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皆为尘》 01 夜里曾有一束光指引我方向,可终究要在黎明前还给月亮。 01 陆小语穿着洁白的婚纱,款款向我走来。 她如同一只高贵的天鹅,捧着一大束玫瑰,向我求婚。 “刘岩,没想到那个赌是我打赢了吧。”她笑得很美。 我伸手去摸提前准备好的戒指,翻遍了口袋一无所获。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我睁开眼睛,原来只是一场梦。 我接起电话,是陆小语。 “刘岩。”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轻。 “我在。” “我和你说个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 “要不我先同你说?” “我梦到你向我求婚了,哈哈!”我一口气说完,将耳朵贴近听筒,生怕错过她回应的任何细节。 “哦。”她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表现让我不免失落,气氛变得沉闷。 还是陆小语率先打破了沉默。 “刘岩,我们分手吧。”电话那头语气坚决。 “……” “你在听吗?”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双手在忍不住地颤抖,快要握不住手机。 陆小语像是个高高在上的法官,宣判了我的死刑。 我感觉喉咙发紧,也许是早上没有喝水的缘故。 “那……后会有期。”陆小语准备挂断电话。 “等一下,是因为彩礼的原因吗?”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 电话那头,是很长的一阵沉默,而后便是更长的一阵忙音。 我犹豫片刻,又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可是对方已然关机。 我只好打开微信,深思熟虑后编辑了很长一大段话,密密麻麻。 我小心翼翼地点击了发送。 是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信息已发送,但被对方拒收了”。 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击穿了我空洞的心。 我从枕头下摸出昨天用信用卡购买的钻戒,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 今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可惜风有些大,窗台上的树影晃个不停,不然倒真是个约会的好天气。 02 陆小语,我的女朋友。 准确地说,是前女友。 电影《不能说的秘密》里女主角也叫路小雨,她们同音却不同字。 第一次遇见她时,我刚刚升大三。 正是怀揣梦想,斗志昂扬的年纪。 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很慵懒的午后,我在校外一家咖啡厅写。 当时的我,初次踏上创作之路。 想到同样在咖啡厅坚持创作的J.K.罗琳,我坚信自己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不知不觉间,杯子里的咖啡见了底,我习惯性兑了半杯矿泉水。 味道很淡,同经年的回忆一样。 “同学你好,这里其他位置都满了,我能坐在你对面吗?” 我将视线移出电脑屏幕外,是一张五官精致的脸。 “当……当然。” 她微微一笑以示感谢,抱着电脑坐在了我对面。 不多时,对面也响起了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 “没准儿还是同行。”我心中默想着。 大概半个小时后,她起身接了一个电话。从她回答的语气和内容来推断,大概率是出版社打给她的。 “好吧,我知道了。”她沮丧地挂断电话,合上电脑匆匆离开了。 03 第二次遇见陆小语,是三个月后在一家清吧里。 那天我刚和一个谈了两年多的女生分手。 她叫楚钰,与我同级。 我和她是在大一新生的联谊活动中认识的,可以说是一见钟情。 她家境不好。用她自己的话说,全家人都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 她很漂亮,但当时最吸引我的,是她身上那种质朴的气质。 她很黏人,如一条离开水的鱼。 而我,则是她盛满水的缸。 我很爱她,会把本就不多的生活费,节省下一大部分,花在她身上。 我们去过北京城的许多地方,她慢慢学会穿搭、打扮。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话题开始变得很少,她不会主动找我。每次出去玩,我都要同她约很久。 还记得那是我同她最后一次逛街,她在商场内某个著名品牌的橱窗前驻足了很久。 “刘岩,你觉得这个包好看吗?”她问我,语气中隐隐有些期待。 我看了一眼价签,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作声。 “不好看。”她叹了一声,快步走开了,留我一人呆立在原地。 像一个谢幕后忘记退场的小丑。 04 五位数,对于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两千的学生而言,意味着不吃不喝也要大半年。 也是从那天起,我决定做一份兼职。 于是从小便有文学梦想的我,选择了创作。 我至今还记得,当我拿到第一笔稿费后,火急火燎地跑去那家店。 我倾尽了所有,却只能买到一个基础款。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比礼物本身要大出许多倍的橘红色包装盒,挤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赶到楚钰的宿舍楼下。 我本想将礼物送给她,却换来她的一句分手。 现在的我,已经无法记起当时的更多细节,只是分手理由,我始终记忆犹新—— 她说,我们都还不够成熟,不懂什么是爱。 她又说,她已经不爱我了。 她还说,我们分开吧,希望我找到那个对的人。 我当时以为,她一定是得了绝症,不忍心让我难过,才提的分手。 直到当天下午,我看到她一只胳膊挂着那款她心仪已久的包,一只胳膊亲密地挽着一个胖胖的学弟,两个人谈笑风生地钻进了名贵跑车里,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05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去清吧。 所谓的清吧,在我看来就是平价、适合学生消费的酒吧。 我和同宿舍的哥们每人点了一杯马提尼,学着电视中成功人士的模样,一边摇晃一边品酒。 可是不论怎么摇晃,都无法掩盖住我内心深处的空泛与苦涩。 心里也盛满了酒,不敢碰,怕醉了离人的旧梦。 清吧里的灯昏沉黯淡,我的脑子混沌纠缠。恍惚之间,我听到了邻桌传来的争吵声。 “你别碰我!” 说话的声音很熟悉,我确信曾在哪里听到过。 我连着眨了几次眼,将眼中的泪水盛了回去,也终于看清了起争执的几人。 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子,一个戴着金边眼镜,西装革履却身材走样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尖嘴猴腮,身形干瘦宛如麻杆的年轻男人。 那个女孩子很眼熟。 我记起来了。 她是三个月前,在咖啡厅遇到的那位。 “一起出来喝酒,开心最重要了!”西装男笑着说,脸上的横肉堆在了一起。 一边说着,一只手还不安分地去揽那女孩的腰。 女孩一脸厌恶地准备起身离开,却被瘦子拦了下来。 “陈总都说了,很喜欢你写的书,至于后续如何出版,你们不得再聊聊细节?” 女孩进退两难时,无意撞上了我不曾离开的目光。 四目相触,她怔了怔。 我知道她也认出了我。 也许是失恋带给了我勇气,也许是她略带恳求的目光激起了我的保护欲。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差点连杯底的橄榄都一口气吞掉。 我站起身来,走向她,装作生气的样子道:“亲爱的,他们是谁,你怎么和他们一块儿出来喝酒了?” 西装男明显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我和女孩之间反复游走。 “你是谁?!” “他是我男朋友!” “傻愣着干什么!”我接过话头,冲她使了一个眼色,“快,回家!再让我撞见你和别的男人鬼混,看我不收拾你!” 我尽可能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她很聪明,顺势起身走到我身边,乖乖地垂下头道:“我错了嘛,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假意揽住她的腰,其实并没有碰到她的身子,朝着已经看傻眼的两个室友迅速使了一个眼色,一行人火速逃离了现场。 02 06 那天晚上,我帮她叫了出租车,目送着车灯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才记起来今天失恋的人是我。 我也应当被人关心和爱护。 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带来的慰藉,随着她的离去飞快地流逝,就像是手心握不住的水。 我无法不去想,我同楚钰之间,和盛放在玻璃器皿中的永生花一样美好的过往。这些记忆或许会永远保持美丽,但再也无法活过来。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跟幻灯片放映似的,在我的脑海里不断滚动式播放,每放一次,我的心就会空上几分,直到变成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只余下无言的寂寞。 我没有回寝室,拉着室友找了一个烧烤摊,两箱啤酒,三盘烤串,不醉不归。 果然,什么样的人,就应该喝什么样的酒。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摇晃的琥珀色酒液,很浪漫,离我却很远,啤酒和烧烤,才和我相配。 一周之后的天空还是灰暗的,也许是北京的天空向来如此。 宿醉带来的头痛让自己提不起精神。 “岩哥,今天还不去上课吗?”室友问我。 我摇了摇头,打开电脑。 断更已经有一周了,我有些忐忑地打开了作者后台。 一周没有更新,没有翻到一条读者发来催更的评论。准确的说,是没有收到任何一条评论。 我自嘲地笑了笑,情不自禁地打开楚钰的朋友圈,还是只有一条横线,如生命走到终点后的心电图。 封面墙的背景倒是换了,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可惜身边的男生胖得像头猪。 我合上电脑,抱着手机靠在冷硬的椅背上,盯着微信的页面出神。 屏幕上方不断有新的消息滚动,不是新闻就是广告。微信页面始终平静如无风时的海面,没有人找我,也没有我要找的人。 就像是那一本断更很久,本就无人问津的,即便是烂尾了也不会被人知道。 终于,一条QQ消息停留在屏幕的顶端,熟悉的网名,除了那位签下我的编辑,又能是谁? “你怎么断更了?”编辑问。 “没什么大事,心情不太好。”我随意地回复着。 “数据差?”编辑的网名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我没有急着回复,想等等看他到底准备说些什么。 大约过了一分钟,对方正在输入重新变回了编辑的网名,我反复地滑动着聊天界面,终于确定他的确没有发来新的聊天内容。 我自嘲地笑了笑,正要关上手机,编辑终于又回复了一条消息。 “没事,第一本书扑街很正常。” 说得很对,下次可以不用说了。 大约又过了一分钟,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视线为什么还停留在同编辑聊天的界面,大抵是在走神。 “这是作者群,你可以和大家多交流。” 07 分手后一个月,冬天姗姗来迟。 北京的冬天很少下雪,风却很大,刮得人脸生疼。 去教室的路上,手机QQ一直响个不停,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作者群里又在讨论着什么。 于是我裹紧衣服,加速赶往教室。 我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开始大谈自己的创作经验。 很快,群里另外一个活跃的作者提出了质疑。 我并不喜欢被人当众反驳的感受,更何况是在网上。 于是我同他展开了一场亲切且友好的交流。 遗憾的是,认同他观点的人似乎更多,所以这场风波在我一句:“真正的大神哪有时间水群”后戛然而止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当天晚上,我的QQ通讯录里居然多了一个新的申请。 我很好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用“女神”,作为自己的昵称。 所以我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 “你好。”她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有什么事吗?”我直接问道。 “刚刚在群里听了你的分享,受益匪浅。”她说。 “我以为你们都更认同另外一种观点。”我说。 “其实还好啦,我写出版向的,思想可能会更传统一些。”她说。 思想传统?思想传统还管自己叫女神?我心说道。 “其实我觉得,传统和网络的区别应该在于传播媒介而不是创作手法。”我继续分享自己的观点,全然忘记自己此前说过的——真正的大神哪有时间水群? 年迈的老教授在台上讲着高精度陀螺仪,我在台下讲着“刘氏”创作法,老师下课了,我也意犹未尽地同她说了一声:“今天先到这里,我要去吃饭。” 直到我吃完饭回到宿舍,我才收到她回复的消息。 简单的一句“谢谢分享”,外加一个微笑脸。 这个表情的使用,看得出她确实思想很传统。 08 晚上睡觉前,我习惯性地打开了QQ空间。却突然想起白天的时候,室友嘲讽我的话: “正经人谁还用QQ啊?” 他向我推荐了微信。 我笑了笑,继续刷着空间。 我看到备注为女神的好友新发了一条动态: “明日与昨梦,繁花与河流,古城与远方,你以及我爱。” 我随手给她点了个赞。 我继续刷空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有一个瞬间,我几乎就要相信是楚钰给我发来了消息,可很快,我便记起来—— 我和她已经分手,她再也不会深夜给我发消息了。 我有些烦躁地切到聊天界面,是“女神”。 “这么晚还没睡?” 我看了一眼时间,快到十一点了。 “还早,想要聊一会儿吗?” 其实是我想要找人聊天,不论是谁,不认识的最好。 “不了,我该睡觉了。”她发来一个呲牙的表情。 “睡这么早?” “家教比较严。”她似乎猜到我会这么问。 “晚安。” 她难得发了一个表情包。 我点进她卡通月亮的头像,打开了她的空间。 她似乎很喜欢在睡前发一条说说。 从记录生活中的难忘瞬间到直抒胸臆的矫情文字,看得出她是一个文艺女青年。 “能够拥有十年,也已经是很长了。” 她引用了路小雨的经典台词。 看来不仅是一个文艺女青年,还是一个有故事的文艺女青年。 我没有找到她正面的自拍,偶尔出镜也只能看到背影。 她背对着镜头站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远方是落日与孤烟。 意境很美,她的背影也很美。 不知不觉间,日期已经来到上一年。 我找到她发的一段视频。 她正在弹钢琴,镜头从侧面收录了她白皙的手臂,修长纤细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起舞,悠扬的旋律在指尖流淌。 她演奏的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那曲《梦中的婚礼》,是我高中时最爱的琴曲。 这一晚,我打开音乐软件,单曲循环了这首曲子。 也是这一晚,我想试着去了解她。 09 之后的一个多月,我几乎每天都会和她聊天,从创作手法聊到最喜欢的。 我们有着许多相同或相似的爱好,喜欢Jay,热爱钢琴与文学。 她喜欢写诗,偶尔会发一首小诗给我看: “藏匿于深穴的朽骨 黎明与暗夜交错成秘密 我于深谷的风口飞翔 布谷与蔷薇吹奏原野的歌 梦境天空降落成大泽 每一颗星辰闪耀成瞳孔 寻找远行者失落的长河 大水漫过桥头 青砖石雕红色的灯笼 我于彼岸眺望呼喊 我爱你 而不止我爱你” 诗的结尾暧昧又直白,我却更多地关注到前面的意象。 我不喜欢略显消沉的表达方式,她却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并强调她喜欢。 聊到最喜欢的作家,我们几乎是同时在聊天框里发送了同一个名字——川端康成。 “那你最喜欢他的哪一部作品?”她问。 “当然是《伊豆的‎​舞‎­​女‎》。”我很快的回复。 “我也是,没想到咱俩还挺默契。”她说。 “你没想到的事还很多。”我开玩笑。 “以后有机会,我想去日本看樱花。”她说。 “武汉的樱花也不错。”我建议,“北航沙河校区也有樱花园。” “其实也不全是为了看樱花。”过了很久,她才回复。 看到对方正在输入中,我耐心地继续等待。 “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突然岔开了话题。 我毫不犹豫地敲下一行字“我叫刘岩,你呢”,可手指却停在了发送键上,迟迟不肯落下。 我一字一字地将一整行内容全部删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后悔告诉她我的名字,也许只有当自己包裹在网名的外衣下,才会活得更像自己。 真实姓名,性别以及身份,反而如同一条又一条不容忤逆的规则,框得我寸步难行。 也许是见我迟迟没有回复,她又接着发了一条消息。 “无意冒犯,只是想给你改一个备注。” 我的心莫名一暖,像是冬天里,接过陌生人递来的暖手炉。 “都行。”我回复了一个憨笑的表情包。 “你给我讲了很多关于创作的知识,算我的半个老师,我就给你备注师父好了。” “那不得给我三叩五拜,行拜师礼?”我调侃道。 “讨打!”她还配了一个发火脸的表情。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备注,亲昵又不过分亲密,温柔又不暧昧。 恰逢那年影视剧《花千骨》爆火,这个称谓还多了一些温煦又柔软的隐喻。 03 10 有她陪伴的这段日子,时间仿佛长出了一双洁白的翅膀,伴随着冬日里姗姗来迟的初雪,倏忽而逝。 那一年的春节,我回到了乡下的家里,因为难得地方政策开放,除夕夜里,可以燃放烟花。 “师父,你不是说今年过年要留在北京吗?”她发来一条语音。 “乡下家里出了一些事情。”我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临时编了一个谎话。 “没事吧?”她的语气有些担忧。 “没事没事。”我一边气喘吁吁地用砖头在院子里布置放烟花的台子,一边回复了一条语音。 “对了,你今天还要准时十一点就睡吗?”我又发了一条消息。 “嗯,妈妈刚刚过来催过我了。” “今天可是除夕诶,你们不在一起看春晚吗?”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一些失落。 “家里管得比较严一些。”她不再发语音了。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发完这条消息,我有些沮丧地坐在砖头搭成的台子上,望着不远处的堆放的烟花,兴致寥寥。 回到客厅,陪着父母看了一会儿春晚,随着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我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打开一看,是“女神”的头像。 “师父,春节快乐!我是不是第一个给你拜年的?” 她还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我连忙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朝院子里奔去。 哪怕是到了今天,我依然能记得当时由内热到外的喜悦。甚至于忘记了时间,不合时宜地拨通了视频通话。 提示铃声响了好几声,她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只不过镜头那边一团漆黑。 “你等我一下,就几分钟。”我迫不及待地冲着镜头那边喊道。 我将手机用支架摆好,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烟花的引信。 绚丽的火树银花冲天而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星光点点坠入梦境,照亮童话故事浪漫的结局。 “新年快乐!” 11 春节过后,余下的假期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连同着之后的一段岁月,飞快地流逝着。 大抵是因为,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北京的初春就像是从冰柜里取出的柿子,外面的霜虽然化了,骨子里却透着寒凉。 那是一个周末的早上,我还在宿舍睡得迷迷糊糊,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陌生的手机号。 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挂了。 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手机又响了。 我索性直接关机。 醒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刚走出寝室楼,我就看到寝室楼前长椅上那一抹艳丽的红色。 看背影,应该是一个熟人。我绞尽脑汁想了很久,突然记起来,她是我之前在咖啡厅邂逅的姑娘。 好奇心地驱使下,我走上前去。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好巧,你也在这里?”她很惊讶。 “来找人?”我试探着问。 “嗯嗯。”她不停地搓着手。 “知道他叫什么吗?没准儿我认识。”我说。 “他不告诉我,打他语音他也不接。”她有些失落。 “那我也爱莫能助了。”我耸了耸肩,突然想起自己的手机还没开机。 我连忙取出手机。 刚一开机,营业厅的提示还没有消失,锁定的手机屏幕上,便如同开启了的滚筒洗衣机似的,涌出一条接一条的消息。 全是“女神”的。 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 我打开QQ,一共三十多条未读信息,十几条未接语音。 “你是……女神?”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慢吞吞地吐出了两个字:“师父?” 12 常言说人生如戏,要我说,戏里可写不出这么巧合到离谱的剧本。 我同她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是我顶着一头杂乱如同鸟窝的头发,她红着一个被冻到不住流鼻涕的鼻子。 “你的声音和语音里完全不一样。”我试图以此来缓解尴尬。 “废话。”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和视频里的差别也很大。” “我这不是没洗头嘛。”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她突然停下脚步,我也连忙止了步子。 “怎么了?”见她一直傻站着不说话,我心里有些发虚。 “你这一上午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她怒冲冲地连续发问。 “我关机了……”我讪讪答道。 “大早上的,你关得哪门子机?”她微仰着头,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我。 我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同她对视,她的眼睛闪着光,如夜空里的星。 “早上有个不知名的手机号一直给我打过来,我以为是骗子,就给手机关了。”我如实回答。 “你不会拉黑那个手机号啊?”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懒死你算了。”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笑了。 “师父,我冷。”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气似乎消了。 我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你不冷吗,师父?”她裹紧了我的大衣,缩着脖子问我。 经她这么一说,我还真得感觉有些冷。 “回去穿衣服呀,你宿舍不就在这里吗?”她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显而易见的答案,我脑子却像是短路了一样。 我以最快地速度穿好衣服,跑到楼下。她还站在那里,裹着我的大衣,不停地跺着脚。 我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嘴角不经意地扬了起来。 “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学校?”我试探着问。 她白了我一眼,道:“师父,现在都要十二点了?” “是不早了,你准备回去了吗?”我木讷的会错意。 “笨死,我饿了!”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仿佛能吃人。 “那我们去吃饭!”我连忙说。 “师父要请客吗?”她问。 “当然了,我请你吃食堂!”我半开玩笑道,“食堂三楼香锅味道不错。” “好啊,很久没吃过学校食堂了。”她爽快地答应。 13 那一天,食堂的人一如既往的多。 世界似乎并没有因为今天是我和她第一次正式线下见面而对我有额外的恩惠。 所以,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挤作一团的学弟学妹中抽出身子,端着一大盆由五颜六色、五花八门食材烹饪而成的香锅来到女神面前。 “吃吧。”我搓搓手,拿起筷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干吃啊?” “要不我喂你?”我再次会错意。 “师父,我一上午没喝水了!”她一脸大写的无奈。 “哦哦。”我只好乖乖去买水。 “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公寓的?”我问。 “你昨天发的说说有定位。”她用吸管搅着奶茶里的珍珠答道。 “那你怎么突然想要来找我?” “等不到你来找我,我只好来找你咯。”她很认真地回答。 我笑着摇摇头:“你又寻我开心是不是?” 她一本正经地摇着头:“师父,我没有。” 我迎上她的目光,她没有躲闪,甚至眼睛都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败下阵来,心猿意马地给她夹了一个牛肉卷,语焉不详地说了句:“吃点培根,味道很不错。” 她笑了,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很好看的弧度。 “至少你没告诉我这是蔬菜。” 04 14 其实后来,我一直想告诉她,她就是我的菜。 我们的开始,也应该是我去找她,而非她来找我。 她有着我喜欢的女孩应该具有的一切优点和缺点。 我是那样深爱着她,深爱着与她有关的一切。 因为爱一个人而去爱她的全世界。 爱与她有关的所有的细节、所有回忆、以及所有赖以生存的空气。 可现实是,我还没来得及追她,她就先把我追到手了。 “师父,我想谈恋爱了。”她说。 “这么突然,是有喜欢的人了?”我笑着问,心中难掩的失落。 “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恋爱过吧。”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那你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我继续追问。 她沉默了许久,慢吞吞地说:“我想找一个像师父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我难掩心中的喜悦。 “不会关心人的哈士奇。”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原来我是狗,你走。” “不是一般的狗,是哈士奇。”她突然笑了。 “那为什么是哈士奇?”我问。 “因为哈士奇是最二的狗。” “……”我一时哑然。 “师父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生气了。”我说。 “那要不我做你女朋友吧。”她说。 “为什么?”尽管我此时内心,仿佛有一头野兽在发出胜利的嘶吼,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因为师父是最像师父的人。” 15 我和女神在一起,就是从她这一句不像表白的表白开始的。 她开始频繁地来学校找我,还会在一些比较重要的节日给我寄礼物。 “刘岩,教室外面有人找你。”同学告诉我。 “岩哥,小语在寝室楼下等你。”哥们告诉我。 “刘岩,有人给寄给你的快递。” 我拆开包裹,是一个心形盒子。 心形盒子打开是空的。 我诧异地拨通了陆小语的电话。 “小语,这个空盒子怎么回事,是不是快递公司把你送的礼物弄丢了?”我问。 “你真是二哈!”陆小语挂了电话。 “我哪里二了?”我诧异地看着哥们。 哥们同情地摇了摇头:“浑身上下。” “你……”我气不打一处来,追着哥们叫嚷着,“你给我回来。” “我们好好谈谈人生理想。” 16 我也常常会想,自己若是没有和哥们谈那么多人生理想,而是多和异性朋友谈一些关于风花雪月的浪漫,又或者,我对她可以如我对楚钰那般的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我和她在一起的回忆,也许儿会美好得多? 可人生总是如此,当你错过太阳的时候流泪,又错过了繁星。 “师父,这周末我想去看电影?”陆小语像个挂件一样,挂在我的胳膊上。 “最近好像没有新电影上线吧?”我说。 “可是我们还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她拉起我的手就朝电影院奔去。 “这么迫切吗?”我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一万年太久,只争今朝。”她笑道。 十几分钟后,我捧着一大桶爆米花,气喘吁吁地坐在陆小语旁边。 “运气不错,今天放《坦泰尼克号》重置版。”她压低声音,美滋滋地说,“很适合同爱的人一起看。” “是挺经典的,只是可惜他们没能一起走到最后。”我道。 陆小语抓了一把爆米花,一边小口地吃着,一边小声说:“可正是因为有遗憾,他们的爱情才更动人呀。” “可我却更希望他们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也希望我和小语的爱情,能有一个美好的终场。 陆小语不置可否地继续吃着爆米花,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应我的观点,我看着她慢条斯理咀嚼的模样,心里便燃着一团火,又暖又亮。 电影临近尾声,电影院里结对而行的情侣开启了保留项目——接吻。 我心中有些痒,侧脸望向陆小语,却发现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凑了上去。 迎着我嘴唇的,是她冰冷纤细的手指。 我睁开眼,困惑且失落。 “师父,你觉不觉得……”她停顿了大概半分钟,才继续道,“如果只有死亡才能让一对恋人分开,这本身也是一种浪漫呢?” 17 我承认,我后来有很认真地思考过小语的这句话,只不过千头万绪,不得其解。 我又会想,如果我能早一些参透所谓的生死与浪漫,那么一切的热烈或平淡,疼痛或温柔,就都能换作一次吻别。 至少,是有一场像样的告别。 “师父,你暑假有没有安排,我订了去官厅的火车票。”陆小语说。 “我可能有实习。”我疑惑地问,“你不需要工作的吗?” “要工作,也得生活嘛。”她轻松地说。 “去那里干什么?” “看海,看星星!” “官厅是水库,哪里有海?”我哭笑不得。 “水库也是海,就是小一些而已。”陆小语撒娇道,“凑合一下嘛。” “那我们怎么过去?” “当然是绿皮火车。” “可是绿皮火车很慢诶。”我说,“还不如我们搭乘顺风车方便。” “慢一点多好,可以留得住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陆小语嬉皮笑脸。 “那我可以多喊几个朋友,我们在路上一起玩狼人杀。”我自作聪明地建议道。 她的目光锋利如一把杀人的利剑。 18 事实证明,水库就是水库,始终比不了大海的波澜壮阔,宠辱不惊。 反倒是野外的星空,出奇的美。 “梦境天空降落成大泽,每一个星辰闪耀成瞳孔。”我想起小语写的诗。 “你居然还记得。”她一边铺着租来的垫子,一边笑着回答。 “这是当然,我记忆力很好的。”我骄傲地告诉她。 “那你以后可不许忘记我。”她拉着我的手,一起并肩躺在了垫子上。 夜间如水的微风习习,平息着夏日燥热的心跳。我们倾听着夏虫的低语,与远方铁路上列车驶过的轰鸣,只觉得彼此的距离是如此靠近。 是心与心的距离。 这一刻,我们远离了城市的繁华与浮躁,将一整个身心都融入漫漫的星光之中。 点点星光垂落,星海倒流入梦境。陆小语侧过身子,将一条胳膊和腿压在了我身上。 像一只树懒抱紧了它的大树。 “星海也是海。”她没由来的说道。 “什么?” “和心爱的人一起看一次海。”她说。 “水库可不算。”我说。 她不作理会。 “师父,你相信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吗?”她眨着眼睛问我,星河落入她的眸里。 我摇了摇头。 “师父?” “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陆小语喃喃道。 我侧过脸,刚好迎上她的深情的目光。 比火还炽烈,比星光还璀璨。 她主动吻了我,凉薄的唇一触即退,像是捉不住的风。 “真好。”她说。 “什么?”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唇间残留的柔软感触,像是一场坠入云间的梦。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嘛。”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亮。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她接着说。 “什么问题?” “你相信牛郎和织女的故事吗?” “我刚刚摇头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 “我不知道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我要毕业了。”梦突然就醒了,我有些失落。 “所以呢?”陆小语不解。 “毕业就没有理由不娶你了呀。”我笑着说道。 “你想得还挺远。”她说。 “小语?” “嗯,怎么了师父?”她问。 “我们打个赌吧。”我说。 “什么赌?”她问。 “我赌你将来一定不会嫁给我。”我说。 “为什么这么说?”她不解。 “你和赌约,我总要赢一个嘛。” 05 19 和陆小语在一起不长不短也有两年多了。 我刚找到工作,她就辞了工作。 “小语,北京找一份工作多难,你怎么一言不合就辞职呢?”我问。 “没事师父,我是北京人。”她说。 “可是北京人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啊。”我说,“据我所知,当时你找这份工作可没少费功夫。” “那是因为我不能找太累的工作。”陆小语说。 “怕累还找工作,奇奇怪怪。”我揉乱了她的头发。 “虽然怕累,但我还是希望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赚钱。”她轻松地说,“活着嘛,总是要努力的。” “那你现在还辞职?”我说。 “想明白了呗。”她笑得很开心。 “想明白什么?”我不解。 “找不到工作,你可以养我啊。”她说。 “我工资不够。”我说。 “那就写书养我。”她道。 “才不要。”我一脸抗拒。 嘴里说着不要,心里却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起来。 陆小语饭量比较大。 陆小语这么好看一定喜欢化妆。 陆小语脾气有时很暴躁容易得罪人。 里里外外算一遍,养活陆小语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要不我们一起写书,我一个人可能不太够。”我试探着建议。 “我的书没人看,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笑着说。 “我的也一样。”我叹了口气。 “虽然你的没人看,不过你的文笔还是很不错的。”她安慰我。 “不如这样,你每天给我写一首诗吧。”陆小语满脸期待,“我长这么大,还没收到过情诗。” “写诗很累的,更何况还是每天一首。”我叫苦不迭。 “这样,我用每天早上对你说早安来交换。”她建议道。 “那我不是很吃亏?”我说。 “吃亏是福。”她笑得很开心。 20 如果可以留住你,我愿意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都给你写诗。写到辞海翻破,写到唐宋八大家活过来又死回去。 写到手指僵硬写到感情麻木写到你烦着骂我:“刘岩,你再写一篇试试!” 没有收到陆小语的早安已经有三个月了。 梦里我梦到了开头却没有梦到结尾。 那个赌我还是赢了。 她和赌,我终究是赢了一个。 在我的印象中,她不应该是那种爱财的姑娘。所以我至今都不愿意相信她会因为我拿不出彩礼而同我分手。 可惜,我总是自作多情地自以为是。 楚钰那一次是这样。 陆小语这一次,还是。 “刘岩,我妈说了。你想娶我就得五十万的彩礼,还要北京的一套房。”陆小语一脸严肃地说。 “能不能和阿姨商量一下,房子的首付我可以出,彩礼少一些。” “没可能。”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的父母就我这么一个女儿,我得给他们留一些钱养老。” “养老是应该的,可我觉得这件事应该是由我们两个人共同来努力,而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我这边已经在凑钱了,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在陆小语家楼下约她见面。 这是我们分手的前一天晚上。 女神不耐烦地看了看手表,对我说:“已经快到十一点了,我明天还有事,得回家了。” “不能再陪我聊聊天吗?”我握紧了兜里求婚用的戒指,恳求道,“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她望着我迟疑了片刻,坚定地摇了摇头:“你知道的,我得家教向来很严。” 21 陆小语的QQ头像已经灰了三个月了。 手机号也换掉了。 我开始翻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一条条早安的手机短信。翻了三个月还乐此不疲。 如果故事可以到这里就收尾。 如果故事可以再往前推三个月,或者更多。 如果有如果。 我重新开了一本,想要讲一讲我和陆小语的故事。 同签约合同一起收到的,还有一个署名为女神的快递。 我拆了快递包裹,是一沓装订整齐的白纸片。 “终于不是空盒子了。”我说。 原来陆小语是搬家了,难怪这么久都联系不上。 不管怎么说,毕竟相爱一场。乔迁之喜还是应当去看看。 周末人比较少。 地铁上人少,她小区人也少。 人少就算了,还一个个哭丧着脸。 “小语,你挺有品味一个人,搬家也不好好选选地址。”我自言自语道。 “四九城这么大,你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阴森森的地方,你是不是有病?”我说。 大老远我就看见她冲着我笑。 短短头发,斜斜的刘海,五官精致。 “你才是哈士奇。”我说。 她笑着不说话。 “对师父这么视而不见吗?”我说。 她笑着不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声音沙哑,眼眶发酸。 “说好的嫁给我呢?”我问。 她笑着不说话。 “打赌我认输,我娶你好不好?”我说。 “岩哥,你女神在寝室楼下等你。”哥们说。 “小语,这么大雨,你杵这儿干嘛。”我顶着雨跑出去。 “师父,生日快乐。”陆小语隔着老远就冲我喊道。 “今天不是我生日。”我说。 …… “感冒了?”我问。 “别看我,鼻子都红了。”陆小语裹着毯子,哑着嗓子。 “哈哈哈。”我笑了。 “还不是怪你,生日居然和身份证不是同一天!”她一边吸鼻子一边埋怨。 的确,这件事是我忘记告诉你。 我总是这么粗心,粗心到有许许多多的事,都没来得及告诉你。 22 我手指拂过白纸片上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是我写给小语的诗。 “你誊写就誊写,字写得这么难看。”我说。 白纸的最后一页,是她写的一句话: “谢谢老公给我写的诗。” 谢你大爷。 包裹的最后是一封信。 “刘岩,你好。我是小语的妈妈。 小语有先天性心脏病。她手术前告诉我,如果手术成功了,就把这些交给你。如果手术失败了,就把这些和她之前用过的东西一起烧掉。 可我觉得,单方面的隐瞒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她都不公平。她曾经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那么努力地去爱这个世界,作为小语的妈妈,我私心地请求你,抽时间去看看她。 和你在一起的那一段时光,她真的很快乐。” 23 “你知道那个心形的空盒子代表什么吗?”陆小语问。 我摇头。 “代表如果没有你,我的心里只有空气。” 如果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同样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你就是个骗子,你心里还有病!” 你是不是自己也清楚自己心里有病,所以才辞了工作只为了多些时间来陪我? 我其实一点都不傻。 24 一生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个人,陪你走过一段静水流深的岁月。 她很爱你,你也很爱她。 所以,那些你习以为常的感情和馈赠,你更加应该捧在手心里,藏在心尖上。 我将自己写给她的最后一首情诗连同一大捧白玫瑰,放在了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台面上。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06 生命不过是温柔而又残忍的起承转合,最后留下一段大悲大喜的留白。 因为遇见你,所以一切才那般顺理成章。 01 陈亦轩是我的发小,我们是邻居,读得是同一所小学与初中。 他和我在许多事情上都有着相同或相似的三观,唯独在对待感情这件事上,我俩观念相左。 若是将感情比作四季,我便是秋中,迟钝又温平;他则是夏盛,莽撞又炽烈。 他对学业并不上心,本科没毕业便去创业了,那一段时间我们联系的很少,但彼此的感情并没有因此变淡。 所以,当他听说了陆小语的事后,特意来了一趟北京。 “餐厅我订好了,位置稍后发你。”陈亦轩不容我开口,“今晚不见不散。” 他挂断了电话。 其实就算他不挂电话,我想自己也不会拒绝。 他选了一家私房菜,在朝阳某个著名的商圈,光是听名字,就知道价格不菲。 我租的房子在六环外,换乘了三次地铁,迟到了十分钟。 他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给我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男士香水的味道,给人一种清爽又华贵的复杂感。 我们相对而坐,他慢慢地在桌子上摆了四个一模一样的手机,排成一排,像是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小语的事,我听说了。”他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我的心像是突然踩空了一阶楼梯。 “生活总该向前看,好姑娘还很多。”他尝试以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这么多手机,有够忙的?”我岔开了话题。 他咧嘴一笑,像一个光荣退伍的老兵,在自豪地盘点荣誉勋章一般,逐一介绍起这些手机来。 “这个是工作的手机,都是商务上的伙伴。” “这个里面都是亲人和朋友。” “至于这两个,一个联络一号女朋友,一个联络二号……” 我没等他说完,便举起手中的茶杯,轻声道:“敬友谊!” 他表情一滞,旋即举起茶杯:“敬年少有为,和漂亮妹妹。” 我不置可否,望着那一排手机轻笑着说道:“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就连喜欢都要排个序。” 他愣了片刻,目光忽而变得很悠长,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更加温和。 “是啊,都过去那么久了,亏你还能记得……” 02 我一向自诩颜值还不错,陈亦轩是班上我唯一承认,比我还要帅气的。 他个子很高,从小到大都高。身材修长匀称,五官立体,颇有些韩星李敏镐的味道。 所以印象中,班上追他的女孩子很多,至少比暗恋我的要多。 我还记得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陈亦轩在课间的时候,突然站到讲台上,用黑板擦敲着讲桌大声说:“安静,我要宣布一件事。” 班里果然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陈亦轩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鉴于喜欢我的女生太多了,我决定给你们排个序,大家可以按顺序做我的女朋友……” 之后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零星的记忆中他在不断地点着班里女生的名字,男生在起哄,还夹杂着一些女生的哭声和骂声。 因为这件事,他被老师喊了家长,还在家反省了一周。 不过,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当时那一周反省,作用似乎并不大。 03 “那会儿还年轻,不太懂事。”陈亦轩自嘲地笑了笑,“放到现在我估计是要被网暴的。” “你现在倒是长大了。”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反讽道。 “那不一样。”他一本正经地望向我。 “哪里不一样?”我反问。 “那时候我辜负的是真心,现在我辜负的是mo ey。”他说,“所以,我并不觉得对她们有什么亏欠。” 我知道,陈亦轩口中的她们,是他手机中编号的女朋友们。 “话又说回来,你不会真的打算要为小语守活寡吧?”陈亦轩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怎么会。”我躲闪着他的目光,“我只是……” 我久久想不出只是之后该接的话。 我只是还没有打算。 我只是还没有合适的对象。 我只是……还忘不掉她。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究竟该如何面对她的离去,又或者说,该如何面对她离开后的我自己。 博尔赫斯说过: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里。 现在的我还活着,却一直都沉在水面之下。 透不过气。 “还是多情一些好,不会为一人伤心。”陈亦轩像是在同我讲,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04 其实,在我的记忆中,陈亦轩也不是一直都这样的。 至少他在高中到大学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一心一意地爱着一个人。 那个女孩叫安雨萌,我也认识。 小安身材高挑,颜值出众,和陈亦轩是高中同学。 她舞跳得很好,从小到大各种奖项拿了个遍。 我记得有一次,陈亦轩的学校办艺术节。他在长达一周的时间里,对我软磨硬泡,终于说动我翘课陪他一起去看。 我和他学校虽然同在市区,不过一南一北,相隔甚远。我是靠着装病,才拿到假条溜出了校门。 陈亦轩在学校的报告厅给我留了一个很靠前的位置,节目很精彩,我看得很尽兴,反倒是他一直很紧张。 直到一个舞蹈节目开场。 一个美丽的如同白天鹅一般的女生款款跃上舞台中央,她穿着一件纯白色连衣短裙,露着一双纤细笔直的长腿,在舞台上翩然飞舞。 台下一片惊呼。 对于情窦初开、荷尔蒙旺盛的男高中生而言,拉丁舞的装扮的确太过性感,令人血脉偾张。 陈亦轩一把握紧我的胳膊,激动地说:“快看,这是我女朋友!” “真的假的?”我不太相信。 “现在是假的,迟早是真的。”他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芒。 “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我抛出了灵魂问题。 “安雨萌,高一(二)班文艺委员。”他说。 连名字和班级都调查清楚了,看来他是预谋已久,并非见色起意。 “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他自信满满地补充道。 “没问题,到时候请你……请你们吃饭。” 若是别人说同样的话我可能会嗤之以鼻,但说这话的人是陈亦轩,所以我信。 不只是因为我同他之间的关系。 07 05 这顿饭陈亦轩让我等了整整一个学期,最后也不是我请他,而是他们请我。 “雨萌,这是刘岩。”陈亦轩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的好哥们儿。” “你好。”安雨萌很大方地伸出手同我握了握,然后依偎到陈亦轩的怀里,撒娇道,“宝宝,今天咱们去吃什么好吃的呀?” 声音甜美,如同一杯加了糖的甜牛奶。 陈亦轩刮了刮对方的鼻子,宠溺地说:“听你的,你想吃什么,咱就去吃什么。” 两人腻味在一起,全然不顾旁人的死活。 旁人只好清了清嗓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庭广众,请注意市容市貌。” 安雨萌冲我扮了个鬼脸,陈亦轩则是撇了撇嘴,颇为自恋地说道:“凭咱的颜值,走到哪里不都是风景?” 嘴上虽然满不在乎,不过到底俩人还是稍稍保持了一些距离,毕竟穿着象征身份的校服,还当街搂搂抱抱,确实影响不好。 “我们要不要去吃日料?”安雨萌建议道,“我听班上的女同学说,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连锁日料店,口味很好。” “那走,咱们吃日料去。”陈亦轩一条胳膊勾上了我的肩,一只手握住了安雨萌。 为我们的青春打了个结。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日本料理,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三个人坐在一个挂满御守与风铃的小包间里,点了一壶清酒、几串烧鸟和一个寿喜锅。 隔着火锅中不断升腾起的水雾,我问陈亦轩:“这么漂亮的姑娘,你是怎么骗到手的。” 陈亦轩还没开口,安雨萌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 “哈哈……还是……你哥们儿……了解你……哈哈……骗……”她断断续续地讲着。 陈亦轩尴尬地冲我耸了耸肩,小声说:“我家傻媳妇儿,笑点低。” 安雨萌强忍住笑,狠狠地拧了一把他的小臂,佯怒道:“你才傻呢。” 瞧着两人又嬉闹在一起,我摇了摇头,给自己夹了一卷肥牛。 吃过饭,我本想回去的。奈何陈亦轩非要留下我这个电灯泡。 我只好燃烧自己,照亮他们,陪他们一起去公园。 公园广场的篮球场有人在打野球,说来也巧。偏偏我们路过的时候,篮球滚到界外停在陈亦轩的脚下。 他捡起球,轻描淡写地投出一记界外三分。 “唰”的一声,篮球应声入网,引得观战女生一阵惊呼。 陈亦轩得意地朝着安雨萌挤眉弄眼,却被对方狠狠地拧了一把胳膊。 “再让我看见你在别的女生面前耍帅出风头,我就……” 安雨萌欲言又止。 “就怎样?” 陈亦轩挑衅似的望着她的眸子。 “把你和篮球一起锁起来。”她很认真地说。 06 “现在想一想,当初似乎还真挺傻的。”陈亦轩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都傻。”我说,“像两只哈士奇。” 沉默。 “你最近还有她的消息吗?”我打破了沉默。 “她在英国。”陈亦轩几乎是脱口而出。 像极了他当初回答我,她的名字。 “那你们还有联系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你们当时为什么分手?”我又问。 他沉默着,还是没有说话。 “那你总能告诉我,当初你们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吧?”我继续问。 颇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因为我知道,有一些伤,很深。虽然表面已经结痂了,可内里发着炎,一碰就疼。 这个时候,你只有将外面的那层痂撕掉,对症下药,再让它一点点的长好。 陈亦轩沉默了有一分钟,才缓缓开口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很巧,我今天有大把的时间。”我说。 他有些无奈地冲我笑了笑,说道:“你啊,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你也一样。” 07 陈亦轩和安雨萌在一起的经过,比我和小语要波折得多,也浪漫的多。 她和他,一个二班,一个八班,一个在一楼,一个在二楼。 对于课余时间紧缺的高中生而言,两个楼层的走廊,就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不过,这点小小的困难可难不倒陈亦轩。 他找到班主任,主动请缨,去担任课间操的巡查员。 所谓的巡查员,就是要记录各班每天课间操的出勤状况以及是否有学生在浑水摸鱼。这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所以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承担。 正巧八班之前的巡查员这些天请了病假,于是这份工作毫无意外地落在了他的头上。 于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借着统计出勤人数的由头,来到二班的出操队伍旁,从头走到尾,再从尾走到安雨萌旁边,驻足,观看她做眼保健操。 有一次,安雨萌提前睁开了眼睛,看到巡查员站在自己身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还吓了一大跳。 之后又有好几次他被安雨萌发现,不过这并没有让他有所收敛,反倒是更加明目张胆。就连眼保健操之后的广播体操,他都要站在原地看她跳。 用他的话说,她做课间操的样子,都比其他人更好看。 我觉得这倒不一定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毕竟跳舞安雨萌也是专业的。 陈亦轩这样的行为,自然被教导主任关注到了。于是他被叫到主任办公室,狠批了一顿,还被撤下了巡查员的身份。 据我所知,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个被动“离职”的。 不过,他还是争取到最后一次巡查的机会,他用最快地速度跑到安雨萌身边,用统计人数的笔,在统计人数的册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将那一角撕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塞到了她的校服口袋里。 “所以,你写了什么?”我很好奇。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缓声道:“我喜欢看你跳舞的样子,你可以教我跳舞吗?” 拜师学艺?原来这一招,他比小语用得还早。 “那后来呢?”陆小语突如其来地闯入我的脑海,让我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我垂下脑袋,漫不经心地追问。 “是啊,那后来呢。”他慢慢地重复着我的话,许久才再次开口道,“后来她就同意了呗。” 我当然不会相信,他和她的故事,会如同他所讲的这样,平淡如水般的开始。 这样的开篇,没有波澜,过于温平,远不及他们相爱的热烈。 “其实,也不是那么快就开始的。”他又说,“一个学期,那可是六分之一的青春啊。” 安雨萌的家庭条件很好,父亲是公司的高管,母亲在体制内,还有一个在国外做生意的远房亲戚。她又是家里的独女,从小便被宠成了掌上明珠,自然不会轻易地被一个男生“骗”到手。 哪怕,这个男生高大又帅气,是无数女生心目中的校草。 “我想,她真正喜欢上我,应该是在那一次年级篮球赛之后。”陈亦轩冲站在包间门口的服务员招了招手,“麻烦去帮我们开一瓶威士忌。” “要店里最贵的。” 08 08 陈亦轩的学校,我去过几次。教学楼到食堂之间,有一个小型的篮球场。 每天晚自习前会有一个小时自由活动的时间,很多男生不去吃饭,只为在球场上挥汗如雨。 陈亦轩就是其中的一员。 因为他个子很高,所以从小到大都是打篮球的一把好手。上高中后更是成为了校篮球队的一员。 再加上他帅气的外表,自然成为路过女生关注的焦点。 每一场有他参与的球赛,场边都会围上一大群人,而其中一大半,都是来看他的女生。 有几次,安雨萌在场边稍作停留,陈亦轩自然不会错过这些机会,大抵会投进一个精准的三分,或者完成一次帅气的扣篮,引得场下一阵惊呼。 当然也有搞砸的时候,有一次扣篮力气太大,篮球砸筐而出,不偏不倚落在路过的老师头上。 老师倒也没有难为他,只是告诉他很快就要举办年级篮球赛,让他留力备战。 不同以往,这次比赛是由市内四所高中共同举办的。 其中还包括市体校。 陈亦轩作为高一年级唯一的校队成员,自然担任了队长一职。我的球技虽然不佳,不过凭借着出色的文笔,成了我们学校随队的记者。 比赛分为高一到高三三个组,每个学校分别派出三支代表队,循环赛。 积分最高的即为冠军。 “我记得,高三组和高二组都输得很惨。”我看着水晶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我心中一阵伤感。 “体校实力太强了,年纪越大,实力越强。”陈亦轩笑了笑。 “真难。”我喃喃自语。 09 本来就很难,更何况还伤了一条腿。 高三组和高二组的比赛先后结束,市体校以全胜的战绩傲视群雄。 不仅全胜,而且场场血洗。 赢体校一场,已经成了其余三校学生共同的心愿。 我们学校高一组是首先与市体校比完的。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场体校虽然赢了,却赢得并不轻松。 这也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希望。 “要替我们报仇呀兄弟。”我在赛后找到陈亦轩。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他笑得很自信。 两战两胜,市体校有惊无险,积分榜第一。 同样的两战两胜,陈亦轩宛如一个天神,两队积分并列第一。 他神勇的表现,几乎让所有人觉得,战胜市体校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陈亦轩去比赛的那一天,脚踝受伤了。 “怎么弄的?”赛前我关切地询问。 “有影响,但问题不大。”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朝我眨了眨眼。 陈亦轩依旧是首发登场,不过所有人都发现了,他的突破速度和弹跳力都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正常的身体对抗都会让他汗水直流。 好在他的命中率依旧准得吓人,场上的比分始终咬得很紧。 市体校的学生显然也发现了陈亦轩这个最大的威胁,他们开始对他恶意犯规,甚至很多次都是冲着他受伤的脚踝去的。 陈亦轩一次又一次痛苦地倒地,却强忍着疼痛爬起来,继续投入比赛中。 队友也被他的坚持所感染,更加卖命的奔跑、突破,为他创造投篮的机会。 对手逐渐被他们拼命地打法影响了节奏,两队比分交替上升。 比赛临近终场,陈亦轩他们还落后两分,只剩一次进攻机会,却是对方的球权。 全场都跑动很少的陈亦轩突然提速,抢断,传球,跟进,回传。 他三分线外拿球,假动作骗过防守队员的封盖,投篮出手。 伴随着比赛结束的哨声,篮球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应声入网。 三分绝杀。 那一刻,他宛如一个战神。 10 陈亦轩是在山呼海啸的庆祝声中,被扶着离开的球场。 临走之前,他看向观众的方向,大喊一声:“记得你的承诺!” 在人群中我看到了安雨萌。 她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我陪陈亦轩去了医务室,他的脚踝肿得像是发面馒头。 “想不想来一口?”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呸!”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受伤了?”我审视着陈亦轩,再一次问出了这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 “扶老太太过马路来着,被电瓶车撞了一下。”他笑着说。 扶老太太过马路是假,被电瓶车撞倒是真。 原来,比赛的头一天晚上,陈亦轩去校外“地沟油一条街”买晚饭,过马路的时候碰巧遇到安雨萌。 对方因为这次偶遇有些愣神,陈亦轩眼疾手快,一把推开了她,自己被飞驰而来的电瓶车撞倒,扭伤了脚踝。 看来每一段感情的开篇,都需要一个戏剧性的引入。 那一场荡气回肠的篮球赛后,安雨萌主动约了陈亦轩。 他和她的约定,就是他带领校队战胜体校,她教他跳舞。 安雨萌为了兑现承诺,在一个晚自习后将他带去了学校的后操场。 当时已经临近寒假,安雨萌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将他拉到了路灯下。 “你的伤不要紧吧?”她很担心。 “小问题,不会成瘸子的。”他调侃道。 她突然开始拉羽绒服的拉链。 “你……干嘛?”陈亦轩很惊讶,“我可是正经人。” 安雨萌白了他一眼,迅速将羽绒服脱了下来,露出里面清凉素雅的舞裙。 “不想我冻死,就帮我拿着。”安雨萌将羽绒服扔到他的怀里。 那一天应该是下雪了。 积雪的操场和路灯,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昏黄的光线,以及翩翩起舞的她。 在陈亦轩眼里,她胜过世间最美的八音盒。 “你不是要让我教你跳舞吗?” “我将我会的舞,一次性跳给你看。” 她一边裹紧羽绒服,一边哆哆嗦嗦地说。 “看一次不够。”陈亦轩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知足常乐。”安雨萌笑着跑开了。 11 “她好像还冻感冒了。”陈亦轩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很少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至少在他提起如今这些女朋友时,从未见过。 “那你后悔吗?”我突然问道。 陈亦轩愣了愣神,旋即说道:“知足常乐嘛。” “所以,你还是不愿意说,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手?” 他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浅浅地说了一句:“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可是,真的能过去吗? 那些悲伤的、欢喜的、多情的、无情的过往,那些与她息息相关的记忆,早在心里生了根,如篮球赛后,她站在原地眺望他的身影一般,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忘不掉她。 我忘不掉陆小语。 09 12 我到底还是没能问出他们分手的原因。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点的这一瓶酒,能换楚钰一个包。 “兄弟,我同你说个事。”等计程车的时候,陈亦轩忽然揽住我的肩,整个人几乎要倒在我身上。 我勉强支撑起他的重量,扶着他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他像个孩子似的挂在我的身上,嘴里不住地说着对不起。 “我是刘岩。”我摇晃着他的肩,试图让他清醒一些。 他的目光忽而变得很柔软,他笑着说:“我没醉。” 计程车来了,我把他扶上车,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便也坐了上去。 他倚在我的肩上,昏昏沉沉,摇摇欲坠。 “岩哥……”他轻声同我讲,“我想她了。” 这一刻,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是醉酒后的样子。 “那就去找她。”我心里想着陆小语。 我也想女神。 “你说,我们要是可以回到过去该多好。”他话音未落,就靠着我的肩睡着了。 我顺着他的假设,把时光向前拨了很多。 那时的我们,都很快乐。 13 日子就像山涧里的河,静水流深。 不知不觉间,和陈亦轩吃饭,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情了。 这期间,我换了一份工作,关于小语的那本书也写完了大半。 新工作薪资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唯一的缺点就是累。 用老板的话说就是,年轻的时候不奋斗,什么时候奋斗? 用同事私下里的话说就是,年轻的时候用健康换票子,老了以后用票子买健康。 “那老板呢?”我问。 “他呀,早就财富自由了。”同事压低声音说,“听说他还入股了一家医院和养老院。” 真好,年轻时从他手里赚得钱,老了还都得还回去。 “所以,能躺平就躺平。”同事一边打开方案,一边打开了微博。 微博在上,方案在下。 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把项目材料准备完成。 终于,我赶在下班前把相关文件发给了项目负责人。 “小刘,辛苦你今天晚上把方案也完善一下。”负责人给我布置了新的工作。 “方案不是陈杰再做吗?”我看了一眼已经关掉电脑,准备回家的同事,默默把这段话删掉了。 “好的。” “刘岩,你要一起走吗?”陈杰穿戴整齐,笑着问我。 “不了,我先改个方案。”我冲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方案我改到了十点半,眼睛有些发酸。 我懒得再去检查,直接发给了项目负责人。 北京的夜来得很晚,十点半才刚刚开始。 其实这样也挺好,还有半个小时就能睡了。 梦里的世界,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14 不出我意料,负责人一直到第二天工作之后,才给了我回复。 只有两个字,收到。 不多时,他又发来一大堆文件,让我帮忙整理。 我一一点开后,又打开了作者后台。 我准备把我和小语的故事写完。 下班前,陈杰问我:“刘岩,晚上我过生日,要不要一起来。” 我本想借口说自己要加班,却听他说部门的同事都要来。 “李哥也来吗?” 他是我们的项目负责人。 “当然。” “那好,我和你们一起去。”我关上了电脑。 陈杰选了一家音乐串吧,开了一个包厢。 既可以撸串,又能唱歌。 席间,在李哥的提议下,大家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个输掉游戏的,是陈杰。 他选择了真心话。 而赢游戏的我,要来提问。 “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笑道:“废话,当然完成了。” 席间似乎有不太愉快的气氛在蔓延。 巧合的是,第二个输掉游戏是我。 这次提问的人,变成了陈杰。 “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他半开玩笑似的问我。 “没有,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摸鱼。” 席间一片沉默。 “杰哥,规定不能问相同的问题,你得换一个。”一旁的男同事打圆场。 “哦对,我怎么把这个规则给忘了。”陈杰连笑几声,“那我换一个问题。” “你觉得在场哪一个女同事最漂亮?”他不怀好意地问道,“不许说都漂亮。” 这个问题很尖锐,我觉得让陈亦轩来回答会更合适一些。 就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借口去接电话,火速逃离了现场。 电话接通之后,是一个我意料之外的人。 15 “是刘岩吗?”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询问。 声音很耳熟,可我一时记不起。 “我是,您是哪位?” 对面似乎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没换手机号。”她说。 “我是小安,安雨萌。” “喂,你还记得我吗?” 我沉默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道:“当然,好久不见。” “我刚回国,接下来准备留在北京发展。”她说,“有时间出来聊一聊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北京?”我有些好奇。 “我猜的。”安雨萌回答很干脆,“他的朋友,只有你考去了北京。” 我没有拒绝,约她周末见面,就定在几个月前,陈亦轩约我的那家餐厅。 几年不见,她的变化不大,只是气质比从前更成熟些。 “好久不见啊?”她放下包,笑着坐在我的对面。 是我上次坐过的位置。 我示意服务员点菜。 闲聊了几句,她看似不经意地突然询问起陈亦轩的近况。 “你最近有和亦轩联系吗?” 我不太擅长说谎,便如实回答。 “几个月前,一起吃过一次饭。” “他还好吗?”她又问。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状态算不算好,便岔开了话题。 “听说你去了英国,那边怎么样?雾大不大?” 问完之后,连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很蠢。 “还好,我不住伦敦。”她声音很轻,“他有没有谈女朋友?” 安雨萌又将话题绕回到他身上。 “应该有吧……”我模棱两可的回答。 “也是,以他的花花心思,没有女朋友才怪。”安雨萌似乎是笑了笑,不过笑容转瞬即逝。 “那你现在……是单着还是……?” “前两年试着谈过一个,大概维持了一个月,然后就分手了。”她说。 “你们为什么分手啊?”我问。 “三观不合吧。”她说。 “我是问你和亦轩。”我说,“为什么会分开?” 这个困扰我许多年的疑问,终于要有答案了。 10 16 也许是巧合,陈亦轩和安雨萌高考的总分是一样的。 估分之后,两人填写志愿就报了同一所高校,同一个专业。成绩出来也顺利进入了这所院校。 因为总分一样,又是一个地方的生源,所以他们的学号是连在一起的: 一个是13号,一个是14号。 用陈亦轩自己的话讲,就是命中注定,他们要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们大学没毕业,就分开了。 之所以是分开而非分手,是因为他们谁都没有提这两个字,只是默契地互不联系。 他们分开的那一年,是大三。 也是我同楚钰分手的那一年。 听说那年,安雨萌家里出了一些事情。 我当时有问过陈亦轩具体的情况,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总而言之,就是小安家道中落。 安雨萌告诉我,那一段时间她的心情很差,甚至一度有些抑郁。 多亏了陈亦轩不离不弃地陪伴她,她才捱过了那一段痛苦的岁月。 那年暑假,他们一起去了天津。 陈亦轩不信邪,带她去了天津之眼。 当摩天轮载着两人抵达天空的顶点,他向取出一枚亲手制作的银戒指,向她求婚。 当时,连同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在毕业之后就终成眷属,也都越觉得天津之眼的“分手定律”不过尔尔。 可惜暑假之后,两个人还是走到了这段旅途的终点。 “那时的我,对他不只有爱,还有依赖和感激。”安雨萌的眼眶微微泛红。 “那你为什么还要瞒着他出国?”我不解。 她笑了,三分苦涩,七分无奈。 “我爱他,可我的人生不该只有爱情。”她说,“我还有必须要去担负的责任。” “当时叔叔在英国帮我联系了一所非常好的学校,毕业之后大概率可以找到一份高薪水的工作。”她说,“这也许是我此生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我必须要把握。” “可你还是应该告诉他,而不是悄无声息地离开。”我叹了一声。 “你是亦轩最好的朋友,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安雨萌轻轻摇了摇头,“我要是告诉他,他不会同意与我分居两地的……” “而且,我也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说出那声再见。 没有勇气面对与爱人的别离。 我想我似乎能理解,小语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她要去做手术了,也不愿意让我陪她走过生命的最后一程。 有的时候,比死亡更难面对的,是同爱的人告别。 17 我把安雨萌回国的消息告诉了陈亦轩,电话那头他久久没有作声。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来见她?”我问他。 “她……还记得我吗?”过了很久,电话那头才传来陈亦轩的声音。 “废话,她一回国就在四处打听你的消息。”我说。 “你们见过了?” “是,她现在就在北京,租的房子是我帮她找的。”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当初为什么要不声不响地离开?”陈亦轩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他不愿意告诉我,他们分开的原因,而是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安雨萌为什么要走。 我将安雨萌告诉我的,悉数转达。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使我一度以为,电话那头的人已经走开了。 “我……愿意啊……”陈亦轩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愿意什么?”我反问。 “我愿意和她一起出国,我可以一边打工,一边学英语,没关系的……” “有关系。”我打断了他的话,“你愿意,可是她不愿意。” “她知道,且相信你能做到。”我顿了顿,“可她更希望,你能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她的选择,牺牲自己。”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来见她?”我再一次抛出了这个问题。 “你能陪我一起去吗?”许久,他问出了一个近乎孩子气的问题。 “你不介意,我无所谓的。” “那你能帮我约一下她的时间吗?”电话那头的语气稍有停顿,“我都可以。” “择日不如撞日,就这周六,还是上次的地方。” 18 时间定在了晚上六点,有了上次的经验,我提前了半小时出门。 我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结果却是最后一个。 陈亦轩和安雨萌已经到了,安雨萌坐在椅子上,低头玩着手机,陈亦轩则是局促地靠墙站着,像一个犯错罚站的孩子。 见我进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去和安雨萌说句话,他连连摇头。 无奈,我只好清了清嗓子道:“雨萌,来得还挺早。” 我拉着陈亦轩落座,这一次他没有炫耀似地摆出自己的一排手机,而是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款式很旧的MP4。 “亦轩,这是从哪里淘来的宝贝?”我调侃道。 安雨萌也看到了这个MP4,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欲言又止。 “当时没来得及还你,音质还不错,就是电池有些不经用。”陈亦轩将MP4推到了安雨萌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看手机,整个包间比凌晨的地铁站还要安静。 “要不咱们先点菜?”我率先打破这令人压抑的沉默。 “嗯。”安雨萌第一次开口。 席间,他们两个还是不说话,倒是都能和我有说有笑。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冒出无名的火气,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举起酒杯提议道:“我们三个一起碰个杯?” 他们两个草草地举杯示意,还是互相躲闪着目光。 我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冷笑一声:“不就是分开了几年,有必要仇人似的互不搭理?” “就算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至少还有同窗多年的情谊,试着做朋友,有这么难吗?” “陈亦轩,你是不是个爷们?” 陈亦轩眨巴着眼睛看我,欲言又止。 “还有你,千方百计让我把人给你约出来,然后过来看你玩手机是吗?”我越说越生气,索性直接起身离开。 我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走到包间门口却没有进去。 酒店的走廊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正是《梦中的婚礼》。 我蹲在门口,听着琴曲,想起弹琴的人。 若是能点上一支烟,想必是极其应景的。 可惜我不吸烟。 包间里,安雨萌开始给陈亦轩讲这些年她在英国的见闻。 久别能重逢,真好。 19 那天,我蹲到双腿发麻,就扶着墙离开了。 他们在包间里聊了许多,似乎已然忘记了我迟迟未归。 我帮着他们结了账,便自己回了家。 算是补上了当年欠他们的那顿饭。 我家住得比较远,早一点走还能赶上末班的地铁。 回去的路上,我想着陈亦轩和安雨萌,想着他们的过往与未来。 地铁停站,列车里上上下下的旅客,与同行的伙伴挥手作别。不论去往何方,他们尚能有或近或远的期盼。 如同我们一往无前、一去不返的青春,人来人往,走走停停。若是能重逢,便已然是命运最好的馈赠。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11 我听过山林绝唱的溪响,我听过空谷回彻的风吟。 我听过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声音,却不及你贴耳轻道的晚安。 01 晚上,我失眠了。 打开微信又不知道该找谁聊天,只好去翻朋友圈。 之所以不再看QQ空间,是因为那里住着太多伤心的旧事,我不敢打扰。 翻阅着朋友们发的文字和照片,我不评论,也不点赞。就只是默默地看着,以此让自己生活变得更热闹一些。 “我才明白自己从不曾出现在你的世界,放不下的人也只有我。” 我翻到陆子彦发的动态。 他是我高中同学,关系十分要好。 是毕业后很多年,还会互相联系的那种好。 我顺着他的头像点进聊天界面,发了一条:“大晚上的,矫情什么?” “你猜。”他几乎是秒回。 “又失恋了?” “没有,哥们不谈恋爱。” “那你朋友圈,隔三差五发的异性照片是什么意思?” “只是异性朋友而已,不要误会。” “可我记得你们牵手拥抱了。” “是,没错。” “这朋友够开放的……”我调侃道。 “是你太保守了,哥们儿。” 我不知该回复些什么,便随便发了一个表情包。 “明天周日,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他直接发来一个定位。 仔细想想,我们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 “几点?” “只要你来,任何时间。” 我心中一暖,正要答应,却突然记起自己点开他聊天框的初衷。 差点就被他糊弄过去。 “所以你还没告诉我,你发的那条酸掉牙的动态是什么意思。”我不依不饶地追问。 “也没什么,我就是晚上闲着没事,想去看看秦月的相册。” 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耐心地继续等待。 “其实也没什么,明天见面聊。” 02 我按照陆子彦提供的地址,七寻八找来到一家剧本杀店——月月剧本杀。 一见面,他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将我请到店里。 “怎么样,哥们儿这个店不错吧?”他带着我参观了一圈。 极致奢华,倒像是个珠宝店。 “品味像你,阔里阔气的。”我如实回答。 他爽朗一笑,勾着我肩膀将我带进一个包间。 几个身材苗条、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孩已经等在里面了。 “陆老板好。”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阵仗吓我一跳,连忙就要离开,却被陆子彦一把抓住了胳膊,拖到了沙发旁坐下。 “小陈,你去把我们新采购的本子拿过来。”陆子彦对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孩说道。 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她们是?”眼见陆子彦不让我走,我只能硬着头皮问他问题。 “放心,我们是正规的店。”他笑了,“她们都是店员,俗称DM。” 我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小陈就拿着一个硬纸盒走了进来,黑白相间的封面上画着一男一女各半张脸,右上角写着三个红色的大字:追影人。 整体风格,给人一种暗黑悬疑的感觉。 “这是一个两人本。”陆子彦打开盒子,将其中一个小册子递给我。 “咱俩一起玩一次。” 我看着手中的剧本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安雅应该是个女性角色吧?” 陆子彦耸了耸肩,毫不在意地随口道:“男性角色只有一个。” “……” “我能不玩吗?”无语过后,我有气无力地说。 “不能。”他果断拒绝。 “你该不会出柜了吧?”我尝试转移话题。 “放心,哥们取向很正常。”他一脸认真地看向我,“不要再挣扎了,快看剧本吧。” 我轻叹一声,放弃了抵抗。 不得不说,这个故事的情节很烧脑,玩到最后我还是云山雾罩的状态。 陆子彦却是意犹未尽,他搂着我的肩,问我要不要再玩一局。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哥们,我饿了。” “七点多了,确实该去吃饭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继续道,“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03 我带他去了一家炸鸡店。 “大晚上的吃炸鸡,不怕长胖吗?”他笑着问。 “上高中那儿,校门口的炸鸡柳,晚自习后你可没少吃。”我说。 “还真是。”他脸上的笑容渐浓,“是叫董记炸鸡柳对吧?” 他的声音很和煦,让人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从前。 一起上课,一起放学,一起去邻班偷看暗恋的姑娘。 当然,还有一起分吃同一包炸鸡柳。 “明明是个阔少爷,非得天天抢我的鸡柳吃。”我调侃道。 “你不懂。”他故作深沉地摇晃着手指,“美食和美女可不一样。” “美食应该分享……” “打住。”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扫码下单了两份炸鸡。 “前年我回去过一次,那条街已经拆了,现在建了一个公园。”他放下手机,语气有些伤感。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说,“市容市貌如此,人生也一样。” “希望如此吧。”他喃喃道。 “你说,怎么样算是在一起呢?”他忽而望向我,眸子里闪烁着奇异的神色。 不等我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所谓的在一起,无非是在正确的时间和可以将就的人谈一场各取所需的恋爱。” “你说呢?” 我不置可否,在我看来他的观点主观太甚,有些偏颇。 至少我和陆小语,就不是他说得这样。 可我们又是哪样呢?我一时想不出答案。 于是我只好顺着他的观点抛出一个问题。 “既然是各取所需,那你现在最想和谁在一起。” 他笑着摇了摇头。 “哥们不愿将就。” “你还是忘不掉秦月。”我一针见血地说道。 这一次换他不置可否。 “昨天晚上那条朋友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叹了口气,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 “她的相册设置了问题。” “你是否出现在我的世界中?” “然后呢?”我继续问。 “我输入了自己的名字,系统提示我回答错误,让我重新回答呗。”他笑着摇了摇头。 “也许答案不是人的名字。”我试着安慰他,“你有没有试过用是否来回答?” “没有必要,因为我打开那个相册了。”他低垂着脑袋,轻声说。 “你知道答案?”我有些惊讶。 “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说。 “其实不止那一个相册。”他又说。 “她的空间里有十个相册,都是同一个问题。”他抬起头望着我,“不同的名字,可以打开不同的相册。” “就连你的名字,都在里面。” “唯独没有我。” 看着他眸子里漾出来的自嘲笑意,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这该死的青春,不如去喂狗。” 12 04 陆子彦的青春是不是喂了狗,我不清楚。 不过他对秦月的感情,我清楚得很。 甚至比秦月这个当事人还要清楚。 陆子彦和秦月是同班同学,从小学一直到高中。 秦月坐在陆子彦的前排,而我则是他的同桌。 学校为了预防学生早恋可谓煞费苦心,不过效果似乎并不好。 记忆中,秦月扎着一个长长的马尾辫,当她靠在椅背上的时候,一条柔顺乌黑的瀑布便淌满了陆子彦的课桌。 他很喜欢把玩她的辫子,时而用笔拨来拨去,时而任由秀发穿过指缝。 让我想到歌神张学友的经典歌曲——《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每次,秦月都会一甩头发,转过头来对他怒目而视。 陆子彦则会无所畏惧地扮一个鬼脸。 我当时也学着陆子彦,去拨弄我前桌姑娘的头发。结果下课被她举着扫把从教室一直赶到楼梯口。 所以我私以为,秦月对陆子彦也是有好感的。只不过青春期的女孩子总是太腼腆,心思埋得太深,自己都不曾发觉。 期中考试之后,陆子彦突然找到我。 “哥们,我是不是你亲爱的同桌?”他勾住我的肩。 “勉强算吧。”我说。 “那你能帮哥们个忙吗?”他神秘兮兮地问我。 “一份炸鸡柳。”我说。 “没问题。” 陆子彦答应得如此爽快,让我开始后悔。 “我改主意了。” 我坐地起价:“两份炸鸡柳。” “这辈子的鸡柳我都给你包了。”他搂着我,去到走廊尽头。 “我要追秦月。”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告诉我。 “你不是一直都在追她吗?”我很诧异。 “之前的不算,这次是正式的。”他一脸严肃。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每一年都要正式追求一次。 可惜知道的太晚,为了两包鸡柳上了贼船,在错误的航线上渐行渐远。 05 陆子彦的追求计划很简单,就是花钱去制造各种浪漫。 “秦月,晚自习后有什么安排呀?”我被陆子彦安排去约她出来。 “什么事?”她从书本后露出半张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神采奕奕。 “呃……” 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忘词了。 “是陆子彦让你来找我的?”她看出了我的局促。 “大概也许是吧。”我不会说谎,也不愿直接举白旗。 “没想到啊刘岩!”她把书拍在桌子上,“平时看你挺憨厚的一个人,居然和陆子彦沆瀣一气!” “也不算吧?”我试图反驳。 “那就麻烦你替我转告他,我不喜欢他,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她斩钉截铁地说完,把脸重新埋回书里。 对于我的失败,陆子彦似乎并不意外。 他搂着我的肩安慰我:“没关系哥们儿,一回生二回熟。” 我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被拒绝的人明明是他,他怎么反过来安慰我? 如今的我,大概能明白一二。 明明自己还被困在生离死别的悲伤结尾,却努力要为陈和安写好的开篇。 如果别人的圆满可以弥补自己的遗憾。 他倾诉着爱而不得的落寞,安慰的话说给我,也说给自己听。 虽然,我并没有成功约到秦月,但陆子彦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用他自己的话说,我能成功约到秦月,才是P .B。 他提前半个小时溜出教室,在秦月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摆了一个由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组成的花环。 花环上还贴着一条金色的横联,上面写着陆子彦爱秦月。 由于路灯的光线太暗淡,他特意在花环的底下,点亮了几排心形的蜡烛,借着萤萤的烛火,勉强可以看清横联上的文字。 我的任务,就是陪秦月一起踏上这条路,并记录下她看到惊喜后的表情以及动作。 “你精心准备了这么久,就只图这个?”我疑惑不解。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似乎也不是很难理解了。 “哥们儿,这你就不懂了。”陆子彦煞有介事,“谈恋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要知己知彼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一个人的语言也许会骗人,但他的表情不会说谎。”他语重心长地继续侃侃而谈,“想要知道她喜欢什么,问不如试。” 当时的我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我只要狗皮膏药似地跟着秦月一起骑车回家就行。 拐过一个路口,我远远地就看见了陆子彦精心布置的告白场景。 秦月显然也看到了。 可能是由于距离还远,她并没有看清站在路灯下的人是谁。 “今天不是清明节吧?”她疑惑地问我。 我当然明白她会问如此发问的原因,只能硬着头皮说:“当然不是。” “这就奇怪了,又是摆花圈,又是点蜡烧纸的,真晦气。”她轻叹了一声。 我至今还记得当她骑车经过看清玫瑰花环上文字时候的表情,错愕、悲愤以及绝望。 陆子彦不合时宜却又恰到好处地跳出来,冲她大喊一声:“秦月,我爱你!” 秦月骑着单车,以一种超越单车的极限速度冲了过去,头都没回。 我停下车,递给陆子彦一个同情且悲悯的眼神,正想着该如何安慰他,他自己倒是先开了口。 “她是不是害羞了?”陆子彦洋洋得意地望向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温柔地告诉他真相。 只能帮他一起打扫了现场。 第二天,秦月没有来上课。 听老师说她是生病了。 我以为,大概率是吓的。 06 回家的地铁上,我突然收到陈亦轩发来的微信。 “我准备回河北了。” “今晚的飞机,不必来送我。” “原本就不打算送你。”我回复。 “还有一件事。” “我决定分手了。” 有机会将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当面说清,也算是给彼此的青春画上一个完美句号。 “挺好的,以后还能做朋友。” 我又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大概坐过三站地,他才再次回了条消息。 “我的意思是同现在的那些女朋友们分手。” “你想清楚了就行,人是你招惹的,自己善后。” 我很快地打字回复。 “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就单纯的吃个饭,逛个街……”陈亦轩开始解释。 “你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同小安讲。”我向他保证。 他很满意地给我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看样子,他今天心情还不错。 13 07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陆小语和我一起去玩剧本杀。 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一点都没有改变。 梦里我将自己带入成了陆子彦,全程都在进行着精彩绝伦的推理与还原。 陆小语不说话,只是认真地望着我的眼睛笑。 我多么希望梦里的剧本足够长,有推不到的结局,这样就能一直进行下去。 我多希望这个梦足够长,一晚不够,十年或是一生。 梦醒了,枕头很湿。 我想这一定是因为,路小语的唇比樱桃还诱人,让我白白流了一夜的口水。 这都怪她。 明明很久不见,难得午夜梦回,还要装得那么高冷,一句话都不同我讲。 这也怪她。 我想起她曾在空间里发过的一条说说: “若是你突然梦到一个多年未见的人,说明她正在忘记你。” 可不是,算算日子,她早该喝过那碗会让人忘记前尘旧事的汤了。 “能忘记也挺好的。” 恍惚中,我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你呢,你会忘记我吗?” 我睁开眼睛,望着溜进窗帘的一束月光,心说道:“陆小语,你可别太霸道。” “人都不在了,连一点念想都不让我留。” 不知过了多久,闹钟响了起来。我想自己应该是又睡着了,至少现在一点都不困。 08 北京周一的早高峰人一如既往的多,因为不是换乘车站,站内空间并不大。我在站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终于过了安检。 之后就很顺利了,车上的人虽然多,但我会被身后的人连推带搡一起挤进车厢。 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努力。 要是工作和生活也能这样就好了。 也许是车厢人太多,太闷,空气又污浊。 车厢门一关上,我就开始犯困。 思绪如云如风,不着边际。 那是我第一次和陆小语一起坐地铁。 “这得是家里有矿,从小在北京长大,第一次坐地铁?”我有些感慨。 “胡说什么?”陆小语白了我一眼,“我只是更喜欢坐公交。” “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不理解,“公交会堵车,要等红绿灯。” “而且不像地铁,一趟接着一趟,不需要等很久。” 陆小语笑着对我说:“可是地铁很多时候是在地下啊。” “那又如何?” “你傻啊,地下的车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广告。” 记忆中,她讲这句话的时候眸子很明亮,万千星辰都沉在瞳孔里闪烁。 “坐公交的话,我可以更多地看看这个美丽世界啊。” 我是傻,真的。 也许她从来都没想过隐瞒,只是那时的我不懂,她也没有挑明。 还是怪她,明知我傻,却事事都要我猜。 那时的我,不仅傻,而且执拗。 “可是坐公交很没有安全感,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趟什么时候会来。” 若是技术普及可以再快几年,早一点让公交车也能实时显示行程,多好。 “可人生也是如此啊。”陆小语试图说服我坐公交,“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来得更早。” “乖,咱们坐地铁。” 陆小语只好撇着嘴一脸委屈地陪我过了安检。 “这次我陪你坐地铁,下次你要陪我坐公交。” 地铁上,我拉着扶手,她把我当扶手。 “没问题。” 我答应了她,却并不曾上心。 后来的每一次约会,不是打车就是地铁,我早就忘记了自己答应过她的话。 我忘了,可她也不提醒。 每次都会陪我坐地铁,她会很热心地给老人和孩子让座,然后再理直气壮地要我给她让座。 “这位阿姨看年纪也不是很大吧?”我凑到她耳畔轻声问她。 陆小语白了我一眼:“懒死你算了。” 列车剧烈的晃动让我从回忆中冒出头来,乘务人员的声音通过喇叭响彻了整间车厢。 “列车故障,预计停车十分钟,请各位乘客耐心等待……” 很快,列车恢复运行。 再下一站,我就下车了。 出站后,我跟着地图导航找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台。 没有多久,我就等到了自己要乘坐的那趟车。 由于走的是公交专用车道,一路上并没有出现堵车的情况。而且车上有座,不需要站着。 我去最后一排选了临窗的位置,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不断倒退的城市与回忆。 只可惜,时间固执如我,只会倔强地一往无前。 我回不到旧时光里,也永远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 09 我比以往到公司都要早一些。 我打开电脑,泡好一杯咖啡之后,陈杰才姗姗来迟。 我以为自己半夜失眠已经很憔悴了,陈杰看起来比我更憔悴。 他的头发乱糟糟,鸟从高处看下来都能误会的那种乱。 不大的眼睛被大大的黑眼圈完全包围。 “国宝早上好。”我说。 “好。”他声音有些沙哑。 感觉似曾相识。 “你不会分手了吧?”我问。 他看向我,喉结上下滚动着,欲言又止。 我应该是猜对了。 陈杰整个上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刚到十二点就拉着我去写字楼外的快餐店吃饭。 “我分手了。”点餐后,他愁眉苦脸地对我说。 我没有开口,递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等他继续说。 “分手是我提的。”他顿了顿,“可我真的很爱她。” “也许是你自以为自己很爱她吧。”我说。 他不置可否,只是不住地叹气。 “她真的很好,可是我们不适合。”他终于不再叹气。 “当断则断。” 他愣了愣,也许他心里一直都在期待我能询问原因,这样他就可以把那段撕心裂肺爱而不得唯美的故事讲给我,可惜我并不关心。 之后的气氛很沉闷,我们各自吃着盖浇饭,谁也不说话。 直到快要结账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 “我记得你大学是在北京读的?” “嗯。” “那你认不认识北京本地的姑娘?”他问我。 我还真认识一个。 她叫沈倩倩,是我同专业的学妹。 “干嘛?”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到结婚的年纪了,家里催得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所以呢?” “这不是想着如果能找个北京大妞结婚,户口问题不就解决了嘛。”他倒是很坦诚。 “哦哦,这样啊。”我说。 “我不认识。” “好吧。”陈杰语气难掩失望,“如果以后遇到合适的,可以介绍给我哈。” 我随口答应下来。 结完账回公司的路上,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虽然是陌生的电话号码,但我还是很快的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熟悉,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刘岩嘛,我是秦月。” “对是我。”我走到一个安静地角落,示意陈杰先走不必等我。 “好久不见啊。”我说,“昨天刚和陆子彦见面,你今天就给我打来电话。”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啊?”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片刻。 “怎么会……”电话那头的秦月笑了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要告诉你。” “我准备结婚了。” 14 10 晚上回家之后,我给陆子彦打了一通电话。 我到家已经很晚了,他那边还是很热闹。 “这么晚什么事啊?”陆子彦有些惊讶。 我没有想好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于是反过来问他此时在干什么。 “我在玩剧本杀,你要不要过来?”他有些心不在焉。 “我心情有些不太好,能不能陪我聊聊天?”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挂电话的时候,听筒里再次传来陆子彦的声音:“我刚去找了个人替我玩。” “你稍等,我去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我也借着这段时间,认真思考着该如何告诉他秦月准备结婚的事。 “怎么了哥们儿,又在想陆小语?” 还不等我开口,陆子彦便抢先问道。 我今天一整天确实都在陆小语。 最近也一直都在想。 可这不是深夜打电话找他的原因。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我尝试将话题转移到他头上。 “行,我知道了哥们。”他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 “听我一句劝,挥挥手对爱情说再见。” “你会发现天空原来是那么高远,大海原来是那么碧蓝。” 他抒发着感慨,我怀疑他还没有从剧本杀的玩家身份中走出来。 “打住!” 我清了清嗓子,第三次开口要将秦月的事告诉他。 “今天,秦月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口气说完。 “喂,你刚说什么?”陆子彦大声问道。 “我这边信号不太好,你再说一次?” “喂?” 这信号不太好的可真巧。 “我说,今天……” “喂?喂?” 陆子彦挂断了电话。 就在我准备再给他拨过去的时候,他突然给我发来一条微信语音。 “今天信号不太好,改天再聊。” 11 其实,这样的理由他不是第一次用了。 每次打败仗都要城破人亡之前弃城而走,倒不是多怕死,只是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真的会是这样吗? 高三上学期,应该是课业压力最大的时候。 那时既有新的内容要学,还要着手复习前两年的旧知识。 我们的压力山大,陆子彦的压力比山还大。 他不仅要顾着学业,还得顾着秦月。 过去的两年,我几乎每个月都要帮陆子彦像秦月表白一次。 一来二去,我和秦月反而混熟了。 逢年过节他给秦月买的礼物也是由我转交的。 “哎哟,你怎么想突然送我礼物了?”秦月拆开我递给她的礼盒,里面是一个维尼熊的玩偶。 “好可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维尼熊?”秦月抱起小熊,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其实吧,我是……” “你该不会喜欢我,想和我表白吧?”见我吞吞肚肚,秦月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着我。 “不是,不是!”我连忙否认,“其实是我替陆子彦送的。” 秦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将小熊放回到盒子里,然后推给我说:“替我还给他,谢谢!” “拆封概不退换!”我用陆子彦提前教我的话术耍赖。 秦月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刘岩!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与人渣为伍!” “没有吧,陆子彦人挺好的。”我反驳。 “你没事吧?”秦月冷笑一声。 “你见过哪个好人阴魂不散地天天纠缠别人啊?” 我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她这个问题,秦月的同桌回到了教室。 她神色不善地盯着我,让我很难不怀疑,下一秒她就会拎着苕帚过来捶我。 于是我也顾不得秦月的反对,将礼盒再次推到她面前,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我气喘吁吁地停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陆子彦早已经等在那里。 “怎么样哥们,她收了吗?”陆子彦紧张地直搓手。 “算是收了吧。”我说,“只是……” “收了就好!”他打断我的话。 但我觉得还是要告诉他实际情况比较好。 “只是她知道是你送的,就……” “哎呀,要上课了,我先回教室了!”他匆匆跑开并没给我把话讲完的机会。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大漠与孤烟皆落入我的瞳孔。 陆子彦应该算是个好人吧。我想,至少在对待秦月这件事上,他从来都是认真且执着的。 虽然方式有待商榷,可深沉的爱意又怎么能说是错呢? 可秦月又有什么错?她无数次直白近乎残忍地拒绝陆子彦,在我看来这远比若即若离的暧昧与温水煮青蛙的折磨要善良得多。 他和她都没有错,那错的就只能是我。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为了一顿鸡柳答应陆子彦。 12 她是住在云边的月亮, 月光柔软。 自此夜与梦境也有了温度。 可她偏偏不是他的月亮, 只是月光恰巧落入他眼眸。 陆子彦还是会固执的托我给秦月送礼物,一般我都是直接放下礼品盒就跑,起初秦月还会问一句是谁送的,后来不问也不拆,就都堆在书桌下面。 到后来,比一旁的书本堆得还要高。 “咱要不放弃吧?”我劝陆子彦。 陆子彦则是一把搂过我的肩,笑着说:“还没正式开始,怎么能打退堂鼓呢?” “两年半啊哥们!”我哭笑不得,“我已经帮你追了她整整两年半!” 就算是最冷最硬的冰也该暖化了。 除非她从来就没有感受到那所谓的温暖。 陆子彦沉默了。 他慢吞吞地走到墙角蹲了下去,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像一只打架输了的鸵鸟。 夕阳沉落,偶尔经过窗边的飞鸟,掠影和着仓皇与余晖归去远方。 是他遥不可及又挥之不去的爱与梦。 那天,我陪他翘掉了所有晚自习。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带我走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在小巷子里七拐八绕之后,我们来到了秦月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你知道吗,每天送你回家之后。我都会来这条路上等她。” “可咱们不是一起放学吗,你赶得急吗?”我问。 “有时可以,只要骑得够快,我可以变成风。”他笑着说。 “就只是为了和她偶遇?” “有时还是能搭上话的。”他依旧笑着,明亮的路灯将他的眉眼都染了霜。 “你们都说什么了?” “她说:好巧。” “我说:可不是。”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如果在这里遇不到,沿着这条路再骑十分钟,还有一条小路可以赶在她之前到她家。”陆子彦继续说,语气中满是骄傲。 他怎么能比秦月还要熟悉回她家的路呢? 我不理解。 “我想喝酒了哥们。”他突然说。 “未成年人不能饮酒。”我说。 “哥们上学晚,上个月刚满十八。”他带我进了一家便利店。 我不喝,他就给自己买了一瓶啤酒。 就着泠泠的月光一口气喝掉一瓶。 他将易拉罐捏瘪,准确无误地投进了一旁的垃圾箱。 “哥们走了,你路上小心。” “我送你回家吧,你这算酒驾!”我骑上车就要去追他。 他回过头,笑着冲我摆了摆手。 “骑自行车哪有酒驾,你快回家吧。” 他飞快地骑远了,速度比花环告白那晚,秦月跑路的速度还快。 那一刻,他仿佛真的变成了风。 无拘无束地飘流,肆无忌惮地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