忍许久情绪,虞昭终于在恋人的安抚下渐渐破了防线,微红眼眶里盈泪那一刻,迅速将脸埋进了楚子凯怀里躲着,悄悄滚下了一串泪珠儿,委屈说出了心里话。 “我小气是真,可我从来没有起要她丧命的想法。” “朕知,昭昭无错,是那个该死的阉人冤枉了昭昭,” 许久都不曾听过虞昭发出这样的软软哭腔,楚子凯明白她这是真的觉得委屈了,心疼心软,温声哄道: “论什么小气不小气,事情其实很简单,齐才人因云山寺意外失火而受了伤,又因身边人办事不利而错过了生机,从头到尾,根本就不关你的事,你乖,不做多想了,夫君只再传御医来问问事情,就即刻带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可她以为是我阻拦她,她才没得到求活的机会!” 无端被人安上罪与恨的滋味怎会好受,虞昭现在只要一回忆起齐才人顶着满脸血污对自己恨眼相视的场面,就后背发冷头皮发麻,哪怕自知自己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虞昭也不由心慌,有些崩溃道: “她这样认为,跟随她的宫人们,岂不是都这样认为了?所以我不敢让陛下罚他们,我害怕他们心存怨怼愈发认为我是个心狠手辣干得出滥杀无辜这等事的人。我先跟陛下说过,我心里确实是不开心有人来打扰我与陛下的清静,可我听说她受伤了就即刻让人去接她来了,我并没有扭捏着不让啊?她怎就怪我害了她?若是人人都以为是她是因我而死,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 “不怕不怕,不会的,昭昭的清白,朕绝对不容许任何人诋毁,” 自来虞昭都将强势倔强的性格展示得彻底,楚子凯何曾见过她因区区一女子怕成这个样子,更不敢就此般放任她自给自己纠缠出个心结,于是连声开解道: “事实凿凿,昭昭并未做恶事害人,以讹传讹之人诋毁无辜才是在行恶,自来邪不胜正,咱们是坦坦荡荡无亏心之处,不该被流言讹传吓住,知不知道?那些不辩是非能轻易被流言带偏思想的喽啰算什么东西,一顿嘴巴子足以让他们清醒过来,不值让昭昭这样在意……” 第511章 疲惫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虞昭是全为自己而活了,与恋人相守,有亲人牵挂,此般美满又如意的日子,是她历经多般苦痛才求得的,故而她无比珍视,不敢容忍一点岔子来将其破坏。 她也知,即是抉择了今生要在这名利场上过活,名誉是若有一点玷污,便就可能将她在乎的所有人连累,只略想一想那等情形成真的场景,虞昭的心就不由慌乱。 加之方才眼里过了一下齐才人凄惨似厉鬼的样子,虞昭心神不宁愈烈,再有她又正值孕期,心态难以靠意念调节平衡,由多番因素激出的情绪失控,任凭楚子凯说怎样的话安慰安抚,她始终都紧皱着眉心不得释怀。 楚子凯见此,换了个思路,站在她的角度做出一番思考,尽力将她的心情体会完全,便不再做无用功,周密思考道: “不过细想也对,昭昭的忧虑也十分有道理,凡事该谨慎才好,你在朕身边寸步不离,怎那云山寺的风雨就会无端刮到你头上来了呢?有没有别人的缘故还不知,朕觉得那个说混账话诋毁你的内侍官就尤其可疑,得着人去好生审审。” 顺着她心里所忧更深层的分析下去,反而比一昧哄劝宽慰有效果些,虞昭本只是觉得被人扣污名心里有气,却听楚子凯提了这样一嘴,心思便被引开,全积聚于此了,眼眶子也顾不得盈泪珠儿了,专注沉思着,忽摇了摇头,恍然叹道: “恃宠而骄,便目中无人……若试着以旁人的眼光看陛下素日待我的态度,有些肠子拐弯拐得多的,难免会生这样的疑……” 可算成功将她思绪引向了别处,听得她话音难受意味消散变得平和了,楚子凯稍稍放松了心,趁机又故意发出个寻趣的问:“那昭昭这是在怪夫君平日里做坏了样子,让旁人看着生了误解,连累了你?” “你别不正经,又不是什么开心事,” 破了那一瞬的忧思,虞昭的心情已经舒缓了大半,恢复了些傲性子,轻锤一下楚子凯胸口,将他不认真的做派拍了回去,理智自省道: “倒也不用大费周章审什么查什么,虽那内侍的话不实,但你这九五之尊对我的纵容,无底线到了何程度,我自己是最清楚不过的。我的脾气,确实也被你纵得越来越不像个样子了,不明内里的人看了,定是觉得堂堂天子无视礼数对皇妃千依百顺太不合理,说出几句闲话传出去,再过上七八张嘴巴后,最后变成那内侍官口里说的那样,也不是没可能。” 楚子凯摇摇头。 “虽你这样说了,但朕还是认为谨慎是不会错,宁是疑错,却不能放过一丝蹊跷,再者,云山寺失火一事本就重大,不可就此轻易了却,必得起底查一查,一是要给伤亡者一个交代,二也叫你我能放心。” 即听如此,虞昭由着楚子凯自己去做安排,不想做多论,缓缓地又转回了最先的话题。 “齐才人认为是我害了她,大度一点想,我也能理解了,大好年华遭逢死劫,曼妙容颜忽然成了那样可怕的一个样子,她定是满心崩溃,忽耳里听人说了一个可拿来开罪的人,她自然会全将悲愤不甘朝此发泄出来。罢了,御医说她活不长了,她不愿听我是冤枉的这话也罢,就让她恨完这些日子吧,毕竟相比起来,她比我可怜太多了。” 瞬时,就见虞昭变了个人般,她豁然说出此般率真直白的言谈样子,与方才扭捏绕愁哭脸诉怨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楚子凯心里庆幸终于将她心结开解了之余,却也没忘记她暗暗消受了的委屈,遂话又入了正题: “将死之人是该可怜,朕也觉得咱们不必与齐才人计较什么了,但那些听了点耳旁风就大作风雨针对着你来寻衅的小人,昭昭不必害怕,就算你饶过他们,朕也容不下他们。” “先我已做主说不罚,听陛下这意思,还是要罚?” 谈话又至此处了,虞昭委屈已过,只余无奈,似无可奈何至极道: “但嚼舌根子讲闲言碎语这等事,说罚,轻责只能斥一斥,重则最多掌掌嘴,却不至于真正开罪,岂是能灭尽的。且那闲言也不是没有源头,咱们当真该慎重些了陛下,至今开始,不论咱们二人私下是如何,人前我该对你恭敬时便恭敬,你该维持威仪时,便别总明晃晃地将心偏袒于我,内外都需得做周全,只有这样,别人才逮不住豁口拿流言摆弄你我。” 楚子凯明白,虞昭这一切小心翼翼的打算,其实皆是因内心安心不足而起,身为被她托付了终身的夫君,越是看她如此,楚子凯越是觉得自己未能尽责,不由生愧,放柔了声音承诺道: “夫君与你担保,对你的爱护,夫君在心里自来分明着分寸,无惧旁人来质疑。且朕也知,昭昭是个多乖多好的人,寻常哄得你拿一点脾气出来闹一闹我,本也出于我自愿,什么人都无资格来左右。何人敢说闲话,何人就该割舌头!流言可畏是真,但我定会将昭昭护好,你只安心,过得自在最重要,不必那样委屈地约束自己。” 体谅本是互相,楚子凯给的呵护越多,虞昭就越不敢任性妄为随性而活,不舍得将一切后果加予他一人承担,但着实感动于与他独给自己的这份心意,当下,任何理性都敌不过这感动,所以她罕见地收了固执,不再坚持自己先前的说辞,软声回应道: “好,我安心,只凭陛下说了这番话,不论被何样的流言中伤,我都不觉有什么不安心不自在了……” 此话落下,一夜惶惶才暂止于此,二人相拥再静坐一会儿,天将明的曙光将烛光躯得暗淡时,旁边胡仁礼才忙完手头上的事,过来一一将齐才人的状况与楚子凯回明,意料之中不大乐观。楚子凯了然后,只还是说竭力保全,便动身带了虞昭往回。 虞昭依然是被楚子凯搀扶着走,来去的路分明是一样,或许是因她心里沉重,脚步也沉,走得越发疲惫。 第512章 蛰伏 未改!稍等!马上!睡醒再看也行!不好意思了! 几天后的农宫北苑变得格外的热闹,楚子凯着人前去调查了事因,临了得出的结果,也依然没什么蹊跷,便只得以意外失火的结论了案。念及齐才人的不幸,为示宽慰,楚子凯特恩准了她的至亲入农宫相陪,于是北苑里那一个人的哀嚎连天,就变成了现下一群人哀嚎连天。 如此闹了个七八天,忽在一个子夜时分,北苑最后一场最凄厉的哭嚎响过了,便彻底安静了下来。那齐才人拖着残破腐烂的身子喘了十几天气后,终归还是撒手人寰了。依例着人算得了停灵的日子,也不过匆匆七日满,日子一到,便运入陵墓安葬了。 虞昭身孕将满八月,以那削瘦身板支撑着一个大肚子实在太为难,素日她稍做一点活动便觉得累得气促,又有南荣夫人和李老太君两位老人拦着说即将临盆的人不能去触忌讳,就没有亲自去送,只在凌德仪送灵回来复命时问了她几个类似于有没有按规制来,给齐才人家人的慰问是否到位等无关紧要的问题。 两三句便聊罢此题,虞昭觉得并无其它话能与凌德仪谈了,正欲开口谴她下去,却听她主动道: “嫔妾送走了齐妹妹,也不便扰懿妃妹妹的清静了,又听母亲自回了京中后便一病不起,急于去探望,便已擅自做了决定,明日就启程回京,今日来,也算是与妹妹请辞。” 闻言,虞昭直接点头同意道: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打算,我也不留你,一路小心就是。” “谢懿妃妹妹费心嘱咐,嫔妾遵命,” 凌德仪躬身行了谢礼,后转身朝外吩咐自己的侍女进来,从她手里接过一个礼盒,呈给虞昭,抹了抹泪,做伤心样道: “此乃齐妹妹的母亲托嫔妾转交给娘娘的礼品,虽齐妹妹至死都倔,还是不肯相信娘娘并无害她的心……算了,不提了。但她母亲齐夫人着实是个谦逊明礼的好人,她与嫔妾说,生死本是命,她清楚懿妃妹妹为齐妹妹所做的一切的好坏,不曾有心怪你,还说你蒙受流言中伤也委屈,特地给你选了礼品,望你心里头不要记恨齐妹妹什么。” “这话从何说起,死者为大,我怎可能还会记恨齐才人什么,是齐夫人多想了,” 这些天虞昭虽足不出户,但北苑那悲伤的氛围太过浓郁,她隔着好长的距离都听得了风声,也能想象到齐夫人丧女失独的心情会是多么沉重哀痛,只是虞昭不想她伤心欲绝之余竟还有心记挂着自己的委屈,有些诧异,转念又觉得此人这等不以私心度人愿拿理智想事的格局太难得了,不由也将态度放软了些: “我听说,齐夫人膝下只出了齐才人这一个女儿,蓦然受了噩耗,所承受的悲痛是我等旁人难以估量的,她竟还有心记挂着我,难为她费心了,或许我该与她见上一面,亲自谢谢她。” 见虞昭似有触动之意,凌德仪面上悲色也愈发明显,掩面泣了两声又压下,温声叙述道: “妹妹说的何尝不是呢,嫔妾这些日子来日日陪着齐夫人,眼见着她头发一天比一天花白,今日细瞧,发丝竟与丧服浑然一色了,想是因悲切入骨伤透了身心才会致。她拜托嫔妾给您送礼时,嫔妾也劝过,让她亲自来拜访一下妹妹,她却说,一是她积郁成疾恐怕病气侵蚀了您,二是怕身染丧晦怕冲撞了您,所以不敢前来,只托我将心意送到传达,望懿妃妹妹收下。” 好歹是一番难得的心意,又都送到面前来了,虞昭细瞧那箱子,看着十分普通寻常,猜想应不是什么出格的重物,遂也不说推拒,伸手接过来,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转头吩咐宫人去库房里取了一盒珍奇补品来,交付与凌德仪,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劳烦你帮我向齐夫人转交一下回礼,望她宽心,切勿伤心过度而忘记要保重贵体。” “娘娘善心足以感动天地,嫔妾定不敢辜负,一定将心意传达,” 凌德仪以言语表达完对虞昭的敬佩,忙上前用双手将盒子接过,复语气带了点急意,解释道: “今日送灵后,齐夫人就说要收拾包袱家去了,嫔妾竟不想懿妃妹妹会另有心意予她,便不曾让她多停留,想来现在她正要启程,嫔妾得这就赶过去见她,不若她人走了,要再见可就难了。” 几天后的农宫北苑变得格外的热闹,楚子凯着人前去调查了事因,临了得出的结果,也依然没什么蹊跷,便只得以意外失火的结论了案。念及齐才人的不幸,为示宽慰,楚子凯特恩准了她的至亲入农宫相陪,于是北苑里那一个人的哀嚎连天,就变成了现下一群人哀嚎连天。 如此闹了个七八天,忽在一个子夜时分,北苑最后一场最凄厉的哭嚎响过了,便彻底安静了下来。那齐才人拖着残破腐烂的身子喘了十几天气后,终归还是撒手人寰了。依例着人算得了停灵的日子,也不过匆匆七日满,日子一到,便运入陵墓安葬了。 虞昭身孕将满八月,以那削瘦身板支撑着一个大肚子实在太为难,素日她稍做一点活动便觉得累得气促,又有南荣夫人和李老太君两位老人拦着说即将临盆的人不能去触忌讳,就没有亲自去送,只在凌德仪送灵回来复命时问了她几个类似于有没有按规制来,给齐才人家人的慰问是否到位等无关紧要的问题。 两三句便聊罢此题,虞昭觉得并无其它话能与凌德仪谈了,正欲开口谴她下去,却听她主动道: “嫔妾送走了齐妹妹,也不便扰懿妃妹妹的清静了,又听母亲自回了京中后便一病不起,急于去探望,便已擅自做了决定,明日就启程回京,今日来,也算是与妹妹请辞。” 闻言,虞昭直接点头同意道: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打算,我也不留你,一路小心就是。” “谢懿妃妹妹费心嘱咐,嫔妾遵命,” 第513章 忐忑 本满心欢喜以为得了一份带着善意的心意,完全不料又是此等毒物,虞昭被惊得愣住,眼睁睁看着那两条蛇越发生活起来,将身子张成了扇形,行动异常敏捷,直直朝自己和楚子凯的方向游走过来,思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本能地站起欲避,但显然已经来不及。 “来人!” 妻儿性命受到威胁,楚子凯紧张至极,发令的声音肃厉无比,迅速将虞昭揽于身后护住,另一手抄起桌上的香鼎,准狠朝其中一条蛇的七寸砸去,那蛇停下扭了两下,可算是消了气势瘫在了地上。 可另外一条仍然在生猛地发着攻势,且已经爬至二人面前,楚子凯再来不及做出措施来对付它,唯恐虞昭会受到伤害,顾忌不到太多,微使力将她往旁边一推,后竟冒着风险主动朝那大张血口攻过来蛇迎了上去,眼疾手快逮住了蛇身,就着惯力甩了两圈,将它扔远。 屋外闻声想进来的宫人们,皆被那忽然从门里飞出来的毒蛇吓出惊呼,紧接就听他们大喊着有蛇抓蛇,楚子凯压根无心去理会这等嘈杂,急忙转头去查看旁边的虞昭,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手一时没控制好力道,竟把她推摔在地上,顿时暗骂自己是个空有气力的愚拙粗人,自悔自恨不已。 “可有事?” 都腾不出心来检查一下自己是否被毒蛇伤到,楚子凯匆匆走至虞昭面前蹲下急切问,见她面露忍痛苦色说不出话来,心在那一瞬被心疼与慌乱击得重重一沉,咬牙镇定下来,往外吼了一声传御医,轻稳将她搂抱起,快步往里间去,同时歉不释口。 早在虞昭倒地那一刻时,她下腹涌上的一股坠痛便将她折磨得苦不堪言,现下耳朵一直听得楚子凯惊慌得不住地说对不起,不忍对他又起一份心疼,更忧这一下确实是把孩子摔着了,也是慌得几近崩溃,可是眼下已经痛得无力出言,一切情绪便只能从眼泪里发出。 转眼就见虞昭落泪了,楚子凯心慌至了极点,却是手足无措不敢轻易做什么,见她贴身的几个宫人进来了,慌中清醒,忙吩咐她们先去请南荣夫人等人来,又让出位子拜托卓姚上前帮虞昭看情况。 卓姚看过,便变了神情,忙轻声对楚子凯说以防万一,只怕要下去预备着了,众宫人一见这架势,都明白情况了,一刻都不敢耽搁,有条不紊地听从卓姚指挥忙活起来。 安排完后,楚子凯重新坐回床旁,小心翼翼轻轻开怀拢住了虞昭,都不敢太过用力,头也凑拢去贴住她的额头,柔声说出的话不是道歉便是安慰。 “疼得厉害了吗?对不住,是朕的错,昭昭别怕,御医就就来了,夫君陪着你,不会有事的,夫不会让你们出事的,是朕对不住你……” “不是,陛下……不怪你,” 在安抚下,虞昭忍过那一阵痛,稍回了些力气,连忙抬起手,捧住楚子凯的脸,费力将苍白嘴唇微微开合出声。 “不怪陛下,你是为了护我,是我被吓住了腿软站不住才摔了,那蛇,一看就带着毒,陛下可有伤到?” “昭昭莫担心,我无事,一点事都没有。” 楚子凯赶忙伸手,将虞昭的手握住,急声做了回答安抚下他所忧。 虞昭听得,本才终于要将心放下,却瞥见楚子凯食指背上有一点血痕,心即刻又提到了嗓子眼,急得嗓子颤抖。“陛下……你被蛇伤了,快去,我已经觉得好些了,你快去找御医寻药救治……” 楚子凯听她提醒,也是这才发觉,自己擒蛇时不当心让那蛇的毒牙划到手指了,却不甚在意,只立刻积聚内力以手挤压,从那伤口中逼出了一些血,一面安慰虞昭道:“无事,只这点口子,不足为虑。” “那蛇是有毒的,你别这般掉以轻心……呃……” 心里一着急,虞昭只觉腹间又是一坠,那要命的疼痛又来了,她才将止住的泪水再次被这疼激出来了,然而她忧心楚子凯的安危太甚,于是深呼吸了两下生生将痛忍下了,掌着无力的话音继续劝道: “蛇蝎剧毒,一星半点都足以要人命的,陛下就当是为了我与孩子,别心存侥幸拿安危冒险好吗?去让御医看看,不然你出了事,我还有什么活头?” 听得虞昭语气都带上了点哭腔,楚子凯心疼心软,既不敢在此刻离开虞昭半步,也不想让她忧心难受,于是思定一瞬,动身去床尾旁,打开了正在焚香的铜炉的炉盖,毫不犹豫伸手,将那伤处往里头一杵,火星烧得皮肉滋滋作响。 “你这是做什么!” 虞昭被楚子凯这举动惊吓到,身形往上一撑想去阻止,肚子却实在疼得受不住,顷刻间又失了力往床上一靠。楚子凯粗略将自己手上这点伤处理好,又立刻回到她身旁来,替她擦拭着额角疼出的冷汗,解释安抚道: “没关系,你不着急,这只破了点皮的蛇伤,本就不容易带毒,就算真的有毒,只烫一烫便可无恙。这算什么,你和孩子才是我的命根,无论如何我都不离开你们。” “这得多疼……” 那一点小伤口一经烧灼,看着触目惊心,虞昭全然不听楚子凯将他的伤描述得多轻描淡写,固执拿过他的手放在眼前细看,轻轻呼着想帮他减轻疼痛。 “不足你所受的疼一二难受,” 眼前这人因受着疼还在止不住地泛泪花呢,却一心只在意他的这点无关紧要的伤,楚子凯又爱又疼,不知该拿这傻乎乎的人怎么办,俯首亲了亲她的脸颊,贴在她耳旁谨慎问道: “那一下摔得狠,现在觉得如何呢?疼是怎样的疼?比先前好些了还是越来越厉害了?除了疼,还能觉出什么不一样呢,可能感受得到孩子的动静?” “是一阵一阵的疼,一会儿厉害一会儿轻,” 也知楚子凯在担忧什么,心有预知此劫不妙,虞昭也是满心迷茫慌张,只能如实作答,引着他的手去触摸自己的肚子让他感受,后迎上他对过来的视线,虚弱声音里带着些忐忑,告知道: “孩子也许也被吓了一跳,一直动得很厉害,陛下……我觉得这次,她必定是要从我肚子里出来了,只是……” 只是这尚不足月的孩子,出来后是好是歹,非凡人之力能决定,只能听天赏命,或许更有不幸者,母子皆损。虞昭不敢说出有可能出现的那个坏结果,楚子凯更是想都不敢想,却只能拥住她一个劲说安慰让她莫害怕,实则只觉此时内心生出的惶急,比他自己历经生死劫难时惊险更甚。 第514章 期待 生门即是鬼门,过之大喜否则大悲,虞昭自知有孕时便晓得此劫避免不了,对此伴存畏惧更多有期待,时下忽早早来临了,心里却只剩下了茫然无措,慌乱里唯有依靠着楚子凯的抚慰,才能镇定住神识,尽力自整呼吸平复着不适。 驻扎在主殿不远处的胡仁礼除豆萁两个得了消息很快赶来,先后给虞昭号了脉,便与楚子凯明确了虞昭这等情况必定是要早产了的事实,楚子凯了然,随即谴他们退出内间去召集御医院的人手做准备,自己依旧回床旁近身相陪。 宫人们也尽在听御医安排忙活事务,上下一心都在为迎虞昭临盆做着万全准备,竟都来不及腾出心去寻那两条装在礼盒里的蛇的究竟,卓姚带着茉香莲叶几个进来给虞昭拆髻换衣裳时,察觉虞昭楚子凯二人眉目间皆是蕴藏焦虑,出声安慰道: “陛下娘娘也莫忧虑过甚,虽是早产,但胡院首与除大人皆说娘娘腹中龙嗣素日将养得好,不会有事的。且常有说,早产的孩子七活八不活,奴婢老,见得多,这话是有道理的,娘娘的胎日子不足虽是真,正是七月多,是应着活兆的月份,你安下心,如此才能存下力,待会儿分娩时才扛得住。” 揣揣不安时,听卓姚这个老人说了一些定心的话,楚子凯虞昭这才真心能安心了些。痛依旧一阵一阵的来,虞昭快耐不住,咬牙隐忍得面色苍白,实在难受,不忍求问道: “姑姑,大概要什么时候才能把她生出来?我害怕憋住了她,我用力些,午膳之前她能不能出来?” “这……娘娘啊,这……生孩子,哪是这样随便的事,” 虽是稳住手脚在给虞昭楚子凯两个将为父母舒缓紧张,可凡事无绝对,卓姚心里也是被担忧弥漫,却在这一瞬被虞昭的胡话噎得失笑,便就着这宗,开始说趣儿话帮他们排忧。 “定是藕花那丫头时常给这些姑娘们念话本子故事时,你将其中情节听了去,那些书里时常讲生孩子,就是肚子一痛喊几句要生了要生了,再奋力用一用力,下一刻孩子就能呱呱坠地了,当真说得跟吃饭一样简单。殊不知现实里痛上好几天都生不下来的人都多了去了,如娘娘这样头一次生产的人,少说也要六七个时辰,多则还不知要什么时候。只有经过见过的才知,哪里就像那些杂书里说得那般没影儿,娘娘竟信了,说出些傻话来,没得招人笑话。” 虞昭认真听她讲着,注意力被引住,倒是熬走了一阵痛,觉得没那么疼了时,也跟着卓姚笑道:“说出来让姑姑笑了就罢,只求您莫说出去再让别人笑我。” 楚子凯却是始终没有展颜,一直紧握住虞昭的手,目光也盯住她不放,待她与卓姚话落,才满是心疼说出一句:“让你受苦了。” 虞昭定下心了,心态也豁朗乐观了些,微笑摇头,反安慰楚子凯道:“不苦,陛下和我快有孩子了,我更开心。” 见虞昭将眉眼舒展开来,楚子凯才随她一起浮现了点笑意,卓姚正说要去端些糕饼进来给虞昭贴补体力,转身却见藕花急乎乎地冲进来。“陛下!娘娘!冯侍人让我进来跟你们说,凌德仪在外跪着哭,说北苑有人上吊了!” 楚子凯直接发问:“可是齐家主母?” 藕花喘着粗气连连点头。 “可见这恶妇是畏罪自裁,” 害虞昭胎气大动的罪魁祸首是那礼盒里的蛇,那送这礼盒进来的人安的什么心,不消细思,卓姚便忍不住皱起眉头骂,后也不忘乘机对楚子凯禀报细节。 “陛下,这次害娘娘的人心思可真是细得可怕,方才奴婢抽空把那盒子给御医看过,原那里头与蛇同放的,还有可将蛇迷软性子的药粉,但在盒子的盖身枢纽处,竟置有一个装着“烛阴迷”的小铁囊,机关精巧,可随盒盖开合而闭合。所以那盒子关起来时,蛇就被药粉迷住不会动,使人只以为里头装的是寻常死物,察觉不出异样,一旦打开,铁囊也开,便能激狂那蛇的性子,使其伤人。” 烛阴迷……卓姚说出这东西的名字,虞昭听得头皮一紧,只觉得好是久违,想当年她头一回入宫时头一次遭的殃,可不也是这东西起的作用。 所用的东西也见识过的,送过来的蛇也算旧伎俩了,此回,竟再一次吃了它们的亏,虞昭想到此处,心里好强起来,语气是气倔道: “凭她害人的心思多缜密,如今死的是她,活的是我,有人处心积虑想害我与孩子性命,我偏不如她们如意,自会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成日抱着给她们看,多气死一个算一个。” “好,昭昭有这般志气自然是好,” 楚子凯一直在暗暗观察着虞昭神色,见她阵痛缓过了,精神就恢复了不少,更放下了心,坐近帮她抚顺心口的气,轻声哄道: “但眼下咱们先不想这些不开心的,你不觉得痛时,就快歇着养神,要好好把孩子生下的前提就是你也要好好的,有没有觉得想吃些什么?说出来,朕让他们做了拿来。” 虞昭觉得他的话有道理,略想了一想,答道:“想喝汤,不拘什么汤都可以。” 听此,楚子凯转头请卓姚下去吩咐人尽快炖好端来,又特地嘱咐道: “既然还要等些时候,那朕在里头陪着昭昭等李老太君她们来就是,姑姑去看看宫人们把东西备齐全没有,后再拜托你带上冯运,去问问凌德仪等与此事带着牵连的人的话,现在昭昭临盆在即,她最重要,朕得在此守着,无法将精力放在其余事上太多,只能劳烦姑姑了,嘱刑司的人切莫疏忽,务必彻查,有罪者,一并不能放过。” 卓姚听令,忙道是,而后行礼告退。四下人已屏退完,值守的御医也知规矩地在屏风外安静跪立待命。楚子凯轻手轻脚翻上床并躺在虞昭身旁,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二人视线相对,由目光通了灵犀,互都感知到了心间同生的期待。 第515章 生息 痛再是磨骨熬心,只要是有爱人在身边陪伴着度过,虞昭便觉得能拿的出意志来抗衡。每当苦楚袭来,她便手心发力,握紧着楚子凯的手,闭目闷声承受,待痛过去了,就将身子放松,安心偎在他身上歇息,依靠他给过来的亲吻与爱抚获取鼓励,回缓了精力,又得应对下一次阵痛的到来。 好似有人在外头吵闹,这六月暑热天里,虞昭受惊受痛,心里本就生有躁意,再多一点嘈杂都受不得,听得动静,更抑制不住烦躁,睁眼微挣扎着向外探望。楚子凯看她忽变得不安,连忙轻轻安抚着,朗声质问外头的人: “谁活腻了敢在此时吵闹?” 在外听吩咐的茉香赶忙低声回话: “回陛下,是翁御医方才与众御医选议方子时,多备了一份小产的人所用的散血护体的方子,除大人看了,便暴起说要把他叉出去,两个在外争论了两句,莲叶已经出去制止下了。” 眼下虞昭疼得身子紧绷,费就十分大的劲儿才能凝聚神识听清楚茉香说话,难受太甚,便易生怒,不等楚子凯开口说处置,率先咬牙斥道: “有胡院首除大人守在外头就够了,无必要时不必其余劳烦御医!让无关紧要的人都出去!” 随即,楚子凯也紧顾着虞昭的心意下旨震慑。 “按懿妃说的做,若再听见谁聒噪,朕自有法子帮他把嘴缝严实!” 耳听茉香应了令下去将话传达与众人,周遭又彻底静下来,虞昭这才觉得安生,复闭上眼咬唇死忍,发丝微乱泪汗不止,样子看着好是可怜。楚子凯见她难受成这般,焦灼得心肝儿疼,一急,也顾不得话合理否,开始胡乱喃喃打算: “只让你受这一次苦就罢了,有了这一个猫儿崽崽朕就知足了,横竖咱们还养着个子宜……” “陛下这时知道体贴我了,作孽的时候就自不想过。” 余痛未消,虞昭却实在被楚子凯那话逗得忍不住笑,笑了又更疼,于是撑着话音只能笑骂楚子凯一句,后便喘息着倒吸着冷气,可算又熬走一场痛,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见状,楚子凯忙下床拧了块温帕子,给她拭泪擦汗。虞昭舒缓开神情,眉目带笑看眼前楚子凯忙得满脸焦急的样子,心里暗生感动,弱声继续说方才没说完的话。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幸而是陛下不守规矩做了那回孽,阴差阳错让这孩子来得不是正当时候。旁人看来,她只不足七月,定以为此时对我下了手,她便活不成了,幸而让她躲着暗暗长了一个月,如今遭逢意外,才能刚好应着有活兆的月份。” 一见她笑,楚子凯心里就高兴,渐而也被虞昭满是乐观的态度言谈感染,内心将为人父的欣喜全被唤醒,连连点头赞同她的话。 “逢难化祥,朕昭昭的口彩从来都准,她定是个有福气的娃娃。” “那我的口彩从来准,你先那心疼我说不再让我受苦的话,便做不得数了,” 得了楚子凯的那份心意,虞昭早已知足,所以由衷觉得,受痛都是受得心甘情愿,垂着眼羞声与楚子凯吐露心声道: “看你竟知道念及我的辛苦,可见还算是个有良心的,那从前答应了你还要给你个小老虎,我自然也会说话算话。不必你为考虑我将自己的心愿放空,痛固然是痛,可我知我是有夫君心疼的,便不惧这点痛,况且我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无用,受的住,你只管放心当爹就是,并不会与你算你对我做孽的那笔帐的。” 听过这一语贴心窝子的话,楚子凯一瞬笑开了花,心间因感动而生得爱意却早已溢满了心房,忍不住凑近去找虞昭寻了个亲热,继而开始觍脸耍嘴皮子逗她开怀。 “就算昭昭大度不算朕的帐了,朕也自知该补偿你。今日你为朕受的疼,你大致估一个数目出来,来日方长,每日匀力挥上几十爪子还到朕身上来就是。如此,朕就不客气了,这辈子你给朕生个五六七八个,朕就挨你一辈子的爪子,算下来,应当差不多能抵上。” 虞昭笑睨他一眼,不好气地低骂:“厚脸皮,蹬鼻子就上脸……” 有着这一来一去的说笑打发时间,虞昭好过许多,再不多时,就等来了李老太君她们。 南荣夫人一心牵挂虞昭,率先进了屋,急得都顾不得礼数,迅速朝楚子凯行了个虚礼,便直直走至虞昭床旁,看她正在受疼,眼眶子也跟着湿润,眨了眨忍住了泪,把求来平安福系在她手腕上,慈祥道: “祖母来了,和宁莫怕,方才祖母先去和老太君请了菩萨保佑你们平安,那柱香烧得旺旺的,想她一定会保佑你顺利诞下孩子。祖母会一直陪着你,千万不怕,什么都不要紧。” 来自血脉相连的至亲的安抚,是最能切入心灵的,虞昭握住了南荣夫人的手,果然心全安下了,轻点头道了声好让她放心。李老太君紧随着也进来了,带着众产婆与楚子凯虞昭见礼后,上前将楚子凯请离了床边。 后掀开被子探明了虞昭现下的情况,李老太君即刻转身禀明道: “陛下,臣妇方才与胡院首交接过娘娘的情况,娘娘虽是早产,好在一切状况都正常,臣妇等定尽全心守她安好,请您放心就是,只是现下娘娘已有将见红之像,您不宜在产房停留了,臣妇请您退至外头等候。” “将见红是怎样?是要生了吗?” 霎时,楚子凯紧张起来,心全系在虞昭身上,根本移不开步子,却又害怕由着自己性子行事会给李老太君和南荣夫人添乱,也不敢贸然迈步上前去,只在原地伸着脖子探望着虞昭,谨慎斟酌与她们商议道: “朕能否就在这里,就站在这里不动,看着她就好……” “娘娘见红了!” 一个在床旁照料虞昭的接生嬷嬷在此时突然喊了一句,李老太君听得,当下顾不得听楚子凯说完话了,急急转身,嘴上忙着让宫人们去备热水来。南荣夫人也赶快扶着虞昭躺下,帮她褪着衣物,一面和声细语安慰她,一面又吩咐茉香莲叶几个快拿干净褥子过来换上。 见一众人将虞昭围得严严实实的这架势,楚子凯心急如焚,终是忍不住担忧,也想上前,李老太君转头就见他往这边凑拢来了,情急之下不论尊卑,把手里拐杖一横,挡着他,苦口劝他先出去。 几劝始终劝不走,却听里头虞昭语气带了发怒,喝楚子凯道:“陛下不许过来,听老太君的话,快出去!” “朕就看看你,” 楚子凯脸皮厚,当着众人也不怕被笑话,一点天子威风都不屑维持,倔强绕到一旁,立直身子将视线跨越那堵人墙,这下可算如愿见着虞昭的脸了,又对她道: “朕想看着你……” “出去!” 稀罕的是,虞昭方才还似不舍让楚子凯走,此时眼里看见他的人了,如同急了眼般,面色通红竟像是生气了,拉着南荣夫人的手,急切轻摇着请求她道: “祖母,你帮我把帐子放下来,我不想要他看见。” “好好好,祖母让陛下出去,” 自家孙女的心性脾气是如何,南荣夫人是最了解的,便知她在乎的是什么,于是忙坐在床头搂住她,将楚子凯挡在她的视线外,边给楚子凯使眼色,边哄道: “咱们和宁爱漂亮,不想让陛下看见,不着急啊不着急,陛下最体贴和宁,你说让他出去,他就已经出去了,没看见没看见。” 李老太君见识多,在外听着,也明白虞昭起的小心思,默声配合着南荣夫人,蹒跚上前将楚子凯拉远,才压着声音给他解释道: “娘娘年轻爱体面,现在这样多生人在,要她展露出玉体本就不自在了,您虽是她丈夫,但到底也是个男子,即使陛下不在意,她到底会怕羞。再有,她难免会顾忌她在陛下心目中的形容,害怕你看见她身染血污的样子嫌她不好看了,陛下就当为了她,听劝出去等着吧,不要在此时激了她的不快徒增她心头的负担。” 也不是不知道虞昭脸皮薄,素日就爱耍这方面的性子,可是在紧要关头,楚子凯实在得想近身守着她才放心,被她这样抗拒,实在觉得无可奈何,试图想再与李老太君打商量,却又听虞昭在里紧着催促。 “把帘子放下来,不要让陛下进来看我。” 那边南荣夫人好声答应着虞昭的话,将她哄住了,李老太君复又看脚似在地上生了根的楚子凯,话里藏笑,刺激他道: “陛下瞧瞧,娘娘满心防着您偷看她,您就体贴她些依了她出去等,让她放下心来可好?不然待会儿她只顾与您置气,发不出力来受长痛,事后与你算账,可不要怪臣妇此时没劝动您。” 话里的关窍掌握得准确,楚子凯最怕的就是虞昭会多受苦痛,踌躇思虑后,总算服了软,遂抽身退到了屏风外,眼睛看不见她了,心头的关切更忍不住,遂大声朝里知会道: “昭昭,你安心,朕就在外头守着,不会走,有什么事唤朕就是……” 不论是屏风外头的御医们,还是在里头守虞昭待产的稳婆们,得见这执掌乾坤的九五之尊收威风露痴情的样子,谁人不觉讶异新鲜?故一个个垂头忙活的同时,皆在暗忍笑意。 楚子凯向来不拘小节,倒不受影响,可是虞昭最受不得笑话,见周围的人无一不是在抿嘴藏笑,羞恼得恨,默默牵起身上薄被遮住自己半张脸,不愿开口答话。 “今日这场景,臣妇觉得好生熟悉,” 李老太君劝走了楚子凯,便回来虞昭身边,净了手,扶上她的肚子,仔细探知着胎位,嗓子放虚对南荣夫人笑述道: “当年恭安皇太后诞延陛下时,先帝也是这样,紧缠着不走,紧缠着与她说话。臣妇一直觉得,陛下理政英明征战神武,不枉承袭父风,只是不料,这缠人的作风,竟也是能传承的。” 声音不大,能听清楚李老太君说的话的人,只有虞昭南荣夫人,还有离得近的几个接生嬷嬷和宫女。年长的人稳重,也不敢太造次,所以南荣夫人与嬷嬷们只忍不住勾了勾唇便稳住了。茉香藕花两个平日就是笑惯了的,不忍咧嘴笑出了声。 李老太君指着她们俩,继续道: “姑娘们笑是因不知,想先帝与陛下是何等气宇轩昂威风凛凛的男子,为何还会流露出缠人这般似孩童般地举止?便是因他钟情一人,情至深则痴,痴而难藏本心,本心便是想与所爱之人共承苦痛,所以才会抛却大防固执地纠缠想亲自相陪。虽是荒唐,着实难得。其中深意,你们看不清,也只配笑一笑,但与陛下互通了心意的懿妃娘娘,自然能是能切实感受到。” 不愧是受荫三朝的李老太君,一番话巧妙,看似是调侃,实则将楚子凯举手投间流露的对虞昭的在意深情点拨得明确,诚如她话里所说,楚子凯付出那份难得的情意,只有与他合了心又得了他那份情意的虞昭才能了然感知,所以虞昭听过,内心暗生触动,逐渐去了恼意,又专注回心思,聚神细听众人教授待会儿生产时该怎样做。 而后便又是漫长的等待,虞昭只觉自己腹下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直到傍晚,南荣夫人李老太君都还只是安慰,不见多做行动。楚子凯候在外头,同样也是焦心得坐立不安,即使二人只隔着一道屏风,他还是不放心,问虞昭的安好问了不下百八十道,就算听人告知她她一切都好了,依然是牵挂得连午膳晚膳都无心进用。 自己滴水未进,楚子凯不甚在意,替虞昭传膳。他却无比的殷勤。午饭用过,就吩咐人端了四五次点心进去,时候不到,又忙着催人送了晚膳进去。虞昭本是疼得胃口全无,奈何疼痛实在耗体力,她心知自己必得蓄足力气才能撑得住,于是硬着头皮将楚子凯的安排照单全收下,一觉没力,就知道自己要吃的。 如此,又等至戌时,卓姚可算办完了差事,也回来帮忙了。楚子凯与她讲想进去瞧瞧虞昭,她亦然和李老太君等人一样,死活拦住不让进。楚子凯无奈作罢,心急心燎,扶额捶手,只觉得肠子都快要被牵断时,终见一女医出来告知说虞昭快要分娩了。四下的平静即刻被打破,所有人开始忙活起来。 御医们唯恐会出一点闪失,议出的那些针对于各种意外情况的方子,也不管用不用得上,一应让人拿去把药先抓出来吊在火上先。那些端热水棉巾的宫人们与传汇脉象的女医们进出时的脚步匆匆,楚子凯一见有人出来,就抑制不住心紧,只怕她们出来要告知的情况是虞昭有不好。 过一会儿,便隐约听见南荣夫人李老太君二人和众稳婆们唤虞昭使力的鼓气声响起,楚子凯彻底忧心得坐不住了,快步去屏风边上立着,透过一丝缝往里头瞧去。奈何隔得距离太远不说,虞昭身旁紧围着十几二十号人,怎可能是望得清的。 楚子凯正急,偏生冯运在这时走过来劝: “陛下,德仪娘娘来了,问懿妃娘娘安好,在外寻不见您,让奴才来跟您说,产房血腥,让您出去歇息,她进来守候也好。” “让她回去,不用她操心,” 楚子凯头都不回,不耐烦挥手谴赶着冯运,是因满心都在为虞昭一人担忧,话音不由自主变高了些:“懿妃是为朕生孩子,御医待得!朕待不得?什么胡扯的道理!” 动静惊动了里头,下一刻,便见卓姚抽身离了虞昭床上,快步走出来,低声对着楚子凯道: “娘娘说,请陛下别吵,不若她不能专心。” “好好好,朕不吵,” 听此,楚子凯在一瞬变了脸色,忙将声音放小放柔,抓住机会急切问卓姚道: “她现在怎么样?才先她疼得厉害的时候还知对朕喊两句,为何现在一点声都不出了?” “无事,无事,请陛下放心,” 他连连发问,可当下卓姚要紧顾虞昭,不能慢慢给楚子凯做细答,只腾出口来劝慰了她一句便又急着回去了。留楚子凯在外兜着一肚子忧急,来回踱步不停。 谁都体会不到虞昭此时的苦衷,她倒是想叫唤出两声来与人倾诉痛苦,奈何承痛一整日的身子早已是疲惫不堪,她还得撑着力竭尽她所能助自己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同时,因身受剧痛而生的恐惧也渐渐在开始侵蚀她的心志,一念又忧孩子再不出来会有不测,在外头焦急等待中的楚子凯,她也控制不住要分出心去顾念。 就是因顾念太多,所以虞昭几番被疼痛逼得将要崩溃,却又因这些顾念死命撑了下来。一点气力都不敢浪费,咬牙全聚在身上来使了,自然发不出哭声来,眼角被疼出的泪倒是将头发都打湿大半。 同是经过生养苦楚的妇人,南荣夫人十分清楚自己千疼万爱的孙女此时在受怎样难受的折磨,心肝儿生疼,催得她泪也收不住,却又不得不保持镇定,稳稳坐镇在她身旁给她当主心骨,轻哄着教她跟随稳婆的指引发力收力。 好在从始至终一切顺利,虞昭力竭前一刻,几乎累得已听不出周遭的人在喊什么,抵抗着疼痛奋起使尽了毕生之力,她忽就感觉积压在下腹许久的沉力坠痛,霎时间被释放了大半,后彻底累瘫,浑身无力,连眼皮都得睁不开。 然而虞昭却还是不能安下心来歇上一歇,虽闭上了眼,但心里紧张地崩着一根弦,竖起耳朵聆听着。 终于,安静中响起了几声伢伢啼哭,虽这哭声一点都不洪亮,一听便感知得到其中带着象征着早产的虚弱,可是其中昭示的生意,安了所有人的心。 随即,所有人都在以高昂的欢呼来应合这低弱的哭声。虞昭听着,一时愧与喜在心头交织,合眼落尽目眶中的泪,本十分想看一看她与楚子凯期盼了这样久的娇娇是个什么样子,终究敌不过疲惫,弱去了神识。 第516章 喜忧 去鬼门关走过一遭,虞昭累得如去了半条命,好容易结束能安下心歇一歇,才将入梦半刻钟不到,意识却被耳边几声孱弱哭声牵出了梦,好在沉沉昏了这一会儿,总算缓回了一星半点力,她连忙睁来眼探寻那个声音。 哭声倒又不见了,传入耳中的只有卓姚在外劝阻楚子凯的声音。 “娘娘的衣胞还没落下来呢,陛下别着急进去,待老太君她们给小公主穿好衣裳,就抱出来给您。” “不让朕亲眼看看她的状况,你们怎能这样随意确定她是睡过去而不是昏过去了?朕是她丈夫,她整个人都是朕的,试问姑姑她有什么是朕看不得的?” 许是听虞昭诞下孩子后就没出过声了,楚子凯当真着急了,与卓姚说话时的语气罕见带了怒意与不悦。 “陛下,别担心,我只是累了……” 只恐卓姚日夜为自己操心还会受委屈,虞昭尽力将嗓音放出来,勉强亲自发声与楚子凯报了个平安,又撑着力继续道: “你听姑姑的,先别进来,别为难她,是我不想让你现在进来,里面有祖母她们陪我,你放心。” 听虞昭说话时中气微弱,楚子凯便能想象到她现在虚弱无力的样子,心疼心怜更甚,虽更想见她,却不欲逆她心意使她不快,于是不再倔,驻足在原地柔声答应她道: “好,好生休息,朕就在这守你,等你愿意让朕进来朕就进来。” 可算平息了外头的牵挂,虞昭转转眼珠子,视线寻到坐在床前慈祥看着自己的南荣夫人,又望了望一旁围在孩子身边的人堆,欲对她说请求,却见南荣夫人抢先一步开口安抚她道: “好孩子,你歇着不必说话,祖母知道你想看孩子,放心,马上就抱过来给你看。小公主虽是日子未足就问世,看着是小,但生得齐全,干干净净可漂亮了。” 说话间,那边李老太君就已经替孩子裹好了襁褓,众宫人皆满脸喜气,小心翼翼簇拥着李老太君地将孩子捧到虞昭面前。虞昭迫不及待要看,竟莫名生出一股力气能将身子微微撑起来,在看清楚那被百家被包裹的严实的小家伙的脸那一瞬,心里一软,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本虞昭还想伸出手去抚触一下此生连上了自己命根的心头肉,不想她才抬起手,腹下猝不及防又起一下坠痛,将她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一点力气抽走,又瘫躺回了床上。 一盯着情况产婆忙告知道: “娘娘别惊慌,是衣胞落下了,这才算结束了,娘娘平安顺利诞下小公主,奴婢给娘娘贺喜了。” 众宫人紧随着这接生嬷嬷的话音,一一上前给虞昭祝福贺喜,屋里的气氛轻松活跃起来。南荣夫人起身吩咐人端来了热水,亲自上前给虞昭清理着身子,李老太君抱着孩子凑近,再给虞昭近瞧了瞧,和声知会她: “先胡院首着人进来说,公主平安降世,但因早产,元气必不足于在娘胎里足月的孩子,需要格外悉心将养一段时日才好。臣妇征问娘娘的意见,是否现在就把公主抱出去给诸位大人看看。” 再是舍不得移开眼,虞昭也知什么都比不得孩子康健重要,于是赶忙答应道: “好,快抱出去吧,好让陛下也看看她。” 李老太君欠身答是,后和卓姚一同带着孩子往外走去,虞昭目光不舍紧随,饶是疼痛未缓也展露开一丝笑颜,南荣夫人默默看着,欣慰油然而生,缓缓呼气将心悸完全舒缓,泛泪触动叹道: “今日看我心肝儿经此人生大事,祖母才当真放下心来了,我和宁此生没有托付错人,陛下对你当真尽心,幸是他知看重,尽早将接生嬷嬷与奶娘招揽在你身边守着防患于未然,今时逢遭意外,才能及时保证你母女平安。” “可不是,奴婢们也看得清楚呢,” 正接下衣胞的嬷嬷心里正喜自己此番立了功,必会得皇家的重赏,为虞昭做事时愈发上心仔细,极小心地为虞昭清洗干净身上血污后,殷勤附和道: “世间女子难过生育关者居多,幸是娘娘平安度过了,且您的身子竟一点没伤,血也失得不多,如您这样顺利的,一百个里头都见不着一个呢,何况是您是在这不足月的情况下,可见是陛下平日里把您照料得格外悉心才能够,天底下,也只有您有这样好的福气了。” 当时是,屋里众下人都笑着应和着道是,虞昭心情本就渐好,顺耳话一听,更觉心里舒坦,伸手把手给南荣夫人握住,又扬扬头朝茉香莲叶藕花示意。茉香几人明了她的意思,迅速去隔间拿了赏赐红包,一一分发给众人。 再过一会儿,卓姚自外进来,看里头已收拾得差不多了,过来帮着换床褥,一边笑盈盈地对虞昭道: “陛下抱着公主爱不释手,护在怀里直舍不得让奶娘御医碰,高兴得直接下旨重赏了合宫上下,请诸位女医与嬷嬷忙完了就出去领赏。” 知楚子凯这是在派卓姚来探口风呢,虞昭在心里暗笑,却不忙着应,只对屋里众人道: “好,辛苦诸位,夜这样深了,诸位领了陛下的恩赐,就下去好生歇息吧。” 听此,众人喜不自胜,齐对虞昭行了礼便退了出去。卓姚给虞昭铺好了床,贴心给她净了面擦洗干净带上抹额,安置她舒舒服服地躺好,又吩咐宫人们将屋子里染了血污的东西全拾掇出去,一面又让人开就窗通风。 等她们倒腾完,虞昭困极了,半耷拉下眼皮,软软卧在床上一动不动,南荣夫人给她掖好身上的薄被,似安抚般轻拍了拍她,轻声道: “累了就好生歇着,都入下夜了,你阿祖还等着祖母回去给他报喜呢,所以祖母得先走了,明日再过来看你。” 虞昭迷迷糊糊与她告别:“好,祖母也辛苦一天了,快回去歇息,明日定要睡足了才过来。” 说完最后这句话,虞昭便忍不住合了眼,南荣夫人看她睡熟了,脚步放得轻巧离去。 沉沉做了一场梦,虞昭再睁眼时,天也还没亮,屋里极静,只昏昏燃了一盏小灯。渐而清醒,忽才发觉有人睡在旁边搂着自己,虞昭惊慌得忙伸手,试图把楚子凯推下去。 “陛下胡闹,自听人说月子房男子都不能进,你倒直接躺我床上来了,竟不怕触晦气。” “胡说,你是我妻子,能有什么晦气,休想再赶朕出去!” 楚子凯一座山似的稳稳不动,非但不走,还收紧臂膀将虞昭粘得更紧,确定她再不能把自己推开了,乐呵呵笑她道: “朕的昭昭果然是当了阿娘的人了,现在规矩也多起来了,触晦气?这话听着好是老成,莫不是你在拿朕练口,想把规矩说流利了,以后好能来管束崽崽了?” “不正经。老不正经!” 听他调侃自己,虞昭也不甘示弱,反呛道: “你当爹了,升辈分了,现在骂你一句老不正经,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被骂了,楚子凯非但不恼,却似受了夸奖般,神情反而更得意起来,捧住虞昭的脸狠亲了一口,连声夸赞道: “骂得好骂得好,昭昭是夫的大功臣,你受了苦立了功,夫该让你骂骂,骂得夫君心窝子好是舒坦。” 虽早习惯了楚子凯私下里对自己露出的这张死皮耐脸,虞昭还是看得忍不住笑,心里本又高兴,便豁朗开来,不费心思与他罚辩论了,满心另有牵挂,语带急切问他道: “孩子呢,我才只看过两眼,都不曾抱一抱她。” 楚子凯答:“卓姚姑姑和奶娘带着呢,御医说咱们孩子身子有些弱,不能在凉快的屋子里待久了,卓姚姑姑便另选了间暖和屋子照顾她,胡仁礼除豆萁两个在殿旁扎了营,一刻不离地帮咱们照看着,你安心休养就是。” 谈及孩子,楚子凯一点不困了,还越说越有精神,眼神面容皆蕴上极致温柔,此时的情绪已不是开心一词能形容,甚至激动起来,说着说着,忍不住坐了起来,伸出两只手比划给虞昭看,脸上的笑容好似觉不可思议,柔声叹道: “朕抱过了,她就这么一点点大,捧着好似五六两还不知有没有,感觉还没有朕的手长,看着好是可怜可爱。但她就在朕怀里蹬着小腿伸着小胳膊,哭了两声,又要歇一歇,才有力能继续哭,分明这样辛苦,可她就是倔着要断断续续不停的哭,哄得朕心肝都要化了。” 谁人能想到,威严足以震慑四海九州的至尊君王,竟是会流露出这样的柔情一面,虞昭目光含笑一直望着楚子凯,默声认真听他描述,心头又酸又甜,由心意而浮现在面上的笑容明朗灿烂。 自顾自说完了孩子,楚子凯又回看虞昭,眉目间的温柔依然未减,俯首与她贴面对视,蹭吻着她的嘴巴额心,由衷怜惜道: “谢谢昭昭,这些日子辛苦,前前后后还受惊受怕经了好几道坎儿,才好不容易得来这样一个宝贝崽崽,竟没让你先抱抱她。” “她父皇这样疼她,我高兴还来不及,才不会计较这点先机。” 近眼瞧着楚子凯,虞昭能更清楚的感知道他满心翻涌的欢喜,却也是忽视不了他眼眶里因疲惫而生的几缕血丝。虞昭知他所觉心累的事是什么。 眼下孩子平安降世了,虞昭亦将此忧心事提上了心头,不得不凝聚心思去追究个清楚。遂直接转了话题,问道: “齐才人的母亲上吊死了,看来她也认为是我耽搁了她女儿的生机?于是她为了给女儿报仇,送了那两条蛇来妄图取我性命?” “刑司查出的,暂且是这么个说法,” 受用弄瓦之喜之余,楚子凯也没忘了还要揪出恶人惩治,帮自己无辜受了苦受了难的妻儿做主,本不想让虞昭费神操心,奈何她主动问起了,便如实与她作答: “齐才人家,原是属罪臣齐行一族的旁系一脉,当年诛剿齐行时,齐才人的父亲揭举有功,父皇免了他的株连,还给在他故里给他安了个闲职,一直挺安分的。倒不曾想家门里会出那样一个心肠歹毒的妇人。齐府里跟随主母来得侍女都供认了,就是她弄来的蛇与烛阴迷,那日她打听到朕要会见番国使臣,料定你独自留守在殿中应付不住危险,便把毒蛇装点成礼品让凌德仪给你送来。幸是上天有眼,朕回来陪你了,不然真让那蛇伤到你,当真不知会怎样。” 愣愣听过,虞昭不发一语,楚子凯叹了一口气,躺下侧身把她拥在怀里安抚。 “昭昭心善,才招人欺负,那不识好歹不分是非之人,本就不值怜惜,做恶害人,更应该死,朕已下令经处置了齐氏满门,凡有牵连的宫人,也赐去给齐才人陪葬了。再有,朕与合宫上下所有人下达了警示,绝不会允许容许谁将是非黑白颠倒,散播虚假流言污你清誉,” “参与进来的,竟还有宫里的人?” 有楚子凯维护,虞昭自然是安心的,只是到底受了人的冤屈误解,她心头终究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发问的声音都带着失落。 楚子凯点头,不想让虞昭忧思太甚,想尽快把事情带过,便也不多绕弯子,与她说明道: “几个齐才人的心腹奴才,与她母亲勾结着谋划害你,前几日借着齐才人要勤换干净衣被的理由,时常出入浣衣处,钻到了空子,却没能靠近你的衣裳,只在你的披帛上洒了些烛阴迷,你当日所着的那条披帛恰好又是被做了手脚的,所以那蛇出了箱子才会直勾勾地朝着你来,方才卓姚姑姑已经把那些沾了脏东西的衣物全处置了,人也已经处置了,不值你上心。” 来龙去脉弄清楚,虞昭微有气恼,但有罪之人皆已伏诛,她总不能去鞭尸泄愤,便只能叹一叹自己的时运不佳。 “也是我倒霉,素日衣裳总爱挑着穿,或许一季也重不了一件,披帛却就爱紧着那几条搭,偏生就栽在了这不起眼处。” 楚子凯上手轻抚开她眉心的愁意,放轻声音哄劝:“罢了,姑姑说了,你月子里不能不开心,倘若恼坏了身子,你不值当,夫君也会心疼。” 了然楚子凯为自己着想的心,虞昭也不愿辜负他,探明白了因果,便不在此事多费精力了,点点头答应了他,在他的安抚下,暂将一切烦忧抛却,只怀揣着心间同他合生的喜悦,与他相拥共赴了梦境。 第517章 闲言 一夕之间,虞昭卸下了辛苦支撑几月的笨重身子,御医院膳房一刻不敢耽搁,想法子加紧给她调养,没用几天便把她的精神养回来了。有着卓姚等人精心的照料,她身子恢复得也迅速,又有楚子凯南荣夫人的陪伴,月子坐得又顺心又舒坦。 夏日炎炎烈日熬人,楼殿四角已摆上了冰鉴,故屋子里格外凉爽宜人。卓姚甚至还怕虞昭会受凉,特地把床室的轻纱帷幕放下来替她挡住了由那冰鉴散出的冷气的锐利,让莲叶等几个丫头都到里头去陪她说笑解闷。 几人讲故事谈八卦说得正得趣,卓姚端了盅燕窝雪蛤进来,放在虞昭面前的案几上侍奉她进用,顺便告知道: “德仪娘娘着人来请娘娘安,还给小殿下送来了一个平安金铃锁项圈,奴婢看过无事,便做主收下了。” “好,挑个差不多的东西送去回礼就是,替我谢过,” 虞昭一边说,随意搅动着调羹,细思一下,也不觉得有多饿,遂将手里的盏碗放下,抬头问道: “她的病竟还不见好?云山寺失火那天,我看她稳住了手脚,还以为她外表柔弱胆子是大的,不曾想却会被一个吊死的人惊卧在床,养了快半月了都好不了。” “不一是被吓的,或许是想起了伤心事,” 一旁的藕花蹭吃蹭喝正开心,在内无外人,也不顾忌着规矩,抢在卓姚前接过了话,与虞昭讲道: “我听人说,正因娘娘是福星,所以哪怕小公主才在你肚子里没有长足月份,你也能把她平平安安地生下来。而德仪娘娘就福薄了,当时怀足了八九月,生下来的孩子却没气儿活。她看着娘娘这样幸运,便气自己的不幸,所以积郁成疾才病了。” 虞昭越听越觉不对劲,不忍斥问藕花道:“这话这样刻薄,你是从谁的嘴里听到的?” 藕花一愣,答道:“我方才去浣衣处送衣裳的时候,那些给娘娘浆洗衣裳的姐姐们都在说。” “太不像话!” 连虞昭都知警觉,卓姚自然亦是察觉出些不妥当,脱口骂出了一句,后又愁又气道: “如今浣衣处的人竟这样浮躁,此番说话不知轻重先不论,上回娘娘的披帛被人做手脚一事,亦是该怪她们当差当得不够仔细才导致,为不坏娘娘诞下公主的喜气,没追究她们,不想她们非但不知反思,还越发的猖狂无状了。” “姑姑说得是,是纵不得了,” 深知流言中伤之力对人的伤害不亚于利剑刀锋,虞昭断不能任由这苗头从自己宫里燃起然后伤人伤己,于是果断吩咐卓姚道: “我现在不方便走动,茉香莲叶几个太年轻,去了恐也震慑不住她们,还得有劳姑姑帮我去一趟,把浣衣处咱们的人一个不落的聚在一起,训训话问一问,纠出最先说这话的那个人来,掌了嘴撵出去不再用,给剩下的人好好看看教训。” “娘娘放心,奴婢明白,” 卓姚赶忙应了令,却没有立刻抬脚离去,转回眼望着床室里贴身侍奉虞昭的三个丫头,放正语气教导道: “以后听到谁说类似于这样的话,要立刻知会娘娘,不可当真拿在嘴边乱说,今日幸是花丫头前脚听后脚就说到此处了,我可以去及时制止。要不然过两天这话从咱们宫里的人的嘴里说出,又传入了别有用心的人的耳朵里了,你们用两片嘴皮一条舌头做出来的孽,后果全都会遭殃到娘娘的头上!以后切要稳重,在私下娘娘可对你们宽容,外头该守的规矩,绝对不能忘!可明白了?” 三人谦逊低头受教,齐声答了是,卓姚又特指了藕花再教训了两句,才收了严肃面孔欲往浣衣处去,临走时,又逮走了藕花跟着她一起去认人。虞昭瞧清了藕花被拖走时露出了眼神哀怨鼓腮帮子的委屈样子,却只默默笑话不做理会,等她与卓姚走出门外了,转头同莲叶笑道: “花丫头这回,必定又要被姑姑唠叨一路,想必她回来后,你又要受累听她吐苦水了。” 莲叶莞尔笑了笑,得体答道: “她自小就不爱守规矩,有人能压一压她这性子也好,我还得感谢卓姚姑姑费心磨练她呢。” 本虞昭还想继续与莲叶说上一说,却忽听门口传来了几声奶猫儿叫唤,便一瞬间把她整颗心引了去,忙朝外唤道: “怎又哭了,快把她抱进来给我。” 外头几个奶娘不敢耽搁,先应了遵命,脚步轻缓抱着孩子进来,走至虞昭床前,小心翼翼把孩子递给她抱着。虞昭谨记着御医的嘱咐,把孩子贴在怀中用体温暖着,轻轻拍拍柔声哄哄,安抚起了效果,孩子抽噎两声止了哭泣,睁大了眼睛似是在盯着虞昭看。 “吃抱了奶小嘴巴还在动呀,真是个馋娃娃,” 怀里的小人儿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虞昭怎么爱都觉爱不够,只听到第一声哭时,她心就全然酥软了,面目上蕴出的笑和煦如四月春风一般柔暖,此生自没对谁发出过这般温柔轻和的语气。 “馋娃娃啊馋娃娃,你既然随了你父皇的好吃嘴,定也要随他一样长得强壮康健,吃多些长壮些,今后才免得被人欺负,知道不知道?” 屋里人眼观这温馨一幕,皆不由自主咧开嘴挂上一抹微笑,其中一个奶娘笑容温善,细细给虞昭汇报道: “公主将养了段日子,现在长得倒是与足月的孩子一般大了,也愿意吃奶,每日都吃得好,夜里睡得也乖,要不都说娘娘福气好呢,育下的公主也有福,性子还这样招人喜欢,奴婢们今生有幸能伺候到她,也算是沾了福运了。” 现在虞昭满眼满心都是自己的心肝儿粉团子,耳里听着乳母所报出的好情况,更是开心,愉悦对她们道: “本宫知她能长得这样好,是因你们肯费心,辛苦了,现在先把她放本宫这儿待一会儿,你们出去歇一歇,本宫特地吩咐了人给你们炖了木瓜雪蛤,若有胃口,顺带用了吧。” 诸奶娘听了,喜得连声道谢,后依言退出去领恩。虞昭依然舍不得将目光从女儿身上收回,与莲叶一起欢欢喜喜逗着她转眼珠儿。却听一旁默声许久的茉香说话了。 “娘娘,奴婢有话要说,是关于凌德仪的。” “无妨,你说。” 闻言,虞昭随意答道,疑惑抬头看她,见茉香面无笑意,还似有忧愁,便稍稍集聚了注意力,复询问道: “怎么了?难不成,你也听到了关于凌德仪的什么话?” “正是。” 茉香不消思考便点头肯定了虞昭的话,而后补充道: “藕花在浣衣处听到的闲话,其实还不算全,奴婢前日带着人去交接采办司给娘娘购进的补品时,也听得了一两句,是说眼下娘娘月子里不能侍寝,陛下成日留宿于咱们殿里太不合适,分明宫里还住着个凌德仪,她被吓得病了小半月,陛下却都没去看她一眼,都在说她可怜。当时奴婢觉得话里所述的事不假,便只当耳旁风没有重视,如今听姑姑说了一番话,再想起来,却不敢轻视了。” 第518章 轰雷 细寻思着茉香所述,虞昭也明白过来她所忧是什么,轻笑一声,复又低头专心瞧着孩子,回应道:“惯是如此,凌德仪天生性子好,待人和善人畜无害,自然容易招人可怜,倘若哪天别人觉得她不可怜了,那才是奇了怪了。” “不想还不知,一但细想,奴婢却就觉得这些人生出的可怜莫名其妙,” 茉香边说边侧头思考着,好像越说越不开心,一点一滴把自己寻思出的东西与虞昭分析道来: “除了陛下爱陪着娘娘身边不去她那儿这一点不同外,素日合宫上下的人何曾敢怠慢过德仪娘娘什么?您这样爱清静的人,听她病了不好行路,也没说什么就让她留下了。又听她说住在北苑心悸不安,陛下便随她心意另指了处楼殿供她养病,采办司购进的补品,有娘娘的一份,就也有她的一份,偏生她自己不受用,总要把给她置办的好东西赐给这个赐给那个,自己才会一直将养不好身子,做出了那一副受委屈样子给别人看了嚼舌根子,别人的话里,就爱拿娘娘您出来做比。” “旁人爱拿我比她,本是因她也有意在和我比,” 自来心眼子小,虞昭才不会认为凌德仪是个多好的人,若有所思叹出来的话,是赞同了茉香言语里暗藏的思虑,摇摇头无奈道: “比好,如你所说,我们都是一日三餐夜眠七尺,衣食上倒大差不差,唯独是我得了陛下的在意,囫囵算起来,我自然算比她过得好。她比不过好,于是只能反向行之与我比可怜了,我知她想要什么,我一日不把陛下让出些给她,她那副委屈样子,便一直都不会收回去。” “奴婢正是忧心这个,” 见虞昭已经明晃晃地将玄机解说出来,茉香也不再做掩饰了,撇了撇嘴愁道: “不管是藕花在浣衣处听到的闲话,还是奴婢在采办司听到的闲话,都是一个意思,都是在说娘娘有福,凌德仪可怜,现在这话听着还不算可恶,可若传来传去传上一段日子,免不了就会传成是因娘娘太好强醋性大,紧拴住陛下要独自承宠,把她挤兑得可怜。” 一番话里,好强醋性大几字,虞昭倒是有自知之明在心里承认了,却没做多的反应,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轻哼道: “那我就大度些给他们看,今日等陛下回来了,我就与细他说说凌德仪的可怜,陛下自然会知道关怀她……” 自家主儿忽说出了与寻常时候截然不同的话来,茉香愣愣不明就里,但见虞昭的心思好似大半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便怀揣着疑惑,识趣儿默声不说话了…… 至午时,灼心的太阳忽不见了影踪,层层厚云如个大盖子般将世间万物笼罩住,把里头的人闷得心烦气躁,天边乍一闪现一道白光,而后紧跟震耳轰鸣,骤雨浇下来的同时,殿中也响起了哭啼。 殿中的人霎时惊得手忙脚乱,虞昭抱着娃娃轻轻拍,温言细声哄着,莲叶小心上手,将孩子的耳朵盖住,乳母嬷嬷们忙着喊关门关窗,尽力将雷雨声隔绝在外,后皆围来床边合力帮忙哄,但孩子依然止不住地哭。 “朕回来了,朕回来了,” 忽见殿门打开,楚子凯急得抢了冯运的活儿,连声为自己做着通传,屋中的人闻声,连忙抽身退出了床室跪迎,众人只觉才低下头,面前就有一阵带着水汽的风行过,紧接就又听见一句吩咐: “都出去吧,动静放小些,雷雨声嘈杂,再不许闹出聒噪来惊扰公主。” 诸人不敢违令,井然退出了殿外,虞昭抬头看着正慌慌忙忙脱着湿衣裳的楚子凯,忧急道: “被惊了一下就哭了,方才还吐了奶,我怎么哄都哄不住了。” “昭昭不慌,朕来抱她,” 楚子凯几下子把自己扒得只剩里衣,又迅速去在床尾的水盆洗净了手,蹬了靴子上床,从虞昭手里接过孩子搂入怀里,柔声哦哦哄了两声,轻轻道:“乖猫猫不哭,父皇疼,父皇回来了,父皇护住你,不怕了……” 眼瞧楚子凯头发上还挂着些水珠,虞昭伸出手想替他擦去,楚子凯忙把头一偏,躲开了,又看着床头上的棉巾,扬扬头示意虞昭。“拿东西擦,御医说你现在身子没养好万万碰不得生水冷水,怎又忘了。” 虞昭依他言拿起棉巾,细细给楚子凯把头上的水珠攒干,数落道: “这样大的雨,也不知打把伞,要淋坏了可怎么办?” 孩子被楚子凯哄了哄,哭声已经小了些,楚子凯这才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虞昭,笑答道:“打着呢,跑快了遮不住,衣服湿了不要紧,反正头发没打湿多少。” 虞昭换了条棉巾,轻轻给孩子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收回手后,满足往楚子凯身上一靠,笑道:“难为陛下记挂着女儿赶回来了,她也认你的帐,你回来了她竟不哭了。” “小猫羔子认识父皇,知道父皇疼你对不对?” 外头风雨大作,屋里其乐融融,楚子凯怀里抱着女儿肩膀上依偎着妻子,觉得此生最美好之时不过当下,逗了两句孩子,又转头与虞昭贴着额,道: “朕眼见变了天就知要打雷,料到咱们的小猫羔子身子弱受不得吓,便往回赶,谁知才走至半路就轰雷了,还是让她受惊了,哭得这样可怜兮兮惹人心疼,昭昭定也吓到了吧?” “可不是,这宝贝疙瘩一出声,比那惊雷还颤人心肝儿,” 一边答着楚子凯说话,虞昭的目光却一直垂下望着安稳在他怀中的宝贝疙瘩,见她渐渐合了眼皮,连忙收了自己的话,压着声音知会道: “小声些,她要睡了。” 闻言,楚子凯急忙转头,看确实如此,便专心拍哄着孩子不说话了。一家三口安静惬意地相处了一会儿,待孩子彻底睡熟了,楚子凯动作放轻把她抱着下了床,走去隔间交给了乳母照看,又回来寝殿赖上了虞昭的床。 “当了爹还这样不像话,成日钻月子床,陛下到底何时才能守点规矩?” 根本拿这赖痞子毫无办法,虞昭阻拦多次不成,也无奈了,一动不动任由楚子凯亲亲抱抱,只嘴里的呛话不停: “你随心所欲折腾我,倒是寻到开心了,却自不管外头的人怎样评价,都在说是我粘人,月子里都要把你哄上这张床来作陪,你是至尊无上的真龙天子,我是身怀血光晦气的月子婆,成日这样待在一起,我玷污了你。” 第520章 福祸 夏日正好眠,午膳过后,雷鸣电闪皆也消殆得无声无影,只余窗外淅沥雨声伴梦,帐中一双人相依温存,共枕得了酣睡一场。 到了该起身理政的时候,楚子凯依然准时睁开了眼,垂眼见自己怀里的人还呼呼睡得沉,先上手轻轻抚拍着她的腰背将她的神识唤清明了些,后才轻柔出声哄道: “懒猫儿快起,伸伸懒腰,御医说你虽不能出门,但也不能总赖在床上,会将精气神睡迷糊的,不许再躺了,下午朕不能陪你,着人去接祖母过来与你说说话可好?” “好……” 虞昭睡得浑身无力,连答话时的嗓音都带着软软慵懒,后始终不愿动身。见此,楚子凯笑得无奈,却只得宠着惯着,仔细给她合好了衣裳,再寻着她的手,指引着她攀住自己的肩,轻轻一搂,将她带着下了床往软榻处去。 偷了懒,便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二人落座后,楚子凯也不继续出声唤了,直接左一个又一个往她脸上脖子间落吻,虞昭经不住闹腾,幽幽转醒,发觉自己已被这道貌岸然的痞子轻薄了个遍,又羞又气赶走了他,可脸上的红扑扑许久不消。 不过一会儿,南荣夫人来了,她一见虞昭面上泛出的绯霞,再细看了看寝殿里褥被微乱的床榻,又眼尖瞧见了楚子凯换在床尾处的湿靴子,即使不开口问,也能将缘由猜出个八九来,心疼使然,起了忧心,忙将虞昭拉去一旁悄悄打探确认道: “你如今身子还未休养好,难不成陛下就开始纠缠你了?” “没……没有,” 此类事是虞昭生平最为小心翼翼瞒着害怕旁人探知的,既使此时提出口的人是与自己最亲的祖母,她也不由觉得羞得没脸,忽闪着眼睛低头迅速开口否认,后不知还能说什么解释。 经事多年的南荣夫人怎会信,全然把虞昭回答忽视掉,自顾自地继续恼道: “我早料到旁边特开的那间屋子是个摆设,他年轻气盛的,把你当掌心肉般捏着爱护,但着实是爱得太无度了。他若使性子要胡来,你可万万不能许。” “没有,他没有胡来,” 绷着窘迫,虞昭支支吾吾,局促地与南荣夫人解释: “陛下他来,不过只是为了睡觉,我也愿意他过来陪我,我们虽待在一个屋子里,但没做什么……” “当真?” 南荣夫人复问,见虞昭不假思索点了头,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虞昭的手与她同去榻上坐下,坦诉道: “这大楚人人都羡慕你,说陛下是坐拥江山的人皇,无尽恩泽本该由后宫三千人共承,他却只认你一个,祖母一直知这情意难得,但最近思来想去,更想明了物极必反之理。他越疼你,你越易招人记恨,这不,前些日子你遭的两场蛇祸便能证明此话不虚。你无端受着这些莫名劫数本就可怜,倘若他自己还不知要体贴你些,祖母当真会生气生怨。” 也明白南荣夫人是心疼自己才会如此,虞昭只觉羞不曾恼,默默听她说完话后,一怕她会忧心不歇,二怕她继续误会会让楚子凯莫名会担上怨怼,于是主动阐明心里所知: “祖母放心,我自己想得很通。人性难猜,原我也曾贫贱,那时自不忧心谁嫉恨我什么,可那日子当真是苦,现在我能在陛下身边得享荣华,便也能受得住旁人的嫉恨。且正如当日我临盆后祖母所说的,陛下护我是无微不至,横祸来临时,甚至愿豁出命来换我安好,我本福薄,自小便易招致祸端,遇见他后,他不知为我挡去了多少,且……” 话到此处,虞昭略一顿,后又将浮现红晕的面庞微垂向下,低声道: “且陛下他,也与我说过,他说欲因爱而生,但这欲不带一点恶意,当他知放纵会给我造成伤害时,绝不会硬要为之……他很贴心,再寻不出什么不是。” “好了,祖母知晓了,不再忧心了,” 听过这一席话,南荣夫人心中有了底,便彻底安了心,拍拍虞昭的手终止了此话题,转而又提及另一要紧事。 “都差不多半月了,怎都不见你与陛下提及要给小公主起名呢?你阿祖每日都再问呢,说在明里是该遵她一声公主殿下,私下里没个小名儿唤着不亲近。” “陛下说要慎重选名,挑了许多个都觉得不够好,” 虞昭边答,想起平日里楚子凯哄孩子时口里胡唤的那几个词儿,忍俊不禁同南荣夫人说笑道: “小名儿倒是诌出来好几个,什么小猫羔,猫崽崽,乖猫猫……祖母和阿祖若不嫌弃,挑一个觉得叫着亲近的唤她就是。” 南荣夫人一瞬间被逗得朗声大笑:“哈哈哈哈哈这怎么能够,陛下也太随性些……” 二人同笑了一会儿,笑过后,又东寻细寻着闲话来说了一遭,虞昭躺坐了大半日,觉得乏力,又站起来在屋子里缓缓踱步活动筋骨,走累了同南荣夫人至窗口坐下,遥遥向外望着,不能亲临去赏农宫盛夏时的大好风景,虞昭心里满是遗憾,忽却见院门开了。 是卓姚,她面色微急进来,抬眼从窗口看见虞昭了,都来不及等入门,隔着好远就忙禀报道: “娘娘,奴婢去看了浣衣处的人,发觉出了大差错。” “差错?” 虞昭知能让卓姚失态的事必是十分不寻常,忙立起身子来正坐,等卓姚进屋了,细问道: “浣衣处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巧合,竟阴差阳错安排错了人手,” 说话时,卓姚眼却是望着一旁的南荣夫人,道出来龙去脉: “也不知娘娘和夫人还记不记得,从前在洛原行宫时,闯出来一个想使坏攀高枝儿的浣衣宫女,名叫紫燕,那时夫人还嘱咐过,说她年纪轻轻心计太重,要娘娘留心不能用。谁知她竟被调来了京州宫里,去岁为娘娘挑浣衣宫人时,奴婢刚巧病了,让茉香去掌眼做的主,她不认识人,就把那紫燕挑入咱们那一众宫人里,给她指了个担水的活儿。” 第519章 难分 不时听虞昭发动伶牙俐齿来尖酸一下自己,楚子凯更觉身心舒畅,礼尚往来,也咬牙切齿地直笑骂她可恶可恶,后再逮着她变本加厉的亲了两口,才道: “坏得很,明知夫君一刻都难离了你,做何还要拿规矩做幌子讲出这挖苦人的话,伤人心。再有,咱们不是已经在殿里开了间厢房做样子了吗?都如此了,谁人还敢这样不知死活,拿那等混账话贬你?” “并无人这样说,本是我可恶,不单单性子小气,还碎嘴对你乱嚼舌根。” 作答时,虞昭的语气依然是娇娇横横蛮不讲理,后将腰身一翻扭,懒懒侧躺在楚子凯怀里,不咸不淡道: “我这样一个人,哪里就值得陛下费尽心思千遮万掩来与我做伴?宫里现在可是住了一位贤良淑德识大体知书理的病西施,你为何不去关怀关怀?连许多宫人们都知她的好,为这事,都觉她可怜呢。” 闻言,楚子凯装傻充愣,俯首凑去虞昭脖颈处偷香,轻笑着侃她道: “没办法啊,朕爱尝酸,凌德仪又不似昭昭这般酿得一手好醋,朕才不去。” “过分!” 最为了解楚子凯,虞昭才不认为他察觉不出自己话里的暗意,看他不但不当回事,竟还不收敛不正经的样儿来讽自己拈酸,是气,伸手抵抗,推开他的脸,冷哼一声道: “你是尊贵的陛下,别人不敢说你的不是,那咱们言行举止不合规矩处的话柄,就单单只会落在我一人头上!我不管,我不要被人说闲话,你若顾及不好两头,这期间就遵着规矩,莫与我同房同床!” “好好好,昭昭不恼不恼,” 受了虞昭这威胁,楚子凯可算不敢打趣她了,也从虞昭方才的几言几语里大略推理出刮进她耳朵里的是股什么样的风,遂不卖关子,直接道: “凌德仪病了,朕国事繁忙,能做的也只有派御医去为她诊治,赐补品嘱她好生将养。若有人觉得朕做的这些还不够,觉得她可怜,又或是谁认为朕不亲身去顾及她是因昭昭的缘由,那朕会传他们来与朕亲自论一论,必会让他们心服口服闭嘴,后面的,只听昭昭的令行事。” 二人自来都能互将对方的心思领会几分,楚子凯其实也知虞昭心里必定做着打算,于是不揽危险活儿,只承诺了会去处置那些捕风捉影的宫人们,后主动给她放了权。 “昭昭现在虽是不能出门,后宫之主的身份却不会卸下,对宫中后妃些,也应该加以管制加以关照,不用你亲自费力,一声令下,要谁来想谁走皆是理所当然,朕会在你身边为你做主,不用担心其余什么。” “你倒是聪明,” 话既然已经被他挑明了,虞昭也收了故作出来的刁难相,含笑侧目望了一眼楚子凯,释怀叹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环住了他的脖子,毫不避讳说出想法: “宫中只我与她两个,你一碗水端不端得平,很容易就能比出来,所以她略显一显弱态,就能显出十分可怜来,若多个人来与她一样地过活,我倒要看看那些有心可怜她的人,能不能可怜得过来了。顺带,她来了,还能有个人在这期间替我管束一下宫人,免得他们以为我不能出去就无人看着他们,便可懈怠规矩胡乱编排些谈资出来消遣。” “好好好,遵昭昭懿旨,朕即刻着人去请她过来就是,” 怀中人细细拨着自己的小算盘的样子,宛若一只狡猾又可爱的小狐狸,楚子凯爱得满眼宠溺,百依百顺满口答应着,忽又心生奇怪,笑问道: “你不喜凌德仪,素日对张淑容倒是挺好,这是为何?要知她们俩皆担着后妃的名分,原也都是你亲自选进东宫的,昭昭不公正,连吃个醋都吃得这样厚此薄彼的。” 见楚子凯又故意拿话来招惹,虞昭才不愿上当,轻轻扯住他的耳朵,歪头似是在打量他的容颜,而后分明含羞,红了耳朵红了脸,却作傲娇样道: “虽陛下长得是俊朗,但也不至于到谁人见了你就会对你起意吧?这宫里的人,谁人是有心冲着你来的,谁人只是想占住个名分求个安稳度日的,我能分得清楚。你说出那话来,难不成当真是认为这后宫里这样多的人,每一个都要对你倾了芳心?未免太自大了!” “你说得对,朕可不敢这样认为,但由你这话,忽地想起一笔帐来,” 倒无心去理会虞昭大逆不道说出的那贬损龙威的话,楚子凯只在意她对自己的心思是如何,专心回忆着,星目藏着狡黠,认真与她论道: “朕可对天发誓,当年一见昭昭,朕便倾情于你。而你这个小没良心曾却说过一句话,说当年救我,就是冲着我的钱来的,我给了你许多,你竟还暗笑我是个冤大头,好是可恶!朕不在意旁人,所以旁人不将芳心予朕朕管不着,可朕独独将一片真心待你,你不该不对朕起意,不该不将心折服于朕的威武,朕大度,饶过你从前种种,但你现在得立刻对朕表表真心做弥补!” 说完,楚子凯侧头支起耳朵,做好了准备只等虞昭开口,虞昭瞧他这样一派幼稚作风,心觉好笑,赖皮不愿应,左躲右躲随意找着借口。“不要,我嘴笨,我不会说……” “不妨事,夫君教你就是,” 与虞昭逗趣调笑,楚子凯有着十足的耐心,在她耳旁一字一句细细教导: “你只说……”“不必,会了!” 抢先在楚子凯把话说出来之前,虞昭迅速开口截断了她的话,后双手微用了点力道,捧住他的脸,快速将脸贴上去在他耳下轻啄一口,即刻又缩回他怀中埋头躲羞,闷闷道:“这可足够真心?若不足够也再没有了。” 轻轻一吻,所能表达的情意,确实是比说什么话都热诚,楚子凯未曾想调戏不成,竟还会被虞昭反调戏了,愣愣过后,便是惊喜欣喜,伴随着心间爱意齐齐翻涌而上,心里软成一团,情难自制,忙俯首温声与她做了答,后将她紧拥在怀,只觉此生舍命都难分。 第521章 暗危 听是此,虞昭还只来得及疑惑,南荣夫人却已经紧张得皱了眉,谨慎细问: “出了什么不妥吗?她又是因何会被调入京州?” 卓姚几言答明最关键几点:“经奴婢细问,得知她入京州,是有凌德仪的缘故。再有,近来浣衣处人所说的闲言,皆也是以她为起始。奴婢不敢疏忽,已经先着人将她看住了,藕花去回禀陛下了,待求得陛下旨意方能继续细查。” “好,横竖人逮出来就好,也没什么要紧的,” 顾忌着南荣夫人在侧,虞昭不敢将担忧流露太多惹起她的不好情绪,故作轻松吩咐了卓姚下去,复与南荣夫人道: “百密逃不过一疏,看来那丫头也真是个有本事的,想不到还真钻到我身边来侍奉了,祖母看人也准,果真是个不安分的,等陛下去查一查,若有罪便追究,若无事打发了就罢了,祖母别太担心。” 虽这话说得轻巧,可南荣夫人如今只剩下虞昭这一个孙女儿可全心牵挂,她怎可能不上心为她忧为她愁,依然愁眉不展,警醒道: “不得大意,你受难早产一事,与那浣衣处就挂了关联,偏就这样巧,里头怎就会安排进一个不该安排的人呢?又想她由洛原入京州,是有那位与你生有过节的德仪娘娘的缘故,这就更是复杂了,你别嫌祖母气量小,宁是疑错,万要谨慎。” “祖母放心,我知,” 素日最是害怕南荣夫妇两个一大把年纪的人还要因自己的事烦心忧虑,虞昭急切想稳住南荣夫人的心,连连点头答应着。宽慰道: “哪怕我心大不去想,陛下也不会容忍可疑之人在我身旁作祟的,一切事宜有他去清算,我只用万分小心就是。现在我未出月子,不能忧思过量,也请祖母阿祖也莫担忧太甚,不若孙女心头定会不安。” “那好,不忧,不忧,咱们都不忧,凭陛下为你做主。” 比起其余的,南荣夫人首要地自然是更要在意虞昭的感受,忙连声依下她的话抚顺她的心,改在心头暗琢磨着,后再不开口谈论…… 黄昏时,虞昭送走南荣夫人后,并没有吩咐人燃灯,自安安静静卧在榻上闭目歇神,同时也腾出心来专注想事,茉香心细,怕有夜蚊飞进屋子里来叮咬了她,于是在榻边支了个帐子,牵开纱帘将她拢护住,内殿昏暗得看不清物影。 忽觉面前似有飞虫掠过,虞昭忙睁眼查看,不想映入眼帘的,竟是几点萤绿微光,在黑暗里舞得十分灵动。虞昭惊喜坐起,这才发现帐外还蹲着一个人,那人只伸了一只手进帐,还在小心翼翼地把手中锦囊里余下的萤火虫尽数抖擞出来。 不需多想,也知能为自己这样费心的人是谁,虞昭望着帐中萤火漫漫宛若星河流淌,又觉稀奇又觉开心,愉悦问楚子凯道:“陛下是从哪里捉来这样多。” “捉得不多,大多是从子宜手里抢来的,” 楚子凯将空口袋往后一扔,大言不惭做了答,后钻入了帐子,在虞昭身旁坐下搂住她,与她共赏当下这雅致夜色,笑道: “回来时见那田野里飞着许多,子宜带着一群人捉得正开心,朕就知你也喜欢,去抓了几只,不够,又急着要赶回来陪你,索性把他们抓的全搜罗了来给你,漂亮吗?” “真好看,” 这一小小心意,将虞昭心中蓄积的那些烦闷一扫而光,她忍不住伸手轻挽过一二亮光凑近细赏,又微微抬头看楚子凯,微光将他神情里的温柔朦胧得愈显深情……虞昭与他对视一刻,心生动容,放松靠在他怀中安享此时的惬意,随口数落道: “陛下倒是实诚,不为自己揽功,只行事太霸道了些,就爱欺负子宜,今日你抢了他的虫子,明日你得记得,要另寻个稀罕活物偿他。” “好,夫君遵命,” 耳听着怀中人绵软慵懒的话音,楚子凯的心情亦然大好,柔声给过虞昭答复,俯首轻吻她的眼角眉梢,再覆手握回她的手,与她指尖轻缠,柔情暗生,任凭其随周遭的流光一同弥漫流淌。 今还有令人不快之事搁置着没解决,二人其实皆知,但眼下的氛围过于美好难得,虞昭楚子凯都不舍坏了这意境,不约而同选择先将不悦抛却,缄口不言偷一会儿闲适,相依相偎一坐便耗了一个时辰,想起来看时候时,月儿早已挂上了苍穹。 门外忽亮起来了,紧接听外头有人禀道: “陛下,娘娘,公主今夜吃了奶迟迟不愿睡,奴婢们想她定是学会认亲了,想与你们亲一亲,所以才斗胆来叨扰。” “无妨,快抱进来,” 心肝宝贝掌中珠来了,楚子凯虞昭都顾不得享清静了,齐起身迎出去。楚子凯脚步稍快,小跑着出去将孩子接在自己怀里,又吩咐人点起了灯,一边哄着一边走至虞昭身边。 孩子的哭声弱而不连贯,一抽一噎不似寻常婴孩啼哭那般有力,在这静夜里越能明显感觉到其中孱弱。虞昭听得难受揪心,开始愧悔自己太无用,让她打娘胎里出来就不足于其它孩子,却又不知该怎样来弥补,暗暗被心疼逼红了眼圈。 “乖乖不哭,父皇心疼,” 楚子凯不住轻哄,同样也感知到自己捧在手里的心头肉无比的脆弱,忧得皱了眉头。 “咱们的崽崽可怜,虽是精心养了十几日,比才生下来时好了许多了,终究还是太弱,哭都委委屈屈放不出声来,昭昭,咱们可得多疼疼她……” 话至一半时抬头,楚子凯这才察觉到虞昭在竭力隐藏着的失意,方知道自己那话不妥,忙与她贴近,致歉安抚一番。待将孩子哄下,楚子凯把她放入摇篮里,后就带着虞昭就在旁边落座,暗了暗双眸,缓缓与她道: “此生你与她以朕为依靠,你们所受的一切委屈,归根结底是因朕给你们的庇护不够周全,朕心疼心愧,也做了反思,是该果毅利落一些,不该时常犹豫不决任由威胁藏匿生根,杜绝一切祸患,恶人就再没有机会能害你们了……” 第522章 暗涌 话转至心头所忧之处,虞昭转眼瞧楚子凯,看清他神情里暗藏了歉疚,不忍轻叹一声,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和声安慰道: “我知陛下已是尽了全心护我与孩子,不该是你愧疚,有人害了我们,你何尝不是一样跟着难受,幸是有陛下机警,今日我与孩子好歹都平平安安的,该算账的,你也绝没姑息放过,并没有亏欠我们什么。余下查不清的,要么就真是巧合意外并不含贼情,要么就该佩服那藏于暗处的黑手心思太过缜密,做恶后竟能不留一点可让他获罪的把柄,可见也怪不得咱们不谨慎,是这类人过于可恶了。” “所以宁是疑错,必也该行未雨绸缪之策……” 若有所思喃喃道出看法,楚子凯一手轻将虞昭揽入自己怀抱里,一手轻轻抚拍着摇篮里的孩子。孩子似有感应,睡梦中开始挥起小手来,手心竟恰好触到楚子凯的一个手指头,而后就紧紧握住了不放。 楚子凯微惊,霎时一动不敢动,小心翼翼带着那只小手摇了摇,孩子的手依然将他的食指牢牢抓住。楚子凯紧锁的眉头即刻稍舒展开了一些,转头同虞昭对视,却又愣愣不知怎样才能表达出内心涌上的欣喜。 虞昭在旁瞧着,失落的情绪也被他​­父‌女‎‌二人展现出的温馨一幕躯散了大半,同楚子凯一起垂眼盯着熟睡的女儿,嘴角不由微微上扬,感慨道: “果真是会认亲了,认准了你是能护她一生无忧的阿爹,要黏着你才肯睡安稳。” “此生除了昭昭,又多一人连住了朕的命脉,” 楚子凯的话音似无奈实欢喜叹了一句,侧首蹭吻虞昭的额头,后又道: “正因如此,此后朕容不得你们受一点威胁,既已存疑,虽如今并无切实证据证实,但朕顾不得论是真是假了,必得完全将其束缚掌控住,方才能安下心来。” 即使未明说,虞昭也能准确猜的到楚子凯话里谈论是关乎着谁,直接明问他道: “陛下已去查问过凌德仪了?” 楚子凯点头承认。“是,她只嚎哭冤枉,实在棘手。” 虞昭淡淡笑笑。“她还病着,本是成日盼着你过去送关怀,好容易等到你过去了,竟是去问罪,一受委屈又不知要落多少泪给别人看,何苦这样心急,且或许是真冤枉也未可知,旁人看她素日贤良,却还受你责问,不知又要怎样可怜她了。” “世上佛口蛇心之人奸诈最甚,朕宁可把假设当真,万不敢疏忽分毫。” 恐将才睡去的孩子惊了,楚子凯说话时特地压低着嗓音,虞昭却还是能明显感知到他提及凌德仪时的语气里的冷漠严肃。 “浣衣处的那个碎嘴宫女,原与你在洛原打过照面后,后脚就被凌德仪派去给你送药引的人招揽住了,据说是她宫里的内侍当日送药后往回时不小心让树上洋辣子蛰了,痛肿难忍之时恰好是被那宫女救了,于是连了恩情,他回京州宫里时便与凌德仪提了,凌德仪就调她入京侍奉,后她被降位裁剪宫中用人,又把那宫女裁去了,后脚你宫里浣衣处添人时又选中了她,机缘巧合太多,竟差不多能为那宫女编一套传记了。” 反讽意味明显,虞昭听着也只是笑,摇摇头道: “正是因有机缘巧合这一词做掩,她们即使真的别有用心,不亲口认,咱们又能奈她们何?” “奈何不能,只可防微杜渐,” 越谈下去,楚子凯越是正色。继续道: “云山寺失火一事,朕便觉得凌德仪种种反应不寻常,大有想将你往舆论风头上推的势头,再往狠了疑一疑,当日失火后,并不能确定她有没有故意在受重伤的齐才人耳边说过什么话,所以引得齐才人仇视你,如此,便可牵连齐家主母也将憎恶加之于你,促使她起害你之心。” 细心听楚子凯一点一滴剖析,虞昭也顺着他的话理着思路。 “齐家主母最后是吩咐人在我的披帛上做了手脚,事因出在浣衣处,浣衣处里又有与凌德仪有交情的人。而我那爱挑衣物懒换披帛的习惯,浣衣处的最为清楚。齐才人的人能如此准确将“烛阴迷”洒至要害之处,看似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也不失早有预谋的可能。” 楚子凯道:“近来宫中微起的那股欲将你捧入屹危云端的势头,也是以浣衣处那宫女为源头,联系种种事端看来,你我所疑,不算多心。” 话落,虞昭并没有再接话,目焦聚于前方一处发着呆,楚子凯只以为她在忧心,安抚道: “虽拿不住马脚定实谁人的罪名,但朕说了,不会容许你与孩子受到一点威胁。……凌德仪时常多病多疾,朕想,定是身边侍奉的人不得力,便给她宫里的人拨了一批最好的宫人去近身侍奉。朕此举是恩典,或也是警示,只靠她自身清白与否定性。” 破例给嫔妃扩充侍奉的宫人的数量,给不知全情的外人看来,可不是莫大的恩典,楚子凯使出这一招儿,尽显对凌德仪的关怀,能将那些微起势头的闲话堵回去。也可防凌德仪真是个笑里藏刀的人,便算是增添眼线将她严严监视住,保证她再无机会对虞昭做恶,当真是万妥。 说出应对之策后,楚子凯侧目盯着虞昭,似是在等答复认可,但却见虞昭做出的反应只是微点了点头,甚至没明说出来可行否,仍定定凝神仿佛在思考自己的心事。 “怎么?是觉有弊漏之处?”楚子凯好奇问道。 虞昭回过神来,否认道:“不是,陛下的打算没什么不妥,只是,我始终觉得一处蹊跷。” “何处蹊跷?” “缘何她们都知,拿蛇来就能对付我呢?” 满心疑惑中,虞昭缓缓道出心中疑惑: “我惧蛇这一软肋,其实并无太多外人知晓,端阳虞珠怀蛇作祟一事虽许多人知晓了,但众人也都知她最终并未得逞,前后两件事发生相隔的时长也不久,齐夫人宁可舍命也想让我死,倾覆出巨大代价,却只选择一个别人不久前已使用过且未成功法子来铤而走险,倒是不寻常。” 第523章 避恶 忽听虞昭提出了这一点不起眼的细节,楚子凯又警神思量,追忆翻索着近来发生的这些事端里涉及到的人物些,将其联系,果然当即便想出了关窍。 “朕竟忘了,凌德仪与罪妇虞珠之间,曾还有过一段交情。” “正是,” 虞昭连连点头确认。“虞珠自然是知我怕蛇,但我且先不疑是她告诉凌德仪或是谁的这一点,另有一事,倒又巧合上了。” 听此,楚子凯忙问是何事,虞昭边忆边答: “当日陛下将决定带我来农宫养胎的消息公之于众后,凌德仪立马就自请要陪母往云山寺访友清修,正当众人皆以为她此举目的不纯时,她又拿出了一封消息放出前便得了的邀函,我也懒怠信是真是假,可下一刻她又说曾有意让藕花与我递消息,藕花答凌德仪确实与她说过这样一句话,所以我才不曾怀疑,于是允准了她。” 依然未能从此番话里听出蹊跷来,楚子凯又问:“有何处不合理?” 虞昭继续细说:“可藕花那日说,凌德仪过来同她说话时,她全心忙着照看子宜与四王家的草儿树儿,所以才把传话的事忘了……” “草儿和树儿……” 霎时,楚子凯便从此将虞昭所想表达的暗意捋清楚了,缓缓推敲道: “四王自不会只身带孩子入宫,朕倚重四王,当日做出决策了,第二日便与他共商了各项事宜,他回去与虞珠夫妻之间难免会说说枕边话,或许虞珠便是因此提前得知了消息。刘太妃与虞珠素日不合,她入宫,必定不会上赶着去她那讨大半日的白眼,但却又不曾来朝晖宫拜访你,可想满宫里她能去的去处,也就只有个贤居殿了。” 顺着推测,虞昭又接起了话。“所以是虞珠提前与凌德仪通了气,让凌德仪提前得知了咱们要来农宫的消息,在此期间她想来接近,便趁着先机求了一封信函当物证,又让藕花传话寻到了一个认证,从而打消咱们的疑心达到目的?” 楚子凯若有所思补充。“她的目的定不只去云山寺……” “自然,先就说了,若她真是别有用心,只能是为了要接近你,” 谈到此处,虞昭又忍不住转眼珠子开始绕小心思了,语气明显比先时闷沉了一些。 “那时我大着肚子,宫里谁人不觉这是个求宠的大好机会?何况凌德仪是个那样喜欢你的人。她来了农宫后拿出好些丰厚的赏赐礼待下人,让宫人们都说她人好她可怜,我心眼子小,将她这些举止看在眼里,就只觉她是在撬动悠悠之口与你我施压,好让你去怜惜疼爱她。所以,如果说你我的猜想是真,她为了求你宠幸,大费心思求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往农宫靠拢,反正我信她会做得出。” “可朕来了农宫后自没想起过她,她所求的什么近水楼台,也如同摆设了,” 不如往日一般,楚子凯见虞昭流露醋意时没急着得意逗笑,神情还愈发严肃。 “眼见你将临产,她时日无多,要达成最终目的,必得再找一个借口更往你我近处来。” 细思楚子凯所求,虞昭忽也恍然发觉,一切猜想联系起来,竟圆成了一线。顿时惊得手心冒汗。“火,是因云山寺失火,才将她接来了农宫安置,可是那火,烧死了齐才人……” 兜兜转转,二人一点一点将事情分析开来推测,回到原点时,竟变得可怖惊悚起来。楚子凯凛目微垂,像是在专注沉思,察觉到虞昭手心微凉,才回过神来,握紧她的手安抚道: “昭昭安心,你不再想了,一切有朕去解决,总之朕再不会许她有机会靠近你与孩子。” 静静平复一会儿心情,虞昭略镇定下来,心知事大,不能这样草率以自己的片面猜测断定,也怕楚子凯一心急行事不顾分寸,好声劝道: “谨慎自然是好,但陛下也切莫过火,探子细查都查不出一点风声来呢,杀人放火这样重的罪名,怎能仅仅凭咱们一通考量就能给人安上的,或许真是咱们多想了也未可知。” “朕知,你安心,” 虽又一次给了虞昭安慰,但楚子凯的额心愁色深凝,叹道: “刑司的探子虽精,但若真遇到此般奸诈狠毒的人,拿不住罪证也不奇怪,罢了,既是谨慎,便不能打草惊蛇,也如你所说,更不能平白冤枉人,若真是她,得暗暗的待她自己露出马脚,但绝不能再让她继续与你与孩子有交集了。” 疑云弥漫,满心顾忌,却又无真凭实据将心头起的刺意根除,虞昭也能感受到楚子凯这束手无策的苦恼,很是心疼,只怕他为自己为难,于是主动开解道: “凌德仪病未痊愈,陛下若要无端与她发难必定会遭受非议,以后我们都小心着些防着就是,切莫……” “你不忧心,朕自有打算,朕不会与她发难,会让她心甘情愿地远离。” 顾忌着虞昭正处于该将养时忧思不得,楚子凯连忙柔声将她的言语哄下,俯首亲昵地亲亲她,又将温柔目光回转至定格在摇篮里已睡熟了小家伙身上,后默声再不言其它。 未出月子精力不足,虞昭多思过后也觉疲惫,既听楚子凯说自有主意,她也不欲继续将事情搅得更复杂,遂如他所愿安下心来偎在他怀中养神。 翌日清早,虞昭便见识到了楚子凯的雷厉风行。早膳过后,外头的风声便吹入殿中进了虞昭的耳朵里了,藕花嘟嘟嚷嚷似是忿忿不平。 “凌……贤德仪她只是着个风寒,几副药的事,陛下非看个什么星运,结果又给了封号又特赐了宅子,当真是便宜她……” 虽藕花那不得体的话未能全出口,虞昭却也清楚她气愤是因何,却摇头一笑不甚在意般,专心敲着棋子。只有她明白,楚子凯拿一句星运所示,随口给凌德仪安的封号,又寻定一处风水宝地供她清养,看似是有心抬举,实则都不过是些富贵枷锁,将她名正言顺锁离至百里开外,而暗藏地那份心意是予谁的,只二人互知足以…… 第524章 满月 七月流火,夏去秋来,夜空上挂着的那弯峨眉月清亮亮的,柔柔月光洒于世间,更将秋水酿凉。张淑容冒着略带冷意的晚风,打着灯笼行路匆匆,至楼殿求见,一入门,便笑盈盈跪下道贺。 “嫔妾参见懿妃娘娘,前来给娘娘贺喜了。” “不必多礼,起来吧。” 本虞昭正专注摆弄着手头的针线活儿,见来客了,忙将手中那顶绣得拿不出手的虎头帽撰在手里藏住,客客气气给张淑容赐了坐。 “你们今晚才到,落脚后该好好歇歇才是,其实不必这样着急来拜见。” “是嫔妾莽撞,收拾好后打听到陛下还未回来,便想立刻将姐妹们给公主殿下的礼拿过来给娘娘过目,” 说着,张淑容便吩咐外头的人将东西拿进来,不过是些项圈玉佩等寻常物什,虞昭一一看过,吩咐卓姚来收了。对张淑容道谢。 “难为你们费心了,这些日子你在贤德仪那边帮她打点养病的居所,定也耗费了不少精力,她去了那里可还好,身子怎样了?” 张淑容微笑了笑,如实答道: “自然是好些了,陛下为了能让贤德仪养好病,费了这么多心思,连司天台都惊动了,为贤德仪选定的那处居所,无比静雅精致,最是适合久病之人疗养,增派过去伺候的宫人,也都是最利索的,拿齐天时地利人和一并养着她,再无不周到了。嫔妾带着诸位姐妹去探望她,都觉羡慕呢。” “那便好,” 探知到了一点情况就够,虞昭无心将话题留于不喜欢的人身上太久,一语带过,而后又道: “你来得也巧,明日公主满月,陛下欲与臣民同乐,特制了好些如意铜钱欲散发于大楚万民,这差事繁琐,听陛下说,东西做好后就派给了户部礼部落实,只怕近日张尚书正为办差忙得焦头烂额,本宫也还记挂着孕育期间受过张夫人的好心,又想你自来打理内庭事宜,着实劳苦功高,为表嘉奖,我与陛下早说了要给你晋一晋位分,然后赐府允你省亲,会在秋收后选定日子,我先说给你,好让你预备着,觉得怎样高兴,就怎样安排吧。” “我?晋位?嫔……嫔妾……” 意料之外的惊喜来得太突然,于张淑容来说,虞昭这一番轻描淡写所述,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难以置信以至于心中狂喜谨慎着不敢涌上,忙起身跪下,思绪似梦飘忽忽的,回话时舌头都在打结。 “嫔妾何德何能?嫔妾……谢懿妃娘娘,谢陛下看重。” 虞昭复给她免礼,道:“何需言谢,你以才干能力服人,得陛下看重,本是你该得。” 沉浸于突如其来的喜悦中许久不能缓神,张淑容坐下灌了两口茶,才敢相信这一切是现实,喜得抑制不住面上笑容,心里多少也明白,楚子凯能给自己的这般抬举,大多是因虞昭的有心举荐,由衷对她感激,再次暗暗表示自己心之所向。 “得娘娘抬爱,嫔妾实在感激不尽,此后嫔妾定安分守己,尽心为陛下与您效力,也会教导家人秉持忠君之心,铭记这莫大的恩典是因何而得。只请娘娘庇护不弃,让嫔妾与嫔妾家人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富足安好度过此生。” “知足常乐,能有此心,余生后福自不会难。” 虞昭听过张淑容那话,恍然有思,缓缓点头只做了此答。 次日秋高气爽,田野里青黄稻浪涌翻,初秋的农宫景色独好,本这一片大好田园风光为天子独属,但今日那宫门却早早大开,迎进京州各路朝臣权贵,他们不惧舟车劳顿,大多连夜行路前来,聚于宴楼上,只欲齐贺天子独女满月之喜。 在屋子里闷了足足一月的虞昭,可算能出去踩踩人间土了,天不亮就悄悄爬起来要梳妆,重穿上了孕前尺寸的束腰罗裙,那久违的轻盈感让她身心觉得舒心,暗怀揣着开心,谴走了侍奉的宫人们,在那镜前正看看侧看看,转了好几转。 殊不知床室里看似还在睡觉的楚子凯。早就在虞昭轻手轻脚下床时苏醒了,一直藏在里头不出声,为的就是在此刻跳出去抓她个现行,暗瞧虞昭独自一人在那镜前照啊照的自我欣赏的可爱样子,楚子凯出其不意冲出去,抱起她转了好几圈,后仰头看她愣神的样子,朗声笑着捧场道: “我娘子好漂亮好漂亮,怎能一个人在这嘚瑟,你得带上夫君一起啊。” 虞昭愣后大惊,心知自己方才露出的那副臭美傻样被楚子凯看完了,窘得没脸见人,忙抬手把脸捂住,气恼道: “暗窥人私事,你作风不君子。” “朕作风不君子?” 越看虞昭恼羞得手足无措,楚子凯越觉得趣,蛮不在乎复述一句虞昭对自己的控诉,依然把她禁锢在怀里,快步至榻边落坐,上手上嘴肆意轻薄她,嚣张认了罪。 “是,朕是个痞子,又娶了个天下最好看的娘子,色令智昏,怕是孔圣人来渡也成不了君子了!” 无奈于楚子凯那厚比城墙拐拐的脸皮,虞昭被迫受着他的言语行为上的调戏,是听旁殿孩子的哭声响起了,楚子凯才愿放过。后虞昭拿过铜镜一照,唇被啃得朱红面颊也泛上了春色,竟几乎是用不上妆品修饰了,抬眼睨了一眼挂着一脸得意笑容哄孩子的楚子凯,心却止不住地泛甜。 农宫的地界儿宽敞,设了好几处可赏景骑马寻乐的地方。楚子凯在满月宴上带着虞昭和孩子受过众臣众诰命的拜礼后,便与几个大臣往主殿议事,余下的命妇嫔妃们也得了允许可自行游乐,但大多都愿意簇拥在虞昭身边与她说笑。 可虞昭是好容易才得了自由,才不想就坐在一处耗费时间,与众人谈笑了一会儿便提议想去湖边走走,众人自然附和同意,陪同着一起前往,至湖岸假山处,还未绕过去,便听湖边早已有人声传来: “不过是个女儿,落不下根,生了等于没生,也不知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第525章 口舌 无需见其人,单只闻其声,虞昭便能确知飘过来地这两句尖酸话语是出自谁口,脚步不停直接迎了出去。 “许久不见刘贵人了,看来你对本宫的成见,依旧不浅。” 亭中刘贵人正和赵选侍等几个志同道合之人说虞昭的坏话说得专心,不曾想竟会被本尊来抓了个现行,惊慌得身形一颤,差点从石凳上摔了,忙起身看过来,却见虞昭一行人已走近了,无奈只得强忍窘迫,硬着头皮齐齐在原地跪下请安。 虞昭不说免礼,抬脚绕过几人,靠亭栏倚坐,好声对诸位跟随而来的诰命们道: “诸位夫人莫嫌本宫脚力差,只走了这一会儿,本宫竟就觉得乏了,需在这坐着歇一歇。先说要陪诸位游湖赏秋景,现下怕是不能了,还请诸位自便,也请见谅本宫怠慢。” 命妇们都是见惯了事故,哪里会看不出虞昭这是在支开外人好能安心教导亭中这几个坏了规矩的嫔妃呢?于是都识趣儿地答是,后寻友结伴,沿岸赏景的赏景,上船游湖的游湖,四下散去。 虞昭这才屑于将目光移向刘贵人赵选侍。 “你两个当日是因犯口舌被禁足,如今放出才才多久?就又忘了背后不可语人是非的道理吗?” 赵选侍于那几个不知名的嫔妃只怕惹嫌会被牵连,赶忙移动膝盖跪了远,稍与刘贵人隔开了些距离,又发话为自己澄清: “懿妃娘娘明鉴,嫔妾们是无辜的,只是来这游玩,就被刘贵人拉进亭子来说话,嫔妾们不敢不从她,也不曾敢附和她的话。” “本宫知晓了,这亭子太小挤得慌,都下去吧,” 并无太多精力理会太多闲杂人等,虞昭挥挥手将跟过来嫔妃们也谴散。只有张淑容主动出言自请留下,虞昭点头应允了,吩咐她坐下后,冷眼回望刘贵人。 “本宫为陛下诞下公主,不曾觉得有什么得意之处,却也不知有什么可供你们嘲讽之处,先且不追究这个,你只与本宫细解释解释,什么叫她还不一定能在人间落得下根?” 见仇人过得顺心如意春风得意,刘贵人心里恨得呕血,红着眼咬住牙,切齿有声,尽力露出的笑容阴阳怪气,话里也藏着锋刀,直往虞昭的痛处戳去。 “娘娘,嫔妾嘴笨,说不来好听的话来讨您的欢心,但所说的着实否是无一点虚假的实诚话啊。小公主早产体弱是事实,嫔妾也心疼心怜,只恐娘娘只顾着开心得意,没能将养好她,万一有个什么……罢了,不过又想,幸她只是个公主,无关紧要于皇室血脉传承,即便真出意外,终究遗憾会少些……” “放肆!刘贵人慎言!” 没等虞昭怒而斥之,张淑容先拍桌喝住了刘贵人的话,后嗤笑一声,反讽道: “陛下是至尊龙体,懿妃娘娘天命福身,所孕育的公主即便是早产,亦然是尊贵无双,其福分只怕是你我等俗人可望不可及的,你在这徒劳无益地施加诅咒,怕不是因被嫉恨侵尽了神智变疯魔了?” 语罢,张淑容缓滞了下话音,像是恍然大悟。 “也是,毕竟当年刘贵人为求幸,不惜使出给陛下下合欢散这等没脸手段,可见,你是多么的想孕一回龙胎凤裔,百般求不得,见陛下只专情于懿妃娘娘,她又诞育了陛下的长女,嫉妒成狂,不想要命了,倒也是有理可循啊。” 虽说是四下的人几乎都是知情者,可一听张淑容翻出自己的旧事来笑,刘贵人还是羞愤欲死,霎时如遭晴天霹雳,一瞬窘红了脸。别说是她,连一旁的虞昭都觉讶异,转眼盯住说出此话的张淑容,张淑容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目光,方知不妥,以扇掩面住了嘴。 而后周遭静如死水,刘贵人的脾气被耻辱感压制住,双拳紧握低垂着头不敢再出声,见此,虞昭冷哼一声,出口将此题带过,接着往下追究刘贵人今日犯的事。 “你以前的罪行,陛下已经罚过,本宫懒怠再提。本宫也不疑你所言是虚,只当你真是担忧而并非有诅咒公主的恶意。但听你前前后后字里行间,对公主的轻视确实是真,本宫的不快,是在此。” “是娘娘过于敏思了,嫔妾的话虽不中听,但试问哪一点不是真知灼见呢?” 自以为自己成功扫了虞昭的兴,刘贵人稍略觉痛快,微立直了身子,故作磊落率直样道: “公主殿下自然是尊贵的,然长成后婚配之时,脚踏出那九道宫门后,也不过是别人家宅里的人了,不似皇子能为大楚繁衍枝叶,终究才是坐定这江山的根基。相比起来总有个高下,不是嫔妾要看轻她,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娘娘若要听那些不实的奉承,自有无数人说与娘娘听,并不差嫔妾一人的,不是吗?” “是,本宫也不该指望人人都要疼她,所说的不快,只是因为她不平罢了,” 被人讽生女日后没指望,虞昭却是心平气和未流露一丝恼意,眼珠子转了转似是在想事情,和声反问刘贵人道: “但你可知晓?陛下先前下旨解了你的禁足之罚,是因何缘故?” 轻轻一问,霎时让刘贵人脸色大变,那一张满带讥讽意味的面孔碎裂,满眼的轻蔑也烟消云散,方才那一嘴开合灵敏的伶牙俐齿,此刻如让浆糊粘牢了般,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神情悻悻然,显而易见开始慌乱了。 张淑容帮腔替她做了回答。“从去岁年末始,过了三季,陛下都不曾想起刘贵人还被禁着足呢,幸是一月前懿妃娘娘喜诞公主,陛下龙颜大悦,下旨赦罪于妃嫔臣民,刘贵人也是因受了此恩典,所以得以免罚。” “可她像是,看不起这恩典。” 如今虞昭内心最紧护着不容人触犯一点的底线,便是连上自己与楚子凯命脉的孩子,所以刘贵人即便只是以言语来冒犯了,她依然不愿意放过她,虽将怒火隐忍没有发作于表面,下手给惩治时,却一点不拖泥带水,直接发话与赐了刑。 “你看不起本宫所出的公主,却又恰是靠着陛下为庆公主降世时的所赐下的圣恩才脱罪,转眼就对公主出言不逊,只怕是有不念反思,藐视圣恩之嫌,单只清算此罪,本宫先赏你掌嘴四十,绰绰有余,择日不如撞日,即刻便领吧。” 说罢,虞昭朝跟随自己来的一个老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会意,行动迅速,挽起袖子几步上前,抡圆了胳膊,把巴掌重重地往刘贵人的脸上落,响亮的耳刮子声混着刘贵人的忍痛闷哼声齐响,在场众人听着,无一不觉痛快。 第526章 交谈 懵着挨了两下打,刘贵人才回过神来,便要挣扎着想逃,藕花也不等虞昭开口吩咐,自就上前把她架住让她动弹不得,行刑的嬷嬷的手力越发放得大了些,直扇得刘贵人苦不能言,眼泪横飞,嘴鼻都见了血。 虞昭面色无澜瞧着这场面,继续道: “你既然看不上这恩典,本宫也不会强你接受,收回来就是,自今日起,你依然回你宫里闭门思过吧,如有不服,本宫会为你向陛下请道旨意,让众人来评判给你这些处置是否公正。” 沾了别人的光不说感恩,还咒别人难以养活,若真如虞昭所言,把刘贵人今日拿口舌自作出来苦果拿出去问问,试问谁人不会觉得她活该? 事已至此,其实刘贵人自己也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跳进了自己挖的坑,懊悔满心,更见识过楚子凯是对虞昭是何等的看重,心知若让他知晓了自己今日的言行,只怕更讨不到好果子吃,一念又顾忌着近日母家失了势,实在不能再出差错,遂略有觉悟,再不敢挣扎,生生受足了四十掌后,埋下红肿的脸悲哀低泣。 “可知错了?”虞昭漠声复问。 纵使心头恨意戾可冲天,奈何刘贵人不占理也不占势,她只得吞下满腔的愤恨服软,嗫嚅着那副惹祸的口舌卑微赔罪。 “嫔妾……嫔妾知错,还请懿妃娘娘恕罪,莫再追究了。” “即是如此,望你这回能自己好好反省,依然照你以前的现例,何事知悔过了,本宫何时解你的禁足。” 轻轻甩下几句话将对刘贵人的处置说定,虞昭不愿多看着碍眼的人一眼,抬手让茉香将自己扶起来,对藕花吩咐一声让她将刘贵人押回去,缓缓迈步往亭外走。 张淑容赶忙跟随。“娘娘可要继续游览?” “被人扫了兴,也寻不回什么兴致了,” 虞昭只派了个人去和诸位命妇招呼了一声,直直拐弯往回,不由叹道: “即便是有兴致,现在也身不由己了,这心,随时随地都要牵挂住殿里那位小的,这不,只离了她这一会儿,我便惦记得不安生,又怕她会哭又怕她会吐奶,到底得赶回去亲自守着她才能放心。” 张淑容笑着连连答是。“这确实辛苦,却也正是娘娘的福气啊。那些爱嚼舌根对您冷嘲热讽的人,不过是恨自己的福气不如您罢了,您别放在心上,切莫因她们而坏了自己的心情。” “谢你费心劝慰,我自然明白,” 见张淑容一直紧跟在自己身边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虞昭想到她今日还未有机会与张夫人说上两句话,不欲白白耽搁她,于是主动道: “好容易才来农宫一趟,你母家的人也在,你怎不去与她们一起游玩一番?我这一回去,只怕不会出殿了,可别耽误了你。” “平日都有家书来往,也没什么好聚的,”张淑容莞尔笑笑,解释道:“况且,嫔妾也怕自己随性去玩了,娘娘有话嘱咐教导,会找不到人,还不如回自己屋里待着,清静又舒心。” 闻言,虞昭脚步一滞,驻足下来想了想,挥手谴远了后面的宫人们,复又看向张淑容。“说到这,我倒真有话要问你。” 眼见虞昭这架势,张淑容心里忐忑起来,谨慎道:“娘娘要问什么?” 虞昭不拐弯子,直接开门见山。“素日见你说话行事,也不是个冒失的人,但在旁人起争执时,为何老是爱插入几句火药味重有失轻重的话?从前我与刘太妃辩理时也是,今日我与刘贵人争论时也是。” “嫔妾……嫔妾只是……” 不想虞昭会提此宗,张淑容略慌,也知今日自己有失轻重的,只能是指讽了刘贵人给楚子凯下合欢散一事,又听虞昭话里仿佛还带着旧账,更怕,只以为要受训,无措道:“嫔妾见刘贵人冒犯娘娘,一时气不过,就……” “无妨,你别慌,我知你是好意,” 将张淑容的慌急看在眼里,虞昭连忙发话安慰,后仔细地说明自己想与她表达的本意。 “我只是觉得,你大可不必为自己多染是非。不管当日我与刘太妃发生了不快,还是今日我与刘贵人起了摩擦,哪怕我们最终打起来了,都只能算是我与她们之间的梁子,你可在中间发表一些中庸合理的看法,却不该偏执地站于一方对另一方咄咄逼人,因为你本是事外人,一场再是难辩的争执,结果终会是有理者胜无理者败,你一个事外人进来狠狠掺和了一手,未必能改变这结局,但一定就有一方会因此将你记恨住。比如先时的我,和今时的刘贵人。” 耳听过这一番将道理剖析透彻的言语,张淑容如醍醐灌顶,也暗惊于虞昭竟会愿意这样率直真诚地来点拨自己,一时心有感慨,却又哑口无言,便只能默然垂目表示诚心受教。 虞昭又道:“刘贵人来寻衅,是因记恨我,今日我不论怎样处置她,她依然是记恨我,所以我无惧下狠手与她撕破脸。你又何苦白白地去戳一下她的痛处,虽那一下,是会让你我觉得痛快些,但若因此让他多记恨上一个你,还是太不值当。” “原来娘娘……是在为我着想,我只当世上再没人会为我着想了,” 顺着虞昭的话想明事理,张淑容喃喃叹息一声,看四下无外人,也不忍搜肠刮肚,对虞昭道出多年来积压的委屈。 “嫔妾自入东宫,与刘贵人贤德仪一样无宠无爱,家世不比她们好,却有幸揽了一个管事的活儿,便也差点成众矢之的,后我明白,要在​后‎­​庭​立下足,必不能被她们排斥。可要与她们相处和睦,便是要迎合着她们,她们爱讨好谁,我也需跟着去讨好,她们与谁作对,我便帮着她们与谁作对,若稍慢些,免不了就要被人下冷脸子,久而久之,就养成个这样的习性,一有事,赶忙上前去说一嘴表个态,方才觉得自己是表出了忠心,不会被责怪。” 虞昭默默倾听,了然点头。轻声道: “旁人如何想,我无力左右,反正我无需谁人来为我表什么忠心,且我觉得以你的身份你的本事,也无需放低姿态去迎合讨好谁,只要你品德无差错,做好了自己份内的事,该你得的,陛下绝对不会亏欠你半分。今日你是有心帮我助势,我也该与你说一声谢。但是今后若再遇见这种场合,还是该多为自己着想着想才是。” “嫔妾受教,谢娘娘教导。” 交谈由此毕,张淑容的脑中却一直回想着虞昭所说的每一言每一句,分明那字里行间都寻不出人情二字,却就有一股莫名的暖意涌上了她的心头。 第527章 论名 来时暮春,至金秋时还未往,虞昭自到了农宫,亲眼看着那些自田间地里萌出的青嫩绿芽成长,抽穗,落实,直至今时终于丰收。那些耕农农妇欢欢喜喜将辛苦劳作一年所得的丰厚收成担入粮仓了,她手里也如愿抱上了苦苦盼来的宝贝团子了,当下这个时节,仿佛没有人不觉心满意足。 是恐秋凉侵体,近来虞昭越发不爱去外头走动了,好在她现在所有的心思,只用殿中的那一个摇篮便能装得下,只要眼里能看着孩子,她一坐便能守一上午,被人劝了几次,才舍得移步离开片刻去用个午膳,完毕后又得立马要赶回来,实在受不住午困了,也得着人将摇篮小心翼翼搬到床头挨着自己,这才肯安心闭眼寐一会儿。 好梦被两声嘤啼惊扰,虞昭忙惊醒想哄,睁眼后,却发现已有人在为自己代劳了。 纱帐外,楚子凯正抱着孩子轻轻地来回踱步地哄,他许是怕吵醒虞昭,虚着嗓子将话音放得极低,迎合着孩子的嘤嘤声轻哼,嘴中话语似是他自己随口胡编出的童谣。“喵喵喵……父皇的猫猫……父皇的猫猫喵喵喵。” 眼前一幕惹人好笑,却好是温馨,虞昭默默在床帐里抱着被子听着瞧着,心情愉悦,眉目舒展绽出笑颜。楚子凯成功将孩子的哄安稳了,一回头,却见她已经醒了,还躲在被窝里观望嘲笑,便不顾忌了,朝她走近来,故意把语气装点成懊恼,对着怀里的孩子道: “你瞧你,还是把阿娘吵醒了,你阿娘可有脾气了,是看你还小,所以现在不与你计较,以后长大了可要体贴些,不然一不小心让她不开心了,父皇护不住你,只能陪你一同挨她的罚了……” “烦人!不许带坏了我女儿!” 嘴上是骂,但虞昭的笑容却是一点都没垮下,所以楚子凯不仅不惧意她的骂,在床沿坐下后,还转头凑上去讨吻要亲,虞昭无奈受了,再抬手敲了下他头当做警告,接着贴上去自后环抱住他,蹭到他背上挂着,与他一齐望着孩子,心头同生欢喜。 背上背着的,怀里抱着的,都是楚子凯的心头肉,他被熨帖得心窝子软似棉花,不时侧头与虞昭贴贴脸,复又回望打量着孩子,如此几次来回,开心笑道: “咱们猫猫长开些了,眉眼像你唇鼻像我,可真好看。” “小怪物似的,都没有眉毛,哪里像我?” 虞昭话音倔傲对楚子凯那话表示了不赞同,可目不转睛盯着孩子的眼里分明满蕴喜爱之意。 “还这样爱哭,太能磨人了,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反正我小时候是不爱哭的。” 现下多出了个小心肝儿,楚子凯可不再似以往那般对虞昭的百依百顺了,听了她那话,故意挑衅着明目张胆地对着孩子说拆台话。 “别听你阿娘的,她明明更是个小哭包,欺负咱们猫猫还不会说话冤枉你,你爱哭,分明就是因为她怀你时爱缠着父皇哭闹,让你有样学样了,父皇为你作证,不怪咱们猫猫,怪阿娘怪阿娘。” “没个正形!” 先前孕中爱哭本也是真,虞昭自知驳不过楚子凯话里事实,却依然好强,侧头咬了口他的脸,开始转移话题数落她。 “既然我这当娘的样子没做好,那你这当爹的更要做个好样子教教她才是,何以成日这样傻里傻气的,这样久了都不能给她想不出个名儿来,猫猫、崽崽的叫,像个什么样子!” 楚子凯笑着与她辩驳: “就叫猫猫怎么了,好养活!昭昭忘性太大,这还是原先你给崽崽起的名呢!咱们说好了的,头一个叫大猫,第二个叫二虎。” 顺他指引追忆起来,虞昭也能想起来是有这样一件事,哭笑不得,气道:“那时闹着好玩的一句玩笑,陛下怎能当真!我不管,不能这样没规矩,也不能再拖下去了,今日你必需把女儿的名给定下。” “小字而已,叫猫猫有什么不好?要不然,叫喵喵也行啊!” 楚子凯不知悔改,继续逗着虞昭,见她收敛笑容果真要恼了,适时将玩笑结束忙依从着说不再闹了,即刻便朗声吩咐人拿了笔墨进来,又着奶娘来把孩子先抱了出去,后搬来一张书案放在床旁,一边铺纸,一边认真与虞昭道: “崽崽的大名呢,朕已经慎重拟好了,也给司天台看过了,无一点冲撞不利,待会儿就告诉昭昭。你与我是她的至亲,寻常时候,唤她总要有个亲近的小字才行,今日咱们就好好给她取一个。” 说话间,楚子凯已摆好了笔墨纸砚,只见放在二人面前的是一张宽长三尺的宣纸,一看便知是用来起草选象的,书案前侧放了一小方红纸包饰的诏书,上面赐名的吉语已落成,只空了正式写名的地方。下角也有一小处空白,便是今日楚子凯虞昭二人最后被选定的小字的落墨之处了,但却只见一支笔。 楚子凯先拿起笔,在宣纸上依然写了“猫猫”“喵喵”四字,后忍笑把笔递给虞昭。 “咱们公正些,谁也不许嫌谁,朕写两个朕喜欢的,你写两个你喜欢的,然后就从这四个中选,可好?” 听起来,倒是挺公平的,虞昭不做多想,接过笔咬唇苦思,不一会儿,也写出两个好听的女子闺名来,字中典故,皆取自诗经,上口舒雅,着笔不俗,与楚子凯随意诌出来的两个词形成鲜明对比。楚子凯看了却摇头。 “好是好,可你要知道,咱们孩子的孩子这样好,老一辈人都说,唯恐福大遭天嫉,便不该再加之美名让她变得更好了,所以还是朕想出来的好。” “少来!” 二人对起名的理念不同,虞昭才听不进楚子凯的想法,依然固执且自信坚持自己取的。 “说好不许互嫌,你给孩子想的名儿这样不上心,我不与你算账已是做出退让,你也不许作幺蛾子了,快说,如何从这四个名儿里挑选?” 听此,楚子凯微点点头表示认服,也不欲多耽搁时间,起身把那唯一一支笔放在了书案那一侧的诏书旁,后又坐回床上,指着笔与虞昭说明道: “规矩简单,咱们比试一场,谁赢了谁可执笔。” “怎么个比法?” 虞昭心无旁骛不疑有他,天真发问。心里正猜疑着会是抽签呢还是掷标呢,却见楚子凯嘴角勾起笑得意味深长,忽就凑上前来将自己紧搂住了,愣神一瞬,他已将床帐挥下,略一思索,这才惊觉不对,他是何时将腰带松开的? “就这个比法!” 原形毕露的楚子凯动作迅速,将虞昭捞起往床上一倒,便欺身而上把她整个人固困于自己身下,因早有准备,轻而易举便将外衣褪去弃在床下,又迎着虞昭的推拒,伸手替她宽衣解带,嘴里还在继续做样子与她打商量。 “朕疼昭昭,不欺负昭昭,待会儿结束了,昭昭若有力拿得住笔,就算是你赢了,那就由着你给娃娃取名,朕绝不再有意见。” 虞昭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反应过来后,又羞又恼还哭笑不得,只知胡乱挥着手,妄图挣脱,她倒不是不愿意让楚子凯亲近,只是确知若按楚子凯的法子来争胜负,自己落败是绝对,她可舍不得害自己女儿担上“大猫”这个可笑的名字,于是誓死不从,红着脸斥楚子凯道: “你……你无赖!你明明知道……反正我不同意!不能!” “夫君想你,昭昭,你乖,你疼疼夫君,不动不动,” 箭挂在弦上撑了这样久,好容易待到虞昭身子养好了可以放了,楚子凯起了势,便再忍受不住,无心去计较拿来当借口的那个赌约了,一心只想一亲芳泽,被她爪子挡着百般求不得,变换策略开始示弱博心软。 “乖些好不好?让夫君亲一亲。” 这句话说完,虞昭的寝衣已被解开,但好在她依然没放弃反抗。 “小老虎,昭昭答应过朕的,便不能食言,要再给朕一个小老虎……” 听过这一句话,虞昭已经完全羞没了力气,身子软下,只能任由楚子凯摆弄。 “今世有幸寻得一人钟情,朕此生欢愉,尽要仰仗昭昭给予了……” 温言软语看似柔如烟,可其中暗藏迷醉人心窍的力道着实不小,虞昭怀揣的一切气性仅被楚子凯在她耳边喃出的几句话吹散,身心都无力再做反抗了,在一瞬间溃散沦陷得彻底…… 窗外的秋风凉意习习,屋中温情酝酿得愈发炙热,直至金乌西沉,才随夜一齐平静下来。楚子凯体贴地陪着虞昭休憩了一会儿,才下床去燃了烛火,神清气爽舒展了下筋骨,后又把书案搬近,瞧见床上的虞昭羞得直往被子里缩的娇娇样儿,心情更是大好,把她裹着被子一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再歇息了半刻钟,后将笔拿给她握着,明知故问道: “可能写得出来?只要写得出来,夫君可就依了你了。” 纵然此时的虞昭已然力竭,握笔的力都是虚的,却就是倔,听楚子凯在耳旁笑自己,更不服气了,咬牙伸手去纸上立起笔,可着墨时,手因无力而颤颤巍巍,走笔走得断断续续,拼尽了全力,竟写不成一个字来,虞昭心有不甘,又无能为力,气馁得嘟起了嘴。 “哈哈哈哈哈哈,如此,夫君可就赢了,” 楚子凯吻着虞昭的耳鬓,尽情大笑了一阵,轻而易举地夺回了她手里的笔,几下涂去了草纸上虞昭想出的两个名儿,在“喵喵”二字出打了个圈,以示选定。 见此,虞昭满是不情愿,委委屈屈软瘫在楚子凯怀里,无力控诉道:“不行,不能叫喵喵,也不能叫猫猫,你不许拿我女儿寻趣!” “愿赌服输,昭昭不许赖,” 楚子凯逗虞昭逗得来了趣味,样子做得更正经了,不理她的诉求,拿过诏书展开铺平,起笔像是要落。虞昭不能接受,像是不忍看,闭眼侧头躲入楚子凯怀里,又更像是生气了,闷闷哼哼地嘟囔着埋怨。 “罢了,不戏弄你了,快看,这名字可满意?” 也不能真逆着虞昭心意行事让她真动气,楚子凯终于收了戏,认真在赐名诏书上写好了孩子的大名小名,拿近唤虞昭看。 “胡闹!世上哪有你这样的爹,拿孩子的名字当笑话……” 抱怨没有说完,虞昭转头后看清了诏书上的两个名字,愣住了。那诏书上正文里的空处,端正提有“妙姝”二字。落脚空白处所提的字,乍一看还真以为是楚子凯诌出的“喵喵”二字,再一定眼细看,原是“苗苗”。 “妙姝……楚妙姝。苗苗,小苗苗。” 盯着诏书上楚子凯提出的字,虞昭试着念出来,上口朗朗果真好听,她越听越觉顺耳,一连念了好几遍,终于放下心来消散了气恼,把那诏书接过来后抱在怀中,满意地勾起嘴角。 “高兴了?不生气了?” 看虞昭开心,楚子凯心里亦然舒坦,轻快侃道: “小气猫儿,看你那样儿,差一点就与朕瞪胡子闹脾气了,竟就这般信不过你夫君的文采?” 虞昭心石落地轻松愉悦,不欲与楚子凯计较他故意捉弄自己一事,专心赞赏他为孩子选定的小字。“还算好听,苗苗……萌土而生迎着阳光成长的小嫩芽儿,自寓意想来,也算是个好养活的名字,却能这般好听……” 楚子凯不居功自傲,道:“博得昭昭喜欢,朕就放心了。” “你既然这般会取名儿,不如也赐我一个?” 虞昭今日受了累,精力稍得休整,便要为难楚子凯一下,转着眼珠儿想着,认真给他出题: “陛下时常唤我昭昭,可这不过是随口取了大名中的单字叫个顺口,算不得字,自古说女子未出嫁时是待字闺中,意思是若无父母赐表字者,出嫁后,她的夫君便会为她取个含义特殊的字唤她,如今我嫁了你,你可否愿发挥你的文采,替我取一个好的?” “没问题!” 楚子凯爽快答应,开始一本正经论道: “字式可有形声一式,可有象行一式,朕为苗苗取字时,便是参造的第一种方式,行声。是因苗苗现在不能说话,只能哭,哭起来像只奶猫儿喵喵喵喵的,于是朕便取了此字为基底,取其形,谐其音,便落定了她的字为苗苗。若要给昭昭起表字嘛,自然也能运用行声一式……” “那是如何?” 看楚子凯条条是道地说得有理有据,虞昭还真听住了,不由追着发问。 “不难,只让朕想想你平时爱对朕怎样发声就行,” 楚子凯接着忽悠,垂眼像是很慎重地在思考,对上虞昭懵懂求知的眼神,眼中渐有戏谑,蓦地一拍手,敲定道: “如此推算来,夫给昭昭取的字应是——受不住!” 受不住?缘何会叫受不住?虞昭略联合他先前的话一思索,顿时明白过来楚子凯暗暗映射的是哪档子事,霎时羞得耳根子滴血,堪堪骂了楚子凯一句无赖,便觉没脸见人,头又埋下,再也不敢抬起来了。偏生楚子凯厚着脸皮还不住口。 “小受不住?你抬头看看夫君啊,你怎么了?小受不住?” “住嘴!” 本想出个招儿为难整治一下他,不想自己又栽入一个深坑,眼瞧着楚子凯越来越嚣张得意,虞昭羞恼太甚忍无可忍,硬起点声音警告道: “不许唤了!” “不许唤了?这可不成,你要朕为你选字,朕苦心为你想出来个好的,凭什么不许朕唤!” 楚子凯死皮赖脸做着诡辩,忽又抓住这个寻乐的机会,将她紧紧裹入自己胸怀,往床上一翻再次躺下,双眼放光道: “你不喜欢?好,那不如这样,让夫再疼疼你,你若忍住没对夫叫唤这三个字,那咱们就改,另挑好的!” 把话放完,楚子凯即刻又起攻势,虞昭经他一下午的折腾,现在是累得浑身酥软,气力柔弱不能与之抗衡,见此暗暗叫苦,愿与不愿,根本由不得她自己。 但好在此时,虞昭的心总算能安下,因为她已深晓,这紧缠住甩不掉的人虽然看似又坏又痞,实则却贴心得很,并不会真的不尊重自己心中所想只以他的意气决策行事。 以此心意作为抚慰,那么楚子凯得所欲所求,虞昭觉得再是艰难,也能给得心甘情愿,遂渐渐顺服下来,尽力迎合,将自己予于他,又将他所予回的欢愉,尽数承住了。 第528章 冬暖 秋尽冬至,农宫一切事宜毕,楚子凯忧妻女身弱受不住严寒,赶在头一遭冬寒来临前将虞昭母女俩带回了京州。果然,才回宫落下脚,一夜寒雨别了晚秋,天正式入了冬。 早起楚子凯要先一步起身去上朝,一出被窝,便感知到严寒,忙吩咐朝晖宫的宫人们烧起了地龙,故虞昭醒来时,殿中已被烘得温暖如春,她一睁眼便牵挂孩子,往外唤了唤人,乳母闻声,将苗苗抱进来放在她床旁的摇篮里,又退去外头候命。 紧接莲叶茉香两个端着用物进来给虞昭梳洗,却拦着她不让她下床,茉香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告知缘由。 “这天冷得突然,又是才回宫,宫里给娘娘新做的衣裳还没送来,但那库房里积存久了的厚衣裳些不能立马拿出来就给娘娘穿,得晾一晾让吹吹风,再拿去炭火边烘一烘掸掸尘才好,所以您先煨在床上等一等,待梳洗完了,奴婢们把早膳端进来给您用,也免得出这暖和屋子。” “听你们的安排,我又得开始坐月子了,” 虽被束缚是忍不住说了一句抱怨,但虞昭心里是知宫人们一切谨慎是为了自己好,便裹着被子由着她们伺候,因听茉香提了一句早膳,便问道: “陛下去上朝前,可用过膳了?” 莲叶捧过铜镜来,答:“陛下只要了盏热茶喝,不曾用膳。” “我就知道,” 虞昭无奈叹过,静了面后对镜细观面色,推拒了茉香呈过来的胭脂,只取了些养肤的花露敷脸,满心都开始为楚子凯忧心。 “昨日才回来,朝堂之上必定事务繁多,陛下这空着肚子一去,必定生生要饿到午时才腾得出心来吃饭,让膳房做些杏仁酪与粥品出来,拿过去吩咐冯运装在茶盏里给他呈上去,让他饿了时可以先垫补着。” 闻言,茉香温声答了是,却没忙着下去传话,试着对虞昭提议道: “奴婢觉得,倒不如换成参汤,今日天初寒,各宫的娘娘都在给天子殿送热菜补汤呢,咱们若只送杏仁酪与粥品去,太寻常了些。” 听此,虞昭这才想起来,这宫里头自来有初寒天进补这一习俗,即刻便能想象得出,这满宫里寂寞许久的嫔妃们在今日借着这个由头蜂蛹至天子殿去送吃食的场面,纵使心知楚子凯定不会负自己,却还是不痛快,低声闷闷道: “不送参汤。本身就够折腾人了,还补那样多做甚,当真凑热闹不嫌事大,她们送倒是送得起,我可承不住……” “娘娘说什么?” 未能听清虞昭的嘟囔,茉香转眼却见她红了脸,不由奇怪发问。 “没什么,不送参汤,” 虞昭神态恢复常色,依然坚持不改主意,吩咐道: “就按我安排那样送,他若是嫌这心意普通去喝了别人煮的汤,便是他不配了。” 已是习惯虞昭吃起醋来什么礼都不愿遵的习性,茉香忍笑领了命,后与莲叶齐退出了床室下去派差…… 朝堂的事并不如虞昭所想的那般繁杂,楚子凯不到午时就赶回来了,一进朝晖宫就直往内殿里钻,掀开床室的帐幔,便见虞昭正席地坐在摇篮旁哄孩子,脚上却未着鞋袜,忙快步上前蹲下握住了她的脚。 “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冷暖,外头正刮着霜风呢,这样把脚丫光赤赤的露在外头,待会儿着凉了又要嫌药苦了。” “踩在绒毯子上的,跟床上无区别,陛下别担心。” 床室外还有莲叶在把守,偏生楚子凯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时的音量却没个轻重,虞昭惊了一跳不说,又被他训得脸臊,拼命挣着腿想要把脚收回来。 “不动,让夫给你暖暖,” 楚子凯固执地拿住不放,就地盘腿坐下来,拿双手拢住虞昭的一双脚暖了会儿,又亲手拿过来棉袜给她套好,后微一用力把虞昭搂在身上来,将身后披风一甩,把她身形至双腿都盖住了。 二人分明已经无间紧贴,楚子凯好似还觉不够亲近,温柔地蹭吻着她的唇鼻。 “昭昭好是贴心,着人给朕送来的杏仁酪山药粥热乎乎的,朕喝下了,这一上午都不觉疲乏。” “粗淡吃食而已,哪里比得上汇聚了天下珍馐的补汤可口润喉,何苦吃我送的占肚子,” 受了夸,虞昭心里受用得很,但就是不愿将欢喜表现得太明显,娇横取闹道: “不过时常看你的肚子里坏水使不尽,想你的肚子必定很大,只怕就算吃下了我的,也腾得出些空来喝别人的,反正喝下去了隔着一层皮子,现在回来,我也看不出来。” “小醋包子,夫的小醋包子了不得……” 楚子凯被虞昭的小性子磨得不知该爱该恨,连连拿趣称来打趣她,故作忧样道: “看你这醋性,朕分明清清白白并没偷嘴,你就做出一副势要剖开我肚子看看才能消疑的样儿,若真不要命了去喝了别人的汤,只怕你这没良心的要把你夫君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煎了炸了才能泄愤了。” 也不是头一次被楚子凯笑小气拈酸了,且虞昭自知理亏,不打算跟他争,最后只抬眼笑睨了他一眼,后将身形往下一缩煨在他温暖的胸怀里,却还是忍不住打听。 “那嫔妃们给陛下送去的汤,你既然没吃,那如何处置的?” “虽不合朕胃口,但朕觉得,也不能倒了那般铺张浪费,就……” 话至此处,楚子凯故意吊着虞昭的胃口。成功惹得她美目圆睁微鼓起腮帮子,大笑一阵,才得意洋洋解释道: “满朝文武不似朕有福,有娇妻牵挂,冯运把东西藏在茶盏里端上来给朕时,朕就知是你吩咐的,朕偏故意问一句,炫耀给他们看,把他们一个个羡慕直得吞口水,看着可怜,于是朕大度,便命冯运把其余人送来的汤水拿来,赏给他们喝了,但到底谁人都不及朕有口福。” “嘚瑟……” 确知楚子凯待自己与他人不同,虞昭心情大好,再不闹话听了。后二人依然腻歪在一起,说说情话逗逗孩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蓦听外头茉香求见,虞昭楚子凯只当是备好膳了,正欲起身出去,下一刻却听茉香急切禀道: “陛下,冯侍人让奴婢进来禀报您,说庶人虞珠,在寺庙中自尽了。” 第529章 事发 猝不及防惊闻此消息,虞昭不可置信愣在原处,楚子凯也有些讶异,忍不住复问确认: “虞珠自尽?人真死了?” “是,” 茉香谨慎详细答道: “冯侍人说,是陛下派去看守的人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说是庶人虞珠的母亲昨夜睡前去寻她说话,一开房门便见她在床架上上了吊,立马喊人请了医师去也没救活,她母亲不敌悲痛,当即也触柱身亡。” “知道了,去告诉冯运,宣四王觐见。” 听过事情大致,楚子凯情绪无甚波动,沉声对茉香说了吩咐。 转眼意料之中看虞昭脸色变得不好了,楚子凯握过她的手轻声安慰道: “她原在罪行暴露时就该死,你放了她一条生路,是她自己不愿珍重,落此下场与人无尤。” “怎就这样突然,她怎就死了……” 说是虞珠本就该死,可那回的事情已经翻篇这样久了,眼下虞昭真的得知她已自尽身亡了,心里还是滞堵上一些情绪,嘴里勉强说出了这一句话,却已叹了好几口气。 楚子凯替虞昭顺着背,继续安抚。 “放宽心,此人曾想害你,不值你难过,你待在家里守着苗苗,朕过去看看。” 人已经死了,世上只死亡一事不可逆转,虞昭也不知还能怎么办,只能听从楚子凯的规劝,未点了点头,正欲抬手给他整理衣裳仪容,外头又喧闹起来,冯运急得亲自来了内殿外扣门。 “陛下,派去贤郡王府宣旨的奴才还没出宫就折返来了,说贤郡王闯进了宫,拿刀剑与护卫对峙着,以性命逼人放行,眼看就要到朝晖宫来了。” “传令下去,不许拦他,朕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胆子把刀剑提到朕面前来!” 楚子凯镇定自若,继续自顾自地理着衣襟披风。只从语气里听得出他微有气恼。 “这个老四,越活越分不清是非了,竟为一个心思歹毒的女人如此放肆。” 深知自己必定也是牵扯着此事中的是非,虞昭不敢轻易开口加之评论,只轻声道: “四王……他对虞珠情意匪浅,她又是贤郡王府里两个孩子的生母……忽就听她出了变故,四王一时伤心冲动了,也是情有可原。陛下也莫太动怒,好好与他谈吧。” 楚子凯摇头冷笑一声。“朕倒是想与他好好谈,可你看他做出什么事,臣子不得圣诏携甲胄入宫,视为谋逆,纵使朕大度不起追究之意,明日朝堂上逮住此时参他的本子,必定一封接一封,最后还不是要朕从中周旋为他洗轻罪名,可缘由,分明是他提着剑来找朕的麻烦!” 数数源帝留下来的几个儿子,楚子殷楚子睿两个是烂透了的,可不必提,楚子宜呢,又一直被楚子凯当做儿子养,真正能与楚子凯称一句手足兄弟的,当真只剩一个楚子扬了。故楚子凯一向看重他,被他冒犯,心里不痛快是必然。 可是当下虞昭不知该如何平复他的不快,是因她心里亦然五味杂陈,她清楚,这两兄弟所生矛盾的起因,便是楚子凯当日为自己做主不顾情面执意严惩了虞珠一事。终究是关乎着自己,所以虞昭心头有些许愧疚游走,混杂着被虞珠身死冲击出来的愕然感,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受控制地失落下来,嗓子发紧,任何话都不想说了,便默声不言送了楚子凯出去。 后驻足在原地思虑一会儿,虞昭始终忐忑不安,左右思量后,唤了莲叶茉香带着奶娘进来看着孩子,依然抬脚跟了出去,穿过回廊入了前殿,并未踏出堂门,透过纱窗望出去,便可看见外头的肃穆风声已然挂起。 被夜里冰雨打湿的地还未干,寒风卷得枯叶漫天飞舞,楚子扬已经到了,满目通红,配剑被弃在一旁,颓然跪在这萧瑟景色里,更显凄凉。楚子凯坦然昂首立在殿下廊下阶梯上,仿佛是在守护着身后的朝晖宫,以磅礴气势为震慑,使门外那人不敢逾矩踏入那最后一道门槛。 “若非陛下冷漠无情,她怎会……” 或许是悲痛欲绝郁结于心,楚子扬连这一句话都没说出口,气息便一顿,紧接潸然见泪。握拳稳了话音,与楚子凯辩道: “她自来柔弱胆小,即便是一时糊涂起了坏心,可终究没有胆子真正行恶。陛下要废要罚皆可,何至于,何至于让她离了臣与孩子,让她在孤苦无依生不如死,最终不堪折磨走了绝路……” 楚子凯漠然答之。 “一切皆是她咎由自取,她欲训毒蛇对懿妃行凶绝非一时起意,而是早有谋划。有意加害朕的皇妃龙嗣,依刑法处置,赐她凌迟都不足抵罪,懿妃仁慈,让朕手下留情留她一命,此番是她自己寻死,你无理剑指朕与朝晖宫,实属大逆不道!” “世间何人无错,偏生皇兄不愿饶她,” 发妻殒命已成事实,楚子扬所受打击太大,再不能如素日一般维持温文尔雅的行止,虽知无论怎样都没有可挽回的机会,却就是控制不住发泄一遭,以此来寻求安慰,悲哀言语逐渐放肆。 “您不惜一切要维护的人,难道就无一点错处!常伦大礼不遵,你可选择包庇,臣的妻子只是糊涂一次,悬崖勒马并未害人!为什么就要被生生逼至绝路!只请陛下,在此给臣一个说法!” 质问过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楚子扬话落后的余音回荡在呼啸北风里,回转不散。楚子凯却不立刻出言回应了,可只看他面上沉住的凛冷神态,便更是令人心生畏惧。 自认天性豁达,楚子凯唯有一个虞昭是不可触碰的逆鳞,无论是谁人,一旦侵逆,何样的交情何样的看重皆是虚无。眼下对楚子扬亦不例外,当他在话里讽虞昭不遵常伦大礼时,便已动了真怒,故沉默过后再开口时,直接不再留情面了。 “天下事物波云诡谲遮人眼目,唯朕在这万人之巅上方能观清全局,故一切是非,朕心中自有定数,为臣子者,眉眼低垂不知全面,就该信服于君威,你此番为一个罪行坐实的恶妇无端质疑朕妻子的品性,实则是在对朕的天威施以挑衅,既是已起不臣之心。” 第530章 训诫 话音尾处四字,份量极重,周遭本就沉沉的氛围更被压低得令人心惊窒息。楚子扬也似意料之外般,惊愣得目眦展尽,终于被斥得生出一分畏惧来。 不过也只一瞬,下一刻,楚子扬又鼓足一口气,面上悲愤之情愈然,竟重新握起被弃在地上的剑,颤巍巍站了起来。 “臣弟自来以皇兄为尊,是否不臣,皇兄怎会不明?您素来英明,如今却为袒护妖妃胡将此罪名加之于臣弟,何其昏庸,臣弟看在眼里痛之惜之,即便今日会被问罪至死,只要能为皇兄与大楚除却祸害,倒也无愧于心!” 说罢,楚子扬果真持剑迈步前行,因在雪地里跪了许久,膝盖寒疼,以至于步伐一酿一跄,所展现出的姿态何曾有他话里的威风。故楚子凯并不觉威胁,甚至挥手制止了欲上前护驾的侍卫,凛目定定,冷声做着最后的劝告: “若你此刻认错知悔,朕尚且能饶你,莫因一时疯魔把自己逼至绝路。” 在屋内暗窥状况的虞昭本来就一直提着心,此时见楚子扬亮出刀剑向楚子凯走近,担忧得顾不得想什么,急急跨出了门槛冲至廊下劝楚子凯道:“陛下别好强,在气头上的人难能维持理智……” “怎出来了,快回屋里去,” 孑然一身时,何样的胁迫都不足能让楚子凯生畏,可若虞昭在身侧,他就不得不紧着心护她安好,见她出来,有一瞬失了从容。 却见虞昭倔立不从,仍然紧拉住楚子凯,扑面的寒风将她冻得浑身微战,与一旁侍卫下令的声音亦然有些颤抖。 “拦住四王!” 心知她倔,楚子凯拗不过,又怕楚子扬真会伤到虞昭,于是复下口谕令人先将楚子扬擒住了,想快些了事,一面褪下披风裹住虞昭,一面对楚子扬道:“朕念及手足之情,暂且不与你计较今日冒犯之罪,回府反思,明日再来觐见!” “何用反思?只看妖妃号令御林军这耀武扬威的作态,臣的痛心疾首,怎会是错了?” 已将丧妻的悲怨归结了虞昭,楚子扬怎会看得惯她,眼里见着人了,怒发冲冠,奋力挣扎起来,摆脱了压制住自己的护卫,挥剑欲上前,口里狂言不止: “有此般妖妃祸乱楚宫,纵使朝堂之上有再多忠臣良将,陛下根基内朽,大楚存亡堪忧,臣的生死终究由不得自己做主,倒不如今日拼死除了祸根,不算枉费性命!” 说话间,楚子扬胡挥着手上的剑,已让数名上前阻他的护卫见伤,听外头动静变化,莲叶藕花等人闻声出来,谨慎护在虞昭左右。楚子凯眼观楚子扬疯状,一直忍住的气腾地翻涌起来,即刻便吩咐御前护卫们速战速决不必手下留情。 得了口谕,护卫们不用顾及什么,同涌上前去牵制,楚子扬素来重文轻武,一遇见真格,压根不知怎么防,被人一掌拍退数步,倒在雪地上。他却不甘服输,红着眼喘着气再次起势,想攻上前,如此几番周旋,身上连连挂彩。 “子扬,住手!”一时场面混乱,忽听大门外传来一声喊。 天寒地冻,刘太妃身上堪堪只着了层单衣,一看就是匆忙赶来,她一见楚子扬身染鲜血与御前护卫们对峙的场面,几乎一瞬间被吓软了腿,被人馋扶住后,崩溃得大哭大喊。 “我的儿啊,我的儿……”刘太妃步履蹒跚,边哭边三步一摔地走到楚子扬身边去,用力掰开他的手夺去了剑弃了,后也瘫跪在地上,轻捧着他的脸查看着他的伤,心疼非常,哭声越发哀切起来。“你还不快跪下!混账!你疯了你疯了啊,你要作孽,何不拿剑杀了我先,让我死了落个清静没命来操心你,也算你这混账全了孝道了……” 撕心裂肺哭了一场,刘太妃才将楚子扬的情绪灭了下来,母子俩跪在一处互哭互诉过后,刘太妃恍然回神,立刻跪正了身子,抬头望向楚子凯与虞昭,满是惶恐求道: “请陛下息怒,四王他心性良善,才会遭那贱人蛊惑,今日一时鬼迷心窍冒犯了陛下,全是因我没有教好他,你若要迁怒,就取了我的性命吧,饶他这一回。” 楚子凯沉声道:“朕暂且不咎他的死罪,但绝无二回。” “谢陛下,谢谢陛下,” 刘太妃松了口气,呜咽着谢恩。楚子凯侧眼给冯运递了个眼色,冯运意会,快步下了阶梯去扶起了刘太妃。虞昭也悄声示意莲叶茉香回殿里提了两个碳笼出来,又令她们交给了侍奉在刘太妃两侧的宫女。 刘太妃忙哆嗦着道谢:“谢陛下与懿妃娘娘关切。” “太妃侍奉先帝多年,朕自该让你安心颐养天年,冻雨刺骨,还请先回宫吧。待会儿朕会让老四去您宫里给您请安。” 被好声谴返,刘太妃不好再待下去,转头担忧地看了看跪在雨地里的楚子扬,又忍不住为他说情: “陛下还请明鉴,子扬自小承蒙先帝父训,从来都知要尊兄忠君的道理,今日当真是一时糊涂,陛下仁厚,切莫与他计较……” “太妃不必多说,” 话还未完,便被楚子凯打断了。 “他有他的事由,朕有朕的道理,总要辩个清楚分出是非来,太妃年事已高,若想要为子谋福,保重自身便是最好。” 听是此,刘太妃虽仍忐忑不安,却不敢再三逗留了,被人扶出了朝晖宫的门。 四下又肃静,不等楚子凯出声,被挫去锋芒的楚子扬居然大转了态度,垂头丧气,主动俯首行礼认了罪。 “臣知罪,恳请陛下恕罪。” 楚子凯将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但见他好歹面上服了软,也不欲非将他的退路全堵死,恩威并施给了处置。 “朕知你没那么容易想明白,此时也只是怕牵连你母妃等才忍下了火罢了,不会是真服气,事已至此,朕开恩容你去与刘太妃告别,再回去料理了虞珠的后事,后就去边境待几年,戍边期间革去一切爵位优待,静心之余好生反思一下今日之过。” “请陛下不要多心,臣已诚心悔过。” 凛冽寒风将楚子扬眼眶里的泪水吹尽了,他如认清了现实般神色漠然,坦然受领旨意。 “今日是臣弟冲动了,陛下说得不错,为人臣子眉目低垂不知全面,便该信服于君威,臣弟已想通了此理,自知冲撞了陛下与懿妃娘娘是罪,甘愿领罚,谢陛下开恩。” 第488章 苦论 接下来的日子里,虞昭心里揣了其它事,便再无心去游园赏景踏青了,虽她极力控制着想让自己别过于忧思苦恼,但毕竟是关乎着自己和孩子性命,岂是有心逃避就能全然当不知的。 既然平复不了,虞昭索性不纠结了,放开了胆子心扉来想个彻底,认真回想着从楚子凯和南荣卫骁口中偷听得的三两言语中的每一字,再将其仔细梳理出思路条理来。 谈话里谈到的最关键一人,是死了快一年的冯安,原冯安在洛原给虞昭下毒那一次,已是对虞昭放明了话警告过,劝她要知足,莫因贪图中宫名分而成为众矢之的,这是虞昭本身所知的。 而今又从楚子凯南荣卫骁话里得知,冯安死前,还向另单独向楚子凯传达过什么骇人的警示?这是虞昭所不知的。但回观两人整个谈话,很明显就能发觉,从头到尾,都是围绕着虞昭所怀的身孕,自然这警示也与之脱不了干系。 子嗣嘛,不就是关乎皇权传承,此当然是为源帝生前死后最在意的,而后又听楚子凯与南荣卫骁谈论起胎儿性别,虞昭便更能确定,自己的猜想,必定无误。 串联起来,说通了。只怕源帝让冯安警告二人的,无非就是绝对不许楚子凯让虞昭诞下皇嗣有沾染江山的机会云云。要她生出个凤,是无所谓,若是生出个龙,便又是安排了什么坏果子在后头给她受?虞昭想完了此点,又陷入更深的沉思。 “昭昭?” 好容易将政务处理完,楚子凯才把奏折合上,转头就瞧见坐在旁边相陪的虞昭眼神直直又在发愣,迅速放了笔走近,轻声唤回她的神后,忧心道: “怎最近都这样焉焉的没精神,是有不舒服?还是不开心了?” 虞昭只微笑了笑,摇头道: “无事,陛下别担心。” “那定然就是肚子里小的又调皮闹腾你了,” 楚子凯说完了笑话,蹲下拦腰稳稳将虞昭抱起,转身自己坐在椅子上,把她放在自己腿上安置好了,伸出一只手托着她的脸,左右细看了看,顿时心疼得不行。 “脸色看着也不如先前好,难为你这身子骨,本就不大受补,现在还要匀出一份给他,他倒是越长越活泼了,却要把你耗得这样辛苦。” “胡说,他乖得很,并不曾耗费我什么,” 下意维护了自己孩儿后,虞昭暗暗思量了一瞬,决定也不欲对楚子凯揣着兜着什么了,郑重将双手往他脖子上一环,正色道: “只是最近身子懒不想动,趁空闲又把许多往事在脑子里翻了翻,陛下可想听?” 不疑有他,楚子凯只当虞昭是想说说从前两人之间发生的趣事之类的,笑着连连点头道洗耳恭听,却不想虞昭语气带了十分的肯定,说出来的话却是: “丰阳一事,幕后黑手是谁,我确实不知,但可以肯定,与先帝是没有关系的。” “好端端的,怎忽谈起这个来了?” 不同于虞昭说起此事时的释然,楚子凯一听,眉头就渐渐地皱到一处,即刻摇头劝道: “不论与谁有关系,此事不该是你现在费心去想的啊,昭昭安安心心吃好喝好养好自己与孩子就可,朕自会竭力去寻出真相还你公道……” “真的,我觉得先帝没想过要我的命,” 才不管楚子凯的好声劝告,虞昭的一腔心事已经闷了好些日子,豁出了口,就彻底憋不住了,极为强势地打断了楚子凯的话。 “先帝虽时常会起私心,但从不轻易失大义,他除了不满我和你好,平时当真也没亏待过我。他若是想杀我,事成之后,即刻就有上百次上千次的大好机会,何用给我天子令,又放了我在丰阳大半月的安然,后才费尽心思来杀?” “惯用的挑拨,这便最像是父皇的手笔。” 似是不大赞同虞昭的话,楚子凯面色不佳,开始有理有据同她分析。 “即使他是我父皇,但那时东宫的密令,绝非是他想弄来就能弄来的,必定要费上一些时候。他怕我恨他,所以先放了你走,让我真正相信是你负我而非他做局,再想法子悄悄动用了东宫的人追去杀你,想着哪怕杀不死,至少让你发现端倪,好对我起疑,从此害怕,再不敢回来寻我,就如了他的愿了。” “不是,但我觉得……” 对比起楚子凯条条是理的说道,虞昭才刚刚理出来的思路压根就什么都不是,可她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张口还想做解释,却又被楚子凯抢了话。 “原就说你什么都聪明,独在这里傻乎乎的想不明白,如今竟都没长出心眼来,你忘了原先被楚子殷挟持时挨的毒箭了?忘了父皇那般狠心将你放在虞程的刀口处当诱饵了?他把天子令给了你,是不假,可你拿着天子令后受的委屈,又有哪一样又是少了的?” “一码归一码,你别这般带着气去想,” 显而易见察觉楚子凯越说话越带着怨怼,虞昭任性地上手,捂住他那数落不停的嘴,接着为源帝辩驳道: “原先我进宫的初衷,本就是给先帝卖命挣荣华,所受的那些危险,皆是为了大业,原就是免不了的,但说他最后会卸磨杀驴亲自操刀取我的命,是不大可能的。” “罢罢罢,毕竟是咱们父皇,听昭昭的,不去疑他老人家了,” 见不得虞昭着急生气的样子,楚子凯侧头把嘴从她手心里挣出后,不再与她唱反调,口头上顺从着哄,但后话还是在暗暗表达自己的看法。 “可冯安遵循他留下的圣旨给你下毒那事,总是真的吧,后还有让凌白药留在子宜那里的药,不是把你翻来覆去害得那般惨?怎你这样好强的性子,却独就不记这个仇呢?” “自然是记着的,” 对于这两件事,虞昭当然是记得清楚,但她记仇归记仇,却从来将因果是非分明。 “那时我就想,冯安虽害了我,话却不错,是我答应了先帝走了就不会再回来,失了诺,他确是有理由可以给我点厉害瞧瞧。且那时先帝已入了皇陵许久,再不怕你会恨他什么,冯安也抱着必死的心去给我下毒,何不干脆利落一包砒霜给我下下去斩草除根算了,只毒了眼睛和嗓子,算什么?” “好了伤疤忘了疼,封了你的喉咙视线还不够狠?不也是叫你难过得生不如死吗?” 偏是受疼受得最多的人最不长记性,楚子凯痛心疾首般,抬手轻敲了敲虞昭的脑瓜子,依然坚持自己的说辞: “冯安都说了,不欲让你身死,只是要离间你我的心,事不成也至少让你嘴哑眼盲不会轻易拿动皇后册宝。” “那后来为何又让凌白药在子宜那里放给了解药?” 疑团重重,虞昭绞尽了脑汁,将其一个一个理出来说给他听。 “虽那解药也让我毒血凝心差点就死了,可你我都知,凌白药是将救命的法子一同给告诉给子宜的,最后再是伤得厉害,到底是没瞎没哑没死成,先帝做出那么些林林总总的事,虽让我疼了一遭又一遭,回头来看大胆一点说,只要没杀死,不过是为了吓唬人。” 楚子凯沉默一瞬,不再做反驳了。“你接着说。” 虞昭继续道:“当日冯安也说,先帝早预料到我又会回来你身边,所以才安排他等着,但并非还是如从前一般一昧铁了心不成全,只是想绝了你要让我当皇后的念头。可他必定也料到了,你不会听他的话,会想方设法把我眼睛治好又按自己所想的来。所以早让凌白药在子宜那里埋了一颗裹了糖衣的毒药。让我死去活来的疼上几场,又真真把身子伤一伤,才会将你我胆子彻底吓破,不敢再忤逆他的遗愿。” “你这……” 听起来,大致是没有什么说不通的,可楚子凯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解道: “既然父皇都能狠心把你伤得半死不活,却会把握分寸不取你性命?这……分明是你命大,说是因他为了守什么大义?太牵强了些……” “不然那药为何只有半颗,” 一点细枝末节,虞昭都不舍得放过,故越想就越是觉得自己想得对。 “陛下回想一想,当时那药的毒性发作时的样子有多吓人,若吃下整整一颗,必定很快就能让人断气,先帝只让凌白药给了半颗,还让他给子宜说了解救的法子,就是给了时间让你救我。陛下不知道,我却最清楚,他最会做这样的事,原在洛原我给你的那一刀,还是他说做戏要做全与我提出来的。对你,他尚且都能狠得下心来伤一伤,何况是想警告我。” “好好好,听昭昭的,他只是为了吓咱们。” 只怕虞昭说多了话会口渴嗓子干,楚子凯嘴上哄着,一边拿过旁边的茶盏喂她喝,又奇怪问道: “难为昭昭,这么久的事都要翻出来倒腾个遍,你与我说这样多,就是为了证明父皇不是真的想要你的命?丰阳一事与他毫无关系?” “对!” 虞昭狠狠点头,再一次肯定复述自己得出的结论。 “陛下说过,去丰阳的血滴子,手持的是绝杀令,而先帝至始至终做的事,如我先前所说,并未给绝路,不过都只是为了吓唬你和我,所以不该是他发出的令。” 见虞昭为源帝开脱了半天的罪名,楚子凯细想之后,也觉得她说得不是无道理,便点头答应道: “好,朕会让人加紧往别的方向去查,一日不弄清楚,便一日不收手。至于父皇,他曾闹过事情吓唬你我,也就吓唬了,咱们也没办法去找他算账了。只要以后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再不怕何人的吓唬了,要知朕也不是被谁吓大的。” “那……陛下既不是吓大的,近日担心的,是什么?” 知晓偷听的行为不大光明正大,现在要坦白了,虞昭略心虚,抿着唇窃笑,垂下眼不敢看楚子凯,慢吞吞道: “若我生出的不是个娇娇,就又会有人跳出来把我杀了剐了?冯安是这样与陛下说的吧?单凭他一句话,竟就把不是被吓大的陛下,吓住了?” 听此,楚子凯愣了一瞬,即刻明白过来了,无奈侧头失笑叹了一声祖宗,后不等虞昭反应,迅速上手捧住她的小脸一顿揉,佯装生气凶道: “好啊你,小坏小坏的,当真是长本事了,听了墙根子。竟还兜得这般滴水不漏呢。被窝里的粘人乖巧,皆是装出来的吧?当真把夫君牙根都气痒痒了,今日必得咬你几口才能消气!” 说罢,楚子凯当真就上嘴了,在虞昭脸上胡亲一通,虞昭顾忌着肚子反抗不了,忙示弱喊知错了知错了,却始终没劝住,生生受了一阵调戏,耳根子都变得通红。 “是怕你忧心,所以阿祖和我都说,不能让你知晓,” 寻够了亲热,楚子凯柔声细语向怀里的心肝儿做着解释,又无奈道: “谁知你耳朵这样灵光,不好好在屋里睡觉,竟全听了去,这些天你闷声不吭,原来都是在想这些。行吧,知道了就知道了,昭昭切莫害怕,夫一定会把你和孩子护得好好的。” “我若是害怕,怎会同陛下说这么多,” 虞昭乖乖将头靠在楚子凯怀里,也不忘劝他: “只不过是看陛下时常都忧心得寝食难安,又不知如何能替你排解,心疼得很。陛下别只顾我,今日听我说了其中道理,也别那般操心了。且不说陛下已经把我护得万般周全旁人靠都不能靠近,就说先帝若真有心在宫里安插人手害我,冯安此人,就是对他最忠心的奴才,又是最好靠近后宫的人,自然会是最后的底牌,怎会那样早就选择死了?可见他死前放出的那话,也只是吓吓人,孵不出什么幺蛾子来。” “你与孩子的事,朕可不能容一点闪失,所以才格外重视那一句话,” 纵然听得了几分宽慰,但楚子凯可不会就此将警惕放下半分,只是为了让虞昭放下心来别又费神多想,他从来都愿顺着她的话做回答: “不过听你说过之后,我就宽心许多了,再不会那样提心吊胆。今后,夫君有什么事都会同你商议,你也不许再对夫君藏心事,不若到时候因费多了神没养好崽子,后悔哭鼻子,朕可不哄你。” 心结得以开解,虞昭心里正轻松,哪怕楚子凯说呛人话,她也不觉他可恶,抬眼看他清眼里满满的笑意宠溺,忍羞凑过去,回他一个贴脸亲挑逗,后连忙埋头躲调侃,乐呵呵同他一起笑走了烦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