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遇皎皎》 离京 夜阑人静,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街上只偶尔有打更的声音穿透夜色,京城已陷入了沉睡。猝然,城东的杏花巷喧嚣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 次日,东城门口。 “听说了吗?昨个祁御史家被火烧了个干净,全家上下两百余口无一幸免。” “那可不,我邻居家儿子就在武侯铺当差,昨个夜里就去祁府救火了,好家伙,连池塘的鱼都烧熟了……” “可惜了,祁御史那么为民的好官,家里怎就走水了呢?” “哎,你没听说吗?有人说祁御史家是被人放火毁尸灭迹的,早在火起来前就被灭门了……” …… 城门口的这些议论,早已出城的祁淑月自然听不到了。她来不及为自己和家人感到悲伤,只知道自己得逃,逃的远远的,带着幼弟祁承宇活下去,在没有能力报仇之前,不可回京城。 毛驴哒哒哒的一路向南行,从此,世上再无姐姐祁淑月和弟弟祁承宇,只有哥哥齐望舒和弟弟齐玉辰。 齐望舒想起家里出事的几个时辰前,她偷偷翻墙溜回府时,在墙上看到巷子口停着辆没带族徽的马车,车夫身姿挺拔。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仔细想来,处处透着诡异。 杏花巷住的都是达官显贵,普通人自是不敢将马车乱停在此处,若是寒门学子来拜谒的,不会挑在日暮,若是哪位大人家的马车,不会停在巷口。且瞧那车夫,就是个有本事的,寻常人家也雇不起这样的人做个车夫。那车里的人又是谁呢?和那晚来灭祁家满门的人有没有关系呢?还有爹爹临终前交给自己的东西…… “姐……哥哥,我饿了。” 小团子的话打断了齐望舒的沉思,她敛起眼底的悲痛和思绪柔声回到:“玉辰乖,前面不远有食肆,待会咱们就有东西吃了。” …… 事出突然,别说吃食了,齐望舒身上就一个小包裹,连个水囊都没有。身为祁淑月的户籍和路引齐望舒不能用,出城是花了一吊钱请了十几个小乞丐闹事溜出来的,毛驴是花了二两银子向进城赶集的大爷买的。齐望舒人麻了。 堂堂京城御史千金居然会饿肚子,哄骗幼弟望梅止渴,说出去怕是也没人信吧?但她目前的境地,确实如此。只有糟糕和更糟! 毛驴是头老毛驴,齐望舒怀抱幼弟坐在上面,两人都是半大孩子,倒也不至于压坏老驴。但老驴一步三歇甚是喜欢撂蹄子。 “驾!——” …… 齐望舒是学过骑马的,但没有学过骑驴,但想来骑马和骑驴应该差不多少,齐望舒按着骑马的架势试图征服这头老驴。 “驾!——” 驴还是不走,只从鼻子里挤出来一声悠长的呲啊声。 齐望舒气急了。一把薅住驴头上的鬃毛,咒骂了几声,老驴才又重新走了起来。好在不远处真有食肆,解了齐望舒的人生大事! 备好吃食,休整好,继续赶路。她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山贼 兜兜转转三天过去了,齐望舒终于走出了京城的管辖地界。 人越来越稀少,树越来越茂盛,齐望舒越来越警惕。按着她之前看的话本子,此时会有人跳出来打劫。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三个衣着破烂的瘦高汉子跳了出来。 …… 说什么来什么。 “哥哥……”怀里的齐玉辰抓紧了齐望舒的衣袖,往齐望舒怀里缩了缩。小团子才三岁出头,身为御史大夫的嫡长子,金尊玉贵的,身边人哪个不是对他和颜悦色,笑脸相应,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齐望舒倒不怕他们。她自小被身为大将军的外祖父和武力爆棚上过战场的母亲操练着长大,虽说是女儿身,且年岁不大,但真正能打过她的倒没几个。 齐望舒轻拍了几下小团子的背以示安抚。抬头看向这三个山贼,虽生的高,但身量偏瘦,手里拿的还是农具,一看就是普通的农户,见她人小还带着幼弟骑着毛驴,嗯,好欺负还有钱!临时起了打劫的心思。 “你们真的要打劫我吗?我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齐望舒没有下驴,冷冷的看着眼前的“山贼”。 三人被她看的浑身一颤,不由得晃了神,但很快冷静下来。他娘的!这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有什么可怕的!真邪门。 “把毛驴留下!我们就放你走!” 还算有道德底线,不过底线这东西,是可以打破了,这次只是劫财,若是得了甜头,保不齐会滋长更大的恶。 “我要是不把毛驴留下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发了恶意说道。 齐望舒见他们铁了心找揍,也没在客气,飞身往他们脸上踹去! “嘭——嘭——嘭——” 不过几息的功夫,三个人就躺着地上哀嚎着起不来了。 齐望舒瞥了他们一眼,“要是再敢抢劫,仔细你们的脑袋!”能动手就不哔哔,这是母亲杜锦华教给她的。 “少侠——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 老驴秃了一块,已经彻底被齐望舒征服了!两人一驴,重新上路,倒也还算是和谐。 除了偶尔有不长眼的非得找揍,齐望舒这一路倒也还算太平。就目前状况来看,那伙人应该以为祁家人全都死了。自己目前还是安全的! 离京城越来越远了。齐望舒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活下去……活下去…… * 一个月后 齐望舒望着不远处出现的城墙,又犯起了难,她没有符传,一遇到府城,就只能绕开赶路。且不说走了多少弯路,一路长途跋涉,风餐露宿,自己尚且撑得住,弟弟因娘亲怀孕时上战场,落下了不足之症,从前在府里娇养着倒不觉如何,这一路奔波,小团子病了好几回,虽沿途可以使些银子托人进城买些药吃,但一直这样下去可不是事,总归是伤身体。路引和户籍的事,得抓紧想个办法解决了…… 石城 齐望舒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家闺秀,因着母亲是镇国大将军独女的缘故,齐望舒自幼跟着外祖父和母亲习武,也跟着外祖父和母亲去过两年边关。 但今时不同往日,齐望舒现在在外没了长辈庇佑,仅一个十四出头的女子,带着三岁的幼弟,还要避免暴露自己身份引来仇家追杀。齐望舒能做的只有低调!再低调!但户籍的事情却不得不解决。身为黑户,倘若一直在一个地方过活倒也算了,但齐望舒不一样,她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 齐望舒看着小团子已经窝在她怀里睡着了,老驴也停下怎么都不肯走,一手抱紧小团子翻身下驴,一手牵着老驴往城门走去。 踢嗒踢嗒的,齐望舒牵着老驴可算走到了城墙下,抬眼往城上的牌匾望去。 石城 齐望舒听父亲提起过,石城虽离京城算不得近,快马加鞭不停息尚得半个多月的路程,但此地为恒王的封地,恒王励精图治,知人善任,石城便成了一方净土。且恒王为盛朝唯一的外姓王,拥有二十万的大军,在朝堂上自成一派,倒也不必担心那伙贼人的势力浸入其中。不失为一个藏身的好去处。 石城繁华,城内商号荟萃,星罗棋布,城外小商贩也鳞次栉比。 齐望舒闻着味,在一个包子摊前买了八个包子,自己两个,小团子一个,剩下五个留做晚餐和明日的早餐。 齐望舒唤醒怀中的小团子,给了他一个包子先啃着,牵着毛驴往食客堆里一扎,边夸赞着这家老板的包子香,边打探着消息。 “老丈,这包子可真香啊,这老板怎么没去城里开铺子?” “哦,小伙子外地来的吧?你有所不知,咱们这恒王殿下啊,爱民,体量咱小老百姓不容易,就免了这城外的摊位费。” “那恒王真是个好王啊,不过,外面摊子多了,去城里的人不就少了吗?城里的商贾没有意见?” “哈哈哈哈哈,小伙子你这就想岔啦!有钱的还是喜欢去城里,城外啊,多赚的是外地过来安户的流民的钱,也就是个辛苦钱。” “咦?小伙子你不是云州那边来的吗?” …… 半晌过去,齐望舒在老丈的言语中拼凑出了自己想要打听的消息。 云州今年糟了灾,一场暴雨连下了半个月,临近收获的粮食成了泡影暂且不说,雨量过大,致使大坝决堤,淹了不少县城,死了不少人。百姓流离失所,向各处逃荒。石城虽安乐,但到底地广人稀,恒王便接受了不少流民落户来开垦荒地。 云州……齐望舒记得父亲生前曾在家中破口大骂工部侍郎李镇建置云州百姓于不顾,欲上书奏请圣上。工部侍郎李镇建,又在祁家灭门一事中,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眼下在石城落户,倒不会引人耳目。只是今儿晚了,每日仅辰时三刻到午时三刻在城门西角有小吏给流民登记落户,现已未时一刻,只得等到明日了。 毛驴的午餐 齐望舒解决完自己和小团子的肚子问题,招呼小团子起身跟着她往城郊的野地走去。一路风尘仆仆的,来到此处也不容易,人骑着驴子尚且没休息好,想来老驴更是如此。如此自己两个肉包子下肚,五脏庙得到了慰藉,自是不好亏待老驴。 石城夏热冬温,四季分明,虽说地处南蛮,但不得不说此地植物种类丰富,总有毛驴喜欢吃的一种。 不消片刻,一片半人多高的草丛出现,齐望舒将小团子抱起来,撒开毛驴,轻拍了一下它的屁股,让它自己吃自助餐。 老驴饿了一路,见草丛早已忍不住,嗯啊——嗯啊——悠长的嗷叫,得到齐望舒的指示,便一个撒欢扎了进去。 齐望舒抱着小团子,看老驴吃草。驴时不时的吃两口,蹦起来一下。 “哥哥,老驴看起来好蠢。” “嗯——因为有个词叫做蠢驴。”齐望舒摸了摸小团子的头,看着他说道。 “它会不会蹦的飞起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毛驴,不是飞驴。” “……可是,哥哥,它飞起来了……” 齐望舒听着小团子的话,诧异了一瞬,视线从小团子身上移开,看向毛驴,只见毛驴正以优美的弧度落地。 “老驴————” 齐望舒惊呼道。 “你这不长眼的蠢驴!竟敢在小爷身上撒尿!!!看小爷不宰了你!” 齐望舒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声音,默默咽下了想给驴找回场子的话。 现在溜走还来得及吗? “喂!那边那两个夯货!给小爷站住!这是你们的蠢驴吗?” 时间回到事情发生前。 姬思衡好不容易在家里逃出来,想着天大地大任我游,意识逍遥人世间。姬思衡,躺在草丛里,感受人与自然的合二为一。正午阳光正好,躺久了变眯起了眼,忽觉下起了阵雨,浇透了他的衣衫。坐起睁眼便见一个驴屁股对着他。 他,姬思衡,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堂堂恒王府世子!被一头驴!尿了一身! 气急败坏的世子殿下,弓起身子,一把抓住驴尾将这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老驴甩了出去。 * “在下齐望舒,这头蠢驴是在下所养,惊扰冒犯之处,万望兄台海涵。” 齐望舒将小团子放下牵在手里,满怀歉意的看着眼前的受害者说道。眼前这公子看着才舞象之年,却能徒手将二百多斤的老驴甩飞,是个武学奇才,不可交恶。 “你说海涵就海涵?小爷我不要面子的吗?这一身我怎么见人!” “兄台莫急,在下尚有身干净的换洗衣物,兄台如若不嫌弃先换上,兄台身上的衣物,在下给你清洗干净,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不如何又如何?衣服呢?赶紧拿来!” 姬思衡一刻都忍不了了!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狼狈过!好在此处并无其他人,不然自己可以原地去世了,也不用换什么衣服了。 齐望舒将随身的包裹打开,拿出一套衣物递给眼前散发着怨气与冤种气息的人。 姬思衡一把夺过衣物,快步走向了草丛里。 鸡胸?纪兄! 姬思衡穿着小一圈的衣服,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线条,一双腿更显笔直修长。姬思衡一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 世人总是喜欢美的事物,齐望舒不由多看了几眼。刚才这人狼狈时暴跳如雷,破坏了他整体的美感,倒是让人忽视了他的脸。这会子换了身衣衫,仪表堂堂,气宇不凡,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真乃神仙中人! 待姬思衡走近,齐望舒接过他手中换下的衣物,起身去河道边清洗。小团子亦步亦趋的跟着齐望舒。 姬思衡边逗弄小团子,边也跟着一起走。 “喂,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姬思衡揉搓着小团子头上的呆毛问道。 “你难道不知道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说自己的名字吗?”小团子气鼓鼓的冲姬思衡瞪大了眼睛,几欲从恶魔的掌下逃脱却总是以失败告终。 “哟呵!小家伙倒是牙尖嘴利。但我比你年长,难道你不该先说你的名字吗?” 小团子说不过他了,略带羞恼的说道:“齐玉辰。我叫齐玉辰。” 姬思衡见他脸都涨红了,便歇了继续逗弄他的心思。“既然你都说你的名字了,那我礼尚往来,便告诉你我的名字吧,我叫姬——纪兄。你便唤我纪兄吧。” “鸡胸?” 小团子拔高了音量,脚步微顿,上下打量着这位“鸡胸”,世间怎会有人取这般奇葩的名字? 齐望舒听着走在前面,只听到小团子说的什么鸡胸,还以为小团子馋肉了,便也拔高了音量回道:“玉辰乖,明儿咱们进了城,哥哥便带你去吃鸡肉,……鸡胸给你。” 姬思衡听到齐望舒的话,才反应过来小团子语气里的不对劲,忙大声解释道,“不是鸡胸,是纪兄!……纲纪四方的纪!” 前方的齐望舒也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乌龙,好好的翩翩公子被自己想成了鸡胸,顿觉尴尬。 “在下失礼,一时竟听岔了,不过,还未曾请教兄台名讳?”齐望舒停下脚步转身询问道。 姬思衡见躲不过了,深深看了齐望舒一眼道,“你这人倒也有意思,一口一个在下,一口一个兄台的叫着,不过咱俩倒也有缘,你叫齐望舒,我叫纪初景。你是月亮,我是太阳,咱们倒也算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你以后唤我初景便可,不必这般瞎客套。” 齐望舒闻言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不管是真有缘,还是这人胡咧咧,本也不是要紧的人,等衣服给他清洗干净,便分道扬镳,这名字是真是假,倒也不甚重要。这年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马甲了? 衣服浸在河里,河水流过指间,凉丝丝的,倒除了许多正午的燥热。姬思衡时不时的问她些问她题,齐望舒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不消片刻,齐望舒将衣物捞出拧干,摊开晒在草丛尖尖上。 三人排排坐着,继续等衣物晾干。 日上西头,姬思衡的衣服终于干了。 我委屈,但我不说 姬思衡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到齐望舒身边,笑的一脸灿烂“望舒兄,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齐望舒:……??? 什么什么打算?我有什么打算和你有什么关系?这人好生奇怪。 齐望舒压下心头的疑惑,面上不显的说道“天色已晚,准备归家。初景兄也莫归家太晚,以免家中长辈担心。” 说罢,便将小团子抱起准备放在毛驴上,却被某人抢了先,翻身上驴,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望舒兄所言甚是,只不过我今日因你的毛驴受了惊吓,现下回想起仍尚有余悸,为避免我神思不清,惹家中长辈担心,今日只能去望舒兄府上叨扰了。” 骚年!是哪个将毛驴一把甩上了天!这人是怎么做到睁着眼说瞎话的!脸皮怎生的这般厚实! 齐望舒忍住想揍他的冲动,冲他拧巴一笑,“初景兄说笑了,我对初景兄一见如故,自是想邀初景兄秉烛夜谈一番的,只未通知贵府,初景兄夜不归宿,恐伯父伯母担心啊……” “不必担心,我自小野惯了,他们也都习惯了”姬思衡吊儿郎当的扒拉着驴毛,试图遮掩遮掩老驴的秃头,回的漫不经心。 问题是,我哪来的齐府带你回啊!!!齐望舒内心咆哮着。 她打不过他!齐望舒有个清醒的认知,并且识时务者为俊杰,齐望舒有着无比清晰的自知之明。徒手将毛驴甩飞那么高,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少齐望舒她做不到。 姬思衡脚步稳健又轻盈,走起路来沉稳又飘逸。齐望舒第一眼见他便将他划入了惹不起的行列。 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丢人的是齐望舒,关她祁淑月什么事? “初景兄,实不相瞒,我和弟弟是从云州而来,尚未在此地落户,本想借宿农家,只现下时辰,不好赶路,恐要露宿荒野了。”齐望舒一脸温和。希望此人不要不识趣。 “啊,既如此,那我更不可抛下望舒兄二人独自归家了。” “你既当我是兄弟,那便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我陪望舒兄,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彻夜长谈!” 齐望舒“……”我谢谢你。 “望舒兄,我腰疼……这毛驴也没个坐垫,颠的我直腰疼,”姬思衡坐在驴上,整张脸都欠兮兮的。 齐望舒瞥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说道:“毛驴被你甩了那么一下,它都没喊疼,你骑它身上,倒是先喊起来疼了。” 毛驴很配合的嗯哼了两声。(我委屈,但我不说。) 姬思衡的出现打乱了齐望舒的计划,她本想如之前一般找找有没有可以投宿的农家小院,现下烈日只留余晖,在天彻底黑透之前,确确实实是找不到可以借宿的农家小院了。 “初景兄……”齐望舒停下脚步,口中轻唤。 “嗯?” “初景兄觉得,今日下午的草丛如何?” “……????”(?'?'?)?????? 来真的?! 姬思衡现下彻底懵了…… 肉包子打狗 姬思衡今日刚从自个老头儿的魔掌中逃出来,自是不想想不开早早地便回去。今日与齐望舒相识的过程虽算不得美妙,但此人见他将毛驴甩飞,并无惊恐之意,看似孱弱却有一对健硕的胸肌,一开口便是酸腐的书生做派。明明自己年龄不大,却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两人一驴,属实有点意思。 姬思衡不傻,自是听得懂齐望舒话里话外的意思,但老头儿捣了他在外面的私宅,弄得他属实无处可去,恰好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便起了逗弄的心思。但他属实没想到,齐望舒竟真的要露宿荒野! 齐望舒和齐玉辰的衣服布料虽不如自己,但也是一等一的好料子,且花样时兴,款式新颖,柔软舒适,低调中带着奢华,旁人看不出,却瞒不过他。他只当齐望舒同自己一样是世家子弟离家出走,只是兴趣特殊,还带着幼弟,有马不骑,非得骑个老驴。姬思衡本还以为这驴有什么玄妙之处,想要骑上一骑,他也这么做了,却发现这驴也不过如此,不光老,还秃。 至于齐望舒说的,他是来自云州的流民,姬思衡是不信的。只当他同自己一般不愿暴露身份。不过,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马甲呢?姬思衡不甚在意。 只是经他们这一阵折腾,城门早就关了,回去是真回不去了。眼下,也只能和他露宿荒野了。 * 姬思衡和齐望舒压了好一片的草充做草席,石城的草高,压倒在一起坐起来倒也软和舒服。姬思衡和齐望舒都是喜好有“独处空间”的人,硬生生将身边这片草丛压出了三室一厅。 “望舒兄,可有吃食?”完成这个浩瀚的工程,姬思衡是真的饿了。 “尚有中午余下的一些包子。”齐望舒边说边将包子从包裹中拿出一个递给齐玉辰,又拿出剩下的四个放在包裹上,拿起竹筒起身同姬思衡说道“你先吃着,帮我看着些玉辰,我去河中打些水。” “我要同哥哥一起去……”小团子眼疾手快的拽住了齐望舒的手。 “那便一起” * “纪初景!我包子呢?”齐望舒端着竹筒,看着包裹上消失的无影无踪的四个包子,忍不住发问。 “吃完了啊。包子有点凉,我有点胃疼。”姬思衡手不自觉的揪着身边的草,还顺带给了包子点评。 “我给你的包子,你都吃完了?” “我给你的包子,你真的吃完了?” “……” “你一个都没给我留?” 姬思衡这回反应过来了,那包子不单是给他一人的。是他理亏,他道歉。 “对不起……你单独递给了玉辰,又递给我,我以为这四个都是给我的……”姬思衡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有你真是我的晦气! 齐望舒是真的不想搭理他了。愤愤的从包裹里拿出硬馒头啃起来。任姬思衡再怎么道歉都不说话。只一口一口狠狠的咬着馒头,仿佛那馒头是纪初景,她要把他拆吃入腹! 真是肉包子打了狗了! 妖精吃什么 “哼!讨厌鬼!”他欺负姐姐!让姐姐给他牵驴!又将姐姐的包子也吃了,姐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小团子齐玉辰凶巴巴的望向惹姐姐生气的罪魁祸首。 姬思衡自知理亏,倒也没在意小团子,只可怜眼巴巴的看着齐望舒。自己吃光了人家的包子,还嫌弃包子害自己胃疼,让人家只能啃硬馒头,属实失礼。 “望舒兄~对不起嘛……是我的不是,我明日请你去石城最大的酒楼吃饭好不好?” 齐望舒:“……” “再叫上壶醉春里!那可是百味轩的招牌好酒,每人每月仅限十壶!emmm……明日我这月十壶的份额都给你!” 齐望舒见好就收,勾唇笑了笑,一拳砸在姬思衡肩头。“初景兄说话算话。” 好酒好菜的­​诱​惑‎‎​,倒让齐望舒忘了想明日一早就与他分道扬镳的想法。 吃饱喝足,小孩子觉多,这会子已经困得迷糊了起来,六月多的天气,晚上还带着些许凉意,齐望舒将包裹里的衣服盖在小团子身上,轻哄小团子睡去。 姬思衡躺在自己的“卧房”里,轻生唤道“小家伙睡着了吗?” “睡着了。” 姬思衡翻身面向齐望舒侧躺着,看着齐望舒躺下。 小家伙不想挨着姬思衡,两人之间只几棵草若隐若现的遮挡着,月光撒在齐望舒脸上,她脸竟比月光还白上几分,冰肌雪骨,眉眼如画。 姬思衡心中暗骂一声“妖精。”一大男人,竟生得比女子还要美几分。 “这妖精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生的这般好看…… 姬思衡心中想着,竟不自觉说出了声。 “嗯?”齐望舒面露不解的转头看向他。 “什么吃什么?” 四目相对,睫毛轻颤,摇晃了月光。 “啊……哦,无事,我是说明天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 “还不知望舒兄年方几何?贯籍何处?”姬思衡随口扯了个问题别开了话头。 “我是明德十一年生,今年十六。云州人士。” 齐望舒将自己年龄说大了两岁。出门在外,年龄大些不容易让别人看起自己。且自己这情况,也好隐藏身份。 “咳咳,虽说我只比你大一岁,但不论是年龄还是身量,我倒也撑的起你一句初景兄了。” “以后我还是唤你望舒弟吧!” 姬思衡又傻乐了起来。 “不过云州偏远,你怎独自一人带幼弟出门?家中长辈怎没和你们一起?” 姬思衡不解,便问出了口。 齐望舒身子一顿,片刻后缓缓说道“……死了。” “……” 姬思衡啊姬思衡!你是脑子被你老子扣留了吗?怎会问这种问题?谁会带幼弟离家出走? 姬思衡在心里狠狠的拍了自己的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抱歉,我不知……他们会化作万物,陪伴保佑你们的。”姬思衡安慰道。 “无妨,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姬思衡深深望着眼前的人,重重点了一下头。 时间会抚平伤痛。 在他怀中醒来 风拂过水面,荡起一层层涟漪。夜深了。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姬思衡梦到了他老子,拿着九尺长的大刀追着他砍。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下来!” 姬思衡扒拉着院里的一棵香樟树死活不肯撒手。 “你,你,还有你,把树给我砍了!”老头儿招呼侍卫上前。 “咚咚咚” 姬思衡情急之下压断了树杈,抱着树杈跌落下来打了个滚…… * 齐望舒是被尿意憋醒的,昨夜的馒头噎得慌,一不小心便灌多了水。想起身却发现自己四肢被禁锢着,触及一片温热。睁眼便看到了一张放大的俊脸。齐望舒怎么都挣脱不开,思量了一下,使劲用头撞向了姬思衡的下巴…… “啊————!!!” “老头儿!你来真的?!”姬思衡撒开手一把将人推开,弹跳了起来。 “……!!!” “你看清楚我是谁!” “……???” “你打我干什么?”姬思衡不解,大半夜的,怎的火气这么大? “……” “你说呢?我刚被你从怀里推出来!你说呢?!” “你睡觉就睡觉!干嘛动手动脚的,抱我作甚!” 在齐望舒低声的咆哮下,姬思衡总算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嗐,我当是什么呢?不就抱了一下,大家都是兄弟,抱就抱了呗。” “呐,你要是不平衡,我给你抱回来。” “谁要抱你!!!” 齐望舒羞红了脸,不过夜色已深,神色并无人瞧见。 “不对啊,这是我睡觉的地方,你位置不是在那吗?” 姬思衡眯着眸子,趁着朦胧的月色朝齐望舒望去,他身后明明有好大一块平坦的草堆,而自己身后是生长茂盛的草丛。 “你自己滚过来的,不是我要故意抱你……”姬思衡顿感委屈。委屈巴巴的看着齐望舒。 “……”是……这样吗?齐望舒有点虚。自己睡相并不好,这一点齐望舒是知道的。 齐望舒悄咪咪的摸了一下身后,确实是好大一块平坦的草堆…… “对……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 “那后日你请我喝酒!” “……好。” 姬思衡其实很不理解他女儿家的扭捏姿态。想当初他在军营里,光着膀子和兄弟勾肩搭背,甚至一起去洗澡,也没见哪个如他一般,穿着衣服抱一下就生气了。不过姬思衡只当他是读书人规矩多,不比军营里的汉子糙,倒也没多想。 齐望舒躺下缓了好一会才平复自己的心情。一遍遍在心中告诉自己,我现在是男儿身,被男人抱一下没关系的…… “抱歉,我睡觉不大习惯身旁有人,唐突初景兄了。” 谁也不知道,夜里,一阵风吹过,两人缩起了身子,不自觉的朝对方越靠越近…… “老头儿……别打了……我……” “娘亲……月儿好想你……” 齐望舒贴到热源,轻呓一声,拿脑袋蹭了蹭,使劲往里钻去。姬思衡怀中一热,伸开双臂将热源圈入怀中,又打了个滚,翻了回去…… 将户籍上在我那 天色大亮,齐望舒带幼弟去城门排队登记户籍,姬思衡并没有离开,而是买了吃食和齐望舒一起等待。 “给,先吃着吧,等进了城再请你去酒楼。”姬思衡将买来的油饼递了一张给齐望舒,又拿了一张递给了齐玉辰。 “谢谢。”齐望舒倒也没和他客气,接过吃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是骗我的呢,没想到,你真是云州来的。不过我看你衣着不凡,想来家中不缺银钱,怎也没带几个仆从?家中长辈放心你带幼弟独自外出?”姬思衡面露疑色。 齐望舒闻言顿了顿。“家长已无长辈。我来此,是来投靠亲戚。” “哦?可联系上了?云州到此山高路远,你可有提前给你亲戚通信?” “事发突然,云州天灾不由人。是以并无提前联系亲戚。” “那你可知亲戚具体住处?” “自然。” “那不知是何处?以后我若寻你,也好有个地址。” “我不打算跟亲戚一起住,等进了城,托亲戚找份住处,安顿下来,再告知初景兄。 初景兄可是石城中人?可知城中哪有合适的宅院售卖?” “我是石城中人,不过此事我并不了解,待我归家,打发下人去给你问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后面的快点!”城门口,办理户籍的衙役大声招呼着后面的人。 “姓名?”衙役头也不抬的问道。 “齐望舒,齐玉辰。” “籍贯?” “云州府城。” “?详细地址!” “云州府城泗水巷。” “户籍证书呢?” “云州水患,淹了。” “……” 衙役到底没多说什么,许是这种事情见多了。 “选一个地吧。咱们恒王殿下,给你们这些云州来的,划了十个村落,呶,都在这了,你选一个吧。”衙役指了指身后的木牌,上面写着十个村落的名字。 “可落户在石城里吗?”齐望舒问道。 闻言,衙役一愣,随后抬头看向了齐望舒,看其举止,倒也不像地里刨食的,不过石城对云州人而言,到底是一个避难的地方,能有份活计生存下去,才是道理。 “可以是可以,不过落户村里会给划地建屋开荒,也算有个落脚地和营生,落户城里……你可有去处?” “城中尚有亲戚,先去投奔,再找份营生。” “你若城中没有宅院,是不能落户的城中的。” “我进城就买。” 衙役将其仔细打量了一番,衣着整洁,骨肉匀亭,与其他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流民大为不同,便知是个不差钱的,可若城中没有宅院,这户籍属实是不知道该怎么登记。没有户籍便进不了城,买不了宅院。一时间犯了难。 姬思衡适时插话道“我便是他城中的亲戚,可以将他户籍上在我那处吗?” “可以可以。”衙役忙不跌的说道。 姬思衡有的是私宅,虽说被老头发现了,不过事情不大,等他们进了城,买了宅子,将户籍地址换掉就成了。 姬思衡是令尊? 齐望舒被姬思衡的话惊到了。她没想到,他竟敢把只认识了一天的人上在自己的户籍上!难道不怕自己是坏人吗?但她到底还是没有拒绝。一来是因为自己确实不会种地,左右手里还有余钱,在城里可以做些营生。二来是因为她到底是女子,带着幼弟,跟真正从云州来的人打交道容易露馅,但城中往来各地的人都有,便也不那么打眼。 “石城永庆巷,竹园。” “主家名讳?” “姬思衡” 衙役的手呼的一抖,难道说话这人是恒王世子? “纪思衡是令尊吗?”齐望舒问道。 “……是……”姬思衡一顿,应声答到。 姬思衡到底是被齐望舒问懵了,不过归根到底是因为自己隐瞒了身份。但他属实没有想到,齐望舒竟以为‘姬思衡’是他父亲。嗬,自己当自己老子,倒是有趣。 不过,是真以为‘姬思衡’是自己老子,还是装作不知,故意而为?毕竟,他恒王世子的名号,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齐望舒,属实有点意思。 但不管如何,只有把人放在身边,才能了解到此人的目的。啊——这日子,真是有趣了起来呢。 恒王世子姬思衡齐望舒是知道的。不过齐望舒是真的没有想到纪初景就是姬思衡。他从未在京城露面过,但京城到处都是他的传说,什么世无其二……什么怀瑾握瑜,温润如玉,风华绝代……什么满腹经纶……五岁便熟读四书五经,出口成章……什么武艺超群,八岁便随父出征……纪初景,除了那张脸和武艺可以和传闻中的恒王世子媲美,才华和那端方的性子,齐望舒属实难以将纪初景和姬思衡对上。 “ji是哪个ji?”衙役听了他俩的对话,只当是重名了。 “这石城住永庆巷的能有几个姬?”姬思衡轻笑一声,但到底还是没有说是哪个ji。 …… 衙役很快将户籍办好,递给了齐望舒。不过衙役到底是多了个心眼,若是凑巧还好,但若真是世子……衙役将手头的事交给了同伴,只说自己有要事要回一趟府衙。然后马不停蹄的去了恒王府……此事多少也会得个赏钱,若是能得王府管家赏识,在王爷面前提上一嘴,那便更好了。总归是个不亏的买卖。 那边,齐望舒带着幼弟和姬思衡进了城。 “初景兄……” “望舒弟……” “你先说……” “你先说……”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齐望舒开口道:“初景兄,不怕我们是坏人吗?就这样将我们的户籍上在你那……”今天这事,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纪初景的行为,属实超出了齐望舒的理解范围。 “咱们不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吗?何必如此见外。”姬思衡轻笑一声,边说边使劲盯着齐望舒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来。 但终究没有。 是他太会演了,还是真不知道? 有意思,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啊。 王爷,世子带了人回来 齐望舒听到姬思衡的话,思索片刻道:“那便多谢初景兄。待午后我看了宅院,明日边去把户籍改了……” “嗐,不急,走,去百味轩,昨个答应你的……” * “王爷,刚才有人传话来说,世子带了人回来……”李管家跟在王爷后头斟酌说着。 恒王顿住了脚步,转头向李管事问道:“那逆子回来了?” 李管事恭声回答到:“世子爷还未回府,适才城门登记户籍的衙役来了,说是有一年轻男子将云州来的兄弟两人登记在了永庆巷竹园世子名头的户籍上……” 永庆巷竹园是世子爷的私产,前些日子,王爷刚从竹园将世子爷逮回来。 “哦?派人找着那逆子,通知他让他赶紧滚回来!”王府的户籍,他说给人上就给人上了?真是越发顽劣了! 老子早晚要被这逆子气死!恒王气冲冲的只沿着走廊走了,全然忘了自己要去往何处…… 却说那边,姬思衡同齐望舒去了酒楼,齐望舒只顾照顾小团子吃饭,说好请她喝的酒,她只浅酌了一杯,剩下的全进了姬思衡的肚。等酒足饭饱出来时已是烈日当空。 三人刚一出了百味轩,便被一小厮打扮的人拦住。 “公子,老爷请您回府。”那小厮弯身冲姬思衡行礼恭声道。 姬思衡醉眼朦胧的,眼神在小厮身上转了又转,最后确认这是自家的小厮后,语气不耐的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告诉老头子,我今儿会回去的!” “初景兄若是有事,可先回去,宅院的事,我们自己去看就成。”齐望舒见有人传姬思衡回家,只当他家中有事,且他这醉醺醺的样子,下午也看不成房子,他去了也无用。 “那我便先回了。”姬思衡倒也没再推辞。这酒后劲有点大,想睡觉…… 齐望舒与姬思衡道别后,齐望舒向掌柜打听了一番,带着齐玉辰去了庄宅牙子那。 “公子,可是要多大的宅子?是买是赁?”那庄宅牙子见来人了,忙上前招呼着。 齐望舒倒没有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牙保可有推荐?” 那牙保打量了齐望舒一番,估摸着他的身家和宅院用途,面带笑容的说道:“我们这两进三进的都有。不过城内三进的不多了,只余下城东永安巷的梅园,和城西的秋水街的知春苑。城东的贵些要五百两,挨着咱石城最好的书院,宴清书院;城西的三百二十两,近坊市。二进的有一处在永庆巷,要六百两……” “哦?怎得这二进的宅院比三进的还贵?”齐望舒适时打断了牙保的话,面露不解。 牙保解释道:“这永庆巷可不同其他巷,住得都是贵人……”然后冲齐望舒抛去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齐望舒离家匆忙,身上只有历年攒下的私房,不多,只两千多两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一路赶来石城,大都没有进城,倒也没花多少。买宅院,倒也不用委屈了自己。 我们有家了 “您属意哪个,我带您去看看?” “那便先去看看城东的梅园吧。” 牙保套了马车,带着齐望舒和齐玉辰二人往梅园赶去。牙行离这并不近,马车咕噜噜的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 三进的宅院不大,但布景不错,且离宴清书院近,走路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日后也方便玉辰进学。齐望舒象征性的讲了一下价格,最终以四百七十两的价格买了下来。又添置了一些家具,摆件,林林总总加起来,去了五百二十多两银子。 等搬进宅院,已是三日后了。 “哥哥!哥哥!我要住这间!”齐玉辰走进一间带有一排书架的房间,兴奋的同齐望舒道。 “好!以后玉辰就在这里好好读书,我等着玉辰给我考个状元回来。”齐望舒摸了摸齐玉辰的头,笑道。 真好,我们又有家了。齐望舒想到。爹娘,我会照顾好弟弟的,也会保护好我们。等我们强大起来,等我们回京城…… 却说那边,姬思衡刚回了府,就被恒王叫去了书房。 “逆子!你给我跪下!”恒王横眉怒目的冲姬思衡吼道。 “老头儿,我喝酒可没闯祸,你干嘛要我跪下……”姬思衡吊儿郎当,不以为意的别了恒王一眼。 “你还没闯祸?逆子!逆子!我问你,你今天早晨是不是将两个人的户籍上在了竹园!”恒王冷哼一声,指着姬思衡的鼻子骂道。 “王府早晚被你败个干净!” “哎哎哎……至于吗?不就上个户籍,这点小事,怎就扯到王府未来了……”姬思衡微微挪了挪身子,避开了恒王的手指。 “你可知那两个人是谁?你就敢将他们的户口上在竹园!他俩可没有原先的户籍。你可知,城门那有户籍的是上在一处,无户籍的上在一处?” “这我哪知道,又不是我负责的……”姬思衡瞥了一眼恒王,大大咧咧的走到椅子旁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纨绔子弟的不成器样子。 “你就不能学学你弟!这还是你弟思贤的主意,你以为咱恒王府在这盛朝就无敌了吗?当今看咱们那是心头的刺啊!他们这没户籍的你随随便便就给上在了竹园,要是朝中那帮人派来的怎么办!” “你觉得他好,那我这世子位让给他坐呗,也省的我天天给你闯祸,遭你惦记。”姬思衡听及此,倒也坐不住了,起身大跨步出了书房。 这孟孺人可真是胆子肥了啊,自己这世子还未接触政务,她就按耐不住野心让自己儿子找存在感了。她这是忘了,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了…… 姬思衡面色不虞,一路不停的回到了扶风榭,进了书房。一阵风吹过,房中便多了一个人。 “堂主,查到了。”暗六跪地向姬思衡行礼答道。 “讲。”姬思衡坐在书案前,依在靠背上闭目养神。 “齐望舒和齐玉辰是京城已故祁御史的女儿和儿子。那东西,应就在她们身上。” 姬思衡听闻此,睁开了眼睛。 拜访 “继续盯着。”姬思衡顿了一下,又道“京城那边怎样了?三皇子那可有动静?” “尚未发现异常,不过,三皇子舅家陈尚书庶子最近去了云州。” “云州……” 云州灾情严重,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朝廷的赈灾款却迟迟未到,石城虽接纳流民,但尚有家底的拖家带口远走他乡,到石城已是身无分文,真正穷苦的,怕是连云州的地界都走不出。 “朝廷的赈灾款到哪了?” 姬思衡又问道。 “五皇子带人刚出了京城地界……” 姬思衡起身从一个暗格里拿出来一个令牌,丢给暗六。 “你带人去云州,盯着陈家,通知京城的人,既然五皇子这么不想离京,那就让他再也不能离京了。” “退下吧。”姬思衡重新坐回椅子上,轻合眼睛,闭目养神。 “是。” 又一阵风过,房中又只姬思衡一人了。 五皇子一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听信了他母妃的话,按耐不动,结果导致自己后半生在轮椅上度过,彻底无缘皇位了。不过这是后话了。 * “哥哥!哥哥!我看到巷子口有卖稣山的,咱们买些来吃吧……”小团子就喜欢吃冰,这会儿在这石城见到了,自是欢喜。 “你还小,吃冰的会肚子疼的。你忘记之前偷买稣山吃,肚子疼了一宿吗?折腾的阿娘—— 你既然想吃,就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要是肚子疼了,可不许后悔哦。”齐望舒揉了揉小团子的脑袋,回忆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阿姐……”齐玉辰低下了脑袋,隐去眼底的伤感和恨意。他是没有父母的人了,他只有阿姐了,等他长大了,他一定要给爹娘报仇!让那些残害他家的人血债血偿! “好啦!哥哥带你去拜访之前的大哥哥。路上给你买糖葫芦吃,好不好?”齐望舒轻声安慰道,她只当弟弟吃不着稣山心情低落,也没有想到小小一个团子,心里什么都清楚了。 齐望舒没有去竹园,而是去了恒王府。既然姬思衡说了他的名字,也就没想一直隐瞒她身份,以恒王世子的名头,若是自己装作不知道他是世子,倒显得自己别有居心了。 齐望舒给恒王府的门房递了拜贴,倒也没想着姬思衡真的能见自己,但她们只稍坐了一会,就被小厮引了进去,更让齐望舒没想到的是,正堂里坐着的不是姬思衡,而是恒王爷。 “你便是衡儿将户口上在竹园的人?”恒王坐在主座上,上下打量了齐望舒他们一眼,淡淡开口道。 “回王爷,是。草民和幼弟一路从云州逃难而来,弄丢了路引,多亏了世子爷帮助,才得以在石城安顿下来。唐突来拜访,也是为了感谢世子爷的帮助,草民知道王府什么都不缺,自己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便带了些自己做的点心,给王爷和世子爷尝尝鲜,都是云州那边的风味。还望王爷和世子爷不嫌弃。”齐望舒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管事。 面具下的人生 恒王眼中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轻抿了一口茶,道: “即是来感谢世子的,也没有不让你见正主的道理,本王就不收你这礼了,等衡儿来了,你交给他便是。 本王还有公务在身,你且先在这处等候世子吧。” 说罢便起身离去。 齐望舒冲他行了行礼,继续在堂中等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姬思衡迈着他吊儿郎当的步伐,蹭蹭的走来了。“望舒!你来啦!” “世子。”齐望舒起身向他见了礼。 “咱俩这么见外干啥!你跟之前一样就行!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姬思衡嘴上说着,满满的都是亲近之意,但到底不像在王府外时,对她勾肩搭背,没有分寸了。她是女孩子,虽说现在是扮作男装,但自己既然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就不能趁人之危占这便宜。世人将女子名节看的重,虽说他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倒也算不得什么,但到底要考虑的,流言蜚语,最是伤人。 “初景兄?”齐望舒试探的叫他之前说的名字。 “嗯!走,带你们去园子里逛逛。”姬思衡揪着小团子的小揪揪,牵引着他往外走。齐望舒赶紧抬腿跟上。 花园凉亭 几个丫鬟上了茶水点心便自觉退下了,只留他们三人。 “望舒啊,我家这园子还不错吧!你刚搬来,园子的景观肯定还没来得及休整!我家园子里的这些花的品种,都是市面上没有的,你瞧瞧这些,喜欢哪个,回去时带走!” 姬思衡摇着折扇,潇洒的摇着,齐望舒端起茶杯抿了口,看了眼姬思衡,心中腹诽道,这尚有凉气的天,也不知他这扇子摇的这么起劲作甚。 “多谢初景兄!那我就不客气了!回去时定要带几盆。”齐望舒倒也不客气,开口应下,边抬手给齐玉辰捻了块豌豆黄。 “我听管家说,望舒带了自己做的点心来?”姬思衡唇角带笑,没了那股子纨绔子弟的气息,端坐着倒像极了京城传言中的翩翩佳公子。 “是。都是一些云州那边的点心样式,带来给你尝尝鲜。多亏了初景兄,户籍一事才得以解决。” “哎,本就是一点小事,望舒不必放在心上。”姬思衡摆了摆手。 “不过——我竟没想到,望舒这般满腹经纶的‘大男人’,还会下厨房。”姬思衡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冲齐望舒打趣道。 “家母喜欢,为博母亲开心,下厨倒也没什么。”齐望舒泰然自若的回答道。 “望舒真是至孝之人啊!”姬思衡面色如旧,只心中暗自腹诽道,小东西,还挺能装,带着面具生活,倒还能这般镇定。不过她之前的人生也用不着这般,看来祁家一事,到底让她成长了不少啊。不过也好,会伪装,才能躲过那些人,才能更好的活下去。只不过,她现在还不会完全信任自己,那东西,她暂时是不会告诉自己的,看来他还是得多与她走动走动,甚至,该做些什么了…… 第16章 奴仆 齐望舒从恒王府出来,已经快到午时了,她喜欢把做饭当成兴趣,但绝不能变成束缚住自己的圈子。况且,现下买了宅子,也该添置几个护院和丫头婆子了。 齐望舒带齐玉辰在馆子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带他去了牙行。虽说玉辰还小,买人带着他不大合适,但眼下也没办法,不能丢下他一人在家,倒不如放在眼前安心。况且,现在没了家族庇佑,再按之前那般教养玉辰也不大合适。世界千面,多带他看看这个世界的其他面,未必不是好事。 “哟喂,这位爷,您来啦!”牙行的牙子一见人,忙不迭的迎了过来。 “嗯。都有什么好的,全都带来看看!” “爷,这边走,哎——,您是想挑小厮还是丫鬟婆子?咱这的货都是干净的,手续齐全,官府备过案的,您放心挑!都是好货!” 牙子是个胖乎乎的油腻中年男子,此时躬着身子,笑的满脸褶子,向齐望舒殷切的介绍着。 “先把丫鬟婆子叫出来看看吧!”齐望舒站在牙子七尺远的地方,背着手冲牙子说道。 “哎!”牙子忙声应到。 真正的大户人家,都是家中管事来挑人,甚至有自己的渠道,像这种正主来这的,瞧着通神的气派,许是家里管的严,想出来寻些乐子,在外安置了宅子。不过,像他这种还带着幼弟的,倒是头一份。 不消片刻,人牙子便带了十几个丫鬟和婆子出来了,她们排队在齐望舒面前站好,整齐的向她行礼,显然也是教导过一些规矩的。 齐望舒倒还算满意。 “各自介绍一下自己!叫什么,多大了,会做什么,识不识字!”人牙子冲那丫鬟婆子喊道。 齐望舒坐在牙行小厮搬来的椅子上,漫不经心的听她们介绍自己。 “奴婢草儿,年十四,石城临沧县人,无父无母,家中尚有一哥哥,养活不了自己便将自己卖了。奴婢不识字,但手脚勤快,洒扫洗衣都可以的。” “奴婢桃儿,年十三,石城厚山县人,父母俱在,但体弱多病,家中困苦,实在养不起,才卖了过来。奴婢不识字,但女红还尚可……” …… 齐望舒听她们一一介绍完自己,都是穷苦人家出身,没一个识字的,瞧着也都不甚机灵,一时半会齐望舒也瞧不出安分不安分。就先略过了丫鬟,看起了婆子。 倒也没让齐望舒失望。这婆子里竟有个识字的,还会做云州的菜式。说是之前在大户人家做过事,年龄大了,得了主子恩典,给赎身放了出来,因着之前在主子面前得脸,倒也攒下不少银钱,只不过,这次云州受灾,一路流离到这,钱财早已花光。大孙子又得了病,需要钱治疗,这才不得已晚年出来找活计。她没卖身,管事的牙子也瞧她年龄大了不容易,每次有主家来挑人,倒也让她跟着出来。不过人家大多要卖了身的奴,而不要她这良籍的人。是以倒让齐望舒捡了个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