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十字1》 第一节 石越默默地站在一边,竟然背着手欣赏起这千年以后难得一见的大雪来——难道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更坏的状况吗?石越不觉自嘲地冷笑着。这个表情落在小头目眼中,更让他觉得这个“怪人”高深莫测。 但是此时在开封南城墙最西边的戴楼门下,士兵们却不得不勉强拿起冰冷的兵器,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个装束奇特的男子。白色光滑的奇异衣服,浅浅的平头,头上却没有戒疤,身材高大,皮肤白晳,真是个非僧非俗的怪人! 宋代的官话,发音与普通话很不相同,懂得许多方言的石越也只能够勉强听懂。他停下脚步,傲慢地回道:“我从华山来,我家世代隐居华山,不知道什么路引。”这是早就想好的托辞,但是他的发音却颇显怪异,倒似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开封官话。 使劲晃了一下头,“这里不是公元二零零四年,这里是公元十一世纪!”石越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强迫自己接受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如果不是做梦的话,的的确确是西元十一世纪!作为一个历史系毕业的学生,对于熙宁二年,他有深刻的印象——这一年,王安石开始变法!这两天以来,石越一直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如果是个梦的话就好了,但是梦里为什么会有冷饿疼痛呢? 就在这当儿,去请示的士卒已经回来,不过长官却没有跟他一起来,这么冷的天气,长官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反而把这个来请示的士兵给臭骂了一顿。小头目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毕竟不愿意得罪一个读书人,想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只得挥手放行。放一个奸细入汴京城,不见得就一定能追究到自己的责任;而得罪一个可能有“前途”的读书人,自己就肯定惨了。这点子利害,他还是想得明白的。 想通这些要紧处,小头目立即做了决定——请示上官。有什么不对的,由上官负责去,谁叫他们每个月的钱拿得比自己多呢?这责任也由他们负吧。当下便客气地对石越说道:“这位公子,你先这边请,我得请上官做主,不敢私自放行,你体谅则个。” 士兵们正在交头接耳,猜测着石越刚才举动的意义,见“怪人”朝城门走来,一个小头目径直走到石越跟前,缺少中气地喝道:“你是什么人?有路引没有?” 一片片有如鹅毛的大雪从天空慢慢地飘落,伴着西风在半空中翻滚、跳动,然后静静无声地落在大地上,把刚刚被行人踩出的脚印覆盖掉…… 小头目饶有兴趣地听着石越咏诗,心里暗暗称赞自己刚才的决定英明果断——这毕竟是一个读书人受到过分尊重的时代,在下层百姓的心中,有才华的读书人,就意味着前途无量。不过小头目的自得只保留了短暂的时间,当他见石越久久不能吟出最后一句时,自得之情立刻转化成了对蹩脚书生的嘲笑——虽然他自己是绝不会作诗的,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他嘲笑人家作不出诗来。 “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总得先活下去。”正是抱着这个信念,石越才决定冒着严寒大雪,来到开封。“我不会垮在开封城外的。”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的落雪,抬头望了一眼这座千年后只存现于典籍中的伟大都市的城楼,从容地迎着那些守城卒走了过去。 石越控制着自己零乱的思绪,抬头打量眼前的开封古城。一眼望不到边的高墙被刻意砌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白脊背的巨龙,伸向远远的烟霭里。宽达十余丈的护城河边种满了杨柳,树上挂满了臃肿的“银条”。真是雄伟的城市!即便在这样的时刻,石越也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赞叹。 <hr /> 时间倒溯五个月。熙宁二年十月,如果用公元纪年的话,是1069年,距离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还有二十六年。 石越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抱着他坐在膝上看雪,一面教他读诗,彼情彼景,竟如同昨日发生的一般。只是自己如今的处境,与父母双亲竟是隔绝两世,重逢的机会极其渺茫,不由让他黯然神伤。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那首在父亲膝上学来的诗,一时间积郁难当,竟忍不住低声吟了出来:“一片一片又一片,飞入泥潭皆不见。前消后继不断飞……” 穿着白色羽绒大衣的石越,望着这些目光中充满警惕的士兵,也开始不安起来,戴楼门前的行人不过稀稀数人,怎么看他们也像是针对自己来的。两天之前,石越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距离开封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边上时,那些村民们看着他的表情,与这些兵丁们一模一样。 说完也不管石越答不答应,便把他请到了城边,早有一个士卒去最近的一个里请正在烤火的长官。 这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飘飘茫茫的大雪给古老的开封城裹上了银装,来往于开封城的人都无一例外地戴着斗笠,穿着蓑衣,在深达一尺的雪中艰难跋涉,曾经人来人往的官道上,马车也已经不可通行了。号称“人口上百万,富丽甲天下”的开封,因着这严酷的天气,便是连那汴河之上,也缺少了以往的热闹与喧嚣。 小头目细细打量着石越:“怪人”虽然装饰奇特,但是那件衣服,看起来却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他态度傲慢,想来必有所恃;此人又自称是来自华山的隐士,但凡隐士,与朝中的大官们,十之八九都有牵扯不清的联系——最起码,也是读书人。这年头最难料的就是读书人了,自己可不好得罪,混口饭吃也不容易。而且这个“怪人”眉清目秀,肤色白得像个女人,更不可能是党项人、契丹人。 石越怔怔地站在那儿,完全没有去想如何把最后一句吟完,这句“终叫河山颜色变”让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个时代!这段历史!也许,也许……在那一瞬间,一种被称为“野心”的东西,悄悄地浮了出来,自己曾经读过多少改变历史的故事,也许…… 注释: 若不是身处如此诡异的境地,能够亲眼目睹开封古城,这会是多么让人陶醉的事情呀!但在这个时候,石越却只盼着这个游戏快点结束。“我真的快要疯了,爱因斯坦!耶稣基督!真主安拉!如来佛祖!玉皇大帝!”石越低声嘶吼着,抑制不住地蹲下身子,抓起一大把雪,使劲抹在自己的脸上。刺骨的冰凉,让石越慢慢地又冷静下来。 因为行人稀少,守护开封外城的士兵们也变得非常的懈怠,他们把兵器斜靠在城门的洞壁之上,不停地搓着双手,来回走动,咒骂这个倒霉的天气,偶尔有几个卖柴卖炭的农夫挑着柴炭经过,兵丁们也懒得去检查,随他们通过了。大宋建国一百多年,东京城从未发生过什么乱子,在这承平的年代,更加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守城的士卒们只盼着能回去喝一口热酒,躲在火炕边美美的休息。 第二节 即便是过了五个月后,石越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从戴楼门顺着笔直的道路,一直往北,经过“新门”进入内城的。之后又走了一段时间,在赫赫有名的开封府外面稍做停留,便顺着一条东西走向、宽二百余步、用砖石砌得整整齐齐的御街往东走,途中经过一座叫“州桥”的石桥,又穿过一个叫“土市子”的所在,走了没多久,一座大寺庙便赫然入目。 石越见寺墙之外遍种柳树,虽然天降大雪,可是香客依然进进出出,车马不绝于道,而庙外更有无数店铺依然开张营业,一路所见,竟以此地最为繁华,想象平时天气晴朗时,这里真不知是如何个热闹法——他哪里知道这个地方,本是当时全球最繁华的所在——心中不免要暗暗称奇,连忙抬起头来,朝寺门望去。这一望之下,石越心里便不由得“啊”了一声:“原来这就是鲁智深拔柳树的大相国寺呀!”好奇心起,石越抬腿便往寺中走去。 这大相国寺本是战国时信陵君住宅,到宋朝时,便成了皇室礼佛之所,庙中尽是些富贵和尚,他们的方丈唤作“智缘禅师”,是当朝宰相王安石的方外之交。有了皇室这样的大靠山,这一座寺庙,竟是修得无比的辉煌瑰丽。其中楼台殿阁,朱栏玉户,画栋雕梁,与宫殿无二。正中间白石的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此时尽皆为白雪所覆,玉树琼枝后的殿内,隐隐地传出钟磬的悠扬之音。 石越信步走进大雄宝殿。这样的大雪天,依然有十数个和尚在那里念经诵佛,还有一些善男信女在虔诚地祷告着。释迦牟尼微笑地注视着这些芸芸众生,似乎能够看透这人世间的一切苦难。一向抱持“敬鬼神而远之”的信念的石越,在袅袅香烟、喃喃梵音中,也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低声祷告:“佛祖,你要帮帮我,我从哪里来,你老人家大发慈悲,便把我送回哪里去吧……” 几个香客好奇地看了石越一眼,不知道这个打扮奇特的怪人在说些什么。石越完全没有在意他们的眼光,只是诚恳地望着大雄宝殿中央的释迦牟尼金像。佛祖依然和蔼地微笑,似乎是在嘲笑着石越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又似乎是在鼓励石越什么。他正犹疑着要不要继续对佛祖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肚子“咕噜”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在雪中走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石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只有几百块人民币,除此以外,再无他物。想起带着无数设备回到古代的众多小说人物,对比自己一无所有的窘态,他只得苦笑着叹了口气,又朝释迦牟尼叩了几个头,静静地退出了大雄宝殿。无论如何,饿死不是一种体面的死法,在祈祷中饿死,更加不体面。 石越强忍着饥饿,在大相国寺内信步走着,一面思考着自己日后的谋生之道。大相国寺占地五百多亩,有六十多座禅院,可以说规模极其宏大。石越一面走一面想,穿墙过院,信步而行,早已不知身在何处,那谋生之法,却是一个也没有想出来。 如此又走得五六十步,曲径数转,忽然一阵酒香扑鼻而来,诱得石越饥火大盛。他抬起头来,眺目而望,却见前面有一个水池,池边种着稀稀疏疏十数树梅花,此时大雪压枝下,雪白的梅花在枝头迎着严寒怒放,让人望之精神一振。又有四五个人围成一圈,坐在雪中饮酒,身上的斗笠蓑衣上,都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若不是见这些人偶尔还会动一动,远远望去,便是几个雪人。那酒香便是从那里传来! 石越这也是第一回见到有人有这样的雅兴,心中半是好奇,半是为酒香所诱,双脚不自觉就朝着那边走了过去。他故意放重脚步,在雪里踩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走得近了,果然那几个人便循声望了过来。石越这才看得清楚,那些全是年轻的儒生,一共五人。他学着电视里看到的情形,抱拳朗声说道:“有扰各位的雅兴。”那些人也连忙站起身来,还礼道:“无妨。”五人见石越虽然容貌清秀,似是读书之人,但是装束却如此奇特,心中也不禁十分好奇。 其中一人似是极为豪爽,当下便出言相邀:“相逢就是有缘,兄台若无他事,何不一起饮酒赏花,也好不辜负了这美景!” 石越心中虽然求之不得,却也不愿被人小看了去,他生性本是沉稳之人,脸上便丝毫不动声色,只淡淡说道:“如此多有打扰。” 那五人见他对答之间,气度不凡,心中更是暗暗称奇,便给石越让出位置,又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僮给他把酒给添上。石越走了半天路,腹中饥寒,也不客气,接过酒来一口喝了,只觉得酒味极淡,他知道古时候的酒就是如此,也不品评,不过腹里终是有了一点暖气上来。那几人见他豪爽,便又给他满上一杯。 石越这一杯却不就饮。他心里暗暗思忖:所谓“出门靠朋友”,如今自己的处境,若不在古代交几个朋友,断然难以立足。当下一面心中计议,一面游目四顾,忽地瞥见十数步远的地方,放有一个小壶,众人身前的小案上,各有一把好像短箭的竹棍,一个书童手里拿着笔砚,另一个书童手里捧着一叠纸,纸上还有笔迹。他心中一动,立时想起古人的一种游戏来——投壶。那是几个人轮流将那些竹棍投入壶中,若是不中,或者罚酒,或是罚诗的游戏——此时之事,更不用说,便是在罚诗无疑了。石越眼珠一转,立时计上心来。他指着那几叠诗稿,操着口音怪异的开封官话,淡淡笑道:“诸位仁兄是在咏雪,还是咏梅?” 五人相顾一笑,先前相邀的那个书生开口答道:“见笑了,我们是在咏梅。” 石越微微颔首,站起身来,稍一沉吟,指着一树梅花,朗声吟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这首诗本是元末著名诗人王冕之作,本是咏梅的名篇,石越记忆力颇佳,这些诗词一向记得甚熟,突然拿出来卖弄,顿时语惊四座! 那五人都是来京参加省试(礼部试)的“得解举人”,宋代科举考试分为三级,各路州府主持的,叫解试;解试合格,礼部主持省试;省试合格,则皇帝主持殿试。这五人已通过解试,在宋朝的读书人之中,虽然称不上是第一流的,却也都是一府一州的英杰之士。邀石越喝酒的书生叫唐棣,字毅夫,是成都府的举人;给石越让座的书生相貌清瘦,眸子里透着灵动,名叫李敦敏,字修文,是江宁举人;坐在石越对面,显得非常矜持的书生,叫陈元凤,字履善,是福建的举人;另外两人是亲生兄弟,憨厚的是哥哥,叫柴贵友,字景初,机灵的是弟弟,叫柴贵谊,字景中。五人今日在此会诗,一是为了赏雪赏梅,二是图个吉利——考中进士后,所有的进士都会在大相国寺题名。不料竟然因此邂逅石越。唐棣等人初见石越,也不过是出于好奇之心,不料此人出口成诗,格调高远,无不大惊失色。唐棣连忙起身,拜道:“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足下胸襟,让人钦佩。在下唐棣,草字毅夫,不敢请问高姓大名?” 五人之中,石越最是喜欢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子,见唐棣相问,心里暗叫一声“惭愧”,一面笑道:“过奖了。在下石越,草字子明。”他随口想了一个字,却不知道古人“名”与“字”大部分都是互相唤应的。好在众人被他窃来的王冕诗作所镇服,心中虽然觉得怪异,却都怕他引出个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典故,反显得自己无知,竟也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只是站起身来,恭谨地自我介绍。 年轻人相聚,又无阶级之分,彼此就很容易熟络。加上双方都有意结纳,没过多久,竟仿佛是多年不见的好友一般。 众人边喝边谈,酒过数巡,都是酒意微醺,唐棣因笑道:“子明方才一首《白梅》,拿去拜会欧阳公,也是座上之客。” 李敦敏也应和道:“便是去见大苏,也见得了。” 陈元凤却摇摇头,笑道:“学而优则仕,现在王相公执政,求贤若渴,进用新人,与其去见欧阳公、大苏,不如去见王相公。” 石越自是知道他们说的“欧阳公”、“大苏”、“王相公”,指的是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都是唐宋八大家中声名赫赫的人物。古人拿着诗作去见前辈,以求提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他们哪里知道石越不过是剽窃“后人”诗作为己用!虽然说王冕还要数百年才能出生,心中却也不能没有不安,怎么敢上唐宋八大家门上去欺世盗名?这时候听他们七嘴八舌地介绍,石越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众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因争持不下,李敦敏便向他笑道:“如何?子明,你可决定去见谁了吗?” 好在石越颇有急智,脑中灵光一现,想起陆游的名篇,暗道:“王冕的也用了,再借借陆游的,也无所谓了。”计议一定,便微微笑道:“数岁之前,在下也曾填过一阙《咏梅》,调寄……”一面说,一面起身,折下一枝白梅来,回转席中,轻击酒案,低声吟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他念到此句,忽然想起自己的遭遇,语气不免更加悲沉,顿了一下,方继续吟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无意苦争春。”唐棣重复了一句,叹道:“以子明的才华,我辈如荧虫望月,不料却恬退如此,无意功名,安于寂寞。可敬!可叹!” 陈元凤却颇不以为然,昂然说道:“大丈夫立于世间,当博取功名,名彪青史。生不得五鼎食,死亦要五鼎烹。子明才高如此,何苦效腐儒酸状,欲迎还拒?” 李敦敏见陈元凤言辞之间已近于无礼,生怕石越见怪,连忙笑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孔子主张进取,但也一样称赞隐士的高洁。我们来考进士,报效朝廷,是圣人认可的。子明洁身自爱,也是圣人所称赞的。” 石越本来也不甚介意,见李敦敏如此,不免笑道:“几位都是考进士的吗?” “正是。”陈元凤语气中颇有自傲之意。 石越读过史书,知道当时进士一科,最为荣耀,他们参加解试时,在有些地方,是五六十个人争夺一个,能得到此资格的,自然都有骄傲的本钱。但这些东西,对于石越来说,简直就是毫无意义——他到此时,对未来依然是一片迷惘,当下也只是淡淡一笑置之。 但是众人一旦开始了有关于进士考试的话题,却是人人关心,个个在意。柴贵谊便说道:“国朝进士科,惯例一直是试诗赋为主的,可是今年五月朝议要罢诗赋、明经诸科,专以经义、论、策来考试进士,议论纷纷未定,我曾听说是被苏直史阻止了。今岁,明经诸科未罢,而诗赋依然是进士科考试的内容,但废除诗赋的流言一直没有平息。我平日里思虑这事,却终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诸位的意见如何?” 他说到此事,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或说不会废,或说拿不准,一时间又开始争论不休。石越在旁静静听他们讨论,才知道柴贵谊说的“苏直史”就是苏轼。王安石变法本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石越也曾留意研究,这时候便细细回想,忽地想起《宋史》上苏轼那篇直斥王安石改革科举是“多事”的奏章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顿时清清楚楚摆在了他面前。忽然之间,石越竟有了一种“上帝”的感觉。 李敦敏对石越十分钦佩,因此便时时着意石越的神态,这时忽见他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心中一动,向石越笑道:“子明,依你的看法,究竟是会变,还是不会变?”众人见问到石越,立时也都安静下来,静静等待石越的判断。 石越却犹疑起来。他完全不知道如果贸然说破历史的玄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众人见石越既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只是望着手中的梅枝出神,更觉高深难测,竟是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打扰他的思绪。一直迟疑了十来分钟,石越手中的梅枝轻轻敲在了案上,“妈的,既然老天爷开我这么大一个玩笑,我还管什么后果不后果?”石越心里竟泛出一丝报复的快感,“除死无大事,我现在和死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老子偏要扰乱这段历史玩玩!” 他既然拿定了这玩世不恭的主意,便收敛心神,淡淡地朝众人一笑,缓缓说道:“这件事情我虽然知道,却不敢乱说。” 陈元凤大是不信,笑道:“朝廷尚未有决断,子明便说知道,便是也未必有这般本事吧?” 石越见他质疑,便微笑不语。 唐棣却诚恳地向石越说道:“子明,我相信你的确知道。若是方便说,便说;不方便,不说也无妨。” 李敦敏也点点头,笑道:“我也信得过你。” 柴氏兄弟却是将信将疑,不置可否。 石越本意不过是故弄玄虚,却不料唐棣与李敦敏如此信任,心下也不禁感动。他朝二人微微点头答谢,望着陈元凤笑道:“对于天道的体悟,各人有各人的方法。我不敢和周、邵二位先生相提并论,但是我却可以清楚地知道,明年春闱,一如旧法,然而殿试却要废诗赋,只试策论。” 石越如此断然的判断,顿时让众人都面面相觑。 陈元凤心中不信,略带嘲讽地笑道:“朝议已定,子明却口出惊人之谈!王相公执政,久欲改革科举,若说最终变革,也是平常,但是焉有省试如旧,反倒只变殿试之理?我观子明诗词,可比大苏,不料又精通河洛之学,真是能者无所不能。想必家学渊源,敢问子明是何方人士?” 提起这个“何方人士”,石越就不禁起了自伤之心,黯然良久,才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两天之前突然出现在汴京城南六十里的一块农田,自己的出身来历,父母妻儿竟是全不记得了……” 众人听到这样奇异之事,无不瞠目结舌。陈元凤根本就不相信,只以为石越要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世,便连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觉得匪夷所思。惟有唐棣同情地走到石越身边,递过一杯酒去,恳切地劝慰道:“子明不必伤怀,你的装束天下少有,凭着这身装束,未必不能打听到你的家乡与高堂,况且你才学非凡,令府上毕竟不能是无名之辈。来,喝了此杯,大丈夫不可灰心丧气。” 石越见唐棣如此,心里更觉感动。只是自己的来历,既说不得,说出来人家也不信,不得不装糊涂。想到父母朋友,伤心之处,便有借酒浇愁之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说道:“我方才所说之事,信与不信,任凭诸位。只是我泄露天机,罪过非浅,还盼诸君不要外泄,否则于你们也是祸非福。” “我等理会得。”李敦敏郑重点头,温声说道,“子明,我相信你。” 一股暖意从石越的胸中升起。想起这些真挚的信任与友谊,想起再也无望回到亲人身边,想起自己飘零在另一个时空的孤寂……借着几分酒意,石越拿起手中的梅枝,轻击酒瓮,沉声吟道:“玉楼十二春寒侧,楼角何人吹玉笛。天津桥上旧曾听,三十六宫秋草碧。昭华人去无消息,江上青山空晚色。一声落尽短亭花,无数行人归未得。” 这词虽然不是应景之作,但是石越自怀身世,别有怀抱,自他吟来,则尽是悲怆之意,特别是念到“无数行人归未得”这一句之时,更是反复长吟,让人闻之心伤。 唐棣等人虽然从未听过这首《玉楼春》,而且石越往往是吟词而非唱词,颇显奇异,但是听石越吟到伤心之处,却也一样为之动容。便是连陈元凤,也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石越了…… <hr /> 注释: 第三节 这一年的冬天,是石越永生也不能忘记的。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气!在没有温室效应、自然环境没有被破坏的古代,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甚至可能觉得不习惯。 那日在相国寺结识唐棣等人,石越醉醺醺地被众人扶回客栈休息,众人见他才华出众,心里都以为此人将来必成大器,此时落难,不免纷纷想要解囊相助,却被唐棣全部拒绝了。唐家是蜀中豪商,祖上曾是交子的发起人之一,唐棣更是家中的长房长孙,因为宋代科举并不歧视商人,唐家便让唐棣着意进取,博取功名,他来京参加省试,他父亲唐甘楚早已下令唐家在京商号银钱,任他支取,若非他喜欢客栈中参加省试的读书人多,方便呼朋唤友,早就在京师买下房子了。此时要资助一个石越,自是不劳他人费心。石越心里感激,嘴上却无半句感谢的话,唐棣固然不以为意,便是那陈元凤等人,也以为是石越对钱财之物看得甚轻,因此并不特别在意。 之后八九天里,石越平日里便随着唐棣等人一起游学,他们探讨经义的时候,他便在旁边静听,偶尔忽有惊人之论,便引得众人佩服不已。但众人若要和他探讨,他却只笑不答,过不久众人都知道他的习惯,以为他生性不爱多言,便不再纠缠。却不知道石越虽然国学功底不错,却终是怕言多必失,因此格外慎重。更何况石越也自知古今发音虽然有别,在别人看来,自己发音怪异,更不愿意启人疑窦,因此凡事皆以谨慎为先,只是加意了解、学习当时的风俗习惯,特别是学习开封官话。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不用多久,他说出来的开封官话也算有模有样了。 这天连日大雪之后金乌初现,汴京城里行人增多,更觉繁华。因为唐棣约了去会客,石越便赶大早起来,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圆领窄袖葛衣,因为没有长发,便只戴了个方巾帽。北宋的衣装以简约自然为尚,并不太合石越的审美眼光。若依他之意,这些衣服全需改良,不过此时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哪能够挑三拣四呢?石越哑然失笑,暗自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快步走了出去。 唐棣和李敦敏、柴氏兄弟早就在客栈大堂里等候,见他出来,唐棣立即大声笑道:“子明,今日难得天公作美,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石越见柴氏兄弟在旁微笑摇头,也不知唐棣闹什么玄虚,正待回答,早被唐棣一把拉住,带到客栈外面的马车上,听车夫“驾”的一声,马车绝尘而去。 唐棣似乎心情很好,在马车里不停地打着节拍,摇头晃脑地哼着坊间流行的词曲,柴氏兄弟与李敦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石越问去什么地方,众人却只是微笑不答。跑得一阵,石越嫌气闷,就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这地方却是前几天来过的,原来是到了潘楼街附近。马车在潘楼街一带的巷子里穿行,几乎和逛迷宫差不多。石越估摸着跑了四十分钟左右,马车终于在一座宅子前停住。未及停稳,唐棣就拉着石越跳下马车,也不通传,便径自闯了进去,李敦敏与柴氏兄弟也跟了进来。 进得大门,才知道是好大的一座宅院。整个院子地域宽敞,占地四亩有余,院子里高槐古柳,更有森森古柏掩映,各种各样的花木点缀其中,枝头上尚挂着一层层积雪,愈发显得是银装素裹。院子是四合院、三进房,全宅房间共计三十三间,合“三十三天”之数。后花园非常幽雅,一个半亩的池塘,护岸有桃树,池塘中有水榭,一道拱桥搭在水榭与池岸之间,桥下种满了荷花。此时虽然是冬天,荷叶早已枯败,但其规模可见。 石越此时虽不能尽知这座宅院的妙处,但仅从前院的森森古柏中,亦能知道这院子的规模与历史了。这样一座位于京城繁华的商业区潘楼街附近的院子,虽然并未逾制,但如非十分富裕的家庭,也绝对不可能置得起。看着唐棣旁若无人的样子,进进出出的家人不仅无人出来阻止,反而一个个眼角带笑,石越已知道此家主人和唐棣渊源不浅。果然,才进中门,就听见唐棣大呼小叫:“贵客来了,主人家快来迎接。” 话音刚落,院中就有人笑道:“唐毅夫又是什么贵客了?”声音清朗洪量,一听便知是个少年公子。又有一小女孩又清又脆地笑道:“表哥也太狡猾,这房子置了一个多月,他就不管不问,现在倒想来做‘贵客’了……” 便在说话间,唐棣带着石越走进了中进的客厅里。客厅上首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和一个十三四岁左右小女孩站在下首相陪——显然就是刚才说话的两位,两旁还侍立着一群家人奴婢。小女孩子不料有生人进来,轻轻啐一了声“好唐棣”,赶忙避入内堂。石越愕然不解:大户人家的女孩,怎么这样没有礼貌?待见李敦敏与柴氏兄弟慌忙赔罪,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古时候女孩子,也是不能随便见外人的,想通此节,自己也不由觉得好笑。 两个中年人见有外人进来,也连忙站起身来,抱拳道:“不知有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伏乞见谅。” 众人赶忙抱拳还礼,答道:“来得孟浪,晚辈们还要请长者见谅才是。” 青年男子却在旁边笑道:“若果是孟浪,也是唐毅夫的罪过,与他人无干。”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石越游目四顾,却见那个青年男子生得剑眉星目,甚是俊朗。两个中年人一个是刀削脸,一双眸子精光四溢,留着短短的胡子;一个长得甚胖,脸上带着弥陀佛式的笑容,小小的眼睛里,一不小心便会流露出狡狯的目光。石越与他四目相交,立时便移了开来,转过头去寻唐棣。 唐棣此时早已跪倒在地,又惊又喜地朝两个中年人叩头,口里说道:“给舅舅、二叔请安。”又向那个胖子说道:“二叔,你怎么来汴京了?” 胖子眯着眼睛笑道:“快起来吧。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没法没天的飞天狐狸,你来汴京,家里上上下下都放心不下,正好有一批货发到汴京来卖,你爹就让我亲自来了。”唐棣笑着起了身,回道:“二叔想来汴京城这繁华之地,倒扯上我了。我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吗?况且有舅舅他们在,哪有什么放心不下呀!” 青年男子不住地拿眼打量石越等人,见唐棣先拉起家常来,便取笑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唐毅夫也太过失礼了,竟把客人冷落在一边。”一面请石越等人落座,招呼家人上茶。 唐棣侧过头笑道:“偏你桑充国想得周全。”一面敛容向两个中年人说道:“这四位是孩儿新结识的朋友。石越石子明、李敦敏李修文——这两位是柴氏昆仲,舅舅却是见过的。” 李敦敏与柴氏兄弟连忙起身行礼,石越也亦步亦趋,学着和他们一起行礼拜见。那两个中年人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倒是青年男子见石越等人尽皆年纪相仿,显得非常的高兴。 原来这家主人叫做桑俞楚,便是那个刀削脸,他是唐棣的亲舅舅。这桑俞楚已过不惑,膝下仅有一儿一女,哥哥叫桑充国,字长卿,今年二十;妹妹叫桑梓儿,不过十三岁,生得冰雪聪明,最得长辈宠爱。桑家祖籍便是汴京,五代时契丹入侵,开封沦陷,避战乱迁到川峡路,数代经营,靠经商起家,颇蓄家底,只是数代单传,人丁不旺。因桑充国弃商学文,桑家以为汴京人文荟萃,于桑充国发展有利,遂举家从成都迁回汴京,这也就是一个月前的事情。唐棣这次带石越来此,却是想把石越介绍给表弟桑充国。不料却碰上他二叔唐甘南相从来京。唐家人丁众多,唐棣之父唐甘楚虽然是族长,掌握唐家大部分生意的,却是人称“笑面狐狸”的唐甘南。 双方再次叙了宾主之位,唐棣与桑充国因有长辈在场,却只能站立侍候。桑俞楚与唐甘南都是商人出身,与石越等人寒暄几句,便不再说话,由着桑充国与唐棣陪四人谈天说地,二人只是静听。 唐棣想起来意,对桑充国笑道:“长卿,我这次来,便是特意为把子明介绍给你。你常说想拜在大苏门下,依我看来,若能拜在子明门下,也未必逊过大苏多少。”因大夸石越诗词文章如何出色,学问如何优异。李敦敏与柴氏兄弟对石越本就佩服,也在旁齐声夸赞。把石越闹了个措手不及,慌得连说“不敢”。 桑充国虽未参加这次的省试,但文名更在唐棣之上。当时别说川峡,北至契丹,西至西夏,南至大理,东至高丽,天下都公认苏轼文章第一。苏轼的文章在大宋写出来,不到一个月,契丹的贵人手中就有了抄本。唐棣夸耀过甚,连桑俞楚与唐甘南,都觉得不可思议,桑充国更难相信。 他有心要考较石越一番,便想找个由头,眼珠子转得几转,计上心来,笑道:“今天贵客盈门,仓促间没什么好助兴的,前几日我在碧月轩听到一个歌妓唤作云儿的,曲子唱得极好,尤其柳三变的长短句,自她唱来,尽得其妙。莫若去将她请来,也好助兴。” 众人齐声笑道:“此议甚妙。” 桑充国见众人答应,便笑嘻嘻叫过管家来福,在他耳边吩咐数句。原来那个叫云儿的歌妓,全名却是楚云儿。因为“楚”字于桑充国犯讳,却不便说出来,只得委婉再向管家说明。 石越对这些声色犬马之事,却并无多大兴趣。他十分好奇宋朝富家家居陈设装饰,便细细打量这客厅的布置。举目所及,跃入眼帘的却是一幅人物工笔画,画的是一个女孩子在梅花前弄笛。他知道宋代山水画比仕女画更加流行,这时候见到一幅工笔仕女图,更加好奇,也不懂得要告罪,就慢慢走到那幅画之前欣赏起来。李敦敏与柴氏兄弟对于石越的“失礼”,已是见惯不怪,只得相顾苦笑。桑充国微微摇头,用嘲讽的眼神望着唐棣,唐棣连忙轻声介绍石越的来历。桑充国见他说得如此离奇,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之心,便走到石越身后,笑道:“石兄想必精于丹青,却不知这幅画如何?可能入得法眼?” 石越正在心里摹画这幅花下弄笛图,忽然间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几乎吓了一跳。当下不假思索地回道:“这幅画画得不错,不过是女子手笔。” 桑充国微微点头,这幅画本就是他妹妹桑梓儿所画。桑梓儿小孩脾气,硬要挂在客厅,又吩咐在外面侍候的奴婢记住往来之人的评价,转告于她。这件事情,府上知道的人也不太多。石越能说破来历,虽然未足为奇,但也足见有高明之处。他正待再问,又听石越说道:“这幅画可以配一首词的。” “子明是说在画上题词吗?”李敦敏兴趣盎然地凑了上来。宋代并没有画上题诗的习惯。 石越习惯性地耸耸肩,笑道:“在不在画上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诗画相得。” 桑充国眉毛一挑,似笑不笑地说道:“便请石兄赐词一阕如何?”他存心要借机试试石越的本事。 石越摇摇头,苦笑道:“我的字写得太差,不敢毁了这幅好画。” 桑充国笑道:“石兄何必过谦。若不愿意赐墨宝,何妨口占一首?” 这时除了桑俞楚与唐甘南还在那里喝茶,众人都围了上来。石越心中哭笑不得,他从小背诗词古文,记下的诗词,起码有数千首,本来在现代是无用之学,不料在此时派上了用场——欺世盗名,百试不爽。可他却也无意故意卖弄。此时迫于无奈,只得略略沉吟,想起李清照悼念亡夫的《孤雁儿》,便占为己有,开口吟道:“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烟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里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众人听他吟来,词中点点滴滴相思之意,真让人肝肠寸断,与这画中之景,也颇为契合。顿时引得众人齐声感叹,桑充国也大为叹服,赞道:“男子能把女儿心思写得这般细致入微,便是柳三变,亦有所不能,果然是佳作。难得又有如此快才!便是二苏填词,也是要修改的,石兄之词,细细想来,竟不能改一字。”又诚恳地说道:“以石兄之才,取功名如探囊取物,可惜却错过了今科。” 石越心中苦笑不已。盗用“后人”诗词,偶一为之,不过一笑而已,做得多了,却难免有一种罪恶感,实在并非所愿。只是想到这也是自己在古代立足最好的办法,也就只好继续做下去了。当下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悠悠说道:“诗赋之学,于国于家,并无半点用处,不学也罢了。况且过了今科,进士科就要罢诗赋、帖经、墨义。从这科开始,殿试更要专试策论——这诗赋之学,渐渐不再为国家取材之绳了。” 柴氏兄弟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只是无由相问,这时石越忽然主动提起,柴贵谊便先忍不住,道:“自从今年二月以王安石相公为参知政事,创办置制三司条例司、议行新法起,六月御史中丞罢,七月立淮、浙、江、湖六路均输法,八月御史台十数名御史皆以论新法被罢——如今正是国家改革变法之时,石兄又说进士科将罢诗赋,想来这也是新法的一部分?只是我听说庆历年间也曾罢过诗赋,不久却又恢复了旧制,罢诗赋到底是于国家有利还是有害呢?” 柴氏兄弟是土生土长的蜀人,受蜀派影响,多有倾向佛老宿命之说,因此他们也更容易相信石越的神秘主义论调。他们此时想进一步了解的,倒不是废不废除考试诗赋,而是罢诗赋的利弊以及与时局的关联,了解这些,有利于他们把握政治脉搏,在省试时交一份让执政大臣满意的答卷。 石越见他把一年内朝廷发生的大事说得丝毫不爽,不由笑道:“我一介布衣,不敢妄言朝政得失。这里都是自己人,而罢诗赋的事不久就要公布了,故才敢无所顾忌,亦不过是希望诸兄能早做准备。至于别的,则非所宜言了。” 不料柴贵谊提到均输法,却勾起了唐甘南的牢骚,他忍不住冷笑道:“均输均输,官府来做生意,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老百姓可就惨了。我们西南的还好一点,东南那边最倒霉。”唐棣没想到唐甘南竟然敢指责朝政,想是怨气实深,连忙笑道:“咱家以后少囤些货物居奇便是了。这均输法是官家增加收入的良方,不见的是坏法。”唐甘南顿时醒悟,连忙打了个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反正生意还得做。” 石越心中一动,走了过来,向唐甘南问道:“不知二叔做的是什么生意?” 唐甘南怔了一怔,他不知道石越因为和唐棣平辈论交,按现代人的习惯,便跟着唐棣叫他二叔。见石越叫得如此亲热,不由得一怔,不过转过念来,也觉亲热,便笑道:“无非是蜀锦、陶瓷、丝绸、木材之类,有时候也卖点美酒茶叶,不过那却是朝廷管得严的物品。” 石越又问道:“可曾贩卖棉布?”唐甘南奇道:“棉布?棉布产量不大,做工繁琐,利润又少,远不如丝绸绢缎——贤侄却为何对此感兴趣?”石越摇摇头,没有回答,静静思忖了一会儿,又问道:“二叔可知道棉布织成的工艺?”唐棣等人见石越居然和唐甘南谈起什么棉布来,无不莫名其妙,只有桑俞楚却觉得蛮有意思,忍不住插口说道:“岂有不知之理!我姐夫没做过棉布生意,我却是做过。我曾亲眼见那些织户做过这些事情:凡要织成一匹棉布,首先得脱棉籽,但棉籽生于棉桃内部,并不好剥,或用手剥,或用铁筋碾去,然无论用哪种方法,织户辛苦一天,收获却甚有限。大量的棉花堆积,要花费无数的人力来脱棉籽,故此这棉布之成,最先一件事就要花这许多的人力。其后无论是弹棉花,还是纺成棉纱,都是极为耗时耗力。而棉布的利润又远远比不上丝绢,故此我大宋境内,做棉布的织户甚少,也就是福建、岭南、崖州有人靠此谋生。”石越见他说得明白,不由连连点头,唐棣等人却恍如在听天方夜谭。 “如果有人能够使得棉纺的过程变得简单,并且可以大批的生产,以桑伯父和唐二叔看来,这棉布的利润又能当几何呢?”石越似乎是随口问道。二人眼睛一亮,异口同声道:“真能如此,利润不可限量。”说完,桑俞楚叹了口气,道:“这又谈何容易?”唐甘南却嬉笑问道:“莫非贤侄有办法?” 石越正要回答,桑充国却已不耐烦了,本来他以为石越不过是喜欢博物,谈些民间纺织之事,当做趣谈显示自己的渊博,不料看这光景,竟然真的讨论起生意的事情来了。他忍不住出言讽刺道:“君子言义不言利,以石兄之才,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这孔方兄如此看重?”他这一句话虽然有点无礼,却也说出了唐棣等人的心里话,众人默不作声,都想看石越如何辩解。 石越看了桑充国一眼,淡淡地说道:“桑兄只怕读书有些地方没有读到,我和令尊及唐二叔言利,却正是受孔子之教。” 桑充国冷笑道:“那倒要请教了,石兄莫非是想要发千古之覆?” 石越也不生气,淡然道:“那倒不敢。桑兄遍读经典,如果在下说孔子一生追求者其实就是个‘仁’字,想必你不会反对吧?” 柴贵谊忍不住答道:“石兄所言极是,不过依在下之见,还有一个‘礼’字。”众人都点头称是。 “这个‘礼’字,其实不过是孔子为了达成仁道而采取的方法,以孔子本意而言,倒不会死守着礼字不放。否则的话,当时周天子尚在,孔子何故却要去游说各国?而公羊又为何会有经权之说?经,即是守礼;权,即是变礼。而什么样的情况下允许有权变呢?关键就在于是不是合乎仁道。”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点头称是。桑充国脸色稍霁,追问道:“这仁道和言利,又有何关系?” “什么是仁道?仁者爱人。所以爱人者为仁。如果有一个人,他行事能给百姓带来福祉,让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变得富足,这就是仁道了。桑兄说君子不言利,可忘了还有一句话:公利可言!周公之后,孔圣最看重管子。可管子是言利的,管子经商而使齐国富强,让华夏的百姓免受夷狄之困。这个功绩,已经让他接近于仁道了,所以言不言利,孔子是不反对的。孔子反对的,不过是那些于国于民无用的追求利益的行为!”石越顾视众人,慷慨陈词,“在下与令尊、唐二叔所言的棉纱之术,便是于国计民生大有益处的。百姓生活,最基本的是两件事情,一为食,一为衣。倘若棉纱棉布能大行于世,那么一来百姓可以穿得更好,温饱足方可言礼义;二来棉布可以销于外国,国家为中厘税,可以补充国用;三来许多百姓可以赖此养家糊口;四来自己也能挣一大笔钱,从而有能力为百姓做更有益的事情。难道这样的事情孔子也会反对吗?” 这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众人哑口无言。桑俞楚更是目瞪口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经商挣钱居然还有这么美妙的理由!只有唐甘南暗暗警惕:什么事情都能用大道理来掩饰的人,是绝对不可轻视的。 石越似乎意犹未尽,又挥动双手,朗声说道:“在下虽然不才,却不敢忘孔圣之教,一生的信念,就是希望天下的百姓,能够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普天之下,没有人因为没有饭吃而饿死,没有人因为没衣穿而冻死。生病的人可以得到医治,年老孤寡和年幼无依的人可以得到照顾,所有的小孩子都可以进学校读书学礼义,即便是蛮夷,也可以受到孔孟之道的教化。我以为只有这样,才是一个真正的仁者所追求的目标。” “若能如此,要周礼何用?尧舜之世也比不上。只是要实现起来谈何容易?”唐棣感叹道。众人都点头称是。石越的几句话所勾勒的社会,实在是孟子以来多少儒生心中的理想社会。 唐甘南却不相信石越会有什么诚心去追求三皇五帝之治,不过他也绝对不敢公开质疑石越的诚意。读书人的脑袋一般容易被烧坏,特别是年轻的读书人,这个道理他非常明白,才不会去自讨没趣。况且石越把他们做生意说得这么高尚,有助于提高他们这些父辈在儿侄心中的地位,以后碰上一些酸儒,也正好用来扬眉吐气一下,从这方面来说,他还是蛮喜欢石越的。 石越本来只是想找个理由对付一下桑充国,自己也不料居然会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到最后,竟然似乎连自己也开始相信那就是自己的理想了。这时候听到唐棣说“谈何容易”,便准备对他说一番“世上事有难易乎”之类的大道理,却听身后一个娇美的声音说道:“这位公子有如此大志,奴家不才,也要替天下的苦命人谢谢这位公子。” 众人齐齐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却见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站在门口深深一福,身后站着两个丫环打扮的女孩子,也跟着在施礼。从石越的眼光看来,这个女孩甚是漂亮,双十年华,穿着棕黄色貂皮大衣,深绛色的缎面窄脚裤,身材婀娜多姿。清秀的脸蛋上,眉如细黛,眼似晶珠,神韵清雅如水,显然是来自江南水乡。 这个女子就是楚云儿。碧月轩就在潘楼街,离桑宅倒不太远,所以用不了多久就到了。她来之时众人正谈得起劲,便不敢打扰,只好在门檐下候着,直到听了石越那番高论,心有所感,才忍不住说了那些话。大宋立国百余年,虽然号称“无事”,但实际上河灾、旱灾、地震,从来没有断过,虽然朝廷也尽力救济灾民,但一方面是天灾,一方面是豪强的兼并,小民也有苦不堪言之处,卖儿卖女的事情,时有发生。楚云儿本就是小时候因为地方豪强的兼并,家里不得已把她卖了,辗转流入青楼的。因老鸨见她天姿聪颖,便打小在她身上下了功夫,请人教她琴棋书画、诗赋文章,到了十六岁上,便出来卖艺,几年来艳名播于汴京。虽然谈不上几大名妓之一,却也是有不少的词人才子来捧场,称得上碧月轩的台柱子之一。她在风尘中数年,见过无数的读书人,有些人还是朝廷的大臣,但是等而上者,就谈些诗赋文章,等而下者,便是声色犬马,哪怕是嘴面上,也从没有如石越这般能念念以百姓为重的。虽然阅历甚多,让她知道看人重要的是看他做什么而不是说什么,但是对于这种愿为自己从未听说过的理想世界而努力的人,也是很让她感动的。 这时候她见众人打量她,又是盈盈一拜,莺声说道:“奴家云儿,给各位老爷、公子请安。方才失礼,还请见谅则个。”众人听得心神都忍不住一荡,饶是桑俞楚生性严厉,脸上也忍不住泛出一丝微笑,温声说道:“不必多礼。”他生平从未对歌妓客气说过话,这时说来,语气颇显别扭。桑充国又叫人给楚云儿看了座。 楚云儿刚刚谢了罪坐下,柴贵谊便笑道:“久闻碧月轩的云姑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兼有三绝:琵琶、柳词、书法,不料今日有缘得见。” 楚云儿朝柴贵谊遥施一礼,却悄悄地望了石越一眼,才说道:“这位公子谬赞了。雕虫小技,不登大雅之堂。奴家就弹一曲《清平乐》,给诸位助助兴,祝主人家身体安康,财源广进;祝各位公子科场得意,平步青云。”她是久经风尘的人了,一眼就看出这里主人和这些年轻人的身份,故此祝愿得十分得体。 唐棣本不太喜欢声色犬马的事情,此时见楚云儿说话十分得体,长得又很可人,也不由凑着兴说道:“可是那‘繁花锦烂’的《清平乐》?” 楚云儿笑了笑,抿着小嘴说道:“是‘金风细细’的《清平乐》。” 李敦敏奇道:“都说云姑娘最喜欢柳永,柳词唱的也最好,为何不唱柳词反唱晏相的长短句?”这“繁花锦烂”是柳永填的,而“金风细细”却是晏殊填的,都是当时出了名的曲子,所以唐棣和李敦敏有此一问。 楚云儿浅笑道:“柳屯田的词多了些忧郁与悲伤,不合此情此景,所以奴家不敢唱。晏相公的词自有一种富贵典雅之态,正合乎主人家的身份与各位公子的气质,奴家擅作主张,欲选这一曲。”她拿桑家和晏殊这个太平宰相相比,自然也是有夸饰之意的。 众人见她这样说,心里都暗赞这个女孩子心思玲珑,便一起哄然叫好。 楚云儿轻调琴弦,曼声唱道:“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随楚云儿来的两个侍女亦各自拿着乐器伴奏和声,一时间整个屋子都荡漾着楚云儿动人的歌声,这个屋子里的人们,几乎心神俱醉——这也是石越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古代士族富家的莺歌燕舞。 <hr /> 注释: 第四节 自石越那一日去桑府之后,汴京城便没有再下雪,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虽然这一年的冬天才开始,但是挂在屋檐上的冰棱已慢慢消融,只有在屋脊两旁的瓦缝里和墙角树根之下,还能看到积雪的痕迹。汴京城也慢慢恢复了平日的热闹。 石越和唐棣一道被唐甘南和桑俞楚留在了桑宅。久经世故的桑俞楚敏锐地觉察到石越的不同寻常,对石越刻意的百般笼络。在唐甘南的建议下,在各处里甲、衙门上下打点一番之后,石越以桑家远房亲戚的名义,把户口落在了桑家。 平日里,石越便和唐棣、桑充国住在一起,互相学习,谈些诗词文章、经义史论之类。石越的国学功底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他与二人交谈会文,信手拈来前人卓见,对于唐棣、桑充国而言,就是发前人所未发的真知灼见。二人对于石越的学问,也就愈发的佩服了,便是李敦敏、柴氏兄弟,也颇愿意来桑府亲近石越。 不过唐棣的本性却是喜欢游玩,石越虽然沉稳好静,但交了唐棣这个朋友,却也免不了要和他出去游玩会友。只有桑充国一门心思闭门苦读,平日里除了和石越谈学问之外,便不太爱出门交游,有时甚至连书房都不太肯离开。这种古代儒生的典型学习方法,让石越看得目瞪口呆,又不免要摇头叹息,不太明白这些人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不过桑充国生性聪悟,石越讲什么,他总是比唐棣更易于领会,且颇能举一反三,石越也非常喜欢和他交谈。 如此日复一日,石越的生活终于慢慢稳定下来。开始的时候,石越还会天天在梦中回忆现代世界,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梦,也渐渐稀少了。他生活着的世界,却是一日比一日真实。石越也曾和唐棣一起去过他出现的地方探访究竟,但是往返数次,却终于是一无所获,慢慢的石越也就死心,不再去想自己是为什么回到了古代,有什么办法可以回去这样的问题了。 这个时候,石越在心里面却有了另一种别扭的感觉——他无法接受长时间寄人篱下的生活。虽然桑家大大小小都把他当成自己家里人一样,甚至连月例银钱都是仿照桑充国的标准给的,而唐甘南更是对他特别亲切。但是作为一个受独立精神影响的现代人,他心里总是有一种希望能够早日自立,真正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想法。远在和唐甘南、桑俞楚谈论棉布的那一天,他心中就有过这种念头。 石越读过王祯的《农书》、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什么花机、腰机,什么赶、弹、纺,黄道婆以来的纺纱机他至今犹有深刻的印象;此外,还有英国的珍妮纺纱机。如果他能将样图摹画出来,再有能工巧匠试制,也许珍妮纺纱机尚有难度,但是中国元代以后的纺纱技术提前问世,绝不会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些技术的问世,应当可以给他带来可观的收入。 但是石越一直迟疑不决,桑家、唐家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在这个士大夫重义轻利的时代,要求用技术参股的方式与两家合作,会不会为人所不齿?石越完全没有把握,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和公元二十一世纪并不相同。 他既然不说,桑俞楚与唐甘南更是绝口不提当日之事,唐棣就更不会花心思去记这些事情了。 第五节 参加进士考试的举人们,在考前与考后的一段时间内,四处交游,结交同年参加考试的朋友,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他们将来政治人脉的基础。因此唐棣有数不清的聚会要参加,而他总是喜欢拉上石越一起去,和李敦敏等人一起吹嘘自己有一个多么优秀的朋友。 石越总是勉为其难地参加这种聚会,每次宴会,他都要有几首新诗、新词问世,虽然席间的歌妓,因为这个原因,对他也格外的青睐;而且随着宴会的增多,他的“才名”也越来越大,但是他依然不太喜欢这些宴会。 “又是一次无聊的聚会。王安石的青苗法也应当颁行了吧?”石越扶着烂醉如泥的唐棣爬上马车的时候,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月亮,暗暗叹了一口气,一面不停地笑着和从身边走过的半醉的举子们说着“告辞”。 “见识了这么多的举子……刚才那个叶祖洽的,文章骈四骊六花团锦簇,可是人品却……他连王安石都不认识,却把王安石吹捧成了孔子再生,这倒也罢了,最过分的竟是把吕惠卿说成是颜回……”想起这些,石越不禁有点作呕。这些聚会让石越感到无比的失望,历史书中都说宋代是培养了士大夫气节的时代,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出淤泥而不染的周敦颐,以天下为己任的程颢……“这些人都在哪里?为什么我看到的全是一幅文恬武嬉的景象?”一面看了一眼在身边酣睡的唐棣,石越轻声对马车夫吩咐道:“慢点走。” “唐宋八大家的古文运动,有人甚至说是中国古代的文艺复兴。现在王安石、苏轼、欧阳修都在人世,可是在他们影响下的士子却是纵情于声色犬马,有谁曾想过燕云沦于敌手,朝廷要兄事契丹?有谁曾想过黄河改道决堤,许多的百姓困苦不堪?这些寄托着这个时代希望的读书人,关心的却是诗词小调、歌妓舞女,求的是一个美好的前程!”石越越想越愤怒。宋代是一个美好的时代,有唐棣与桑家对他无私的帮助,有楚云儿那动听的宋词,有毫无污染的天空……然而来自千年之后的石越,对于这个世界的走向有着宿命的了解。这一切都将毁于蛮族的洗劫!为时不远! “是这些人把这个可爱的世界与文明推向了她的末日!”石越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为什么如此激动。“在汉代的时候,仅仅因为汉高祖被匈奴围困在白登,人们就可以用几十年的时间来忍辱负重,最后终于打败自己的敌人,赢得了历史对它的挑战。但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是不可能赢得新一轮的挑战了!” 马车缓缓地在汴京的街道上跑过,市井中喧哗的声音不断传入车中,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繁华的夜市呀!石越向车外扫了一眼,路边一株大树根下的积雪赫然入目,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大雪天,暗暗叹了口气,忽然脑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那是自己在戴楼门下咏诗的情景,那一句诗“终叫河山颜色变!”——终叫河山颜色变?自己能有这个能力吗? 石越自失地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一个被错误地投放到这个时空的过客罢了。凭一个人的力量,岂能转动巨大的历史转轮?这个时代人杰辈出,王安石、司马光、苏轼,哪一个又是泛泛之辈?就算是吕惠卿,也是无比聪明的人。想要改变这个时代的命运,自己就不得不去与这些人交手,这算不算是自不量力?”石越自嘲地反问道。 “也许我不过就是一个旁观者,上天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为的就是冷眼旁观她的灭亡。”石越自言自语。唐棣在梦中喃喃说道:“请……请君、君暂、暂上凌烟阁;若……若个书生万、万户侯。”显是还在梦中和别人谈诗。石越微微笑道:“是啊,凌烟阁上,又有几个书生呢?自己归根到底,不过也只是一个书生罢了。”石越忽地又想起大相国寺大雄宝殿释迦牟尼那亘古不变的微笑——不知道佛祖能不能给我答案? 正在暗自想着心事,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叫喊:“算命,祖传神算,铁嘴判富贵,一课十文钱,不准不要钱……”石越掀开帘子,向车外觑去,一个算命先生举着幡子从对面走来,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石越触动心事,连忙对车夫说道:“且停一下。”跳下车来,快步走到算命先生跟前,笑道:“先生,请帮我算一课。” 算命先生立即满脸堆笑,更无半点神仙风范,笑道:“公子是看手相还是测字,定是想算明春的春闱吧?”他看石越的打扮,便道是个书生,要算命决疑,这个时节,多半是为了功名。他这推算本也不算错,可惜碰上石越却差得太远。 石越见他神色,听他言语,心里头已是凉了半截,便不肯再让他算,只道:“我不测字也不看相,你这里有签抽没有?我抽个签,卦金照给。”心道:“我诚心向上天问卦,免得为你所误要紧。” 算命先生忙不迭地点头,道:“有的,有的。”一面恭恭敬敬从行头里捧出一个竹筒来。石越要了一炷香,向天拜了几拜,心里暗祷:“石越今日诚心向上天诸神祷告,我平素不信神不信命,你们把我放到这个世界来,我也不敢怪你们。倘若你们有灵,那么就给我一个指示,告诉我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若是没灵,就随便给个不着边际的答案好了。”他也不管这祷词是不是有点不伦不类,说完了,望空拜了几拜,接过竹筒摇了几下,就有一枝签掉到地上。 石越捡起来一看,却是两句诗:“亦予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识得这是屈子《离骚》中的名句,反复轻诵,暗暗思忖道:这真的是上天给我的暗示吗?决疑决疑,似乎越决越疑。一时间竟然痴在那里了。 算命先生却以为石越抽了只坏签,连忙涎笑着在旁边劝解道:“天命者可以因人事而改,上天不过是给我们凡人一个警示而已。易经易经,易就是变换,若能尽事功,虽然起初是不好的,也可能变好;若不尽事功,便是上上之签,最终也可能不成……”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石越正没理会处,见他在旁边多嘴,倒也好笑,说道:“多谢你了。”摸了十文钱给他,也不理他在后面千恩万谢的,转身便向马车走去。刚迈开步子,便觉一阵疾风扑面而来,只听到“吁”的一声,一辆马车堪堪停在他前面,险些把他撞倒。石越惊得直愣愣地站在当地,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他正想看看到底是谁家的马车这么没规矩,那辆马车上绿布车帘早已掀开,一张熟悉的面孔跃入眼帘,竟是碧月轩的歌妓楚云儿。 楚云儿见是石越,也不由怔住了,半晌方回过神来,在车上施了一礼,盈盈说道:“石公子别来无恙,奴家有礼了——方才多有得罪,伏乞勿怪。” 石越纵有万千火气,碰上这么一个娇滴滴的人也发不出来,何况又是故识,也只得改颜笑道:“无妨。不料今日邂逅姑娘。” 楚云儿显得对石越颇有好感,却又不敢正眼看他,低着头轻声说道:“这里不是谈话之所,不知石公子是否可以赏脸光临碧月轩?” 石越看了自己的马车一眼,他既不愿意放开唐棣不管,又因心事重重,不想马上回桑府,便笑道:“今日在下有所不便,如果姑娘不嫌弃的话,这旁边就是酒楼,就由在下做东,请姑娘一叙。” 楚云儿心里怦怦直跳,生怕被他拒绝,想自己在风尘中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拒绝自己,也从来不在乎有人拒绝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此时听见石越相邀,脸立时红了,轻声说道:“不敢,公子请。” 二人就在路边的酒楼上要了间雅座——其实便是用屏风隔开的一个个单间,正好临街而坐,从楼上望下来,可以看到潘楼街的夜景,虽然比不上现代都市的不夜城,但也是灯火通明,另有一种味道。 石越自上楼来,一直有郁郁之色,此刻虽有美人在畔、醇酿在手,然而终究是不能快乐。又想起那签上的两句诗,不禁喃喃自语道:“亦予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对着楚云儿,竟是视而不见,只是一举手一仰脖,便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楚云儿是见惯世情的人,见这光景,岂有不知眼前这位翩翩公子其实有着满腹的心事?她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脸上却装出淡然之色,笑道:“屈大夫这句诗,是说只要是我们认为是对的事情,就应当九死无悔地去追求,这是屈子的一种志士情怀——为这句诗,的确可以浮一大白的。”当下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石越凝视她半晌,突然击掌笑道:“好,好!想不到楚姑娘竟是女中的豪杰。有你这句话,就可做我石越的朋友。” “朋友?”楚云儿一阵愕然。这世界上的男人把她当什么的都有,但是绝无一个人把她当朋友,别说是她,这时候天下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会有男人当她是朋友的。这个石公子行事,也未免太出人意表了。 石越缓缓点头,认真地说道:“就是朋友。男子女子,皆是父母所生,天地所养,为什么就做不得朋友?” 楚云儿却有点儿不能接受,轻声问道:“自古以来,男子为乾,女子为坤,男子为阳,女子为阴,这五伦之中,朋友一伦却曾未听说可以男女并列的。” 石越笑道:“楚姑娘说说何为五伦?” “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是为五伦。”楚云儿抿着嘴回道。 石越笑道:“君为乾、臣为坤,父为乾、子为坤,夫为乾、妻为坤,兄为乾、弟为坤,若推而及之,那么为什么朋友不可以有阴阳之配呢?” 楚云儿听到他这番谬论,不禁瞠目结舌,只好苦笑着摇摇头。因见他心情似乎好了一点,便说道:“这几日坊间多流传着石公子的长短句,东京城的姐妹们,莫不以争唱石词为荣。不知石公子可否赐一首词给奴家,奴家以后也可以在姐妹面前夸耀。” 石越见楚云儿向他索词,不由勾起了胸中不快,他摇摇头,长叹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他没有注意楚云儿的身份,随口感叹,竟把楚云儿羞得无地自容。她自然不知道石越最近最烦的就是诗词歌赋。因为石越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就有二十多首“词作”流传于汴京,而且每首都可以传之千古,由于他的词风格各异,更让人啧啧称奇,那些书生歌女,都称他“石九变”,可以说词名传遍汴京。所以楚云儿向他索词,本也是平常之举,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恭维,不料竟然就被讥成“不知亡国恨”了。 若是他人,楚云儿早就出言回讽,偏偏这个石越,她却开不了这个口,只低着头默不作声,心里只觉得委屈,泪珠儿涌到眼眶里,却又要死死忍住,不让它落下来。这么多年来在风尘里承欢作笑,要哭也只是暗里哭,她也是第一次忍不住在人前表露自己的情绪。 石越话一出口,猛地醒悟过来,心里其实就已经后悔了。这时见楚云儿这副模样,心里更是没了谱,他没什么对付女孩的经验,只好红着脸,一脸歉意地说道:“楚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感而发……”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楚云儿更想哭了,可又觉得自己和这个石越也不过两面之缘,因此硬生生强忍住泪水,幽幽说道:“这不干石公子的事情,是奴家失礼。” 石越见她这样子,不由得更加过意不去,口不择言地说道:“不是,不是,是我不好。我本来是骂那帮书生的,我实在是无心之失,不过总之是我不好……” 楚云儿听他说什么“是骂那帮书生的”,却不知是什么意思,依然只低着头含泪不语。石越愈发着急,红着脸,也不知道想些什么话来安慰她。无论如何,只是说不出来的笨拙——结果他干脆也就红着脸坐着,两个人真是“相对无言”了。 两个人就这么红着脸干坐着,一个低着头不停地弄着衣角,一个歪着脖子看着窗外。上来伺候的小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一个个只觉得好笑。 这么坐了十来分钟,楚云儿已知道石越脸薄,可自己又实在难以开口。眼前这个人,比不得别人,自己没来由的就要腼腆几分。正胡思乱想间,见石越从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轻轻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温言说道:“楚姑娘,方才我实在是无心之失。这本小册子是我平日没事写的词,也有三四十首,算是我给你赔罪吧。今晚我还有朋友醉了酒在车中要照料,就此告辞,改日我再来碧月轩给楚姑娘赔罪。”说完便听他“噔噔”地逃也似的跑下楼去。 楚云儿怔怔地待石越走了好久,才轻轻拿起那本小册子,小心翼翼地翻开,见上面的毛笔字写得难看无比,勉强也就像个字而已——不由得扑哧一笑。她书法妙绝,哪里想得到石越才高如此,字迹却如蒙童?又想起石越方才的窘态,自己的委屈,双手捧着那本小册子宝贝似的放入怀里,仿佛要连同一件女孩儿的心事一起收好一般。 楚云儿不知道,从这个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石越填词,而石越当时也不知道,从这个晚上之后,楚云儿最常唱的词变成了“石词”。而他虽然不再填词,也不再“借用”古人的词作,但是他“石九变”的外号随着歌女的歌声从汴京流传到杭州,从青楼传入了皇宫,便是连年轻的皇帝赵顼,也能唱几句“男儿心似铁,纵死亦千钧”。 第六节 辞了楚云儿,扶着唐棣回到桑宅之后,石越在黑暗中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如果没有发生变故,他又能耐住寂寞的话,他本来应当成为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他在历史方面的才华毋庸置疑。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他来到了一千年以前的时空,如果说他还有人生的话,他也决定重新选择。 现在的他,生存已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生存? “也许我没有本事凭一个人的力量去扭转历史的转轮,没有本事凭一个人的力量去拯救这个世界、这个文明,但是既然我来了,我就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我的印记!”石越决心要接受一种挑战。上天既然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我就一定要还给上天一个“惊喜”! “反正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死一次也无所谓。”石越对自己说,“别说是再死一次,就算应了那个签,死九次我也不后悔。” “无论在哪个时空,我都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但是石越并没有意识到,他“想做的事情”,也许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天色微白的时候,石越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做大事业的人,绝不应当求田问舍。 第七节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聚在一起准备吃饭的时候,石越对唐甘南、桑俞楚说道:“二叔、伯父,我有一件事想与二位商量。” 唐甘南眯着小眼睛笑道:“贤侄且说无妨。” 石越沉吟一会儿,微笑道:“前些天曾与二位长辈说过木棉花与棉布,侄儿不才,于这些事情略有涉及。如果二叔和伯父有意的话,我或者可以让棉布制成的工艺变得相当的简单易行。” 唐甘南嬉笑道:“我素来相信贤侄的本事,不过民以食为天,先吃饭,吃过饭再谈不迟。” 桑俞楚也笑道:“贤侄连这些方面都有涉猎,真是奇才。你二叔说得不错,吃过饭,我们再详谈此事。” 唐棣却耐不住好奇,急道:“饭是天天吃的,不如先说了再吃饭也不迟。”桑充国也点头称是。桑梓儿却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石越。桑家并不把石越当外人看待,因此桑夫人与桑梓儿,都不回避。桑梓儿更是整日“大哥”、“大哥”地叫个不停。 石越淡淡一笑,道:“还是二叔和伯父说得是,这事且不急,棉花谷雨下种,大暑立秋摘实,也不是说差等立办的事情,先吃饭吧。” 唐甘南一本正经地说道:“毅夫你知道什么?子明侄儿不是池中之物,他知道的东西多着呢,若是听他说事却不去吃饭,只怕你饿死了他的本事也没有露出一半来。”一句话把众人说得都笑了。 但是毕竟心里有事,一顿饭众人三口做两口吃完,早有仆人把茶端上来。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望着石越。 石越要了文房四宝,方说道:“这木棉花本来不是中土之物,今日种植,主要也是在崖州及岭南、松江一带,中原很少见,而且一般也不用来纺纱织布,主要不过用来放在被子里面,衣服里面,为保暖之效。但是依侄儿的看法,这棉花的用处,主要还在于纺纱织布。其比之桑蚕,无采养之劳,有必收之效;比之苎麻,免缉绩之工,得御寒之益,可谓不麻而布,不茧而絮……” 接着石越便将王祯《农书》中记载的木棉花的种植方法,以及黄道婆的搅车、椎弓、三锭脚踏纺车等物,《天工开物》中记载的花机、腰机等等,细细讲来。说不明白的,他就随手折断一根筷子,沾了墨水在纸上画出形状,虽然画工粗糙,却也能略具其形。这样足足说了有半个时辰,那唐棣等人倒还罢了,桑俞楚和唐甘南却是深明其中关键的,此时听石越一一说来,两人听得又惊又喜,知道一宗大大的财富送到了自己手上了。 说完之后,石越生怕自己记忆有误,又说道:“这些东西有些小侄也是凭空想象而来,因此还须找一些有经验的纺户、木匠,让他们依着这图纸试制,反复试验,方能成功。若仅依我这图纸而作,只怕只是纸上谈兵,误了大事。” 桑俞楚捋着胡须,乐呵呵地笑道:“贤侄不必过于谦逊。凭贤侄这个想法,已是巧夺天工了,便有一点点不当,也能解决。你方才说的确实是老成之言,这个冬季我们就可以找人试制你所说的机械,明年开春,我们再安排人往松江一带收购棉花,招收纺户。” 石越见他这样安排还算妥当,又说道:“据说这些法子,崖洲夷人女子早就会了,如果有什么差池,可以着人去那里花重金买几个夷人女子来,两相补益,可保万无一失。” “我们这就安排人去办。” 石越点点头,又笑道:“小侄另外还想到一种机械,但只是粗具模型,改日我画成图纸予以说明,二位伯父可以找人去试制一下,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他说的却是珍妮纺纱机。 唐甘南和桑俞楚对他的能耐已是十分的相信,当下连忙点头答应。 石越喝了一口茶,见梓儿托着腮出神地望着他,不由冲她微微一笑。他似乎是在下棋一般,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决定了如何布局,暂时便可以落子如飞了。与唐甘南、桑俞楚说了织布机的事情后,他转过身来,又对唐棣和桑充国说道:“毅夫、长卿,你们可先去书房,等下我还有事情希望你们帮我。” 二人一向敬服他,见他吩咐,答应一声,便起身而去。梓儿忽然仰着头问道:“石大哥,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吗?”石越笑道:“当然能,这样吧,你也先去你哥哥书房等我,好吗?”梓儿脆脆地应了一声,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 唐甘南是老狐狸了,此时见他支开三人,便眯着眼睛笑道:“贤侄可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石越淡淡说道,“不过我听说君不密失其国,臣不密失其身。二叔和伯父要做这些东西,所请的人,一定要能保密才好,否则流传出去,钱就赚不到了。” 唐甘南和桑俞楚相顾一笑,说道:“那是自然,贤侄所虑甚是。” 石越见他们早已想到这件事,便不再说什么,起身告退。走到大门口,忽听唐甘南唤道:“贤侄且慢走。” 石越停止脚步,回转身来,问道:“二叔还有何吩咐?” 唐甘南注视他一会儿,忽然一笑,道:“贤侄不是池中之物,蒙你不弃叫我们一声二叔、伯父,如果有什么事用得着我们两家的,只管开口。”桑俞楚也在旁微笑着点了点头。 石越闻言一怔,也笑道:“二叔、伯父尽管放心,你们不把我当外人,我也断不至于把你们当外人。”说罢长揖到地,便往桑充国的书房走去。桑、唐二人自在那里商议怎么样请纺户、工匠,怎么安排作坊等事。 第八节 石越到了书房,见桑充国、唐棣、桑梓儿都坐在那里等候。他微微一笑,径直走到桑充国书桌旁边,找出一本,随手翻开几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三人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静静等待。 好一会儿,石越忽然笑道:“真是天助我也。” 桑梓儿柔声问道:“石大哥,什么天助你也呀?” 石越拿起那本,朝着三人亮了一亮,笑道:“自本朝赵普赵相公号称以半部治天下以来,便深受士子的重视。现在流传的注释却是汉代何晏的《集解》,网罗的是汉儒旧义,只怕离孔子之道相差甚远,而皇侃《义疏》更有太多谬误。在下不才,对却颇有涉猎,自以为理解颇近于孔圣的本意,我想写一本《论语正义》刊行于世,岂非美事一桩?” 这一番话说出来,桑梓儿不知道厉害倒也罢了,桑充国与唐棣却是面面相觑。二人都是读书人,知道读通一经,至少需要五年,但若要精通一经,却可能要一辈子。想要著书立作,写《论语正义》,没有几十年的经学功底,广泛涉猎经史子集,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他们见石越不过二十多岁,居然说出这种大话,怎能不惊?诗词写得好,那只是才气,可是写《论语正义》需要的,就是学问了。 石越看二人神态,便已知他们心中所想。他也不多说,只继续说道:“只是我的书法是毅夫、长卿都知道的,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一来这字还得你们来写,我以口授为主;二来字句有不够雅训处,或者我记忆有误的地方,还要二位帮我纠正过来才好——却不知道毅夫、长卿肯不肯帮我这个忙?” 二人虽然心中将信将疑,却也认为石越高深莫测,既然他开口求助,自是满口答应。唐棣知道这件事工程巨大,想了一会儿,又说道:“仅凭我们二人,人手可能不够,我把陈元凤、李敦敏和柴氏兄弟请来帮忙,集六人之力,可能更加容易一点,子明以为如何?” 石越思忖一会儿,笑道:“便是这个主意。我的这部《正义》,体例和前人略有不同,而且可能要写上一二十万言,我又想一个月内完成底稿,多几个人也好办事些。只是他们若不愿意来,毅夫你也不要强求。” 唐棣和桑充国听他说“一二十万言”,几乎吓了一跳,又听他说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底稿,更觉匪夷所思。桑充国叹道:“愚弟本来不信有生而知之者,今见子明兄,才相信古人不曾骗我。” 石越脸上微微一红,心里暗叫一声“惭愧”,想到自己无所顾忌地欺世盗名,实在谈不上什么正人君子,而且还要欺骗这些相信自己的人,更是过意不去。然而自己要做的事情过于艰巨,不能不借助自己千年之后所学到的知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正失神间,却听桑梓儿撒着娇说道:“石大哥,那我帮你做些什么呀?” 石越本来没有想过给这位大小姐什么差使,但是既然已经答应她了,也不好反悔,灵机一动,笑道:“有件大事要妹子帮我做。” 梓儿一听有大事要她做,高兴地问道:“是什么事?快说,我一定帮你。”惹得唐棣和桑充国都不禁莞尔。 石越笑道:“你帮我想一个《论语正义》的封皮出来,要古朴典雅,合乎这本书的身份,如何?” 桑梓儿见不过要她设计个封皮,心里老大不乐意,嘟着嘴说道:“这是什么大事呀。” 石越连哄带骗地笑道:“妹子可别小看这封皮,要做到别出心裁又不失典雅古朴,是很难的事情,你再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个理。而且这一本书的封皮就如同书的脸面和衣着,也是很重要的。” 桑梓儿低着头想了想,似乎觉得石越说得有理,这才破颜笑道:“也是。石大哥你放心,我做的这个封面,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计议已定,众人便开始分头行事。唐棣去请诸人,除陈元凤推脱自己学术不精,要安心读书备考外,李敦敏和柴氏兄弟都欣然前来,桑充国便禀告了父亲,收拾几间厢房,把李敦敏和柴氏兄弟安置在自己家里住了。 第九节 从十月二十六日开始,一直到十一月二十六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由石越口述为主,唐棣、李敦敏、桑充国分班纂录,最后统由柴氏兄弟撰写定稿,六人忙了个马不停蹄,终于在计划的时间里,将一部《论证正义》的初稿写了出来。石越因为过分耗费心智,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部《论语正义》是以后世钱穆《论语新解》、程树德《论语集释》为基础,由石越回忆写出。整部书虽然杂取二家释义为主,却也颇有一些石越自己的理解与解释,同时石越对钱穆的许多现代思想也做了更委婉的处置,因此公平地说,这部书同时也是石越本人智慧的体现。当时朱熹尚未出生,这部《论语正义》因为以钱、程二家学说为本,所以自然也网罗了朱熹以降许多学者的卓见,在当时来说,完全称得上是极具创见的学术著作。 这部书在写前面一半时,唐棣等人还偶尔会问难辩疑,到了后半部,石越越说越熟,五人几乎已经把他当成生而知之的圣人转世了。 石版《论语正义》全篇洋洋二十余万言,是以类似于朱子语录的白话写成,体例仿照前书,先是集解释义,然后阐叙论语大义。其书最为独特之处,就是石越在这部书里采用了一整套标点符号! 石越又与桑充国一起撰写了两个前言,一篇介绍全书的体例与作者的用心,一篇则是倡议采用标点符号,并且详细解释各种标点符号的用法。虽然古代的“者也”之类的语气助词实际上有标点符号的作用,而且也有简单的标点符号,但是应用并不广泛,甚至还受到一些读书人的抵制,所以断句不一引发的歧义,始终存在。便是这部《论语正义》里,石越对某些话的断句在其后甚至引发了士林大辩论,较著名的例子便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历代断句,都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石越用钱穆的断法,读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整句话的意义顿时截然相反!凭借着《论语正义》巨大的学术声誉,以及类似辩论带来的震撼性影响,标点符号后来很快得到官方的认可并风行于世。 这部书还有一个小小的附带作用,那就是石越完全确立了自己在唐棣等五人心目中的地位。 对于这部书,还有一个戏剧性的说法。 在《论语正义》尚未正式定稿的时候,这部书的名声就已经悄悄传开了。唐棣等人突然消失在举子们的应酬聚会当中,引得举子们打听相问,唯一知道内情的陈元凤用揶揄的口气回答道:“唐毅夫等人在桑府帮助石越撰写《论语正义》,欲取代何氏《集解》为天下士子必读之书。” 这个传闻于是便在京师悄悄地流传开了。 众举子对于这几人如此“不务正业”都表示不解,虽然知道石越的才气,但是听说他二十多岁就想著书立作,还是要忍不住要嘲笑一番他自不量力。六人闭门写《论语正义》成为熙宁二年十一月份时举子们酒席间的一个笑话,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这部“大作”的刊行,以期看到一个更大的笑话,只有极少数人谨慎地相信石越或者真有过人的才华。 这件事的真伪已不可知,因为事后没有人承认他们曾经嘲笑过《论语正义》。 当时唐棣等人完全沉迷在编撰之中,他们知道自己凭借着参加了这本书的创作,就已经足够名留青史了——这种荣誉对于当时的读书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奖赏。桑俞楚和唐甘南一方面筹备着棉纺设备的制作,一方面干脆斥资购下一间雕版印刷作坊,只等全书定稿,就立刻刊印发行。 但在底稿草就之后,石越却迟迟不肯定稿。 这部《论语正义》里,借着对孔子及其门人语录的解释,不仅仅第一次清晰地提出了“民本主义”的概念,而且还提出了“实事求是”、“格物致知”的思想,并且石越还强调了的意义。对于政治体制,石越无比清楚地提出了权力制衡以及天子以下人人平等;借助对管子的议论,更提出了文化沙文主义,指出“仁”最大的目标便是让四夷同沐德化,接受华夏的思想与文化;并且数次强调国家的作用和士大夫的抱负,应当是让所有的民众全部过上平等而富实的生活!他在书中强调孔子认为民众有受教育的权利与义务,认为让所有人平等地接受教育懂得礼义,这是孔子毕生追求的目标之一…… 可以说,虽然恪于这本书的内容,石越所表达的有限,但是对现代的政治思想,他几乎都有或含蓄或清楚的表达,甚至还暗示了天子的设立,是用来为天下万民服务的,而不是用来统治天下万民的。 这部书的内容,一方面迎合了当时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与皇帝共治天下,强调个人的道德气节修养,强调华夷之辨这样的学术主流思想;但是另一方面,却也提出了许多的新概念,并且格外地重视民众的地位与作用。虽然这是孟子早就提到过的,而当时自王安石以下——特别是以王安石为代表的“经术派”,对孟子都非常的崇敬,王安石更是以孟子自喻,但是毕竟石越的提法更加的清晰,因此也格外的显眼。而在某些事情,例如三年之丧,石越更是提出“贵在心哀,而不在于形式”这样的思想,只怕更是要引起大的讨论。 凭着谨慎的个性,石越在他不能准确判断形势之前,并不敢轻易抛出这部书来。他需要这部书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声誉,而不是巨大的争议。新的思想只能慢慢地提出来,首先必须要让士大夫中的杰出之辈能够接受,这是石越的一个宗旨。 在十二月初,石越请了十几个老先生来专门审查这部书中是否有犯忌触讳之处,然后自己和唐棣等人反复讨论,希望可以把握一下当时代的人对一些事情能够接受的感情底线,最后终于还是做了一次修改,将如三年之丧之类的内容中关于批判的部分删掉。 唐棣等人对石越如此持重几乎是不能理解,他们生活在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下,宋仁宗以来对士大夫格外的优容,而王安石变法引发的政治斗争刚刚开始,并没有波及到他们这些尚未入仕的儒生身上来,所以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需要这么小心。李敦敏夸张地说:“此书一出,从此天下学者案上必置一本《论语正义》,而天下凡识字者必读,故天下凡识字者必读《论语正义》。”他们看到的,只是他们将享有的巨大声望,虽然这部书是石越的作品,但是他们也很自豪自己能为这本书的出版付出了艰辛的努力。 只有唐甘南和桑俞楚暗暗叹服石越的老成稳重,二人对石越也因此更加信任。凭借着他们二人半生的阅历,他们绝对相信这个石越能够把他们唐、桑两家带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商人的本质是投资与回报,初步排除他们有可能陷入谋反的阴谋中这一可能之后,他们已经决定做一次政治投资,从此让他们两家摆脱贾人的名声,从他们的下一代开始,桑唐两家将成为名宦之族、书香世家。唐甘南给唐棣父亲的信中说道:“我们唐家现在有一个百年难遇的机遇,借助这个人,不仅仅毅夫侄儿可轻易当大官,便是我们二人,得个朝廷的封赐,也是很容易的事情。这笔生意,断无不做之理……” 基于这种判断,桑、唐两家对石越的支持不遗余力。当时的工商业相当繁荣,身家亿万贯的商人也并不罕见,桑、唐两家在商人之中只能算是中等,但是其财力也已相当可观。 熙宁二年十二月中旬,全套的棉纺技术设备基本上已经试制成功,同时,石越开始对《论语正义》定稿。每议定一卷,雕版工人立即开工雕刻,桑俞楚和唐甘南为了让这套书有最好的印刷效果,完全不计工本,除了原有雕版印刷坊内的工人外,还特意请来了汴京最好的数十名工人,刻板、纸张都是上上之选。但尽管如此,要刻出二十余万字的书版来,也非易事。一个字不小心刻错,整版就要重来,书版堆满了印书坊的十多个房子,上百个工人夜以继日地工作,到十二月结束的时候,一部《论语正义》不过刻完了四分之一! 石越对于这种进度十分的困惑。 他向工人们询问:“我听说有一个叫毕昇的人发明了活字印刷术,无论成本还是排版的速度都要比雕版要来得好,为什么你们还用雕版呢?” 工人们却茫然不知毕昇为何人,只告诉他,现在的确有人用泥活字印刷术,但是主要是在杭州一带,并不普遍,汴京较少采用。因为活字印刷质量不如雕版,泥活字又不能使用太多次,于效率上的改善也并不显著,成本降低也很少。 石越默默听着。 他当然知道此时肯定有活字印刷术存在于世,要知道记载这件事的沈括正当壮年,如果他没有看到,也不至于乱写,何况这也不是乱写可以写出来的。他寻思着:“活字印刷术肯定比雕版印刷术要强,至少适用于大规模的生产。但是谷登堡印刷机和铸字机却不是一下子可以造出来的,况且用于金属活字的油脂性油墨也是个难题。如果用王祯发明的木活字印刷术,采用转轮排字架,再加以更现代的生产流程进行管理,效率一定可以提高很多倍,以后再慢慢向铅锡合金活字发展也不迟。” 因为这些日子唐甘南主要把精神放在那些棉纺机械之上,石越便去找桑俞楚商议,让他收购一家活字印刷坊,改进印刷术。桑俞楚立时便答应了,他虽然知道活字印书坊利润并不高——它在硬件成本上低于雕版印刷,但是在软件成本上,因为雕版工人不需要识字,而活字工人却需要识字,活字印刷的成本就要高得多。但这件事已经不能纯粹从生意的角度来看,因为是石越看中的事情,也许利润超出想象也说不定的。 桑俞楚是做事有效率的人,在除夕之前,他用五百贯钱买下了一家活字印刷坊,改了个招牌叫“桑氏印书坊”。 <hr /> 注释: 第十节 虽然石越很希望能够在春节里和印刷工人们探讨一下木活字印刷技术以及新式的生产流程细节的可行性,但是他毕竟无法阻止人们希望过一个轻松愉快的新年这样朴实的愿望,而他自己,也很希望领略一下十一世纪宋代春节的气氛。可是石越同时也无法掩饰自己心中的紧迫感,相对于他想要做的事情来说,他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石越来到了这个时代,但是他依然和这个时代不太相融,因为这个世界普遍的作风是相当的优雅,而他则显得急促了一些,这是无可奈何的矛盾…… 除夕的那一天,石越惊讶地发现鞭炮在当时的工艺水平并不逊于自己的时代。他倚门望着那“噼里啪啦”作响的鞭炮,突然有点讽刺地想道:“这个东西也许是这个时代里我最熟悉的事物了……1069年算是结束了,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我似乎已经慢慢融入了这个社会,看来我的适应能力还真是惊人呀。如果换了意志脆弱的人,只怕早就死掉了吧?”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嘴角就不自觉地露出了自嘲式的冷笑。 他并不知道此时有一个人在远远地望着他,看着他那寂寥的神态,那倔犟的冷笑,那掩抑不住光芒却又似乎无比倦怠的眼神……桑梓儿知道以她的身份是不可以和男性走得太近的,虽然自己家里并没有那种清规,但是有一种约束是无形的。眼底里的这个人自己称为“石大哥”,但即便是和桑充国这个亲生的哥哥在一起,也应当恪守着一定的礼仪规范。 这个石越哥哥为什么显得那么寂寥,显得那么倦怠?神态却有几分不屈的感觉,似乎他在和一种她所不能理解的事物战斗一样,不知道有几分胜算,却倔犟得战斗不止。桑梓儿知道自己始终不过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孩子,那些东西是她理解不了的,但是这并不妨碍着她体恤这个石越哥哥。 在大厅里面,桑家的男人们和唐棣、柴氏兄弟、李敦敏一起忙碌着,那些祭祠祖先的供品自然是不能让外人碰的,不是姓桑的人很有分寸地把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大宅里忙碌的人们浑身透着喜悦的心情,感染了整座桑宅。似乎觉察到自己的心情与眼前的气氛不太相符,石越回过神来,也开始去帮忙。要把整座宅院清洁一新,还真不是几个佣人就可以做到的,但是老爷公子们其实也并不真的动手,他们只是发号施令——石越却并没有很自觉地意识到这种特权,他竟然笨手笨脚地去帮助佣人做事,结果惹出一堆笑话。一方面唐棣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居然不介意做体力活儿和脏活儿的读书人,一方面那些佣人也根本没办法理解,以至于似乎是被他的行为给惊呆了。而石越又显然不像是个做惯了家务活儿的人,仆人一个人背着一张大的八仙桌毫不困难,而石越却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做这种事情,结果是背着一张桌子在原地团团乱转,分不清东南西北,引得唐棣等人笑得打跌。 桑梓儿也忍不住扑哧一笑,那点点不开心的情绪随着这一笑飞到了九霄云外。 也许是因为石越的这种行为让大家觉得很开心,唐棣首先便忍不住捋起袖子加入进来,接着桑充国、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跟着下水,不过这几位却始终有点拘谨,顶多只帮着搬搬花瓶之类的小玩意,实在比不上唐棣和石越,什么重活都抢着做。 熙宁二年的除夕最终在桑府诸人的劳动中度过,石越尽情地享受着劳动的快乐,完全忘记了自己来自一个千年之后的世界,也完全忘记了自己想要向这个世界的命运挑战,改变历史的进程。这一天他的目标就是把桑府打扫得干干净净,为了过一个快快乐乐的新年做好准备。 第一节 苏轼点点头,忽然端起酒来,笑道:“石公子,为这句话,苏某当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石越连忙端起酒来,口称不敢,却也是一口干了。二人望着手中的空酒杯,相顾大笑。 “圣人是生而知之者,与民风变不变有什么关系?”石越反问道,“不过说民风已变,也不算说错。须知当三王五帝之时,民无阶级之别,普通的百姓可以直接和天子说话,若有小人为恶,则百姓一可以在华表上书,曝其罪恶,二可以直接告诉天子。天子耳目张明,如何不圣?天下人都可以直言朝政得失,小人便是欺得一时,欺得一人,如何可以长久欺瞒天下人之耳目?故此三王五帝之时,朝中便有小人也不能立足,天子由是成其圣人。”石越说到激动处,已是站起身,手舞足蹈。 石越笑道:“若从长远来看,想达到三代之治的境界,就应当在各县聚士绅乡老,设置议会,专事讨论县官施政得失、为人贤愚不肖,而不受县官刑责。其有建议之处,则可以请县官依法施行,县官若有失职处,亦可随时弹劾,请朝廷另委贤能。士绅乡老于县中利弊深知,则县官不敢任意妄为。如此,一县可得大治。再依此法,由县之议会推举名士组成州之议会,监察各州施政得失,又由州之议会荐人于各路,监察一路政治之得失,由各路之议会荐人于朝廷,监察一国之政治好坏——皇上自可以垂拱而得三代之治!在这个制度之下,皇上耳目遍及于天下,奸人断然不能久居于位,更不用说犯上作乱——在议会层层监督之下,纵有才智过人之辈,亦无法瞒尽天下人耳目……” “正是!任何一种制度,有好处必有坏处,只有清醒地知道这种制度存在的坏处,才能真正执行好这种制度。” “所虑甚是,所虑甚是。”苏轼猛然发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想法虽然新奇,较之王安石也更过一层,但是对自己政见的那种谨慎,却非常合自己的脾胃。 “为何说是长远之法?” <hr /> 桑充国顿时怔住了,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默不作声好久,才说道:“天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子明兄说的两种方法,我以为都无可厚非。说到小人当权,真真可叹,为何三王五帝之时,就没有小人当道呢?” “那要如何一步一步实现它?”桑充国也是头一次听到石越谈起议会制度。 “这似乎不难。”桑充国张口说道。 “三王五帝之时,并非没有小人当道,而是小人当道,马上就会被发现,故此小人不能居高位甚久。”石越笑道,仿佛他亲眼见过三王五帝之时一般。 石越笑道:“此法虽然好,但是如果天下人不明白它的本意,执行起来,必然走样。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如假包换。”苏轼笑呵呵地说道,一面环视众人,目光停到石越身上,问道:“苏某没有猜错的话,方才说的子明,定是这位吧?不知可就是最近词名蜚声京师的石九变石子明?” 翩然一只云中鹤,飞来飞去宰相衙。<span class="author">——清·蒋士铨《临川梦·隐奸》 注释: “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种制度的好处与坏处,要有更多的读书人,要百姓更加富庶,要有谨慎的推行措施……” “正是。” 石越也不生气,反倒喜欢他的性格,微笑道:“长卿说得不错,不过事有经,有权。不通权变,不可谓是知王者之道。试问若权柄为小人所掌握,以直道求功名必不可得,那么用曲道求功名然后伺机匡扶朝政,救济天下百姓,较之因此而不闻不问,只求独善其身,哪一种做法更加值得尊敬呢?” “有,有,楼上。六位官人,上等雅座一间伺候……”小二拖长了音大声吆喝,马上便钻出人来,将他们请上楼去。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悚然动容,一时座中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在心中细细思忖这闻所未闻的宏论。却听到隔壁有人鼓掌笑道:“好一番议论,真是闻所未闻,却又深明事理,不知是哪一位贤者在此?”说话之间,便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过来。 “不敢。”石越略一欠身,继续说道,“议会制度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让制度更张太大。各县置办议会,只需朝廷一纸诏书,保证士绅乡老议论之权力。更不需要增加半个官员,也无需发给士绅们月俸,便可以多出千百万计的监察御史;士绅们也可以借此维护乡里的利益,提高自己的地位。这样士绅与皇上联为一体,举国上下同心协力,国家焉能不大治?” 上得楼来,石越才发现楼上楼下,竟是两个世界。楼下拥挤不堪,楼上却还有几张桌子能空出来,那一个个用屏风隔出来的雅座,也并没有坐满,石越等人竟然还能有一个靠窗的位置。“做有钱人真好呀。”石越在心里感叹道,想起以前和同学开玩笑的事情,不由童心大起,张着嗓子大声唤道:“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他念书的时候每每为点什么菜而烦恼,当时最盼望有朝一日,可以冲店家大喊一声:“好酒好菜尽管端上来。”想不到这个搞笑的愿望,居然在今天实现了。 桑充国听得这话,心中不禁有几分不舒服,便问道:“朝廷当以才华取士,奈何迎合执政?”他满脑子的正义,看不起阿谀媚世。 石越抬头看时,果然就有一座酒楼在街的对面,一面很大的酒幡迎风飘扬,一个大大的“酒”字下面用楷体绣着“陈州酒楼”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个只有三色条幅的布幡,那是官府允许卖酒的标志。众人走了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早已人满为患,店小二艰难地挤到这一行人身边,唐棣大声问道:“小二,雅座还有没有?” “不错,以三王五帝之圣明,小人难居其位久矣。”柴贵友悠悠说道,其心不胜向往之。 众人一齐望去,却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张国字脸,神情俊朗,旷野中带着几分飘逸。石越连忙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说道:“小子放肆,不知深浅,不料惊扰足下。” “景中此言差矣,世人皆为此事所误。以我所见,三王五帝之明,并非便强过当今圣上。”石越语不惊人死不休,“自古皆知三王五帝,以为古之圣人,然而却没有人想过,三王五帝之时,为何圣人辈出?而此下数千年,最贤不过唐太宗?同是华夏九州,水土未变,神灵未变,何以古今有异?” 石越朝桑充国微一颔首,注视苏轼,缓缓说道:“在下虽有良法,但愚意以为,今世欲求大治,须缓缓图之。病重者不可用急药,治大国如烹小鲜。” 来人见石越等人都甚是年轻,眼中略现惊奇之色,一面抱拳爽朗笑道:“哪里,哪里。在下苏轼,冒昧打扰贤者,还望恕罪。” “朝廷求变求新,欲一洗百年积弊,诸位的策论若违了这个大旨,考官只怕不能相容。”石越笑道。 桑充国正色说道:“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功名可以向直中取,岂可从曲中求?子明兄写《论语正义》,学际若天人,怎么可以随波逐流呢?”说到后来,竟有点责备的意味了。 石越话未说完,众人都已悚然动容。苏轼学问再渊博,也不曾听说过议会制度,连连叹道:“奇才!奇才!” 以前认为现代人的见识必定远超古代,但是当看到从潘楼街到大相国寺这一段御街的热闹景象后,石越就不再这样想了。虽然天气有点儿冷,但是从初三开始,街上就变得非常的热闹,出来拜年的人们络绎不绝,酒楼店铺都开始营业,小商小贩们也挑着担子上街吆喝,各种各样的小吃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最吸引石越眼球的,还是那些卖艺的杂耍——有人吞吐火球,有人掌碎石块,有几个人搭台唱戏,有几个人剑舞生风,还有说评书的,弹唱的,真真让人目不暇接。 苏轼也不客气,径直坐了,便细细打量石越,竟似有几分不相信方才那番话出自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之口。石越也愣愣地看着苏轼,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半晌,方听苏轼笑道:“刚才听石公子一席话,真是发千古之覆。苏某不才,想请问石公子——孔子说,未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所以君子务本,如果放任庶民百姓无所顾忌地告发官长,岂非伦常大乱?这和武则天之世又有何区别?”——石越说应当让百姓都可以批评朝政,他就举出武则天让天下人告密的例子来驳难。桑充国等人尽皆屏气凝神,要看石越如何答辩。 “却要如何法先王之意?”桑充国迫不及待地问道。苏轼则微笑不语,石越这个论调虽然高明,却和王安石相距不远,王安石也是打着“法先王之意”的旗帜变法的,因此苏轼便耐心地等待石越的下文。 苏轼却没有注意这些,他笑意盈盈地望着石越,问道:“石公子方才说,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种制度的好处与坏处?” 这等事情在唐棣这样的富家子弟看来,却十分平常,几个人不以为意地坐下,话题便离不开科考与《论语正义》。李敦敏笑道:“子明真是神人,昨日我去给同乡的举子们拜年,听他们说省试已经定了,果然不变,惟殿试将只试策论,一如子明所料。” 石越虽然知道这件事本是必然,心里却也有几分得意,笑道:“几位要取功名,其实也不难。考试之时,把握一个主旨便是。” 唐棣横了他一眼,取笑道:“怎么会不难?每一样都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唐棣见石越发愣,忙在他身后轻轻地捅了他一下。石越心头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抱拳道:“不敢,在下便是石越。久仰苏大人之名。”众人也连忙一一上前见礼,让了上座与苏轼。 饶是苏轼聪明过人,此时也已完全被石越的主张所震撼,半晌,才问道:“石公子说,这是长远之法?” 公元十一世纪七十年代的第一个春节,身处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之中,石越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其时苏轼文名满天下,众人亲眼见到苏轼,尽皆激动不已,其中又以几个蜀人为甚。石越却呆呆地望着苏轼,心中寻思道:“苏大胡子怎么没有胡子?”他却不知道苏轼的胡子,到四十余岁始留。 “……其后阶级之分遂起,民意与天子隔绝。今世虽有登闻鼓院,然而以民告官,便是坐实,民亦须受罚,故虽有小人在朝,天下百姓知之,亦不敢告诸天子。诸君试看那登闻鼓院,百姓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有谁敢去敲那个鼓?这等设置,原本是百官中的奸诈之人,欲借以欺君而想出来的隔绝天子与庶民的办法,后世却因之不疑,反而在那里妄求什么三代之治,岂非缘木求鱼?天下之奸弊事情,都是欺上不瞒下的,若天子能通达民意,小人便不能安居于朝,三代之治可垂拱而得。” 这句话正中苏轼心坎,苏轼击掌笑道:“本当如此。” 石越淡淡地笑道:“道理上长卿自然说得不错,只是事实如此,也无可奈何。” 石越和唐棣一行六人闭门造书一个多月,已经把唐棣闷得不行,趁着这举国同庆的节日,几个人便忍不住成群结队地出来透气。众人走到土市子附近时,唐棣见大家都有点累了,便提议道:“我们且上陈州楼吃杯酒再走吧。” 此时苏轼对石越已是惺惺相惜,二人交杯畅饮,无所不谈。李敦敏等人又说起《论语正义》的事情,更让苏轼咋舌不已。几个时辰之后,苏轼已经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竟与石越称兄道弟起来。 柴贵谊吐吐舌头,问道:“以子明所见,当以何为主旨?” “那是民风已变。” 第二节 第二天一大早,桑充国就将睡眼矇眬的石越给闹了起来。 “子明,给我们说说议会吧!”石越勉强睁开双眼,迷迷糊糊见到眼前有几个人影,头一歪,又睡着了。 桑充国等人哭笑不得。昨日苏轼与石越对饮,二人仗着酒量好,说话投机,竟然旁若无人,喝得酩酊大醉,今日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床来。偏偏桑充国对所谓的“议会”非常好奇,昨晚已是心痒难耐,想了一个晚上,今天却是非要石越解说一遍不可。 桑充国正一筹莫展时,唐棣已经吩咐书童端了一盆冷水过来。他摆摆手让桑充国让开,自己掬起一捧水来,猛地洒在石越脸上。此时尚是冬天,冰冷无比的水落在石越脸上,便见石越“啊”的一声大叫,一个激灵,反射似的弹了起来。 众人哈哈大笑,书童连忙递过毛巾,给石越擦了脸,桑充国便一面问起议会的各种问题,石越只得无可奈何地一一解释着。不料众人知道得越多,疑问反而越多。 桑充国首先问道:“子明,以我看来,议会虽然是个好办法,但是如果议会成员全部是地方乡绅,他们未必便不会和官府一起上下其手,鱼肉乡里。” 李敦敏也忍不住插嘴道:“我也觉得议会虽然看起来有种种好处,但要靠它解决所有的问题,心中总觉得有很大的漏洞。” “不错,士绅和官府狼狈为奸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若有议会,他们反倒可以用民意的借口来对抗官长了。”唐棣也有疑虑的地方。 石越的头立时又疼了起来了——这次却不是因为酒醉。 他自觉从三代之治发挥到民主议会制度,堪称天才的猜想,心里自有几分洋洋得意,却不料连这些最好的朋友也无法说服。将醒未醒之间,不由随口说道:“你们的疑惑不能说没有道理,但也不是不可以解决的。可以用三级会议的形式嘛……况且,还有报纸的舆论监督呢。” “三级会议?那是什么?” “什么是报纸?” 石越顿时冒出了冷汗,整个人也清醒过来。瞧瞧自己说了些什么呀?此时只得小心翼翼地说道:“三级会议,就是议会组成由普通的农户、地方士绅名流、各行业代表等等,各按一定的比例组成,这样就可以避免劣绅和官府一手遮天了。” “三级会议也难称尽善尽美。农民虽是国家之本,但是大字不识,在议会上肯定说不过读过书的乡绅,而且乡绅大部分是族长族老,谁又敢和族长冲撞?”柴贵谊的见识又让石越吃了一惊。让一个农民和他的族长族老在议会上对立,那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正待回答,却听李敦敏说道:“景中兄是尽往坏的一面去想了。我们在《论语正义》中说过,孔子所谓的礼,其要义便是一个‘和’字。依我看,议会的要义,也是一个‘和’字,如子明所说,议会的作用,是监督地方官横行不法,欺下瞒上,督促地方官在政绩上有所作为,防止庸碌之辈窃居高位——这就是一个扩大了的御史台。就算仅仅是士绅组成议会,只要能保证议会不被打击报复,还怕一县之士绅,个个良心丧尽吗?即便某处坏人居多,好人也可以向上一级议会和官府申诉……” 众人细细思忖,无不点头称是——在主张人性本善的孟子最受重视的时代,人们是不可能相信一个县中的士绅都是坏蛋的。石越虽然不以为然,却也不愿意继续“布道”下去了。毕竟民主议会制度不是单独的东西,不是单独放在任何地方可以行得通的。 他微微笑道:“修文说得不错。何况还有报纸,只要报纸敢说真话,便没有谁能一手遮天。”于是细细地把报纸的作用说了一遍,众人无不拍手称赞。桑充国兴趣尤大,笑道:“我倒觉得这报纸比议会更有用处。如此看来,子明买下这印书坊,竟是另有深意的。” 第三节 石越很快就忘记了关于议会的讨论,春节尚未过完,木活字印刷技术的研发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让他有点意外的是,桑充国竟然会主动来帮他的忙。 从泥活字发展到木活字,技术困难并不大。在石越的指导下,能够大大提高排版效率的转轮排字架也很快设计了出来。全部仅仅用了二十天左右,石越所设想的木活字印刷机全套设备都已制成样品。桑充国第一次参与到一件新技术的发明之中,显得非常的热心,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印书坊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少东家能干、和气,这些设备能够这么快制造出来,和桑充国调动起来的劳动积极性,也是分不开的。 但在石越看来,木活字印刷仍然是一种简陋的技术。 既然技术上暂时无法有飞跃式的提高,那就应当通过更先进的管理手段来提高生产效率。石越设想了一个几百人规模的大型印书坊,有些人专门制造活字,有些人专门排版,有些人专门较字,有些人专门印刷,有些人专门装订成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工资,完全按流水线作业——如果规模足够大的话,二十万字的书二十天内就可以印刷出品。考虑到当时的书籍市场并未完全开发,许多人出书都是自己出钱雕版印刷,这样一座印书坊的利润是完全可以保证的。 按照石越的建议,桑氏印书坊制定了木活字标准尺寸,然后送到其他的雕版印书坊,向他们订货,每家各订木活字若干,桑氏印书坊则只需要请几个师傅以备不虞。由此不仅制造木活字的问题迎刃而解,整个印书坊的成本也大幅下降——这种方法很快就被印书坊行会所普遍接受,仅仅一年之后,活字标准尺寸就不再由桑家制定,而是由行会统一制定。 …… 第四节 “这么说来,石越的《论语正义》,便是由木活字印刷的?”王安石望着手中印刷装帧精美的《论语正义》,惊讶地问道。 曾布摇摇头,笑道:“相公,据我打听到的石越的情况来看,他竟是一个全才。但让木活字印刷得如雕版一样精美,他却还没有这个本事。”他一面说,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本《论语正义》,笑道:“相公请看,这本才是木活字印刷的。相公手中的,是第一版,却是雕版印刷。” 王安石接过书来,比照半晌,叹道:“也相差不太远了。”感叹一阵,沉吟道:“这部《论语正义》署名是六人合著,据我看来,这石越出现之前,桑充国默默无名,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不过一举子,岂能有这般见识学问?必是石越一人所著无疑。” “听说苏轼与石越相交甚厚,或者他知道端详。” “苏轼?”王安石皱起了眉头。他因为苏轼老爱跟他唱反调,故意把苏轼调到开封府做推官,想用琐碎的公务困住他,不料苏轼处理公务精干明了,反而声名更盛,惹得王安石甚是不快。 “爹爹,区区一个石越,何必如此费心?依我看,也是浪得虚名之辈。”曾布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必是王安石的爱子王雱。 王安石勃然作色,怒道:“浪得虚名之辈?限你两天之内读完这本《论语正义》,再说人家是不是浪得虚名!” 王雱嘴角微翘,冷笑道:“我早已看完,‘莫问湘江桥下水,此生羞作无情死’,石九变也不过尔尔。”他引的却是石越流传坊间的词句。 曾布早知王安石此子,从小聪明过人,号称“神童”,十三岁上听陕西士卒谈起洮河一带形势,便说:“此地大宋不抚而有之,若沦于敌手,则敌强不可制矣。”还未行成人礼,就写了洋洋数万言的策论——甚至王安石变法,也多是他从中策划。这样的人,年轻气盛,又怎肯轻易服人? “天下讲的,无人能出其右,你敢说‘不过尔尔’!你二叔生平未尝赞许别人,独独夸赞这个石越,你便敢说‘不过尔尔’?欧阳修、司马光、孙觉、程颢、苏轼赞不绝口,你竟敢说‘不过尔尔’?”王安石瞪着王雱,怒斥不已,“且去将《论语正义》抄三遍,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王雱从未见王安石和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立时不再说话,只是垂手静侍一旁。 一直默不作声的吕惠卿却知道,王安石这顿脾气并非专为王雱而发。自从推行新法以来,可以说事事难以尽如人意。朝野中反对之声浪潮汹涌。起先反对的,还只是吕诲这样顽固不化的老头,自和推行之后,温和的如苏轼、苏辙兄弟,以及原本支持新法的程颢都开始表示反对,渐而发展到韩琦这样的三朝元老也上书批评青苗法——皇帝因此召王安石质问为何原本在农村发放的青苗钱居然连城镇居民也要强行认购,王安石竟然强词夺理说:“如果他们愿意借青苗钱,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一时间元老大臣纷纷支持韩琦,被称为“拗相公”的王安石则称病不出,逼迫皇帝做出选择。皇帝让司马光写诏书催王安石复职,与王安石交好数十年的司马光在诏书中皮里阳秋,指责王安石惹得“士夫沸腾,黎民骚动”,结果王安石更是怒上加怒,抗章自辩。皇帝不得已亲自写手诏解释——这还是吕惠卿亲自来宣读的诏书。这么几经波折,王安石才重新上朝视事。 身为王安石最亲信的人之一,吕惠卿自然知道司马光的不合作对王安石的打击有多大——皇帝想重用司马光为枢密副使,九次下诏,司马光九次辞还,一心一意要求皇帝罢制置、青苗法、。王安石与他书信辩论数次,意见却终不能合。于是,王安石执政仅一年左右,不仅没有得到一个有名望的大臣的支持,反而招来了诸君子的一致反对。只有吕惠卿才知道,王安石有多么渴望得到别人的支持! 皇帝在崇政殿表露出来的关切再一次浮上了吕惠卿的脑海。“王安石也想招揽这些年轻人,特别是那个石越!”一个念头飞快地闪过脑中,吕惠卿轻轻咳了一声,笑道:“相公,自从《论语正义》问世以来,不过月余的时间,京师中举子争购,士林交口称赞,一时竟然洛阳纸贵,便是皇上,也甚是赞许。学生忝为,便有数次听皇上亲口问起《论语正义》的事情。以学生的浅见,有这样的人才,如果能够支持新法,岂非相公一大臂助?” 吕惠卿话音刚落,便听到王雱冷冷地哼了一声。他知道王雱一向不喜欢自己,也不介意,只微笑地注意王安石的反应。 王安石瞪了王雱一眼,沉吟道:“吉甫说得有理。我想先奏明皇上,由朝廷下令推行标点符号,至少可以使公文更加清晰明了。哪位替我走一趟,去看看这个石子明?”一面说一面将目光投向王雱,王雱却赌气似的将头撇向一边。曾布连忙站出来,笑道:“我很想认识一下这位石九变,便由我去一趟吧。” 王安石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知子莫若父,王雱聪明绝代,但是心胸太小了些。王安石朝曾布勉强挤出个笑脸,道:“如此有劳子宣。《论语正义》一书,依我看来,虽然言必称三代古圣,却是托先王之名行立法之实。这样的人才,应当好好争取。” <hr /> 注释: 第五节 自从《论语正义》刊行之后,第一版三千册很快被一抢而空。除了桑氏印书坊全力复印,应付从京师到各地源源不断的订货外,各个印书馆也毫不客气地印起了“盗版”。一夜之间,石越六人的名声,传遍了大河南北。 但是石越反而越发的深居简出起来。但凡慕名来访的人,大抵都由桑充国、唐棣等人去接待,他自己则全心全意构思另一部更加惊世骇俗的著作——《论语正义》的成功,给了他极大的鼓舞,改变一个世界的关键,在于改变其思想;改变其思想的关键,在于占据道德制高点。《论语正义》如此顺利的取得成功,已经悄悄地将石越推到了一个道德高度之上——但是,这还远远不够! 没有人的时候,石越喜欢静悄悄地一个人坐在桑府后花园的水池边,看水面飘浮不定的浮萍——他觉得自己很像它们,没有根的稳固,却也无惧于任何风雨的吹打。每当石越泛起“思乡”之情时,他便会来看浮萍。他用一根竹竿轻轻地挑拨它们,把它们打向远方,这个时候,一身绿衣的梓儿便会托着香腮,静静地坐在旁边观察他。 有时候,她也会问上一句:“石大哥,你为什么喜欢它们?” “嗯?” “我是说,浮萍。” 石越便会微微叹气,自嘲似的笑道:“因为它们没有野心,不会做自不量力的事情。他们听天由命,安乐于天地之间……” 梓儿的眼中充满了迷惘:“可是我听我哥哥说,男子汉是应当在天地间做一番大事业的。” “是啊……”石越的回答总是不那么确定。 第六节 朝局依然在石越的掌握中,历史依然按照它原本的轨迹前进。王安石复出视事之后,立即劝皇帝中止了对司马光的任命,九次辞还的诏书终于没有再一次发下去。王安石对皇帝说:“司马光一向反对新法,让他做枢密副使,是为朝中反对新法者立旗帜,使他们全都聚于此旗之下。”他似乎没有想过,司马光这面旗帜是为什么而存在的。新党与旧党的矛盾越发的激化,张方平出外、韩琦削职、范镇罢官、司马光请辞……石越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默道:“与我的记忆完全相符。” 但是历史也一定出现了小小的偏差:《论语正义》的发行;在石越的点拨下,唐棣等人顺利通过了省试;唐甘南带着大批工具远赴杭州,创办真正意义上的棉纺工业…… “子明。”桑充国匆匆的脚步打乱了石越的思绪。 石越站起身来,将竹竿丢到一边,笑道:“长卿,有事吗?” “有个大人物要见你。”桑充国嬉笑道。 “哦?”石越淡淡地应了一声。 桑充国重重拍了一下石越的肩膀,笑道:“你不想知道是谁吗?大前天是苏辙,前天是王相公的弟弟王安礼,昨天居然是侍御史陈襄。今天,猜猜看是谁?” “啊?我们家以前来个知县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呀……”梓儿在旁边讶声道。 石越被梓儿天真的惊叹逗得一笑,在身上胡乱擦了一下手,无可奈何地说道:“凭他是谁,总是不能不见,是吧?” 桑充国笑道:“只怕确是如此,看曾布的神态,竟是非见你不可。” “啊?”石越霍地盯着桑充国,“你是说曾布曾子宣?” 桑充国倒被石越的神态唬了一跳:“正是曾布。” “王安石最坚定的追随者、新党的核心成员……”石越的心中闪过几个名词。 “我去见见他。” 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最终以失败告终,这是它历史的宿命。但是我来了,历史就还有机会,石越不会错过任何一次亲身了解王安石的机会。从曾布身上,可以折射出一个王安石,正如从王安礼身上,也可以折射出一个王安石。 第七节 “《论语正义》在下已经拜读,十分钦佩。请恕在下冒昧,不知足下以为如今国事如何?”桑府后花园水榭之上,石越和略显瘦小的曾布把酒论政,桑充国等人则在一旁作陪。酒过三巡之后,曾布开始投石问路。 “诚如王相公《本朝百年无事札子》所说,现今大宋,隐患重重,若励精图治,则是贤臣良佐大有为之日,非守成之时也。”石越不假思索地回道,措辞却十分谨慎。 “那么以石公子之见,若要励精图治,当以何事为急务?” 石越微微一笑,此时他已知曾布来意,当下笑道:“本朝之冗兵、冗官、冗费,有识之士,无不知之,自当以此三者为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吏治,亦未可轻易。”说完凝眸注视曾布的反应。 曾布果然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公子的话虽然有理,却还没有找到真正的关键所在,若依下官之见,则其关键只在理财。”——这分明便是王安石的论调,“国家不可以无兵无官,若有善于理财之人,那么充足的财政收入足以解决这些问题。” 石越不过是抱着试探的目的,自然不去与他争论,不置可否地一笑,反问道:“曾大人,难道吏治的问题也可以用理财来解决吗?” “吏治之事,省官益俸养廉,祖宗之法甚佳,只须依法而行,并无大碍。”曾布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在下却听说,治国需得贤臣,如若地方守吏与各部监官员不贤,虽有良法亦不能行。” “不错,不过这个问题王相公却早已解决。”曾布面有得色。 石越怔道:“恕在下孤陋寡闻,还请大人明示。” “王相公派遣四十多个提举官察行天下,地方官岂敢执行不力?”曾布洋洋得意地说道。 石越心中不自禁地苦笑:靠四十个人就可以解决执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吗?只是自古以来,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他与曾布相交未深,便不敢以肺腑相托,只淡淡一笑,道:“原来如此。” 唐棣性格耿直,却忍不住冷言问道:“曾大人,这四十余人若是有一二奸邪之人,与地方奸吏上下其手,那么一路百姓,岂不要遭殃了吗?况且学生在江湖市井之中,也听闻地方官吏专以苛刻为急务,只怕有违王相公本意……” “毅夫,如何可以以偏概全?”石越不料唐棣如此直言不讳,怕他因言惹祸,连忙出言制止。 曾布摆摆手笑道:“无妨,唐公子说的也是不错的。奸人自古皆有,不过以王相公之明,他用的人,断不会有奸邪之辈。况且朝廷还有监察御史……” “子明,王相公的才学,实可与孟子相俦,当今皇上又是英明之主,与王相公君臣相得,千古以来,唯刘先主之遇孔明可以相比。”曾布说得兴起,竟直呼石越的表字,倒似相熟朋友一般,一面又向众人说起王安石的学识——王安石治《老子》和《孟子》,本是当时有名的大儒,学问自然非比寻常,因此曾布说到精妙之处,颇让众人赞叹不已,只有石越这个现代人,对这些却天生免疫。 第八节 自此之后,曾布竟频繁来往于桑府,石越也回访过几次曾府。二人私交日见亲密,曾布对石越的才华、见识十分佩服,石越却是刻意要从曾布、王安礼等人身上了解王安石的为人与政见。但是每次长谈,都只能带来更多的失望。 石越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提出关于新法的种种建议,曾布却似乎认为王安石的措施已经相当的完美,虽然对石越的建议表示赞赏,实际上却毫不重视。石越装作不经意地说起变法必然牵涉到多方利益,须审时度势,有时用猛有时用宽,宽猛相济才是上策,不料曾布丝毫没意识到石越是委婉地说他们推行新法过于“猛”了。石越又说起如何调和与旧党的关系,让新法顺利推行,曾布却认为只要用“征诛”之术,学习商鞅的果断与坚持,新法就一定能大行于世,又以为王安石和皇帝君臣相知,根本没有妥协的必要…… 石越的心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新法的支持者们似乎普遍有一种神经质的反应——若有人提醒他们要小心奸人,他们马上就怀疑有人意图污蔑他们,找借口攻击新法;若有人说老百姓认为新法不便,他就说这是“流俗”,不必在意,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胜利;若有人说士大夫反对新法,他就说这是“顽固、迂腐、不读书”……总之,天下的道理一定是新党正确。 石越谨慎地判断着——他知道政治上的选择至关重要。 一次选择错误,终身皆有污点。轻易地投入王安石阵营,将来想反出新党,不仅旧党认为自己反复,新党也会认为自己是叛徒,打击起来必然更加不遗余力。 石越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触角,猛然发现自己碰上的东西很危险,立刻就机敏地缩了回来。一个曾布已经如此固执于新法的正确,号称“拗相公”的王安石又当如何呢? 也许曾布们不过是因为反对的声音太偏激而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旧党往往针对一些小事情就极力地扩大化,攻击到新法的全部,而新党由此也变得格外的护短,几乎任何来自新党之外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如果自己进入新党之中,或者说话就更容易被接受,但是石越终于不敢冒这个险。将一切寄托在王安石是否采纳自己的意见这种未知之上,不是石越的性格。 不过石越也清楚地知道,他现在没有任何对抗王安石的资本。短期之内,任何激怒王安石的行为,都属于政治自杀。保持中立,回到自己的计划之上,慢慢地积累自己的政治资本。石越在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 与王安礼的交往更加坚定了石越的决定。王安礼对于王安石的许多举措亦颇有保留,石越与其谈论古今大事,很是相得。王安礼与王安石有兄弟之亲,他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又有什么把握做得到?人家毕竟是兄弟!石越记起司马光写给王安石的信,信中司马光直言“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明显针对吕惠卿,可是王安石却置若罔闻。几十年相交的好友做不到的事情,自己又凭什么能做到? 他绝不敢拿自己的野心去赌王安石的性格。 石越从此刻意做出一种淡然的样子。他知道在古代中国,伦理被强调到了一个过分的高度,在这样的社会,崇高的道德声誉能给人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利益,而淡泊功名则无疑被认为是一种非常崇高的道德素质。石越深深的明白,道德上的声誉比出色的才学更能够保护自己,并为自己积累足够的政治资本——这一点,甚至许多古人都不明白。 但就在之前三十年的时间内,便有过一个成功的例子。 现在执政的王安石就是依靠道德声誉与才学声誉,二者互相作用,积累了足够的政治资本,才得到当今皇帝的一再超拔。 石越也许已经决定,他将向王安石学习一下成名之道。以他表现出来的才华——虽然依赖的是超出千年的知识积累,但在当时却已经足够支持他赢得更多的声誉了。“我需要比王安石做得更出色,因为我不能学他等上三十年。”此时的石越,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他的确不需要学王安石等上三十年,三月份殿试的集英殿唱名,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第九节 三月壬子,集英殿。 赵顼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殿试官、省试官以及宰臣、馆职等一众大臣入殿侍立,八百二十九名举人则在殿门之外静候着。 唱名仪式庄严、隆重,也有条不紊。 编排官们早已将殿试的试卷按名次排列在御座的西面。他们将试卷拆封,转送给中书侍郎,中书侍郎与宰相一起对展进呈皇帝。 赵顼亲口宣读了叶祖洽等前三名举子的姓名,站立在阶下的军头司便紧接着一重一重地传唱出去。被唱名的举人高声应答,进殿谢恩,然后赵顼亲自询问他们的乡贯生平,给敕赐第,并赐予绿袍、笏,表示他们从此正式成为了大宋的官员。 然后,从四甲起,便转由宰相唱名,举子们也不再进殿谢恩了。 赵顼机械地听着宰相陈升之念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他挺厌烦这种形式,但是他也知道这种形式必不可少。读书人需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荣耀! 忽然,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四甲第八十一名,成都府唐棣——” “四甲第八十一名,成都府唐棣——”军头司高声喊道,一重一重传出殿外。 唐棣连忙跪倒,高声应道:“臣唐棣!” 名次排在前面的陈元凤充满优越感地望了唐棣一眼,忽然,殿中传来了出人意料的声音:“宣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入殿觐见!” 数千道艳羡的目光一齐聚集在这四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每个人都在心里想着:“这就是《论语正义》的作者吗?” 唐棣等人也想不到皇帝会亲自问起,巨大的荣耀竟让四人慌得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才勉强控制住激动的情绪,在万众瞩目中走入集英殿内,叩首跪安。四人此时绝不知道,如果嫉妒的目光可以杀人,他们只怕早已被陈元凤的眼神杀死。 赵顼细细打量着四人,温声问了乡贯简历,方笑道:“《论语正义》可是诸卿所著?” 唐棣连忙答道:“回陛下,臣等不敢欺瞒,《论语正义》其实是石越一人所著,臣不过编排之功,具名书页,心中实感惭愧。” “啊?!”殿中响起细微的惊讶之声。《论语正义》由这几个年轻人合著,已经让人不可思议,此时说是一人所写,更是惊世骇俗。除了王安石、苏轼以外,殿中众人无不吃惊。赵顼连忙追问其中原委。 四人之中,李敦敏答对最为机敏,于是便由他把前事说明。一时间,所有的人似乎都忘记了这是在举行着殿试传胪大典,集英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李敦敏娓娓而叙:石越如何出现,如何大相国寺相识,如何改进棉纺机、木活字印刷术,如何写《论语正义》……直把赵顼与众大臣听了个目瞪口呆! 赵顼在御椅上嘴唇微动,喃喃说着什么——只有靠得最近的内侍,才听得清皇帝念叨的,是“奇才”二字! <hr /> 注释: 第十节 第二天,王安石去见皇帝时,便在袖子里悄悄放好了一份奏章,他准备推荐石越参加考试。王安石从《论语正义》表露出来的思想、曾布和王安礼对石越的评价、以及唐棣等人的省试、殿试策论分析,认为石越是支持变法的。虽然曾布说石越对于新法一直不置可否,但是王安石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赵顼的心情似乎不错。王安石一来,他就递过几封奏章给他看,却都是推荐石越试茂材科,请朝廷特开制科的。王安石心中不由泛起几分不悦,这几份奏章分别是陈襄、欧阳修、司马光、苏轼所进。赵顼兴冲冲地说道:“这个石越不过二十多岁,就有这般才学,实在是罕见。苏轼说他身世可悯,可是见识与气度,皆为人所不能及。既然依例石越不能参加科举(石越来历不明,无法参加科举考试),那就为他开个特科吧。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心中有一种被人拔了先筹的不痛快,不过既然自己本意也是想举荐的,那也没有必要刻意的反对;只是他骄傲的个性让他耻居人后,当下淡淡说道:“臣无异议。”袖子里那份折子,自然不用再提。 此时君臣二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三月份在科举考试中新党和旧党的明争暗斗并不是偶然的,也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忠实地反映了汴京朝政的现实。自推行新法之后,王安石昔日的好友与支持者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他的对立面,同时以王安石亲自推荐的御史中丞吕公著为首,监察御史里行程颢、张戬,右正言李常、孙觉等一大批台谏官员屡屡上书,指摘新法的过失,其中言辞激烈的人,更是将新法贬得一无是处,罪大恶极,对于王安石与枢密副使韩绛一起领导的新法核心机构制置三司条例司也是深恶痛绝。只是台谏官员批评宰相,就算是当面弹劾,宰相也只能谢罪而已,这已是宋朝的传统。因此王安石也无可奈何,只能交给皇帝处理。 去年王安石曾经用“征诛”之术,把一批敢为仗马之鸣的官员给贬出朝廷,没想到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看来如果不把御史台彻底控制住,终究是不行,但是御史的任命权,却在皇帝手中……想到这些烦心的事情,王安石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去想石越了。 <hr /> 注释: 第十一节 宣诏的使者来到桑府的时候,桑家上上下下都吃惊不浅——虽然苏轼事先知会了石越,但是石越似乎根本没往心里去。此时使者真的临门,商家富户不比品官之家,也只能草草在院子里设了香案,跪听接旨。 诏书是一篇骈四骊六的大文章,石越若非事先听苏轼说过,几乎要听不懂这诏书是让自己去试茂材制科的。使者摇头晃脑念完之后,便静等着石越领旨谢恩,然后自己好讨喜钱。不料等了半晌,石越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这才把一直盯着天空的眼神向地下看去,石越竟然不见了! 使者暗呼道:“糟糕!”上个月司马光拒不接诏,害得给他宣诏的仁兄跑了九次,现在这一位看样子又是不打算接诏了。使者无可奈何地左右顾盼,见到桑俞楚年纪最大,便对他说道:“这位,快去叫石公子出来领旨吧——咱家好回去交差。” 桑俞楚也不知道石越打的是什么主意,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心里计较半天,朝管家桑来福使了个眼色,桑来福连忙拿了一贯钱过来,悄悄塞到使者手里。使者拿手一掂,知道有一贯左右,说话便客气了几分:“就盼石公子别让咱家为难。” 他知道若是石越不奉诏,他也奈何不得。 不料没多久石越又出来了,他将一封折纸递给使者,一面跪倒,哽咽道:“草民石越,劫后余生,无父无母,不祥之身,实在无意于功名,还请使者转告皇上,请皇上恕臣不恭之罪。” 使者也不敢为难,只好说道:“如此咱家便回去交旨,只是以石公子的大才,只怕还会有恩旨下来的。”说罢便告辞而去。 将使者送出大门,折转回来,唐棣劈头就道:“子明,茂材制科呀!多少人求之不得,若举此科,便直接入馆阁,为何竟要拒绝呢?”当时的人,对于本官升得快慢,并不很在乎,而凡是能登台阁,升禁从的,官场上便引以为荣。这是北宋一代的政治现实。一般试制科的,如贤良方正、茂材之类,一旦通过,就肯定有馆阁的美差加身,这些职位只领薪水,不太要做事情,而且经常可以见到皇帝,参赞机要,如果外放,至少也是一郡太守,称得上是前途无量——石越竟然一口拒绝,难怪便是唐棣也有点想不通。 石越却只淡淡叹了口气,道:“功名余事,富贵等闲,我竟是把这些事都看淡了。” 李敦敏本以为石越不过是效法古人,欲迎还拒,故意推辞,但是这时见石越说话神情间有一种淡淡的落拓与伤心,心里不由暗叫一声“惭愧”。一面寻思道:“怎生想个法子替子明开解开解,让他振作起来?” 第十二节 过得两日,眼见天气渐渐回暖,地上的小草开始变绿,树枝抽出新芽,鸟类也一天天多了起来,春天的气息一日浓似一日,已经到了文人墨客呼朋唤友,携妓踏青,聚酒高会的好季节。唐棣几人一起商议,便决定去城东北的五丈河边踏青。石越因一直忙碌不停,所以也想出去走走,六人便租了三辆马车,带了几个书童和几坛酒菜,浩浩荡荡地从东边新曹门出城去了。 出得城来,石越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畅快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才开始打量周围的情景。这条通往曹州的官道上,从汴京城里出来踏青的人们,倒似乎比那来往于曹州与开封的人还要多一些,大抵上富裕的人家都坐马车——不过此时都下得车来,在马车前面慢慢步行;也有倜傥的少年骑着白马按绺谈笑而过;普通的人家则有坐牛车的,也有骑驴读书附庸风雅的酸儒——看着那摇头晃脑的样子,石越不禁好笑,不明白在驴背上怎么能看得进书!人群之中,自然以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全靠步行的占多数,这些人都是成群结队,其中也有穷书生一边谈论诗文,赋一些“春暖花开”的句子从身边呼啸而过的;也有市井小民谈些里巷笑闻、奇闻佚事,其乐盈盈的……便一向待在家里不能出门的女孩子,这个时候也可以趁机出游——当然,倒有一大半是借着烧香敬佛的名义来享受这春天的惬意。富家女子坐着小车,也有少数坐轿子的——当时的风俗,男性一般不坐轿子,只有女性才坐——这些女孩子都偷偷地掀开窗帘的一角,打量着外面的春天,若被人无意中看见,便连忙羞涩地放下车窗的帘子,自己躲在车里满脸通红;反而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没有这许多顾忌,虽然她们一般并不和陌生男子说话,却是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在春风之中。 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一种女孩子,既可以坐在车里缓缓而行,又可以毫不在意地掀开车窗的帘子,大胆地享受轻轻拂面的春风。这些女孩子便是歌妓——她们有些是自己去烧香礼佛,希望有一个更平等的来生;有些则是和年轻的少年一起出来,享受短暂的人生。 当石越看到歌妓之时,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酒楼里泪眼盈盈的楚云儿,真是有许久不见了。不知道为什么,石越有点淡淡的牵挂,那个温柔解人,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笑容的女子……想到这里,石越不禁微微叹息了一下。 李敦敏听到这声叹息,却以为石越在感怀身世,连忙笑道:“子明,四季轮回变换,草木乃无情之物,尚不为严冬所折,只待春日一到,便重焕生机。况兄之大才,岂不明白顺天知命之理?若为身世而自弃,郁郁不欢,窃以为非智者所为。” 柴贵友也笑着劝慰道:“修文说得甚是,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可以轻易自弃也。凡事皆须往达观上想。” 石越见自己一句叹息就引来这许多话语,起先不免觉得有些啼笑皆非。可后来见众人神情关切,却也不禁感动,心里又有几分惭愧,觉得自己是在欺骗这些关心自己的人。口中嚅嚅,一时说不出话来。 众人不免更加误会。柴贵谊连忙转移话题,无非是品评一路上所见的人物,又和桑充国由路上看到的美女谈到历史上的美女,天南地北地闲聊……不多久便到了五丈河边。 石越等人吃惊地发现河边亭榭楼阁,重重叠叠,不知几何。众人都不知就里,找人打听,才明白那些庄园都是朝廷的勋贵、宦官的别墅,连绵一二十里,尽全被这些人给占了。 桑充国摇头叹道:“富者广厦千万,贫者无立锥之地,只能寄人篱下,世间不公若此。” “长卿不必感怀,子明曾经说,理想世界当是居者有其屋,我辈若能同心协力,辅佐圣王贤相,三代之治,未必不可以复现。”唐棣这一番话,一面是科举得意,未免意气风发,一面还是有勉励石越之意。 此时众人可以说都是春风得意之时,听到唐棣这番话,不禁都点头称是。当下找了一个风景秀丽的亭子,一面煮酒,一面纵论天下大事、古今风流人物,大家有意无意地都找些慷慨激昂的事情来说,盼着能让石越回头转意,进入朝廷,一展平生抱负。 石越心里惭愧不已,几次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却又怕被他们当成“伪君子”看待,只好暗自苦笑——无论如何,得把这个谎圆下去。 第十三节 不料关心他的人竟然不在少数。 当晚回到桑府,桑俞楚便递给他一封信,说是苏轼所写。信中写道: “轼启,孟春犹寒,不审起居何似。前日闻君以自伤身世,遂无意于功名,而拒赴茂材之试,惟愿终老于泉林。窃不以为然。古之隐者,有君无道而隐,有执政无道而隐,有居乱世而隐,有处太平之世而隐,当此名为太平无事,实则隐患深种之际,圣主在上,日夜欲求贤士大夫共治天下,以足下之才,正当报效君王,匡扶社稷,何由而隐?凡伦常之理,君臣重于父母,大义重于私情,岂可因一时身世之伤而自弃于天下?且,若论身世之悲凉,孔子十七而双亲皆亡,足下双亲则未必不在人世矣,孔子不敢自弃,足下何故而敢自弃?所谓自古雄才多磨难,孟子亦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足下之遇,良可伤也,然亦不可以自弃也……” 信中拳拳之意,也是来劝石越不可以自弃的。 石越默默地把信收好,对桑俞楚说道:“伯父不用担心,我自有计较。” 桑俞楚冷峻的刀削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来,他只淡淡地说道:“子明,你做事,我放得心。不当官也没要紧,富家翁少不了你的。” 这平平淡淡的几句话,让石越心头不禁一热。自从回到古代,人与人之间善良的一面,他体会到许多。在现代,除了自己的亲人与极好的朋友,谁会来关心你想的是什么?大家考虑算计得更多的是自己的利益。桑俞楚的话让石越的心中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他抬起头来,打量桑宅,仿佛间竟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他一面想着这些让人心里充满温情的事情,一面往自己的书房兼卧室走去。进到内宅之时,突然听到有人叫他:“石大哥。”听这声音,便知道是桑梓儿。 “梓儿?找我有事吗?”石越对桑梓儿一向特别的关心,完全当成自己妹妹一样宠着。 “我想问你一件事。”桑梓儿斜靠在一根柱子上,垂着眼帘问道。 “你说便是。”石越微笑着。 “我听他们都在说你不想当官?是吗?” “差不多吧。” “可是我觉得石大哥胸中很有抱负,是唐毅夫和我哥都比不上的。如果不当官,怎么一展抱负呢?” “……”石越一时无言以对,便笑道:“小女孩不要管太多。” “人家已经不小了。我今年就十四岁了。” “是,是……大女孩也不要管这么多,好好回去学画,春研墨,秋调琴,现在正是学画的好季节。” “我正好画了一幅画送给你。”桑梓儿狡黠地笑着,从身后拿出一卷画来,石越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把双手背在身后。他接过画来,展开细看,画的却是一个书生在月下舞剑,那个身影依稀便是自己,旁边用清秀的小楷题着一句诗:“欲吐草茅忧国志,谁能唤起赞皇公?”——这是石越以前在她面前吟过的一句诗,不料她就用在此处,把石越比作是风尘三侠中的李靖,也是一番勉励之意。 第十四节 有时候许多人的关心对当事人会造成一种压力。石越用自己的身世做借口拒绝参加茂材科征诏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士子们议论的话题之一。有人赞赏他无意功名的“高风亮节”,有人不以为然地认为他“沽名钓誉”——当然,这种想法只能在心里想想,若有哪个冒失鬼说出来,不免要遭旁人白眼:“若是换成足下,还不定怎样。”另有一些人则替他惋惜,认为他这样的才华不为朝廷效力实在可惜;却也有一些人暗暗高兴,恨不得他再傻一点…… 继苏轼来信责以大义之后,王安礼、曾布也写了一封差不多内容的信,劝他节哀顺变,不要回避为国家效力…… 对于那些不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人的想法,石越倒并不在意,他有固定的计划,不会为此而感到惭愧。但是对于欺骗了那些真正关心自己的人,石越心里的确感到非常的内疚。虽然马基雅维里“曾经”说过,如果你想骗人,就一定能找到心甘情愿的受骗者;但是如果这些受骗者中有一些人是真正关心你的长辈、朋友,对于石越来说,他还是觉得非常的不好受。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把这场戏坚持演下去,对于自己声誉的打击将是致命的。 “如果诚实会严重损害到一个君主的利益的话,那么君主就应当毫不犹豫的撒谎。”石越不断用马基雅维里的名言来给自己打气,以求度过这道德上非常艰难的一段时期。石越并不是把谎言当饭吃的现代人。 “我快要变成一个政客了!”有时,石越又忍不住要在心里谴责自己。自从回到古代,自己就一直在谎言中生活,从头到尾都是谎言,诗词有一半是在抄别人的,文章也有一大半是抄别人的,自己的来历明明很清楚,却要骗所有人说不清楚……自己以前怎么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是这么会撒谎呢? 但是要说出真相吗?想想那后果吧?疯子、伪君子、大骗子、怪物……可能疯子是自己最好的结局。 “也许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我要当一个骗子吧?”石越无奈地想着。 受到自己道德心困扰的石越第一次讽刺性地发现,原来一直以为自己生长在一个道德缺失的时代,应当没有多少道德上的拘束,但是当自己回到一个普通人更讲道德感与真情的世界之时,却突然觉悟到,一个生活在一群善良的人们之间的骗子,要承受多大的道德压力——石越有时候几乎有点渴望生活在一个更肮脏的地方,这样自己至少不会这么困扰。 不过这毕竟也是只想想而已,对于人类而言,不管发生感情最初的原因是什么,只要一旦彼此之间有了真挚的感情,那就是很难割舍了。对于真挚的感情,每个人都有一份与生俱来的眷恋。 困扰中的石越几乎是无意识地叫了马车去碧月轩。 找到楚云儿之后,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楚云儿的对面,静静地喝着酒,心情在这里慢慢地恢复平静。 楚云儿这段日子听说过无数关于石越的流言,当他进来的时候,她心里高兴得怦怦乱跳,却又不敢表现在脸上。当石越进来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地喝着酒时,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针刺般疼痛的感觉。她轻轻地走到琴边,默默地调好琴弦,轻抚一曲,陪着石越喝酒。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抚琴,没有说一句话。可是两个人的心里,一个极度的宁静,温柔的宁静;一个却是快乐,从心灵到指尖都有幸福的感觉……一直到天全黑了,石越才起身,轻轻说一声:“谢谢你,楚姑娘。”也不待楚云儿回答,便转身离去,留下楚云儿一个人痴痴地发着呆。 第十五节 从楚云儿那里回来之后,石越紧接着就引起了四月份的一场风暴。因为唐棣等人还没来得及接到朝廷的任命,这也让他们在这场风暴中依旧担任着助手的角色。 熙宁三年的四月,本来应当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季节却也是个多事的季节。在朝廷中,王安石开始了对御史台异议分子的大清洗,自御史中丞以下,一大批台谏官员被皇帝赶出了朝廷。而在民间,刚刚出版《论语正义》、拒绝赴茂材制科考试的石越,再次刊发了惊世之作——《疑古文尚书伪作论》。 这本书的内容,是石越凭出色的记忆,综合了阎若璩《古文尚书疏证》和惠栋《古文尚书考》的考据,证明东晋梅本《古文尚书》是晋人伪作。不仅如此,在书中,石越更是直接攻击《今文尚书》除了《西周书》之外,也全部是后人伪作。《尚书》作为儒家最重要的经典之一,在学术层面受到了石越最猛烈的挑战! 这就是石越和唐棣等人自《论语正义》之后一直在做的事情之一。 本来在北宋的时代,今古文《尚书》并没有分开,一直合在一起出版,要到朱熹时才开始慢慢怀疑到今古文《尚书》,把今古文《尚书》分开来讲。此时石越直接攻击《古文尚书》是一部伪作,而《今文尚书》则大部分是战国人写的伪书,如何可以不引起轩然大波?士林顿时一片哗然。 石越费尽心思写出这本书并公开刊发的目的,除了是要进一步确立自己在学术上的地位之外,就是想要颠覆当时人们对上古三代的认知,关于三代最原始的资料出自于《尚书》,一旦《尚书》的真实性被质疑,那么其权威必然大大下降,而石越便可以借机重新解释经典,构建一个新的上古三代;而且,在宋代的学者们已经开始对传统的经典不再盲目信任,并且提出种种质疑之时,石越的这部著作,无疑会极大地鼓舞这业已出现萌芽的思潮——既然《尚书》都有问题,还有什么不能被怀疑? 如果说《论语正义》刊印之后,是赞扬远远多过批评的话;那么《疑古文尚书伪作论》一问世,首先便是让许多人目瞪口呆,舆论几乎是短暂性失声。而等到最初的惊愕之后,留给众人的,便是一种复杂的心情。石越考证之细致精确,让《古文尚书》之伪几乎成为一种无法辩驳的事实,士林也只能平静地接受。但是对《今文尚书》的质疑,却未免有证据不足之嫌。一时间批评的声音都是针对《今文尚书》部分而来,其中攻击得最卖力的,便是陈元凤。只不过他的反驳,完全是对石越人品的责难,在学术上实在没有太多的意义。而石越对《今文尚书》某些部分是否伪作,并未给出定论,这些反对的声音没有引来石越的辩护,反而引来了不少著名学者的辩护。 《疑古文尚书伪作论》的刊印,真正引发了一次学术大讨论,其直接结果就是朝廷明示天下,从此考试不再考《古文尚书》!至于今文经与古文经的战火,由此重新点燃,这却是石越所始料未及的。 四月的风暴并非仅此而已。 四月下旬,石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自己创作的作品《三代之治》出版。 这本书全文不到五万字,是一部乌托邦式的著作,以复兴上古三代(尧、舜、禹)的名义,讲叙了一个理想化的世界,包括社会、文化、政治制度等等诸方面的内容。石越与苏轼所谈的民主议会的思想,便反映在这本书中。其中心思想无非是天子是受命于民,而非受命于天,得民意者方能治天下,又指出天子最可倚重的,不是士大夫,而是老百姓…… “石越通过攻击《尚书》的真实性,先空洞化对三代的记载,然后对上古三代进行自己的解释,借三代的名义抢占对儒家经典的制高点,再辅以对儒家经典的重新解释,完成对儒家学说内部的改革”——这是后世对石越种种行为的解释。当时的宋代,在文化上实际上和汉武帝时代的情形非常相像,经学经过两晋之变,在唐代复兴,却又慢慢让位于诗赋,五代士风沦丧,可以说在宋代迟早要有一种新的学说来占领思想界的王座,这是一种客观需要。所以先有所谓的“古文运动”,然后有王安石的《三经新义》,最后有朱熹完成的理学……群雄逐鹿,最后理学捷足高登,主导中国数百年的思想史。此时石越的作为,不过趁古文运动已到最后的辉煌,正准备完成它对晚唐以来艳丽的文风最后一击,而“王学”尚未问世,理学影响未大之际,乘虚而入,以一系列的新说,加入到这场争夺思想界王座的竞争之中。 在《三代之治》的序言之中,石越提出来“复古、朴实、求是”三原则,继承古文运动的精神,他公开说三代无书,汉人之文风最合三代的精神,文章应当学西汉;而做人或为文,都应当讲究朴实无华,不应当追求浮华的东西,文景之世,皇帝诏书如同白话,最值赞赏;三代尧舜禹,汉代文景,没有皇帝给自己加尊号,他们的令名照样传之于后,石越因此大胆地在文中呼吁皇帝不要给自己加那种长而无实的尊号——这一点其实是谋定而后动,赵顼对于加尊号的确是没有什么兴趣,终其一生,没给自己加过什么尊号;石越又提出来做事要讲证据,重事实…… 《三代之治》一经出版,几天之内就被抢购一空,汴京城的读书人睁大眼睛想看看石越的新作,桑氏印书馆几乎没有停工的时候。而之后引起的议论,更加超过了《疑古文尚书伪作论》,毕竟后者是一部考证的书,真正能从中间找出问题来辩难的,都是比较高明的人物;而《三代之治》则主要是一部空想理想社会的书,但凡空想,只要是人,便可品评一下得失。 “自古以来,君为天、臣为地,君为乾、臣为坤,子明所谓议会,以士绅百姓议论官府,以黎庶与九五为一体,似有混乱阴阳乾坤之嫌。”王安礼谨慎地问道。 石越随手画了一个太极图,交给王安礼,微笑不答。王安礼看了一会儿,突然开怀大笑:“原来如此,妙,妙。” 唐棣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闹什么玄虚,柴贵谊忍不住悄悄问桑充国,众人之中,以桑充国与石越相处时日最多,对石越的学说了解最深。桑充国微笑道:“阴阳一体,方为宇宙。世间至道,极阴便是阳,极阳便是阴。九五之尊为极阳,黎庶百姓则为极阴,二者表面看来相距悬殊,实则一体。” “子明在《三代之治》中倡议天下普设学校,立图书馆,欲使天下人皆得读书识字。然则自古士农工商,各有所事,此天命也,子明欲使人人皆为士,可得乎?”苏轼虽然是杰出之辈,脑子里却未免还是有那些等级观念。 “在下闻孔子曰:有教无类。未闻孔子以士农工商而有教与不教之别矣。且士者,本出于农也,故有耕读之家。工、商之间,亦未必无贤者,陶朱贾人也,傅说工人也,二者非为不贤。君以为工商不得读书乎?以为读书不可以为工商乎?”石越悠然答道。 …… 《三代之治》自问世之后,其中称赞者固然不少,但是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以为然之处,所以问难辩论便成了家常便饭。其中对《三代之治》持最激烈意见的人,竟认为这本书是无稽之谈,荒诞不经,不过是《淮南子》之类的杂家之言,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是毕竟大部分的读书人,却多多少少对书中提出的理想社会很有兴趣,其中提出的“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之类的理想,更是被大部分儒生认为这正是儒家经典所说的“大同之世”。普遍的质疑,还是集中在某些具体措施之上。 皇帝赵顼曾经很认真地问王安石:“石越《三代之治》,可以施之于世否?” 王安石正色答道:“此非臣所能知也。惟其中议论,颇有迂阔之处,其谓耕者有其田,自井田崩坏以来,历代无人能复之,如何能得耕者有其田?又谓广立学校,臣以为州县立学,已属不易,全国遍立,所费几何?此石越所未深思之故。然其意甚善,亦未必无可采之处。” 王安石这还是持平之论。有大臣在赵顼问到议会制时,愤愤不平地答道:“这是石越想要离间君王与士大夫,其心实可诛。”弄得年轻的皇帝一脸愕然,说道:“不过论是非而已,何至于此?” 《三代之治》出版之后,新党们看到的,是一个包含着改革思想的年轻人慢慢崛起,虽然他已经通过曾布向王安石表明一种中立的态度,但是王安石并未十分介意,毕竟中立不是反对,他还是乐见这个难得一见的奇才诞生的——虽然反对派诸大臣对石越的举荐,依然让他很不快。 而在旧党一面,司马光等人欣赏石越的才学,赞赏他不愿当官的人品;苏轼则和石越有不错的私交;另一些元老大臣看重的,却是石越虽然身世不明,却一向以北方人自居——这些大臣们普遍相信:北方人比南方人要值得信任!况且石越又得到司马光等人的举荐,大家对他更无恶感。 所以无论新党旧党,并没有人想去阻挠皇帝新一轮的征诏——虽然对于石越写在书中的某些观点,很多人是不以为然甚至极度反对的。当然,这种情况也许不过是因为大家的精力都放到了朝廷中关于变法引发的政治斗争上去了,没有人愿意花时间来对付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以致莫名其妙的树敌。况且石越表现出的才学,也足够构成朝廷征诏他的理由了。 第十六节 熙宁三年五月,皇帝的使者再一次来到桑府,重演了三月的一幕。虽然皇帝的诏书比上一次更加恳切,对石越的评价也更高,但是石越依然用老的理由拒绝了。而最夸张的是使者走之前说的话都和上次那位说的一模一样——当然,他口袋里也有同样的一贯铜钱。 苏轼和王安礼不约而同地来到桑府,劝石越出山,结果发现石越的态度非常坚定,二人虽然无可奈何,却始终不肯死心,只是与石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胜其烦的石越,为了对付这两个说客,不得已拿出正在写的几部书的草稿,请二人指教。 果然,这几部书立即就把二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略略看过之后,王安礼问道:“子明,这些奇技淫巧之说,虽然颇得精妙,然于世道人心何用?”苏轼也注视着石越,显见二人有同样的疑惑。 石越笑着背了一段经典:“伏羲造琴瑟,芒作纲,芒氏作罗,女娲作笙簧……”这是《作篇》里面的内容,讲叙的是上古圣贤发明创造的事迹。背完之后,石越说道:“奇技淫巧,若为无用,则伏羲、女娲、黄帝、舜、禹等古之圣人,为何皆有发明?这是圣人之事,哪里是奇技淫巧?《周礼》之中,惟《冬官》不存,故当今之人以为此等事不过小人之学,君子对之甚为轻视,我以为,这正是今之不如古的原因。” 虽然觉得石越的说法未免有点强词夺理,但是《世本》中的确有这一篇,讲古之圣人发明创造的故事,若依石越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二人虽然都是辩才无碍的人,但是对于石越的这种观点,倒也一时想不到哪里有什么不妥。 王安礼温厚地一笑,说道:“子明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也真让人难以驳难。只是把工人之事当成圣人之事,只怕士子们不太服气。且这些东西,甚至不是工人之事,而是杂学。” 苏轼爽声笑道:“杂学便杂学,古之君子,于经典之外,骑射博物、天文算术之学,无所不通。身兼数家之学的,今日也未必没有。只是如子明这般博学,似乎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又如此年轻,真是所谓生而知之者。”当时的许多儒生对于天文地理、算术植物以及占卜算卦,都是颇为精通的,只是他们受“君子不器”的影响,大部分人不愿意以全部的精力去钻研这些,只是当成一种业余的修养,这一点上和石越的立意大有不同,一经石越点破,苏轼眼前便豁然开朗。 石越给王安礼、苏轼看的书稿,被后世称为“石学”之始,也被一些人称为“杂学”。这几本书分别是《算术初步》、《几何初步》、《地理初步》、《逻辑初步》,这四本书加上其后的《物理初步》、《化学初步》、《生物初步》,并称“石学七书”,陆续在熙宁三年的六月份出版。 这几部书的内容可以说相当浅薄。 它们的可贵之处是提出了一些理论要点,并且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对科学技术进行理论性的总结与归纳。当时宋代的技术积累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各种技术发明让现代人都瞠目结舌,例如在宋代的兵器谱上,火药兵器数以千百计!其他种种发明与创造,更几乎让人怀疑那是一个现代社会——但是独独缺少的,是科学理论的出现,也可以说是中华文明在这方面的天生性缺陷,也可以说是历史没有给中华文明这个机会——但是不管怎么样,如果说中华文明和现代科学之间隔着一扇门,那些门的钥匙叫“科学理论”,那么此时石越无疑是告诉了中国人那扇门的存在,告诉了他们打开门之后所会发现的世界,告诉了他们钥匙制造的关键,接下来的,就是中国人凭自己的聪明,去制造钥匙,推开那扇门了。 这就是“石学七书”的意义所在! 从此中国的科学家们不再用全部精神致力于解决一个个的技术问题,而是开始去总结发现科学理论,再以理论来指导技术的创新——这是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学习过“石学七书”,在有限的时间内,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只是知道了一些“杂学”,看起来并无用处,但是对于那些已经在科学领域达到一定高度的人来说,无疑是让他们眼前豁然开朗。 但是石越始终只是一个文科生。七部书中,《算术初步》略好一点,也不过是初中的水准;而《几何初步》就实在太简单了,号称为“书”,可全书不过一万字,只讲了一些简单的公式;《物理初步》也不过是初中的部分理论;最糟的是《化学初步》,完全就是一本理论书,石越根本记不住那些分子式,只好在书中罗列各种理论与化学现象数十条,提出各种问题近百个,篇幅不过两万多字,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看懂;《地理初步》最引人为注目的是提出了地圆说,这在中国倒并不会导致迫害,远在汉代,对此就有不少假说,只是人们相不相信,却要另当别论——《地理初步》的确也经常被人们当成第二本来读;《生物初步》中,为了避免太大的麻烦,石越没有说物种起源,只是介绍了化石的作用,又讲了一些人体的构造之类——这是最难写的一部书,顾忌之处,实在太多了;最好写的一部书则是《逻辑初步》,是一本纯粹的哲学书。 石越在“石学七书”中,毫不客气地使用了与字母文字。这两者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大宋的出版物里,为此石越不得不特别写了一个“凡例”,对此做出详细的解释。这个凡例的字数竟比一部书的内容还要长——虽然用字母文字表达不是没有办法可以替代,但是石越毕竟是受现代教育,让他改成另一种东西来解释一些公式,他本来就不太明白的理科头脑肯定会更糊涂,何况引进一些符号文字,并不是一件坏事。只不过后来大食数字和字母文字的命运迥异,前者很快就被广泛采用,后者一直只有一些精英阶层做学问时才用。 在六月的夏日出版的“石学七书”,并没有引起很大的轰动——人们已经慢慢习惯了石越带来的一个个的惊奇。关于他的种种谣言开始流传在市井之间,最好的说法说他是“文曲星转世”,所以这么年轻有如此好的学问,连皇帝都两次征诏他;而最坏的说法说他是一个大骗子,他骗了一个垂死的学者的文稿,然后刊发于世,骗取名声,所以皇帝征诏他不敢应诏,是怕露了马脚…… 不过“石学七书”依然在比较小的圈子里引起了注意,大部分赞扬的评语都是从这些小的圈子流传出来的。也有不少读书人明明看不太懂,也要买几本回去充充门面——当然,《地理初步》和《生物初步》、《逻辑初步》例外。不出石越所料,《地理初步》只有少数人识货,大部分当成海外奇谈来看——真正的宋代版!《生物初步》引发的结果则是惊奇,人的心只是供用血液的?我们是用大脑思考?这实在有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逻辑初步》在有学问的人眼里,被认为是“虽则不无道理,然亦名家之言矣,略胜古人,非正道之学”。这三部书正是导致“石学七书”又被称为“杂学”的主要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朝廷在六月下旬明诏天下,以后公文、考试必须采用“标点符号”,允许使用“大食数字”记数,都是对石越某些倡议的认可。而紧接着对石越的第三次征诏,也不能说完全与“石学七书”的刊行无关。 石越却依然毫无新意地用一个老理由拒绝了这又一次征诏,完全不理会诏书中皇帝对他这个已经用了两次的理由进行了委婉的批评。 “这个石越真的不想做官?”年轻的皇帝未免觉得有点奇怪,才二十多岁就不想做官,实在少见,不过朝廷也极少征诏过二十多岁的“茂材”。 “陛下,臣不敢妄说,只是石越断非无意功名之人,否则不会在半年之内,刊发著作十本。”王安石其实很理解石越,想做隐士的话你出什么书呀? “那为何又不愿接诏?”赵顼更加奇怪了。 “依臣妄自揣测,或者是对茂材制科不以为然。”王安石不负责任地说道。 “何以见得?”赵顼有点不快了,茂材制科都不来应试,你石越又不是身有功名的人,难道想要我直接给你官职? “这个臣也只是揣测。” <hr /> 注释: 第十七节 石越三拒朝廷制科的征诏,半年内十部书的刊行于世,终于让他名噪天下。 石越对于自己成为大宋的名人显得宠辱不惊。 “石学七书”出版之后,他的日子就渐渐悠闲。唐棣等人陆续放了外任,一个个到地方上任去了,他除了和桑充国谈谈学问,问一问印书坊的情况,便是与苏轼、王安礼、曾布等人把酒言欢,纵论古今;又或者在家里陪着桑梓儿品评诗词丹青……总之熙宁三年的七月,除了天气热一点之外,实在是石越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桑俞楚也非常高兴,因为家里出了进士,又住着一个石越,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同往日——有几个商人家中接钦使都接过三次?虽然他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心中却也不免暗暗得意。不久他又接到唐甘南来信,说他在杭州一切顺利,那边的地方官也知道他唐家出了一个进士,唐棣和石越关系非常不一般,石越又是皇帝屡诏不起的人,若有一天大用,那肯定是显宦,因此谁也不愿意这时候得罪唐家——加上唐甘南颇知上下打点之道,隔三岔五各个官员都有礼物送到,自然更是对一切大开方便之门。唐甘南又在信中询问桑氏印书馆的情形,问他是否有意在杭州开设分店——不过这事还是要先听听石越的意见,无形中众人都开始唯石越马首是瞻了。 把唐甘南的信给石越看了之后,桑俞楚问道:“贤侄之意如何?” 石越略一思忖,说道:“江南读书风气日炽,印书坊也特别多,竞争定然激烈,这事还是给二叔自己处置吧。只需告诉二叔,若要印书,就可不拘一格,经史子集到佛道典藏,诗词曲艺到评话杂谈,只需有人买,便可以印。另外,我听说江南杭州颇多能工巧匠,二叔可以试试彩色套印,若能成功,定然受欢迎。”说着又介绍了什么是彩色套印。 桑俞楚连忙点头称是:“这是好主意。” 石越又笑道:“我们这边用的流水生产方式,也可以和二叔说说,便是做棉纺,未必不可以用这些方法。做生意,自然是成本越低越好的。” “那是自然。”这一点桑俞楚深有同感。 说完这些,石越沉吟了一会儿,抬头注视桑俞楚,说道:“小侄也有一事正想和伯父商议。” 桑俞楚见到石越如此郑重的样子,便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他习惯性地摸了摸短须,微笑道:“贤侄请说——” “我想创办一个书院讲学,这事还须伯父周全。”石越语调虽然温和,态度却是异常的坚定。 桑俞楚不由一怔:不去当官却想去教书,而且要办书院,这个石越的想法倒真是奇怪。他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各地办书院,或有地方官支持,或有士绅合力资助,才能够维持一所书院日常的开销。士子们大抵并不富裕,多是平时耕种,闲时念书,半耕半读,方能勉强生活。以贤侄今日的声誉,创办一所书院倒并不困难……” 石越起先并没有想到这许多,他也在心里计议了一会儿,说道:“官府的支持且不去说它,开封府虽然会支持,但先不必计算在内。如今之计,先选一处好地方,置办学舍。附近的乡老对于在本地办学,当无反对之理,再拜会附近的士绅,请他们一起出资赞助,如此当无太大障碍。”不管多大困难,创办书院,他是志在必行。 桑俞楚知他误会,摇头笑道:“置办学舍等等,不必找别人,贤侄要做的事,我断无旁观之理。这笔钱不必劳动别人。这中间最大的困难是书院士子们的生活如何保障,以贤侄如今的名声,想来读书的士子们人数必然不少,要长期养活这许多人,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石越不料他担心却是这件事,不禁哑然失笑道:“我这书院,与平常的书院有所不同。当日孔子给三千弟子讲学,难不成还要养活这三千弟子?各地书院半耕半读,那是因为其弟子都是附近乡党子弟,那都是有几分义学之意。朝廷办学校,那是为国家养材,所以要给这士子们发薪俸。我这书院,却另有规模。凡是来此学习的士子,每年交学费一贯,食宿、书本笔墨自理,须连学三年,方得卒业……”当下和桑俞楚细细说来,直把桑俞楚听得目瞪口呆——这样的书院也会有人来读? 虽然半信半疑,但是桑俞楚依然决定支持石越。便由石越和桑充国在开封城西南十里处叫“白水潭”的地方选了一个院址。那本是一处白姓家族的公地,几个小土丘上种着一片果树林子,附近有一个水潭,颇见清幽,而且离官道也不太远,石越与桑充国一眼就看中这地方。白家的族老听说要在这里办书院,也非常高兴。族里几个读过书的秀才都听说过石越的大名,和族长们一说起,那更无不答应的道理。他们愿意用半价出售那块地,条件就是在书院中顺便办一所义学,让白家的子弟免费上学,白家则付给先生的食宿与礼金。这个要求也是很寻常,石越寻思着自己虽然本意并不想办一所蒙学,但是也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便一口答应下来。 地址定下来之后,便开始建学舍。石越一心想着要早点建好,桑俞楚便也不计成本,青砖、石灰石、木材,全部购买。 看着那一堆堆的石灰石,石越不由有点纳闷:“这时候人们就兴用石灰粉刷房子了?”找了工匠询问,才知道这石灰石不单是用来做粘剂,也是用来整齐地面的,用石灰石和黄土整齐的地面,光滑无尘,几十年都如镜子一样平整。只是因此要花的人力物力,也不是一般人家能承受起的。 石越自小在农村长大,小时候家里烧红砖,盖房子、粉刷墙壁、用水泥砌地面,可以说他这一代人只要是农村的就无人不曾经历过。而且这些事情,多半是要自己动手帮忙做事的,挖黄土用砖模做砖的事情,他小时候不知道做过多少,土法烧水泥石越也相当熟悉——此时正好用得上,用石灰石混合百分之二十的黏土烧出来,便成为水泥,用水泥做黏合剂、或者粉刷地面,比起宋代人用石灰石与黄土砌地来,效率高出太多了。 他这点小发明,被那些工匠们惊为天人,几个秀才本来以为石越不过是关心校舍的建筑才整天泡在这里,他们不肯放过这个和名人交流的机会,时常过来请教,此时见到石越还有这种手段,无不佩服万分,一个个大呼“能者无所不能”。 如此在白水潭忙忙碌碌,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这院舍才一切妥当。 在这段时间里,石越、桑充国和白水潭的村民们也变得非常熟悉了,因为族长要求族里的男子轮班去给学院义务帮忙,而村民们来做事,也是完全当成给自己家里做事一样,尽心尽力——石越许久没有见过这种淳朴的场面了,所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他见当时便是中等人家,也是用土砖盖的房子——这土砖盖的房子自有其好处,但是最大的坏处就是不通光。白水潭毕竟是郊区,比不得汴京城里家家都烧炭,房子经柴火一熏,更显得阴暗。石越便教给他们烧红砖的方法,虽然成本比土砖要高,毕竟要用到煤,但是比起青砖来,却要便宜许多。兼之石越平时说话非常和气,谁家实在太穷,他也会忍不住动恻隐之心,随时送点钱物,一时间整个白水潭的村民对他都非常的喜欢,连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白水潭来了一个很和气的大人物——这个大人物不仅仅学问让村里的秀才们佩服,而且就是盖房子烧砖这样的事情,竟连老师傅也比不上他——但凡传闻,必有夸大,村民们暗地里早就开始传说这个石公子其实是某某星宿下凡,专为扶助赵宋官家建太平盛世而来的。 以石越的本意,其实从来没有在乎诸如水泥、红砖这样的东西。之前棉纺、印刷,以及几部著作的发行,那都是他有意为之,他也相信这些东西是他扭转时代之轮所必需的助力,凭借着他对历史的了解,自然明白棉纱业是英国工业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而印刷业,无人不知道“谷登堡星系”是一个时代的开始;几部著作的发行,不仅仅是为自己博得一个地位,也是为了慢慢地影响人们的思想——这些都是他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而有意为之的东西。但是水泥、红砖能改变什么,石越却是连想都没有想过——只不过当他亲眼看到自己“发明”的东西能够派上用场的时候,心里那种成就感,和写成一部书之后的感觉,却并无二致。 第十八节 熙宁三年九月,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终于建好了”的喜悦中的石越,高兴地和白水潭的村民们一起庆祝着,他到这个时候才告诉苏轼、王安礼、曾布等人,他打算在白水潭办书院,本月就要开始招生,希望他们到时候能来书院讲学,并请他们推荐一些知名的学者。 石越并不知道,在白水潭筹办书院的两个月里,汴京朝廷内的新党旧党之争更加激烈了,司马光希望能够尽最后的努力劝说王安石谨慎行事推行新法,然而却被王安石大义凛然地驳回。司马光在上给年轻的皇帝读他正在写的时,借题发挥,指着和尚骂秃驴,直说吕惠卿是巧言令色以惑国君的奸诈小人,把吕惠卿气得在心里头咬牙切齿。 与司马光冰炭不相容的吕惠卿屡次在皇帝和王安石面前借机挑拨,想除掉司马光,报一箭之仇;而司马光却毫不动摇地继续请求皇帝罢均输、青苗、助役三法,由此终于重重得罪了新党。本来因为司马光名声很大,连辽国人也知道他的名声,所以皇帝一直能够优容于他,但他屡次进谏,终于让求治心切的赵顼认定了他是新法最大的绊脚石,是王安石所说的“异党之赤帜”,也就是反对党的旗帜。而差不多同时,司马光也终于认定自己和执政大臣道不同不相为谋,皇帝已经不可能接纳自己的主张,便决心离开朝廷,于是主动向皇帝请求,而此时正逢宋夏战事不断,西夏屡屡以数十万之众骚扰边境,宋朝边将战死者数以千计,新任参知政事韩绛刚刚被任命为陕西宣抚使,前去主持大局,新党遂趁机托言司马光是当世名臣,闻名于辽夏,建议让司马光出知永兴军——亦即是陕西,协助韩绛一道应付西北局面。这亦是一石双鸟之计,一则国难当头,司马光无法推脱,正好借机将司马光赶出权力中心;一则司马光到底不过是一介文臣,并不知兵,到了陕西,正好给人看笑话。 与司马光同样遭遇到大麻烦的是苏轼,有人突然诬告他贩卖私盐!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明显就是一种政治陷害,而阴谋的主角,又一次是新党。当苏轼穷困之时,三朝元老韩琦赠银三百两给苏轼,他也没有接受,此时居然被指控走私食盐、丝木求利,简直让人哭笑不得。而他不接受韩琦的赠银,也被说成是沽名钓誉之举。皇帝赵顼甚至当着司马光的面说:“苏轼不是好人。” 遇到这种百口莫辩的事情,苏轼也只能束手无策。他到底不过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官吏,虽然略有文名,却比不上司马光声名远播,这时的苏轼也只好心灰意懒,听天由命,偶尔写点诗文发发牢骚。 毫不知情的石越把自己的门帖递给苏府的管家时,才发现苏家上上下下,眉间都带着愁容。 石越和苏轼交情已是不浅,见了苏轼之后,便直问缘由。苏轼把前因后果略略一说,因为怕让石越更加不愿入仕,反而强笑着安慰石越道:“我不过庸人自扰而已,便是,也未必有事。王驸马和我说,已有人找太皇太后和太后说去了,皇上不过一时受人蒙蔽,子明切不可因此而灰心,失了上进之意。当此之时,忠臣义士,更应当挺身而出。”他口中的王驸马,是宋代著名画家王诜,和苏轼私交甚好。 石越暗暗叹道:“果然走到了这一步,哎……”一时嘴快,竟然脱口说道:“司马光权知永兴军,不久罢判西京御史台,改不了的命运。” 苏轼瞪大眼睛望着石越,奇道:“君实判西京御史台?” 石越自知失言,连忙掩饰道:“旁门左道,子瞻兄幸勿外泄。” 苏轼受佛教影响甚深,对这些事情一直半信半疑,此时心里对自己的前途忐忑不安,便想求一个安慰,他又素信石越之才学,断非江湖术士可比,便笑道:“子明有这种异能,可否为愚兄卜上一卦?” 石越暗暗叫苦,苏轼的命运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自己做了这许多的事情,谁知道历史有没有改变?只得干笑几声,道:“智者不必知命,尽人事而已。孔门弟子,不宜信奇门之说。” 苏轼见他如此说,倒也不以为意,纵声笑道:“正是,正当如此。倒是愚兄俗气了……” 二人又说起石越这两个月筹办白水潭书院等等事宜,苏轼正容说道:“讲学于山野,为国家育才,也是正道,此孔子当年所为。然而国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子明之才,在庙堂而不在江湖,君当三思之。” 石越连忙欠身笑道:“小弟谨记了。” 从苏府告辞后,石越也不回家,叫了马车直奔碧月轩楚云儿那里,细细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楚云儿见他满怀心事,也不敢打扰,只在旁边静静地相陪。 石越拿了几根筷子,并排摆在桌子上,那是朝廷中欣赏自己的有分量的大臣——司马光,罢职了;苏轼,朝不保夕;欧阳修,早就到地方去了;陈襄,也被罢了……想来旧党中的其他人,此时也一个个不免兔死狐悲,心萌退意吧?真正能在皇帝面前给自己说话,倒只有王安礼和曾布了。 “没办法,人算不如天算,学院的事情只能靠后一点了。”石越暗暗叹了口气。迟早是要入仕的,难不成在白水潭讲学就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转轮吗?没有一定的权力,或者说不能有效影响到权力决策层,靠一点一滴的积累,不知道要花上几百年的时间,自己并没有这种耐心。 “楚姑娘,给我唱《离骚》吧。我要听那一句:亦予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石越停止了计算,对楚云儿笑道。 楚云儿听到石越和自己说话,本来也颇为高兴,可突然听到这两句不太吉利的话,脸不知怎的,吓得煞白,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石公子,这《离骚》太不吉利了,换一曲柳三变的《定风波》吧?” “也罢,也罢。”石越无可无不可地笑道,“本想来点悲壮慷慨的给自己壮壮行……” “壮行?石公子要远行吗?”楚云儿不解地问道。 石越爽声笑道:“不错,正是要远行。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亦不知何处是个尽头……”却听楚云儿早已漫声唱开:“……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悔当初,不把雕鞍锁……”石越亦跟着轻声哼道,心里却暗暗问道:“我能把雕鞍锁吗?我能把雕鞍锁吗?那长安道上,可再没有回头客……” 人也跟着醉了。 <hr /> 注释: 第一节 “曾卿,继续。” “似石越这等人才,若想事事合体例,只怕他永远不会为朝廷效力。刘先主三顾诸葛,又何曾合体例?然后世以为美谈。”王安礼厉声反驳道。 “不想赴制科?为何?”不仅皇帝不明白,连王安石等人也奇怪起来。 王安石苦笑道:“陛下求贤若渴,只是这个石越似乎真的是意在山林,我听说他在城外白水潭建了一座学院,准备收徒讲学,似乎果真无意于功名。” “王参政常与朕说人才缺少,可惜这等人才却不能为朝廷所用。”皇帝把热切的目光投向王安石。 “是。”曾布把书打开,继续读道:“自汉武之世……” 注释: 迩英殿,顾名思义——“迩者,近也;英者,人中之杰也”,这里历代都是大宋的皇帝们和儒生们讲道学习之所,许多重要的决策,也在这里做出。 “陛下圣德!”众大臣齐声拜贺。 九月深秋,天气渐渐转冷,一心想着要励精图治的赵顼,此时正在这里会见群臣,并一起听曾布讲学。年轻的皇帝身体似乎不是太好,脸面略显苍白。 “国不富而民富,民先富而后国自富。说得好!”皇帝击掌赞道。王安石微微皱了皱眉毛,这个石越,这一句话似乎和新党方针不合呀。 “……文景二帝体恤民力,藏富于民,故文景之世,国不富而民富,民先富而后国自富,其后武帝赖以征伐四夷……”曾布一边高声读着手中的新书,一边偷偷看皇帝的眼色。 <hr /> 赵顼略有几分不悦,转目注视王安礼,道:“卿以为如何?” “这样做只怕不合体例。”有人反对道。 王安礼连忙出列,答道:“臣以为,石越若做隐士,是国家的损失。微臣大胆揣测,石越定是不想赴制科。” 自从五月王安石迫于众议,同意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后,崇政殿说书吕惠卿便兼判司农寺,负责众多新法事务,不料九月份吕惠卿父亲逝世,丁忧去职,王安石希望皇帝身边能够有新党的自己人,因此力荐曾布代替吕惠卿任崇政殿说书兼判司农寺,代替吕惠卿的位置。 “陛下,这个、这个臣亦不知,王安礼或者知道。”曾布迟疑道。他与石越私交虽洽,但听王安石口气似乎无意重用石越,便不敢举荐,可曾布也不想对不起石越,便将王安礼拉了出来——怎么样也是王家的人,他若要推荐,自然与曾布无关。 “哦?听说曾子宣与石越私交甚笃,曾卿以为呢?” “臣以为,石越似有管、乐、诸葛之志。有这等志向的人,定然不愿意参加任何考试。陛下不如召他一见,若君臣相得,臣以为石越定以国士相报陛下知遇之恩;若不相得,彼必然弃官而去,断不肯在朝为官的。”王安礼侃侃而谈。 “陛下,微臣以为,石越既出书,又讲学,绝非隐世之人。臣以为,必是诏书中有什么是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故此才一再拒诏。”宰相陈升之眯着眼说道。他原本和王安石一起主持新法,但是王安石越来越“嚣张”,他的宠信、口才都不及王安石,便一直想在朝廷中给王安石多立一点竞争对手,好牵制王安石。 第二节 “自汉武之世……”桑充国抑扬顿挫地读着石越的新著《历代政治得失》,突然笑道:“子明这本书,以汉代论叙最为精彩得当。难怪连大苏都要赞不绝口!” 桑梓儿托腮坐在旁边,忽然抬起头来,嫣然笑道:“哥,你可知道天下谁最喜欢石大哥?” “谁啊?”桑充国愕然道。 “当然是印书坊的掌柜桑致财。石大哥的书一本一本出个不停,他笑得嘴都合不拢呀,见到石大哥时便像见到财神爷一般恭敬。”桑梓儿抿嘴笑道。 几句话顿时引得哄堂大笑,桑俞楚正在喝茶,一口水喷在他夫人身上,笑了个前俯后仰。 忽然,“员外,圣、圣旨……”便在一家老小笑成一团的时候,家人的禀报将众人吓了一跳。众人连忙打开大门,布置香案,好在桑家接圣旨已经熟门熟路,瞬间便一切妥当。大家都以为这次不过又是例行公事,桑来福更是把钱都准备好了。 “敕布衣石越:卿博闻今古,周探治体,藏用而弗矜,养恬而为乐,有德君子,譬如麟凤。朕统御群方,寤寐多士,思得俊良,卿当勉赴阙庭,无恋云壑,翘待之意,当宁增深。今遣李向安持诏召卿赴崇政殿觐见。” “臣布衣石越接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石越接过了圣旨。 “恭喜石公子。”中使见石越接旨,竟是松了一口气。他接过桑家的喜钱,一面便笑道:“石公子,请准备一下,就和咱家走吧,车马已在门外恭候。” “李供奉稍候。”石越从诏书中已知道他叫李向安。 “不敢。”李向安一点也不敢怠慢石越。 桑俞楚久于世故,见石越朝自己使眼色,已知他有笼络之心,连忙叫人拿出一张面值一百贯的交子,悄悄塞给李向安。李向安无故受此大礼,说话更是客气三分。恭恭敬敬请石越上了马车,一路上对于进宫的种种礼节,无不和石越讲说分明。 享受着专用马车待遇的石越,对于车外御街的奢华景致视而不见,一面和李向安应酬,一面也隐隐担忧——如果和皇帝能够谈投机,自然一切都好;但是万一皇帝让自己失望或者自己让皇帝失望,自己的理想就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了。“赵顼啊……”石越心中忐忑不安地回想着历史上关于赵顼的种种记载。 正在他患得患失之际,突然听李向安说道:“石公子,皇城已然到了,请下车,从这边走。” 石越下了马车,举目望去,仍然在御街之上,大内离此还远。这段御街的右侧便是尚书省等中央机构,一座座衙门庄严肃穆地座立于路旁,那一对对张牙舞爪的石狮,瞪大了眼睛向天下宣布这里便是大宋王朝的核心所在——若在此处还坐着车,就颇有点招摇之意了。李向安是成全之心,所以叫他在此下车。 石越一面随着李向安前行,一面打量着路边的建筑。几乎每座衙门之前,都有一堆堆的官员聚集,等待着官长的接见。这些官员三三两两围在一起,闲聊攀谈,打发这等待的时间。虽然已是深秋,路边两旁树上的叶子都黄了,但是地上却没有多少落叶,显然是常常有人打扫。一路上偶尔也会有人和李向安打招呼,那些官员都有点诧异地打量着李向安身后的石越,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哪家勋贵的公子……偶尔有一两个知道内情的,便躲在旁边窃窃私语,向石越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也有些伶俐的,便用目光向石越示好,只是很难让人分清那目光里的笑意是真诚的善意还是虚伪的谀笑。 从宣德楼的一个侧门入了大内,石越也不敢东张西望,生怕失了礼数,让人看轻。只跟着李向安亦步亦趋,走了二三十分钟,才见李向安停住。石越抬眼望去,前面便是一座雕栏玉柱的宫殿,上面一块竖匾上写着“崇政殿”三个大字,心知是到了。 他不知道一众官员都以为他是“当世大儒”、“经学大师”,区区宫廷礼节不可能不懂,兼之他刚进御街,皇帝便已知道,赵顼急着想见这个名噪京师、屡召不起的年轻人,一面急匆匆叫人去政事堂宣王安石等人,一面自己带了一干侍从官前往崇政殿,所以竟是没有人向他解说见驾的种种礼节——总不能让皇帝在崇政殿等候石越吧? 到了崇政殿前,李向安向石越谢了罪,便自去交旨。不多时,一个穿着绯色官服,头戴三梁冠,腰佩银鱼袋的年轻人从殿中走了出来——三梁冠是七品服饰,而绯银鱼袋则是加恩特赐的五品服饰,石越一看就知道此人必是个侍讲、侍读什么的。只听他高声喊道:“宣布衣石越觐见——” 石越连忙整了整衣服,拾阶而上,入得殿去,再拜叩首:“草民石越,拜见陛下。”行礼完毕,方敢抬起头来,却见大殿正前方,一个穿着淡黄衫袍的年轻人坐在龙椅上,微笑着对他说道:“石卿免礼平身。” 石越又谢了恩,这才起身,偷眼打量着年轻的皇帝:二十多岁的赵顼脸色略显苍白,双目深陷,整个人显得很清瘦,只是精神看起来还不错,英气勃勃。 赵顼也打量了一会儿石越,一面笑道:“石卿何来之迟也?” “山野之人,实无益于陛下,故不敢应茂材之征。”石越朗声答道。 “朕在宫中,亦久闻卿的大名。” “不敢,只恐盛名之下,难副其实,让陛下失望。” “《论语正义》、《历史政治得失》,岂是凭空能写出来的?石卿不必过谦。朕观石卿颇有经纬之才,朕正欲励精图治,富国强兵,石卿当有所教朕。”赵顼的眼光有几分热切,也还有几分怀疑。 “臣何人,岂敢为帝师?臣闻贤主求治,必委之士大夫,陛下欲为明主,励精图治,振兴大宋,亲贤臣,远小人,臣以为陛下当以此为第一急务。” “这也不过是些平常的话语。”赵顼心道,口中却笑道:“此言甚善。” “天下事知易行难,亲贤臣远小人,历代君主无论贤愚不肖,莫有不知,然而世有贤如唐太宗者,亦有不肖如隋炀帝者,可知知易行难。”石越侃侃而谈,“今陛下方图变法,欲除弊政,立万世之基。当此之时,用人之成败,实关系变法之成败,亦关系大宋之成败。此虽‘大有为之时’,然若无贤臣,臣恐画虎不成反类犬。” 赵顼听到此处,暗暗点了点头。不料却有人不答应了,出列质问道:“以石君之意,则现今朝中谁是奸臣谁是贤人?” 石越转头打量这质问自己的人,见他五十多岁,头发微白,从帽子下看来略显凌乱,身着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目光炯炯,透着精明强干,而细看之下,那紫袍之上,竟有一块不太显眼的油渍——他立时想起一个人来,却假装不识,笑道:“这位大人,朝中贤愚不肖,可问宰相;宰相贤愚不肖,可问御史。奈何问我一山野闲人?” 那个出来质问石越的人,就是王安石,他听石越话中似乎暗有讥刺,便忍不住出来驳斥,不料又被石越不冷不淡地顶了回来。 赵顼见王安石老脸通红,想是正准备和石越辩论一番,心知自己这位重臣脾气执拗,万一被石越说得下不了台,真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事来,连忙笑道:“石卿所言,确是至理。”他这样一说,王安石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石越朝王安石谢了罪,又说道:“陛下虽有爱民之心,求治之诏,然奉行仍赖良吏,惟地方官吏之贤者,方可行其志。而良吏不易得,此陛下当深戒者。” “甚是!”赵顼笑道。 石越微微一笑,又道:“陛下若能以人为本,则富强可得,太平可致。此大宋之福,亦天下臣民之福。” “以人为本?”赵顼沉吟道。 “不错,以人为本!陛下欲行良法,必先得良吏,纵不能所有官吏皆为良吏,亦须让所有官吏不敢为奸邪,否则,便有良法,反为小人兴事取利之机。陛下有爱民之意,而民自困苦,虽有三代之法,不得行于今日矣。”石越话中含沙射影。不过王安石对此却不以为意,他并没有认为自己的属下是什么奸小,只觉得石越过分强调吏治,见识未免差了一层。 “那么,如何才可让天下官吏不得为奸邪?”年轻的皇帝有几分急切地问道。 石越微笑不答。 赵顼沉吟半晌,悟道:“《三代之治》所说诸法,石卿以为可以行之当世?” “暂时不可以。”石越断然否定。 “那么……”赵顼没有想石越会公然否定自己的观点。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全。臣《三代之治》所言之法虽善,亦不可尽行于世,若强行之,反乱朝政。”石越不会幼稚到第一次见皇帝,就推出自己那些比王安石变法还要理想主义得多的主张。 “那么石卿的方法究竟又是什么?”赵顼不解地问道。 “其要在宰相与御史,若宰相与御史皆贤,何忧小人?”空话无比正确却又不得罪人。 …… <hr /> 注释: 第三节 崇政殿的召见进行了两三个时辰。皇帝不停地发问,石越对答如流,大臣们偶有驳斥,石越也毫不客气地驳回。宦官几次来请皇帝用膳,都被皇帝不耐烦地赶跑了。一直到王安石劝他先吃饭,赵顼才不好驳王安石的面子,准备结束这次召见。 “朕以为布衣石越才学见识,皆非凡品,拟赐石越进士及第,特除翰林侍读学士、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骑尉,赐紫金鱼袋——参政以为如何?”赵顼随口说出一大串官名来,在场大臣无不变色。翰林侍读学士一职,品秩虽然不高,但随时陪侍皇帝,参赞机要,当时自宋真宗以后,一般授人,只称翰林侍读,而不加学士,这时赵顼为石越特复古称,已见恩宠;而一入仕,便径授著作佐郎,更是比状元的待遇更高——状元及第,通常授大理评事,而后才能迁为著作佐郎!这两个官职,都已经属于“殊外之恩”了!但这两者相比“赐紫金鱼袋”来说,就更加不值一提,赐紫金鱼袋,是让石越在礼仪上享受三品待遇!宋朝从开国到灭亡,一入仕便赐紫的,仅石越一人而已! 众大臣见此情形,便知道石越要得宠了。大部分人自是不愿意扫皇帝的兴头,当面得罪石越这个未来的宠臣,却也有一些人立时变色,已准备出列谏阻——别的倒也罢了,惟有赐紫金鱼袋过于骇人听闻! 不料石越不待他们开口,竟是一口拒绝道:“陛下,草民山野之人,并不愿为官。” 众人全怔住了,不知道石越打的什么主意。虽说皇帝赐官,然后虚伪地推辞一番,本是题中应有之义。但是石越却又不相同,众人知道他拒赴茂材制科许多次,现在好不容易来了,应当是打定主意出仕了,刚才君臣之间也很投机,怎么突然又要拒绝呢?除非是嫌官小,否则绝无是理。可这官职品秩虽然低,但是恩宠已经很过分了,穿紫袍佩金鱼袋,二府三司以下,谁敢怠慢? 赵顼不悦地问道:“石卿为何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石越沉默半晌,黯然道:“臣是不祥之人,所以臣在江湖市井中,或反能为朝廷效力。若是庙堂之上,他日必遭小人之讥。” “此话怎讲?”赵顼奇道。 “臣来历身份,皆属不明,陛下虽然不怪,然居朝堂久了,必有人因此生事,到时臣虽想退处江湖,恐怕亦不可得。” 赵顼见他担心此事,不由松了口气,笑道:“石卿何必在乎此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卿来自哪里,都是朕的臣民。”他还在藩邸时,就以复兴为己任,常恨身边人才太少,登基后见王安石所问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招致人才。此时自是百般劝说。 可石越只是坚执不肯答应。赵顼终于无可奈何,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甘心地问道:“石卿若实在不愿意在朝,那么卿想去哪里?大隐于市吗?” “微臣想在西南城外白水潭建学院,讲学授徒,为陛下培养人才,以谢陛下知遇之恩。”石越哽咽着答道。 赵顼见他就在汴京附近,又早知道他要办学院,心中略略宽解,因说道:“如此,朕依然赐卿进士及第,著作佐郎、承奉郎,武骑尉,赐紫金鱼袋,改翰林侍读学士为秘阁校理,另除白水潭学院祭酒,又赏白银三千两,绢十匹,白水潭学院附近良田四十亩,朱雀门附近宅院一座,另特许出入禁中侍读,每逢朔日朝请。” 石越未及说话,早有官员按捺不住了,出列说道:“陛下,这白水潭学院祭酒当为几品官?出入禁中侍读又是何官职?此皆无例可循!甫一入仕即赐紫,只恐开奔竞之风。请陛下三思!” 王安石见赵顼将目光移向他,微一沉吟,说道:“臣以为祭酒这个名字不妥,国子监祭酒是从四品,莫若以石越为白水潭学院山长,赐正七品薪俸,不必列为官职。出入禁中侍读,也不必为官职,只当恩宠便是。至于赐紫的殊恩,臣以为虽然恩宠过甚,然以石越之经术学问,天下少有,非常之人,有非常之遇,亦无不可。” “便依王参政所奏。石卿,卿若推辞,便以抗旨论。”赵顼断然而决。 石越见皇帝说到这份上,知道自己不可不识好歹,而自己的目的基本达到了,也就不再推辞,叩首谢恩。 第四节 带着“赐进士及第、秘阁校理、著作佐郎、奉承郎、武骑尉、白水潭学院山长、特许出入禁中侍读、赐紫金鱼袋”这样长长一串头衔回来的石越受到了桑府的热烈欢迎,同时,顷刻之间,给他提亲的人更是踏破了桑家的门槛。 但是石越对此却毫无兴趣。他四处奔波着,一面遍邀大儒名士到白水潭学院做老师,一面又请身有官职、学问才华出众的官员去学院做“客座教授”。以石越的赫赫声名,加上皇帝的另眼相待,从苏轼、王安礼这些名臣到叶祖洽这样的“龙飞榜”状元,都不愿意拂了他的面子。白水潭学院尚未开学,其“客座教授”阵营之强大,已让天下为之侧目——便是太学,也远远不如。 九月二十日,唐氏棉纺行在杭州正式营业;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学院正式开学。 白水潭学院是一所三年一贯制的现代大学,第一年为预科,学生修、《春秋》、、《算术》、《物理》、《地理》、《生物》、《逻辑》、《化学》九门科目;测试及格,升入第二年级,学生自选专业,分“儒学”、“算术”、“格物”、“博物”、“律学”、“子学”六系,其中格物系包括物理与化学,博物系则学习生物、地理、诗经、小雅、医术等,律学系讲法令与经义,子学系讲逻辑与诸子百家之学。第二年级学有小成,可升入第三年级,这一年专做论文、设计与辩论。 这是石越和桑充国二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体例。虽然“客座教授”众多,但是老师依然缺少,毕竟这些人只能在公务之余暇抽空来讲课。此外,第一年的课程,除开《春秋》与之外,几乎都必须由石越亲自主讲,桑充国担任助教——这也是石越不愿意做常参官的主要原因。在他看来,播下火种比自己做官,更加重要。 第五节 十月初一在宋代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这天皇帝会赐给百官棉袄,到了十月初四,无论官员百姓,都会在这一天去给祖先上坟,然后就是立冬,各家各户采办过冬的物品,特别是准备蔬菜,开封的冬天特别寒冷,蔬菜都得从外地运来…… 石越在车上听新买的书童侍剑介绍着这些当时的风俗。自学院开学后,石越便在桑家住几天,在赐邸住几天——主要是为了学院太忙,有时候甚至住在学院不回来。桑夫人因不放心石越的起居无人照顾,特意买了许多奴仆送给石越,其中也不乏有见石越显达,而主动投身以求荣身之人,但石越仅仅留下一对看起来颇忠厚的石安夫妇帮他管理赐邸,又收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孤儿做书童。石越见他聪明伶俐却身世可悯,动了恻隐之心,因此收在身边,取名“侍剑”。 其实以他的本意,却是不喜欢自己被人服侍——人情是好逸恶劳的,石越既然希望有一个更平等的世界出现,如果自己被服侍惯了,只怕慢慢地自己就会对不平等的现象感到麻木,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是“利益既得者”中的一员了。在成功改变这个世界之前,石越清醒地知道,自己也可能被这个世界所改变。 马车颠簸着到了西华门外。 “侍剑,待会儿我去面圣,你就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跑,有人问起,你就说自己是白水潭学院山长石越家的书童。”石越仔细对侍剑叮嘱着,在石越的眼中,侍剑并不是服侍自己的人,而只是一个需要自己照顾的小孩。 “是,公子,你放心。”侍剑伶俐地回答。 石越摸了摸他的脑袋,又向车夫叮嘱几句,这才下了马车,向大内走去,心里一面纳闷着皇帝找自己做什么。 进到西华门,李向安早在那里等候。他一面在前面带路,一面笑道:“石大人,官家对您真是另眼相看,今日赐给您的棉袄,例份都等同三品以上——咱家跟官家从藩邸到宫中,从未见官家对谁这么好过。” 石越原不知这些规矩,听李向安说了,连忙笑道:“皇上的知遇之恩,臣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这次我本家二叔从杭州托人带回几匹棉布,做工却还看得过去,改明儿叫人送到贵府,供奉可得笑纳。” 李向安谦逊几句,眉开眼笑地领着石越到了崇政殿旁的偏殿,尖着嗓子说道:“官家,石越见驾。” “快宣他进来。” 石越连忙走进殿中,向皇帝参拜,赵顼待他见礼完毕,笑着问道:“卿的学院办得如何了?” “蒙陛下钦赐御宝,短短十余日,收了八百学生,现在微臣和臣友桑充国分班授课。只恨先生太少,幸好有苏轼、王安礼、曾布、叶祖洽等人替臣分别讲《春秋》、、三门。”石越详细地回答道。皇帝亲手为他题了“白水潭学院”院名,加上他自己与众多“客座教授”的声名,第一期居然招了八百名学生,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这些学生大多数是富家子弟,因为种种原因进不了国子监,闻得石越的大名,便进到白水潭来。但也有少数人是因为不喜欢诗书礼义,专喜欢杂学,这才进白水潭读书,不过这些却不是石越所能尽知了。 赵顼显然早知道他收了这么多学生,并不吃惊,只是颇有兴趣地问道:“听说卿的学院体制与历来学院颇有不同之处?” “回陛下,所有体制,都是臣一手草创。”石越拱手答道,又把学院各课程一一说明。 赵顼听他说完,问道:“卿开设这许多课程,又有何用处?” “臣以为,国家需要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才,故分门别类,学生学经义之外,各有专门之学,将来凭此一技之长,也能报效朝廷。此前不久,朝廷以为提点刑狱不宜用武臣,专用文臣,以武臣不通律法,故有此令。臣之意,略同于此。” “原来如此。”赵顼并不以为意,“卿所虑甚善。他日律学科要老师,自可问朕要。” “谢陛下。皇上明察千里,其实臣心里一直想问陛下要一个人,不知陛下肯不肯给?”石越想了一想,小心地说道。 “石卿想要谁?”赵顼一怔。 “沈括沈大人。”石越微笑说道,“臣只要陛下让沈大人每十天来上三天课即可,臣自当奉上相应的薪酬。” “准奏。”赵顼笑道,“好个石子明,朕也想问问你,叶祖洽的学问如何?” “状元的学问自然是好的。” “那卿看看这几篇策论。”赵顼随手递给他几篇策论。 石越连忙接过来细看。这几篇文章文辞甚佳,颇有汉风,但语气激切,都是些鼓吹变法,呼吁采取强硬政策推行新法的话语。他也不知道是谁人所作,只好委婉地说道:“这几篇文章写得极好,不过作者似乎年纪尚轻。” “写这些策论的也是个进士出身,是王介甫的爱子。”赵顼笑道。 “王雱王元泽?”石越吃惊地问道。 “石卿也认识他?” “臣并不认识王雱,只是听说过他的一些传闻。”石越笑道,他无意得罪王安石,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噢,有什么传闻?”赵顼好奇地问道,这时候石越才可以看到皇帝始终也是个年轻人。 “听说王雱小的时候,有个客人把一只鹿和一只獐关在笼子里送给王公,恰好王雱也在旁边,客人因问道,哪一只是鹿哪一只是獐……” “那王雱如何回答?”皇帝对这些小故事显然很有兴趣。 “王雱回答,鹿旁边的是獐,獐旁边的是鹿。”石越笑道。 “哈哈……这个王雱,倒真有几分聪明才情。”赵顼见他回答得如此狡狯,不禁开怀大笑。 “臣听闻王雱自小便有神童之名,一生不肯做小官。皇上若要用他,还须宠以馆阁之职。”石越这是顺水人情。 第六节 戴楼门旁边张八家园宅正店,是汴京里数得着的七十二家酒楼之一。门外依例是彩楼欢门,此时天色已晚,灯烛荧煌,然而客人依然不少。张八家的掌柜张有福乐呵呵地站在柜台前招呼着客人,茶博士和酒博士穿梭往来,忙得不可开交。 张有福眼见一个穿着锦袍,身材高大的青年官人走进店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穿着一件黑色袍子,眼睛透着灵光的小书童。他见惯了各种世面,一眼就看出这主仆二人气度不凡,连忙亲自迎了出来,招呼道:“这位官人,可是第一回来小店?小二,楼上上等雅座一间侍候——” 小书童眨了眨眼睛,稚嫩地笑问:“掌柜的,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的是雅座?” “哟,你看看,小兄弟,你家官人这气质,小的还能认错吗?”张有福笑呵呵地说道,眼光往青年的腰间无意识地瞟了一眼,几乎吓了一跳——金鱼袋! 戴楼门边不比景灵宫边的长庆楼,也不比州桥、土市子、潘楼街的酒楼,那些地方官宦云集,别说金鱼袋,就是亲王侯爵、宰执大臣,也有光顾的。张八家地处开封城西南,位置略偏了一点,来个金鱼袋,就是个大官了。而这个官人竟如此年轻,不过二十来岁,定是哪家亲王勋贵子弟无疑,否则不能有这个恩宠——当下张有福巴结得更加殷勤起来。 书童一边走一边笑道:“掌柜的,你这回却猜错了,我家公子喜欢热闹,不要雅座。” 张有福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亲自引着上楼给收拾了一张桌子,茶博士马上泡一壶上好的茶奉上。却听青年官人对书童说道:“侍剑,去把桑五给叫上来,一起吃吧。”这主仆二人正是石越与侍剑。 “公子,桑五叔无论如何不肯来的,您让他在大堂里吃就行了,这上下有别嘛。”侍剑轻声解释。 “我不爱立这么多规矩,让你去叫你就去叫,什么上下有别,大家都是人,桑五赶车比我们坐车不辛苦?”石越微皱着眉头说道。 “是。”侍剑连忙答应着跑下楼去,不一会儿便拉着桑五上得楼来,在一张桌上坐下了。张有福看得目瞪口呆,瞅着这三人一桌而坐,实在不伦不类。他几时见过这样的官?便是读书人,也不乐意和一个车夫一起吃饭,可眼前这个公子倒丝毫不介意,反倒是那个车夫坐立不安。 石越要了一盘葱泼兔,一碟西京笋,又要了一壶老酒、两盘紫苏鱼、签鸡,以及各色水果,便招呼着桑五和侍剑一起吃起来。桑五开始有点拘谨,慢慢地便也放松了,一面吃一面和石越聊些家常,又听侍剑说些老家河北的乡土人情,石越竟觉得这桌饭吃起来比在皇宫里吃要自在得多。 张有福从没见过这种怪事,虽告了罪回到楼下,过一会儿就忍不住借故往上来跑一趟,一心想瞧这个稀罕。不料刚上得楼,就听人招呼他:“大掌柜的,请过来一下,打听个事儿。”他连忙循声望去,却是几个年轻的儒生,想了一下,才记得是从潭州来京的读书人。他也不敢怠慢,赶忙上前问道:“几位公子有何吩咐?” 便听一个儒生说道:“我们几个是潭州的举子,因出来游学,听说京师西南有座白水潭学院,是石公子明亲自讲学,便想请问一声,这白水潭学院该怎么走?离这里又有多远?” 张有福笑道:“几位公子,这可不巧了,那石大人是大宋少有的人物,听说他老人家要开堂授课,十多天便招齐八百学生,便在九月二十一日,白水潭学院已经开学了。” “这倒不妨,我辈兼程赶来,想那石山长也不能拒我们于千里之外。” “只听说学院的校舍已满,几位公子如果能在白水潭村民家租间房子住,亦是可以随班就读的。不过小的听说因学生太多,这石大人已是忙不过来了,他们肯不肯再收人,非小的所能知。”张有福倒是一番好意。 一个茶博士过来笑道:“听说白水潭学院山规森严,学生不读满三年,不能卒业。” 那几个读书人显是头一回听说这规矩,有人便笑问:“茶博士是否弄错?这个规矩却从未听说过。” 茶博士见他们不信,便摇头晃脑地卖弄道:“几位公子想是外地人,不知道石大人多大的名声。那是皇上屡召不起的人,崇政殿对答,赐进士及第,紫金鱼袋,可以随时出入禁中侍读,这白水潭学院五个大字,亦是当今皇上亲手所书,规矩自然不是别处可以相比的。” 张有福听他说到“紫金鱼袋”,心中一动,不禁向石越望了一眼,回头又听茶博士说道:“便是白水潭学院的考试方法,亦是别处不能比的。” 那几个读书人见他所说与传言相合,不禁信了几分,便有人问道:“它的考试方法,又有什么不同之处?” 茶博士勾起他们兴趣来了,却又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就说。那几个读书人出外游历久了,自然知道套路,便有人拿了几文钱塞到他手里。茶博士把钱一捏,笑着道了谢,方继续说道:“小的有一个表亲正巧也在白水潭学院读书,故于他们的山规也略知一二。听说那个学院先生不称先生,而称教授。每学年结束,由教授出问答题二十道,答对十五道方能通过。” “这也平常。”一个书生不以为然地笑道。 “这还没完呢。这二十道只是普通的问答,通过之后,教授便会出五道更难的题目,当面对答,答对三道,称为‘及格’。这算是第二关过了。第三关则是由同窗出题,考试之前,每个学生都必须出三道题,由教授核准,如果某人出的题目太容易,则罚他劳作一周,责令重出——几位想想,都是心高气傲的读书公子,哪个能丢得起这个脸?因此出的题目必是难的。而后便于这些题目中,每个人随便挑出二十道作答,答对十五道,便算通过第三关。”那茶博士口沫横飞,引得一众客人都倾耳相听,石越见他说得如此明白,心里也觉得挺有意思。 旁边不免有人搭话:“茶博士,你说得也太繁琐了吧?听说过四道考试三道考试,无非是诗赋文章,哪有这样的?” 茶博士不屑地看了那人一眼,说道:“这不难能显出白水潭的高明来?这并非小的胡吹,他们山规上写得明白的。若是不信,可自己去看。” “依我的看法,这是石山长故意如此,众位想想,他学院考试方法如此困难,那些能够卒业的学生,能有多大的声誉呀?便是比太学,也要强许多。” “那不能比,太学的那是直接可以做官的。” “你知道个屁,太学做官好还是考进士做官好?这白水潭学院出来的学生,考个进士还不容易?” “非也……” …… 一众旁观的食客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侍剑是小孩脾气,几乎想去搭话,石越赶忙给挡住了。桑五只是一边听着一边憨笑。三个人正埋头喝酒吃饭,忽听有人在旁边说道:“这位公子请了。”石越愕然抬头,却见一个人正抱拳朝自己说话,此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白衣长袍,面容清癯,只是眼帘低垂,好似没有睡醒的样子。 “这位兄台是叫我吗?” “正是。”那人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不知道怎的,石越一看这笑容,心里就下意识地想到一个词——“奸笑”,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钱包,一面笑道:“不知有何赐教?” “在下潘照临,草字潜光,真定府人。因见公子气度不凡,故此冒昧打扰。” “原来是潘兄,在下便是开封府人,石越,草字子明。”石越连忙起身抱拳还礼。 潘照临似乎并不太意外,眼角有意无意地瞟了石越的金鱼袋一眼,笑道:“原来是名动天下的石公子,在下真是失礼了,我从杭州游历至此,本想明日去白水潭拜会,不料今晚在此邂逅。” “不敢。”石越连忙谦道。当时士大夫邂逅相交,倾盖如故,本是平常之事,侍剑极会察言观色,早已让人给潘照临置了座,请他坐下。因听到潘照临刚从杭州过来,石越便笑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的风物想是极好的。”他却没注意当时尚无这句民谚。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美人柔荑,才士风流,如此而已。”潘照临似乎永远是没有睡醒的模样。 “哦,如此而已?那么不知天下何处可当潘兄一赞呢?这汴京城如何?”石越看他神色,颇觉有趣,一面亲自给他满了一杯酒,一面笑道。 “汴京城外表繁华似锦,却是一只大蛀虫。举国税入,全聚于此,就为了繁华似锦四字。燕云已为敌有,所幸者,契丹无雄主,大宋无大灾,一朝有变,此地必为他人所有。”潘照临冷笑一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这一番话却让石越听得暗暗惊心,对这个潘照临也顿时刮目相看,只不知这个人是何来历,有何用意。便试探着问道:“若真如此,以潘兄之见,可有何良策?” 潘照临见石越并不反驳自己,心中暗暗点头,口里叹道:“自古书生空议论,食肉良臣少奇谋。便有御敌之策,又能如何?” “当今明主在上,布衣上书,一朝便可为天子近臣,何忧报国无门?”石越越发不知道他的来意了,二人相交未深,此人说话却句句带着禁忌,让石越摸不着头脑。 “庆州大败,数名大将以身死国,韩大人亲赴陕西,皇上亦亲自主持武举,此国家用人之际,足下大有为之时也。” “潘某非有韩信之材,在下所学,是张良、陈平一路,不遇其人,终是无用。”潘照临听石越劝他赴军前效力,不由哑然失笑。 “那……” 潘照临略一迟疑,他见石越言语之中小心谨慎,也知道此时二人交浅言深,多有不便,便说道:“此处非说话之处,潘某今夜就此告辞,改日必当登门拜访,再谈今日之事。”说罢长揖到地,告辞而去。 第七节 潘照临数语之中,就说出大宋几处关键的弱点,几乎道出了宋朝的未来,给石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石越内心也非常盼望与他再次相会。不料此后几天,潘照临却似乎是就此消失。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立冬。石越回到宋代,也有足足一年了。这段时间里,白水潭学院又多了沈括、范镇等几个老师。沈括对于石越的“石学”,早有研习,与石越相见甚为投机,兼之又是奉旨讲学,且白水潭学院客座教授的薪酬颇为丰厚,因此对于到白水潭学院上课非常积极。石越有了这个好助手,压力顿时大减。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短短几天之内,沈括又向石越推荐了如等一大批科学素养非常深的人前来兼课,白水潭学院已渐渐称得上人文荟萃了。 这一日因为皇帝下诏要大宴群臣,因此石越一大早就赶到尚书省,在宰相的带领下,和文官们一起给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上寿,然后一起去大相国寺祈福。石越对这些礼仪繁多的活动毫无兴趣,只是循规蹈矩地跟着众人一起参加而已。 此时朝中局势风云变幻。九月十三日推荐王安石的宰相曾公亮辞职,十月份另一位宰相陈升之也因其母亲去世丁忧。眼见宰相职位全部空缺,一方面是王安石踌躇满志地等待着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真正的宰相,名正言顺地推行政策主张;一方面却是朝中大臣对王安石的专断越发不满,许多原来支持王安石的大臣一步步走向新党的对立面,紧张气氛与日俱增。在这样的情况下,石越非常不愿意参加朝廷的任何活动,生怕不小心被卷入新旧党的政治斗争之中。 从大相国寺回来后,石越正准备去尚书省都厅赴宴,不料立时便有中使来传,说皇帝召见。疲惫不堪的石越也只得强打精神去见皇帝。 他跟着宦官从右掖门进宫,不料刚走到右长庆门,便碰上王安石和曾布,此外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和王安石边说边笑,看样子也是去见驾的。石越心里暗叫一声“倒霉”,却也只好恭恭敬敬地向王安石行礼参拜。王安石对他却格外客气,热情地把他扶起来,笑道:“子明不必多礼,是皇上召见吧?” “下官正是奉诏见驾。”石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答道。 那个四十多岁的官员却走到石越跟前,行了一礼,笑道:“原来这位就是名满天下的石子明石大人,下官宁州通判邓绾,这里有礼了。” 石越却不知这是何人,只得虚伪地应承道:“久仰。” 曾布知石越必然不知邓绾此人,便在旁边笑道:“邓大人言时政十多条,很受皇上嘉纳的。” 却不防旁边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冷笑着道:“不知是皇上嘉纳,还是参政嘉纳?” 石越不料有人竟敢当面讽刺王安石,循声望去,认得是开封府知府刘庠,他与王安石一向不和。在刘庠后面,还跟着苏轼等几个开封府官员。 王安石青着脸向他望去,刘庠随随便便地给王安石行了一礼,说道:“今日佳节,参政不必如此作态,刘某比不得邓大人,一心只想做馆阁,下官大不了不当官,有话却是要直说的。” “刘大人,你辱人太甚了。”邓绾脸上也挂不住了,禁不住发作道。 “是吗?我有什么辱人的?邓大人不是说‘笑骂随人,好官我当’吗?在下不过笑骂而已,不会妨碍邓大人做好官的。”刘庠夹枪带棍地骂了回去。 邓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身子气得发抖。王安石勃然大怒:“刘庠,你面辱大臣,太放肆了。我要参劾你。” 刘庠满不在乎地一笑,昂首抱拳说道:“悉听尊便。”说罢便扬长而去。 石越第一次亲身体会这些大臣水火不容的感觉,心里不由挺佩服刘庠这份胆识,但表面却只能不动声色,他故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着怒气冲冲的王安石向集英殿走去。 进到集英殿中,只见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正笑呵呵地和几位大臣说话;石越又用目光寻找刘庠,却发现他一脸从容地站在文官行列之中。 众人给皇帝行礼完毕,王安石便厉声奏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赵顼见他脸色不豫,不由怔道:“参政有何事?” “陛下,臣要弹劾权知开封府刘庠无礼,面辱大臣。”王安石声色俱厉。 赵顼未及答话,刘庠已出列说道:“陛下,臣也有本上奏,臣要弹劾宁州通判邓绾谀事执政,参知政事王安石青苗法扰民不便!”声气高亢,毫不退让。 眼见一个欢欢喜喜的宴会,就要变成大臣相互攻伐的廷辩,年轻的皇帝心里不痛快到了极点。他沉下脸说道:“刘庠,你不是御史,邓绾是不是谀事执政,不必你来说。”转过来又对王安石说道:“参政先说,刘庠怎么个无礼法?” 王安石便将右长庆门之事说了,邓绾早已出列跪倒,哭道:“请皇上为臣做主。” 刘庠冷眼看着他哭闹,重重哼了一声,骂道:“小人!” “刘庠,你说什么!”赵顼不敢相信地看着刘庠。 “臣说邓绾是小人。”刘庠昂然答道。 “看来王安石说你面辱大臣,没有冤枉你呀!”赵顼气得站了起来,厉声问道。 “回陛下,若是邓绾这种人也配称大臣,臣羞与之为伍!”刘庠硬生生顶了回去,让许多人为他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好啊,他不配称大臣,你配是吧?你倒说说看,他怎么个不配法,你又怎么个配法?”赵顼怒极反笑,他已认定邓绾是支持新法的能臣,这件事不过是反对派借故生事,所以格外生气。 “陛下,邓绾上书言事,说什么王安石是伊尹,已是可耻。庆州之败,朝廷重边事,他上书本是言边事,因王安石不在,宰相陈升之、参政冯京拟让他去边疆,材有所用。邓绾不乐,有人问他想当什么官,他自谓当为馆阁,甚至于想做谏官,因此媚事王安石。臣闻参政王安石轮值,立刻改授其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过两日就会宣布。其乡人笑骂,邓绾竟笑说,笑骂由你,好官我自为之。此无耻之尤也。” 石越此时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心中也觉得邓绾实在有点无耻。正想着这事要如何收场,却见翰林学士范镇出列奏道:“陛下,邓绾其人如此无耻,宜贬斥之,不可使列于朝廷。前者,邓绾上书,云青苗法在宁州实行以来,百姓欢欣鼓舞,他说以一州观之,知一路皆然,以一路观之,知全国皆然。实则青苗法扰民不便,天下咸知,邓绾其人,所说实不可信。请陛下明察,早废青苗法,则国家幸甚。” 他话一说完,殿中哗啦啦跪倒十多人,一起请皇帝废除青苗法。 石越在心里暗暗叹息,这些人不懂权谋至此,全不知道步步为营。如果全力攻击邓绾,想办法撕开一道口子,只要证据齐全,不怕扳不倒邓绾。打赢这一仗后,再趁着撕开的口子,慢慢攻击不迟。此时把事情扩大到对青苗法的攻击,王安石肯定死保邓绾,这是把向一个大臣的攻击,扩大到对皇帝亲自确立的“变法”这个大方针的攻击,无论是皇帝还是王安石,肯定不会退让,一退让就前功尽弃了。这邓绾的前途,算是也因此保住了。 他在那里感叹,却没注意十多人跪下之后,他站着特别扎眼。这是表明立场的时候,苏轼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他,恨不得起身来拉他跪下。王安石和曾布脸上却有赞赏之意。 王安石扫视一眼跪下来的诸人,厉声说道:“刘庠所言,皆子虚乌有之事,邓绾上书,陛下亲口嘉奖。除邓绾集贤校理、检正中书孔目房公事,是臣与宰相、参政商议的结果,其意在为朝廷爱惜人才。刘庠不是御史,仅凭流言,就敢面辱大臣,无礼骄横,请陛下令有司治其罪。青苗法执行以来,虽小有不便,然而国库收入增加,农民得其资助不误农时,亦是不争之事实,诸臣工奈何听信流俗之言?况此事纵有不便,亦当在朝堂上辩论,今日议论此事,亦属失礼,翰林学士范镇沮议新法,臣亦请陛下治其罪。” 他说完之后,出乎石越的意料,却没有跪倒一片,而是一些大臣分别出列,各自陈辞,围绕王安石的中心思想,对范镇、刘庠大加攻伐。石越想了想,才明白新党比起反对派跪倒一片的做法,实在聪明许多——至少“朋党”的印象,就没那么明显,倒似乎他们是“君子群而不党”一样。 只是集英殿里的大臣并不太多,此时石越一不跪倒,二不发言,那更是加倍碍眼了。王安石见他默不作声,冷笑道:“石大人,你的意见如何呢?”顿时,整个集英殿几十人的目光,全集中在石越身上。石越心里暗暗叫苦:自己居然这么倒霉,参加一个皇家宴会,也会被卷进政治旋涡之中。 赵顼也正在为难之中,范镇一向声名极佳,皇帝对他颇为优容,刘庠素有直名,他也不愿意轻易贬斥,但如果不处置他们,将来新法推行起来,未免千难万难。正没主意的时候,听王安石问石越,心里不由一动,也问道:“石卿,卿有何意见?” 石越迫不得已,只得字斟句酌地缓缓说道:“陛下,微臣对于青苗法的利弊知之甚少,此事不敢妄议。然臣以为,本朝自太祖皇帝以来,未曾以言罪人,陛下是不世之英主,自然当优容之,以免阻塞言路。翰林学士范镇,一向忠直,其建议废除青苗法,姑不论是非对错,其心则是至诚至公,陛下不宜以此加罪,王参政亦当有宰相之度量。如此则天下皆知陛下是纳谏之主,执政有宽容之度。至于知开封府刘庠辱骂通判宁州邓绾一事,臣以为刘庠或是听信流言,亦未可知,但此事不必深究。若深究起来,民间必有种种传闻,无论有此事无此事,于邓大人脸面上皆不好看,也失了朝廷的体统。但是刘庠扰乱宴会,其罪难免,当付有司定其罪。” 他话中帮着范镇、刘庠脱罪,这殿中之人全是久经宦海,哪有不知之理。王安石铁青着脸正要驳斥他,不料石越又说道:“陛下,臣于青苗法,并无成见,不过今日说到此事,有几句话不吐不快,若陛下肯恕臣妄言之罪,臣当条陈于陛下面前。” 石越自知对于礼仪、法令,绝对没有王安石熟悉,王安石如果引经据典,定要穷治范镇和刘庠之罪,他一来不愿意和王安石当廷辩论,重重得罪新党;二来肯定也辩他不过,所以故意转移话题,抢在王安石开口之前转移话题,引到王安石最关心的新法上去。果然,他一提到青苗法,殿中之人,尽皆关心,都想听听这个名满天下的石越的意见。曾布听他口气,以为他要说青苗法的坏话,急得不断地抛眼色,几乎直想跺脚,石越却只作没有看见。 赵顼也是怔了一下,才笑道:“卿但说无妨。” 石越环视众人一眼,说道:“陛下,以臣之资历,在此殿上,是最浅的一个,况且臣本来也无意于功名,朝政得失,也不是我应当说的。但是臣感激陛下知遇之恩,痛心于朝臣纷扰,故有一肺腑之言,敢陈于陛下之前——青苗法得失利弊,臣未曾亲自去各州县调查,没有事实之根据,没有统计之数字,臣不敢妄言其好坏。然而臣读过青苗法的条例,从条例观之,王参政与司农寺诸人,全是为国为民之心,其立法之意,一则解民之困,再则顺便增加国库收入,平心而论,青苗法,良法也。”王安石听到这话,面色稍霁,赵顼也点了点头,以示赞许,曾布更是长舒一口气。而那些跪倒的官员,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不料石越的话并没有说完:“然而,纵是良法,执行还需要良吏。王参政虽然才学高识,人所不及,却终非古之圣人,一部青苗法,由几个大臣坐在一间小屋之内,闭门造车,难免不能够尽善尽美,虽然此法过去曾经在一路施行过,但是各路与各路,民情风俗、官吏贤良不肖皆各不同,在此路为良法,在彼路则未必不扰民;在彼路扰民,在此路则未必不为良法。法虽相同,然后果不同,故天下有人说青苗法好,有人说青苗法坏,此并非有人想欺瞒陛下,沮议新法,实是所见未广故也。” 赵顼点了点头,又听石越继续说道:“古时有盲人摸象,摸大象之腿者,以为大象类柱子;摸大象之身者,以为大象类城墙;摸大象之鼻者,以为大象类蛇。今人之言新法,正是盲人摸象。因此以臣之见,则陛下既不可以因为某大臣言青苗法不便,便仓促废除青苗法;亦不可以因某大臣言青苗法善,便加罪反对青苗法之人。青苗法虽是王参政所倡,亦当做如此想,否则的话,臣恐怕唐代党争殷鉴不远矣。” 石越这些话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做持平之论,但是内里却实在是偏向旧党的。然而这些深意,朝臣中能体会的也并不太多,因此未免把新党旧党,多多少少都给得罪了。只是他的话却不易驳斥,王安石听得满不是滋味,直恨吕惠卿这时候偏偏不在,否则以吕惠卿的辩才,当可和石越辩上一辩。他正准备亲自反驳,突然听见有人厉声说道:“陛下,臣以为不然!”王安石顿时大喜。 说话之人名叫唐坰,只听他声色俱厉地说道:“若依石越所言,则朝廷威信尽失,青苗法名虽不废,其实则废矣。青苗法不能得到很好的实行,朝廷正当诛一二异议者,岂可鼓励异议者反对新法?” 石越知道此人以父荫得官,上书言事受皇帝赏识,主张以强硬政策推行青苗法,很受王安石的欣赏,因此推荐给皇帝,赐同进士出身,为崇文殿校书,是新党中的青年才俊,少年得志,做事最是慷慨激烈。他却不愿意与唐坰争论,只向赵顼说道:“陛下,臣言尽于此,陛下英明,自有决断。”说完便退到一边,不再说话。唐坰不料遭石越如此轻蔑,气得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赵顼沉着脸想了好久,忽然叹了口气,默默起身离去。一场欢欢喜喜的大宴会,竟就此弄得不欢而散。 <hr /> 注释: 第八节 石越满腹心事回到赐邸,刚下了马车,就听石安来报:“公子,有一个姓潘的客人来拜访,他一定要等您回来,小人已让他在客厅等候。”一面递上一张名帖。侍剑接了过来,递给石越,却见赫然上面写着:真定府潘照临字潜光。 石越心里一动,连忙往客厅赶去,见潘照临端坐在那里,慢慢品着茶。 “潘兄,久等了。” 潘照临起身微微笑道:“尚书省赐宴,不应当结束这么早,石公子难道是偷着跑回来了吗?” 石越一句脏话几乎冲口而出:“赴的什么鸟宴!”话到嘴边突然警觉,便只微笑摇头,一面招呼潘照临入座。 潘照临察言观色,知道多半有什么事情,却不方便开口。因正容说道:“石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潘某人这次是诚心投靠你而来的。” 石越吃了一惊:“投靠我?” “不错。”潘照临斩钉截铁地回答,眼中突然间精光四溢。 “可我无权无势,一个白水潭山长而已,而观潘兄之才,绝非凡品。潘兄可是想我将你荐于皇上面前?”石越觉得这个潘照临行事未免太出人意表了,就算他自己,也不会自恋地以为这时候以自己的权位,值得什么人来投靠自己。 “非也,若想要功名,易如反掌。我自束发起遍览诸子百家,三年之后学纵横之术,五年小成,其后游历天下,已近十年。那富贵于我,全不足道,一生抱负,就是想成就一番大功名大事业,然而苦无贤主得辅。” “你这话太大胆了吧?当今皇上,就是明主。”石越作色道。他听潘照临出言犯忌,心中不免有所忌惮。 潘照临却毫不在乎,继续说道:“今上自然是英主,能简拔王安石,那是有励精图治之心。然而一部青苗法,就搞得天下纷纷扰扰,均输、助役诸法,更是弊病百出,较古之明君,颇有不如。观其用人,则老成稳重之辈不得用,所重用王安石、吕惠卿,或志大才疏,褊狭专任,或口蜜腹剑,其心可诛,故此皇上虽有求治之心,却终不能致太平之世。” “你如此非议重臣,何不自己一纸对策,叩阍进言,匡扶社稷?拿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什么?”石越半讽刺半质疑地问道。 “石公子有见疑之意,还是真的糊涂?”潘照临毫不客气反讽回来,“王安石被重用,是他负天下大名三十年,兼有韩、吕世家之助的结果,我潘照临便是入朝,最多不过一馆阁,怎么可能和王安石争一日之短长?方今之世,可以和王安石争衡的,除开石公子,又能有何人?可以引大宋开创万世之基者,除石公子,又有何人?” “你未免太高看了我了,我不过一个学院的山长而已。”石越听得更是惊心,掩饰性地喝了口茶,暗暗观察着潘照临的神色。 “潘某游历天下近十年,岂会随便找个人托付一生抱负?我在杭州就读到石公子的大作,其见识高绝,非常人所及,故有意来京一晤。当时还只以为石公子不过是个有见识的读书人。但其后我在潘楼街辗转打听,石公子每本书刊发的时间,在何种情况下刊发,我都查得一清二楚。唐甘南去江南办棉纺行,桑俞楚在京师办印书馆,石公子亲办白水潭学院,其中种种发明,让人拍案叫绝。而这每一本书出书的时间,其中都有深意焉。”潘照临似笑非笑地望着石越。 石越轻轻呷了一口茶,笑问道:“我能有什么深意?” 潘照临笑道:“心照不宣而已。”停了一会儿,又说道,“石公子,高手布局,自与旁人不同,而花如此多的心血与精力,其志绝非做一个学院的山长吧?皇上对石公子宠信方隆,借用王安石的一句话:此大有为之时也。” 石越心中暗暗嘀咕:这个时候,自己应当不值得谁花这么大的力气来陷害自己。而且这个潘照临的见识,自己也是感觉得到的,用这样的人来陷害自己,未免太大材小用了。想通这一节,怀疑之心渐去,心里拿了主意,便笑道:“那么敢问潘兄的抱负又是什么?” “内革弊政,外逐强敌,有机会一展胸中所学。”潘照临淡淡地说完,又恢复了那睡意迷蒙的样子。 石越淡淡地一笑,道:“却不知大宋国内有何弊政,对外又要如何驱除强敌?天下大势,还请潘兄为在下言之。” 潘照临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子上一边画一边说道:“今日国家之害,有旧害,有新害。旧害者有三,冗兵、冗官、财赋聚于京师。新害者,新法也……”当下侃侃而谈,纵论形势,石越不住地点头称是,暗叹这等人才,竟然史册无名,可见各朝各代,不知都有多少贤才被埋没掉。 二人都是寂寞已久,潘照临一腔才学,却没有人识货;石越明明知道历史的走向,却恨不能警醒世人,这时候两人相遇,彼此都有知己之感。从此潘照临便入了石越幕府中。 名分既定,石越便将白日在集英殿发生的事情说给潘照临听,因道:“圣意难料,我在朝中根基不稳,贸然介入朝政,虽是事非得已,也颇觉后悔。” 潘照临细细想了想,笑道:“无妨,公子今日所言,虽然表面看来,是新党旧党都得罪了,其实却不然。公子立身朝廷,此时不宜得罪王安石,然而又不能不偏向旧党,否则孤立无援,日后无以制衡王安石。今日所说的本是至理,如旧党中司马光、范镇、苏轼等领袖人物,都能知道公子深意,传到韩琦、富弼、陈襄耳中,肯定也会表示赞赏的。王安石虽然喜欢逆我者亡顺我者昌,但公子与王安礼、曾布交好,兼之圣眷正隆,公子亦无公开反对新法之意,王安石断无就此和公子势不两立之理。 “而最重要的,是我断定,公子这番话,肯定能打动皇上。但要想真正巩固在朝廷和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仅仅以一个经学大师的身份是不够的。皇上为什么倚重王安石?王安石每见有与自己意见不合之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皇上若不答应,他便以辞相要挟,皇上最后不得不听他的。究其原因,是皇上以为当世只有王安石可以帮他完成自己的抱负。皇上一心一意想做千古贤主,想要让大宋威加四海,而他想要完成这个抱负,现在来说,只有王安石一个选择。公子所要做的,便是让陛下在王安石之外,有第二个选择,而且还是更好的选择。”潘照临抽茧剥丝,为石越分析朝中主要力量的心态。 石越本来觉得事情漫无头绪,不知从何做起,此时听潘照临一说,眼前顿时豁然开朗,想了一想,却又觉得还有不妥之处,因说道:“潜光兄的意思,是让我另树旗帜,和王安石争夺变法的主导权?这似乎失之过急了。”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说道:“非也,非也,王安石施行新法,搞得天下沸腾,公子此时就要从中救火,让皇上了解你的才干,慢慢树立公子在皇上心中牢不可破的地位。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不必和王安石公开对抗,不需要逼迫皇上提前在公子和王安石之间做抉择。再者王安石搞得天怒人怨的事情,公子若可以从中周旋,把坏事变好事,则朝野上下,无不归德于公子,王安石反而没什么功劳可言。此外,旧党要攻击新法,这笔账也会算到王安石头上,对公子只有赞赏的份,可以说如此行事,则怨归于王安石,恩归于公子,上上之策。” 石越见潘照临笑谈之间,把就王安石这样了不起的人物玩弄于股掌之中,真是佩服之至。目光看到他嘴角的笑容时,却又一次想起“奸笑”这个词来。他又把这个策略想了一想,觉得自己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方针了,便颔首道:“潘兄所言,确是上策。不过若是总是为王安石补漏子,也是不够,我也必须做一些自己的政绩。” “此时自己立旗帜,若是变法,则会引起旧党的反对与攻击;若不变法,有王安石在,实在难有什么成绩可言。公子还要三思。” “你放心,我自有主意。”石越微微一笑,“我们现在要计议的,是如何帮王安石补漏子,此亦非易事。” 第九节 石越和潘照临在计算王安石,王安石亦在自己的书房计算着石越。 “这个石越,实非易与之辈。”王安石蹙眉说道。 “爹爹,不如上请皇上调他去做地方官,美其名曰为朝廷培养将来的宰相,免得让他在朝中碍手碍脚的。”此时天气已转冷,王雱手里却轻轻摇着一把高丽传来的折扇。 “你难道不知道这个石越自命清高,连官都不肯做吗?你怎么放他外任?”王安石不满地看了王雱一眼,这个儿子聪明过人,就是喜欢自以为是。 “他既不肯正儿八经地出仕,却又可以对朝廷大事指手画脚。天下的好事都让他占尽了。”王雱愤愤不平地说道。 王安石说道:“依古制来说,石越其实是中朝官,皇上的参谋,他的立场现在还是很难说,前几日张若水从宫中传出讯来,说他在皇上面前推荐你,要皇上宠你馆阁之任,而且这一次在朝堂之上,对新法似乎也并没有很恶意的攻击,目前来看,石越并不是一个大的障碍。” 王雱合起扇子,潇洒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在手里轻轻敲打着:“可他的所谓‘持平之论’,颇能动摇皇上之心,这次若不是他,在集英殿上,皇上就会拿定主意处分刘庠、范镇。曾布资历不足以服大臣,辩才不足以动皇上,现在皇帝身边,正需要一个人可以随时向皇上解说新法的人,石越推荐我入馆阁,正好是个机会。不管他石越的态度如何,有我在皇上身边朝夕参赞,可以坚定皇上变法的意志。” 王安石叹道:“话虽如此,但你始终是宰相之子,理当回避。我正准备推出任子法,规范朝中大臣以恩荫为子孙谋官职,更不可给人口实,让人说我专门任用私人。虽然前次用你的计策,把策论刊发,皇上也很赏识,但能不能进馆阁,终究要看皇上的主意。我是不能为你讨官的。” 王雱自信地笑道:“爹爹,以我的才华,还怕皇上不赏识我吗?我料得皇上招我入馆阁是迟早间的事情。现在要留意的,倒是刘庠、范镇断不能留在朝中,否则反对者会群起而效尤,新法之威信就无法树立了。” 第十节 赵顼在崇政殿里踱来踱去,烦闷异常。几个内侍小心翼翼地侍候在旁边,生怕皇帝天威震怒,就拿自己当了替罪羊。 “盲人摸象,盲人摸象!”赵顼抓起案上的一本书狠狠地砸在地上,突然想起一事,厉声喝道:“传张若水、蓝震元。”张若水和蓝震元是赵顼悄悄派出去了解民情的宦官,恰巧这两个人和王安石交情很好,赵顼因为听了他们的话,才对青苗法深信不疑。 不一会儿张若水和蓝震元就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你们两个上次出去察访民情,可有虚瞒之处?”赵顼厉声喝问。 张若水和蓝震元早就知道集英殿发生的事情,二人商议妥当,知道这个主子的性格,如果自己从实说来,必是死路一条,因此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老奴绝不敢欺君,民间对青苗法欢喜得紧。” 赵顼恶狠狠地盯着二人,咬牙道:“若是查得你们两个欺君,朕定斩了你们。” “老奴断然不敢。”张、蓝二人叩首如捣蒜似的,尖着嗓子回道。 “既然你们不敢,为何有这么多大臣上书说青苗法扰民?难道是他们全部都敢欺君?”赵顼的目光似乎想扒了张、蓝二人的皮。 张若水灵机一动,连忙辩解道:“奴才奉旨,了解的是开封府的民情,各路或有不同,亦不可知。奴才天大胆子,也不敢欺君的。” 赵顼听了这句话,又想起石越在集英殿所说的,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不愿少了君主的威严,厉声喝道:“退下去。” 张、蓝二人慌忙退下。赵顼无力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御座之上,心里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一心想做个中兴明主,以为王安石便是自己的诸葛亮、魏征,可是朝中却竟然因为这个变法闹得大臣水火不容。“难道王安石会骗朕吗?不会的,不会的,王安石忠贞体国,绝对是个忠臣。”年轻的皇帝把这种念头从脑袋里晃开,心里真是有无限的疲惫,“也许真如石越所说,盲人摸象,盲人摸象!” “陛下,陛下……”有人轻轻地在旁边打断了年轻的皇帝的思绪。 “有什么事?”皇帝不耐烦地问道。 “应当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了。”小宦官小心地说道,大气都不敢出。 第十一节 这一年的冬至,在普通的老百姓眼中,与往年并没什么不同。照旧是买回过冬的蔬菜储藏,照旧是开封府四面各条大路上车水马龙地运过冬物品进城……但是对于大宋朝廷的文武百官来说,因为集英殿的风波,这个冬至就不那么简单了。 大家心里都暗暗揣测着,难道皇上真的听了石越的进言,不了了之吗? “不可能,王相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想想那个石越,多得宠呀,也不是不可能的。” “石越得宠,有王安石得宠?” “老子就看不惯邓绾那厮,还有老刘这次冤的……” …… 各种各样的耳语,在同乡同年的私交聚会上,悄悄流传着,倒是刘庠反而淡然如无事。 他自己淡然,别人却免不了要关心他。苏轼和刘庠有同僚之谊,政见又相近,他不顾自己现在一身是麻烦,三番几次去找石越,希望石越能够在皇帝面前帮刘庠开脱几句。大家都是聪明人,全明白这次最倒霉的人,多半就是刘庠了,而最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的,也许就只有石越了。 但是几天后的处分,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严厉。 邓绾依然是集贤校理,刘庠重贬为郴州县丞,范镇致仕!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王安石逼出来的。 王安石数次上表要求严厉处分刘庠、范镇,以树立新法的威信,皇帝留中,引得王安石不惜亲自面圣相争。偏偏这个时候,范镇还上表抗辩,疏中说:“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气得王安石亲自逐条批驳范镇。矛盾激化至此,赵顼迫于无奈,只好听从王安石的处置意见,结果刘庠远远发配到郴州,范镇本来就有本章乞致仕的,也就顺便让他以户部侍郎的名义退休了,所有官员退休应有的赏赐,一件也不给他。 这件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处分公布之后,以苏轼为首,许多同情旧党或厌恶新法的官员、士大夫,还有一些书呆子,纷纷前往范镇家致敬,借此向王安石表示抗议。苏轼更是公开给范镇贺喜,说他虽然被迫退休,可名声却更加响亮了。这话没有几天,就传到了王安石耳中。于是苏轼通判杭州,去了江南繁华之地,做前参知政事赵抃的同僚。 一个月之内,加上司马光,竟有四个旧党名臣,三个被赶出朝廷,一个被迫致仕。 在此之前,石越和潘照临甚至认为刘庠顶多就是训诫罚俸了事的。他们低估了王安石对皇帝的影响力,也低估了那些名臣对自己原则的坚执。 第十二节 “才几天时间,朝中唯一能制衡王安石的,就只有一个参知政事冯京了。王安石升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是指日可待之事了。”本以为历史会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有所改变,结果虽然的确有一些改变,但是大的趋势,却依然故旧,不由石越不生出几分沮丧。 “我们的策略始终是不与王安石争锋,这件事虽然出乎意料,但对大局并无决定性影响,一定要耐心地等待时机。况且范镇致仕,正可以让他来学院做教授,他闲着无事,必不推辞。”潘照临勉励道。 “我不是担心大局,我是觉得皇上此时如此集中处分一批官员,或者是另有深意。” “这绝非皇上的主意。王安石急欲排除异己,希望朝中能成为一言堂,好顺利推行新法。却不知新法的弊病始终存在,不会因为罢退几个官员而消失,他如何能让天下人噤口?”潘照临倒是信心百倍,又说道:“只是王安石和皇上的相知,可能还是出乎我们的预料……” 二人正谈论着这几天的朝局,突然听到外面侍剑高声笑道:“桑少爷,我家公子和潘先生正在书房里,我马上去通报。” “你个小鬼头,要你通报什么!我自己去见。”话音方落,桑充国已兴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石越和潘照临相顾一笑,二人连忙起身。石越笑道:“长卿,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 “当然是好事,你看看这是什么?”桑充国一面将手中的书递给石越。石越笑着接过来,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字也不认识,全是些鬼画符,当下笑问:“这是哪国的文字?” 潘照临眼角往封皮上瞥了一眼,笑道:“这是契丹字,书名便是《三代之治》。” 石越再也想不到契丹这么快就有《三代之治》的盗版,大吃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 桑充国笑道:“子明这是名扬外国了。这是一个和我家交好的行商带回来的,他说现在契丹有三本书卖得最好,《论语正义》、《三代之治》,还有一本是《算术初步》,那边的王公贵人,颇以读此三书为荣。” 潘照临冷笑道:“辽狗一直羡慕中华文物,本来翻译中国文献,也并不奇怪。只是他们这次翻译如此之快,可见对于中国的一举一动,他们也是了解得一清二楚的。” 石越见他对辽人如此提防,忍不住宽慰道:“潜光兄大可放心,契丹不足为惧,其无能为也。” “未必,契丹可是我大宋第一强敌。”桑充国立即反对。 石越笑道:“现在契丹是耶律洪基在位,信任魏王耶律乙辛,主昏臣奸,对我大宋实无威胁可言。只是我们大宋现在国库空虚,兵卒不精,也没有进攻契丹的实力。” 潘照临叹道:“公子所说不错,自己国内的事情若不解决好,敌人就算给我们再多的机会,亦只能望而兴叹。契丹的事情,现在也无力顾及。” 第十三节 此后数日,朝中局势维持了一段虚假的平静。石越也将精力投入到白水潭学院的校务当中,在桑充国与沈括的帮助下,白水潭学院的教学渐渐走向成熟,学生人数也不断地增加。只是传闻中沈括似乎得到王安石的欣赏,也不知道他还能帮石越多久。 时间很快进入十一月,一股反对青苗法的潮流从地方袭向京师,短暂的平静立时被打破了。 受到石越“盲人摸象”比喻的启发,被贬到地方去的旧党,异口同声上表说自己所在的地方不适合推行青苗法;而朝中的一些保守派大臣,则推波助澜,趁机要求全面废除青苗法。派出去监督新法执行情况的四十多个提举官,则因为地方官吏不肯积极执行青苗法,和地方官员互相攻讦,打官司的文书在政事堂堆积如山。政事堂名义上虽有一相三参,但实际上陈升之丁忧,韩绛在陕西军中,所有朝政由两个参知政事主持,心里反对新法的冯京乐得看笑话,天天只是闷头写节略报给皇帝,也不提处置意见,直把正踌躇着准备废除更戍法,推行置将法、保甲法,全面改革宋朝军事体制的王安石累得喘不过气来。 面对这种情况,赵顼为了表明立场,断然遣使者往陕西军中拜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首相);拜王安石为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次相);同时以翰林学士王珪为参知政事不久又以王雱为天章阁侍讲,借着对王家的恩宠,向天下显示他坚持推行新法的决心。 然而表面上的决心,和赵顼内心深处的想法,并不是全然相同。年轻的皇帝,在内心中对青苗法,实在有着太多的怀疑——从韩琦上书说青苗法竟然在城市中推行,到无数大臣不断地上书反对,再到集英殿的风波,还有石越那盲人摸象的比喻……如此种种,他无法不怀疑青苗法的效果是否真有那么好。 但是他也能看到,青苗法让国库每年增加收入达数百万贯,这巨大的利益他不能不注意到。他是一国之君,他的理想是重现汉唐的雄风,但是想对外用兵,就要打仗,打仗就要花钱,而国库现在连每年的收支都不相抵。他不想做一个增加百姓负担,损害百姓利益的暴君,只有王安石,能给他“不加税而国用足”的许诺。如果青苗法并没有扰民,只是伤害了一些富室的利益,让一些人放不了高利贷了,那么他要是听信谗言而废除了青苗法,岂不是要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 “到底朕要怎么做才好呢?”赵顼心里实在没有底,“太皇太后和母后只知道说‘妇人不懂国事,惟愿官家凡事多问韩琦、富弼、司马光等人’,这三个人早被自己贬出朝廷了,而且要听他们的话,自己是什么也不能做,就守着这祖宗的基业,做一个庸庸碌碌的君主,眼睁睁看着国家一天天衰败下去——这是朕无论如何也不能甘心的!” “官家,石越来了。”李向安打断了沉思中的皇帝。 赵顼霍然抬头,道:“快传他进来。” <hr /> 注释: 第十四节 石越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召见他,亦不知皇帝有何急事。这时悄悄打量赵顼,竟感觉皇帝越发憔悴了。 “石卿,上回在集英殿议青苗法,卿说朝中大臣都是盲人摸象,究竟是揣测之辞,还是实有其事?”赵顼对石越说话,总是显得很平和,可能这也是一种缘分。 “皇上,其实臣所言,既非揣测之辞,亦非实有其事。”石越实事求是地说道,他知道说大话是说不得的,就算骗得了皇帝,将来王安石面前,一样过不了关。 赵顼有几分不解,皱眉问道:“此话怎讲?” “臣说并非揣测之辞,是因为那个结论是臣依据各种情况推论出来的,并非妄言空谈;臣说并非实有其事,是因为臣终究并不是地方官吏,而且于天下各地方之事,所知始终有限,所以也难说是实事。” “朕反复思量,亦终以为卿言有理。然而王安石忠贞能干,必不欺朕,且青苗法于国颇有利,岁入能增四五百万贯,有人轻易要废青苗法,难保不是出于偏见,朕终不能因为一些没来由的理由而废除青苗法。” “皇上说的是,王介甫的确是个忠臣,此事天下皆知。”石越对这一点倒没有异议,实际上皇帝说的全部在理。 “然而如卿所说的,若真是盲人摸象,那么究竟有多少个地方百姓受青苗法之扰,又有多少奸猾之吏从中生事侵扰百姓?朕为天子,亦不能不问。唐太宗所谓民为水,君为舟,民意民心,实在不可轻视的。”赵顼忧形于色。 “皇上英明,民心即是国本,得罪百姓,就是动摇国本。” “是啊,百姓不可得罪,民心不可失。然而又有什么办法能够让朕能明察千里之外呢?”皇帝似乎在自言自语,似乎又在问石越。 “所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只要皇上广开言路,何忧不能明察秋毫之微,万里之远?” “这亦是所谓知易行难者。” “其实以臣之拙见,青苗法立法之本意甚善,然失之于方法不当,若加改良,未必不能成其为良法。”石越适时抛出自己酝酿已久的主张。 “卿有何善策?”赵顼眼睛一亮。 “臣以为青苗法之失,主要是在于强迫百姓认购,而有些官吏为了多征青苗钱,作为自己的政绩,便不惜扰民,中产之家原不需要青苗钱,他们也强迫百姓借贷,甚至让城市里的百姓认购青苗钱,让百姓背上了利息的负担。而反对的官吏,见识不广,不知青苗法实行得当对百姓的好处,却又故意什么也不做,导致新法不能很好地推行。青苗法的用意,由此全毁掉了。 “其次一等的弊病,则在于百姓愚昧无知,有些人迫于贫穷,家里无米,便借了青苗钱,并没有用于生产,而是用来度眼前之急,结果到了还钱之时,休说利息,便是本金也还不出来。官吏急着要收回本钱向朝廷交差,便强迫百姓还钱,结果搞得贫穷之人家破人亡。 “再次一等的弊病,则是奸吏借故鱼肉乡民。明明朝廷定二分利,他们收三分甚至六分,自己从中贪污谋利。又有一等弊病,则是官吏生怕在限期内收不回青苗钱,不等农民到收获的季节,便催令农民还钱,此时农民如何有钱还他?官吏如狼似虎,又不敢不还,只好典当家产,青苗法由便民反而变成害民。 “以上青苗法实行过程中的种种弊病,皆执政所讳言也。而反对者则因这些弊病,全盘否定青苗法,不知只要平心论政,对症下药,青苗法亦可以转而为良法。” 赵顼听到石越侃侃而谈,一条条罗列青苗法的弊病,不由惨然变容,叹道:“若青苗法真是如此,实是扰民之法矣。便由朕想来,种种奸诈之事,实不能免。卿有何良策可以除弊留利?” 石越和潘照临早就把有关青苗法种种商议停当,当下石越便以商议好的方法答对:“臣以为,青苗法的种种弊病,全与官府有关,若是不由官府主持其事,则弊病自除。” “不由官府主持其事?”赵顼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建议,眼睛都瞪出来了。 “正是。如今青苗法以国家常平仓为本钱,若某地一旦有大灾,常平仓却空无粮储,则国家危矣。许多元老大臣反对青苗法,正是由此。臣所献之策,常平仓竟可以不动,朝廷不用花一文钱,而百姓可以坐收青苗法之利,而无受青苗之害。朝廷收入虽然可能较原来的方法要少,但也可以岁入上百万贯。” 年轻的皇帝听到石越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目瞪口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石越会有什么办法,难道他会平空变钱? 石越自是知道赵顼不易理解,笑道:“其实方法很简单,只需由朝廷颁布诏书,招募商家在各地建立钱庄,农民可以向钱庄用田产为抵押借青苗钱,立字为据,利息限为二分,钱庄一分,朝廷一分。如此朝廷可以不动常平仓,免征收执行之劳,坐收其利,而商家自有利润可得,亦乐于去做,百姓则不受强征之苦。此三者皆有利之事。 “地方官府没有政绩的压力,由坐庄放债的债主变成了监督者,可以在钱庄和百姓发生纠纷时从中裁断,百姓也不至于上告无门。况且纵有奸邪之事,百姓亦当归咎于商人,不会归咎于朝廷。可谓恩归于朝廷,利亦朝廷得享,而怨则归于商人。 “同时,又可以依新法循例,以数十提举分行天下,监督诸钱庄不得提高利息,专门处置钱庄与百姓之间的纠纷。为防诸提举从中侵害百姓,可仿汉武帝时刺史七条问事之例,由朝廷制定《提举青苗法条例》,提举司只可以依法问事,若所问超出职权所管,或者借机侵削乡里,地方官可就地锁拿,报朝廷以闻。 “如此,则青苗法之害可无,而青苗法之利可存。此谓之借鸡生蛋之计。” 赵顼听石越说完,不禁击掌叫绝。 石越微一欠身,笑道:“其实此法非臣所创,朝廷早已用过。” “有这等事,朕如何不知?”赵顼被石越说得糊涂了。 “皇上忘记了昔日朝廷给边境守军运粮的事了吗?”石越微笑道。 赵顼闻言一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原来北宋时有人想出一个办法,解决边防军的粮草问题,就是让天下的商人自己买粮食运到边境,边防军的主管给他们开张收条,把粮草和运费的价格写在条子上。商人们再拿着条子去盐场,盐场就卖给他们那个钱数的盐。如此商人们有利可图,朝廷不用劳师动众,而边境粮草自足。这个方法商人是反对的,因为商人要因此花掉许多的精力和时间,不如直接用钱买盐好,所以在商人的影响下,这个法子并没有坚持多久,有时施行有时废除。 石越深受市场经济的影响,和潘照临谈论时又受此事启发,便由此想出来一个方法,来解决青苗法的问题。为了防止商人们不肯合作,他更建言,可以强令天下钱庄,若想合法经营,就必须接受借出青苗钱的业务——其实根本不需要强迫,凡有利可图之事,商人没有不做的。 赵顼郁郁许久,突然之间听到这样的良策,顿时笑逐颜开,赞道:“石卿真是经世奇才也。” 石越谦逊数句,方笑道:“皇上,其实这个方法也有些要注意的地方,尚要他法补足。” “哦?” “其一,商人是言利之人,他们借给农民青苗钱,肯定千方百计要瞒过朝廷,因为朝廷要抽利润,他们一定是借了也说没有借。故此朝廷应当让有司规范票据,凡票据都应有一定的格式,每张票据都有自己的号码,以方便日后查账。若不用规范票据,则农民借了可以不用还钱。不过如此,则各地官府中查账的小吏就比较多事了。 “其二,商人重利,那些极其贫苦的百姓,因为没有财产抵押,钱庄必然不会借青苗钱给他们,如此则朝廷应当别有他策,帮助这些小民。” “卿于此可有良策?”赵顼问道。 “臣有一得之愚,曰农业互济合作社,或可有所助益。”石越一步一步推出自己的主张。这些建议一旦被采纳,会产生多大影响,是他自己都计算不到的。 “何谓农业互济合作社?”赵顼对此大感兴趣。 “此法古之良吏曾经推行过,然而未能普遍施行。是以一村一乡一里为单位,由农民自愿加入,互相帮助生产的方法。例如某村,有二十户加入合作社,则此二十户在做完自己家的事情之后,凡于大家都有利的公益事业,如修路、挖渠等等,皆当一起去做,如此则平时一家一户难以做到的事情都能做成,二十户人家一齐得利。又各家各户,有人有牛,有人无牛,则有牛者助无牛者耕田,无牛者则以相应劳力补偿有牛者,如此则不误农时。又,凡贫苦之家,不能得青苗钱之济,则合作社其他社员一齐出资帮助他,待到他家境好转,再还清这笔钱。” “此真良法也!”赵顼叹道,“然恐愚夫愚妇不能行,须地方长吏督导之。” “乡有乡老,族有族长,可为头领。此事共济乡里,若有循吏为导,则未必不能行。”石越也知道合作社实行起来不是如想象中的那么容易,但是他和潘照临推演许久,认为只要不让地方官吏参与进去太多,则纵使无利,也不至于有害。毕竟地方官吏能从中谋利的机会实在不太多。 “卿言甚善,卿可将此事写成札子呈上,朕当下中书议行此二法。”赵顼真是难得的振奋,这个石越,的确不是凡品。 第十五节 《熙宁年间诸事纪事本末》卷第十二: 熙宁三年冬十一月,赐紫金鱼袋、秘阁校理、著作佐郎、白水潭山长石越入对,言青苗法利弊与改良之议,上善之。退而作《青苗法改良条例及请行农夫互济合作社札子》,上读之嘉叹良久,谓之“天下奇才”。下中书、枢密院、三司、翰林学士、御史台议行。时安石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冯京为参知政事,议事十日,众议纷纷而不能决。安礼力劝安石许之,曰“此亦变法,朝廷有利而无害,又可杜旧党之口”云云,安石久不能决,盖自谓此法于彼所立之法颇有更张,而心实善之。曾布又劝其行之,吕惠卿时守丧,书至,力劝安石沮之。 乙卯,上御崇政殿,以众议久不能决,怒。安石、冯京免冠谢。初,开封府判官、祠部郎中赵瞻因出使契丹而得入见,上问以青苗法事,赵瞻言青苗法之弊颇与越合,故上信之。安石亦终谓不能以私心而坏国事,遂主石越之议。既决,中书议曰:“石越诸法皆可行,其青苗法改良之议,可先于京西路、两浙路、河北东路试行,其余各路,青苗法息减为一分,禁强行抑配,听民自愿。三年有成,推行全国。农夫互济合作社颁行天下,着各州县长官执行。”其以三路试行者,用安石子天章阁侍讲王雱之谋也。王雱私谓安石云,大名府、应天府、杭州皆旧党名臣所领,其执行新法多不力,以之行石法,若无利,则二虎相争,皇上可知彼辈不足恃,若得利,吾辈老成谋国之功。况亦于国有利,于新法无害。盖安石一党,虽与旧党、石越相攻伐,然其心亦无私,颇以国事为念,故石越之法得行。 其时韩琦在大名,苏轼在杭州,二者皆善石越。韩琦颇许石越,虽未谋面,读其书而叹曰“少年之雄者”。青苗法改良条例颇赖二人之力,其余石越之友,如唐棣、李敦敏、柴贵友、柴贵谊辈,多在此三路为县官,亦全力襄助。故石越之议,终得大行。 其后中书又制《提举青苗法问事条例》、《钱庄法》,皆石越所倡议也。此亦后世所谓“民法”之始。其时石越以一秘阁校理、出入禁中侍读,以皇帝特诏出入中书省与诸相参议,世以为荣。而事毕之后,即辞爵赏,退于白水潭旦夕讲学,举世尤高之。其于中书之时,凡安石等人厉声争辩,久决不下,或事有不协者,越皆能从容言之,从无恶言高声,仅以理论事,不及其他。冯京退而谓私人云,越有宰相之度也,惜其字甚丑,颇为诸大臣所笑。 然其诸法推行之时,亦颇有人攻讦不已,惟多迂怪之论。安石既主其议,亦颇维护之。亦此时吕惠卿不在,石越与安石亦颇能相济也。 …… 石法行于世仅二年,三路皆言甚便,遂逐次行之全国。天下钱庄之盛,起于此时矣。十年之后,每县皆有钱庄,农民颇得其利。其后逐次亦有商贾借钱生利,钱庄储蓄不足,商人为谋利,熙宁十年间,成都、杭州唐氏钱庄及京师桑记钱庄向于钱庄存钱者发放利息,其后纷纷效尤。今之学者竟不能知熙宁十年之前,凡于钱庄存钱,不仅未能有利息,反需付保管金。此亦熙宁年间事之要者,兹附记于斯。而国子监及诸学院为此开会计之课,财务审计,统计报表之风,究其源,亦起于石越之改良青苗法矣。 据桑充国遗稿《白水潭纪闻》,其时石越幕府中有潘照临者,亦颇预其事。中书久议未决之时,潘照临劝石越速见王安礼与曾布,盼二子为助,又劝以书报安石,言安石实有公忠之心,可以言辞动之。越拜会安礼与布,而终未以书报安石。桑氏与沈括协助石越主持白水潭学院事,凡石越之谋,颇预之。彼言非虚也。故后世颇疑石越于此时已与安石不合也。 …… <hr /> 注释: 第一节 白袍青年笑道:“自然是求学。” 白袍青年虽然曾经在应天书院读过书,但是那里的规模和气度,又怎么能和白水潭学院相比?而这里虽然有着极为其齐全的商业服务,却偏生和这个学院的气氛显得极为和谐,一点也没有市侩气,倒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一样。他好奇地和马厩的人闲聊着,忽见又有人牵着马走了过来,那人操着洛阳口声说道:“老板,给我的马喂好一点。我们是西京沈记车马行的。” “那就不太巧了,学院每年九月份,方招收新的学员。此时来的,可以随班就读,学院虽然只收很少的学费,但也不发书本,不提供住宿。若是求学,只能住到附近村民家了。”有人笑着说道,一面又热情地介绍道:“不过公子不用担心,书本西边的白老二书店就有得买,和东京城价格一样,住宿若是能找到一处村民家,一个月只要三百五十文,很便宜的。如果想清静一点,住东头的白氏客栈和北头的群英客栈,一个月也只要三贯钱,比东京城便宜多了。像我们这里的马厩,草料钱只要东京城的一成。” 两个洛阳车夫骄傲地笑道:“伊洛二位程先生来了,石山长名声虽响,也要敬他们三分。”他说的二程,便是指程颢、程颐兄弟,后世一称明道先生,一称伊川先生。 年轻人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按绺前行。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车压过积雪的声音,他心里纳闷这种天气还有人像自己一样去白水潭,忍不住回头望去。 注释: 马厩的伙计低声咂舌道:“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石山长和桑公子带着所有教授亲自出来迎接,这么大的排场。” “先生恕罪,在下先行一步。”白袍青年挥鞭驱马,踏雪而去。 不去管后世如何看待程朱理学,在熙宁三年的时代,二程在读书人之中享有崇高的声誉,自是不争的事实。当此之时,号称天下学者,各以为是,互不相让,虽然不及春秋战国之“百家争鸣”时代,但若称之为“小百家争鸣”的时代,却亦并非夸饰。而天下的学问,以其影响较大者而言,大概可以分为石越的石学,王安石的新学,以及理学的周敦颐派、邵雍派、二程的伊洛学派、张载的关学,另外还有苏轼为代表的蜀派、司马光为代表的史学派等等。 达成这一切,石越功不可没。早在熙宁三年四月,监察御史里行程颢、张戬等人因反对新法被贬往地方,程颢与张戬之兄张载因见石越创办白水潭学院退而讲学,一时顿悟,于是程颢在地方上任未久,便辞官返乡,与其弟程颐一起收受门徒,张载与石越一夜深谈后,也自请辞职,回陕西老家创办横渠书院。十二月,石越趁着青苗改良法被皇帝采用,赵顼对他信任有加的时候,谢绝了皇帝对他的赏赐,而是请求皇帝将居家的程颢、在西京讲学的程颐,因弹劾王安石被贬、治《春秋三传》连王安石也自愧不如的孙觉,以及自王安石为相后待在洛阳足不出户的邵雍等一大批学问名家全部召到白水潭学院,受白水潭学院教授之职。张载要主持横渠书院,自己不能来,也派了几个弟子来讲学。一时间,白水潭学院竟成为十一世纪人类学术的中心。 循声而往,白水潭的全景渐渐跃入眼帘。声音是从一排红色砖房中传出,此时走得近了,听得越发清楚,这明明是十二三岁的稚童读书的声音。白袍青年心里纳闷:莫非我走错地方了? “程颢不是被王安石贬到地方做县官去了吗?”白袍青年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白袍青年几时见过这样的学院,店铺和学院浑然一体,虽然觉得挺方便,不过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哦?如此天寒地冻,何不下马上车,一同前往?”中年人温言相邀。 见他牵着马进来,便有几个打杂的人过来,帮他把马牵到马厩,问道:“这位公子,是来求学还是访友?” 白袍青年默读良久,自言自语地叹道:“好一个事事关心!”牵着马顺着水泥小路继续前进,这条路的两旁都种了竹子,慢慢离开白水潭,渐行渐远,往更深处去了。那竹林之下,不多远就有一个石椅,显是给学子们平时小憩所用。有时可以看到分出一两条小路通往林中,路之尽头,隐约是一些亭子。 跃入眼帘的是一前一后两辆马车,从马车的布置和车夫的动作来看,应当是在车行租来的。看着马车朝自己急驰过来,白袍青年拉了一下缰绳,把自己的马让到一边。那两驾马车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前面的马车内有人掀开厚厚的车帘,温声问道:“小哥,你可知道白水潭学院还有多远吗?”此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绿色长袍,很是平易亲切。 这一天风雪交加,正是熙宁三年的十二月,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蓑衣斗笠之下身着白色长袍,腰佩一柄大理弯刀,骑着白马,正缓缓在这条水泥道上行走。 “多谢先生美意,不过在下习惯了这种天气。”白袍青年抱拳谢道。 这是以理学为代表的儒、释、道三教经典互相解释的时代,也是以石学、新学为代表的对儒家经典重新解释的时代,同样,也是石学提出许多有高度创见的哲学理论,创立建立在自然科学基础上的哲学思想的时代。 正如那两个车夫所说的,这两个中年人就是程颢和程颐,后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是程朱理学的创造人,曾经配享孔庙,曾经成为天下士子的宗师,也曾经被骂得一无是处,把天下的罪过都栽到了他们两人的头上。但是历史上的伟人,无一不是这样的,那些崇拜他们的人,未必真的了解他们;那些辱骂他们的人,也根本不曾读过他们的半句著作。所以有先贤曾说,如果孔子、释迦牟尼起于地下而复生,他们就不能再成为伟人了,他们最先要受的,倒是他们信徒的迫害。人类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曲解先贤,无论是崇拜或是污蔑,皆是如此。 “多半到了吧。”白袍青年暗自忖道,“真是世外桃源呀。”为了表示尊敬之意,他翻身下了马,牵着马缓缓而行,一路欣赏沿途的景致。绕过几座丘林之后,读书的声音隐约传来,他侧耳听去,却是“……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那是里的句子,只是这声音稚嫩,却让人颇为不解。 白袍青年吃了一惊,眼见当今天下学术宗师自己一下子见了三位,如何不觉惶恐?他对两个马车夫抱了抱拳,低声问道:“那两个先生就是伊洛学派的程颢程大人和程颐程先生?” 从这里前去不多远,便是闻名天下的白水潭学院了。在应天书院读书时,就听说这条大道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同窗们说起此处,无不眉飞色舞。自己十六岁离开家乡洪州游历天下,二十岁到了应天府,在应天书院读了整整六年书,但考上举人后,运气就开始变坏,或者省试不中,或者如去年一般,干脆大病一场,连赴京的机会都没有。虽然一身武艺,却终不甘心去考武举,本朝名将狄青,还不是因为少了一个进士出身而备受歧视?此时离下一次省试还早,正好到白水潭来长长学问。只是京师物价太贵,但愿白水潭这个地方可不要像开封城里一样贵才好,否则自己终究是住不起的。 白袍青年并不知道,他此时所看到的,是在人类历史上可以大书特书的一件事情。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名震天下的石越的长相,石、桑二人就携着二程走进学院内部的尊师居了。 白袍青年朗声笑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也是第一次去白水潭。” <hr /> 尊师居是一个院落群,就在文庙附近,教授和助教,都是一样的三间房:卧室、书房、客厅。石越又让人在白水潭附近建造四合院,准备将来给带着家眷的教授与助教居住。但是此时,室内的布置,却是相当的简陋,一个书架、几张桌子,床被和取暖的炉子之外,再无他物。二程是自己挑房子,程颢挑了一间比较靠外的房子,而程颐似乎更喜欢清静,挑了一间僻静的房间。二人对房内布置的简陋显然并不在意,颇能随遇而安。只是程颐没有注意到,他的邻居是邵雍。 两个车夫也认出白袍青年来了,还了一礼,笑道:“除他们两位老人家,还能有谁?方才在路上和公子打招呼的,就是大程先生,另一位,是小程先生。” “如此白水潭学院再见。小哥,请了。” 开封城外西南,与往年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条平整的大道连通着南面的戴楼门和西面的<bdo>http://www.99lib?net</bdo>新郑门之前的官道。这条平整的大道,其宽可以容纳两辆马车平行,是大宋第一条水泥大道。虽然不及御街那样一块块的青砖铺成,几乎光可鉴人,也不及官道平整,但是花费的人力物力都要少得多,而且下雨天没有官道难免有的一些泥泞。 小心地牵着马走了过去,却见红色砖房前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白水潭学院附属”几个大字,这才恍然大悟。从这排砖房顺着白水潭边转过一个弯,便看到第一道横门,横门之上,是当今熙宁皇帝亲笔手书:“白水潭学院”,瞻仰了一会儿,才去看左右立柱上的对联,右批:“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左批:“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却是石越所作、苏轼的书法。 两炷香的工夫,就可以看到前面有几座果林茂密的土丘,因下着大雪,琼枝玉树,颇见清雅。于林丘之间,依稀可以看到一个其碧如玉的水潭,虽是严冬,亦未结冰,可见水潭之深,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于潭水之上,稍触即化。就在果林与水潭之间,有几条碎石小路蜿蜒而入,不知道通向什么所在。举目眺望,在林木之后,可以看到一层层建筑的屋顶。 他也不能一一观赏,只顺着水泥碎石小道一路前行,走不多久,终于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少学子在雪中漫步,有些三五成群地在一起吟诗唱和,有些人则在屋檐下倚栏唱着小曲儿,也有人坐在教室里埋头苦读……凡是老师走过时,学生们都会自觉地让到一边,躬身问好。 第二节 安置完二程,桑充国笑着对石越说道:“今天是去张八家还是去八仙楼?这鬼天气,实在太冷。” 石越笑着摇摇头,道:“罢了,长卿,今晚还要给二程接风洗尘。” “龙生九子,子子不同。程颢可亲可敬,程颐却真是让人敬而远之。不如我给程颢接风,子明给程颐接风吧。”桑充国取笑道。 “嘘……这种话你还是少说,万一传出去,麻烦就大了。程颐最开不起玩笑的。”石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桑充国奇道:“你很了解程颐吗?” 石越不小心又说漏了嘴,心中苦笑,耸耸肩道:“你看他外表就知道了。” “也是。不过说起来,他和邵雍住在一起,邵雍是个最喜欢开玩笑的人呀。”桑充国突然想起来。 石越深深看了桑充国一眼,长叹道:“他们理学家内部的矛盾,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桑充国被他的神态逗得开怀大笑,捧腹道:“子明,你和潘照临待久了,真是近墨者黑也。” “哎,你冤枉我了,难道我能够跑过去对邵雍说,程颐是开不得玩笑的,您老多节制,千万避其锋芒吗?”石越满脸委屈地说道。 “也罢,也罢,反正邵雍精通周易,他肯定能未卜先知,我们不用替他担心。”桑充国笑道,不知道为什么,受蜀派影响的桑充国,对于程颐这种类型的人,实在有点不兼容。 “说到算命,沈括请的算学老师来了吗?”石越问道。这一段时间请老师的事情,他伤透了脑筋。 “算学倒不用担心,你的《算术初步》和《几何初步》,对沈存中请来的这些人来说,只是略有启发,但是内容实在太简单了。我和沈存中商议好,准备印刊新的教材,沈存中说苏颂、贾宪、刘益、蒋周和卫朴都答应帮忙了——这卫朴虽是盲人,但算术之造诣连沈存中都自叹不如,邵雍也是很佩服。新教本可能要到明年三月才能出来,但最迟到上元佳节一过,《周髀》、《孙子》、《五曹》、《缉古》、《海岛》、《九章》、《夏侯阳》、《张丘建》等十几种算经就会陆续刊印。”桑充国如数家珍地说完,马上又抱怨道:“算学不是问题,格物和博物就大有问题了,博物还好说,国子监就能找到先生来兼课,格物却只能靠着沈括和你了,现在虽然有一些算术先生对格物学很有兴趣,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用急,到明年九月份才有二年级,到时候问题早就解决了。”石越觉得桑充国是杞人忧天,他从来都不怕中国没有人才的。 “罢了,你记得回家一趟,唐二叔来信,把你又赞了一回,说今年他的棉纺行赚大了……还有,我妹子带了几张画给你,等一会儿我送到你那里去。” …… 第三节 冬去春来,天气依然寒冷。 熙宁四年最初的几个月,并不平静。但对于年轻的皇帝来说,这半年多的日子却比以前要有意思得多。天章阁侍讲王雱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言辞答对,机变无双;不过在事务与时务方面,却要逊于石越。除此之外,石越更是杂学庞博,自己身体一直不是太好,石越便劝自己多活动,还教了一套“太极拳”,每日早晚一次锻炼,数月之后,果然颇见神效。想想二人都是年轻人,真是天佑大宋,竟送这等人才到自己手里。 赵顼一直坚信,刘备无诸葛亮,不能创其基业;唐太宗无魏征,不能成为圣主。虽然王安石的意见正好相反,但是他还是更相信自己。自己能得到王安石、吕惠卿这样的奇才,又有石越、王雱这样年轻俊杰,看来做一番大事业,并不是难事。不过石越也有其迂腐的地方,他老劝自己说把早朝改到太阳升起之时对身体更好——完全不想想这么一改,会有多少人反对。习俗的力量,有时候是不可以违背的。 而且这朝政,一想到朝政,赵顼就头痛。身上这担子实在太重了!与西夏的战争,先胜后败,陷入僵持阶段,三月份连续罢了韩绛的相位,处罚了种谔;渝州又有夷人造反,好不容易平息,庆州兵变,又要讨平……国库好不容易积累一点钱帛,一要用兵,便如流水一样外流;枢密使文彦博和参知政事冯京反对新法,趁机要求废除免役法、保甲法、屯田法。文彦博以前和王安石关系极好,举荐王安石时他最有力,现在连他都开始反对王安石;还有司马光,自到永兴军后,几次上书,终于改判西京御史台,至他到洛阳的那一日起,便缄口不言朝政,只闭门编撰,分明是用沉默抗议……哎!如这免役法,赵顼自己也曾着人查访附近民情,明明百姓都很拥护的。 真想哪一天自己微服出宫去亲眼看看…… 第四节 皇帝有皇帝的烦恼,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烦恼。朝廷争论不休的是新法与祖宗之法,白水潭学院却又另有争论…… 群英客栈旁边的群英楼现在是白水潭学院最大的酒楼。 学院的许多学生最喜欢在酒楼上边喝酒边谈古论今,有时候争得不可开交,甚至会在酒楼上大打出手,桑充国为此伤透脑筋。这种事情,碰上不同的教授,会有截然不同的处理结果。最倒霉的是碰上程颐,严厉的体罚都已经算是走运;最幸运的是碰上叶祖洽,这个状元爷脾气非常好,从不轻易开罪人,哪怕只是学生。不过叶状元是兼职,程颐是全职教授,如果不是程颐轻易不喜欢上酒楼,白水潭年轻气盛的学生们就要倒霉了。 群英楼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的动作片,其实应当归咎于石越。是他把伊洛学派和蜀派这种在本质上冰炭不相容的学说请到了一个学校,而且这个学校不仅学圣人之道,连“炼丹道士的把戏”(某些学生讽刺化学的话)也要学,要不引起矛盾,那才是奇怪呢。 白袍青年到白水潭已经几个月,他第一次踏足群英楼,便听到一阵喧嚣之声。 “我们先生说,邵教授(邵雍)想传数学给他们兄弟,可我们先生没这个工夫学。”说话的显然是信服二程的学生,他口中的数学,是指河洛易理之学。 “嘿嘿,你只怕忘记你们老师后面一句话了吧?他还说要学至少要二十年工夫呢。邵教授的高明之处,二程还要学二十年。”有人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说得不错,当日程正叔(程颐)先生见邵先生,指着桌子问,这桌子是放在地上的,那么这天地又放在何处呢?邵先生为其指点迷津,直至六合之外,程正叔先生叹道,平生只见过周茂叔论及至此。可见程正叔先生虽然所见不若邵先生,可邵先生在正叔先生眼里却是不如濂溪先生的。”他口中的“周茂叔”和“濂溪先生”,即是指周敦颐,其时太极图说分为三派,周派、邵派、张(载)派,这说话的人明里说邵雍厉害,其实他心里是信服周敦颐一派的。 白袍青年微笑着找了张桌子坐下。又听一个学生摇头晃脑地说道:“若依在下所见,则张横渠方得正理。” “嘿嘿……周氏也罢,邵氏也罢,张氏也罢,说的不过是无稽之谈,什么六合之外?石山长地理初步说得着实清楚。宇宙无穷,地者与星星无异,不过是一个圆球。这个世界也不是由什么气构成的,而是由原子构成的。”一个学生站起来大声驳斥。 “石山长之说,其实也未得实证。这地是圆的,谁能证明之?这原子谁能看得着?” “地是圆的,沈存中(沈括)教授和卫(朴)教授就很赞叹,二位先生精通天文,可由历法而推算,以为石山长所言确是至理。至于原子之说,虽然现在不能证明,但是你那元气之说,又如何能证明?” “卫瞎子的话岂能相信?便是卫瞎子,也是学周易的,他的数学又怎么能及邵教授十分之一?”有人嘲笑道。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凭什么你就敢出言不逊骂卫教授?” “你怎么敢骂我?我身上是有功名的,卫朴他有功名吗?依我说学院留着卫朴这种人,是鱼龙混杂。” “你有功名我没有?你这种斯文败类,我怎么不敢骂你?要说鱼龙混杂,我看你才是鱼。” “说得对,这种人举止轻佻,是学院的害群之马,就该骂。” …… 忽然,也不知谁先动手,由辩论而争执,由争执而谩骂,由谩骂而动手,便听咣咣当当的,几个学生扭打成一团,顿时茶水、酒菜被泼得到处都是。白袍青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完全丧失了君子之风的人,此时才知传言不虚。 只见几个信服二程的学生小心地躲在一边观战,一面不停地摇头叹息,感叹着世风日下,冷不防一杯酒水泼到他们身上,便听到“哎哟,哎哟,怎么泼我身上来了,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样成何体统?”的声音,又有人骂道:“什么体统,你们想在旁边看热闹,没门。”这些人却是蜀学一派的,惟恐天下不乱。 白袍青年这时真是哭笑不得,想不到闻名天下的白水潭学院还有这样的一面。他们在学院里温文尔雅,一进群英楼,就变成这样了。正在那里叹息,忽看到店小二、茶博士、酒博士,都兴高采烈地躲在旁边看热闹。楼上打得惊天动地,楼下掌柜的竟然不闻不问,客人也照样吃饭,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他心里纳闷,便拉了一个茶博士过来,指指那边打架的学生,茶博士不待他开口,便撇撇嘴笑道:“习惯啦,反正打坏了他们会赔。价钱很公道的,他们也怕我们到石山长、桑公子、沈大人那里去告状呀,打完了架会主动来赔钱的,不怕,打吧,不打不热闹。” 店小二也凑过来说道:“是啊,这位公子是新来的吧?以后你就会习惯了,隔几天就有一次。” 酒博士摇头晃脑地笑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书生打架,伤不了人。” 白袍青年听到这些话,几乎以为自己到了九州之外、蛮荒之地。正在张大了嘴吃惊,一个酒杯偏离轨道,朝他飞了过去,他本能地一抄手,把酒杯稳稳接住,放在桌上。 “好身手。”身后有人赞道。 他转身看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那人眼帘低垂,嘴角不易觉察地带着一丝冷笑,正是石越的幕僚潘照临。 白袍青年也不知潘照临是何许人,因听他夸赞,便向他微微一笑。 潘照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弯刀,抱拳笑道:“这位公子文武全才,实在难得。在下真定潘照临,草字潜光。不敢请教尊称大名?” 白袍青年连忙抱拳答道:“不敢,原来是潘兄。在下段子介,草字誉之,是江西人。” “原来是段兄,相逢即是有缘,不如在下做东,找个清静之所,请兄弟喝上一杯,不知肯否赏脸?” 段子介见那些学生们打斗正酣,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微笑道:“如此多有打扰。” 第五节 中书省都堂,刚刚从辽国出使回来的赵瞻正在向几个宰相汇报出使的情况,并且等待皇帝的接见。他一面汇报,一面偷眼打量这几个大宋最重要的官员。王珪永远面带微笑,这个老头完全是因为资历而被皇帝照顾性地升为参知政事;冯京则正襟危坐,他和王安石面和心不和,轻易不会开口;此时真正主持政事的,是那个皮肤微黑,头发凌乱,目光凌厉,衣服上还有一些污渍的王安石王介甫,可惜与自己政见不合。 赵瞻抑制住心中的别扭,好不容易才挨到皇帝的召见,因为出使辽国是大事,几个宰相都要一同前往,枢密院也要存档。 见到皇帝后,王安石先把赵瞻出使的情况详细奏上。赵顼又亲自问了一些细节,便例行公事地问道:“赵卿在辽国可曾在意其风土人情,北朝对大宋的看法如何?”当时资讯不发达,了解敌人对自己看法,多数是靠使者的观察。 赵瞻连忙欠身答道:“辽人知我圣天子在位,并不敢觊觎我皇宋,臣到契丹之时,契丹魏王耶律乙辛曾问及石越,说我大宋有此等人,为何不能用?” “哦。”赵顼感兴趣地挪了挪身子,问道:“卿如何回答?” 赵瞻从容答道:“臣说我大宋比石越聪明之人何止千百,故其仍需加磨砺,方能大用。吾皇正用其为参赞咨议,是锻炼人才之意,谈不上不用。” “嗯,卿答得很得体。卿可知契丹人怎么知道石越的?”赵顼略表嘉奖。 “臣听说石越的《论语正义》等书已传至契丹、高丽,北朝贵人颇读其书。这是夷狄心向汉化之故使然。”赵瞻老实答道,他与石越并无私交。 马上就有人想到利用这句话,冯京一向反对新法,但现在王安石在政事堂可以说是为所欲为,王珪与他的作用不过是画押签名而已。曾布为检正中书五房公事,负责新法事宜,凡事只问王安石,完全不理会王珪、冯京的意见,这更让冯京不满。冯京久于世故,自知不足以对抗王安石,只得隐忍。自青苗法改良后,冯京早想拉石越进入朝廷,借石越之力对抗王安石,这时连忙说道:“陛下,石越之材,颇堪大用,又闻名于外国,臣以为皇上应召其至朝,委以要职,一来使野无遗贤,二来告诉契丹人皇上知人善用,使其不敢轻我大宋。” “陛下,能招致石越,当然是好事,但是只怕他本人不愿意。现在白水潭学院办得有声有色,石越似乎也是如鱼得水。”王安石虽然也觉得石越才华出众而且并不死板,颇能推陈出新,很对自己胃口;但却又觉得石越有点隐隐约约和新法过不去的意思,兼之他很受保守派大臣的器重,因此一直心存警惕。 冯京见王安石有杯葛之意,连忙委婉说道:“陛下,把这样一个人才放到江湖之上,总是可惜。” 王安石不悦地说道:“石越现在怎么算是在江湖之上呢?臣也觉得以石越之才,便是做个翰林学士也绰绰有余,但是如果他自己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 王珪见二人争执,他揣摸王安石之意,自是不愿意引石越入朝,便插话笑道:“石越之才,做个翰林学士的确绰绰有余,只是字写得不太工整。” 他一提到石越的书法,众人尽皆莞尔,连赵顼都忍不住笑了。冯京也有点尴尬,石越一笔臭字,东京城大小官员都知道,就算是普通读书人,也多半引为谈资,毕竟石越是个很吸引士子们注意的人物。想想一个翰林学士有石越那样一笔臭字,也实在是…… 冯京讷讷说道:“这个、这个,白璧微瑕。” 赵顼忍住笑说道:“字差一点没关系,朕也让石越学过字,不过看起来他什么都聪明,就是这个方面长进不大。” 王安石笑呵呵地说道:“这的确是小节。”他不屑用这个打压石越。 赵顼点点头,又笑道:“说起石越,昨天还有御史弹劾他。” 冯京闻言吃了一惊,看到皇帝语调轻松,这才放心。又见王安石和王珪都不动声色,心里暗叫一声“惭愧”。只听赵顼笑道:“他的白水潭学院教的课程太杂,学生有的支持程颢,有的支持邵雍,因此三天两头在一个酒楼上打架。整个东京城传为笑谈,御史说他治校不严,有失体统。” 赵瞻见说到这些,心中好奇,却也不敢做声。只见旁人脸上都无吃惊之色,显是此事众所周知,更觉不可思议。 王安石摇头笑道:“治校不严,倒也不能怪石越,中书青苗法改良,他经常奉诏来制议法令,分身乏术。” 冯京皱了皱眉头,虽怪御史多事,却也觉得石越毕竟年轻,让人抓住了这样的把柄,幸好皇帝并不怪罪,因说道:“臣以为这件事还须责令石越整改才行。白水潭的学员有不少是有功名的,公然打架,有失体统。” 王珪之前因为说了石越的字不好,他不想开罪石越,此时便捋须笑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学生年轻气盛,也怪不得石越的,御史是多事了。” 赵顼本不过是想说说趣闻,不料一相二参居然认真起来,这才醒悟过来,自己始终是皇帝,随便说不得话。幸好这几人还不算太呆板,没给自己讲大道理。想到这些,未免有点扫兴,便对赵瞻说道:“赵卿先回去吧。卿不辱使命,明日中书会有嘉奖的。几位丞相留下来,说说西北的边防如何了。” 赵瞻连忙谢恩告退。赵顼见他走远,才敛容说道:“种谔先胜后败,抚宁诸堡全部沦陷,但是绥州还在大宋手中,夏人兵疲,已欲遣使者前来求和,朝廷当早做打算。朕想知诸卿意见如何?”依宋之惯例,边事皇帝一般是和枢密院讨论决议,但是赵顼即位后,信任王安石,也多和中书诸相商议。 “西夏不可遂图,和议可许,绥州却不可割让。以臣之愚见,则国内先变法,富国强兵,西北遣王韶开洮河,徐谋进取之策……” 冯京冷笑道:“臣以为西夏不过是小疾,季孙之忧,在萧墙之内。河北、陕西皆是前线,数年之间,既淤田,又差役,又保甲,百姓苦不堪言。庆州兵哗变,并非无由。皇上,便是差役、保甲暂时不能废,这淤田于国无补,颇劳民力,还请皇上先下旨废除这一件。” …… 第六节 石越并不知道皇帝和中书的宰相们居然在很正式的场合讨论着他那糟糕之极的毛笔字和白水潭隔几日就会发生一次的群架事件。但是对于自己的毛笔字,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下过工夫的。 这日难得空暇,他就跑到桑府,坐在书房里一本正经地练毛笔字。只是这书法的习成,实在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吃力地提着笔,写一画下来,稍不留神就歪了。梓儿在旁边看得吃吃直笑:“石大哥,你不用这么用力的,写字靠的是腕力,用的是一股巧劲。你看我的……” 她从石越手中夺过毛笔,轻轻蘸点墨水,在字笺上写了一个娟秀的“越”字。石越看看桑梓儿的字,再看看自己的字,一个劲儿直摇头。 梓儿轻笑道:“这样吧,石大哥,改天我用朱笔写一本字帖给你描,好过你这样乱写。堂堂白水潭学院的山长,皇上亲自嘉叹的‘天下奇才’,字也不能写得太难看了。” 石越红着脸听她取笑,没有半点脾气,谁叫自己字写得太差呢?不过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虽然他认识的名人很多,无论哪一个都有一笔好书法,但是让他开口向他们求一本字帖练字,实在过于艰难了一点。 他刚点了点头说“多谢……”,就听侍剑进来说道:“公子,潘先生来了,在外面等候。” 石越连忙搁下笔,对桑梓儿讨好地笑道:“妹子,字帖就麻烦你了。”一面匆匆往外面走去。 到了客厅,便看到潘照临在那里喝茶,桑俞楚不在家,只有桑来福坐在下首相陪。见石越出来,二人连忙起身相迎,桑来福知道他们有事要说,便告了个罪出去。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说道:“公子,这白水潭很热闹呀。” 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说什么。 “难道公子不知道白水潭学院的学生隔三岔五在群英楼打架吗?”潘照临奇怪地问道。 石越愕然道:“不可能吧?” “现在群英楼的伙计和掌柜都习以为常了。”潘照临把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石越不禁哈哈大笑,道:“这帮家伙,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潘照临自己也不禁莞尔,不过他毕竟是比较理性的人,便道:“这些学生这样子,实在有失体统。如果传了出去,给人口实就不好了。” 石越点了点头,问道:“潜光兄有何良策?” “这件事,还须告诉桑长卿,让他严肃山规。” 石越摇摇头,道:“这不是上策。堵不如疏,这样吧,我们在文庙附近再建两座大堂,一座大堂做讲演堂,专门请当世名流不能在学院兼课者讲演;一座大堂做辩论堂,专门让学生们自由辩论,免得他们去群英楼打架。每隔五日即有一日为讲演日,一日为辩论日,这两日皆不上课。你说如何?” 潘照临想了一想,笑道:“这是好主意。只不过讲演日就比较麻烦,要去请名流,学院又要多一笔开销。” 石越不负责任地笑道:“这件事让长卿去头痛吧。辩论堂没有建好之前,先找两间教堂做辩论堂,让他们去吵架吧。每次吵架也不能白吵,找专人记录下来每个人的发言,公布在学校大栏上,给全校的人看看。另拿一份存档。” 这件事说妥,潘照临又问道:“我在白水潭西北看到有人大兴土木,公子可是想扩张学院?” 石越颔首笑道:“白水潭现在慢慢变成小镇了,我先给学院的老师们准备好一些房子,另外学院照这个趋势,规模难免会扩大,因此还要建一些教舍。还有,到了二年级,学生就要分系了,我准备为儒学之类建一座明理院,为算术物理类建一座格物院。” 潘照临因说道:“算术之书称为算经,比之儒家五经,的确可以为格物院之首。我听说有人上书朝廷,想把历代有名算术家配享孔庙,不知道有没有这事?” 石越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不过算术孔子也学的,朝廷有此议再说吧。现在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不参与了。” 第七节 就在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下,春去秋来,秋去冬来,熙宁四年的秋天在纷纷落叶中成为过去。偶尔和苏轼、唐棣等人书信往来,谈谈所谓的“石法”在地方推行的情况,听听他们对免役法和保甲法的抱怨——毕竟事不关己,石越也没有那种切肤之痛,他完全是以一种政客的眼光看待这件事:此时不宜和王安石对抗。不过,因为改良青苗法推行顺利,石越在皇帝面前也越来越受重视;另一方面,则是白水潭学院渐上轨道,第二学年的学生报名达到三千人,规模超过太学。为此,学院不得不举行入学考试,控制每学年的学生在两千人左右。可以说惟一不太称心如意的,是他的毛笔字始终不见起色。 这一天石越和往常一样,一大早起来便往白水潭学院赶,很快就是重阳佳节,加上连日大雨,好不容易放晴,东京城里到处是菊花。通往白水潭学院的水泥路边上此时已植了稀稀疏疏的树,走到附属小学的教舍附近,就可以看到学院布置的菊花,虽然品种一般,不过对石越这种不懂得赏花的人来说,还是挺漂亮的。 到了桑充国的“公厅”(办公室),石越忽然童心大作,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却见桑充国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发呆,手里还拿着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楷字的大纸。 “咳!”石越咳了一声,问道:“长卿,秋高气爽,你在发什么呆?” 桑充国见他来了,苦笑一声:“子明,你来看这个。” 石越疑惑地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来,原来上面写的全是些学生的名字。桑充国在旁边说道:“这是一年级考二年级的名单,其中考上明理院的约一千五百人,一千一百九十三人儒学,二百余人律学,八十人子学;考上格物院的学生约五百人,是明理院的零头,三分之一,算术九十人,格物和博物都是二百余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石越倒是奇怪了,虽然算术人少一点他很奇怪,但是想来格物和博学都要修算术,专修算术的少,也很正常。格物院能有五百人这样“了不起”的成绩,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我不是奇怪,我是担心。”桑充国解释道。 “担心?” “是啊,明理院的规模太大了,容不下这么多人呀。而格物院又空出许多地方来。”桑充国担心的是实际问题,长期以来都是他主持具体事务。“还有,现在我们学院修格物的学生倒像是谦谦君子,虽然有争议,但是都是细声细气解决;反倒是这些考上明理的学生,在辩论堂辩论时,几乎恨不得把对方给吃了。”桑充国想想辩论堂里的情景,就有点受不了。“二程和孙觉、邵雍等人自从去过一次辩论堂后,就再也不去那地方了。他们几个虽然各有观点主张,但是也不至于争得面红耳赤。这些学生却可以为了捍卫一句经义,和人家吵上整整一天。” 石越听桑充国抱怨这些,不禁好笑,道:“长卿你也太杞人忧天了,明理院的人太多,就把他们的课分开,不用排那么满。况且明理院二年级了,教授只上大课,小课比较少,怕什么?至于辩论,对他们将来有好处……” “不错,他们经常辩论,能于经义中发现新义,也是好事。日后我们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参加科考,一定会很出色。子明在明理院前刻下‘文以载道、学以致用’八个大字,很合吾心。”孙觉一边摸着胡须一边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起进来的二程也点头称是,理学家对于学以致用,是绝不反对的。虽然后世有人往往将科举与理学混为一谈,但实际上当时有不少人却是因为觉得科考于世无益,而改学理学的。 石越连忙转过身来,一面行礼一面笑道:“原来是孙大人,伯淳先生(程颢)、正叔先生。”桑充国也赶忙起身见礼。 孙觉和程颢微笑回礼,程颐也淡淡地回了一礼。 程颢笑道:“子明,我们是来找长卿商议一件事情的。” 桑充国请众人坐了,一面向石越解释道:“孙大人、伯淳先生、正叔先生,还有邵先生等人都说学生们在辩论堂辩论,有不少言论颇有可采之处,希望能整理了刊印,而不仅仅是贴在学院之内。” 石越笑道:“这是好主意。” 桑充国皱了皱眉头,不满地看了石越一眼,“只是这些言辞,颇有不训之处,刊出去,有很多观点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程颐点了点头,道:“长卿所言不错。” 石越笑了笑,说道:“这事无妨的,其实可办一《白水潭学刊》,每月一期,让学生们把自己的心得写成文章投稿,由诸位先生组成编审会,专门审议文章能否在学刊上发表。这样就可以保证质量了。而无论学生和先生们,只要文章在学刊上发表,皆给一定的润笔,谓之稿酬。这样可好?” 程颢想了一会儿,笑道:“这又是个新奇的好办法。”孙觉也觉得甚好,程颐却问道:“若是编审会意见不同,那又如何?” 石越笑道:“这又不是科考,虽不能太宽,也不必太严,依在下看,倘意见不一,只要编审会有两人同意,不管他人同不同意,都可刊印。” 桑充国主持校务近一年,已是精干许多,想了想,道:“诸位先生太忙,若真要创办这个学刊,学生中优秀俊逸者,可以选一二人来帮助处理琐杂事宜。另外既是白水潭学刊,则明理院和格物院不可有偏颇,三分之二明理院的文章,三分之一格物院的文章,这样方见公允。明理院的文章由明理院的先生们审议,格物院亦由其自己选。如此可好?” 众人又议了一回,觉得他说得不错,便算是议定了。石越待二程等人一走,便拉着桑充国往门外走去,笑道:“这样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把校务先放一下,到白水潭附近逛一逛去。” 二人也不坐马车,各自牵了一匹马,沿着白水潭学院的小路慢慢往外走去。整洁的水泥小路,良好的植被,树丛中隐约出现的古典风味的建筑,挽辔徐行的石越忽然有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参与白水潭学院后期规划的人,都是胸中大有丘壑的人物,从美学上来讲,白水潭学院的确是很有欣赏价值的。想到实际上是自己缔造了这一切,石越心中又有了一种骄傲的感觉。只可惜这一份成就感,没有人能够和自己分享,他毕竟是有太多秘密的人。 和桑充国一边品评路边的菊花,一边享受凉爽的秋风,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白水潭之外的村落里。桑充国笑道:“子明,我有点渴了,找户人家讨口水喝吧。” 他一提起,石越也觉得自己有点渴了,便笑道:“好啊。”上马看了一下远处,扬鞭指道:“去那里吧,那里有户人家。” 二人催马来到一处农户房前,这是一栋白水潭附近很普遍的红砖平房,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门前玩耍,见有生人过来,毕竟是白水潭学院旁边的小孩,倒并不是很害怕,男孩略带羞涩地问道:“你们找谁?” 石越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脸蛋,道:“我们来讨口水喝,你怎么不去上学?”白水潭的村民的子女,都可以免费进蒙学就读的。 “哦,二妹,去倒两碗水来。”小男孩转过身招呼她妹妹。看着小女孩清脆地答应一声,跑进屋里,桑充国也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问道:“家里大人呢?你为什么不上去学呀?” “爷爷、奶奶和娘去地里干活了,爹去做保甲了。家里要人看家,还要给爷爷奶奶做饭,没时间去上学。”小男孩说话很有条理。 石越愣了一愣,和桑充国对望了一眼,不再作声。秋天是忙碌的季节,居然还要参加保甲?这保甲法也太不像样了,逼得老弱妇孺去从事生产。 小女孩端着两碗水出来,怯生生地递给石越和桑充国,石越微笑着谢过,站起来喝水,碗到嘴边,却停住了。桑充国看出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子明?” “你看,前面的地里有青壮年在干活儿。”石越一边说一边指给桑充国看。 桑充国顺着石越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人在地里做事。他疑惑地看小孩一眼,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石越蹲到小男孩面前,笑着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别人家有叔叔伯伯在地里做事吗?” “因为他们家有钱,我们家没钱。”小男孩的回答倒是很精辟。 石越和桑充国对望了一眼,无言地叹息了一声。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其中的关键了。小吏不顾农时,强迫丁夫参加保甲训练,为了不误农时,农民只好交点钱行个方便,没有钱的,就只好让妇孺去劳动,真正的劳动力却在那里参加军事训练。 看着这一切,二人的游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谢过两个小孩,便慢慢从另一条路往回走。 桑充国叹道:“前一段日子,为了免役法,乡民冲击开封府、王安石私邸、御史台,几乎酿成大乱。幸好皇上是仁君,没有说他们叛乱。这样沸沸扬扬的事情,让王安石轻易压了下来。” “免役法本来是好事,但是曾布和邓绾想事情不够周详。”石越叹道。 “好事?”桑充国不解地望着石越。 “是啊,其实吕惠卿行助役法,倒还不会有这么大的麻烦,但是吕惠卿丁忧,曾布一心想树立自己的政绩,所以轻率推出免役法和保甲法。邓绾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他哪会为百姓想得周详呀。王安石的毛病,是有点见财眼开,只要能不加税而又可以给国库增加收入的行为,他没有不赞成的。”石越有些愤世嫉俗地说道。 ……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新法的利弊得失,突然听到前面几栋民房前有吵闹的声音。 只听到有人大声喝道:“这件事你家公子爷管定了,别说开封府,就算是王丞相那里,我又何惧?” “难道竟碰上什么了侠客?”石越好奇心起,连忙催马过去。走得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腰佩弯刀的白衣青年冲几个开封府的差人在发作,他身边两个妇人在低声哭泣,几个小孩躲在门后,悄悄伸出半个头来,一个中年人畏缩缩地站在白衣青年身后,一根手指上缠着纱布。 石越的侠客梦很快被追上来的桑充国打破了。桑充国看到这个白衣青年,脸色一沉,喝道:“段子介,你在那里做什么?”白水潭学院的学生,自然是桑充国认识得多一点。 段子介见是石越和桑充国,正要过来行礼,却听一个官差喝道:“你当真阻差办公?兄弟们,给我拿下。” 段子介停住身,冷笑一声,道:“谁敢?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看哪个敢拿我。” “便是举子,就要知道王法。我们也不为难你,回去开封府说话便是。”听到段子介是举子,差人便也不敢太过分。 桑充国气得脸都白了,冲段子介喝道:“段子介,你好威风。” 石越看那些差人正要动粗,连忙上前喝道:“且慢,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差人看到石越和桑充国都是布衣打扮,也不管那么多,喝了一声“拿下”,便如狼似虎地冲向段子介和那个中年人。 段子介“唰”的一声,拔出刀来,寒光一闪,厉声喝道:“既要动武,就让你们知道公子爷的刀有多快。” 桑充国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虽然喜欢任侠,但真正和官府动刀子对干的事情他想都没有想过。见段子介竟敢如此大胆,又气又急,冲到段子介面前,瞪眼喝道:“快把刀给我收起来。” 段子介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但是桑充国怎么说也是他的师长,实在不敢不听,咬咬牙,狠狠地把刀插进鞘里。 石越见段子介被桑充国压了下来,也走了过去,冷冷地对几个差人说道:“你们不必动粗,既是开封府的,那么我们随你们一起走一趟便是,我倒要看看韩维能把我怎么样。” 这几个差人,竟也是不长眼的。有人听石越说到韩维的名号,也不细想,便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人,韩大人的名讳也是你乱叫的?” 石越心里也隐隐有气了,回宋代这么久,没有人和他大呼小叫过,他是颇有城府的人,也不发作,只淡淡说道:“到了开封府,你就知道我叫得叫不得了。”其实他心里也很纳闷:韩维这个人,官声不坏的。 当下石越等人便跟着这一干差役去开封府。路上段子介一五一十把事情的原委说给石越和桑充国听:原来这家人是段子介寄居的房东,因为白水潭学院给这家的主人找了份活计做,钱虽然多挣了不少,但本来是下户的人家却也因此被官府算成了中户,被逼着交免役钱。这还罢了,一年在白水潭学院挣的钱,包括段子介的房钱,把青苗钱、免役钱,还有税粮交了,勉强足够。可又要轮到去参加保甲了,因为他老娘身体不好,家里实在没有劳力,可是又交不起钱贿赂小吏,只好一狠心,把自己的手指给切下一截来,这样就可以不用参加保甲了。结果官府得知,说他是奸民,要定他的罪,便差了人来抓他。段子介回家取书,恰好碰上,便忍不住打抱这个不平。 桑充国听罢,便对那个汉子说道:“这自残身体,那也不应当。”他是书生见识。 那个汉子低声说道:“小人也是没有办法,误了农时,明年就没有吃的。这个主意也是别的县有人做过,我才一时想岔了。”他自是认识桑充国和石越,说话间特别恭敬。 石越听他所说,却吃了一惊:“你说别县也有?” 那个汉子点了点头,道:“我们是托石大人的福,一年能在白水潭挣点钱,别处交免役钱青苗钱,别说断根手指,便是卖儿卖女的,也是有的。原来下户没有差役的,所以还过得去,现在官府连下户也要收免役钱了,下户越发愁苦。我们白水潭实在是托了石大人的福呀。”他一边说一边感激涕零。 有个差人听他说话,忍不住在前面冷笑道:“这些话劝你还是不要说,朝廷的事是你议论得的?” 段子介冷笑道:“有什么说不得的?要不是你们这些污吏想发黑心财,收什么保甲钱,他家也不至于这么惨。” 那差人不干了,回头说道:“这位公子你说话要凭良心,别说我们没收什么保甲钱,就算收了,也不是黑心财。依我看,收点保甲钱,反而是给乡亲们方便。否则依朝廷的规矩,那是到了年纪,人人都要练乡兵的,他们地里的活一样是干不了。” 一番话似是而非,段子介待要辩驳,却也觉得他们说得是理。当下气鼓鼓的不再作声。 另一个差人又说道:“乡里乡亲,谁愿意太过分。不过千里求官只为财,公子想要人人清如水,只怕是一厢情愿了。我们做差的,一边捞点外快,一边也算方便乡亲,不算过分。况且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石越听到这些话,几乎惊呆了。开封府知府韩维是皇帝亲自介绍给他的人,本来和王安石关系不错,是皇帝做太子时的东宫旧人,登基之前一直是赵顼的记室参军,本朝著名世家韩家的子弟,但是最近几个月对免役法和保甲法非常不满,写过不少奏章请朝廷废除二法,这些奏章石越还读过——就这么一个人治下,近在天子脚边的开封府,免役法和保甲法就有这么多流弊了。他无法想象各路那些想树立政绩取悦上司的官员治下会是什么样子。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开封府,这群人各色混杂,不伦不类,马上有人来相问。有一些在苏轼做开封府推官时见过石越的,见到石越来了,连忙过来献殷勤:“哎哟,石大人,您老是来会韩大人的吧?您稍等,马上给您通传。”石越淡淡一笑,和桑充国从怀里各拿出一张名帖,交给一个衙役递了进去。到了这时,那几个差人都吓呆了,不知道石越是什么来头,连忙颠过来赔罪。 石越也懒得和他们计较,不多时韩维便亲自出来把他们迎了进去。石越见院中有些家人在收拾东西,不由奇道:“持国兄要搬家?可是要去御史台?如此国家之幸也。”原来赵顼因为韩维是东宫旧人,一直想让他去做御史中丞,但是韩维却因为他哥哥韩绛是宰相,引嫌回避,一直力辞。现在韩绛受了处分,他也就没有理由了,所以石越以为韩维可能要做御史中丞了。 韩维苦笑道:“子明贤弟,实不相瞒,我是请郡了。” 石越大吃一惊:“这是为何?持国兄圣眷正隆,又是东宫旧人,岂可轻言外任?” “子明不是外人,我也不必隐瞒。我的政见和介甫多有不合,我不是贪图富贵之辈,既然言不能用,就不想待在朝廷里面了。眼不见心不烦吧。”韩维有点心灰意懒,“文公请辞枢密使,陛下有意让我做枢密副使,但是要靠昔日东宫旧恩而富贵,我韩维实在不愿意。” 石越早已知道这些古人的脾气,越是君子的人越有原则,因此也不相劝,只问道:“持国兄外任何处?” “京西路,襄州……子明来此,一定有事吧?”韩维不愿多说。 石越便把缘由说了一回,韩维眉头微皱,道:“不瞒子明,这事情却不是我做的,开封府的庶事,大抵是开封府推官做,而推官上面,还有新法提举司、司农寺天天压着,多半是有人想讨好宰相吧。” 石越诚恳地说道:“我再愚昧,也知这不是持国兄的意思。邵雍先生对他的门人学生们曾说,新法虽然有不妥之处,但是也不必不做县官,自己在县官任上,能宽得一分,老百姓便受一分利。我来找你,便是这个意思。” 韩维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能听到这句话,韩某终身受益。我离开开封府之前,会亲自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不过那个农夫,依例我还得问一下。” 这件事在石越看来只是小事。石越知道王安石新法敛财的本质也是被逼出来的,从一个侧面正可以反映当时的国家面临多大的财政危机!王安石甚至穷得把天下的渡口都承包出去增加国库收入,可见大宋朝实际上有多么穷了。但桑充国和段子介想不了这么远,他们是标准的儒生,从小就受“仁政”的教育,所以凡是老百姓吃亏的事情,他们就会反对。新法的弊病以前只是在传闻中听说,没有切肤之痛,这一次却是就发生在自己生活的附近,就发生在白水潭很熟悉的人身上,这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特别是桑充国,一想到那个农夫为了避开保甲法,生生截断自己一根手指,就会气愤填膺。 但这种种弊端却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王安石变法从国库财政的角度来说,此时已经初见成效,基本上改变了大宋朝入不敷出的财政困局,尤其考虑到这是在西北连年用兵,水旱灾害不断的情况下完成的,这就更坚定王安石本人对变法的信念,客观上也堵住了一些人的嘴巴。因此石越并没有打算在此时动摇原本的方针。 第八节 当石越疲惫地回到家里时,潘照临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连忙说道:“中使来了四次,皇上急召公子进宫。” 石越锁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河要决口了!”潘照临急道。 石越一听知道真是出大事了,赶紧叫了马往皇城赶去。到了资政殿,赵顼正和大臣们焦急地商议,王安石在安抚着赵顼:“只要曹村之堤不决,京师不至于有险,皇上不必担忧。” 文彦博也说道:“请陛下先回宫安抚两宫太后,这种事情,做臣子的宁死也不会让开封城有危险的。” 石越听说曹村之堤还没有决口,心里稍稍放心,入秋以来,先是永济一带决堤,大水淹了几个县,然后是两浙水灾,好在朝廷一向重视水利,王安石也有农田水利法,因此灾情还能在控制之中。此时的曹村,是澶州沿河的一处大堤所在,澶州可以说是开封府的前线,如果不保,水只怕真的会淹到开封城下,那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却听冯京说道:“曹村急报,是前天的事情,镇宁佥判在小吴村护堤,相去百里,只怕不能亲自主持大局了。报急文书是州帅刘涣发出来的,他说他已经不顾禁令,亲自带着厢兵去堵堤了,并且自请处分。” 王安石挥挥手,沉声道:“这时候管不了什么处分不处分,事急从权。当务之急,一方面急遣禁兵去抗洪,一方面派探马流星传报,万一事有危急,则请皇上和两宫太后登龙舟以避大水,我辈和开封军民上城墙,誓保京师安全。” 这时候众人也不再和王安石扯皮,齐声称是。石越突然脸色铁青,咬着嘴唇说道:“皇上,臣愿亲赴曹村。” “卿懂得治水?”赵顼大喜。 “臣不知治水,于防洪却略知一二,且程颢原是镇宁佥判,沈括精通水利,有二人相助,事必可为。” 赵顼正要答应,王雱却道:“陛下,石大人其心可嘉,但臣以为没有这个必要。禁军已经紧急调动,如果曹村之堤不决,则禁军足以抵御;若万一不幸,则石大人白白送死。臣愿陛下为天下爱惜人才。”石越知道他说得好听,其实只是不愿意自己去立功,心里不禁苦笑。王雱哪里知道,自己请缨去曹村,完全是出于内疚的心理。对程颢生平还算熟悉的石越,一听到“曹村”、“小吴村”、“镇宁佥判”这些名词,原本印象很淡的事情马上清晰起来——历史上,熙宁四年的这场大水,完全是因为程颢之力,才转危为安的。当时程颢听到曹村之危,轻骑一夜从小吴村赶到曹村主持大局,而且不顾禁令,和刘涣一起擅自调动厢军,自己身先士卒,亲自护堤,这才保住曹村之堤。此时石越早已把程颢调到白水潭,亲手打破了历史的轨迹,如果在这个地方出个差错,开封城保不保得住还在其次,淹死那许多百姓,石越一辈子就难以心安。他此时也没有心情和王雱计较,只是眼巴巴地看着皇帝。 赵顼想了想,终于还是觉得王雱说得在理:“卿不必去了,这几日就陪朕侍读。” 石越想了想,也无可奈何,只好请求道:“陛下,沈括对水利颇精通,可否让他协助主持开封府的防洪?” “准奏。” “另外,请诸位大人切记不可以泄露曹村告急之事,所有官府,一律照常办公。如果人心浮动,那就不好办了。”石越提醒道。 王安石和冯京难得地一齐向石越投去赞赏的目光。王安石环视殿内,厉声喝道:“官员敢让自己的家眷收拾物品避难的,以投敌论处;散布谣言者,无论官职大小,按叛逆论。” 开封府韩维也早已到场,这时也朗声说道:“请皇上放心,臣可以保开封府一切如常。”他一回家,马上就命令家人把物品重新摆置好。 从这天一入夜,好不容易晴了一天的天气,又开始下雨了,且越下越急,越发让人担心。几天来中书省通宵达旦都有宰相执勤,皇帝一夜三惊,开封府也增加了逻卒,来往的信使不绝于道,石越算是亲身体会了古代对于发大水的感受了,特别是浑州决堤的消息传到京师时,更让人心惊肉跳。 不过颇为讽刺的是,也就是这几天,大宋的官员们才难得地齐心协力起来。 洪水终于还是没有能够冲垮曹村的堤防,大宋的君臣们都长舒了一口气,但是石越一直到九月份的平静生活,随着这场洪水,亦彻底消失了。 第九节 紫宸殿。 “宣夏国使者觐见——” 因为西夏国的国力并不能够和大宋长期作战,双方交战,经济来往被切断,吃亏的始终是西夏,所以西夏国长期以来的战略都是以打促谈。用局部战役的胜利,争取谈判桌上的实质性利益。也因此,伴随着熙宁四年春季的大胜,西夏国的使者又一次来到了汴京,“乞求”和平。 “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使者长得很黑,穿着锦袍。石越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的汉名叫李泰臣。 繁琐的礼仪之后,李泰臣很恭敬地递上国书,这个中书省早就看过了,今日不过是一个正式的答复而已。 西夏国的要求,是请宋朝“归还”绥州城,恢复通商,西夏照样对大宋称臣。 皇帝正式回答的诏书很简单,也很不耐烦:“前已降诏,更不令交塞门、安远二砦,绥州亦不给还,今复何议!俟定界毕别进誓表日,颁誓诏,恩赐如旧。” 诏书直接告诉西夏国,绥州不给,少废话。“王安石内阁”的外交策略,是对辽国采守势,对西夏取攻势,刚刚任命王韶主持西北军务,力图进取,西夏想要和谈倒也罢了,但提出领土要求,那是大宋君臣绝不能容忍的。 这个回答李泰臣早就知道,这次正式的召见,他不过是想做最后的游说。“陛下,臣闻中国是仁者之邦,王丞相素习《老子》,当知惟仁者能以大事小,还请陛下以仁者之心对我小邦。” 王雱冷笑道:“使者知惟仁者能以大事小,可知惟智者能以小事大?”话里含着威胁之意。 石越心里暗暗摇头:自己的军队被人家打得大败,怎么威胁人家以小事大? 果然,李泰臣不置可否地一笑,顾左右而言他:“陛下,臣这次进贡的物品中,颇有一些奇珍异宝,可否让臣一一给陛下解说,以显示敝邦君臣的诚心?” 众人不知李泰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刻意要求见皇帝,难道是为了来解说贡品的? 赵顼想了想,终不能过分小气,失了大国的风度,便点了点头,道:“那便呈上来吧。” 李泰臣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状似恭敬地念道:“敝国夏国王敬呈大宋皇帝贡品:黄金五十斤,白银五十斤,西域美女五十名,千里良驹十匹,宝刀十把……”石越与王雱不约而同地仔细听他念着长长的礼单,一面猜测李泰臣的用意,可直到他念完,二人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李泰臣念完之后,打量了大宋君臣一眼,缓缓说道:“这些礼品,大宋是天朝上国,大部分都是有的,唯有几样,却是天朝所无,敝国特产。” 赵顼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王安石一眼,他也不知道这些礼品中哪些是大宋没有的。 王安石冷笑道:“我中国诸夏之地,哪有什么没有的东西。倒要请教使者,哪几样东西是我中华没有的?” 李泰臣笑道:“便是那千里良驹和宝刀。” 满殿臣子除了石越和王雱,无不哄堂大笑,石越和王雱却难得地默契,互相对望一眼,心里尽是警惕。 “这等物什,我天朝应有尽有。” 李泰臣故作惊讶地问道:“哦?敝国所献良驹和宝刀,只怕和中土之物不同。” “有何不同?倒要请教。” “敝国所献良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带甲作战,锐不可当,敝国虽小,亦有带甲骑士数万人,人人皆有此良驹,臣在敝国,不曾闻中土有之!敝国所献宝刀,削铁如泥,锋利无匹,敝国虽小,亦有持刀之士数十万,人人皆有此刀,臣在敝国,不曾闻中土有之!”李泰臣侃侃而谈,形情恭敬,眼里却尽是骄傲与不屑。 这些话背后摆明了是威胁,大宋君臣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王雱再也按捺不住,冷冷说道:“使者孤陋少闻,谓中国无良马宝驹,真是夜郎自大。” 李泰臣看了王雱一眼,略带调侃地笑道:“这位一定是王丞相公子,年未及冠,就欲抚洮河而有之,志向之大,臣在夏国,早有听闻。不过臣所言,却断非虚辞,宝刀良驹皆在,尽可一试。” 他既有挑战之意,大宋的君臣们也不好示弱,便有御前带刀侍卫取了西夏进贡的宝刀过来,又有人取出一副盔甲,一个使者在侍卫的监督下接过刀,对着盔甲就是一刀,只见刀锋掠过,竟然把盔甲给砍成两半。 顿时,殿中大宋君臣鸦雀无声,李泰臣洋洋得意,那些带刀侍卫哪里肯服气,有人便拔出刀来,照着盔甲也是一刀,把盔甲也砍成了两半。这一刀下来,形势立即逆转,李泰臣目瞪口呆,大宋君臣洋洋得意。 李泰臣如何能服气?他走到那个侍卫面前,问道:“可否借刀一观?” 那侍卫望了皇帝一眼,赵顼心里高兴,笑道:“给他看一下无妨。”侍卫这才把刀递给李泰臣。 李泰臣接来刀来一看,不禁哈哈大笑。 王安石恼他无礼,厉声喝道:“放肆!” 李泰臣轻轻把刀还给侍卫,向皇帝长揖到地,笑道:“臣刚才失态,还请皇上见谅。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这侍卫所配宝刀,是中国所产呢,还是大理进贡?”原来那侍卫的刀,全是从大理进贡来的宝刀。 王雱见李泰臣夸口,他一向长于辩论,当下微微冷笑,道:“使者休要狂妄,我中华仁义之邦,以礼义为先,不比尔等小国,在乎这些奇技淫巧之物。中国兵甲精足与否,足下若想知道,沙场上自会给你答案。回去告诉你家国主,他若真心想臣服,我大宋一如既往对他;若想要绥州城,尽可派兵来取,不必再逞口舌之利。”这番话既是当时大宋的国策,也是王雱一生所持的强硬主张。 李泰臣嘴唇微嚅,还想要说什么,王安石怕他又说出什么沮丧大宋君臣信心的话来,朝赞礼官打了个眼色,匆匆结束了这次接见。 第十节 接见结束之后,皇帝留下石越和王雱谈经论典。石越见赵顼眉角之间,隐有一丝忧色,知道他在为刚才的事情担心,便问道:“陛下可是为刚才之事介怀?” 赵顼叹了气,道:“在朝之时,朕曾问他西北边事如何,他说兵甲粗备,城防粗修,朕问他为什么说是‘粗’,他当时说‘粗者,不精也’,现在想来,言犹在耳。” 王雱听赵顼说到范纯仁,顿生警觉,轻描淡写地说道:“李泰臣也多有夸张,臣于西北兵事亦颇留心,说西兵人人有那种宝刀,绝无可能。这次朝廷派王韶去主持西北兵事,必定成功,陛下不必忧虑。” 自然,说西夏人人有那种宝刀,这种事情石越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但是西夏兵强悍过于宋军,重装骑军铁林军名震天下,也是不争的事实。因道:“陛下,前一段时间曹村大水,若非刘涣当机立断,大势去矣,然而水退之后,刘涣仅能功过相抵,此诚让天下奋不顾身的忠义之士心寒。范纯仁忠直,对西北兵事说的不会是假话。臣不似王元泽这么乐观,臣以为大宋兵制,也需要变一变了。” 王雱轻笑道:“石子明说得不错,中书久欲行置将法,此事真是刻不容缓。” 石越知道王雱天性聪颖,对自己又颇有防范之意,见他将话题顺势引向置将法,也只得暗暗苦笑,道:“置将法确是良法,不过臣以为须中书、枢密商议停当方好。” 赵顼因为改良青苗法推行的三路,政府由大债主变成监督者后,官吏们对付百姓的手段少了许多,朝野非议也大大减少,因此对石越颇为信任。这时便笑道:“正是要二府商议。” 石越迟疑一阵,又说道:“置将法有朝中诸位大臣商议,陛下英明,自可择善而从。臣受陛下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想向陛下讨一件差使做。” 赵顼和王雱都是吃了一惊,石越平时不太愿意担任差使,众所周知。这时竟主动讨要差使,赵顼吃惊之后,不由大喜,笑道:“卿想做什么?朕无有不应。”王雱听到这句话,脸色不由一沉。 石越连忙谢恩,笑道:“臣想让陛下给臣一个差使,半年之内可以监管京师官营的冶铁坊和兵器作坊。” 赵顼怔道:“卿有何计较?这有点大材小用。” 王雱虽不知道石越想做什么,却打定主意,绝不让石越如意,也说道:“正是,况且本朝也没有这个体制。” 石越本是想亲自了解当时的冶炼工艺和兵器制造水平,希望有机会做一番改进,但他生性谨慎,不会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可以随便搞出什么发明来提高当时的工艺水平,所以也不敢许下诺言,怕万一失败,会大大损害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他沉吟一会儿,想了个借口,道:“陛下方留意边事,做臣子的想为陛下分忧,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臣是想有机会了解一下兵器制造各方面的情弊,将来或能有一得之愚。” 赵顼因答应了他“无所不应”,便笑道:“此事有点麻烦,冶铁归虞部管,军器归三司胄案管,卿就做提举兵铁事吧,中书议过即可出差办事。此事涉及三司,也需先知会他们。” 王雱连忙说道:“陛下,臣以为提举兵铁事这个名分不太妥当,不若叫‘权判军器冶铁事’。”他说的这个名目有讲究,大大限制了石越的权力。 赵顼想了想,笑道:“这个名目却太小气了,不如叫权提举虞部胄案公事。” 石越连忙谢恩,他知道皇帝也是有玲珑心的人,给他这样的身份,可以兼管虞部与胄案,他办起事来,自然更加方便。 <hr /> 注释: 第十一节 对于石越的新任命,在中书省并没有什么阻力,王安石只要别人不和新法为难,他也就不太会去玩政治手腕。况且他也不觉得石越去管隶属工部的虞部和隶属三司盐铁司的胄案会有什么不妥之处,当时人说“宁登瀛,不为卿;宁抱椠,不为监”,这个官职,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个寺监之职。王安石反倒是欣赏石越找了个这样的差使来做。他哪里知道石越根本没听说过这些口号。 得偿所愿的石越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官营的冶铁坊和兵器坊,不过一心一意想让历史大吃一惊的石越,却被历史给惊呆了。日产一吨铁的高炉,以及当时最先进的灌钢法,给想要改进大宋钢铁工艺的石越泼了一头冷水;而管军器制造的胄案更让他吃惊,“广备攻城作坊”属下,有专门制造火药、猛火油的作坊,而其技术更是严格保密,连自己要求阅读,都要经过层层手续审批。激动不已的石越连忙去看火器成品,发现除了火箭之外,还有毒药火球、火炮,甚至还有叫做“霹雳炮”东西——和手雷差不太多。胄案的官吏都知道新来的上司是皇帝的宠臣,自是尽力巴结。见石越对火器充满兴趣,于是一个个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深恐石大人不知道他们各个作坊在火药制造方面的成绩。 石越看看这个,拿拿那个,突然看到一件奇怪的东西:一把长枪上,绑着一个纸筒。他拿起来打量,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于是疑惑地望着一个官吏。陪同的官吏连忙说道:“大人,这个叫火枪。” “火枪?”石越吃惊地反问道,声音大得将众人都吓了一跳。火枪是这样的吗?他还真不知道世界上第一把火枪,居然只是一把长枪上绑一个竹筒。 看到石大人充满疑问的眼神,作坊的官吏们连忙解释:“作战之时,点燃纸筒,就可以喷出火,烧伤敌军。然后士兵依然可以用这把长枪作战。” “还真是有创意呀!”石越心道,“不过我能告诉你们更有创意的东西!” 第十二节 潘照临不动声色地听完石越对这些火器的描叙,不以为然地说道:“公子,战争的胜负不是由兵器决定的。” 对于至理名言,石越从不反驳,不过他也有他的看法:“武器好一点总比武器差一点强。” 潘照临又泼来一盘足以浇灭石越第一天上任全部兴致的冷水:“打仗其实就是花钱。火药兵器价格不低,作用有限,毫无意义。大宋没有能力大规模生产火药兵器,也没有钱大规模装备火药兵器。况且,我没有听说过依靠火药兵器就可以取胜的事例。” 石越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打仗就是花钱,这是真理。特别在古代,想要以战养战,几乎不可能。他搓着手在花园里走来走去,拧紧了眉头。 侍剑见他这样,笑道:“公子,不用太担心了。难不成非得要用火器才能打胜仗吗?” “小孩子家懂什么!”石越朝他挥了挥手,侍剑嘟着嘴站到一边不敢作声。 潘照临也不知道石越为什么这么重视火器,又说道:“打仗重要的是将领的谋略,和士兵平时的训练,本朝的兵甲,无论较之夏国还是契丹,并不逊色。”他对于辽国,始终不太愿意直呼国号。 “关键是我们没有骑兵,养不起骑兵!”石越皱着眉头说道。 “火器能对抗骑兵?”潘照临感到不可思议,当时的火器,还只是战场上的辅助兵器。 “现在当然不行,不过我可以改良。”石越支支吾吾地说道。 潘照临几乎感到有点不可思议,把火器改良就可以用来对付骑兵?他不禁来了兴趣,道:“请问公子,该如何改良法?” “这……”石越被问住了,他可不懂枪械设计。 石越又在冶铁坊和制造军器的东、西作坊待了一个月,几乎什么事都没有做。除了亲自看着工人们开工,就是和官吏、工人们聊天。一个月的时间里,石越差不多和几百个人说过话。对于他拿着大好前程去这些地方无所事事,冯京颇有点不满,特意写信劝石越。然而石越只是一笑了之。 十月下旬的时候,几乎接近从白水潭消失的石越突然出现在桑充国的面前。 “石子明,你真是了不起,学院开学忙得一塌糊涂,你就躲到虞部去偷闲,现在一切刚刚安排妥当,你就出现了,这实在太过分了吧?”累得人仰马翻的桑充国见到石越就气不打一处来。 “有长卿在,我自然可以放心。”石越讨好地笑道,“我也是有差遣在身,身不由己呢。” “少来这一套,今天晚上,要旧宋门外仁和酒家的好酒,碧月轩的女孩子,张八家雅座……”桑充国决定好好敲一顿竹杠。 “行,行。”石越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现在先让我见见沈括,还有学格物的学生,行不行?” 桑充国狐疑地看了石越一眼,道:“你见他们做什么?又打什么主意?” “嘿嘿……”石越不自觉地出现潘照临式的笑容。 第十三节 当天晚上,石府灯火通明,大摆宴席。石越从产业越做越大的桑家借了许多的仆人,省掉了去张八家包场的开销,又直接从张八家、长庆楼借来了厨子。而酒则是京师最好的酒家仁和的美酒;跳舞的女孩子,都是从有名的碧月轩<bdo>http://www.99lib?net</bdo>请来,一个个国色天香,让人心醉神迷。 格物系二百多学生,都是第一次来到石府,虽然这宅子看起来简朴,但是门口“御赐石府”四个字,就足以让他们激动半天了。被自己所敬仰的石越请到家里,如此隆重的招待,真是做梦都想不到。 微微有点发福的沈括坐在石越身旁,眯着小眼睛暗暗猜测石越的用意。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沈括对于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不过自从进入白水潭学院第一天起,沈括就已经打定主意把自己的前途系在石越身上了——实际上也是不得不如此,进了白水潭,往往就会被人认为是“石越派”的,他毕竟比不上叶祖洽可以八面玲珑,到处讨好,王安石把他当自己人,石越和他关系也不错。不过沈括并不后悔这个决定,石越前途无量,跟着他必有前途;而最重要的,却是他平时所喜欢的算术、物理之类的东西,在白水潭能真正得到认可,这一点是除了石越别人谁都不能给的。 石越微笑着不停地敬酒,潘照临用一贯的笑容和说着话,侍剑被安排专门服侍卫朴这个盲人,桑充国则招待别的教授……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酣耳热之际,石越突然轻轻击掌,歌妓们闻声全部退下,便是连仆人也走了个一干二净,侍剑离开筵席,带着几个桑家过来的家丁去外面巡视。 众人尽皆愕然,石越站起身来,沉声说道:“皇上手诏……” 没有人想到这个时候石越来传什么皇上手诏,顿时二百多人全部跪倒,屏声听石越说道:“诏秘阁校理、著作佐郎石越权提举虞部胄案公事,凡虞部、三司胄案、国子监、白水潭学院吏民学员,皆听调拨,无须请旨。” 众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石越笑道:“大家请起。” “在下奉皇命,提举虞部、胄案事,正好给了各位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山长尽管吩咐,我等敢不从命!” “诸位都是国家栋梁之材,皇上亲口答应我,如果诸位能够完成此事,皇上不吝爵赏,封妻荫子也罢,恩及先人也罢,并不是难事。”想起自己和皇帝的造膝密谈,石越嘴角不禁流露出狡狯的微笑。 沈括微笑着问道:“不知是要我们做什么事?”他这一句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很简单,帮助我和虞部、胄案的铁匠、军器匠一起,提高钢的产量与质量、降低生产钢的成本;研究威力更大的火药,实现火药大规模生产,研究改良火器。”石越说的事情其实并不简单。 “此事并不强迫大家参加,但是凡是参加了研究的,若是泄露机密,特别是火药配方,那就是死罪。大家都要想清楚了。”石越严厉地说道。 这二百多学生,倒足足有二百人不知道火器有什么用处,下面立时议论纷纷。 潘照临知道石越并不很明白这些人的心理,便补充道:“改良的火器研究成功,契丹指日可破,诸位便都是国家的功臣。”其实这话他自己也不太相信。 对宋代的年轻人来说,击败契丹,收复燕云,是许多人都做过的梦,他这句话的作用,比起爵赏来,却要有用得多。因为进入格物院的学生,大部分都是有钱人家的子弟,出于兴趣来学这些,对于爵赏不是说不在乎,但也不会是很在乎。 马上就有不少学生高声答应。但是依然有不少人有疑惑,卫朴站起来淡然一笑,道:“兵者凶器也,我不愿意研究杀人之术。” 石越见他公开反对,也不生气,如果科学家变成统治者的工具,那才是他要感到悲哀的。当下诚恳地说道:“人各有志,在下早就说过,此事绝不强求。” 沈括却微微笑道:“我是皇上的臣子,自然要为皇上分忧,此事我定然参加。”对于战争器械,沈括一直有着非常大的兴趣。 所有的学生与老师都一个个表态,同意参加的约有百余人。 桑充国忍了半天,终于心情矛盾地说道:“子明,你把格物系的学生和老师一下子带走一大半,我以后怎么开课?”他是实际上的“常务校长”,白水潭学院也是他心血所系,他不能不为学校的利益考虑。 石越笑道:“无妨,离白水潭学院五里处,将新建一处建筑,叫白水潭兵器研究院,这些参加的学生和老师依然在学院上课,不过没有课的时间则要去研究院,那里有保密资料,会有禁军步兵守卫,旁人不得进入。所有进入研究院的人,领八品到七品俸禄。以后想进入研究院的学生,就要经过严格的考试才行了。” 桑充国稍稍放心,他知道石越故意搞得这么戏剧化,这件事情肯定会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只怕将来格物院毕业的学生,首选就是想方设法进他那个什么兵器研究院。桑充国瞧石越是越来越像唐甘南了。 对于自己天才般的主意,石越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洋洋得意。说服皇帝创办兵器研究院,从白水潭学院招揽精英,再加上有沈括这样站在当时科学顶端的人协助,聚集了大宋最优良的铁匠与兵器工匠,皇帝亲口答应的奖赏,随时可以调用的虞部与胄案的资源,还有皇家图书馆的资料,再加上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人在大的发展方向上的提示——虽然自己对炼铁和造火器一无所知,但是帮助他们少走弯路还是可以的——如果这种状态下,这些人还研究不出成绩来,石越也无可奈何了——总之自己尽力了。 <hr /> 注释: 第十四节 潘照临却没有石越那样的盲目乐观,他皱了皱眉头,对石越没有和自己商议微微有点不满:“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兵器研究院在一年之内没有任何成绩,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呀。这个研究院是要花掉国库不少钱,还要平白送出一堆官职,肯定有人盯着这里的。”这些话刚才宴会上不能说,现在只有两人了,他就不吐不快。 “我的确有点欠考虑了,不过我们可以相信沈括他们,最多我也多用点心,这是对国家大有好处的事情,我不能太计较个人的得失。”石越不以为意地笑道。 潘照临叹道:“智者先保身后为国,公子是大有为之人,有朝一日宣麻拜相,再做这些事也不迟。如今之计,只有尽量在一年内做出成绩来,这样坏事就会变成好事,兵器研究院就成为公子的重要政绩。” 石越其实满不在乎,因为他对宋代技术能力的信心,比潘照临还要强。 潘照临又问道:“公子是怎么样说服王安石从国库拿钱支持兵器院的研究的?” 王安石对国库的开销并不小气,他的财政政策的特点就是开源而不节流,但是毕竟石越和王安石是隐隐的对手,特别是王雱对石越颇有戒心,能够说服兵器研究院的拨款,潘照临还是挺吃惊的。 石越笑道:“从国库拿钱出来,虽然不是那么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如果王安石想为难我,两府三司讨论十几天,朝议又十几天,搞得沸沸扬扬,几个月后我也拿不到一分钱。不过这次的钱,却是从皇上的内库里出的。” “啊?” 石越笑了笑,道:“皇上也和我一样,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说研究经费可以由我自己想办法筹集,皇上说那太不成体统,结果他出了这笔钱。国库出的不过是研究院的俸禄。不过迟早还是要自己想办法的,这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潘照临叹了口气,有点感叹,道:“皇上还真是一心想着做大有为之事,否则的话这种事情断难如意。”这件事说罢,又想起一件事情,因说道:“公子,第一期《白水潭学刊》付印了,你看过没有?” “哦,有这事?桑长卿怎么没和我说?”石越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放了一本在你书房,你看一下,我略略觉得某些地方有点不妥。”潘照临随口说道。 “当然要看,等下叫侍剑送到我卧室。” 石越靠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着第一期《白水潭学刊》。《明理卷》主要是对经义的解释与阐述,有很大部分的文章是桑充国等人所著,引经据典证明《三代之治》是怎么样符合圣人经义,如何用《论语正义》的思想来解释其他儒家经典,让石越看得哑然失笑,除此之外主要谈论以及历史事件得失;而《格物卷》则多半是一些数学题,也有一些尝试对石越提出的数学理论进行讨论与证明的文章,另外则是一些物理试验与地理地形的分析…… 石越一目十行地随手翻过,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终于撑不过去,头一歪就睡着了,手中的杂志掉到了地上。一直在外面侍候的侍剑轻轻走进来,帮石越把被子掖好,捡起地上的杂志,只见翻开的一页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圣世宜讲求先王之法,不当取疑文虚说以图治。那是议论王莽改制的一篇文章。他也不以为意,随手把书收好,吹灭蜡烛,轻轻掩上门回房了。 <hr /> 注释: 第十五节 第二天一早起来,忙碌的石越几乎把《白水潭学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提举虞部胄案事并不是一个清闲的职位。三司使、盐铁使等官员因为石越是皇帝的宠臣,也是当今的名臣,因此干脆就把胄案之事交给石越处置,他们不想为了这些得罪石越;工部本来也是个空架子,自石越来了之后,虞部的事情他们根本就是不敢管。胄案和虞部的判官、长史们,也是事事都要请示石越,让石越几乎一刻不得闲暇。两个部门中,虞部管的事包括了几乎整个大宋的采矿业和许多的手工业;而胄案是三司盐铁司的下属机构,管理全国军器事宜。石越不想被人看了笑话,只好打点精神,好好办差,好在潘照临处置公务,颇为出色,帮他分担不少事情。 而筹建兵器研究院也在同时进行。因为研究院还没有盖好,石越就要求沈括将要进研究院的学生组成几批,轮流到冶铁坊和军器作坊观摩实习。格物院的教室本来就有多,又专门腾出一些房子,给他们讨论学习,然后来冶铁坊和军器作坊试验。让石越略感沮丧的是,才开始的时间里,学生懂的东西比工匠少得多。石越费了点心思,将关于平炉、鼓风、与中国龙骨水车不同的西式水车、车床以及他能了解的火药配方,甚至硝化甘油和火棉等等东西,写成了一本小册子,取名叫《新作篇》,他把这本小册子交给沈括,只待研究院稳定运作,便会分发给所有的人一起研究。此后,石越唯一能做的,就是定下赏格,以上任何发明,只要能过他的认可,发明一项,即赏钱三千贯,赐勋阶一级。 此时的石越,绝没有想到,熙宁四年的冬天,竟是一个多事的冬天。 胄案办公厅内的火炉很暖和,石越叫了几个同僚一起围着火炉取暖,一面说着朝廷里的趣谈逸事,有个叫沈归田的小吏摇头晃脑地把大宋朝的趣闻从太祖开国起一直讲到本朝为止,逗得石越等人捧腹大笑。 “老沈,说什么呢,这么开心?”一个叫赵规的小吏从外面走进来,笑着问道。突然发现石越也在,连忙行了一礼。 石越挥手笑道:“今日不理那些虚文,老赵,过来坐,外面也太冷了些吧。” 沈归田笑问:“老赵,你到三司六部逛了一圈,听到什么新闻呀?” “还真有新闻,国子监出事了。”赵规事不关己地说道。 石越听得一怔,国子监能出什么事? 那些小吏把赵规拉了过来,抢着问道:“老赵,说说,国子监出什么事了?不说前几天皇上还加了他们的钱吗?一年三千两呢。” 赵规把手伸到火炉边烤了烤,慢条斯理地说道:“方才听说的,国子监出了一道题目策问王莽、后周变法的事情,苏颂的儿子苏嘉说了一堆不是,得了个优等。有个叫苏液的向曾布告密,说他们诽谤时政。护法曾布把国子监张璪臭骂了一顿,又告诉了王相公。” 石越脸色凝重起来,因问道:“王相公怎生处置的?” “拗相公还能怎生处置?国子监所有的学官全部罢免,李定、常秩连夜入国子监判监事,陆佃、黎宗孟、叶涛、曾肇、沈季长这些人当了国子监学官。”小吏们对公卿的敬意向来有限。 沈归田笑骂道:“以后王家开会,可以搬到国子监开了。” 有人不解地问道:“此话怎讲?”石越也是一怔。 沈归田笑道:“你看看这些人,陆佃是王相公的学生,沈季长是王相公的妹婿,叶涛是王相公的侄婿,曾肇是曾布的弟弟……” 众人听得哄堂大笑,眼见他还要说下去,石越连忙咳了一声,说道:“老沈,这些话不是咱们应当说的。” 沈归田满不在乎地一笑,道:“石大人,俺知道你身处嫌疑之地,不过您也别怕,说拗相公疯话的人是我不是你,这里的同僚,都不是长舌之妇,要是肯拍马屁,我们也不至于在三司里面混了这么久,还是待在胄案做小吏。不瞒您说,我也是个同进士出身的,并非是选人,中同进士那一年是八品,现在还是个八品,若是肯管管这嘴巴,不至于如此。” 石越听他抢白,竟是尴尬了半天,想想自己也是好意,不过这世界上尽有软硬不吃的人,只好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去看看作坊的学生们。”说罢便起身走了出去。他可图不得快意,若传扬出去,说什么石越和胄案小吏一起讥刺宰相,却是个麻烦。 刚出得大门,便见凛冽的寒风中,一只乌鸦落在路旁一棵孤零零的树上,张开翅膀,在树枝上摇晃了一下,凄凉地叫了两声。他心头一紧,想起刚才赵规所说国子监发生的事情,长叹了一口气。王安石如此容不得异议,这件事怕只是一个借口,不过是想趁此机会控制国子监,让国子监的学员们都接受他变法的思想,为他的新法培养出一大堆官员来罢了。 石越上了马,一面走一面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顿时惨白,扬起马鞭,狠狠地抽了一鞭:“驾!” <hr /> 注释: 第一节 王雱兄弟连忙凑上去看,只见标题赫然是《圣世宜讲求先王之法,不当取疑文虚说以图治》,整篇文章讥刺王莽新政,妄改六经,分明便是借古人讽刺王安石变法。王雱冷笑道:“这个题目,都是孙觉奏章里的原话。管得了国子监,管不了白水潭吗?这些家伙也真是死性不改!” 到了白水潭,石越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快步闯进桑充国的办公室,黑着脸说道:“长卿,《白水潭学刊》出了几期了?拿来给我看看,快!” 小不忍则乱大谋。<span class="author">—— 王安石瞪了他们兄弟一眼,继续翻阅,见到那些数学物理论文,脸色稍霁。他一向希望多一点“秀才”,少一点书呆子。这些杂学,王安石也是看重的。看完之后,他拿起第二期《白水潭学刊》读起来。不料才看得几篇,王安石便忍不住勃然大怒,把书一把摔到地上,拍案高呼:“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桑充国见他神色,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忙从书架上取出两本杂志,交到石越手里,一面问道:“怎么了,子明?” 王旁不知王雱心思,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国子监的学生,都是因为父辈在朝中为官,才有资格入读,而白水潭却是有教无类。父亲也常说,贤才多在野,国子监其实反比不上白水潭的。” 王雱捡起地上的《白水潭学刊》,一篇文章的题目跳入眼帘——《免役保甲二法不合经义刍议》,标题用老大的隶书印出,分外刺眼。他一目十行地翻过,后面的一篇竟是《变法为名,聚敛为实——王莽改制与本朝变法之比较》;再翻一篇,却是《王者以民为本——古今变法小议》;再翻下去,《老子,家人之言》,这是讥刺《老子》的,天下人人皆知王安石父子推崇老子……整部《明理卷》,居然有接近三分之一的文章在借着历史与经义批评新法与王安石! 王旁望了王雱一眼,有点不满地说道:“这是第一期,还在国子监之前,说不上屡教不改吧?” 石越在白水潭看《白水潭学刊》的时候,王安石也在书房里拿了一本学刊在读。《白水潭学刊》仅出两期,便已是汴京读书人必读之刊物。 王旁笑道:“爹爹,白水潭的确是人才济济。诗社好多社友,都说准备去白水潭读书。东京读书人中有句口号,便叫‘不上白水潭,枉做读书人’。” 王雱还要说话,王安石摆了摆手,说道:“这件事你弟弟说得对。”说罢又继续读下去。忽然,王安石的目光停住了,半晌方皱眉道:“这篇文章怎么和孙觉一个调子?真是食古不化!” 王安石读书极快,他一面读一面指着一篇文章对两个儿子王雱和王旁笑道:“看看这篇文章,写得甚好——《经世济用,学以致用》,世俗之见,多以为学经术的人是迂腐之人,却不知学经术正是为了有用于国家百姓。想不到白水潭有此人才!” 石越摇摇头,一声不吭,找张椅子坐下,就开始读起杂志来。桑充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看到石越时而神色轻松,时而稍稍皱眉,时而摇头长叹,时而微笑颔首…… 历史有时极度讽刺。 第二节 石越的手一直在发抖,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题目,让他心里似砸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拼命抑制住心中的怒气与怨怪,石越颤声说道:“长卿,把这些文章的作者全都叫来;是谁允许发表的,也给我请过来。” 桑充国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从未见过石越如此神态,连忙吩咐几个学生去叫人,然后把闲杂人等全部请了出去,这才问道:“子明,怎么了?” 石越静静注视着桑充国,想要责怪他,又不忍心出口;可是眼见两三年的心血,可能就因为这些文章而毁掉,石越心里竟有一种绞痛。他努力克制住情绪,轻声问道:“这些文章究竟是怎么发出去的?” 桑充国拿起《白水潭学刊》看了一眼,微笑道:“有几篇是孙觉和程颐要求发的,按学院的章程,有他们两个同意,按例就可以刊发。本来邵先生和程颢都是反对的,不过他们说的道理我们也无法反驳,我们白水潭学院门口的对联,就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这句话也是我们的校训,明理院的精神又是‘文以载道,学以致用’,我见他们说得有理,也没有反对。” 石越想起这个“两人同意即可发表”的规矩是自己亲手定下的,所有校训院训,也是自己亲手所定,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言论自由,终要付出代价! 没多久,孙觉、程颐以及邵雍、程颢还有十余个发表文章的学生便被请来了。石越尽量平静地把国子监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这些人都是人中之杰,闻弦歌而知雅意,孙觉望了一眼石越手中的《白水潭学刊》,笑道:“子明不必担心,我一把老骨头,没什么好怕的,王介甫要清理白水潭,还要顾忌天下的公论和皇上呢。白水潭可是皇上亲笔题写校名的。”皇家的认可,在当时人的心中,始终是一种巨大的荣耀。 邵雍默默想了一会儿,问道:“子明、长卿,王介甫准备清洗白水潭了吗?” 有几个学生一听这话,立时激动地说道:“他凭什么?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敢清洗学院,我们就去登闻鼓院击鼓上书。” 程颐脸色从容,真正的理学家都看重气节名誉,赴死也不过等闲之事,更何况其他。程颢却忍不住担心,他一度曾经是王安石亲近的属下,对王安石的性格颇为了解,所以当时他就非常反对发表这些文章。 石越瞪了这些学生一眼,厉声说道:“你们不知道诋毁朝政是有罪的吗?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一个学生冷笑道:“石山长,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放心,我们不会连累学院的。” 石越见他如此不识大体,气得真想打他一顿,桑充国连忙喝道:“李治平,你太放肆了!” 石越知道自己这时候一定要冷静,他深深呼吸一下,平稳住心情,方平静地说道:“既然都是白水潭学院的人,就当祸福与共,说不上什么连累不连累。况且因言获罪,也算是一种荣耀。只是我料定王相公必然会看到这些文章——就算他不看,开封府看《白水潭学刊》的人数以千计,自有小人告诉他。”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环视众人一眼,方继续说道:“因此,逃是逃不过的,只有早做打算。我今晚就回去写奏章,向皇上解释这件事情。孙大人和正叔先生,你们名气太大,此时又不是官身,谅王介甫也不能拿你们如何。需要顾虑的是这十来个学生,我们当为国家朝廷保护这些年轻人。” 程颢点头赞许,这中间就有他不少学生,他也断难坐视不管,道:“子明说得不错,我们这些人没什么好怕的,这些学生却很危险。” 李治平面有愧色,低声说道:“山长,学生惭愧,无地自容。不过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们不愿意因此连累师长。”那些学生也一齐哄然称是。 石越摆摆手,道:“不必多言,逞血气之勇,没什么好处。长卿,你去把这些学生的档案销毁。我估计对这些学生的处分,有功名的会革去功名,不许再参加考试;没有功名的杖刑、甚至于刺配都有可能。以后如果再想挣个前途,可就难了。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说吧,各位可以回家隐姓埋名,等风头过了,或者天下大赦之后,再出来为国效力;如果不愿意回家,我给你们安排地方,总之我不能看着我的学生把前途给毁了。” 桑充国一生未经波浪,听见事情居然如此严重,实在感到不可思议。因说道:“不过是几篇文章而已,至于如此吗?”有宋一代,优容士大夫,平常骂骂宰相,实在不是什么大罪。 程颢苦笑道:“长卿,子明所虑甚是,就照子明的吩咐去做吧。王介甫对国子监的处置,刚才你也听说了,所有老师全部换掉,写文章的苏嘉也被赶出国子监。我们白水潭学院,在地位上是比不上国子监的。” 石越又说道:“不必搞得人心惶惶,大家心里有数,都不要声张。今晚大家都来我家里一趟。” 说完,他便告辞离去,回府和潘照临商议怎么安置这些学生,怎么样写奏章。 第三节 王雱看着这些文章,冷冷地说道:“这是石越主使的。” 王安石也冷笑道:“若无石越给他们撑腰,他们断没有这个胆子。这个石越,仗着皇上的宠信,就敢这样公开非议朝政,阻碍新法,此时只怕全开封城的读书人都知道白水潭对新法的诋毁了。” “依孩儿之计,干脆查封白水潭,凡是写文章的作者,全部交开封府治罪,再将《白水潭学刊》列为禁书,集中销毁。”王雱咬牙道。 “万万不可!爹爹!哥哥!此事万万不可!查封白水潭学院,会导致天下士子群起而攻之的。《白水潭学刊》虽然只出两期,但很多读书人对它评价甚高,如果列为禁书,只怕失去天下士大夫之心呀。”王旁没有他哥哥那种骄傲与不能容人的性格,虽然很崇敬父亲与哥哥,但是经常与读书人交往的他,对白水潭的印象却是很好的。 王安石也知道如果查封白水潭学院,石越肯定会和自己势不两立,以石越在士林的声誉和他在皇帝面前所受的宠信,自己除非一举扳倒石越,否则以后新法的推行,必然会更加困难。因而说道:“先不管这些,我要先弹劾石越。雱儿,你去找几个御史,问问他们为什么坐视石越指使白水潭妖言惑众而不管。” 王雱急道:“爹爹,若不同时严惩白水潭那些书呆子,就难以立威信呀,无威信则法令不行,法令不行新法如何能成功?” 王安石听了这话,又迟疑起来,半晌,方说道:“传札子给开封府,把《白水潭学刊》的编者与作者抓起来按律审问,这一期的《白水潭学刊》,禁止坊间发行。” 王雱得意地看了王旁一眼,领命而去。他刚刚走到后院,突然听到有人唤道:“哥哥,且慢行。”他循声望去,只见在假山之畔,站着一人,却是自己最小的妹妹王昉,因笑道:“妹子,有什么事吗?” “刚才哥哥和爹爹在书房说的话,我恰巧全部听到了。”王昉忧形于色。 “哦?”王雱素知自己这个妹妹颇有政治才华,诸子百家无所不览,连父亲也常常叹惜她是个女儿身,否则可以和自己相提并论,便停下来听她分说。 王昉低头沉吟,似在迟疑,半晌,终于鼓足勇气说道:“哥哥,我觉得如此行事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哥哥不怕人家说这是党锢之祸吗?读书人因言获罪,靠抓靠杀是镇压不了的,他们反而会把这当成一种荣誉。哥哥熟读史书,岂不知东汉党锢之祸?”王昉说完之后,脸色紧张得发白。 王雱脸色一变,哼道:“谁敢乱说话!妹子,男人的事情你不懂,不要管了。” 王昉急道:“哥哥,我是担心咱们家因此得罪天下的读书人呀。” 王雱不以为然地笑道:“哪有变法的人不招人厌的?贵在坚持己见罢了。你放心,我们得罪的,不会是天下的读书人,只会是天下的书呆子。”说罢拔腿就走,留下王昉一个人在那里跺脚叹惜。 第四节 第二日,王安石便也写了奏章更衣上朝。他怒气冲冲地把奏章交到皇帝手里,赵顼沉着脸看完后递给冯京。冯京接过奏章看完又递给王珪,资政殿内静得听不见一点声音。 赵顼阴沉着脸,踱了几步,走到御案边上,亲自拿了几本奏章递给他的宰相们,说道:“这是御史弹劾石越的表章。”又抓起两本杂志扬了扬,道:“这便是《白水潭学刊》——想必几位丞相都看过了。”赵顼冷着脸放下,又拿起一本奏章,道:“这是石越谢罪和自辩的折子。” 王安石吃了一惊,他想不到石越自辩的折子这么快就递到了皇帝手中,看来石越的确不可小视。 冯京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东西都慢慢看完,心里直呼痛快,脸上却异常严肃,道:“陛下,从石越自辩的折子来看,这段时间他一直奉圣命主持虞部和三司胄案的事情,这两处事务繁琐,众所周知,对白水潭一时失察,失于管束,也是情有可原。他又说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来,未曾以言罪人,这是千古未有之德政。学生们年轻气盛,年少无知,偶有出格,也是少年人应有的锋芒,学生们绝非恶意,不过是出于善意而用了错误的方法,希望陛下允许他对这些学生加训诫,以治病救人之心相待,而不要因为他们一时的错误加罪——臣以为这一点颇有仁者之心,合乎圣人之意。石越又说,如果朝廷不能原谅,他身为白水潭的山长,愿意承担所有的罪名——这一点臣虽然佩服他的担当,但是却不同意他的做法,朝廷也不应当把别人的罪责加在他身上。”冯京刻意不提王安石的指控,只从石越的奏章中为他开脱,维护之意十分明显。 赵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看了王珪一眼,道:“王卿,你以为呢?” 王珪听冯京明显偏袒石越,而王安石的奏章中却有彻底扳倒石越的意思,想了想,便说道:“陛下是圣明之主,自有裁决,臣本不敢置喙。蒙圣上询问,臣以为王相公说白水潭学院士子非议时政,的确有罪;而冯参政说石越断不知道此事,亦有其道理;臣想石越是少年老成之人,不会做此轻狂之举。” 王安石知他是明哲保身,两不得罪,哼了一声,冷笑道:“这些人在书中非议朝政,断不能训诫了事,否则以后朝廷有何威信可言?既然石越不知道这件事,那么不妨让他和韩维、曾布一起主审此案,看看他是否公道就可以知道了。” 冯京面无表情地说道:“相公此言差矣,石越身处嫌疑之地,按例自当回避,岂可以把国法当儿戏?况且置人于不忠不义之地,也非圣主所为。” 王安石厉声道:“冯丞相现在知道把国法当儿戏,刚才怎么又同意石越训诫之说呢?” 冯京一向辩不过王安石,索性自动认输,向皇帝叩首道:“臣盼陛下以圣王之道待臣下,不要以权术待臣下,以免让天下士子寒心。” 赵顼点点头,说道:“卿放心,此事不关石越的事,朕是知道的。这件案子,由开封府韩维、知谏院邓绾、以及中书检正官曾布一同审理。” 冯京听到邓绾的名字,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邓绾现在是王安石在监察系统的重要臂助。那弹劾石越的奏折,正是他引荐的监察御史里行蔡确以及王安石党羽侍御史知杂事张琥等人的杰作,由他担任审判官,岂有好事?还有曾布,冯京正欲说曾布去审理此案不合制度,忽然想到曾布与石越似有私交,连忙闭上嘴巴。幸好石越前几个月力劝皇帝把韩维留在了开封府…… 第五节 韩维坐在厅堂里慢慢地喝着茶,掩饰着心中的焦虑。中书的命令接二连三,要开封府去白水潭抓人,他把这些事给压了下来,心腹的家丁早就到石府去报讯了,石越希望他拖一时算一时。然而终于拖不多久——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他就知道中书省又有人来了。 韩维没有料到来的人竟然会是当今除了王安石和石越之外,在天子面前最红的两个人:邓绾和曾布。他见邓绾春风得意,精神抖擞;曾布却是犹犹豫豫,心不在焉。韩维脸上不易觉察地露出一丝冷笑。韩家是名门望族——曾布倒罢了,他哥哥曾巩颇有名望,而邓绾却是个十足的暴发户、无耻的小人——韩维自是很看不起邓绾。但表面上,他却显得非常热情,道:“子宣、文约,来我这小小开封府,不知有何贵干?” 邓绾嬉笑道:“持国兄,我二人奉圣旨,来协助你一起办理白水潭的案子。” 曾布却只拱了拱手,苦笑一声。 韩维心中雪亮,他知道二人虽然都是新党骨干,但邓绾急于讨好王安石,而曾布却是与石越私交甚笃,两面难做人。他一面在心中暗暗计议,一面满脸堆笑,道:“有二位相助,在下真是轻松不少。” 邓绾笑道:“这是陛下关心的案子,做臣子的敢不尽心尽力?持国兄,人犯可曾提到?” 韩维心里暗骂,脸上却笑道:“先喝杯茶再谈公事不迟。” 邓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这等事耽搁不得,如果人犯走了,如何向皇上交差?” 韩维假意笑道:“几个酸秀才,能跑到哪里去?” 曾布心里一琢磨,立时便知道韩维的用意,他意味深长地望了韩维一眼,笑道:“文约,持国兄说得有理,先喝杯茶吧。” 邓绾也是省试第一名,同样的聪明剔透,岂不知二人的把戏?他一心想把这个案子办漂亮了,进一步得到王安石的重视与皇帝的赏识,现在御史中丞杨绘得罪王安石被罢,职位出缺……但他也不想得罪韩维,毕竟韩家势力根深蒂固,非比寻常。他眼珠一转,半开玩笑地说道:“既如此,子宣和持国兄先喝茶,我却是忙碌的命,就让我点了兵丁去抓人吧。” 韩维和曾布四目相交,心中都觉得邓绾真是做人不留后路——不说白水潭集天下人望,单单石越,又岂是好惹的吗?二人在心里问候了邓绾祖先之后,无可奈何地跟着邓绾一起点了人往白水潭开去——毕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否则这事好说不好听。 邓绾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路上不时和韩维、曾布点评白水潭周边的风光。和韩维、曾布不同,他是第一次来白水潭,这里的水泥碎石路、红砖瓦房,都是他平生第一次见着,自是忍不住惊叹。只是他为人过于不堪,韩维故意不去理他,只和曾布说话,却把他晾在一边。邓绾却毫不在意,厚颜无耻地没话找话,和韩维套着近乎。 不多久,便到了山门之前。邓绾骑在马上,望着石坊上的对联,颐指气使地说道:“什么事事关心?连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都不懂,亏石越还是治的!” 韩维冷笑道:“看来邓大人对颇有心得。” 邓绾嬉笑道:“不敢当。” 韩维见他如此无耻,不免哂道:“子曰: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不知何解?邓大人想必有以教我。”这也是里的话,他这是骂邓绾大言不惭。 邓绾心中大恨,却不敢和韩维计较,心道:“只要我有一日能做到御史中丞,纠绳百官,必和你韩维算今日之账。”因此竟假装没有听见,嬉笑自若,顾左右而言他。 曾布听韩维奚落邓绾,心里也委实痛快。但他和邓绾始终都是新党一派的人,不好表露得太明显。便忍住笑驱马上前说道:“这是皇上亲笔手书的院名,我们骑着马进去不太恭敬,不如下了马吧。”这也是隐晦地提醒邓绾,白水潭学院是有来头的。 韩维和邓绾连忙答应,下了马来,九转十三弯地往白水潭学院走去。这么一帮人大摇大摆往白水潭走来,桑充国自是早已知道,早早带了一些师生到明理院前相迎。见众人走近,桑充国连忙趋前一步,抱拳道:“韩大人、曾大人远来,在下未能远迎,伏乞恕罪。”他不认识邓绾,便没有打招呼。 韩维勉强笑道:“桑公子,本官奉皇命公干,请《白水潭学刊》李治平等十三名作者及编者随本官去一趟开封府。这位是知谏院邓大人,和曾大人一起协助本官办理此案。” 桑充国听说是邓绾,心中鄙夷,便只轻描淡写地拱拱手,曼声招呼道:“邓大人,有礼了。” 邓绾见他如此,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心里恨声骂道:“你一介布衣竟敢如此轻视我,本官必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别以为石越我就不敢得罪。”嘴上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桑公子,不必多礼,把这些人给请出来吧。若让衙役进去抓人,弄得鸡飞狗跳,于石大人脸上不好看。” 桑充国干笑道:“邓大人吩咐,敢不照办。”接过韩维手中的名单,喊道:“段子介,来,去把这些同学给找来。”段子介应声而至,却听邓绾打着官腔说道:“慢——让几个衙役跟着这人一起去,免得你一人忙不过来。” 桑充国心里暗骂,口里却答应道:“邓大人所虑甚是。外边风大,诸位大人先入室喝杯茶?” 邓绾冷冷拒绝道:“罢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段子介就带着几个衙役一脸纳闷地回来了,隔老远就说道:“桑教授,这些学生,不知为何,竟一个都不曾在学校。” “什么?他们跑哪儿去了?”桑充国装作大吃一惊。 “听说,前天晚上他们就收拾行装,说要回家探亲,昨天就突然都不见了。”段子介演起戏来竟是挺有天赋的。 韩维和曾布闻言悄悄出了一口气,心情放松不少。邓绾却冷笑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桑公子,本官可要得罪了,来人啊,给我搜校。” 一干衙役连忙哄然答应,却听韩维厉声喝道:“慢!” 邓绾斜过脸来,问道:“持国兄,还有什么吩咐?” 韩维却不理他,冷笑着对那些衙役说道:“白水潭是皇上亲口嘉许的学校,聚集的是大宋的读书种子,多少人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哪个家伙要是瞎了狗眼,敢鲁莽从事,把学院搞得一塌糊涂,本府定然饶不了他!” 那些衙役顿时全都怔住了,在衙门当差,头一样本事就是要会察言观色,韩维话中的意思,他们自然是听得明白,立时又一齐答应了,方去搜校——却也不过是草草了事,人人生怕被自己搜到了,将来韩大人给自己穿小鞋。便是如此,也终于把全校的师生都给惊动了,数千学生开始交头接耳互相询问起来…… 邓绾听到韩维的话,便知今日断然抓不到那些学生了,他耐心等待衙役回报,果然一无所获。但他却也不肯善罢甘休,只是紧盯着桑充国,寒声说道:“桑公子,既然找不到学生,就辛苦你把学生的档案交给我吧。” 桑充国摇摇头,苦笑道:“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学生多是半途插班上学的,学院当时事务太忙,根本没有时间给他们编档案。” 邓绾顿时大怒,喝道:“分明是狡辩!桑充国,你要知道袒护犯人,与犯者同罪!” 桑充国冷笑道:“邓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邓绾见桑充国竟然敢出言顶撞,真是怒从心边起,恶向胆边生,当下厉声喝道:“来呀,既然学生跑了,把列在名单的编者给抓回去!还有这个桑充国,他是主编,便是主谋,断然脱不了干系,给我抓起来!” 韩维与曾布都料不到邓绾竟然如此蛮干,完全不怕和石越翻脸——须知这样做,是往死里得罪了石越。二人心思转动,竟是默不作声,冷眼看着邓绾行事。 桑充国却也十分硬气,冷笑一声,淡淡说道:“请便。”竟是看都不看邓绾一眼。 但段子介与一干学生却如何肯答应?段子介见邓绾居然敢抓桑充国,“刷”地拔刀出鞘,厉声喝道:“鼠辈尔敢!”其他围观的学生虽不知道原因,但眼见数句不合,邓绾就要抓桑充国,尽皆动了义愤,起了敌忾之心,纷纷咒骂,有人就上来要和邓绾讲理。 邓绾知道今日之事,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把案子办成铁案,顺势扳倒了石越,将来定然后患无穷;但只要办好了这桩案子,王安石自然会保自己升官,石越什么的也不在话下。主意打定,咬咬牙,狞笑道:“果真是目无王法,居然敢持刀拒捕,来呀,一起拿下,若敢抵抗,就地格杀!” 韩维和曾布不曾想到居然有学生敢持刀拒捕,二人生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自己也不好交代,连忙喝道:“快把刀放下,本官自会主持公道!” 桑充国也被段子介吓了一跳,敢忙瞪眼喝道:“段子介,把刀放下!” 段子介虽知自己是一时冲动,但心里郁气不散,真恨不得一刀砍了邓绾的脑袋!但桑充国的话,他也不敢不听,恨恨地把刀摔到地上,却依然怒目瞪着邓绾。那些衙役见他把刀放下,便一起冲了过去,把桑充国和段子介绑了起来。 邓绾脸色越发狰狞,又说道:“明理卷的编者还有不少,都给抓起来,一个也别放过。” 程颐等人听到风声过来,正好听到邓绾这句话,程颐快步走到邓绾面前,冷笑道:“那些文章都是我编审,不关旁人之事。程某在此,大人不必费心去找。”程颐当时不过一介布衣,邓绾自是不认得他,见他送上门来,狞笑一声,道:“好,识时务就好。绑了!” 孙觉见邓绾如此猖狂,气得浑身发抖,也走上前来,冷笑道:“邓文约好大的官威!这件事孙某人也有份,劳动大人一并绑起来。” 孙觉是当时治《春秋》第一大家,多年在朝为官,门生弟子,遍布朝野,非同小可,邓绾再孤陋寡闻也听说过他的大名,但此时势成骑虎,也顾不得太多,只拱拱手,道:“孙大人,得罪了!给孙大人一匹马,也请回开封府。” 程颢、邵雍等人正要出来一起赴难,二人忽觉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回头一看,却是潘照临。潘照临低声说道:“石公子在胄案听到消息,马上就过来。我先来通知几位先生,千万不要冲动,有石公子在,桑公子他们不会有事的。白水潭现在正要几位先生主持大局,如果全去了,群龙无首,后果不堪。”二人都是深识大体的人,心中顿时一凛,便悄悄收回伸出的脚,静观其变。 韩维和曾布见邓绾竟然连孙觉也敢抓,真是丧心病狂了一般。再看白水潭的学生,已是越聚越多,群情激奋,再这样下去,眼见就要激起大变,连忙趋前几步,哼了一声,道:“邓大人,抓够了吧?抓够了咱们可以打道回府了。”语气已经很不客气。 韩维毕竟是主审官,邓绾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心有不甘地说道:“那便依韩大人。跑掉的十三名书生,终究要落到桑充国头上找出来的。先回府!” 然而要走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桑充国一向替石越主持校务,同时兼任明理、格物两院的教授,讲授“石学”,他年纪与学生相当,学问上也不过是石越的喉舌,但是为人豪爽重义,处事公正,体贴人心,不仅深得学生爱戴,连众教授也喜欢他,在白水潭的威望断不在石越之下;程颐、孙觉是有名的学问宗师,更得学生敬重,兼之门生众多——这时三人被邓绾抓走,在白水潭学院是捅了马蜂窝!数千名学生互相传递消息,蜂拥而至——素有打架传统的明理院学生,还拿了简便的武器:炊饼、弹弓之类——将明理院到校门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连白水潭的乡民,也闻讯赶来,乡民朴实,桑充国平日对他们非常和气,他们生活的改善,也是因为石越和桑充国,老百姓最是知恩图报,这时候桑充国被人“冤枉”——在他们看来,这是肯定的——哪有不来帮忙的道理? 数千人大声叫喊、质问:“为什么要抓桑教授?”“放了桑公子!”“不许冤枉好人……”“凭什么抓孙教授和程教授?”还有人则大声怒骂:“邓绾你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快点放了桑公子。”一时间喧嚣震天。 邓绾几曾见过这样的阵势?又气又怕,心中发慌,色厉内荏地说道:“反了,反了!还有没有王法了?”连韩维和曾布也没想到会有这种情景,但说要就此放了桑充国等人,官府的脸面却又下不来——除非邓绾要放,否则二人绝不会开这个口,否则回去被邓绾参上一本,麻烦是小事,让邓绾占了便宜,却万难甘心。韩维心里暗骂:“你邓绾惹出来的事,关我屁事?我就等着回家写弹章弹劾你了。”曾布也是一脸木然,心道:“反正矛头又不是对着我,你邓绾刚才多威风呀?现在你就继续威风吧!” 邓绾能被王安石赏识,自然也不是无能之辈。他知道韩维和曾布是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便驱马走到桑充国面前,厉声道:“桑充国,你是想指使这些学生谋反吗?” 桑充国冷冷地看了邓绾一眼,突然笑道:“本来只听说邓大人喜欢当好官,无耻少廉,没想到血口喷人也是一把好手。” 邓绾勃然作色,心中恨极,但此时却不愿意把矛盾激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也只有强忍怒火,道:“桑充国,白水潭学生聚众袭击朝廷命官,不是想造反是想做什么?你现在将他们给弹压住便罢,否则休怪本官无情!到时候你们桑家满门,都难逃一死。” 他说的也不全是恐吓之语,如果双方发生流血冲突,那么白水潭学生造反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只不过他邓绾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就算不死,也跑不了罢官流放的命运。当然,如果事情真到了最坏的状况,估计他也等不到罢官流放的那一天,十之八九就会当场命丧白水潭,他邓绾大好前程,自是不愿意在这里挂了账。 桑充国也不愿意因为自己,把这些大宋的未来精英推向万劫不复的地步。当下冷笑道:“邓大人,你让我这个样子去说服学生,只怕适得其反。” 邓绾把手一挥,道:“给他松绑!” 几个衙役上来给桑充国松了绑,桑充国轻蔑地看了邓绾一眼,走到学生面前,高声说道:“当今圣天子在上,几个奸小陷害不了我们。大家全部回去!照常上课!这样围成一堆,成何体统?” 但是学生们却都不愿意动,有一个学生吼道:“不放桑教授,我们不回去!” 桑充国循声望去,怒声喝道:“袁景文,你好大的胆子,你想造反不成?白水潭还有没有校规了?连师长的话也敢不听?大家全部给我回去,你们想要天下人说白水潭是一群无法无天的乌合之众吗?” 那个叫袁景文的学生立即噤声,众人见桑充国发怒,也没有人敢再出声,但也没有人肯挪动一下脚步。桑充国知道这些学生大都是十七八岁到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热血重义之时,一时难以劝散,便转身对邓绾说道:“邓大人,我们走吧,你押着我走在前面,没有人敢阻拦的。” 邓绾冷笑道:“但愿如此,走!” 当下邓绾押着桑充国缓缓离开白水潭。桑充国所到之处,那些学生果然也不敢阻挡,勉强让开一条路来,但是队伍后面,却有数千人紧紧跟着不放。韩维感慨地和曾布对望一眼,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在这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心里不由痛骂邓绾。待队伍走到白水潭山门的时候,几个感情脆弱一点的学生忍不住痛声大哭,悲愤的情绪突然爆发,许多人顿时一齐纵声大哭,一面指着邓绾破口大骂。 程颐听得这些哭声,心里很不耐烦,忍不住厉声喝道:“哭什么哭!七尺男儿,怎能像个女人似的!” 桑充国心中抑愤难当,停下脚步,向学生们高声说道:“男儿可流血,不可流泪。当年东汉太学生为奸人所害,或杀或逐,你们听说谁哭过吗?范滂之事,是荣非辱,大家不可丢我们白水潭学院的脸。” 有几个学生听到程颐和桑充国的训斥,便止住了泪,哽咽着高声说道:“诸位,两位先生说得对,大家都不要哭。难道大宋会没有王法吗?有什么好哭的?”众人这才慢慢止住哭声。 桑充国走出一步,对程颢说道:“程先生,子明和都不在,白水潭就请先生主持。”顿了一顿,又提高声音说道:“今日凡我白水潭学生敢踏出山门一步,就请程先生将其开除,以后永远也不得进白水潭学院之山门。” 程颢挤出一丝笑容,高声说道:“长卿放心便是!你此去开封府,可比东汉范滂。从今日起长卿名动天下,可惜我竟没有资格去坐开封府的大牢。” <hr /> 注释: 第六节 邓绾等人押着桑充国等人回到开封府之时,远远便看见开封府府衙之外,一骑紫衣白马在那里徘徊,马蹄微扬,不时发出不耐烦的叫声。韩维与曾布远远望见身影,便知道是石越到了,顿时满脸尴尬,邓绾脸色也立时铁青。 石越见众人走近,看见被绑的四人,见桑充国与段子介也被绑了,微微一怔,脸色一沉,举起手来,厉声说道:“韩大人、曾大人、邓大人,久违了。” 韩维与曾布见他如此称呼,更加尴尬,邓绾却微微抬手,干笑道:“石大人,久违了。” 石越阴沉着脸,狠狠地盯着邓绾,狞笑道:“邓大人,好手段!” 邓绾微微一惊,却假意不解,笑道:“石大人的话,下官却是听不懂。” 石越冷笑一声,道:“不知道我兄弟桑充国犯了什么罪?我这个学生段子介又犯了哪一条?程先生和孙先生又干碍了什么王法?大人把他们抓到开封府来?” “兄弟?”邓绾奇道,“我听说石大人身世离奇,怎生又有一个兄弟?” “这等情谊,你原也不懂。”石越重重哼了一声。 邓绾满脸委屈地说道:“石大人,下官也是奉旨办事。白水潭学院跑了十三名要犯,下官怀疑桑充国便是主谋。段子介持兵器拒捕,辱骂朝廷命官,也不是轻罪。石大人体谅则个。” 石越本不知道白水潭发生了什么,他阴着脸看了邓绾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邓绾莫名其妙,便听石越说道:“邓大人,你一定搞错了!这白水潭的山长是我石某人,不是他桑充国。要抓主谋,我石某人便在此处,怎么不来抓我?” “石大人说笑了,皇上亲口说此事不关石大人的事,下官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抓你。这桑充国却是《白水潭学刊》的主编,平日也是桑充国替石大人主持校务,他是逃不了主谋之罪的。” 石越倒不料邓绾有如此好口才,他知道再纠缠下去于事无补,便冷冷说道:“邓大人,看来下官和你平日是少了亲近。下官祝你官运亨通,早至公侯!你我同殿为臣,定有再会之日。告辞了!”这番话说得怨毒甚深,竟让人平白打了个寒战。 韩维和曾布见石越说完之后,拍马便走,再无多说一句话,心中都知道邓绾这次是把石越往死里给得罪了,二人不知为何,竟不约而同怜悯地看了邓绾一眼。 第七节 离开开封府后,石越心事重重地赶回白水潭。满腔的雄心壮志,一瞬间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一路之上,石越竟然有了一种惶惑:自己轻薄得想要改变历史的进程,许多人的命运也的确因为自己的决定而改变,但是,这种改变是好是坏,难道真的是自己能判断出来的吗?那些跟随自己的人,因此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石越突然发现,自己肩膀上要承载的东西太多,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承载得起! 刚到学院门口,几个白水潭的乡民一看到他,便围了上来,跪倒在地,恳求道:“石大人,桑公子可是个好人,你一定要救他呀。” “我会的。你们放心吧。”石越无力地承诺着。一面却是逃也似的离开他们,进了白水潭学院。学院里的道路、草坪上静悄悄的,竟是一个人都没有。石越只觉得头一晕,几乎要跌下马来,心中无论如何也不敢去想那个答案:不是树倒猢狲散了吧? 勉强挺直了身子,石越驱马到了明理院前面,平素熙熙攘攘的明理院,此时竟只是孤零零站了潘照临一个人。“完了!”石越在心里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公子,学生们都聚集在讲演堂……”潘照临轻声说道。 石越霍地睁开眼睛,仿佛一个走到悬崖边上的人,突然看到了无限希望。还没有完!还没有完!石越的精神在一瞬间振作起来,朗声说道:“走,我们去看看。” 潘照临见石越处乱不惊,心中亦是一宽,自觉所托得人。他一面向石越说明事情经过,一边陪着他走向讲演堂。 讲演堂本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二人到时,这里已经聚集了白水潭的全部学生。让石越欣慰的是,在这最艰难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教授都没有离开白水潭,连沈括也闻讯赶来,与程颢、邵雍等人一起,约束着情绪激动的学生。“我不会辜负你们的!这里是承载思想的源头,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白水潭不受伤害!”石越轻咬双唇,暗暗发誓。 这时学生们都已经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个青衫青年站在讲演台上,挥着拳头高声说道:“诸位,诸位,桑教授何罪?程教授何罪?孙教授何罪?段子介何罪?十三同学何罪?我们不过是探讨经义,讲了一些真话,奸党小人就要从中构陷!这是不是逆行倒施?秦政无道,偶语诗书者弃市;东汉阉乱,太学生议政有罪!古之暴政,竟然复见于今日!党锢之祸,太学生以赴死为荣,皇甫嵩身为将军,以不被祸为耻,上书自请下狱。我辈不可让古人专美于前。假若议政有罪,我张淳愿效古人之风,与诸师长、同窗同罪。哪位愿与我同往,去开封府投案?” “张淳兄,我当与你同往。” “张淳,我也与你一起去!” …… 台下呼应者不绝于耳。 又有一个人跳到台上,厉声说道:“张淳之说,虽然重义轻生,但今世不比东汉,皇上圣明,非昏庸之君可比。我袁景文,愿去登闻鼓院击鼓上书,为桑教授击鼓鸣冤!哪位同学愿与我联署同往?” “袁景文说得有理,我等愿往。” “不错,我便不信这世界上有人能一手遮天。” …… 还有一些稳重的学生则聚集在一起,商议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现在师长有难,我们应当上书阙下,请把师长的罪过让我们来替代,请皇上成全我们的孝心。这才是正理。至于是非黑白,上有圣明天子,下有石山长,我们不可以贸然行事,陷桑教授诸师长于不忠不义之中。” “不错,这才是正理。” “我们一起去起草吧。” …… 也有一少部分人则静悄悄的默不作声,这些人有些生性懦弱,有些则是对沈括、程颢等人十分信赖,只盼着石越回来主持大局…… 石越与潘照临在一个角落上默默地听着各种议论,见袁景文纠集了一帮人走下台来,准备去登闻鼓院击鼓上书,石越这才现身,向讲演台走去。众人见到石越,立时高声喊道:“石山长回来了,石山长回来了。”沈括和程颢等人见到石越,也是长长吁了口气。 石越默默走到袁景文等人面前,停下脚步,沉声问道:“你们准备去哪里?” 袁景文是格物院的学生,实是石越的信徒,见石越相问,连忙答道:“学生准备去登闻鼓院上书,为桑教授鸣冤。”一面说一面注视石越,眼神中满含期待。 “桑教授不过是被开封府抓去,尚未审判定案,有何冤可诉?”石越冷冷地问道。 这一盆凉水浇下来,袁景文等人顿时讷讷不言。好一会儿,袁景文才鼓起勇气说道:“邓绾那种小人,定会构陷成罪。我们去登闻鼓院,也好让天下人知道清议如何。” “是清议还是朋党?”石越厉声喝道,“你们还要授人以口实吗?我们白水潭的学生去上书,正好给奸人以机会诬陷。” “石山长,君子无朋,小人才有朋!”有人不服气地顶撞。 石越环视众人,苦笑道:“小人若要构陷你,要的只是一个口实,他管你君子有没有朋?”顿了顿,目光转向张淳,说道:“张淳,你有什么想法?” 张淳上前一步,昂然说道:“回山长,学生想去开封府投案。” “效法皇甫嵩?” “正是,学生愿与诸师长、同窗同罪。” “同罪?诸师长和同学有何罪可言?” “正因为他们无罪而受罪责,学生才想投案领罪。读书人因为议论时政与经义而得罪权势奸党,乃是最大的荣耀。学生要去宣德门前叩阍,上书朝廷,朝廷若认为我师长同窗无罪,便当释放;若认为他们有罪,那么学生愿意与之同罪。”张淳也是明理院出名的硬骨头,这时说来,更是辞气慷慨。 石越心里虽然十分欣赏张淳的血性,但是站在他的立场,却必须阻拦。他高声问道:“你这是学东汉人之风骨吧?” “正是。” “那么东汉党锢之祸,如你这样做之后,被关押的人有没有放出来呢?”石越忽然质问道。 “这……” “因为党锢之祸,东汉终于元气大伤,终至于亡国。这种逞一时之意气的做法,为什么还要学?你们这样做,只能给小人以借口,在皇上面前构陷我们是朋党,最终损害的,是大宋的元气。” “……” “桑教授说过,今天敢踏出白水潭山门一步的学生,以后就永远也不是白水潭学院的学生了。你们若真是桑教授的好学生好弟子,就回去正常上课。这件事情,你们放心,我自然会有应对之策的。”石越又是训斥,又是劝解,努力弹压着白水潭的学生。 第八节 开封府。 邓绾用尽心机,想要桑充国招出那十三个学生的下落,并且承认那些文章是有意攻击王安石的。他从文章中寻找蛛丝马迹,断章取义,横加指责;但是桑充国和程颐、孙觉的学问辩才,都不在邓绾之下,反倒常常把邓绾驳得哑口无言。韩维与曾布审问时异常消极,对三人礼数周详,还在公堂上给孙觉安排了座位,开封府的大堂竟成了白水潭的辩论堂。邓绾几度想对桑充国用刑,也都被二人拦住,气得邓绾几乎忍不住要发作。 而在公堂之外,则有雪片般的奏章递进了中书、大内。孙觉、程颢的亲友门生,白水潭学生的亲朋好友,保守派诸君子,纷纷上书保奏三人;而新党的官员也不甘示弱,不断上疏要求从严处置。政事堂内,冯京和王安石各执一词,赵顼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干脆将所有关于此事的奏章全部留中不报。 石越在短短三天之内,连续写了十二封奏折从通进银台司递进大内,却没有一点回音。 “桑充国与臣有兄弟之义,今其无罪入狱,臣实惶惧。臣乞陛下念惜君臣之情,释桑充国之狱,臣当奉还所有封赐,从此不敢再言时政,退归田里,老此一生。若必要加罪,白水潭之事,皆由臣起,臣当一身当之,亦与桑充国无干……”石越又读了一遍刚写的奏折,小心封好。一面走出书房,一面招呼道:“侍剑,备马。” 不多时,侍剑牵了马过来,担心地说道:“公子,还是坐车的好,您这几天都没有睡好。” “不必了。”石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几天他根本无法入睡,他不曾想邓绾竟然存心要办成大狱,结果将桑充国也牵连入狱。“要是当时自己在场就好了。”石越常常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他本人在场,邓绾断不敢抓桑充国。 骑到马上,石越就想起自己去桑府时的情形。桑夫人当场晕倒,梓儿含着泪水求自己救桑充国……在这个世界,桑家老老小小都把自己当成亲人看待,此时却是自己间接害得桑充国入狱。他亲口答应桑俞楚说:“我绝不会让长卿有事的。”但是自己的承诺,究竟能不能兑现呢?石越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每天去桑家面对桑氏夫妇和梓儿那充满期盼的眼神,看到那眼神黯淡下去,他心里就会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这两天连皇帝也躲着自己,李向安悄悄传话,说皇帝这几天心神不宁,连王安石都不愿意接见,退了朝就急急忙忙回宫中。石越从这些线索中,揣度着赵顼的心思,心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事情应当还是有可为吧?” 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到了东华门,石越递了牌子,便走到一棵槐树下等候宣召。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常服的年轻人在门前下了马,径直往宫中走去。石越见此人气度高贵,心中便觉奇怪:大宋的年轻官员中,除了自己和王雱,应当没人可以随便出入禁中,此人身材不似王雱,看他的身份,竟是比自己还要高一些……不过此时,石越却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猜测此人的身份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石越渐渐失望,以为赵顼又不肯见自己,正觉心烦意乱,却见李向安屁颠屁颠跑了过来,笑道:“石大人,皇上召见。” 石越当真是喜出望外,连忙向李向安谢道:“老李,这次多亏你了。” 李向安连连摇手,笑道:“小的可不敢居功。这次却是多亏了昌王千岁。” “昌王?”石越奇道。他知道昌王赵颢,与赵顼一母所生,平日最爱读书,赵顼只要看到新奇的图书和物品,必定马上告诉赵颢。其在诸王之中,最为得宠。但是赵颢从不结交外官,为人谨慎,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怎么会给自己讲好话呢? “是啊,就是昌王千岁他老人家。”李向安一边走一边说道,“王安国从西京国子监回来,带了几本书献给皇上,皇上便召昌王来看。昌王刚一进门,就对皇上说:‘刚才看到有个佩金鱼袋的年轻人在外面,想是闻名天下的石越,皇兄怎么不见他?’又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好话,皇上这才答应召见。” 石越这才知道刚才进去的就是昌王赵颢,想到二人素不相识,昌王居然帮自己说话,心里颇为感动,一面又向李向安说道:“老李,难为你告诉我这么多。” 李向安笑道:“石大人哪里话,小人也是知道是非好歹的。” 好不容易终于见到赵顼,石越“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叩了个头,哽咽道:“陛下……” 赵顼见他这样子,心中顿觉几分不忍,亲自把石越扶了起来,笑道:“石卿,先不要说他事,朕给你介绍,这位是御弟昌王,这是王丞相的弟弟王安国,和你一样,是赐进士及第的。” 石越再大的委屈,也只能先忍了,向昌王赵颢和王安国见礼。赵颢笑道:“石九变之名,闻名久矣,大宋青年才俊,唯君而已。” 赵顼笑道:“皇弟有所不知,王丞相之子王雱虽然较石卿尚有不如,但也是难得的才士。” 赵颢笑笑,王雱之名,他自然是知道,但他也不敢争辩,只欠身贺道:“臣弟要恭喜皇兄,这是我大宋之福。” 王安国却正色说道:“陛下,我那个侄儿,较之石大人,只怕不及万一。”众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王安国会帮外人说话,就算自谦,也不至于如此贬低自己的侄子。王安国又说道:“我那个侄子,人虽聪明,但眼高于顶,无容人之量,气度狭小,若是做个谏官御史,或是人尽其才。而石大人胸襟气度,学识才华,有宰相之具,二人不可同日而语。” 赵顼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安国一眼,不置可否,随口换个话题笑道:“王卿此来,路上有何见闻?” 王安国忽然肃容顿首说道:“臣此来,知大宋有亡国之危。” 赵顼正容问道:“卿何出此言?” “以史知之。” “哦?” “东汉桓灵之事,党锢之祸,复见于今日,不是亡国之兆又是什么?” 赵顼顿时沉下脸来,问道:“何谓党锢之祸?朕岂东汉昏庸之主?” “臣观邓绾治狱,故知有此。白水潭十三子议政,纵有不妥,亦非大罪,训诫足矣。现在邓绾竟然逮捕桑充国、程颐、孙觉及举人段子介入狱,臣不知四人有何罪?程颐、孙觉门人学生数百,聚集在开封府衙之外,乞以身代。这不是东汉末年之事吗?臣听说白水潭学生本来也想叩阍,却受阻于石大人……”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石越一眼,方继续说道:“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来,从来没有因为议政而加罪于大臣,学校的学生,实是未来之大臣,他们议论时政,可以培养他们以天下为己任的怀抱,如今竟然横加罪责,想借此塞天下人之口,臣以为这种事情,正是东汉亡国的原因。” 赵顼心觉王安国说得有理,但是他也骑虎难下,便说道:“卿说得虽然不错,但是没有定案,现在下结论,似乎早了一点。”其实赵顼本人无可无不可,他本想给王安石一个交代,不想邓绾一味蛮干,结果却没有办法给石越一个交代了。如果没有定案就虎头蛇尾,不说王安石肯不肯答应,就是让天下人笑话,也太不成体统。他一心想要变法图强,而变法若要成功,朝廷的威信至关重要。 王安国见赵顼动摇,又道:“陛下何不先下旨放了孙觉?孙觉是朝廷大臣,无罪被关在开封府,实在不成体统。另外,亦请陛下命令韩维限期定案,派人温言遣散聚集在开封府外的孙、程弟子。” 石越也说道:“臣身处嫌疑,本不合多说什么,臣只求皇上许臣致仕。” 赵颢是外藩,皇帝不问,对于朝政他就不能发表意见,此时听石越想“退休”,未免感到有点不伦不类,不禁望了皇帝一眼。 赵顼摆摆手,说道:“王卿所说的,照准。石卿说什么致仕,自然不许。卿能阻止白水潭学生叩阍,颇识大体。现在是大有为之时,朕还要卿辅佐朕成为一代明君,岂可因为一点小事就弃官而去?先办好胄案虞部的差使。” 石越哽咽道:“兄弟骨肉下狱,臣方寸已乱,如何能够视事?” 王安国闻言,温声劝道:“石大人所言差矣,大丈夫处事,当公私分明。若以私心而坏国事,亦非人臣之道。”他这话半为劝石越,半为向皇帝表明心迹。他和王安石兄弟之情甚厚,但是和王安石政见不合,以至远避洛阳,纵情声色,不肯和新党同流合污。 赵颢若有所思地看了石、王二人一眼,默默点头。 第九节 石越终于看到事情有向良性发展的可能,从宫中出来后,连忙直接去桑府报讯,他实在太想给桑夫人和梓儿一个好消息了。 桑夫人听石越把事情说完,心中依然疑惑,问道:“限期定案是什么意思?如果长卿定了罪怎么办呀?”桑梓儿显然也不明白其中的玄机,瞪大眼睛望着石越。 石越微笑道:“皇上下令释放孙觉,连孙觉都已不问,长卿更谈不上有什么罪责可言了。况且韩维不会胡乱定案,长卿定会获释的。” 桑夫人却还是有点担心,双手合十默祷,叹道:“要是包大人还在开封府就好了,有包大人在,我们也不用担心长卿会被冤枉。”其时包拯死去不过十余年,百姓对包拯都非常的怀念。连夷人归附,皇帝赐姓,夷人都希望皇帝能赐他们姓包。 桑俞楚强笑道:“夫人又瞎说什么,子明都说没事了,肯定就不用担心了,我们就安心等着长卿回来。” 桑夫人啐了桑俞楚一口,埋怨道:“你儿子入狱,你一点都不担心,没见过这样做爹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一天不回家,我一天不能放心。明天我要去大相国寺去求佛祖保佑,梓儿,你明天陪娘一起去。” 石越知道宗教有助于人们心情得到平静,便笑道:“伯母说得不错,明天妹子就陪伯母去大相国寺一趟。我还要去一趟冯参政府和王参政府,韩维那里我要避嫌,不能亲去,还要托二位相公帮我说几句话。”说罢便告辞而去。他没有时间在桑家待太久,兵器研究院的事情暂时交给潘照临和沈括一起主持。潘照临一面要负责兵器研究院的建设,一面要帮助他处理胄案、虞部的事务,件件都要写好节略,以便他次日按节略处置;同时还要出谋划策,想办法营救桑充国出狱,便是个铁人,也得累趴下。沈括主持兵器研究院之外,还要协助程颢处理校务,劝说学生;一面自己还有繁重的公务。好在程颢颇有人格魅力,在白水潭素具威信,处置事情来也井井有条。但饶是如此,石越还是感到身边人才缺乏,遇上一点风波,立时就把所有的人忙得几乎首尾不能相顾。突然间,他特别想念唐棣等人,只是在一个资讯原始的时代,他们现在还不会知道桑充国下狱的消息。 第十节 大相国寺号称“皇家寺”,皇家祈福,进士题名,多在此举行。这里又是开封最繁华的商业区所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桑梓儿陪着桑夫人在大相国寺外下了马车,三步一叩头地向天王殿慢慢走去。五间三门,飞檐挑角,黄瓦盖顶的天王殿,供奉的是释迦牟尼二亿四千年后的接班人,号称“未来佛”的弥勒佛,另有四大天王侍立其旁。 桑梓儿并不信佛,比起要二亿四千年后方能降生于人间的弥勒佛,她更愿意相信石越能帮她哥哥早日脱离牢狱之灾。但是在这天王殿里面,偷眼看着那位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端坐于莲花座上的弥勒佛,她心里亦不敢存半丝不敬之意。她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祷:“佛祖保佑我哥哥早日平安无事……” 祷告完毕,忽听到旁边有一个女子在低声祈福,断断续续听到一些“……石公子……平安无事”之类。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便忍不住向声音那边望去,却见是一个容貌秀丽的女子,微闭双目,在那里低声祈福,旁边还跪着一个丫环。 这个女子就是楚云儿,虽然曾经到过桑家,但是与桑梓儿和桑夫人却并不相识。楚云儿祷告毕了,睁开眼来,却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在偷偷看自己,不禁莞尔一笑。桑梓儿被人发觉,脸立时羞红,也微微报以一笑。 两个女孩儿正用微笑打招呼,忽听到外面一阵忙乱,两人都有点好奇的心性,便向弥勒佛告了退,出了殿来,原来却是有人去大雄宝殿进香,显然是权门势家,惊得大相国寺的和尚倾巢出动,故此惊惹了外面的香客。 桑梓儿见识有限,不过是想瞧个热闹,偷眼瞧楚云儿之时,却发现楚云儿眉头微蹙,她忍不住问道:“这位姐姐,这些进香的是什么人呀?” 楚云儿见她相问,连忙展颜笑道:“不敢,这是王相公的家眷。” 桑梓儿听到“王相公”三个字,便有点上心,问道:“王介甫相公吗?” 楚云儿的丫头嘴快,脱口答道:“便是那个拗相公。” 桑梓儿因为哥哥下狱和王安石有扯不清的关系,听到是王安石的家眷,心里不乐,便见形色,勉强笑道:“姐姐认识的人真多。” 楚云儿微微一笑,道:“我哪里能认识王丞相!不过刚才王丞相家的两位公子过去,我略有点眼熟,所以才知道。” 旁边有几个进香的女子听楚云儿说起王家公子,便打趣道:“王家二位公子,可都是人间才俊呀。” “听说王家大公子在圣上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王家大公子便是好,又能如何,人家早就娶了庞家小娘子,才子佳人……” “这两位姑娘都是天生丽质,哎,可惜呀……” 桑梓儿终究是小孩子,听人家说可惜,便忍不住问道:“可惜什么?” 一句话惹得那些女子笑成一团,有人便答道:“可惜不能嫁进王家呀。”顿时把桑梓儿羞得满脸通红,一时间恼羞成怒,忍不住冷笑道:“你们这些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王家又算得了什么?我便是嫁人,也断不会嫁进什么王丞相家。” 有人见她天真可爱,不通世故,更觉得有意思,取笑道:“王丞相家的公子还不行,看来姑娘是想入宫侍候皇上吧?” 楚云儿见桑梓儿小脸臊得通红,心中竟然升起一种想要保护她的感情,她啐了那些人一口,冷笑道:“你们自己削尖了脑袋想嫁进丞相府,却来取笑这位小妹妹。真是好没由来!须知这世上的人物,未必便只有王家的两位公子。” “小娘子别说大话,若王家公子你都看不上,还有哪位能比得上呢?家世人品相貌事业,王家公子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 楚云儿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她的丫环却无所顾忌,叉着腰嘲笑道:“真是井底之蛙!白水潭山长,皇上亲赐进士及第的石大人如何?比不上吗?便是白水潭学院的桑公子,也未必比不上王家公子。” 桑梓儿听到一怔,见这丫环如此看重石越和桑充国,忍不住对楚云儿主仆更平添了几分好感。 可这丫环说话太冲,一句“井底之蛙”,未免把人给得罪了。有人便冷笑道:“小姑娘,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石大人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谅你也高攀不上。桑公子虽然不错,此刻却在开封府的大牢中,你此刻若来个美人救英雄,劫狱私奔,倒也是说书人的一段佳话,只是要说桑公子和王家公子比,未免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白水潭的事情,在开封府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桑梓儿听她们说到自己哥哥,关心则乱,急道:“桑公子肯定会出狱的。” “这位姑娘,看你急成这样子。其实桑公子能不能出狱,还不在王丞相一句话吗?” “你胡说八道,石大哥说他有办法的!”桑梓儿一急,忍不住连“石大哥”都说了出来。 楚云儿心里一惊,连忙过去拉了桑梓儿的手往殿里走去,一面安慰道:“妹妹,别听她们胡说八道,这些三姑八婆知道个什么……” 第十一节 虽然桑梓儿对石越抱有极大的信心,而石越亦确有乐观的理由,但是事情却并非总能尽如人意。 韩维接到皇帝限期结案的手诏之后,和曾布面面相觑。几次过堂,孙觉、桑充国谈笑自若,程颐辞色俱厉,现在唯一能定案的,只有段子介阻差办公。邓绾却依然大言不惭:“二公何必担心,若让邓某用刑,还怕桑充国不招?数日之间,便能有结果。” 韩维冷笑道:“屈打成招,那是冤狱,不是定案。” 曾布也说道:“桑充国一介书生,若抵讯不过,死于堂上,我们三人都脱不了干系,当务之急,是搜捕那十三名学生。” 邓绾只不住冷笑:“桑充国什么也不招,天下之大,怎么去搜捕那些人?” 争论不休之下,结果三人干脆各自拜表。 韩维上的结论是: “孙觉、程颐为《白水潭学刊》编审,其纵容之情属实。然臣以为书生议政,并非有罪,宰相当宽宏以待,以免阻塞言路。桑充国实不预此事,此邓绾无事生非,当无罪释放。段子介阻差办公,杖责二十。臣另有表弹劾邓绾……” 曾布则拜表: “孙觉、程颐纵容之情自是属实,难逃其罪。桑充国实不预此事。段子介阻差办公,当杖责释放。” 邓绾又自有不同: “查白水潭之案,桑充国实为主谋。其素代石越主持校务,凡诸事未经其手,焉得施行?然臣沮于韩维、曾布,多有掣肘,遂不得定其罪实。孙觉、程颐二人,或有官命在身,或当世之所谓大儒者,却肆意纵容门生,诋议朝政,攻击大臣,下狱之日,又阴使门生故吏喧哗于市井当中,其心实不可测。若不严惩,难戒来者。段子介一举子,腰怀白刃,公然胁迫朝廷命官,目中全无王法,名为圣学弟子,实则亡命之徒,或桑充国所阴蓄之死士乎?臣以为当革去功名,永不叙用,其中内情,更须穷治。又十三主犯逃逸不知所踪,当行文各路通缉。石越管教失当,白水潭所致,竟皆为亡命无法之辈,平日已于酒楼拳脚相向,一朝有事,或逃逸王法,或持刃抗命,臣实忧之。奏请整顿白水潭学院,勿使鱼龙混杂,后患无穷。臣另有表弹劾石越无礼法、治邪说等十事,弹劾韩维与石越为朋党沮遏断案等七事……” 三人表章同时奏上,立时引来轩然大波。 赵顼本来想从轻处置这件案子,快快结束。不料三个法官意见各有不同,甚至于互相攻讦!而段子介竟然以白刃拒捕,也让他觉得不可理喻。偏偏三个宰执大臣的意见,也是完全相反。 王安石认为公开诋毁朝政,有损朝廷变法之威信,自当严惩。而从段子介的事来看,白水潭的确鱼龙混杂,需要整顿。对于桑充国,他倒没什么意见。王安石要的,是给天下人做个样子,告诉他们朝廷推行新法的决心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他无意于针对具体的某个人。 冯京不敢和王安石正面交锋,就攻击邓绾心术不正,判案不公。以为白水潭学院纵有轻狂之士,亦与石越无关,与白水潭学院无关,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证几千人里没有一两个轻狂之人。 王珪谁也不想得罪,干脆称病,躲得远远的。 皇帝的心意一日三变,一方面觉得王安国等人说得对,读书人议论时政,并非坏事,甚至是好事;一方面又觉得王安石说得有理,这些胡说八道,对变法所需要的威信,是个极大的打击,自己犹须保护这些坚持变法的臣子。对于白水潭学院,一面他又偏向石越,以为石越所学,实在谈不上什么邪说,白水潭学院自有可取之处;另一方面,他又不能接受石越的百家争鸣政策,更不能接受段子介拿着弯刀拒捕这样的事情。 赵顼的心意如此摇摆不定,做臣子借机互相攻讦,那就在所难免了。更何况,朝廷的大臣,本来就因为政见不同而面和心不和。 韩维和石越受到邓绾的弹劾之后,不得不暂时避让,等待皇帝做最后的裁决,因为邓绾是谏官,他是有特权的。韩维本不愿意管这宗差使,正好得偿所愿,只是心中恨极邓绾,连续上表弹劾邓绾,直骂邓绾人品不堪,是王安石的奴才。 然而邓绾步步紧逼,王安石又似乎想要插手白水潭,石越却已经没有丝毫退路了。 本来他希望这件事能够不了了之,和王安石有一个妥协。但是白水潭学院是石越心血所系,可以说是他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这般成绩的老巢,是他心中影响历史转轮的能量之源。任何人想要“整顿”白水潭,都是石越无法容忍的。潘照临虽然不知道石越心中所想,但是他的看法也与石越一样:白水潭学院是石越名望所系,将来从这个学校走出来的,毫无疑问都是石越系的精英,从长远的眼光来看,石越的政治根基,必然以白水潭为主。如今王安石想要插手白水潭,无论是对石越的现在还是未来,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在石越对皇帝的影响力减到相当微弱的境况下,石府纸窗红烛之下,一个阴谋开始发酵。 第十二节 不久后,开封府的酒楼里。 “你知道吗?皇上本来有意释放孙觉的,结果被邓绾进谗言而阻止了。” “早听说了,韩大人和石大人,听说都官位不保呢……” “你们都不知道吧?王相公要整顿白水潭学院了!凡是和新法不合的,全部要赶出白水潭学院!” “是啊,白水潭十三子可能被通缉呢。” “你们知道什么呀?其实这件事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石大人献青苗法改良,断了一些人的财路,他们在王相公面前构陷,所以石大人和白水潭才倒霉的。” “谁说不是呢,这次写的文章,就有说免役法不好的。” “唉,桑公子挺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被关着,出不来了。” “是啊,段子介还要被革了功名呢。” “石大人连胄案虞部的差使都不管了,称病在家,看样子真是出事了。” “这还假得了吗?先是国子监,再是白水潭。听说丞相府已经在商议,派开封府的逻卒上街,敢说新法坏话的,立即抓进大牢。” 各种各样的耳语,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开封府的大街小巷。关于孙觉和程颐会被配管流放的小道消息,关于石越、韩维会被罢免的谣言,关于王安石要把白水潭非议新法的学生全部赶走的传闻,都被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 事情的发展似乎也在渐渐证实这些传闻非虚。先是王安国再次上书,质问皇帝为何不遵守诺言,导致案子拖延不决,人心浮动。然后又从胄案、虞部得到证实,石越的确是称病不起,而且已经向皇帝请求致仕。接下来韩维再次请郡的消息也传来了…… 所有的人都能感觉到一场政治风暴正在袭来。 第十三节 终于,一切都在熙宁四年十二月初十爆发。 在案件久拖不决的情况下,王安石坚持让邓绾主审此案。结果邓绾第一次开堂,就对桑充国用了刑,桑充国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消息被狱卒悄悄传了出来,在白水潭与国子监,无疑是点燃了火药桶。 学生们的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而程颢等人当天正巧被石越请去府中商议对策,没有人安抚的学生在张淳、袁景文等人的率领下,整个学院有几乎三分之二的学生,差不多数千余人,一起写了状词,前往登闻鼓院击鼓上书,国子监受了一肚子气的学生也有三四百人过来声援。 主管登闻鼓院的官员见了这个声势,哪里敢出来接状纸?只是闭门不纳。学生们鼓噪良久,一气之下把登闻鼓院的鼓给砸了,然后前往御史台。御史台借口御史中丞出缺,大部分御史都和王安石不太相合,竟派了个小吏出来,告诉学生们:“这件事你们应当去找王丞相,或者去开封府。”连吃两道闭门羹的学生们情绪越发的愤怒,又浩浩荡荡开到开封府。因韩维已不管事,邓绾也已回去,开封府推官下令紧闭大门,也不想出来惹事。 此时学生们已是围着开封城绕了一圈,不料各处衙门都是互相推诿,连个主事的官员都不曾见着,一个个怒火中烧,连本来想要持重的学生,也变得恼火起来。众人便准备去王安石府上,国子监的学生对于宰相执日的情况了如指掌,便道:“王安石今日在中书省执印,去他府上没有用。” 一个叫李旭的国子监学生高声说道:“诸位,我们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叩阍上书。诸位以为如何?” 张淳、袁景文早有此意,就是不知道国子监的学生之意,这时候见他们主动倡议,自然立即同意。众学生群情激奋,也顾不了许多。于是众人推举出几个文采较好的,和张淳、袁景文、李旭一起,共是十七人,作为领袖,起草奏章。洋洋洒洒万言之书,骈四骊六,倚马可待,写完后当众宣读,乃是请求皇帝释放桑充国等四人,赦免白水潭十三子,罢邓绾,废免役、保甲二法等等。众人尽皆叫好,于是便浩浩荡荡向皇城行进。 不多时,便到了宣德门外的御街之上,数千人一齐跪倒,黑鸦鸦的一片。然后由张淳带头,三呼万岁,便即放声痛哭,一时间哭声震天,连内宫都听得到。 这是北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一干官员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应付,禁卫军虎视眈眈,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顼正在崇政殿批阅奏章,忽然听到外面哭声震天,连忙叫李向安去打听,又命人宣王安石等大臣火速见驾。 不多时,李向安和王安石等人几乎同时回报,众人站在一旁,听李向安跪奏道:“官家,是白水潭与国子监学生叩阍上书,讼桑充国之狱,约摸有五六千人之众。”反正是估计,他也不怕多说几千人。 赵顼再也不曾料到,又惊又怒,道:“这样胡来,成何体统?” 王安石在学生们游行各衙门时,便已得到消息,正欲派人去驱散,不料学生们竟然闹到宣德门前来了,这时见皇帝发怒,连忙说道:“陛下,请让臣出去将他们劝散。” 冯京心中一动,也说道:“臣请与王丞相同往。” 枢密使文彦博也道:“臣亦请同往。” 赵顼微微点头,道:“既如此,劳烦诸卿。”但忧虑之情,却形于颜色。 第十四节 三人在侍卫的簇拥下到了宣德门外,只见御街上跪倒的人长达数百米。王安石略觉意外,定定心神,走上前去,大声道:“你们来此叩阍,所为何事?” 众学生看见王安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张淳傲然说道:“学生为白水潭冤狱而来,为王相公欲清洗白水潭而来,为免役、保甲二法害民而来!” 文彦博见他说话无礼,厉声喝道:“放肆,竟敢如此无礼!” 张淳冷笑道:“当此礼崩乐坏之世,学生已不知礼为何物。似邓绾这种无耻小人亦可以为知谏院,似桑充国公子、孙觉大人、程颐先生这样的正人君子却要受牢狱之灾,被无妄之刑,学生敢问诸位相公,礼法公义何在?” 袁景文也高声说道:“学生引经典,议论时政,实在不知何罪之有?历史上有此罪之时,是周厉王时,是秦始皇时,是东汉十常侍乱国之时。颜子、子思、曾子、孟子,谁不曾为布衣?当他们为布衣之时,议论时政,可曾有错?配享孔庙的圣人们曾经做过的事情,为什么就要禁止我们做?学生听说王安石之子雅善法家申商之学,难道法家之反而是礼法的表现吗?” 王安石冷笑道:“你们倒会强词夺理,既然自称圣人门徒,难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都没有听说过吗?” 张淳傲声道:“王相公常常讥人不读书,难道石山长《论语正义》王相公也没有读过?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没有说不在其位,不能议其政。观孔子一生,不在其位而议论其政之事,举不胜举。王相公难道连这也不知道?” 王安石哼了一声,厉声说道:“强词夺理!尽是巧言令色之徒。你们若要上书,可去登闻鼓院,可去开封府,来这里做什么?惊了圣驾,其罪不小,速速散去!” 李旭冷笑道:“登闻鼓院大门紧闭,开封府闭门不纳,我们上告无门,只有告这个御状。我们一心为国,并无私心,哪怕什么罪名?” 袁景文也说道:“请王相公接我们万言书,给我们一个答复吧。”说着便把万言书递给王安石。 王安石接过万言书一看,顿觉万念俱灰,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他一心一意,锐意变革,扪心自问,毫无自私自利之意,完全是为了国家的昌兴,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可是却被这众多的学子视为仇敌。他虽然知道废除免役法和保甲法,并非是学生聚集宣德门前请愿的原因,但在王安石心中,却也以为什么桑充国、什么邓绾,都不过是一个借口,学生们的目的,仍然是针对新法而来的。所以他才更加失望。没有一个人是不渴望被理解的,特别是有着高尚的目的之时。但是,他却要被数以千计的学子误会、不能理解到这种地步! 王安石惨然变色,连声叹道:“罢,罢。”递给冯京,转身便往宫中走去。冯京和文彦博粗粗一看,也是相顾变色,他们知道这万言书所说若是采纳,等于是逼王安石辞相,二人也不再多说什么,连忙跟着王安石去见皇帝。 赵顼听冯京汇报了出去面见学生的经过,草草看了一遍学生们的请愿书,沉着脸说道:“诸卿,此事当如何处置?” 虽然心中很反感学生们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的极端行为,但是赵顼也明白,如果处置不当,史笔无情,他就会被后人讥刺。他顶住层层压力推行新法,锐意求治,就是希望留下万世之美名,否则以帝王之尊,他何须自苦如此?如果将来史书之上,记下他赵顼镇压学生,岂非要和东汉桓灵二帝并列? 王安石叩首道:“陛下,臣为相无能,致有此变,虽自问本心无愧于天地神明,然而却终不能见容于世俗。因为臣的无能,把陛下陷入今天这样的困境,臣实在有负陛下厚望,臣自问也没有能力再处相位上,请陛下允许为臣归老,了此残生。亦可以谢天下。”说到最后,心有所伤,不禁老泪纵横。 一生心血,满腔抱负,竟然要如此收场,情何以堪? <hr /> 注释: 第十五节 但是宣德门前数千热血沸腾的学子,是无法理解王安石心情的。几千人静静地跪在御街上,默默等待皇帝的回答。宣德门前的气氛,也是一种深深的悲情与愤慨。 满脸病容的石越在离学生们几十米的地方下了马车,在侍剑的搀扶下缓缓走向队伍的前列,学生们很快发现了石越,顿时“石山长”、“石山长来了”的声音响成一片。 看不出石越眼里有什么感情,在病容的掩饰下,石越看起来非常疲惫,在某些人看来,现在可以知道石越“告病”并不是作假,至少不完全是一种政治姿态。 然而看到这几千个与自己年龄相若的学子,石越心里却有一种罪恶感。是自己和潘照临一起商议,定下计策,暗中在酒楼茶馆散布流言,有意无意引导一些与自己关系亲密的学生在白水潭学院挑拨起学生们本已渐渐平稳的情绪,又买通狱卒放出桑充国被用刑的惨状,把程颢等人在关键时刻调开白水潭……所有的一切,自己都有份。 为了缓解政治上的困境,不惜把这些大宋的精英玩弄于股掌之中,将他们推向危险的境界——如果皇帝决定镇压,那么自己就会是千古罪人,因为大宋的元气,经此一次,没有五十年无法恢复——石越想起潘照临对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证:“以皇上的性格,虽然刚毅果敢,但绝非无道之主,断不至于如此的!”但是这种单方面的保证,真的是自己可以如此布置阴谋的原因吗?“为了达到一个最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最卑鄙的手段。”想不到自己倒真有马基雅维里主义者的潜质,在书房密谋之时,自己可不曾有过半点心软。但是看到这一双双真挚的眼睛,石越却无法做到那么坦然。 但是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如果任由他们步步紧逼,那么公子的政治威信会荡然无存,将来的前途,顶多是皇上的一个词臣,一个司马相如,东方朔一流的角色,公子,这样的前途,你能甘心?” “利用白水潭数千学子的力量,是我们手中能把握的最重要的筹码,只有依靠这个力量,我们才可能和王安石下完这盘棋,但这个力量使用出去,虽然能致邓绾于死地,能重伤王安石,却一样也会严重伤害到我们自己,无论是白水潭还是公子,将来的处境都会变得更加微妙……” “然而我们没有选择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为了尽量消除对公子的负面影响,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皇上对公子的信任,同样也是公子能一展胸中抱负的关键因素。” 潘照临的分析,的确有他的道理。况且石越也绝对无法忍受王安石把手伸进白水潭! 也许一切真的是迫不得已! 石越慢慢调整自己的情绪,终于,请愿学生队伍的最前列,已经到了。 宣德门外,静悄悄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在石越身上。 石越环视十七个学生领袖,其中白水潭占了十二个。石越心里忽然感到一阵骄傲,这毕竟是“学生运动”呀!自己对白水潭士风的培养,并没有白废。 犀利的目光在十七人脸上扫过一遍,石越发现自己能叫得上名字来的,只有张淳、袁景文,还有一个叫吴晟的学生三人而已。白水潭虽然贯彻了自己的一些精神,但在某种意义上,却是桑充国的学校,这一点石越也不能不承认。 好半晌,石越厉声说道:“你们这样做,欲置君父于何地?” 袁景文师事石越,顿时不敢做声。张淳却抬起头来,朗声答道:“皇上本是明君,我们这样做,并不会损害皇上的英明。皇上若然纳谏,必能流美名于千古。学生不明白石山长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石越在心里赞了一声好,口中却毫不松软:“那么你们前来,又是想做什么?” 张淳正容说道:“已上万言书,请释桑教授四人之狱,赦免十三同学,罢邓绾,废免役、保甲法!” 石越高声冷笑道:“这是想挟众意胁迫朝廷?你们如此行事,要天下如何看朝廷?要后人如何看今世?” “我们不过进谏言,伸正义,朝廷能嘉纳,天下之人,当知本朝君明臣贤,后世之人,亦当赞美皇上宰相胸怀宽阔,以仁爱治国。”张淳辩才极佳。 “既然已进万言书,为什么还跪在这里?理当速速回校,等待皇上与朝廷的处置,跪在这里不走,又是为何?”石越高声质问,“大家立即回校,皇上圣明,当自有处置,如果跪在这里非要一个结果,这和胁迫朝廷,又有什么区别?” 石越和张淳的这番对白,数千学子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人怨愤更甚,以为石越不站在他们一边,心中的悲情意识更浓,反而更加坚定;有些人见到自己崇拜的偶像竟然站在自己的反面,置自己的兄弟桑充国于不顾,难免失望;有些人则心生犹豫,以为石越说得有理。但没有人带头,众人便都不愿意动,没有人希望自己被看成孬种,以后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但是无论是谁,对于这些心中并没有反对朝廷意识的学生们说,石越最后的质问,都是难于回答的。 第十六节 石越正要乘胜追击,李向安却突然出现了,并高声宣旨:“宣石越觐见。” 没奈何的石越只好去见皇帝。他的这一番表现,早有人报给赵顼和诸宰相。 赵顼看着病容憔悴的石越,还没有说话,石越就开始请罪:“臣治校无方,出此大乱,实在无颜见皇上。臣请皇上治臣之罪!” 赵顼摆了摆手:“治你的罪又能如何?虽然你脱不了干系,但是这件事情也不是你能料到的。你的处分,以后再议。” 石越知道出了这样的大事,御史台不弹劾自己,那是绝不可能的。处分是难免的事情,但是处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对自己的信任。 赵顼对石越的偏爱,甚至超出石越自己的预料。 冯京说道:“石子明之处分,臣以为是免不了的,但当务之急,是把这些学生赶走,这样实在太不成体统。” 文彦博本来和王安石私交不错,只是因为政见不合而渐渐疏远,这时候看到王安石这样的状况,却也不愿落井下石,只淡淡说道:“冯丞相说得不错。” 众人商议了好一会儿,尽皆态度微妙,大家对王安石请辞都不置可否,既不想落井下石,却也不愿意挽留。赵顼却并不想让王安石辞职,这时候让王安石去职,无疑是宣布新法夭折,何况他也很倚重王安石。然而他更希望有臣子来挽留王安石,他再顺水推舟允许,不料竟然无人提起。 石越却不知道这些,他看到王安石心不在焉,不置一辞,心里有点奇怪,因多看了几眼。王安石见他如此,勉强笑道:“在下已经请求归老了。” 石越吃了一惊,连忙说道:“此事万万不可。” 此话一出,王安石、冯京、文彦博都吃惊地望着石越,他们都没有想到石越会这么鲜明地反对王安石辞职。只有赵顼笑道:“此事朕亦以为不可。”他本来想先用缓兵之计,过了几天,自然会有臣子来反对王安石辞职,没想到石越竟然不计前嫌。 石越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王安石一旦辞职,吕惠卿不在,曾布和自己资历远远不够,上台的肯定是个保守派,最好的状况也就是个唯皇帝之命是从的家伙,政治风气万一转为保守,自己说不定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这怎么行呢?嘴上却道:“臣以为学生叩阍于宣德门外,是非未断,而朝廷罢宰相,必为天下所笑。况且这些学生也并非针对王丞相与新法而来。臣虽然不能完全赞成丞相的政见,但是也不敢以私心而坏国事,宰相如果有罪,当罪其罪。今日之事,激起大乱是邓绾,与王丞相无关。” 这番话说得赵顼点头称是,冯京和文彦博在心里暗怪石越迂腐,王安石却是百感交集。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考虑,他也要表明辞职的态度,如果这时候还在相位上安之若素,那么自己的政治威信可真要荡然无存,更何况他的确已心灰意懒。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臣无颜面对皇上,去意甚坚,还望皇上成全。” 石越正色说道:“陛下,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王丞相辞职之事,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议。臣以为,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学生们劝散回校。” 赵顼颔首问道:“石卿之意,当何处置?” 石越沉吟道:“臣以为就一个字:拖。” 冯京问道:“怎么拖?学生聚集于御街不散,如何拖法?” 石越道:“学生请愿,原是为桑充国之狱,若以臣之私心,则希望陛下能释放桑充国,这样学生自散,而兄弟之义可全。然而此非为国家谋,学生既以此狱为冤狱,陛下可以下诏告诉他们,暂时罢免邓绾,另责贤能官吏主审此案,必还学生一个公道。若果违国法,则虽万人叩阍,亦不能赦免;若真是冤狱,皇上圣明,亦不会冤枉忠良。学生既是为此狱而来,则皇上已经罢免主审官,重新择人审问,学生也当无话可说。” 冯京点头赞成:“这个办法甚好,一来保存国家体面,二来显示陛下公允之心,三来让学生无话可说。” 文彦博也道:“若是因为学生叩阍,便尽从其议,臣是绝不敢苟同的,以后小人若学了这个样,朝廷就毫无威信可言。这个方法不错,臣也赞成。但是煽动学生来叩阍的主谋,事过之后,亦当惩戒。而且要追究是否受人指使,此事若然不明,只怕石大人也有几分不方便。”他的言外之意甚明,文彦博对石越,也免不了有几分怀疑。 冯京也道:“不错,随从的学生可以不问,以示朝廷宽大之议,而主谋的学生,无论桑充国之案结论如何,都应当严惩。至于幕后主谋之人,或有或无,以后再说。臣敢保石子明断然与此事无涉的。” 石越听到他们要秋后算账,本待反对,但是文彦博所说,竟是连自己也扯上了干系,话到嘴边,只好收回,道:“臣也以为正当如此。”一面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耻。 赵顼想了想,说道:“诸卿说得不错,只是什么幕后主谋,那是子虚乌有之事,这件事就不必追究了,否则人心不稳,不知道牵连多少人。只惩戒一下带头的学生便是。”他知道“构陷”二字,最是容易写,这种事情的主谋,如何追究?根本无从查起。何况如果真的有,牵连的必是朝廷重臣,更加不得了,还不如故意示天下以宽仁。 第十七节 诏谕请愿学子的诏书写得滴水不漏,一面严厉责怪学生们行事冲动,非礼逾制;一面又安抚学生,说他们其心可嘉,皇上能够理解;对于学生的要求,则是指出朝廷自有法度,皇帝应当依着礼法律令行事,处事应当示天下以公,因此白水潭之狱,要审明后方能处置,但也请学生们放心,朝廷必有一个公正的结果,邓绾处置失当,朝廷当另委官员审查;而对学生们要求废免役、保甲法,则提出严厉的质问,认为这件事情应当由朝廷大臣来决定。 “……(桑充国)彼若有罪,虽万人叩阍,朕不能赦其罪;彼若无罪,便众口钳之,朕亦不能治其罪。朕为天子,当示天下以公……”冯京一边朗声念着这道诏书,一边看着这些学生的反应。 学生们果然开始动摇,虽然有几个人似乎还想争取一点明确的许诺,但是在皇帝责以大义的诏书面前,在大部分学生感动于有这样一个体恤下情的皇帝的情况下,诏书一读完,有几千人就开始高呼“吾皇万岁”了。 张淳与袁景文等人对望一眼,无奈地发现,连十七个领袖当中,也有一大半对这个成果表示满意而高呼“万岁”。他们也只能表示接受,并由几个人商议写一道谢表和请罪的表章,交给冯京。 大宋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学生请愿,结果差强人意。学生提了一堆要求,朝廷给出的实际让步只是撤换邓绾。虽然有少数学生不满意这个结果,但是面对高举着大义的旗帜的朝廷,他们也只能屈服。毕竟学生的请愿,如果缺乏强有力的正义性,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躲在这件事情背后微微冷笑的,是一个叫潘照临的男人。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没有真正失控过,石越总算以最小的代价,打赢了他政治生涯中的第一仗。 但是这个所谓“最小的代价”,对于石越来说,也是有相当的困扰。罚俸一年,免去白水潭山长的职务,这些都无关痛痒,但是接下来白水潭山长人选的确定,如何避免朝廷借此机会通过任免白水潭山长而加强对白水潭的管制?如何消除白水潭学院给皇帝的负面印象?都是很严重的问题。特别是给皇帝的负面印象,会直接影响到许多有官衔在身的人不愿意来白水潭任教,虽然从另一面来说,很多人也会因此更加向往白水潭,但是如果给朝廷和皇帝一种“白水潭是麻烦的根源”这样的印象,绝对不是好事。 另外,白水潭之狱并未结案,桑充国仍在狱中,白水潭十三子依旧是有罪之身,而新的十七个学生领袖又面临危机,如此等等,皆是石越要谋划的事情。 与此同时,伴随着这次学生运动,还有一件事情,要石越和潘照临一起关注。那就是如何说服王安石回到中书做他的宰相。无论是石越还是潘照临,都承认这个时候王安石如果去辞,对石越有害无利。 一方面要制约王安石,一方面却不能让王安石离开权力的中心,这件事情,石越想起来就觉得讽刺。 之一 宋 简史: 宋朝是后周将领赵匡胤与他的部将们发动的一次军事政变后建立的君主制国家。正式建国的时间是在建隆元年正月五日。这个国家位于世界岛的东部,北纬40度与赤道之间。最初建国之时,它的国土面积主要限于黄河流域,历经几十年的努力,才勉强恢复汉唐以来传统的本土疆域。但在北面,宋朝收复传统国土的努力受阻于契丹族建立的辽国,未能收复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的幽蓟诸州,这直接导致了在地缘战略角度上,宋朝对辽国一直处于先天不足的劣势。而第二位皇帝在位期间的一次党项族首领的叛乱,在延续了三代人的时间后,使宋朝在第四位皇帝在位期间,又被迫正式宣告丧失了西北至关重要的河西、河套地区。这一次挫折,不仅使宋朝丧失了数十万平方千米的土地,失去了西北塞防要地,几乎中断了与西方诸文明往来的丝绸之路,并令其关中腹地成为前线,而最致命的是,使宋朝失去了最后的养马场。从此,宋朝只能通过贸易获得有限的在当时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战马。 公正地说,这个国家是由一群值得尊敬的军人们建立的。 这些军人们对军事政变与军阀独裁的危害有着深刻的认识,并且有足够的勇气去纠正这一切。所以,建国后,这个国家迅速而果断地开始恢复分权制衡的文官政府,并将这个国家主要交由文官们去管治。他们历史上第一次接近于完善了职业军队制度,并且严格规定,军队与将领们必须服从于文官政府的领导。但是文官们却似乎辜负了建国者的美意。帝国的文官们迅速地变得傲慢起来,并且滥用他们的领导权。在之后的一百年里,文官们几乎没有人设法去提高职业军人的素质,反而对他们采取歧视的态度。 文官们歧视军人的风气,对这个国家的伤害,几乎更甚于失去养马场所造成的伤害。但并不能因此就武断地判断这个国家重文轻武,不思进取。实际上,这个国家给予了它的职业军人最优厚的待遇——除了精神上的。他们也致力于开发新式的武器装备——从攻战到后勤补给无所不有,尤其值得称赞的是,他们曾经极具远见卓识地在军队中大量研发应用早期火器。可以说,宋朝的职业军人,享受着当时世界上最优厚的俸禄,装备着当时最先进的武器。 历代君主与文官政府进取的野心,其实也从未真正消失过。这个国家是建立在军阀残酷的独裁统治的废墟之上的,也因此不幸地继承了一系列棘手的社会政治问题需要解决。而显然建国者们与后继者既缺乏超越历史的智慧,也几乎没有任何历史经验可供借鉴,所以他们设计的政治制度在权力制衡与统治效率之间,并没有取得一种较为理想的平衡。文官政府不幸地将大部分的精力以极低的效率消耗在了国内的政治议题之上。而在军事问题上,出于戒心与歧视,他们又不愿意与职业军人真正平等地进行合作,反而采取了变本加厉的压制态度。 所以,虽然文官政府在第三位皇帝在位时击退了大举侵犯的辽军,与辽国取得了战略平衡;又在第四位皇帝在位时赢得了与党项族军事天才元昊的战略均势,但亦只能仅此而已。客观的战略态势,迫使他们只能将那种进取之心,转化成一种集体的潜意识。更糟糕的是,虽然宋朝与辽、夏签定的盟约在文辞上都照顾到了宋朝的脸面,其每年交付给辽、夏两国的银帛更类似于一种贸易补偿,其总额不及宋夏交战后宋朝每年多增军费开支的五十分之一,仅略相当于一次郊祀开支的二十五分之一,但却极严重地伤害了文官们的自尊心。 文官们终于开始设法寻求改变。 文官政府开始下意识地应对历史的变化所带来的挑战。虽然从表面上看,变法的内容缺少新意,但隐藏在这些陈旧古老的变革主张之后的,却是一次历史的大转折。他们实际上要解决的,几乎都是所有的人类文明头一次遇到的问题:文官政府如何与职业军队相处;文官之间的权力制衡与统治效率;政府如何面对前所未有的活跃的商业经济…… 第一次主动的寻求改变,发生在第四位皇帝在位时。历史记载它失败了。第二次主动的变革,发生在第六位皇帝在位之时,建国109年后。一个叫王安石的政治家率先登上历史舞台;然后,是一个叫石越的人…… 大宋。 建隆元年正月五日。 火德王,尚赤。 宋朝位于世界岛的东部,北纬40度与赤道之间。国土面积经过几次剧烈的变动,至熙宁末年,宋朝大陆本土面积约为300万平方千米。其东南临海,北与辽国接壤,西北与夏国相接,西部为名义上附属于宋朝的分裂的吐蕃诸部,西南与大理国、大越国相邻。领海包括东海、南海。 总人口约一亿。其中注册家庭数约一千余万,官方注册纳税人口约三千余万。宋朝是一个以汉族为主体的多民族国家。汉语为国语。佛教为第一大宗教。 宋朝实行多国都制。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其实际行政首都为东京开封府,亦称汴京,人口约一百万。 采用“路——府、州、军、监——县、县级军、县级监”三级行政区划制度。熙宁新制前,“路”介于行政区与监察区之间;熙宁新制后,路成为行政实体。宋朝在人口较少、但战略地位重要的地区单独设“军”;在人口较少,但有重要矿产的地区单独设“监”。 共十七路:京东、京西、河北、陕西、河东、淮南东西、两浙、江南东西、荆湖南北、益州、黔州、福建、广南东西。 君主制。熙宁改制前后,其政制有较大变化。熙宁改制前,实行中书门下省掌政与枢密院掌军两府制,另有三司使掌管全国财计,尚书省几近名存实亡。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为宰相,参知政事为副宰相。改制后,尚书省合并中书门下、三司之职能,以左、右仆射为宰相,与参知政事(兼六部尚书、重要寺、监首长)组成政事堂,主管全国政务。枢密院为全国最高军令机关。此外较重要机构有:御史台、翰林学士院、门下后省、三衙等。 宋朝是个农业大国。农业技术先进,亩产量较唐代有较大提高。熙宁变法前,全国农田约3000余万顷,其中在册农田440万顷。变法后,全国垦田数再度激增,但隐匿农田现象有增无减,在册农田约800万顷。国家税收大量依赖于工商业。宋朝手工业、采矿业发达,但在熙宁变法之前,重要手工业与矿业皆由国家垄断。变法后除少数关键部门外,国家逐渐退出直接经营,手工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逐渐扩大,占据重要地位。商业是宋朝国库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变法之前,全国商税岁入约800万缗,但大量依赖于盐、铁、茶的政府垄断专卖制度。变法后,专卖制度或弛或废,但商业更见繁荣,商税约占全国税收的三分之一。 宋朝文化非常发达。熙宁变法前,虽然官立学校经费不足,但私立书院、私人讲学、书塾等民间教育非常发达。识字率得到很大提高,知识垄断被彻底打破,学术下移。宋朝建国后,经过几十年的休养,就迎来了春秋战国后又一个学派林立、百学争鸣的时代,号称学者各宗其说,互不相让。熙宁变法前,较大的学派有理学(周敦颐、程颢、程颐)、关学(张载)、新学(王安石)、蜀学(苏轼)等,各学派内又有小的师门;此外小的学派、师门更是不计其数。各种学术派别激烈地角逐着对懦家的重新解释权。值得注意的是,宋人提出了“四书”的概念:宋代学者普遍推崇主张民主本义,具有君臣契约论观点的孟子——尤其要指出的是,孟子因为他的大胆言论,在宋代以外的任何一个时代,都不怎么受到欢迎。与这种思想解放相呼应的,是在文学界发起的古文运动。在复古的名义下创造新的文化、新的思想,是宋朝文化的一大特色。 宋朝的科技也非常发达。“四大发明”中有三样要归功于宋朝。这似乎是一个发明创造的井喷期,几乎在所有的技术领域,宋人都领先世界。 熙宁变法后,学校教育更加发达。官立学校体系逐渐完善,私立学校亦更加繁荣。石学在思想界占据相当的地位。通过几代学者的努力,宋代学者开始接触不同文明的思想。 著名学府有:白水潭学院、金陵书院、西湖学院、嵩阳书院、横渠书院、岳麓书院、应天书院。 宋朝是世界报业的发源地。宋朝报纸以私营为主。熙宁变法前,已有非正式的小报;变法后,出现正式的报纸。主要报纸有《汴京新闻》、《西京评论》、《海事商报》,《秦报》等。 之二 辽 简史: 据辽国官方的说法,辽国的历史应当从唐代最后一位傀儡皇帝唐哀帝的天佑四年元月十三日算起。在这一年的四月份,朱全忠正式称帝,苟延残喘的唐王朝正式宣告灭亡。虽然这一年,实际上只是辽国的创建者耶律亿被推举为契丹可汗,但同样也不可否认契丹人尊称他们的可汗为“天皇帝”之事实。如果肯放弃偏见的话,既然宋朝建国的时间不是从他们统一全部汉唐本土那一刻算起,那么辽国的建国时间也没有道理非从九年后耶律亿统一契丹诸部的那一天算起。虽然直到九年后契丹诸部统一辽国才正式采用年号制度,但是这也并不能否认在这九年里,契丹已是一个独立的政权。 建国者耶律亿——他以“阿保机”这个字闻名于世,大名却鲜为人知——既是一个军事天才,又是一个具有现实主义态度的灵活政治家。 他本人精通汉语,能够清醒地了解汉族与契丹两族的优缺点。借助着唐末天下大乱的机会,阿保机通过一系列合法与不合法的手段,得到了大量的汉人农民,从而取得了至关重要的经济优势。而他非凡的才华与领袖气质,现实主义优先的民族政策,又令他得到了汉人谋士的支持——正是凭借这两个优势,阿保机才得以夺取汗位,统一诸部。 传统习俗的力量不容轻视,但这个新兴国家与民族却不可避免地要跨入文明世界——这意味着他们不得不拋弃一些传统的生活习惯,甚至可能是过去被视为骄傲的部分。这是契丹国建国后所面临的最首要、最本质的问题。 历史上有无数的民族与国家因为在这个时刻畏缩、固步自封,最后悲惨地从历史上消失;极个别者勇敢而激烈地改革,试图加速融入文明世界,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们轰轰烈烈,结果却并不比前者好多少。 阿保机的继承者们除了继承了他的国家与权力外,显然也继承了他的现实主义精神。他们完善了南北面官制度,不惜繁琐,在一个国家之内灵活地采用了多种制度。在这个国家中,既有奴隶,也有佃户、自由农民;既有游牧,也鼓励农耕——契丹人用契丹的制度,汉人用汉人的制度,甚至连渤海国人的制度也得到尊重。 所有的一切,目的只有一个:以稳定现有的统治为优先,耐心地寻找与实践着第三条道路。 但是,在这灵活的政治手腕的背后,文明与落后,变化与习惯之间的冲突,并没有消失。隐藏在激烈血腥的宫廷斗争背后的,是一只看不见的历史之手。一方面,农耕经济在国民经济中所占的比重越来越大,国家精英阶层接受文明的人越来越多;而另一方面,宋辽达成战略平衡后,长时间的和平使得掠夺经济越发难以为继,国内到处都是残存的与农耕经济格格不入的生产方式,看似灵活的一国多制此时也显得碍手碍脚,但执政者的改革却是如此的缓慢与艰难——社会阶层流动过于缓慢,缺乏高效监督机制,几乎没有有效的权力制衡制度……缺少“敌国外患”的竞争性刺激,似乎使得这个国家的精英们缺少必有的危机感与变化的动力。整个国家矛盾重重,沉沦在穷兵黩武、争权夺位、腐败丛生之中。 直到他们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南方的宋朝,仿佛在一夜之间发生改变,他们才猛然惊醒…… 大辽、契丹。 太祖元年元月十三日。 辽国位于世界岛的北部。其国土面积变化较大。 至熙宁初年止,辽国的疆域全部位于北纬56度至北纬39度之间,大陆国土面积约为450万平方千米。东临东海,与高丽接壤;南面从东至西依次与宋、西夏、西州回鹘、黑汗相邻;西部与北部没有严格意义的文明国家,也没有严格的疆界。辽国的统治中心与主要城市,全部集中于它的东南部。 官方没有全面的人口统计。有学者统计,最低不低于380万。其中汉族为第一大族,约占全国人口的六成;契丹为第二大族,约占二成;奚族占一成强。亦有学者乐观地相信,包括所有奴隶,部族在内,总人口达到900万。契丹语为国语。佛教为第一大宗教。 辽国采用多都制。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西京大同府、东京辽阳府、南京析津府。最初的国都为上京,其后政治中心南移,上京成为名义首都,实际行政首都为中京。 采用“道、府——州、军——县”三级行政区划制度。共有五京道:上京道、中京道、西京道、东京道、南京道。另有类似贵族私人采邑的投下军州、军事要塞的边防城以及部族、属国。 君主制。辽国政治以南北面官制为基础,北面官为契丹官制,管理契丹与其余少数民族;南面官为汉制,多承唐制,管理国中汉族。但这并不意味着契丹人不能为南面官,汉人不能为北面官。同样也不能认为前面加“南”字者即为南面官。实际上,所有要害部门都为北面官,主要机构与宋朝类比如下:北、南府宰相(左、右仆射),北枢密院(兵部)、南枢密院(吏部),北、南院大王(户部),夷离毕院(刑部),宣徽院(工部),敌烈麻都司(礼部),大惕隐司(宗正司),大林牙院(翰林学士院),大于越府(三公)。 辽国经济以农业为主,游牧业次之。农业主要集中在南京道、西京道、东京道,以汉、奚二族为主。丝织业、造纸术、印刷术、火药制造业都比较发达,有较成熟的冶铁技术与矿产开采技术。五京为商业中心,各国商贩云集。但在辽主耶律贤即位前,辽国税收主要依赖农业税与对部族、属国的压榨与掠夺,且大量户籍与农户为贵族私人占有。在耶律贤即位后,情况有所好转。 辽国文化多姿多彩。建国后,先后根据汉字与回鹘字分别创造了契丹大字与契丹小字,并影响到境内女真等部族。但汉语仍然是辽国最通用的语言。对于各国的文化,辽国采取兼容并蓄的态度,宋朝出版物在辽国随处可见。在医药学、建筑学,绘画上,辽人尤其取得了出色的成就。 辽国以儒学为官方意识形态。科举制度虽然进展缓慢,但在耶律贤即位前,部分契丹人已经获准参加科举考试。在其即位后,之前所有禁令全部废除,科举制逐渐完善,并大力兴建官立学校,并吸引了许多宋朝、西夏、高丽的留学生。 (十字卷·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