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如意,幸福安康》 壹 壹 - 她敢确定,每天放学看到的那个青年是鬼。 她看到一些东西,用老话讲叫不净的。 不净的是鬼,是幽灵,是冤魂,是常人用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这力俗称阴眼。 有阴眼不是什好事,也不是什坏事。 鬼看多了也就不怕了,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脑袋有的缺半截身子,基本上死的时候是什样变成鬼就是什样。鬼不害人,鬼只求人。连在人世的鬼大多夙愿未了,生前必有什愧事,或放不什人。 她上学放学都要经过这个十字路,这里通事故频发,那青年也许是在这里不小心丢了命。 他静静地站在路,身上没有任何伤,看上去与活人无异,不像因通事故死亡。他手里握着一束剪罗,微微垂着头,眼漫无目的地放空。 她所以注意到他是鬼,是因为他在这里连续站了三天,人对他毫无察觉。两个女孩挽着手有说有笑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影子。 啊!他是鬼。 第天放学的时候,她不得不立在这里等红灯。 是天,街边着玉兰树,簇白玉兰顺风一路开一路掉,馥馥花香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扑鼻而来。 你好。 青年鬼忽然偏了偏头,看向她,轻轻吐这一声。 陌生的、带着点犹疑的温柔嗓音,他看到她。 不净的东西,要视若无睹,否则会被纠缠。 她目不斜视,没有作声。 青年再次声道:你好,你看到。 她仍置若罔闻。 第天,青年仍站在那里,手里仍握着剪罗。 你好。青年再次轻轻对她说。 她握紧书包背带,大踏步向前走去。 第六天,青年没有站在路。 她心松了气是成佛了吗,还是终于甘心踏进回呢?她踢着步子往回走,身边一对路人小声地议论: 死了。 怎死的? 杀,吞药。 他 声音至此戛然而止,她疑惑地回过头去,身边没有任何人。 身边只有一个死胡。 是因为被鬼魂搭讪过所以产生了幻觉吗 她晃晃脑袋,清醒一意识继续往家走去。 走进小区拐了个弯后,她再次顿住步子青年鬼魂就立在她家楼,手里握着一束剪罗,脚空空荡荡没有影子。他仰头往上看,她卧室的窗子就在他头上。 她握紧了手,作镇定从他身边走过。 这是简单的六层住宅楼,没有电梯,因此她要独走过黑、空荡荡的楼梯。 好在他没有跟进来。 第七天,她门上学时他还站在那里,放学回来也是。 她从他身边走过,这次他跟上了她的步子。 昏暗的长长的楼梯上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鬼魂走路悄无声息,但她感到身后侵髓的凉意。那凉意越来越近,在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她后颈逗留一瞬,又矜持地保持住距离。 她不敢回头,鬼魂缠身,后究竟如何她不得而知。 到家了,她用力敲门,一声比一声急促,她没带钥匙。 妈妈说着来了来了,边赶来开门,她的心几乎快要停止了。 鬼,鬼就立在她身后,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距离。他会一直跟着她吗?他会跟着她走进家门吗? 这想着,门开了。 妈妈问道:又忘带钥匙啦? 她头,闷不作声往屋里走。 青年鬼魂似乎消失了,他没有跟进来。 屋内温明亮,妈妈已经做好了饭,肉菜香味飘满整间屋子。 快去洗手。 妈妈说:还有,昨天老师给我打电话,你成绩又降了呀?女孩子要强一好,是不是谈恋爱了?现在不是该谈恋爱的时候。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女人己要强才是正理。 她胡乱应着,一一吞饭去。 她爱吃妈妈做的饭。 晚上回了己房间,她默默想着这几天发的事,一抬手不小心撞倒了放在床头的玩具狗。 她捡起掉在床上的玩具狗,还缺了只耳朵。 这只狗是什时候买的? 或者是什人送的? 她已经不记得了。 就一直摆在她床头,好像的存在理所应当似的。 她没拉窗帘,月光照进来,很亮。 好像每晚的月光都是这亮,像银色的倾泻在屋子里。她在床上缩成一团,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忘记了什事吗? 还是被鬼魂纠缠因此产了怪异的感觉呢?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窗被轻轻敲了两。 心脏停顿一瞬又咚咚狂起来,她一动都不敢动,这里是六楼。 哒哒,玻璃窗又被敲了两。 她僵着身子不动,窗没有再次被敲响,而是从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晨曦,记得来 她模糊听到这一声,是个男孩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顽的意。 晨曦是她的名字。 是谁? 她不记得认识过与她关系如此亲密的男孩。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她坐起身朝窗看去 青年就立在或者说,飘在她的窗前。 他仍然微微垂着头,手里握着一束剪罗。 他抬手摸了摸玻璃窗,似乎想努力看清屋里的样子。 她狐疑惊恐地和他对视,青年弯起眼睛了:你好,你看到我。 你想要做什?她有忐忑地问道。鬼魂叩门,必有托求。己如帮他完成夙愿,他也许就不会再纠缠己了吧。 被问到问题,青年却沉默起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剪罗,说:我想赎罪。 怎赎罪? 不太清楚,前以为己死了会好一,但死后还是愧疚。 什罪。 杀人,我差杀了一个人。 你是杀人犯? 青年眼神晃了晃,隔着 玻璃轻轻说:算是吧,半个杀人犯。 她不知道己为什被杀人犯的鬼魂缠上了,这实在不是什好事情。 那,你要我帮你做什? 青年表情淡淡的,他举起手里的花束给她看:这束花,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一个人。 什人?男人女人,人在哪里? 青年一说不清无奈还是惨淡的笑,他说:周日吧,周日上午九,我带你去。 -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贰 贰 - 周日,她偷偷从家里溜去。 妈妈对她束很严厉,大约是单亲家的缘故,妈妈很希望己的女争气,女孩要好,不要跟男孩走太近,从小妈妈就这样教育她。 她是偷偷叛逆的,她很早之前就偷偷了家门钥匙。 青年仍然站在那个路,微微垂着,见到她之后笑了一笑。 青年慢慢带着路,他似乎对这里很熟悉。 这是个小城,对这片规划得乱七八糟的城区熟悉至此的话,说明他生前是本地人。是她怎从来没见过他? 他走过一段胡,走过她常去的冷饮店,走过小公园,走过学校,走过公车站穿过这条马路,前面就是体育场。 是在体育场吗? 又是红灯,她规矩地站在路边等。 一辆货车平稳地开过去,留有点呛人的尾气。青年再次迈开步子,他进了体育场。 体育场有群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正在打球,青年走上了观众席,很随意地找了个位置坐来。 她问道:要把花给谁? 青年拍拍他身边的位子:请坐,看会球吧。 她并不懂篮球。 场上两队人,为一只球跑来夺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支篮球队,青年开了:往往有12个人。一般有7位替补,上场的是5个人。 她不知道青年为什要和己说这个。 上场的队员角色分为大前锋、小前锋、中锋、控球后卫、得分后卫。 球场的男孩因为进了球而欢呼、拥抱,她忽然发现穿红色队衣的这一队场上只有4个人。 是这边 嗯,他缺一个小前锋。 青年说:小前锋是最重要的得分者,在防守的时候,这个位置通常负责抢断和篮板球。 你说这个有 额被敲了一。 她诧异地摸了摸额,青年却指了指台。 一个穿红队衣的男孩气喘吁吁跑到场边,他队友抱怨道:太慢了元哥! 男孩抬抬手:来了,正式开始吧。 队友撞了撞他:没等来? 男孩表不虞道:。 队友嘻嘻哈哈去站位,男孩又朝体育场门看一眼。 他在等谁呢? 她正想着,听到身边的青年轻轻问道:你觉得,他等的那个人会不会来? 不知道。 青年透那有点惨淡的笑,说:也是,谁知道呢。 她再问:该把花给谁? 青年沉默地注视她,突兀地、没没尾地问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奇怪。 这里一直是天。青年抬看天:从来没有变过。 一阵的风拂过,她问:什意思? 你床那只玩狗,还记不记得是谁送的? 是 还有,你班上那个空来的位置是给谁的? 你生活里缺了个人,晨曦。 篮球场闹腾着的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男孩忽然消失了,她诧异地看过去,空荡荡的篮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身边的人牵起她的手,将那束花放在她手里,然后握紧。 青年变成了那个穿红队服的男孩。 他握紧她的手,眼里忽然渗泪来:不起、不起晨曦,不起 她不认识他,她不知道这个鬼魂为什够碰到她,还要她说不起,是她也止不住地泪来。 没想过会这样,晨曦,不起不敢去看你,也不去看你以为杀之后会好一点,是没有许晨曦,你当初为什那迁就呢! 她摸了摸己脸上的泪水,手里的剪罗也沾上两个人的泪。了,差点忘了,剪罗是她最喜的花。 面前这个满脸泪水的男孩抱紧她,说:谢谢你来看的球赛,回去吧,晨曦。阿姨等你太久了。 这句话似乎是咒,在男孩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身体猝然坠落,最后一子落回柔的床上。 是床上。 她试着睁开眼睛,是阳光太刺眼,刺得己直泪。 她慢慢坐起身,这里是哪?似乎是己的房间。 是一切都变旧了。 她伸手想去挡阳光,却发现己几乎没有力气抬起手来。并且 这只瘦骨嶙峋、大大的细细的手是谁的?己的吗? 吱扭,门被推开,一个发白了一半的身材臃的中年女人推开了门。 几乎就在抬眼看见她的一瞬间,中年女人愣在了原地。 她手里的袋子坠在地上,西红柿骨碌碌了一地。 中年女人眼圈慢慢红了,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抱住女:晨曦、宝贝啊,你终于醒了 怪异的嗓音,这个女人抱着己号啕大哭。 她是谁? 许晨曦心想,是妈妈吗? 是她妈妈很年轻,这个脸上满是皱纹、发半白、身材走样的女人是谁? 她是妈妈? 她怎会是妈妈。 她不会是。 否则,就好像己夺走了妈妈的青与黑发似的。 - 叁 叁 - 许晨曦升中,她成绩很好,性格内敛,是老师尤其喜欢的那乖乖好学生。 徐路元是许晨曦的班学,他调得要命,理科极好文科极差,课呼朋唤友一堆,是让老师又恨又爱的那学生。 两个人本该毫无集,晨曦干坏事没有被发现的话。 许晨曦家教很严。 她来单亲家,母亲当爹又当妈,一个人将她拉扯,因此性格不免势。许晨曦吃饭时从不说话,从不吃垃圾食品,每天六点起十点睡,课余时间听英语听力和必背古诗词,家里己的家务几乎全部独立完成,妈妈还要求她会修理一些基础的家电。要会换保险丝。 当然,特班也要上,学钢琴学国画学芭,课余时间几乎被排满了。 她没抱怨过,她不喜欢这生活。 许晨曦并不喜欢要上进,许晨曦只想老老实实当个普通孩子。她并不想承受太多注视的目光,来师的,来龄人的或爱慕者的。 是她爱妈妈,就像妈妈爱她一样。 所以她不想太多反抗,就顺着妈妈指的这条路,一路优秀着也不错。 人归是要有发的。 她一的时候学会了抽烟。 没有任何人知,也没上瘾,就只是通过飘薄的烟雾发散一些无法说的苦闷。她往往在放学后来到楼,慢慢地吞云吐雾。 小城市得不严,她看上去那乖,和老板说:是给爸爸买的。烟和打火机轻易就到手了。 她是个有点奇怪的早熟的孩子,披着一层好学生的。真正的许晨曦是什样子,概只有她己和徐路元知。 徐路元那天去帮哥拿藏在楼的漫画,刚一推门就闻到点烟味。 有人在抽烟? 他抬眼往前看,他班学委正冷着眼睛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间红点明明灭灭。学委是个好学生,容是挂在脸上的,什时候过这表情。 他哇一声,耸耸肩,说着学委好,到墙角去撬地砖。地砖当啷撬开了,徐路元拿漫画,却不想立刻离开。 许晨曦被撞见这事,心里正飞速盘算着怎混过去。假装他认错人了?不。给他点封费? 晚风一时,将空气里那点烟味彻底散了。 徐路元清了清嗓子:咳,学委。 许晨曦沉默地看着他。 他抓抓脑袋:没什,别老抽烟,身体不好。 许晨曦没成想他就只说这个,反问:没有其他要说的? 徐路元平日里看着张扬跋扈,其实还是孩子心性,一时没反应过来什意思:啊? 没事。许晨曦将烟屁摁在废弃花盆里,声调不起波澜:天的事请不要往外说,谢谢了。 必然。徐路元挠挠,发现确实找不到话说了。 那,每天见? 明天见。 那之后,两人的目光时不时会在班级里相碰,然后若无其事地开。 徐路元,他在许晨曦眼前晃悠的次数越来越多,两个人说上两句话了。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上回你那个舞蹈汇演,我也去看了。徐路元趴在栏杆上,看着她说:你成那样得练多长时间? 许晨曦缓缓吐一烟雾:五六年吧。 徐路元一打响指:我也打了六年球,技术也不赖,你明天来看看呗? 许晨曦心性高,骨子里不太瞧得起与己龄的人,遑论整日在球场上蹦跶的混小子。 她磕掉一烟灰:打球? 篮球哇,徐路元做了个投动作:我是校队主力,你不知道? 许晨曦向来不关心这些,轻轻摇头。 一支篮球队往往有12个人,一般有7位替补,上场的是5个人;上场的队员角色分为大前锋、小前锋、中锋、控球后卫、得分后卫。各个队打法不一样所以心球员也不一样,我队侧重前锋。小前锋是最重要的得分者,在防守的时候,这个位置通常负责抢断和篮板球...... 男孩絮絮叨叨说着,女孩吞云吐雾听着。 夕拖着尾晃晃悠悠往天边坠,许晨曦摁灭烟头,问:你最近来这里做什。 徐路元挠挠头:就,想跟你个朋友...... 跟我朋友?许晨曦又平日里那种稳重恬静的笑:不好意思,不需要。 徐路元平时闹得,这时候不知怎却拘谨起来,脸色透着红:哎,你这人怎这样,你班会时不是说有什问题随时找你问吗?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呢怎还? 许晨曦歪了歪头:随时迎问题,你有什题想问? 徐路元又被问着了,半大小子伸手指了指她,欲言又止地:我,我是真心来找你玩的,你别太过分! 许晨曦跟看智障似的:你年岁了? 徐路元:十五。 许晨曦没想到他真就乖乖回答,也一时语。默了默,说:咱这个年纪,最好不要是单独相。往过密容易叫别人说闲话。让教导主任看见,有嘴也说不清。 徐路元内心还是憨的,有生理冲动但半不懂男女暧昧,梗着脖子问:那怎了,那是他思想龌龊!我就是,就是想你这个朋友,不行?再说谁想跟你单独相了,我叫你明天看咱班跟五班打球呢!满场乌央乌央的人,那叫单独相吗?我就是想看你 说到这打了个嗑,吞吐句脸更红,己把己说住了。最后瞪她一眼:随便你,来不来,谁稀罕呢! 年摔这句话转身走了,许晨曦抬头看了看天,突然笑了声。 生活,也还是蛮有意思的。 第天,她第一次挤在雀跃尖叫的姑娘丛中看球。 是上午大课间,往常这个时间她在练语。 她往那一坐就动有女生凑过来,她脾气好,成绩好,长相又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漂亮,没有女生不喜她。 晨曦,你也来看打球啦?女生挽着她的胳膊:咱班徐路元是主力,我都是来看他的。 什是主力? 女生吐吐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最厉害的那个呗。 许晨曦看不懂,个男生着臭汗在场抢一只球,实在没什感。 但他好像很开心。 开场前徐路元往这边看了一眼,离太远,看不清楚是什表情。 似乎是他班赢了,女生齐齐高呼:徐路元!徐路元!三班!三班! 男生也噢噢噢地欢呼,场上十来个男生奔跑欢呼,抱成一团。 太打在身上洋洋的,大课间结束,快上课了。 许晨曦回到教室,学也陆陆续续地回到座位。 她在黑板上写好节课任务,转过身来对学说:节课语文老师查文言文背诵,没背完的抓紧时间。已经背过的学,以...... 说到这里顿了顿,因为有人从她身后路过,冰凉的指尖恶作剧般了她的后颈,回手时顺势勾了勾她的尾。整个动作持续时间不到两秒,动作行云流水且瞒天过海,因为不是已经落了座正在听她布置任务的、还是嘻嘻哈哈打闹着刚进教室的学,丝毫没有任何异样。 始作俑者晃晃悠悠甩着手从她身后绕来往座位走,有位女生佯装生气,嗔道:徐路元你过分,水都甩到我这里来啦! 徐路元拖着长音:对不起啊大小姐说着瞥一眼许晨曦:我认错,罚到讲台背课文成不成? 他张扬惯了,学一阵起哄,许晨曦站在讲台冷着脸看他。 班长站上讲台:安静!元哥坐回你位子,都快把课拿来,最近语文老师心情不太好。 班长是个无论在男生女生中都很有威信的人,他这一番话给足了徐路元面子,班里糟糟的场面也立即安稳来。班长拍了拍许晨曦的肩,她说:谢了。 班长头,回了座位。 许晨曦立在讲台上监督背诵(学委的任务,直到正式上课老师进教室前都要在讲台上监督)。 过了没两分钟,徐路元蹭地站起来,动作幅度很大,凳子都被碰在地上,咣啷一声。教室里背诵课文或者说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徐路元拎着课往讲台走,站在许晨曦右后方,贴黑板吊郎当站着。 这回没人再起哄,一是因为老师快来了,是因为徐路元脸色不太好看。 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人一旦严肃起来,是很有威慑力的。 班长看了讲台一眼,没再制止。 这天放学后,许晨曦又到楼去放松。 高中的学习比初中吃力很多,更何况还要学习一众特长课业。妈妈希望她优秀,所以并不因为高中学业的繁重而降低对她特长的要求。最近她钢琴遇到了瓶颈,钢琴老师说:晨曦,不集中注意力是不会进步的。 是她觉得她没什耐心了。 从午开始天就一直着,现在天仍然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夕。 她隔着栏杆往看,这里是七楼楼。假现在跳去,脸先着地,里面骨头大概会碎裂,然后混着脑浆血肉组织一起截在一维平面。还是会震碎整个头骨、身体飞溅成血沫? 她轻轻往前头迈了迈。 喂,许晨曦。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她顿住了动作。 徐路元扔过一瓶水来:还,把嗓子都坏了。 许晨曦接住这瓶水,将已经快要燃尽的烟掐灭了。 天白天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的事有尴尬,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徐路元咳一声: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许晨曦:从哪知道的? 徐路元嘿嘿一笑:保密。 他又说:哎,你知不知道过几天有个乐队来咱x城演,就是有远,不过我搞到票了,要不要一起去? 许晨曦当然知道,那是她一直很喜的乐队。 你也喜? 徐路元得意洋洋道:当然,我是铁杆fans!正好是周六,早上咱早去,公交差不多一个小时......不过结束就很晚了,你家长意吗? 许晨曦正抬看云,一只鸟振着翅膀从乌云过去。 她说:意的。 当晚回家,临睡前妈妈推开她房间的门,问道:晨曦,你最近成绩怎也降了?钢琴钢琴没学好,成绩成绩也,再这样去怎办? 晨曦掉正循环听力的耳机,说:我会调整的。 妈妈叹气,又问:还有,别和男生走太近。昨天我看你和徐家那小子一块在路上走?姓徐的作风不好,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理他远,听到没有? 听到了。 妈妈,转身关门离去了。 许晨曦和徐路元关系越来越好。 班上开始有人传他俩的绯闻了。 半个月后,x乐队来到这个小城市演,时间是周六到周一,徐路元和许晨曦因为有作业要写、不方便过夜等等原因,只去听一场周六的。 许晨曦的妈妈很忙,周六日一直很忙,许晨曦第一次跟国画老师请了假,谎称身体不适。 周六早上七,许晨曦和徐路元坐上了公交车。 不只是他两个,还有徐路元的几个朋友,一共七八个人,一路说笑打闹,许晨曦从来没参加过这小范围的聚会。都是班学,但她和大家都不是很熟,面上端着笑,心里有犯罪般的奇特愉悦感。 大概都是夜猫子,闹了一会多数人便沉沉睡去。徐路元悄悄猫到后排,将倚在许晨曦身上的女学扒拉到一边去,己理直气壮挤过来。许晨曦看他一眼没说话。 徐路元憋着笑,压低声音说:看你这样太逗了,行端着笑,跟吃瘪了似的。 许晨曦难得跟他说话不带刺:平常不也这样吗,习惯了。 徐路元啧啧两声:想耍脾气就耍呗,对谁都笑眯眯的,多累。 许晨曦看了一眼他,忽然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像小狗? ? 没骂你,就是......有傻乎乎的,但不让人讨厌。 徐路元的脑回路十分清奇,重放得也偏:不讨厌,就是喜咯? 许晨曦:还行,小狗一般都听话,不让人烦心。 车子慢悠悠到了目的地,几个孩子玩得很开心。 徐路元觉得这是他认识许晨曦以来,她笑得最多也是最真的一天。 ......好像,好像变成让她开心的小狗也不错。 徐路元傻乎乎地想,她笑起来多好看呐。 当然不是指假笑。 -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肆 肆 - 许晨曦家里的门禁是七半。 演唱会白天场持续到六,他往车站走时,徐路元和许晨曦走在一行人的末尾。 徐路元不知从哪掏一只玩狗,还带着商标吊牌,显然是刚从商场拎来的。 许晨曦带着疑问看着他。 徐路元说:不是喜小狗嘛?送你的,看见小狗就开心了吧? 许晨曦摸了摸小狗的脑袋,玩狗憨态掬,那傻不愣登的眼神和徐路元一模一样。 她说:真傻。 啊?徐路元差以为己送礼还要挨骂,正想说什挽救时,却看见许晨曦笑眯眯的。 这次是真笑。 谢谢你,徐路元。 徐路元咳一声摸摸脑袋:谢什,本大爷想送就送,想送谁送谁......走快,慢死了。 年佯作镇定地转过身去,两只耳朵都红了。 那天回家,许晨曦第一次挨了耳光。 看看现在几了?!妈妈气得直发抖:七,我打电话到家没人接,去你学校没人,找遍整个区都没人!现在都九了,九!!你干什去了你?! 许晨曦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说:和学去看了演唱会,路上有堵车。 看演唱会!妈妈的声音刺透耳:看演唱会!学什都学不好,还有闲心看演唱会! 妈妈嚯地转身,咣啷咣啷挨个拉开衣柜的门,她终于找到带,指着许晨曦吼:你给我跪! 许晨曦跪了。 看演唱会!带抽在背上,条件反绷直了身子。 我让你看!看演唱会!一字一鞭,女人的怒气几乎掀翻房:你这是跟谁学的?!说! 许晨曦咬紧了,没掉一滴泪。 是不是徐家那小子?他爹在外头养了多女人你知道吗?!让你跟他保持距离!保持距离!!带密如雨抽来,许晨曦身子一晃,单肩包从身上滑来,没拉好拉链的包里落一只玩小狗。 她看到那只玩狗落来,颤了颤睫,没有去捡。 这是什? 妈妈捡起那只小狗,憨态掬的玩狗,脖子里蝴蝶结着一张小纸条。 【徐路元=小狗,小狗会让你开心。 许晨曦,开心每一天!】 傻气外露的纸条,几乎想象这个傻乎乎的男孩是怀着什样的心写这句话。 妈妈攥紧了玩狗,一又一抽在许晨曦身上:造孽!我让你造孽!不学国画,你凑到男的身边去!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告诉过你没有,啊?! 我让你开心、我让你开心!! 小狗的耳朵被扯坏了,肚子里棉花也露来,缺了耳朵的小狗孤零零躺在地板上。 许晨曦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痛和咙里呃呕感,也伏在地板上。 已经十二了,妈妈哭得没有了力气。 最后她已经没有一怒气,只和许晨曦一样跪在地上,呜呜地、哀怨地哭,像责备轨的、负心的丈夫一样。 她跪着抱住样跪着的女,有气无力地说:晨曦啊,别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凑到男生身边去。妈妈是只有你了。你是要他,还是要妈妈? 许晨曦慢慢地、一一抱住妈妈的胳膊,声音里带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淡漠:我知道了,妈。 周一,许晨曦请了病假没来上学,她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来。 听说她从楼梯来摔伤了,要休养一周。 徐路元正情窦初开不知,满脑子都是许晨曦,两天不见就没打采的。 他突然积极起来,上课笔记做得倍,还抄了两份;他数学一向靠天分,课几乎全是空白,这回却老老实实把新课的解法变式都写来。 这一转变把桌吓得不轻,桌匪夷所思地跟后桌说:你觉得元哥是不是被什东西附体了,这属实有吓人。 后桌摇摇:附体哪有突然爱学习的?再说咱不迷信。我觉得八成是脑子了问题。 徐路元然不理俗世纷争,终于在周五那天跟告奋勇,说要代替班上学去探望许晨曦学。 班主任是个小年轻,用脚趾都知道这小男孩什心思,笑眯眯说:哟,那不巧。班已经把这事领了,你俩要不商量着一块去吧。 徐路元咬牙切齿,最后跟班一块往许晨曦家走。 班是个蛮严肃的人,两人一路上没什话说。 快到许晨曦家时,班突然问:你喜欢她? 徐路元啊一声,喜欢又怎的? 班苦笑一声:不跟你抢。我只是劝你,最好不要喜欢许晨曦。 徐路元听不得许晨曦半不好,揪住班领子问:你什意思? 班的眼睛透过镜片平静看向他:如她恋爱,初三的时候我就已经在一起了。我比你更适合她。但是,问题不在我,也不在她。 徐路元快被他绕了:你,你会不会说人话到底?! 班打开他揪着领子的手,整了整衣领:她母亲束太严,许晨曦是不跟任何人恋爱的。见过护着幼崽的母兽没有?《动物世界》、《人与然》,看过没有?你敢碰一许晨曦,她母亲就敢把你撕成碎片。 徐路元愣了一会,说:我没那龌龊...... 班笑了:你以为我在说什?我也没那龌龊。,别离她太近,否则受伤害最的不是你,而是晨曦。如让她母亲的弦一直绷紧,晨曦就永远没有息的机会,你听懂了吗? 徐路元愣在原地,那天他没有去许晨曦家。 许晨曦回学校后,一切照常,除了两个人的集越来越。 许晨曦最近到楼烟得越来越凶,光靠香袋已经快掩盖不住烟味了。 徐路元经常在通往楼的楼梯默默看着她,在她转身前离开。 年爱得小心翼翼,女活得百无聊赖。 那只掉了耳朵的小狗,许晨曦后来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 耳朵丢了,找不到,但她将偷偷洗干净,藏在了书柜最里。 她挨打时没有哭,挨骂时没有哭,却在将这只小狗藏在书堆后面时泪满面 小狗多傻啊,什都不知道,缺一只耳朵都不知道疼,也不知道喊,也不用因为喜欢上什人而提心吊 胆。 小狗多傻啊。 她慢慢地将书重新摞起来,小狗隐在书柜的黑暗里。 小狗多傻啊。 一学期很快过去,开,学期开始了。 街道两边玉兰一路开一路掉,香气馥馥扑鼻而来。 许晨曦完全恢复成淡漠温柔的样子,连楼她都很去了,太忙,忙到精神恍惚。 徐路元现在不想看到她,一看就心酸,一看就难过。 如果靠近一个人是伤害她,那他该怎办? 他这想着,盯着海报发呆。 桌撞了撞他:啊元哥,市赛了! 他敷衍地应着,这时候他就特别难受,要是许晨曦跟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该多好啊。 他想偷偷地再看她一眼,一抬,她竟然已经站到他桌前了。 徐路元愣了半秒,几乎是条件反站起身来,瞪着眼睛看她:你...... 许晨曦拈起桌上那张海报,微道:市赛了,恭喜。语文老师让对你行一个小小的采访,午有时间? 徐路元点:有,有,有。 许晨曦说:那好,放学后你稍微在教室留一会,最多半小时,不会耽误很长时间。 徐路元桌哇一声:端啊!学委,不在旁边观看啊,保准不打扰度 徐路元一捶桌脑袋:边去,采访环境要绝对安静,懂不懂?这是职业素养,懂不懂?怎哪都有你? 桌哼哼唧唧跟后桌抱怨去了,徐路元看了看许晨曦,许晨曦点点,回座位上课了。 放学后,许晨曦和徐路元留在教室里,许晨曦拿好记录本和录音笔,徐路元端正坐在座位上。 不用紧张,只是个简单的采访。许晨曦看了看他:以开始了吗? 徐路元点点。 确实只是几个简单的问题,发在校报上给学生看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正量的车轱辘话。 十来分钟采访就结束了,许晨曦合上本子,点点说:谢谢。 ......没事。徐路元抿了抿,他突然有点慌。 这是不是他唯一一次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了? 许晨曦已经站起身,却突然问道:班长已经和说过了。 徐路元抬起,看着她。 许晨曦说:他说得一点不错,母亲控制欲很。 风从没关的窗来,带一点玉兰香气。 徐路元动了动:那...... 许晨曦说:是没办法,她这辈子只剩了。爱她,不因为这些情情爱爱就就放弃亲情离开她,她会发疯。 徐路元定定看着她。 许晨曦说:对不起,她这辈子太苦了。不为一个外人抛弃她。 徐路元眼角了,他说,你不用解释,明白的。 许晨曦点点。 她抬起步子,刚迈两步,徐路元说:许晨曦,周市赛,你不来看?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许晨曦顿住步子,她说,好啊。 徐路元点点。 许晨曦没回,她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又说:到那时,送我一束剪罗吧,那是我最喜欢的花。我还没收到过花。 那天夕将教室的一切镀上一层光,徐路元看着许晨曦的背影,她微微晃动的马尾,她一伤痕的小臂。 那是他这辈子看她的最后一眼。 - 市赛那天,徐路元一早去花店买了剪罗,认真热了身,这是他准备得最认真的一场比赛。 许晨曦说了会来 学都知道她一向是说到做到的。 是临近比赛了她都没来,还有五钟比赛正式开始,徐路元裁判匆匆说:老师,我去门看一,就一,很快回来! 还不待教练反应他就冲向体育场门,大门外停着很多汽车。他目光越过这些车往外看,人济济,就是没有许晨曦。他看着身上红色的队服,抿了抿。 他又跑回体育场,队友嘻嘻哈哈撞他:没等来? 他表情不虞道:。 队友嘻嘻哈哈去站位,他又朝体育场门看一眼。 许晨曦没有来。 - 他学校赢得了比赛,观众席上欢呼声掌声雷动,他学校那一片席位却很沉默。 他着汗回到休息区,问,怎了? 桌红着眼圈看他,说,元哥,咱班学委车祸了。 - 撞到许晨曦的是辆长途货车,司机叫王平顺,事故原因是疲劳驾驶。 许晨曦在车底捡回来一条命,但成了植物人。 医生说,她也许会醒来,也许不会醒来;也许明天醒来,也许要过几十年才会醒来。 后续治疗的额费用由肇事者承担,王平顺跪地求她母亲,求警察,求法院,求了很久没法减刑,也没法不赔钱。这不是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问题,只要被撞的女孩不醒来,她所有的医疗费用和日常支就都得由他承担。 过了不到一星期,王平顺杀了,喝农药死的,死在老家屋子里,家里有个尚未成年的女和一个生活无法理的老爹。 -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伍 伍 - 王平顺他母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泼妇。 泼,不精,馋而且懒。她的泼只是为着宣满腔的不快,这不快也许来身边人对她的鄙夷,也许来己愚昧的心性,也许来年年岁岁除却农活与锅灶便无所事事的烦闷。 她的性,用土话说叫一阵子一阵子的。 有时你会觉得她特别通达理,你去她家借个簸箕,她不仅要将簸箕借给你嫂子你家是不是还缺蒸笼?也拿去。刚做了子饼,拿去给孙子吃,嗨,街里街坊,不碍事!有时你会觉得她简直难呛得过分,哪家年前短了她粒米,块布头,个馍馍,她记得一清楚;谁在她家门前拔了棵草喂羊尽那棵草显然就是己从石头里钻来、不认主的她也要叉腰站在房顶上骂好半天。 人对她的印象就是:揣着袖子,笑嘻嘻的,捋着半白的头发(她有白头)神秘兮兮地将手拢在嘴边,仿佛她知道宇宙间一切秘密似的;她的眼睛在笑意过后变得非常严肃,声调也压得很低:嫂子,我跟你说呀她用这般议员讨论政治事的神去讨论谁家占了谁分地、谁媳妇在外面偷汉子、谁家小子发了财,藏着掖着不让村里人知道。 王平顺打记事起就知道己母亲是饱受身边人鄙夷的,这鄙夷乎约定俗成,甚至不是于道德羞辱。就只是因为她蠢,她不住嘴,她拖着胖身子到处晃悠,她挑拨离间,不辨好坏是非。 王平顺的父亲是东北一个财主的小妾生的子,小时候很聪明,私塾先生说这将来一定是做官的。他他那苦命的母亲一起留在这边。后来战乱,财主死在逃亡路上,主母把持家务,命令小妾将香火送回去,于是王平顺的父亲回了祖籍。本家那边不好过,弟兄嫉妒他的机灵,主母更视他眼中钉,再后来,听这家的佣人说,主母手底的人活生生将小爷打傻了。 傻子不留在本家,有辱门楣,于是又送回华北,他亲生母亲,也就是王平顺的奶奶这。 奶奶是个精明干的女人,再精明也不敢去跟一个有些底蕴的家族抗衡,于是索性一咬牙在中原扎了根,己折腾买卖,也不找男人。好折腾歹折腾给子讨了个媳妇当然是没人要的。这个媳妇就是王平顺他母亲。 这样的家是很受人笑话的,王平顺他奶奶精明,人家在背地里也只说她精明,势力,不说她好。于是王平顺打记事起,一直受着村人半嘲笑半的目光,有的人逗他:平顺,你娘在家干嘛呢?又打你爹了没?你奶跟你娘又吵架了没? 王平顺上学不怎聪明,小学没上完就在村里乱跑,给富人家打零工。 到他十岁的时候,他奶奶终于对他母亲忍无忍,一纸休书将他母亲休了。 他母亲在门骂了半天,拖着他又嫁了人。 嫁了个老光,老实,木讷,近乎蠢,讨不到媳妇是因为穷。 这天雨,王平顺顶着块塑料布趟着雨跑回家,天干活多,他好饿,他想吃娘贴的饼子。 他气喘吁吁跑回家,推开屋门,家里那盏不怎亮的灯竟然亮着,后爹和娘看起来都挺高兴,虽然他都没给过他好脸色,他此刻看起来挺高兴。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他也就放了心,至天不用挨打了。 他后爹见到他后很快地板起脸来,那双木讷的、老实的眼睛看着他,说:正要跟你说呢,家里有闲人没闲饭。这,该去挣钱了。 他娘靠在炕上笑嘻嘻地:顺,去挣钱呀,你要有弟弟了,挣钱养弟弟呀。 王平顺十岁时到砖窑上活。 十岁,身子骨还细弱,但得在冲天的浪中将一车车砖从砖窑拉到砖垛去。衣服没个的时候除非离了砖窑。离了砖窑,衣服也就了,但衣服上很快结一层汗碱,再汗再结,没个完。 肩膀被绳子勒得起泡,老板的女人看这小的孩子怪怜,给他在肩上围一条巾,这样以让肉受一些苦。这压根没什用,这点善心度不了苦难人。刚开始拉砖的时候勒得肉疼,睡一觉后,整个肩、脖子就跟不是己的了似的;再后来肩膀上磨两道厚厚的茧,适应了这个压力,骨头也有点变形了。 但也有好事。 砖窑里不全是力气活,砖厂里也有女工,填订单的看厂房的,砖厂左拐,第一排宿舍就是给女工住的。有个女孩叫艳芬,是邻村的,她居然有个收音机,伙歇工时都来她宿舍听收音机。 那个时候收音机叫匣子,王平顺很爱听匣子,尤其爱听新闻。 他那时候比一般人爱耍点小聪明,经常装肚子疼,偷偷溜到她宿舍来听匣子。艳芬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后来跟他熟了,就说:我不关窗了,你要听匣子,从窗钻去,捯开我被子,匣子就裹在被子里。 有时候他跟艳芬一起听匣子,两个人听得哈哈笑,好像一点都不累了,身上的骨头好像一子轻松了。有一回他突然看着艳芬,看她红艳艳的嘴与明亮的眼睛,他想我将来娶媳妇,就要娶艳芬这样的。 拉了两年砖,这中间他多了个弟弟,爹娘很弟弟,拿弟弟跟宝似的。 十六岁,他跟着村里人到城市打工。 一开始刮腻子,后来木匠,都不太顺心,过年时没挣着钱不敢回家,别人回不了家的都收到了家里来信,有的还寄了点熏肉;他呢,他啥都没有,一个人闷到街边去烟。 十八岁那年过年他回去了,弟弟让爹娘惯得无法无天,指着他喊你娘的,他在家里像个外人,他在家里待不住。他在村里乱遛跶,不知怎的就遛跶到邻村去,他在村看见个女人,着肚子,穿一身红衣裳,跟在一个男人身后慢慢地走,那女人跟艳芬长得很像。 他在村立了一会,去找熟人打牌了。 十岁的时候他学会了开车,在租车公司学了两年,觉得太黑,不肯。又晃了两年,有人给他介绍开长途。 十岁的时候他过年回家,有人给他说媒。对方比他岁,媒人说,女,抱砖呀。见了面,那女人倒是长得很年轻,讲话也很斯文,就是看起来身体不太好,跟朵纸花一样。女人没什意见,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点点头说:我都行,离了家就行。 他结婚了。 女人确实念过书,性情也跟村里一般女人不一样,因此时时有些瞧不起他。说实话,他跟捡到宝似的,虽然这女人不是他理想中的艳芬他老婆身 子太弱,说话太刻薄,也不爱笑。是她真好啊,她聪明,懂得多,在什事上她一拨,他就觉得顺堂了。 他结婚后生活艰难了一段时期,老婆是个吃苦的人(尽有时候身子骨受不住),肯跟着他跑长途。年轻不懂这行,油费克扣等一并减来,余到手里剩不几个钱。他一咬牙,己的女人不跟着受罪,于是将老婆劝在老家,己在外头放开手脚摸爬打,混了几年,在村年轻人里挣得最多,他把家里(当然是和老婆的小家)重新装修了。 这时候爹娘好像一子发现了他这个宝贝子,好像从土坑里发现一块鸽子血一样。他娘逢人就说:我顺耐,脖子上挂个大手机!要买楼啦,要往北京买楼! 他缺家那温,因此爹娘一招手,他就哈狗似的往家。 他娘说,顺,不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他爹说,你弟上学靠你了,让他知道他哥多耐。 他喜滋滋从家里回到己家,账上就了五千块。那时候他一年也就挣三千。 老婆因为这个跟他又哭又吵,她说我不是嫌你给钱,老人咱该孝敬孝敬,但你拿钱不先跟我商量?咱也得用钱,咱还想要孩子你一开这个头,往后他再狮子大开,你给不给? 王平顺冷静来,他觉得老婆说得在理。 一扭头见了爹娘,就把媳妇的话忘净了。 他生了个女孩,平顺看着女疼得慌,眼里眉梢都带笑。爹娘却不喜欢,嫌不是个孙子。 老婆因为这个没受气,他心疼老婆,在县城租了房,让老婆跟女住县城。 他娘在村里到处讲老婆的不是,没影的事也捏造来,依然泼得十里八乡都知晓她威名,依旧蠢得令人发指。 女五六岁的时候,老婆死了。 不知道是怎死的。 要说是病死的,老婆只是身子弱,没大病。 要说是气死的 村里人都说是气死的。 老婆了殡,女拉着他衣角问妈妈去哪了。 女长相随他妈,好看,让老婆教得会说一利普通话,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他心酸地抱起女,说妈妈给你挣钱去了,给你买新衣裳去了。 他把女托给爹娘养,每月打五百块钱。 再后来他过年回家,女神态已经和她奶奶十分相似,那像他老婆的一张好看的脸,举止神态却俗泼辣,因此将好看的眉眼也带得庸俗起来。他心里一阵阵难受。 他爹娘又说,住的房子漏,于是他钱找人重新翻修,修好之后,他爹娘却将房子跟弟弟家的换了。忘了说,弟弟已经找了个媳妇一起住,还没到婚龄不领证,但办过酒席了。 他三十三岁那年,他弟因为跟人打架,让人打死了。 他三十五岁那年,他娘死了,去沟里拔野菜时不知怎一栽,就再也没起来。 女十岁,跟着不是亲的爷爷过,他觉得不太妥,于是接到身边来,读民工子弟小学。 他跑长途不老回家,好在学校寄宿,一个月回一趟就行。 他三十九岁,爹中风痪了,生活不理。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他没法留在家里照顾爹,更舍不得让女照顾,于是花点钱请村人帮忙翻翻身。 人家哪里肯好好照顾,他回家时满屋恶臭,床上都生蛆了。 花销很,爹吃药要钱,这是一笔最的开销。 雇人要钱。 在外租房要钱,女上学要钱。 再加上日常开销,他感到有点透不过气。 女成绩很好,上中了,老师要求用电子邮件发作业。女上回去网吧作业时让一群小氓堵住了,此后他决心一定要给女买一台电脑。除去上这些,他实在支不更多的钱。 他咬咬牙,连接了几个黑活,几乎连轴转。 这活来钱快,活了就支工资,够给女买台电脑了。 这天是周日,女给他打电话,说这次排名又进步了,老师说加把劲,有机会上985。 王平顺问什是985,女说就是名牌学。 他很兴,觉得再苦点也没什。 他已经连续跑了十多个小时,眼前有点发花。 他在路边眯了一会,继续打起方向盘。 货必须从x小城运,他城时经过体育场附近,眼前一闪,撞倒了一个女孩。 他惊一身冷汗,抖着了车,那女孩脑袋一滩血,看上去跟他女差不多岁数。 他慌在原地不知所措,路人有的叫了救护车有的报了警,有的认这是许的闺女。 人群围着女孩七手八脚,太阳明晃晃晒来,体育场里掌声雷动。 -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陆 陆 - 许梅是家里老幺,但不受。 上两个哥,农村里还是重男轻女的观念。她大哥倒是很喜她,上学回来记得给她带点稀罕东西,巧克力什的。 她跟大哥差十岁,大哥心性,人聪明,模样好看,也会际,但打点起关系也毫不手软,家里的钱大半用在了这上。大哥十六岁那年考进了市里的学校,但没上。一是费钱,二是他想考军校。 大哥真的聪明,靠学差一分就够军校的分数线,但命真的不好。大哥跟家里人说,就考两年,两年不中,就把档案调回来,己找活干。 大哥有过几段恋爱经历。 第一段是在白洋淀当兵时碰到的去那旅游的姑娘,那姑娘看中大哥了。姑娘是城里人,脾气任性,但大哥很喜她。姑娘家里人没说意也没说不意,只说,要是结婚,只入赘。 因此他分手了。 第二段也是当兵时认识的,家境差距太大,也分了。 第三段是考军校之后的事这段直接导致许梅整个家命运的转折,因此过后再说。 先说考军校。 第一次,大哥差一分进学校,第二次,选拔比往年都要严格,因此又落了榜。他当兵时跟不长排长打好了关系,方都劝他再持一年,他摇摇,提档案回老家了。 第二年分数线骤降,他档案已经调回来,没法再考了。 第三段恋爱就发生在这时候,他听到消息后心里难受极了,心意灰败时心想干脆听凭命运摆布,于是让父母说了媒。方是个不错的女孩,念过书,很明事理,但在谈婚论嫁时了岔子。 房子已经盖好了,未来亲家来家里看了看,一看条件太差,把彩礼加到了两万。 未来亲家说:姑娘嫁到苦人家,彩礼就不,否则将来吃苦。 这两万块钱,在当年是绝的天文数字那时候许家一年加两个老人的开销也就几十块。借的亲戚都借了,凑不够。 大哥性格过于傲,己去未来丈人家说和,不知被说了什难听的话,回来之后性情就不大正常,黑着脸说:不娶了,不娶了,娶他娘的! 此之后,大哥就逐渐显露疯病,整个家也跟着落败。 在讲许梅之前,为什要铺垫大哥的事情呢? 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一句诗: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虽然解放后女子地位提,女性不再完全是男性的附属物,却依旧难逃由男性主导的命运。 许梅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受大哥影响,二哥跟她集并不多,因此二哥的事情不再赘述。 大哥疯病闹得最凶的时候,许梅辍学了,因为家里再也支付不起第二个孩子的学费前还有个二哥呢。 她在家里除了挨打就是挨骂,大哥清醒时还晓得跟父母讲男女平等,男孩女孩要一样疼,是现在大哥疯了。 大哥清醒的时候很,清醒时就写诗,她看不懂的那诗。她有时候看着大哥通红的眼、胡子拉碴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大哥之前是多好看的一个人啊,村里多姑娘悄悄地看着他偷偷脸红,连跟她最要好的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香都说将来要嫁给他。 是现在他变成样了呢? 大哥从小就爱看书,看的都是她不懂的。叔本华尼采黑,还有很多诗,中国的外国的。外国诗不像中国诗一样朗朗上,大哥说这都是翻译过来的,原先都是外国话。 许梅问,都是英语吗? 大哥说,不全是,有的是德语,有的是法语,还有西班牙语或者日语。 她说,那真厉害,样的人才会说这多门外国话呢? 大哥说,不是一个人翻译的,是很多人,有的人会这个,有的人会那个,谁会翻译就翻译。 她觉得很奇,她也想学外语。 不过这个梦想被扼折在贫寒的家境与二哥的脚步了。 现在她一边听着发疯的大哥在门外咣当咣当摔东西,己在屋里抚摸那一摞一摞的书。 她随手翻开一本,慢慢念声: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叫诗意呢?她不太懂。 这片大地栖居着太多不幸,这以算是诗意吗? 大哥咣当一声推开门,指着她问:你动? 许梅摇摇头,大哥的眼好陌生,充斥着暴力,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大哥。 家里人现在都不在,她抖着心脏往后退。 大哥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往墙上撞,嘴里又是哭又是笑,她觉得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来。 她觉得子掉了,这子是妈的子改的,松紧带不结实,一碰就掉。她感到身后大哥的呼吸重起来,就像牲畜的本,她的体撕心裂肺地疼。 她推着,哭着,嚷着,大哥,大哥,求你停,你看看我是谁是没用。 大哥已经不是大哥了,他甚至没有正常人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停来,大哥的眼渐渐恢复清明。 他看着小妹头上的血,体的血,己的性,他后退了半步,问:小梅?这是怎了? 小梅不说话,她只是哭。 大哥眼睛里刷地落两行泪来:小梅,你告诉我,这是大哥的吗?你说,别怕。 许梅头。 大哥说,我知了。 他转身了屋门再也没回来,许梅己了眼泪,洗净了身体。她不知说来会怎样,她直觉还是不说的好。 第二天,大哥尸体从河里被捞上来,应该是杀,因为上衣整齐地叠起来放在河边,让石头压着,衣服上袋有个纸条,上头潦草写着:大地无尺规,命不爱我。愿爹娘善待小梅。 大哥死后,家里更加萧条,许梅去市里打工了。 她识字不多,也没渠去找清闲活计,只女工里最苦最累的活。 第一份活是冷冻厂的,她站在齐到膝盖的冷水里洗海鲜。许梅跟两个女孩合租一间房,中午流带饭,除了面疙瘩还是面疙瘩,发工资那天加个就是美味。 她身体撑不住,大病一场,回家了。 第二份工作是表,工厂里飘着不知化学物质,她了两个多月又病倒了,再次回了家。 第三回她很幸运,找 到了份会计工作,包培训,她就这样一直做了来。跟她一起培训的人里有个相蛮神的男人,不久后他就谈对象了。 男人会哄人,花言巧语,许梅从没被人这哄过。 她这时候已经拿到了正式工作这多人里就她一个合格的。男人凭她的关系了厂,她每月工资分一半来给男人,买鞋买衣裳看电影。 再后,她怀了。 她怀后男人就没了踪影,连工作都不要了,人间蒸发。 许梅着大肚子守着空的屋子,忽然起来。她想,日子越是跟过不去,越要过给他看!这个孩子要生,而且要养得很好。 坦白讲,许梅在感情方面没有受挫,但她对男人此恶痛绝。 她生了个女。 并且这个女,越越像大哥。 一样的好看的眉眼,一样温和的神情,一样聪明得过头的脑袋。 这是她的,她的女。 女好乖,好聪明,她无论学一学就会。 许梅己也不断晋升,现在已经是个小组了。 女在不断大,许梅也逐渐感到一些危机。 女迟早会谈恋爱,她掉来的这块肉迟早要跟别的男人去亲。 不要。 为?凭? 她这宝贝的女,为要去跟别的男人谈情说爱? 她一面鞭策着女当个独立的女人,一面用尽全力把她牢牢拴在身边。 徐家那小子惹怒了她,她找姓徐的谈过,对方保证不会再让己子扰她女。 然后,她女和那小子去看演唱会,她怒火攻心,对女动了手。拿带,完又后悔,抱着女说,晨曦,妈妈不没有你,你要他还是要妈妈? 再后一个月,女车祸了。 女成了植物人。 肇事司机扑通给她跪,说姐,求你抬贵手,钱实在给不起家里还有个不理的老爹和一个上中学的女 许梅指着他,恨不将他撕成碎片:抬贵手?!抬贵手了,女怎办?!这是个活生生的人哪 哭一通骂一通闹一通,许梅咬牙切齿回医院守着女,她握着女的手越想越心碎。 她的宝贝晨曦啊。 徐家那小子想来看晨曦,被她堵在门,她说,晨曦每次见了你都没好事,你就是晨曦的劫啊。求你别来找晨曦,别来祸害她了,行不行?你是给她了迷魂药?!要不是你,要不是去看你的破球赛,她会事吗? 男孩红着眼圈立在门,轻轻说了声对不起,此后他没来找过晨曦。但许梅常常看到他立在她家楼抬头往上看,好像这样就看到晨曦似的。 一看就是十年。 至于肇事司机,当年事后不到一周他就杀了。 许梅本来都签了调解协议书,都是苦命人,她知道对方也挤不这多钱。 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但王平顺杀了。 徐家那小子顺利上了大学、读了硕士,听说中间搞过一次对象,后来又分了。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许梅辞了职在家每天守着晨曦,她现在从周边工厂拿一些带到家里的活计做。她每天跟晨曦说话,希望晨曦早醒过来。 这天她门买菜,路上听见有人说,徐家那小子杀了。 吞药。 她掂了掂手里的西红柿,往家里走去。 -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 柒 柒 - 晨曦,知道说这些话你听不到,但还是要说,说给己听。 晨曦,你当初为什那迁就呢? 当时哪怕你稍微拒绝一,或者偷个懒,等到半场再去,也不会碰上那辆货车。 晨曦,从知道你也许不会再醒来时,就告诉己,等十年。等你十年。 这十年里,你要是醒,跟着活。你想嫁给就嫁给,想嫁给别人就当你兄弟,不让你受一点欺负;谁都不想嫁,就照顾你一辈子。 这十年里,你要是死,就跟你去,这是欠你的。 果十年过去你还不醒,那晨曦,就要罚己了。 这十年里,无数次盼着听到你的死讯 你知道吗活着,等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好难受 晨曦,假真有天堂或者来世,一定做一只让你快乐的小狗!会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你的脖子,会把尾摇得很欢快,眼睛亮晶晶看着你。会用茸茸烘烘的身体你的手,你的手是冷的。 晨曦,你说会有来世吗? 阿姨不让见你,也没有勇气见你。 那束剪罗,好想送给你。 晨曦,是个懦弱的人,一直想逃 有时候甚至想,干脆换个城市改掉名字算了!是梦见你,梦见你醒了,你立在床边说:徐路元,还不快起床?你几岁了? 晨曦,那年你十六岁,也十六岁,是现在都十六岁了。你呢,你的思维还停留在十六岁吧?你还在想着,那个烦人的徐路元天又要捣什乱吧? 晨曦,念大学的时候试着谈了一段恋爱,并不好。 女孩很好,但无法承认当初是逃避,想让己清楚愧疚与爱是晨曦,发现无法离,应该是爱你的。 那女孩过得很好,幸好当初她只是看上了这张脸。现在她在己创业,蛮上的。 当年咱班都去看了你,除了。据说班主任哭得眼睛都成桃子,咱毕竟是他带的第一届呢。 学校给你办了退学,但毕业典礼上戴的帽子给你留了一份,毕业照也留了你的位子。 是班长要求的。 感觉也没什其他要说的,十年一眨眼就过了,除了等你,什都没干。 晨曦,先走了,不再这样带着愧疚与不得的爱活去,这样太难受了。你记得来找。 会努力做一只让你开心的小狗。 徐家子杀了。 怎?怎死的? 听说是吞药。 他是到许姐楼站着的那个? 是呢。 唉年纪轻轻的 - 三请记住本站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