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休后，当朝首辅跪求入赘》 第1章：急火攻心 是夜，柱国将军府祠堂。 沈灵毓跪在蒲团上，面向亡夫牌位拜了三拜。 身后，婢女泽兰看她久跪不起，不禁红着眼眶上前搀扶。 “夫人，您在北漠国为质十年，受尽折磨，大夫说您这双腿再经不起折腾，否则就废了，还是快起吧……” 沈灵毓垂眸轻叹，扶着泽兰的手缓缓起来，双膝处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袭遍全身，让她控制不住地猛咳起来。 “夫人！” 泽兰心急大喊，一低头，却见她竟吐出了一口血。 “奴婢去请大夫！”泽兰慌乱道。 沈灵毓却抬手制止了，拂袖抹去嘴角的血，脸上浅浅带笑。 “泽兰，你心里还不清楚吗，我这身子骨早就废了，药石无医……” “夫人……” 泽兰一脸心疼地看着她，忍不住哭出声。 “当年去北漠为质的人本该是二夫人，若不是您心善代替了她，又岂会受这么多年的苦。” 沈灵毓苦笑一声没说话，抬眸静静凝望着亡夫牌位，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 十五岁那年，她奉父母之命嫁给柱国将军府三少爷裴澜之为妻，不料北漠蛮夷突然来犯，他们刚拜完堂，将军府一众男儿便率军出征了，一去便是大半年。 听闻战事极其惨烈，每隔两日便有八百里加急送回盛京，先是公公战死了，紧接着是他的副将，然后是府中长子，再之后，便是她的夫君裴澜之。 那半年，将军府内日日都是哭嚎声，所幸经过几番浴血奋战后，战事打赢了，将军府一众好儿郎，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二伯哥。 北漠虽吃了败仗，但并非是真心归降，故而朝中经过商议后，决定派当朝最得宠的荣华公主和亲，以换取两国后世的安宁。 不料北漠使臣却趁此提出一个极为苛刻的条件，那就是柱国将军府需派一名女眷随公主同去北漠。 言外之意，不过是因为他们的将士大多死在了裴家军的刀剑之下，他们心有怨气，所以才想拿女人发泄罢了。 那使臣提这要求的时候，还刻意提到了将军府二夫人，沈灵毓的二嫂叶婉然，只因二伯哥在战场上杀敌最厉害，也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人，二嫂与二伯哥夫妻一体，她若在敌国受辱，二伯哥面上也无光。 虽然那使臣并未直言一定要二嫂随行，但那一番旁敲侧击，朝中大臣们又岂会听不懂。 故消息传至将军府时，后院女眷们一下子慌了神。 二嫂抵死不愿，沈灵毓心中亦是惋惜同情。 谁料婆婆经过一番衡量后，竟跪在她面前让她随公主远去北漠。 “反正那北漠使臣只是要咱们将军府派出一位女眷，并未直接点名要你二嫂去，她还怀着身孕，不像你，年少守寡，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就当婆婆对不住你，欠你的，婆婆下辈子定以命偿还！” 婆婆边哭边朝她磕头，闻讯赶来的二嫂也不惜挺着大肚子向她下跪哀求，她除了点头答应，别无他法。 在北漠为质那十年，她受尽折磨，活得连畜牲都不如，所幸如今都苦尽甘来了…… 沉思间，祠堂外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沈灵毓怕别人瞧见她吐血，便让泽兰扶着躲到了一席围帐后面。 几乎是她们刚站好，来人便推门走了进来。 沈灵毓悄悄探头看了一眼，是她的二嫂叶婉然和二伯哥裴澜清。 裴澜清穿着一袭锦缎青衫，挺身站在那儿，如芝兰玉树，气度翩翩。 只是看到那张光风霁月的脸，沈灵毓的思绪不免恍了一下。 原因无他，只因她的夫君和二伯哥是同胞双生子，两人的相貌一模一样，所以一看到他，她就不免想起那英年战死的夫君。 晃神间，耳边突然飘来二嫂清冷的声音。 “没想到沈灵毓还有命从北漠活着回来，要是她知道，你并非澜清，而是为了和我长相厮守，才在战场上与你死去的二哥互换身份班师归来，我只怕她会把将军府闹得人仰马翻。” 沈灵毓一听这话，愕然震了一下。 身后扶着她的泽兰更是抑制不住地激愤颤抖起来。 沈灵毓呆呆站着，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听错了，她的夫君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又怎会与二嫂苟合在一起，她听到的一定不是真的！ 可下一瞬，她就听见了男人淡漠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就算她发现了又如何，在北漠待了十年，将军府早就不由她做主了，更何况她的身子已亏，活不了多久。” 叶婉然紧接着叹口气，“听闻北漠人残暴，对待女人如同畜牲一般，女人在那儿不过是供他们取乐发泄的玩物，活得还不如玉春楼的‎妓­女­‌‌，她的身子怕就是那样亏损的吧……” “那也是她自找的，女子受辱，当自裁以示贞洁，只有她，苟且偷生，丢尽了我将军府的颜面！” 沈灵毓听到这儿，耳朵一阵轰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什么都听不到了。 直到泽兰流着泪一脸担忧地大喊她的名字，她才发现那两人已经走了。 她张开嘴，抓住泽兰的手努力想说点什么，可心口却仿佛压了一块千斤顶，压得她近乎喘不上气来。 她惨遭蒙骗，替叶婉然去北漠受了十年苦，不惜毁了身体才得以在那些贪婪的男人面前守住清白，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他们的不耻和唾弃，她好不甘心！ 沈灵毓红眼痛笑，一口血却猛地再次从嘴中喷出，她脊背一僵，下一瞬，怒瞪着眸子直直倒在了地上。 泽兰忙去扶她，可摸到她的脉息后，却是伏地痛哭。 “夫人去了！” 第2章：挑选大腿 朱墙青瓦的大宅院，春雨过后，花香袭人，一株茂盛的‍海‍棠​‍‍艳丽绽放。 院中，泽兰围着小小的药炉蹲在地上，拿着一把小蒲扇不停扇着火，浓郁的药味充斥整个院子。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扇子，小心翼翼地将药倒进碗中，随即端入房内。 沈灵毓靠窗而坐，双目无神地望着院中随风飘零的‍海‍棠​‍‍花。 “夫人，药好了，老夫人说，这药得趁热喝才好。” 泽兰将药端到她面前，眉眼中却带着几分惆怅。 沈灵毓垂眸看了一眼，看到那褐色的药汁中倒映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一如她十六岁时的模样，恍然怔了下神。 过了片刻，嘴角又淡淡浮起一丝浅笑来。 是了，她不是在北漠苦受折磨的质子，而是嫁入将军府刚满半年的三夫人，她重生了。 沈灵毓微微含笑，耳边，却是泽兰难过不忍的哭声。 “夫人，奴婢知道您心里难受，老夫人和二夫人存私裹挟，让您被迫答应去北漠为质，还假模假样的给您送补药，如今还有几天便要随公主一起启程，您的气色却半点不见好，奴婢……” 沈灵毓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出声打断她。 “泽兰，已经决定的事，便是再抱怨也没用，还不如好好想想，怎样解决眼前的困境。” 泽兰忧心道：“可是老夫人已将您的名字上呈侍郎大人，眼下还能有什么办法啊？” 沈灵毓的眸子暗了一下，继而又是一笑。 “天无绝人之路，总归能找到办法的。” 话音刚落，外面却传来话声，是叶婉然身边的婢女怜儿前来传话。 “三夫人，我们二夫人体恤您远去北漠一路奔波，故而让奴婢给您送来几件冬衣，奴婢自小侍奉二夫人，还不曾见她对谁这般上心过，您真是好福气。” 怜儿趾高气扬地站在那儿，颇有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奚落。 沈灵毓闻言，心中只觉得好笑。 前世叶婉然派人来送冬衣时，她心里感动不已，还以为叶婉然是心有亏欠，所以才事无巨细的帮她置办好一切。 可实际上呢？ 那冬衣所用的料子，不过是最普通的布料罢了，连怜儿身上穿的料子都比不上。 遥想她沈灵毓当初以商女身份嫁进将军府，因有经商之才，加上前方打仗需大量军饷，除了朝廷发放的那些，余下的都要从府中出，老夫人便将管家之权交给了她。 她念着夫君在外打仗不易，便一心想为他撑起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自上到下从不曾亏待过任何一个人。 却不想，她刚答应代替叶婉然去北漠为质，叶婉然后脚就将掌家权要走了。 如今还假惺惺地派人来送这等破烂货，不过是想着她去北漠必死无疑，也就没必要用那些上等料子为她缝制冬衣了。 沈灵毓心里笑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让怜儿把衣服放下。 怜儿走后，沈灵毓让泽兰把那几件冬衣收了起来，随即拿出一条烟云绢纱百花裙，精心打扮了一番。 沈灵毓不喜妆扮，自小到大都是以素雅为主，今日却淡妆浓抹，一颦一笑中都带着几分妩媚，宛如变了个人似的。 泽兰一下子看呆眼，“夫人，您、您这是何意？” 沈灵毓起身淡笑，“去想法子救我的命。” 婆婆虽已将她的名字上呈，但也并非毫无退路，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还能救她，那便是手握质子名单的吏部侍郎谢云州。 前世也是随公主出嫁的时候，她才知道，朝中根本无人关心将军府随行的女眷是谁。 毕竟裴家男儿相继战死，还要虚以敌国答应那般无耻的要求，实在有损龙颜。 所以谢云州拿到名单后，并未上奏君王。 只有她们这些女眷见识短浅，将北漠使臣的话当了真。 如今想想，真是愚蠢啊。 而今若想改变前世的悲苦命运，就得找谢云州将她的名字抹了才行。 当然，她与谢云舟无亲无故，找他帮忙，自得拿出些让他满意的东西。 前世在北漠受苦时，阴差阳错的，她偶然知晓了荣华公主与谢云州有私情，所以那十年间，谢云舟苦心筹谋，一路从吏部侍郎官拜首辅，终以一己之力将荣华公主和她这个质子接回了盛京。 重来一世，公主出嫁的命运她无力更改，但她的命，必须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故而今日这身打扮，便是她效仿荣华公主而为。 坊间都言侍郎大人不近女色，若想见他，不动点脑子怎么行。 梳妆好后，沈灵毓让泽兰支开院里的小厮，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侍郎府离将军府不远，为免被人瞧见，沈灵毓依旧是从侍郎府后门处扣的门。 门房得知沈灵毓的身份，眼神怪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前去通禀。 过了一会儿，另有一人前来引她入院，穿过曲径通幽的后园，在一座阁楼前停下。 “大人就在里面，裴三夫人请进。”那人颔首说道。 沈灵毓轻轻点头，深吸一气后，义无反顾地走进阁楼。 于她面前正中间的书案前，坐着一个墨发飘扬的男子，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上身只穿一件纯白的里衣，薄薄的汗透过里衣渗出来，衬出一具绝美的身形。 沈灵毓目不斜视地行上前，双手一扣恭敬行礼。 “见过谢侍郎。” 谢云州合上手里的书，懒洋洋抬眸。 “裴三夫人来找本官，有何贵干？” 沈灵毓对上他深邃的眼神，心不由得颤了一下，着实是此人的目光太过凛冽，让她很难不怕。 但为了她的命，她豁出去了。 沈灵毓暗暗咬唇，随即道：“臣妇不想去北漠，望侍郎大人出手相助。” 谢云州听到她的话，嗤一声笑了。 “随行名单可是贵府老夫人亲自送来的，她说你是自愿的，如今你却来求我帮忙，裴三夫人，你着实让本官难办啊。” 沈灵毓当然知道这事儿难办，若经办此事的是别人，她可能就不会来了。 但谢云州不一样。 他能在短短十年时间内就官至首辅，手段自非常人能比，所以他一定有办法。 他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想看看她能做到什么地步罢了。 思及此，沈灵毓闭上眸子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上去跪坐到谢云州面前，雪白手臂从袖中露出，缓缓勾住他的脖颈，湿润的眼眸学着前世公主那般微微一蹙，楚楚可怜。 “侍郎大人，求您帮我……” 谢云州抬起她的下巴，灼灼目光紧盯着她的脸，嘴角噙起一抹讥讽的轻笑。 “裴三夫人，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沈灵毓合眸点头，身体却止不住颤抖。 “知、知道，抛开夫族颜面主动献身，与玉春楼那些媚笑卖弄的女子毫无区别，但我更想活着，一个弱女子奋力谋生，有错吗？” 谢云州一眼不眨地盯着她那张脸，恍惚间，只觉眼前好像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她也曾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救她。 但他救不了，也无力救，但是眼前这个，随手拉一把，也不是不行。 谢云州抿唇一笑，倏地将沈灵毓拦腰抱起，阔步走进了右侧的厢房。 “裴三夫人，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既缠上了我，日后就别后悔。” 第3章：夫君就在眼前 沈灵毓在谢云州那儿待了两个时辰才离开，离去时，谢云州让她安心回府等消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临行前还特意向谢云州举荐了一个名字。 之后几日，除了叶婉然时不时派怜儿来给她送些不值钱的破烂货，沈灵毓的日子过得不能更舒心。 终于等到公主出嫁那日，谢云州亲自带人来将军府要人。 叶婉然一早就派人将沈灵毓的东西整理好了，带着沈灵毓亲自在前厅迎接。 不想谢云州点名要的，却是叶婉然的婢女怜儿。 叶婉然一下子傻了眼，“谢侍郎，这、这是不是弄错了，我们上呈的名单明明是……” “裴二夫人，这是公主的意思。” 谢云州轻飘飘几个字便将叶婉然没说完的话堵回肚子里。 荣华公主受尽宠爱，本是抵死不愿和亲的，后来皇上以家国百姓说服了她，还承诺只要她肯嫁，无论她提出任何要求，皇上都能答应。 可一朝公主怎会留意将军府的一个小奴婢，该去北漠的人明明是沈灵毓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婉然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扭过头，却见怜儿红着眼不停冲她摇头，摆明了不愿。 可这种事又岂是她能左右的。 虽然怜儿是她的心腹，但如今也只能忍痛放弃了。 叶婉然闭上眼深吸一气，随即将怜儿推了出去。 “怜儿，既然公主要你，那你便去吧，虽然北漠乃蛮夷之地，但只要你把公主伺候好了，她定能护你周全。” “夫人！”怜儿咬着牙止不住地哭。 沈灵毓一脸平静的在旁看着，适时将怜儿先前送去的那些破烂货拿了出来。 “怜儿，事出突然，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东西便由你带走吧，路上也免饥寒。” 怜儿咬唇瞪着她没接，两手却紧紧握住叶婉然的手不停啜泣。 沈灵毓也不在意，直接让人装到了马车上。 去北漠会发生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份“殊荣”本该还给叶婉然的，但她临到关头犹豫了，因为她想慢慢磋磨叶婉然。 身体上的折磨算什么，她都能在北漠挺十年，叶婉然那般心智歹毒之人必然也能。 而她最后是怎么死的呢？气急攻心。 所以身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心痛，她就是要把叶婉然留在将军府，一点一点击垮她所有珍而重之的东西。 怜儿，只是个开始罢了。 一旁，谢云州看着那主仆二人哭哭啼啼的场面，有些不耐烦地皱了下眉，抬手示意属下带怜儿走。 临上马车前，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灵毓一眼。 沈灵毓被他瞧得心底一颤，默默攥紧袖子垂下了头。 直到一行人离开，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慢慢松开。 转身回府时，在后园吃斋念佛的老夫人不知从何人口中听到了消息，由贴身嬷嬷搀扶着走了出来。 见叶婉然泪眼婆娑，老夫人喟叹一气，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 “我知道你与怜儿情如姐妹，但事已至此，就切莫伤神了，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更何况澜清先前还寄了书信回来，他不日就班师回朝，你们夫妻二人很快便要团聚了。” 沈灵毓在旁听着，耳朵有些刺痛。 老夫人含辛茹苦养大的双生子，没人比她更清楚两个儿子的不同，且不说别的，单说两人的字迹，便是天差地别。 前世打仗那半年，边境时不时有家书送回，有时是二伯哥写的，有时是她的夫君写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不同。 可班师回朝那封信，她却从不知道，还是随公主去往北漠的途中，遥遥看过回朝队伍一眼。 而今看来，老夫人定是一早就知晓裴澜之和他同胞兄长换了身份，可老夫人不但帮着他们隐瞒，还推她入北漠那个火坑，让她怎能不怨！ 沈灵毓气得双眸通红，浅一行礼便转身回自己的庭院，不想身后却飘来叶婉然的话声。 “弟妹这是怎么了？” “不必管她，一个商女，见天儿在府里甩脸色，若不是怜儿命薄，此刻去北漠的人本该是她。” 沈灵毓摇摇头，将两人的声音尽数甩到脑后，脚下步子却走得沉重。 泽兰在旁跟着，忍不住为她鸣不平。 “明明夫人才是最命苦的，刚嫁过来就没了夫君，怎么老夫人还心疼起一个丫头来了，更何况这半年若非夫人撑着，将军府的家底早就空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是啊，连沈灵毓自己都没想明白到底是为何。 裴澜之喜欢的人既是叶婉然，前世又为何会是他二哥娶了她呢？ 看来这一切，只有等裴澜之回京后才能揭晓了。 一个月后，城门外传来好消息，战胜的大军回来了。 沈灵毓随老夫人和叶婉然坐在前厅静静等着，晃神间，一道高大的身影穿堂而入，不等她反应，叶婉然便挺着孕肚扑了上去。 “夫君！” 老夫人亦红着眼上前，“澜……澜清，这大半年，你受苦了。” 沈灵毓猜测老夫人那一瞬间是差点叫错口的，眸子静静凝视着那个男人，想看看他是何反应。 然他面色如常，一手如视珍宝般紧紧拥着叶婉然，另一只手握住了老夫人。 “娘，婉然，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 沈灵毓看着那个眼里心里全是叶婉然的人，心底一阵悲凉。 他对不住的人是她们吗？明明是她啊！ 可从进门到现在，他却连一记正眼都未曾瞧过她！ 泽兰站在她身后，吸着鼻子小声说：“夫人，若是三爷还活着，您此刻也当像二夫人那般有依靠了……” 沈灵毓眸子一沉，嘴角浅浅冷笑。 泽兰口中的三爷当然还活着！ 但他妄想跟叶婉然长相厮守安度余生，也得先问问她同不同意！ 裴澜之这将军府二少爷的身份，她不会让他当多久的，总有一天，她一定会让他跪在她面前亲口承认，他到底是谁！ 第4章：谋家权 晚上，为庆祝裴澜之归来，老夫人特意派人去请贵宾楼的大厨来做了一桌好菜。 原本他凯旋归来，皇上应在宫中设宴犒赏三军，可此番也不知何故，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叶婉然怕裴澜之多想，席间不停说好话宽他的心。 “夫君是神勇大将军，皇上定不会忘了咱们将军府的功劳，只是荣华公主为了两朝安宁前去北漠和亲，皇上心中伤神，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没那个兴致设宴，待吏部侍郎回京后，此事应该就提上日程了。” 沈灵毓在旁坐着，原本心里就烦，乍一听见“吏部侍郎”这四个字，眉心更是狠狠跳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险些没端稳。 叶婉然瞧见她的失态，还以为她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不由得抓紧了裴澜之的手腕。 “弟妹，你没事吧？” 沈灵毓及时回神，缓缓放下酒杯，随即淡然一笑。 “没事，只是看着二哥，突然想起了夫君，若是他还活着，此刻也当和我们坐在一起，等着皇上加官晋爵的诏书吧……” 这番话说得另外三人皆变了脸色，只是为免沈灵毓看出破绽，才硬撑着未表露出来。 适逢管家领着一名副将进来，裴澜之忙将话锋岔开了。 “什么事？” 那副将上前道：“将军，此番打仗，死伤弟兄无数，可今日回朝，却不闻朝廷发放抚恤金，兄弟们心里难免有些怨气，毕竟大家伙都有半年没回家了。若是空手回去，实在是不妥，故而属下便代他们来问问，看看朝廷的抚恤金何时能到手。” 原本问出这种话是不合规矩的。 朝廷论功行赏本就是理所应当，但身为臣民却不可直接向朝廷索要，不然朝廷的面子往哪儿放。 若是在以前，裴将军和府中嫡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自会想办法进宫找皇上讨要那笔钱，但裴澜之却没那个智识和胆量。 他作为将军府最小的儿子，自幼贪玩成性不学无术，先前打仗时若不是皇上有令让裴府上下尽数出征，他哪可能会上战场。 此番占着父兄的功劳进宫，那也是他平生第一次。 真要他去找皇上要抚恤金，怕是嘴还没张开，整个人就先吓软在地了。 所以副将这话一出，裴澜之瞬间就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接话了，傻愣半晌后竟扭头看向了裴老夫人。 老夫人到底活了大半辈子，好歹有些见识，沉吟片刻后吩咐叶婉然。 “头前都以为老三媳妇儿要随公主同去北漠，我便把家事全交由你打理，如今朝廷的抚恤金虽未发放，但我们将军府作为裴家军的统帅，断不能让将士们寒了心。 待会儿你就去库房取些银子，先发给将士们应应急，待朝廷的抚恤金下来后，再补了府银便是。” 叶婉然闻言，眸子倏然一紧，明显是慌了，但面上却点头应承了下来。 “媳妇知道了。” 她低垂着头，自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殊不知沈灵毓早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 直觉告诉沈灵毓，府中的账面上，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儿，沈灵毓敛眸一笑，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待晚饭吃完，沈灵毓回到自己住的听雨轩，刚进房就让泽兰去外院把一个名叫陈术的杂役叫了进来。 陈术出身很差，但难得的是，他会识文断字，还会算账，听闻都是他父亲教的。 他父亲原是个秀才，因为屡试不中举，其父心中郁愤难平，便跳河自尽了，而他娘因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便把身为长子的他卖进了将军府。 陈术刚进府的时候没少受欺负，向来是个不易引人注意的存在。 但沈灵毓却发现了他的不同。 起因是偶然有一次在账房理账时，她发现陈术打扫账房时，竟然将账本按陈年一一摆放整齐，这才发现了他的长处。 而今府中事务虽不再由她管，但陈术这个人还是能用的。 泽兰带人进来的时候，沈灵毓抬眸看着他黝黑的脸，以及眼角不甚明显的一道淤青，便知他近几日必然又受欺负了，嘴上不由得叹口气。 “陈术，对不住，现如今我已不是掌事人，护不住你了。” 陈术慌忙摇头，“三夫人别这么说，先前能得您一番照应，已经是小的三生有幸，是小人没本事，总是犯错，与三夫人无关！” 沈灵毓却道：“你怎会没本事呢？放眼将军府内的所有下人，你陈术是唯一一个堪当大才的人，只是缺一个机会罢了。” 陈术虽然不算多精明的人，但也不傻，在府中吃苦多年，早就学会察言观色了，故而瞬间就明白了沈灵毓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只犹豫了一瞬，陈术便绷紧脸，毕恭毕敬地面向沈灵毓跪下了。 “三夫人若信得过小人，从今以后，小人愿为三夫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灵毓满意地点点头，直接问：“二夫人掌家后，可有擅自挪用公库里的钱？” 陈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从二夫人掌家后，账房先生便被她换了，据小人所知，前些日子，二夫人娘家的叔伯曾来过一趟，之后，小人就发现账本的顺序被打乱了，其中有几页还做了改动。” 如此说来，叶婉然果然打了公库的主意，也难怪她刚刚在席间会面露难色。 这下倒是有好戏看了。 想当这将军府的一家主母，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才行。 沈灵毓眯眼一笑，同陈术吩咐几句后，便让他走了。 陈术离开后，泽兰抿抿唇，没忍住问出心中困惑。 “夫人，就算二夫人擅自挪用了公库，可她毕竟还有二爷护着，老夫人又向来喜欢她，您想拿回掌家权，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沈灵毓却道：“泽兰，不要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看得太牢固，一旦自己的切身利益受损时，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开私情，谁都不会例外。” 掌家权，她要定了。 叶婉然和裴澜之的好日子，也要从今天开始，彻底结束了！ 之后两天，整座将军府依旧沉浸在裴澜之平安回来的喜悦中，并无什么异动。 但是很快，情况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起因是府中下人们的膳食无端变差了许多，一连几顿清汤寡水的，下人们难免心生怨言。 “自打二夫人掌家后，我们这些下人的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遥想三夫人刚进府时，每天虽不说顿顿都是大鱼大肉，但好歹沾了点儿油腥，可是现在呢，顿顿稀粥拌咸菜，怎么让人吃啊！” “就是，虽说三夫人乃商女出身，但她父亲可是扬州城赫赫有名的富绅，三夫人自小耳濡目染，自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哪是二夫人能比的。” “你们说，会不会是将军府要遭殃了？” 第5章：婆婆查账 一番怨言很快传进叶婉然耳中，叶婉然纵使生气，但更多的却是害怕。 不为别的，只因先前拿将军府的钱去贴补娘家叔伯后，她难以填补那么大一笔亏空，加之又出了抚恤金，公库里已无多少钱了。 她怕老夫人发现自己监守自盗，只能从下人身上打主意，哪想就招来了那样的怨言。 再这样下去，老夫人迟早要发现！ 思及此，叶婉然忙让徐嬷嬷去敲打那些乱嚼舌根的人。 自从怜儿远赴北漠后，她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徐嬷嬷。 徐嬷嬷是她的乳娘，更是她的军师，先前让老夫人逼迫沈灵毓代替她去北漠的主意，就是徐嬷嬷出的。 “无论用什么办法，总之一定要堵住那些人的嘴，不然我们就完了！”叶婉然握住徐嬷嬷的手沉声说道。 徐嬷嬷用力点头，“夫人放心，老奴绝不会让您有事的！” 只是她嘴上虽如此保证着，可出去一趟回来后，脸色却显得更差了。 叶婉然一看她的表情，整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又出什么事了？” 徐嬷嬷道：“老奴去后院走了一趟，意外听闻三夫人拿出自己的私库给下人们改善了伙食，落了一个大好名声……” “沈灵毓，又是她！” 叶婉然气得直咬牙。 刚进府时，沈灵毓就一手接过了掌家权，不过是一个从扬州城来的小小商女，有什么资格跟她争，不管怎么说，她好歹也是自小在将军府长大的！ 可没想到公公识人不清，竟然在喜堂上就放心把家事交给了刚进门的沈灵毓打理。 现如今沈灵毓居然又背着她落井下石，呵，想趁此机会夺走掌家权是吧，没那么容易！ 叶婉然拧眉跺跺脚，转瞬，嘴角又露出一抹笑来。 “嬷嬷，你去把账房先生叫来，那笔烂账推到沈灵毓头上，最合适不过，谁让她喜欢处处抢我风头呢！” 徐嬷嬷伴她多年，她一撇嘴，她就清楚叶婉然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一时间也觉得那办法可行，忙去前院请账房先生。 又是两日过去，府中关于二夫人克扣用度和三夫人大方得体的说词甚嚣尘上，很快传到了深居佛堂念经的裴老夫人耳中。 原本裴老夫人是不打算管这种琐事的，但既然牵扯到了公库，她就不得不过问，故而一大清早就把一帮人叫到了前厅算账。 “老二媳妇，我问你，克扣下人用度一事可属实？” 叶婉然徐步上前，默默点头道：“回娘的话，确实是真的……” “你好大的胆子！若传扬出去，要外人如何想我们将军府！”裴老夫人一下子变了脸色。 叶婉然吓得身子一颤，慌忙跪下了。 “娘，媳妇也是迫不得已啊……” 裴老夫人冷哼，“你说，怎么个不得已法！掌家权在你手里，谁还能逼你做这种事不成！” 叶婉然颤巍巍回头看了沈灵毓一眼，继而又看向老夫人，未语泪先流。 “娘，媳妇念着三弟妹才进府半年，又刚守寡，瞧着实在可怜，所以才不忍心将事情闹大，可如今府中关于媳妇的传言越来越过分，媳妇实在是忍不了了。” 老夫人闻之皱眉，“此事跟老三媳妇又有什么关系？” 叶婉然咬咬唇，面上一副为难样，但行动却十分迅速，直接从怀里拿出一本账本，缓缓上前交给老夫人。 “娘，您看过这个就全明白了……” 老夫人伸手接过，随手翻看两页后，白眉倏地一沉，然后用力将账本扔到了沈灵毓面前。 “老三媳妇，你掌家期间居然敢给我监守自盗，现如今还要老二媳妇帮你收拾烂摊子，这一笔笔烂账，你怎么解释！” 沈灵毓抬眸对上老夫人怒气冲冲的眼神，而后一撇，又看向得意偷笑的叶婉然，心中已然明白了她的把戏，只是面上却不见半分慌乱，而是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账本，翻看几页后，嗤一声笑了。 “二嫂专门做个假账本，来冤枉我，真是有心了。” 叶婉然一下子变了脸色，“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来冤枉！若不是你行事太过分，我又岂会将实情公之于众！ 且不说别的，就说公公行军打仗期间，曾不断要你准备粮草，我们都以为你将这事儿办得井井有条，谁料你连粮草的主意都敢打。 我说裴家军初到边境时，怎会被敌人打得节节败退，原来都是你在背后搞鬼！” 叶婉然义愤填膺地说着，随即又冲旁边端坐着的裴澜之使了个眼色。 裴澜之心领神会，及时站起来附和。 “不错，大军初到边境时，饥寒交迫，好不容易等来了裹暖的棉衣，谁曾想里面有一大半装的都是芦苇絮，弟妹，你连将士们的粮草都要抢，当真可恨！” 裴老夫人听得一腔怒火无处宣泄，拿起手边的茶杯又朝沈灵毓扔去。 “你这个毒妇，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沈灵毓听见这话，心里忍不住冷笑。 她可太有话说了！ “二哥与二嫂夫妻一体，自会向着二嫂说话，他们联合起来冤枉我，也不是没可能，但媳妇没做过的事绝不会承认，更何况这本账本还是假的！” “假账本？”老夫人闻之皱眉，“不可能！” 沈灵毓就知道她不信，遂让泽兰去外院请来了账房先生和陈术。 陈术手中另拿着两本账本，一进厅，就自觉上前将那两本账本交给了老夫人。 沈灵毓适时说道：“娘，媳妇听闻二嫂初掌家时就换掉了账房先生，当时虽觉得不妥，但掌事人毕竟是她，媳妇对此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后来偶然得知二嫂的娘家人曾来过一次，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心里便多留了一个心眼，便嘱咐打扫账房的陈术将每笔收支进项记在了另外的账本上，不曾想还真让我发现了问题。” 叶婉然见沈灵毓早有准备，瞬间傻了眼。 “你、你含血喷人！” 沈灵毓不以为然地笑道：“二嫂，我还没说自己发现了什么问题呢，你怎么先指责起我来了，莫不是做贼心虚？” 第6章：逼她献身 叶婉然见沈灵毓反将一军，心里越发慌乱了，下意识向裴澜之投去求救的眼神。 裴澜之也是到昨日才知道她贴补娘家的事，本来觉得没什么，后来听闻她足足拿了一万两银票，除此之外还给了几张田契和房契，方才觉得她过头了。 当时虽指责了她几句，可毕竟是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该帮还是要帮，这才有了刚刚帮着她污蔑沈灵毓的一幕。 哪想沈灵毓远比他想象得狡猾，居然让人偷偷做了单独的账本，这算什么，明着伏低做小，实际上却心存不服监视他们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裴澜之就满心不痛快。 “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先前都是你掌家，但你二嫂自小在将军府长大，从未有过二心，娘之所以将掌家权交给她也是信得过她，可你因为她从你手里夺走了家权就挟私报复，未免也太过分了！” 沈灵毓看着裴澜之这副恬不知耻的样子，瞬间被他气笑。 “二哥说得这是什么话，我已嫁入将军府，自是一心一意为整个将军府着想。 至于挟私报复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只是陈术先前在我掌家时，我就吩咐过他，每日的收支进账，除了我要记账外，他也得记上一份，免得日后核对时出了纰漏，哪想今日反倒成了我自证清白的证据。 而二哥方才说的粮草一事，我毫不知情，不过此事也不难查，待一一问过回城的将士们之后，自会知道到底有没有人在他们裹暖的棉衣中动手脚。” 说着，她就示意泽兰去城外军营找人去。 裴澜之见她来真的，哪肯同意。 一旦问过人，发现随军粮草并无问题，岂不就证明他刚刚帮着叶婉然说了谎吗？故而当即让人拦住泽兰。 主位上的裴老夫人一看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间怒意更甚。 可气归气，但心里终究还是向着自己宝贝儿子的。 冷哼一声后，她便将怒火尽数发到叶婉然头上。 “刚让你掌家不足月余，你就给我惹出这种乱子来，我真是看错你了！自今日起，老三媳妇重掌家事，你给我待在房里好好反省！” 叶婉然闻言，脸一白，登时一屁股瘫软在地。 没想到自己辛苦算计这么一场，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沈灵毓，你这个贱人，走着瞧，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回房后，叶婉然气怒未消，将屋里东西一应摔了个粉碎。 “贱人，贱人！” 裴澜之皱着眉进来，忍不住道：“你还是消消气吧，小心肚子里的孩子，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你做的不对。”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完，叶婉然更气了。 “好啊，你居然帮她说话，心里终究还是惦记她的对不对！” 裴澜之不耐烦道：“我有什么可惦记她的，只是你拿府中的公银去贴补娘家，本就有错，适当救济一下就可以了，哪有人向你这般慷慨的。” 叶婉然也知道自己刚刚是无理取闹了，裴澜之心里有多在乎她，她比谁都清楚，只是她气昏了头脑，才说了胡话罢了。 但救济娘家那事，她又何尝不是被逼无奈。 “你以为我愿意啊，自从我爹为了救公爹而死以后，你知道我和我娘的处境有多艰难吗？我是嫁进将军府过上了好日子，可我娘呢，她还受着婆家的气呢！” 大伯说了，若她不肯给钱，等娘死后就不将她和爹合葬在一起，这种事又不好直接借着将军府的名头出面解决，没办法，她只好给了钱。 哪想如今反而害了自己，真是得不偿失。 叶婉然越想越气，扑到床上呜呜大哭起来。 裴澜之听得心烦意乱，负手就想出去清净一会儿。 哪想刚到门口，却与徐嬷嬷撞了个满怀。 “不长眼的东西，跑那么快做什么！”裴澜之皱眉怒斥道。 徐嬷嬷见他心情不好，忙跪下认错，随后又握起手连声恭喜。 “二爷，大喜了，老奴听说送嫁队伍已经回京，吏部侍郎方才便已进宫面圣，二爷的官位怕是马上就要下来了！” 这话一出，床上的叶婉然立马不哭了，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嬷嬷，你说得可是真的？！” 徐嬷嬷用力点头，“方才府中亲信偷偷去见了老夫人，老奴亲耳听到的，绝不会有假！” 叶婉然立时拍手大笑，“真是太好了，只要你有个一官半职，我在外也是有名头的官夫人了，看沈灵毓还哪来的胆子欺负我！” 裴澜之倒是没想到这层，不过心里也很高兴就是了。 不为别的，这天底下哪个男儿不想做官，虽然他在战场上没杀过敌人，但他现在可是担着二哥的名。 二哥在战场上有多英勇，裴家军和敌军可都见识过的。 有二哥的军功在身，这回少不得也得让他承袭父亲的柱国大将军之位。 想到这儿，裴澜之笑得更开心了，满怀期待地坐等宫里的任职诏书。 哪想从白天等到夜晚，又从夜晚等到白天，一连等了一天一夜后，最后连个屁都没等到。 差人一打听，才知吏部侍郎谢云州竟从中作梗，说裴家军虽打了胜仗，但二公子背着父兄的军功担官名，有违公正，故而谏言皇上赏银三千即可。 这可把裴澜之气坏了。 “谢云州什么意思，父亲配享太庙，却只让皇上赏了我三千两白银，难道活人还比不上死人重要吗！” 这话说得虽有些不妥，但也代表了叶婉然的心声。 朝堂上的事她不懂，但在将军府这么多年，她曾听公爹多次说过什么功高震主。 想必此番谢云州之所以建议皇上不给裴澜之官职，顾忌的就是这点。 但她不能接受。 就像澜之说得一样，活人还比不上死人重要，实在让人寒心。 无论如何，她必须要为澜之谋个一官半职才行！ 叶婉然思绪暗沉，筹谋片刻后，脑海中突然有了主意。 “谢云州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公爹先前对此人颇有微词，听闻他最喜玩弄有夫之妇，若是我们将沈灵毓送给他，或许能在他那儿讨个好，继而让他去皇上面前帮你多说几句好话。” 第7章：都不是好东西 裴澜之听到叶婉然的话，眸子顿了一下，随即摆手。 “这怎么行，虽然我不喜欢沈灵毓，但她毕竟是将军府的三夫人，若是传扬出去，你让将军府的面子往哪儿放？” “那你就甘心如此吗！” 叶婉然忍不住动了怒，面子面子，不管做什么事，府里这些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将军府的颜面，又怎知树倒猢狲散的道理。 如今家里的男人只剩下他一个，若再不谋求个一官半职，要不了多久，柱国将军府恐怕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叶婉然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苦口婆心的同他分析其中利弊。 裴澜之凝神听着，越听越慌。 他虽不学无术，但自小在权贵之家长大，又岂会不知这个圈子的人惯会拜高踩低。 婉然的话确实在理，若是能牺牲沈灵毓一人来换取将军府后世百年的富贵，便是丢了脸面又如何，总比虎落平阳被犬欺强！ 只是这件事到底阴损了些，他若直说的话，沈灵毓恐不会答应…… 叶婉然看出他心中顾虑，眸子一转，眼角悄然划过一抹寒芒。 “我知道此事让你为难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出面的，此事由我和婆婆来安排即可。” 裴澜之闻言，沉思一瞬后点头答应了。 叶婉然见他半分不在意沈灵毓，心中不免窃喜。 也不能怪她多想，虽然他对外是将军府二公子裴澜清，但实际上到底是与沈灵毓拜过堂的，单这一份情分在，她就难免会担心他会不会对沈灵毓分情。 如今他答应，那自然再好不过。 叶婉然磨牙霍霍，当即去了老夫人院中。 一进门便红着眼睛啼哭起来。 “娘，您可千万要为夫君做主啊！” 裴老夫人一向喜静，她这般吵吵闹闹的，老夫人心里不免生气。 “我让你在房中好好反省，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叶婉然扑跪到她面前号啕大哭。 “媳妇也不想来叨扰娘，只是此番夫君着实受了大委屈，望娘一定要出手帮他！” 老夫人闻言，也猜到他们已经知晓裴澜之未被封官一事了，心里虽也感到愤懑，但皇上圣旨已下，更何况将军还配享了太庙，也算不得辱没将军府。 至于封官一事，只要澜之日后多多立功，皇上定不会亏待他的。 在这种事上，老夫人自问自己还是想得开的。 可叶婉然和裴澜之却钻进了牛角尖，偏要谋个一官半职，甚至还妄想牺牲沈灵毓去讨好吏部侍郎。 虽然她不大喜欢沈灵毓，但也做不出那等伤风败俗之事。 叶婉然见老夫人同裴澜之是一个性子，唇一抿，摸着肚子玩起了苦肉计。 “娘，媳妇已怀胎六月，马上就要生了，这些日子，媳妇日日同他说他爹爹是立了战功的大英雄，与他同岁的孩子，哪个出生后不是承袭着父名的，若夫君徒有身份而无实名，待孩子出世后，您让外人怎么看他，他可是您的长孙啊！” 叶婉然惯会看人说话，心里十分清楚老夫人最在乎什么，故而这一番话可谓是说到了她的心尖上。 裴老夫人转着佛珠的手一顿，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突然沉默了。 过了半晌，她叹着气开口。 “也罢，我便为你们再犯一回戒。” 说完，她缓缓起身，让丫鬟搀扶着去了沈灵毓院中。 彼时的沈灵毓正在理账，叶婉然只管了一个月的家，便把账本搞得一塌糊涂，幸好她及时把掌事权夺了回来，不然将军府早晚要被叶婉然败光。 不经意间抬头，见老夫人到了院中，沈灵毓眉一拧，不慌不忙地起身。 “娘，您怎么来了？” “老三媳妇，实属是无可奈何，你二哥官路不通，如今我这把老骨头只能来求你了……” 裴老夫人垂着脸表明来意，沈灵毓恍然呆住，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娘，您、您说什么？” 裴老夫人叹道：“老三媳妇，我也知道此事有些为难你了，但那吏部侍郎如今是铁了心要挡你二哥的官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所以呢，您就要牺牲我去帮他谋官？” 沈灵毓从未想过，这家人还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不用说，这阴损主意必然又是叶婉然想出来的！ “娘方才不是说吏部侍郎最喜玩弄有夫之妇吗，何不让二嫂作陪，毕竟她才是二哥的伉俪，我刚丧夫，您竟让我去伺候别的男人，叫我怎么对得起三爷！” “若三爷在天有灵，定会骂我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裴老夫人闻言，老脸腾的一红，瞬间打起了退堂鼓。 可转念想到儿子的官位，又深觉不能这样算了。 婉然说得不错，将军府中若无人为官，要不了多久，人人便都可上门来踩他们一脚了！ “我知此事做的不妥，你放心，日后到了阴曹地府，我自会跪到裴家的列祖列宗面前向他们赔罪，但今日之情形，倘若老三还活着，也定会点头答应的！” 沈灵毓听之冷笑，裴澜之怎会不答应呢，他那人最是无情自私了。 但他们也得问她答不答应！ “娘既苦苦相逼，那我就只能下去陪三爷了，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入门不过半年就丧夫，如今有心为三爷守节，却不想还要受这等侮辱，让我情何以堪呐！” 说着，沈灵毓便痛哭流涕地掩面跑了出去。 泽兰生怕她做傻事，赶忙快步追上去。 哪想到了将军府正门口，一眼就看见她弓着身子要往门口的石狮子上撞，忙大叫着上前拦住。 “夫人，不可啊，若您死了，奴婢可怎么活啊！” 路上行人瞧见动静，纷纷驻足停下来围观。 “这不是将军府三夫人吗，好端端的怎么要寻死啊？” “怎么不能寻死啊，她进门当天，新婚丈夫就上了战场，苦苦等了半年，却又成了寡妇，一个女人在偌大一个将军府无人撑腰，受了委屈后只能求死了呗！” 路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沈灵毓只当没听见，抱着泽兰垂眸痛哭，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哪想眼角眸光一瞥，却碰巧瞧见谢云州穿着一袭黑袍打马经过，深邃的眸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一抹坏笑。 沈灵毓一看这表情，突然就想到了他那晚欺辱自己的样子，气得直咬牙。 流氓，他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8章：与狼交易 许是闹得动静太大，没过一会儿，管家就带着人出来求沈灵毓回去了。 “三夫人，老太太说她不逼您了，您赶紧回房去吧，坐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这不是诚心让将军府难堪吗？” 沈灵毓目的达到，也不跟他废话，握着泽兰的手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回听雨轩去了。 只是身后却如芒在背，不用看，想也知道那道炙热的视线来自何处。 一想到谢云州那张伪善的脸，沈灵毓就忍不住叹气。 将军府人都在逼她，却不知她早已委身谢云州，虽然目的不同，但想摆脱他，又谈何容易。 故而当天晚上，沈灵毓便又从将军府后门偷偷溜了出去，轻车熟路地去了谢云州的别院。 这座别院取名潇湘溪苑，建造得极其雅致，颇有江南扬州那边的山水园林之风。 沈灵毓每次来，都会不由得想起远在江南的爹娘。 但谢云州此人太过孟浪，江南园林多是文人墨客品茶赋诗之所，到他这儿，直接成了风月之地。 来接她的依旧是上次的护卫，引她进门后，便直入上次去的阁楼。 绵绵丝竹音入耳，沈灵毓心里突觉有些恶心，有一瞬间萌生出了退意。 但她知道，既然已经踏进此处，是走是留，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事了。 护卫照旧将她带到阁楼门前停下。 沈灵毓自觉推门而入，刚走上二楼，就见几名乐师坐在楼梯拐角处弹曲，正中间则有一群貌美舞姬在扭腰弄姿。 而谢云州靠在一方矮榻上，敞着衣衫举杯畅饮，风流恣意，像根本没看见她似的。 沈灵毓俯首站在那儿，面上无甚表情。 下一瞬，谢云州突然扯过一位娇嫩舞姬入怀，右手缓缓举起，将杯中酒尽数倒在舞姬身上。 “大人真坏。”舞姬红着脸娇羞道。 谢云州笑道：“我还能更坏。” 说着，他指尖一挑，便将舞姬身上的薄衫脱了下来，一层又一层，脱得极慢，他眼中充满了欲望。 沈灵毓在旁看着，不自觉想起了他那晚摆弄自己的样子，内心突感到一阵不舒服，忍不住扭过头弯腰干呕起来。 谢云州见状，瞬间发火。 “都给我滚出去！” 乐师和舞姬们见他生气，慌忙退下。 沈灵毓自知自己败了他的兴致，但也怪不得她，实在是此人太猖狂。 一想到他那双手摸过不知道多少女人，继而又碰过她，心头那种吐意便更强烈了。 谢云州黑着脸盯着她看了半天，倏尔冷笑。 “怎么，裴三夫人是嫌本官脏了？” 沈灵毓心头一骇，哪敢对他说实话，连忙摇头否认。 “没有的事，侍郎大人多虑了。” “本官多虑？那你现在又是何作态？” 谢云州起身走近她，顺手倒了一杯酒递给她。 “裴三夫人把本官的舞姬都吓跑了，照理，是不是应该自罚三杯，向本官赔罪？” 沈灵毓想一榔头捶死他。 舞姬明明是他自己赶跑的，同她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他行事确实不算干净。 再者说，这只酒杯，他刚刚用过。 沈灵毓才不想碰他用过的东西。 “侍郎大人见谅，臣妇不会喝酒。” 谢云州眯眼冷笑，“裴三夫人来找我，还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莫不是自己活腻了，还想拉着整个将军府陪葬？” 沈灵毓一听他说话的语气，便知自己先前猜对了。 谢云州和将军府之间，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恩怨，不然他也不会阻挠裴澜之的升官之路。 照理说，裴澜之打了胜仗，谢云州理应借此机会在皇上面前帮他说尽好话，如此也可结交上将军府的路子，日后在朝堂上的路必然更顺畅一些。 但谢云州偏偏反其道而行，由此可见，他对将军府并无拉拢之心。 不管他对将军府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对她而言总归是一件好事。 虽然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但若想扳倒将军府，凭她一人之力还是痴心妄想了些。 将军府再不济，也不是她一只小小蜉蝣便能撼动的，所以她要找同盟。 而这个最合适的人选，无疑是谢云州。 毕竟十年后的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 思及此，沈灵毓秀眉一挑，抬头迎向谢云州笑了。 “谢侍郎，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谢云州见她丝毫不受自己方才那番话的威胁，眸中突然生出几分兴味来。 “什么交易？” 沈灵毓直言道：“我夫君为了家国百姓战死沙场，自是功德一件，虽然皇上让家公享了太庙，但我并不想让夫君的功德就此被人遗忘……” “看不出来，你对你那个短命的亡夫还挺情深。”谢云州讥讽笑道。 沈灵毓只当没听见，抿着唇继续往下说。 “我愿倾尽沈家之财，助侍郎大人在朝堂扶摇直上，但相应的，我希望侍郎大人能在皇上面前为我夫君多多美言，授予功爵。” “倾尽沈家之财？” 谢云州眯了眯眼，眸光突然暗沉不少。 “沈灵毓，一个死人，值得你为他如此？” “值得！”沈灵毓斩钉截铁道。 谢云州瞧着她的神色，恍然愣了片刻，倏尔又笑了。 “若你亡夫授爵，你便是爵夫人了，从今以后在整个将军府，除了老夫人之外，无人再敢欺负你。沈灵毓，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你那已经化成骷髅的夫君，还是为了你自己？” 沈灵毓被他戳中心思，面上倒也不慌，嘴角只淡淡笑了。 “不管为了谁，对侍郎大人而言，总归是没坏处的，不是吗？” 谢云州没想到她会如此反问自己，蓦然怔了一下后，幽幽笑起来。 “你说的没错，这个交易，对我而言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 事情比沈灵毓想象中进展得还要顺利。 沈灵毓心头一松，颔首道：“既然侍郎大人答应，那臣妇便告辞了，希望臣妇能尽快收到大人的好消息。” 说完，她微行一礼，扭头便要走。 哪想谢云州突然沉声叫住她。 “等等。” 沈灵毓一脸莫名地回头，“谢侍郎还有事？” 谢云州眸中闪烁着精光，负手缓缓走近她。 “长夜难眠，寻常这个时候，若无人躺在身边陪伴，我会睡不着的，裴三夫人吓走了我的舞姬，我只能让你舍身相陪了。” 第9章：苦肉计 沈灵毓瞧见他眸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心头顿时一阵无名火起，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甩手打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间屋子，二人瞬间都愣住了。 谢云州的脸变了又变，下意识想给沈灵毓一个教训尝尝。 哪想还没张口，却见沈灵毓先红了眼，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 谢云州当场被她气笑。 “挨打的人是我，你哭什么，倒像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说着，他抬手摸摸嘴角，指尖染上一滴明显的血迹。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半边脸肯定被她打肿了。 谢云州忍不住又想发火，可看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只得哽着喉咙一忍再忍。 “你看看，把我打成这样，明日让我怎么上朝？沈灵毓，你得赔我。” 沈灵毓一听这话，以为他又要作贱自己，顿时哭得更凶了。 “谢云州，你这个好色狂徒，你凭什么这般欺辱我啊！” 谢云州又被她气笑了。 “沈灵毓，别忘了当初是谁一身‎妖‌‌‍娆​来求我疼她的，我有没有警告过你，既然招惹了我，就不要后悔？” 沈灵毓气性上头，哪听得进话。 重活一世，她自认自己只要能成功报仇，她什么屈辱都能受。 可如今她才发现她高估自己了。 前世今生的恩怨加在一起，让她强忍了这么多天的情绪瞬间被击溃，她在泽兰面前都未曾敞心哭过，可这会儿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忍不住了。 “你们都是坏人，凭什么都来欺负我啊……” 谢云州听她这么说，想也知道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在将军府的日子有多难过，不然今日也不至于在人前撞石狮子了。 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从不强迫人，她既不愿意，他又何必折辱自己做那等厚颜无耻的狂徒。 “沈灵毓，别哭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沈灵毓不管，凭什么不让她哭，她就要哭，在他面前好好哭个够！ 谢云州看出她的心思，揉着眉头轻笑。 “好，你若不愿意走，那我也不介意做小人了，咱们继续。” 沈灵毓见他不像开玩笑，顿时吓得打了个嗝。 转瞬一瞧，却见谢云州环抱双臂老神在在地坐回了矮榻上，显然方才是在故意吓她。 沈灵毓嘴一撇，收起眼泪说：“谢侍郎宽宏大量，臣妇便不叨扰了，告辞。” 谢云州点点头，突然又道：“以后，不准在我面前哭。” 说完，似担心沈灵毓会误会似的，又补了一嘴。 “听得人心烦。” 沈灵毓却觉得，她好像发现谢云州的弱点了。 他怕女人哭。 呵，真没想到，表面不可一世的吏部侍郎，竟然犯了所有男人的通病。 既是如此就好办了，以后他再敢强迫她，她就哭给他看！ …… 回府后，府中人皆已安睡。 泽兰一直站在院子里守着，见她衣衫整齐的回来，两眼却是通红，一时间心疼不已。 “夫人，您受苦了……” “无碍，谢云州今夜并未为难我。” 沈灵毓边说边拉着她进屋。 泽兰得知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不由得宽下心来，继而说起了别院的事。 “听说二夫人和二爷突然对徐嬷嬷发了好大的火，但却指桑骂槐地说您不肯为将军府出力，老夫人听闻此事后，虽没说什么，但半个时辰前，她身边的管事嬷嬷却差人去请了大夫。” “老夫人病了？”沈灵毓皱眉道。 泽兰默默点头。 沈灵毓见状，抿着唇没再说什么。 无论那三人玩出什么把戏，她都不会松口。 想要官名就堂堂正正的自己去争，牺牲女人算什么男人，裴澜之简直就是个孬种！ 但心里虽这么想，对老夫人那儿也不能真的坐视不理，毕竟现在掌家的人是她。 老夫人生病，她理应去看看，哪怕只是做个样子。 翌日一早，沈灵毓便让泽兰准备了一些补品，她亲自给老夫人送去。 甫一进屋，便见里面檀香缭绕，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若不知道的，恐还以为老夫人不久将绝于人世了。 沈灵毓冷笑一声，面上却装作一副关怀之态，屈膝坐到床前。 “娘，您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病重至此？” “没什么，只是昨夜做梦，突然梦到老三了，他穿着一件薄衫，一直说自己冷，可即使如此，他还念着家里人，说他们舍命杀敌，求得就是将军府的百年荣华，若是自此一蹶不振，他就是堕入十八层地狱也不会瞑目的，可是……” 说到这儿，老太太拿起帕子擦擦眼泪，一副愧疚难当的姿态。 “可是叫我如何告诉他，他和父兄英勇一场，而今却遭奸人陷害，那人不肯让我们将军府好过啊……” 沈灵毓一下子就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说来说去，搞出这些花样来，还不是想逼她献身谢云州，为裴澜之谋官位。 父亲真是走了眼，居然将她嫁入这么一户人家。 前世她为将军府舍命十年，受尽苦楚，这一世，她断不可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娘有什么不可告诉夫君的，尽管直言便是，二哥如今遭奸人挡路，若夫君知晓此事后，怕还要化成厉鬼去找那奸人算账！” 这话听得老夫人心头一震，端看沈灵毓的脸色，不像是在说笑。 可她本意是想借着话茬让沈灵毓答应献身谢云州，她怎的直接扯到谢云州身上去了。 老夫人撇撇嘴，忙又将话头扯回来。 “唉，我同他说了，只是他说咱们将军府世代忠良，尽是正人君子，怎可直面小人？” 说到这儿，老夫人眼珠一转，紧接着又道： “不过他又说了，如今将军府式微，切不可同奸人硬碰硬，唯有他二哥谋了官位，待将军府强盛起来后，才可还了今日之辱，所以他愿意让你委身吏部侍郎，毕竟，这可是关乎到振兴将军府荣光的大事。” 沈灵毓一听这话，顿时被气笑了。 “夫君出征那日，曾在婚房握住我的手诚心许诺，他说我们二人虽从未见过，但我既成了他的妻，他便会一生一世对我好，断不会让任何人欺辱我，我一直深信不疑，可娘现在却说出那种话来，真是枉费了我对他的一片情意！” 老夫人闻之不悦，“怎么，你不信我？” 沈灵毓恨道：“我不是不信娘，而是不信他！我倒要问问他，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说着，她霍然起身往外走。 老夫人见势不妙，赶忙问：“老三媳妇，你去哪儿？” 沈灵毓头也不回道：“找神婆给夫君招魂！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第10章：给他招魂 老夫人一听这话，登时吓得脸色大变，赶忙让人拦住。 “人死不能复生，你折腾什么！” 沈灵毓怒道：“娘说这话真是冤枉媳妇了，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夫君好！ 您方才说他在地府的至阴至寒之地，想来过得并不好，若能将他的魂魄招来，让神婆替他寻一好去处，也免得他老惦记家里人不是？ 我还听说，若能寻一风水宝地超度亡者亡魂，亦可庇佑活着的人荣华一生，如此媳妇也不算对不起夫君了，娘，您说是不是？” “这……”老夫人有些反应不及。 沈灵毓把话说得那般有道理，让她怎么接？ 更何况，她的小儿子还活着，怎么招魂，万一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反而成了将军府的祸害。 这般想着，老夫人心中顾虑更深了。 “我、我听说，给死人招魂，不太好。”老夫人忧心忡忡道。 沈灵毓叹道：“娘就当是可怜媳妇吧，成亲当日还未曾见过夫君，他便上了战场，媳妇每天只能看着他的画像以泪洗面，看的久了，有时候甚至觉得二哥就是他。” 老夫人闻言，心神一震，生怕沈灵毓是发现了什么，正想探探她的口风，转瞬又听她道： “若真能将夫君的亡灵招来，只要他亲口对我说他不必要我为他守节，那我便听他的，委身吏部侍郎，成全了二哥的好前途便是。” 老夫人一看有戏，眸光瞬间清明不少，虽然心里还有些顾虑，但为了澜之的官位，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便由着沈灵毓去操办。 正午时分，将军府大门紧闭，宽敞透亮的听雨轩院内早早摆放了一张祭桌，桌子上的贡品一应俱全。 彼时，府中下人们全围在院外探头看着。 桌前站一身穿异服的神婆，脸上化着旁人看不懂的浓烈妆容，瞧着有些可怕。 裴老夫人身子不便，并未观礼。 叶婉然和裴澜之并肩站在桌旁，对视一眼后又一脸愁容地看向那神婆。 听说这神婆是沈灵毓特意花重金从城外请来的，十分灵验，不仅能招魂，还能让活人与亡者对话。 神鬼之说，叶婉然向来是半信半疑，原本她并不想来，但沈灵毓执意邀请，说是当个见证。 至于什么见证，叶婉然心里也猜得出来。 若真把亡灵招来了，到时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单凭沈灵毓一面之词，老夫人恐怕不信，所以她和裴澜之就是在此当证人的。 但不管沈灵毓在打什么鬼主意，那侍郎大人的床，她都爬定了。 她要招的是澜之的魂，如今澜之就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今日这事儿多半是成不了了，到时候，自己正好有由头逼着沈灵毓乖乖就范。 叶婉然心底冷笑一声，眼角余光瞥一眼供桌前的沈灵毓，心中早已想好说词。 然她旁边的裴澜之，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为别的，只因他心虚。 他顶着二哥的身份不说，还霸了二哥的妻子，如今还想靠他的军功谋官名，万一那神婆做法时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招来了……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沈灵毓的声音。 “二哥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流这么多汗？” 裴澜之猛地回神，伸手摸摸头，果然是一手心的汗。 他抿唇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热。” “这才四月份，怎么会热呢？” 沈灵毓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转念似想起什么，表情瞬间严肃不少。 “不过我今早去请神婆时，曾听她说，杀孽重的人在观礼时，体内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热火来，在这时候，他们极容易被亡灵附体，以致损伤脑子……” “什么？！竟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叶婉然怒道。 裴澜之的表情也变了，“三弟妹，你这事做得着实有些过分了，我看法事还是别做了，别到时候没把三弟的亡魂招来，反而害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 沈灵毓垂首笑道：“二哥教训的是，只是法事已开坛，断无突然收手的道理，否则已经赶在路上的亡灵便会趁虚而入，届时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更何况二哥在战场上杀的都是凶残敌人，有功于我东盛，自有天道庇佑，想来不会有事的。” “你！” 沈灵毓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听得裴澜之哑口无言。 正在此时，只见那神婆突然像疯了似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脸上横肉更是晃了几晃，瞧着十分瘆人。 如此抖了片刻后，神婆眼睛突然睁开，凝目看向沈灵毓。 沈灵毓情急失态，瞬间红了眼。 “相公，是你吗，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叶婉然和裴澜之面面相觑，不由得靠近了些。 沈灵毓佯装一副一往情深的样子在那儿叙旧，神婆由始至终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始终不发一言。 直到沈灵毓蓦地提起委身谢云州一事。 “娘说，你昨晚给她托梦，答应把我献给吏部侍郎，如此好为二哥谋官职，相公，此事是真的吗？” 神婆眉眼一动，突然握住沈灵毓的手用力摇头。 “没有的事。” 沈灵毓喜笑颜开，“那就好，我就知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夫君心里终究是有我的！” 叶婉然在旁看着，心中自是不悦。 从一开始，她对这神婆就半信半疑的，如今见其居然在这儿故弄玄虚帮沈灵毓脱困，怎会就此作罢。 今日她非撕了这假神婆的脸，看沈灵毓还有什么话说！ 叶婉然秀眉一竖，拔腿便欲上前。 哪想刚走了一步，却见那神婆突又抖动起来，嘴中还念念有词，平淡无波的眼神中蓦地射出一抹寒芒，直冲她身侧的裴澜之而来。 “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们两个一母同胞，从小到大，我为你做了多少事，可如今你却如此待我，你对得起我吗！” 裴澜之心头一震，险些一屁股栽到地上去。 旁人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难道他心里还不清楚吗？ 这神婆身上被附体的亡灵，可是他二哥裴澜清啊！ 第11章：吓死他们 裴澜之吓得浑身抽搐，盯着神婆的脸说不出话来。 叶婉然也傻眼了。 裴澜之和裴澜清互换身份的事，只有她和婆婆知道。 这神婆却招来了澜清的亡魂，莫非真是一个有真本事的？ 想到这儿，叶婉然不自觉垂下头，脸色亦惨白了不少。 沈灵毓在旁看着，佯装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走到二人面前。 “二哥二嫂，夫君他那话是什么意思？你们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两人哪里说的出话，现在他们只希望那附在神婆身上的亡灵赶紧走！ 许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呼唤，只见神婆突然拿着一把桃木剑挥舞起来，像是自己在跟自己打斗一般，俨然一副疯子模样。 可出口的话却带着满满的警告。 “你们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若再生事端，休怪我不顾念兄弟之情！” 说完之后，神婆倏地倒地不起。 裴澜之心头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句话都没跟沈灵毓说，牵着叶婉然的手便匆匆离开了。 回房后，裴澜之用力关上房门，猛灌了半壶‍菊‌​花‌‎­茶才让自己慌乱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叶婉然坐在那儿，满心不安地摸自己的肚子。 “刚刚说话的，当真是你二哥吗，他、他回来找我们了？” 裴澜之忍不住怒道：“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叶婉然见他倒打一耙，瞬间气得面红耳赤。 “此事同我有什么关系，在战场上调换身份的人可是你！” “我还不都是为了和你长相厮守！” 裴澜之也来了火气，回想这几天的乱子，只觉得太阳穴一阵抽疼。 “若不是你动歪脑筋，要把沈灵毓献给谢云州，她又岂会去找什么神婆，现在好了，把二哥的魂招回来了，若是那神婆醒后对她说了什么，从今以后，我们就别想有清净日子过了！” “你现在知道怪我了，先前我出主意的时候，你不也点头答应了吗，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啊，还不是想着你在战场上拼死厮杀，到头来却什么都没落着，我为你感到不值吗！” 叶婉然越说越觉得委屈，扑到软榻上呜呜大哭起来。 裴澜之被她吵得心烦，可瞧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实在不忍心说出重话来。 更何况她所做的一切确实都是为了他好，他怎能如此…… 这般想着，裴澜之无奈叹口气，走过去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婉儿，别哭了，我知道刚才都是我不好，我也是太害怕了，所以才……” “那现在怎么办，万一神婆醒后真对沈灵毓说了什么，这府里还能有咱们的容身之地吗？” 裴澜之眸子一顿，摸着她的头安慰道：“说什么傻话，娘也知道我的身份，她不也选择了帮我隐瞒吗。 就算沈灵毓知道了实情又如何，以她的胆量，你觉得她敢将真相公之于众吗，更何况她手里又没有确凿的证据，神鬼之说，可不是人人都信的。” 更何况，论地位，他才是将军府日后唯一的指望。 就算沈灵毓真把事情抖落出来，到时候被赶出府门的人也只能是她。 …… 另一边，在房中养病的老夫人也从贴身婢女口中得知了招魂的事。 虽然下人们都看得一脸莫名，以为回来的是三爷，可知晓实情的老夫人早就从婢女的三言两语中猜出了端倪，一时间心事更重了。 澜清和澜之同为她的儿子，当初澜之顶替澜清的身份从战场回来时，她只顾着高兴了，想着自己好歹还留有一个儿子，老天也算待她不薄。 可今日神婆被澜清的亡灵附体，说了那番话后，她才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行径有多对不住澜清。 婉然是澜清的媳妇儿，如今却和澜之躺在一张床上，这也就罢了。 偏偏澜之不知足，还想霸着澜清的军功谋官职。 虽然澜之嘴上说着那是他应得的，可他打小是个什么性子，她这个做亲娘的能不清楚吗？ 逗逗小猫小狗在行，可杀人，他没那个胆量。 他把本属于澜清的一切都抢走了，也不怪澜清会心生怨念回来找他。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件事，她是管不了了，也不想再管了。 老夫人叹口气，捂着心口默默垂下几滴泪来，对外吩咐这几日不许任何人打扰后，便起身去了佛堂。 沈灵毓听到老夫人那儿传出来的话，也猜到她是不打算插手裴澜之谋官一事了，如此甚好，正和她意。 “三夫人。”陈术俯首进来，恭敬行礼道，“那神婆已经被小人送走了，说好的酬金也都给了。” 沈灵毓点点头，凝眉道：“为防万一，你还是多多盯着婉澜轩那边的动静，免得二夫人又生事端。” “是！” 陈术得令退下。 泽兰给沈灵毓倒了一杯茶，疑惑道：“夫人，今日神婆被亡灵附体，虽是您买通神婆而做的把戏，可为何二爷听到那番话后，当场就被吓得魂不守舍了呢？好像他曾做过什么对不起三爷的事一样……” 沈灵毓笑道：“他当然做了亏心事，妄想把我送到谢云州的床上为自己谋前程，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他更阴损虚伪的人了！” 泽兰听着她说话的语气，微微蹙起了眉。 “夫人，有句话其实憋在奴婢心里好久了……” “讲。” 泽兰犹豫道：“奴婢总觉得，您对二爷，似乎总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可自您进府当日，他就上了战场，与您并无什么矛盾，莫不是因为二夫人的缘故，所以才……” 沈灵毓叹着气打断她。 “泽兰，有些事情，我现在不便同你说得太详细，但到了日后，你自会明白的。” 明白上一世的裴澜之，到底对她做过何等伤天害理的事。 第12章：盛京鬼市 之后几日，整座将军府清净了许多。 没有杂碎来眼前晃悠，沈灵毓整个人的心情都顺畅不少。 只是这日晨起后，偶然听泽兰提起簪花节快到了，脑海中猛地想起一件前尘往事，忙让泽兰带上几张银票随自己一起上街。 泽兰原以为她要逛街买东西，可到了地方后，面上却露出一丝怯意来。 “夫人，咱们来盛京鬼市做什么？” 沈灵毓不做回应，抬头看看偌大的鬼市招牌，踱步直往里面进。 盛京鬼市乃鱼龙混杂之地，待在里面的人三教九流皆有，更有许多亡命狂徒。 这儿不属朝廷管辖，只要有钱，便可以买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当然，鬼市也有规定，一旦鬼市内的人跑到外面杀人越货，一律交由大理寺处理，即使犯的只是一件小事，从今以后也别想再回鬼市了。 这就是鬼市的规矩。 但沈灵毓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买东西的，而是寻人。 她虽在盛京住了半年，但从未来过鬼市，故而对里面的情形并不熟悉。 尤其里面的人个个形同鬼魅一般面目可憎，让人瞧着就害怕。 泽兰缩着脖子胆战心惊地走着，忍不住抓紧了沈灵毓的手。 沈灵毓却无所畏惧，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寻人问了条路后，二人七拐八拐的，终于到了目的地——鬼市奴园。 鬼市奴园并不大，从外面看，只是一栋三层高的阁楼，但里面却大有乾坤。 奴园奴园，顾名思义，自是贩卖奴隶的地方。 人有高低贵贱，奴隶自然也不例外。 奴园第一层，贩卖的全是自盛京各地拐来的幼童稚女，他们个个被清洗得白白嫩嫩，再换上干净的衣衫，供那些有奇特癖好的客人们喊价。 看着那些孩童如同货物一般站在台子上被人叫卖，沈灵毓心中不免同情，但却无能为力。 这么多孩子，她根本就救不了，唯有有朝一日荡平鬼市，才不会有孩童受苦。 奴园第二层，贩卖的是家境贫寒的​‍成‎人‌‎‎，男人多会被买回去做劳工，女人么，为奴为婢为娼，处境或许比劳工好一些，但结果往往比他们凄惨得多。 至于第三层，里面贩卖的奴隶，全都是外域的，并非东盛人，所以他们的下场往往比楼下那两层更惨。 因为达官贵人买他们回去的目的并不是作奴，而是当畜牲。 沈灵毓先前就曾听老夫人说过一件旧事，前工部侍郎暴虐成性，从鬼市买回一个北漠奴后，竟将那奴隶关进了猎犬笼里，放任猎犬将北漠奴咬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此事听得沈灵毓一连做了三个晚上的噩梦，如今亲眼目睹这些奴隶的处境，才知婆婆所言，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外域奴全被关在一只窄小的铁笼子里，因身上恶臭难闻，奴隶贩子便拎着冷水一桶桶往他们身上泼，引得围观客人们放声大笑。 沈灵毓冷眼看着，于铁笼中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后，眸子不自觉睁大。 下一瞬，一个奴隶贩子上前打开笼子，随手抓了一个奴隶出来。 “下一场表演，活人钻火球，望贵客们多多赏脸！” 他说话的同时，另有几人在台上布景。 沈灵毓看到他们拿了几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铁圈，在上面浇了一圈火油后，直接拿火折子将其点燃。 紧接着，那奴隶贩子开始用长长的鞭子抽打奴隶。 奴隶痛得凄声惨叫，不得已只得往前跑。 可前面就是依次摆放好的五只火圈，灼热的火焰熊熊燃烧着，光是靠近都难，更别说钻过去了，这样一圈跑下来，就是不死也得被烧脱一层皮了。 但那奴隶除了钻火圈之外，已无别的后路可走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冲，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泽兰吓得闭紧了眼，抓住沈灵毓的袖子说：“夫人，咱们还是走吧，这儿着实不是咱们应该来的地方……” 可沈灵毓哪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台下观看的人笑声连连，台上受苦的奴隶却气息奄奄，在她面前呈现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景观”。 这时，铁笼内突然传出一阵骚乱，似是不忍同伴受苦，其他奴隶皆龇牙怒目地吼叫起来。 奴隶贩子脸一沉，毫不犹豫地甩过去一鞭子。 “都给我闭嘴！” 哪想鞭子刚甩到笼子上，却被一只清秀的手牢牢抓住了。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笼中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女死死抓着鞭尾，脏乱的小脸虽瞧不出模样，可明亮的眼神中却对奴隶贩子充满恨意。 奴隶贩子见状，不免恼了，当即把牢门打开，将其一把揪了出来。 “死丫头，又是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他就抽回鞭子朝少女甩去。 少女迅速闪身躲开，看得出来，她是有些功夫在手的。 但是躲了两下后，就浑身软绵绵地瘫软在地，想来是被人下了药。 奴隶贩子得意地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一鞭子甩到她身上。 “躲啊，你继续给我躲，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大本事！” 少女身上生不出力气，只能躺在那儿任由奴隶贩子打骂，但脸上却始终一副不服输的表情，嘴上更是不喊一句疼。 越是这般，奴隶贩子便越想将其驯服，故而下手就更重了些。 “都是野狗畜牲，在我面前有什么可横的，你们生来就是被人打骂的贱命！” 奴隶贩子边骂边打，手高高举起，再欲落下一鞭时，台下突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 “住手！” 奴隶贩子闻声一顿，寻着方向看去，只见最僻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华服女子，头上虽不戴珠翠，但单看那身衣服，想也知道是个富贵人，当即露出一抹谄媚的笑来。 “这位夫人有何吩咐？” 沈灵毓指着地上的少女淡淡说道：“她多少钱，我买了。” 奴隶贩子闻之一愣，似是没想到有人会买下她，毕竟这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一个妇道人家，买她做什么？ 但心里虽这么想，可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奴隶贩子眼珠子一转，缓缓竖起五根手指头。 “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 泽兰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吧，外域奴最贵只值二十两，你居然敢要我们五百两，这不是诚心坑人吗！” 奴隶贩子笑道：“鬼市做买卖，向来都是坐地起价，你们买不起，随时都能右拐下楼，我……” “我买了。” 沈灵毓打断他没说完的话，眼神示意泽兰给银票。 泽兰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但主子都发话了，她还能说什么，只得乖乖过去交钱买下了那个少女。 第13章：北漠奴认主 鬼市的奴隶都没有契约，尤其这些域外的，被带入东盛后，很少有人能活着回到故土，故而契约对买主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 买下人后，奴隶贩子将那少女两手一捆，直接交给了泽兰。 泽兰也觉得还是绑着安心些，毕竟这少女方才躲鞭子的本事，她可是见识过的，万一气性上头突然动手，她可防不住。 谁曾想方走出奴园，夫人就亲自过来将绳子解开了。 少女一获自由，立马对沈灵毓发难，咬着牙用力推了她一把。 “滚，你们东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总有一天，我们北漠的铁蹄一定会踏平东盛大地，将你们全都杀光！” 泽兰面上一急，堪堪扶住险些被她推倒的沈灵毓，心里一时也顾不上害怕了，指着少女面露不满。 “你这丫头，怎么恩将仇报呢你，今日若不是我们夫人买下你，你这会儿还躺在里面挨打呢！” “那也是你们自愿花钱买下我的！”少女蛮不讲理道。 “你！”泽兰被她气得脑袋疼，跺跺脚，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灵毓却推开她的手缓缓上前，轻轻拨开少女额前的碎发，温柔一笑。 “塞堪。” 她说的是北漠语，漂亮的意思，前世在北漠为质十年，该学的不该学的，她都会。 少女闻之一愣，心中不免触动。 “你、你怎会我家乡话？” 沈灵毓不作回答，只是拿着帕子轻轻擦掉她脸上的脏东西，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 沈灵毓瞬时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只是为免泽兰看出破绽，她强忍着没哭。 “你叫什么名字？”她低声问那少女。 少女的语气不复方才那般恶劣，认真回道：“莫娜。” 沈灵毓差点就想抱她了。 是了，这就是她前世在北漠认识的小莫娜。 前世大概也是这时候，她已经在北漠干了半月的苦工，突有一天听闻一个很重要的女孩儿丢了，北漠上下一片慌乱，寻摸了大半个月，才从盛京鬼市将人寻回。 那便是莫娜。 莫娜在北漠的身份其实并不尊贵，她之所以受到重视，只是因为她的哥哥阿窦是北漠王身边的第一勇士。 前世莫娜失踪后，北漠王举国之力四处搜寻，哪想寻回的莫娜，却成了一个受尽屈辱的“木偶”。 明明还是个活人，却再也不会说话不会哭笑了。 北漠的巫师说，她是心中生了魔障，若她自己不能将魔障清除，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好了。 阿窦对这个妹妹宠爱如命，为了帮她清除魔障，用尽了各种办法，却通通不见效。 偶一次的机会，是沈灵毓在河边洗衣服时，见莫娜一个人生无可恋的往河里走，慌忙扑过去救下了她。 阿窦念她有功，便不让她再做那些苦活累活了，而是专门留在莫娜身边照顾她。 只是沈灵毓也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人，只能将自己自幼的所见所闻讲给莫娜听，闲时给她煎茶煮粥，还常做一些扬州特有的糕点。 说来也奇了，如此过了半年后，莫娜的病情竟渐渐好转了，只是也变得越发依赖她，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往她怀里躲。 也正因为莫娜对她的信任，她在北漠那十年才得以保全性命，苟且归来。 临别那天，莫娜扑在她哥哥怀里哭红了双眼，她虽心中不忍，可对故土的依恋只能让她狠下心。 却未曾想，马车刚行至半路，她就收到了阿窦的信，信中说，莫娜于北漠王庭引火自焚了。 沉重的负罪感压在她心头久久都未散去，若问前世她唯一愧对的人是谁，那便是莫娜了。 所以重来一世，她一直想着从根源上救赎莫娜。 所幸她今日来得不算晚。 沈灵毓摸着莫娜瘦小的脸，温声软语道：“你若想回家，我现在就可以派人送你回北漠。” 莫娜却摇摇头，目光坚定地说：“你买了我，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主人了，我哥哥常说，谁帮了我们，我们就得以命偿还人家的恩情。” “那你刚刚还推我家夫人呢！”泽兰忍不住小声说道。 莫娜眸一垂，也知自己做错了事，乖乖向沈灵毓道歉。 沈灵毓哪会介意，抿唇笑道：“你若想留在我身边，也不是不可能，但你家人为了寻你，必定都担心坏了，所以待会儿回去后，我先为你修书一封，给他们报个平安。” 莫娜眨着眼点头，一切都听她的。 回府后，沈灵毓让泽兰先带莫娜去洗漱了一番，后又拿药膏将她身上的鞭伤都一一抹了一遍。 待换好衣服，沈灵毓将写好的家书拿给她看，刚想问问她还有什么不妥的，转念想起她并不认字，便念给她听。 莫娜听罢点头，“这样就可以了，哥哥知道我平安无事，自会放心，不过单凭一封书信还不够，得带上我的信物才行。” 她边说边拿起剪刀剪下一缕头发，打了个别致的结，一并装进信封中。 “这是我和哥哥互认彼此的方法，他看到我的发结后，自会相信这封信不是假的了。” 沈灵毓笑着夸她聪明，随即让泽兰将信送到了去往北漠的驿站。 当晚，莫娜便在听雨轩住下了。 只是她睡不惯床，反倒对沈灵毓的房梁情有独钟，一个飞身就到了房梁上。 沈灵毓无奈，只得随她去。 哪想到夜半时分，沈灵毓睡得正沉，突然被莫娜拍醒了。 “何事？”沈灵毓问道。 莫娜指指窗外，皱眉道：“院子里有人。” “有人？”沈灵毓心中不免吃惊。 三更半夜的，谁会来她院子里，还鬼鬼祟祟的？ 沈灵毓沉思一瞬，随即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 “咱们先躲起来，静观其变。” 第14章：送货上门 沈灵毓披上外衫，和莫娜一起绕到外间，透过窄小的门缝往外面看了一眼，不想竟是叶婉然带着两个护院鬼鬼祟祟地在那儿晃悠。 “二夫人，这能行吗，二爷没发话，我们不敢啊……”一个护院为难道。 叶婉然瞪着眼气恼道：“让你干就干，哪儿来那么多废话！你们只管将她迷晕后弄到外面的马车上便是，要是二爷发现了，我自会一力担着！” “可是，如今掌家的人毕竟是三夫人……” 那人还是犹豫不决。 叶婉然忍不住一脚踹过去，“等你们二爷升了官，到时你们自会知道这府里究竟谁做主！” 那二人见她发难，也不好再说什么，忙攥紧手里的麻绳朝沈灵毓的房间走去。 沈灵毓眸子一眯，附耳对莫娜说了几句话，随即又躺回床上。 不多时，那两名护院自听雨轩匆匆而出，呼吸急促地抬着一个麻袋直奔将军府后门。 门外早有一辆车在那儿等着，车夫戴一草帽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头。 两个护院见了，也没跟他说话，直接将麻袋放进车内便又匆匆跑回府中。 车夫牵起缰绳，慢悠悠地走出巷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行。 约莫行驶了一盏茶的功夫后，马车在侍郎府后门停下。 车夫将麻袋拖下来，直接扔到门口的石阶上，随即上前敲门。 门房打着长长的哈欠将门打开，见外面有一人一麻袋，冷不丁吓了一惊，恍惚还以为自己碰到鬼了。 “你、你想干嘛？” “这是将军府送给侍郎大人的礼物。” 车夫抬脚踢踢麻袋，出口的声音，却是一记清丽的女声。 门房不明所以，但看那车夫也不像是坏人，犹豫片刻后上前扛起了麻袋。 转身时，还不忘提醒车夫，“你跟我一起进来。” 他担心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一张嘴解释不清，毕竟侍郎大人的性子，府里人人都清楚。 车夫点点头，嘴上也没说什么，乖乖跟着门房一起去了谢云州的院子。 彼时谢云州正在书房议事，属下时一刚从北漠回来，带回了荣华公主的一些消息。 得知她在北漠王庭未受什么欺负，他心里宽慰许多。 “不过公主曾提到，北漠第一勇士的妹妹失踪了，听闻那女孩儿曾被赐婚北漠的五王子，结果也不知怎的，大婚前夕，那女孩儿竟偷偷跑了，北漠上下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所以公主猜测，那姑娘多半是到了东盛。” “何以见得？”谢云州拧眉道。 时一微微颔首，“具体的，公主也并未说得很详细，只知半年前打仗时，那姑娘曾扬言要踏平东盛，所以公主才有此猜测。” 谢云州闻之轻笑，“呵，不自量力。” 踏平东盛？ 北漠举国之力都做不到的事，她一个小姑娘却妄图逞能，若真到了东盛，能不能活着还是个问题。 不过她的身份既然如此重要，倒不妨让人暗中查探一番，日后也可拿其要挟北漠王室。 他记得，北漠五王子是最有威望的储君之选。 凝神间，外面突然传来通禀声。 “大人，将军府来人了。” 将军府来人？难不成是沈灵毓？ 谢云州眸子一顿，不慌不忙地起身出去。 门房上前说道：“将军府差人送来一只麻袋，小人估量了下，里面装的是个女人，方才小人已将其送进大人房中了。” 谢云州一听这话，不免好笑。 先前沈灵毓自信满满的跟他交易，回府后又是招魂又是做法事的，结果还是没防住那些人的歪心邪念，他真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太愚钝了。 “为裴家操劳大半年，这下终于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了吧。”谢云州眯眼笑道。 门房没回话，只低着头讪讪陪笑。 谢云州负手行去后院，甫一进门，便见地上放着一只鼓鼓的麻袋，里面的人似是怕极了，不停蠕动着身体呜呜直叫。 谢云州嗤笑一声，走过去轻轻踢了一脚。 头前让她跟他，她装得跟贞洁烈女似的死活不从，现在却被人以这般窘态送上门，看来她在将军府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还难过。 里面的人被他碰一下后，顿时像被猫捉住的老鼠一般，僵着身体躺在那儿不动了。 但下一瞬，哭声却强烈了。 这哭声比起之前，听起来刺耳了许多，让谢云州没由来一阵心烦。 “不准哭！” 他一声吼，麻袋里的人吓得浑身一抽，当真不敢再哭了。 谢云州却直觉有些不对劲，毕竟上一次的沈灵毓可没这般听话，越是不让她哭，她偏偏哭得越厉害。 谢云州皱皱眉，拔出腰间的匕首上前割开绳子。 解开麻袋后，却见里面躺着一个小腹隆起、妆容凌乱的妇人。 不是沈灵毓，而是将军府二夫人叶婉然！ 谢云州眉目一沉，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是你？” 可叶婉然哪里说得清，原本她好端端在马车前等着护院带沈灵毓出来，哪想后颈突然传来一阵疼痛，不等她反应，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等她苏醒后，人已经被装进了麻袋里，还被送到了吏部侍郎府上。 之前只听闻吏部侍郎谢云州奸佞狡诈，但耳听哪有亲眼所见来的直观，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谢云州。 瞧着男人那张阴沉如墨的脸，叶婉然吓得心头一骇，惊叫一声后便翻着眼晕了过去。 谢云州却一声冷哼，收起匕首，直接叫人进来把叶婉然抬了出去。 “把这地也擦干净。” 叶婉然躺过的地方，他嫌弃得要死，甚至都没心情在这儿夜宿了。 正欲转身回阁楼，却不想屏风后的软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嬉笑。 “我家二嫂虽嫁过人怀了身孕，但其相貌在盛京好歹也算翘楚，侍郎大人不是最喜玩弄有夫之妇吗，怎么此刻却嫌弃至此？” 这声音，谢云州再熟悉不过。 绕身走到屏风后，见沈灵毓穿着一身车夫的衣服歪歪扭扭地坐在软榻上，谢云州不自觉蹙起了眉。 “真丑。” 沈灵毓：“……哪有很丑，若不如此，我又岂能亲自为侍郎大人送货上门？”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但手上动作却很实诚，一把脱下外衫扔到了地上。 第15章：他太邪性 谢云州想到叶婉然刚刚的模样，哭得像只女鬼似的，对沈灵毓的话实在无法苟同。 京中翘楚？就叶婉然那样？ “裴三夫人一番好意，本官无福消受。” “不行，你得消受，不然我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沈灵毓从软榻上跳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云州。 “叶婉然要牺牲我为她夫君谋官，我偏不让她如愿，我此生做任何事的目的，只为成全自己，但叶婉然此番行事阴损，谢侍郎既答应与我同盟，自当为我做事才行。” 谢云州闻之冷笑，“沈灵毓，你把本官当成什么人了？” 能是什么人，自然是种猪，不然京中也不会传出那样的流言了。 “我二嫂风姿绰约，谢侍郎能与她有一段露水情缘，应该开心才对。” 谢云州敛眸冷哼，“怕要让裴三夫人失望了，本官也不是来者不拒的。” 沈灵毓愣住了。 实话实说，现在的情况有点脱离她的掌控。 种猪居然还挑起食来了，什么毛病。 他不愿意，她偏要强人所难。 “谢侍郎，只要你答应此事，我可奉上白银千两。” 谢云州轻嗤，“我差那点钱？” 沈灵毓咬咬牙，继续往上提价。 “一万两！” “成交。” 沈灵毓：……你不是不差钱吗？ 但好歹，他是答应了。 沈灵毓心头松口气，看着他说：“事成之后，我自会差人将银票送来。” 说完，她便要告辞离开。 哪想谢云州却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不在场盯着，就不怕我办事不牢？” 沈灵毓心头一阵恶寒，连连摆手摇头。 她才没那种恶趣味。 更何况，他办事如何，她又不是没见识过。 可谢云州却态度坚决的非让她看，不顾她的意愿直接将她拖到了后院柴房。 方才下人将叶婉然拖走后，并未直接送回将军府，而是关进了柴房里。 彼时叶婉然仍旧昏迷未醒，挺着肚子侧躺在一堆干稻草上。 谢云州目光阴冷地瞥她一眼，随即又看向沈灵毓。 “你想让将军府的人都知道她伺候过我，无论之后我会不会在皇上面前帮裴澜清说好话，她的名声都已经毁了，在将军府的日子更不会好过，沈灵毓，你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对不对？” 沈灵毓默然点头。 谢云州继而轻笑，“只可惜，二夫人长得太丑，所以这副身子，本官没兴趣碰。” 沈灵毓闻之色变，“谢侍郎，你刚刚可是答应过我了！” 谢云州挑眉，“我是答应了，但我并未承诺，碰她的人，必须是我。” 话音方落，身后突有两个下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正是方才给沈灵毓开门的门房。 沈灵毓意识到谢云州想做什么后，肩膀不自觉抖了一下。 她以前只知此人邪性，却不知他还能恶劣至此。 可是对叶婉然，她又实在生不出一丝良善之心来。 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种种，都是她应得的。 沉思间，那二人已经凑到叶婉然面前，上下其手地扯她衣裳。 沈灵毓有些看不下去，皱着眉扭头出去了。 倒不是她同情叶婉然，只是那一幕总让她忍不住想起自己那晚在谢云州身下承欢的样子。 柴房内，隐隐飘出了叶婉然的声音。 “不、不要……” 叶婉然摇着头不停哭嚎，但那二人听的是谢云州的令，哪会顾忌她的意愿，一个挺身便将叶婉然据为己有。 还别说，这养尊处优的娇夫人同玉春楼的姑娘们还真是不一样，皮肤嫩的跟鸡蛋似的。 听着门房舒坦的喘气声，沈灵毓拔腿欲走，却被紧跟出来的谢云州拽住。 “还没完呢，急什么。” 沈灵毓回头看他，瞧着那双黑如泼墨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的可怕。 他的眼睛，就好像一只冷血的野兽，越是遇到高兴的事情，那双眸子就会变得越黑、越亮，看得人浑身发抖…… 沈灵毓强撑着站在那儿，一直到两个下人意兴阑珊地穿着衣服出来，谢云州才放开她。 “回去吧，今晚睡个好觉。” 沈灵毓两腿发软。 睡什么好觉，不做噩梦就算不错了。 她咬咬唇，逃也似的飞快离开。 回府时，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这个混乱的晚上终于要过去了。 沈灵毓走进房里喝了两杯安神茶，随即合衣躺下，脑子里七荤八素，一会儿是叶婉然狰狞屈辱的哭喊，一会儿又变成了谢云州那张阴沉的脸，让她头疼不已。 就在此时，泽兰慌慌张张地敲门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二夫人出事了！” 沈灵毓思绪抽回，一脸淡然的从床上坐起来。 泽兰见她还穿着昨日的衣服，不免意外。 “夫人，你……” “替我更衣。” 沈灵毓没做过多解释，昨夜发生了什么，泽兰根本不知，不过很快，她就会知道了。 重换一条裙子，梳好发髻后，沈灵毓步履缓缓的去了婉澜轩。 泽兰跟在她身后说：“听闻二夫人昨晚一夜都没在府上，直到刚刚才回，还是坐着侍郎府的马车从后门回来的，具体发生了什么，奴婢也不知，只知二爷突然发了好大一顿火，而二夫人此刻正哭哭啼啼地寻死觅活呢！” 沈灵毓听完冷笑。 寻死？ 叶婉然舍得吗？ 只是到了婉澜轩后，果然瞧见叶婉然拿着一根绳子挂到了院中的‎海­‌棠‍树上，打好结，闹腾着就要上吊。 徐嬷嬷抱着她的身子苦苦哀求，而裴澜之则一脸铁青的在房中坐着，胸膛一起一伏，显然存着很大气。 沈灵毓静看片刻，踱步上前。 “二嫂，好端端的，切莫做傻事，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叶婉然乍一听见沈灵毓的声音，冷不丁抖了一下，随即站在树下咬牙切齿地怒骂。 “沈灵毓，你害我至此，此生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沈灵毓见叶婉然倒打一耙，伸手抚去额前的碎发，回以一记轻飘飘的眼神。 “二嫂说这种话，倒也不怕遭天谴，明明是你自己为给二哥谋官途，舍身爬到了吏部侍郎床上，如今怎么全成我的不是了？” 叶婉然听见这话，登时更气了。 “你还敢说！若不是你，我又岂会落入这般处境！” 第16章：找她算账 沈灵毓面无表情地听着，双手环抱，语调慵懒。 “二嫂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说说你昨天晚上到底做过什么。” 叶婉然闻之一顿，不自觉回头看了屋内的裴澜之一眼，咬咬牙，打定主意把脏水往沈灵毓身上泼。 “我为了夫君的官途费尽苦心，不惜挺着肚子跪到地上求你，可你又是怎么对我的，沈灵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神婆是故意勾结起来吓唬我们的！” “虽然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我的话，但事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遂派人去寻那神婆，却不想神婆早已不知去处，我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但为了我们一家人的安宁，我还是将此事忍下了，我知道让你委身吏部侍郎是委屈你了，但你如今既身为将军府的掌事人，做出牺牲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可你又是怎么做的，你竟让人弄晕我，将我送到了侍郎府！” “沈灵毓，你的心肠怎能如此狠毒！” 她那张嘴像放炮仗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字字带刀。 沈灵毓凝神听着，这才明白她为裴澜之谋官途的心思怎么突然又活泛起来了，原来是察觉到了神婆有问题。 只可惜，现如今木已成舟，无论她说什么都没用了。 沈灵毓冷冷一笑，正欲开口，哪想裴澜之却提着一把剑从房内阔步走了出来。 “婉然说的可是真的？” 沈灵毓对上他质问的眼神，微微眯起了眸子。 “自然不是。” 裴澜之暗暗咬牙，“我不信！” 沈灵毓才不管他信不信，就算她承认了又如何，以裴澜之的性子，这笔账始终都要记到她头上，所以她没什么可向他解释的。 叶婉然却趁此握住裴澜之的手，红着眼睛大诉委屈。 “夫君，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性情如何，你是知道的，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就是沈灵毓害的我，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裴澜之的心本就向着叶婉然，虽然如今闹出这种丑事，他也知道并非她所愿，只是一腔怒火总要有个泄处。 既然此事是沈灵毓干的，那就怪不得他了。 “你这个毒妇，拿命来！” 裴澜之振气一声吼，提剑朝沈灵毓刺去。 沈灵毓安然不动，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泽兰却吓得脸色大变，下意识挺身护到了她面前。 然意料之内的疼痛并未降临，她害怕地回头看去，却见莫娜不知何时现身，空手拍开了裴澜之的剑刃。 泽兰见状，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她第一次庆幸夫人之前花重金买下了莫娜，不然她们这会儿只怕要成为二爷的剑下亡魂了。 而裴澜之见一个毛头丫头竟然敢冒出来徒手挡他的剑，一时间更恼了，剑柄一抽，直接一个飞身朝莫娜踢去。 他原以为自己对付一个丫鬟绝不在话下，岂料才过了两招，便被那丫鬟打退了。 裴澜之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有些发麻的拳头，嘴角一抽，及时抽身不打了。 沈灵毓唇一抿，眯起眼睛讥笑。 “二哥的武艺似乎退步不少，之前总听娘说二哥武艺高强，就连当朝武状元都不是你的对手，可现在怎么连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过，莫非……” “莫非什么？” 裴澜之心里发虚，突然有些不敢直视沈灵毓的眼睛。 他二哥的武功确实是一等一的好，但他不同。 他自小不爱练武，只学了些皮毛，所以无论他学二哥学的有多像，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始终是他欠缺的。 就像现在，只是和一个小丫头过了两招，他就险些在沈灵毓面前露馅儿。 想到这儿，裴澜之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刚刚为何要对沈灵毓动手。 沈灵毓看着裴澜之不断变换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没什么，听说二哥行军打仗时受了很严重的伤，想来是身体还没恢复吧。” 瞧她多体贴，直接帮裴澜之想好了借口。 裴澜之眸子一亮，忙顺着她的话点头。 “伤势确实还未恢复，不过你身边这丫头有点没规矩了，若不重罚一番，日后给将军府惹出乱子来，岂不要把将军府置于险境？” 话落，他就要叫来护院责罚莫娜。 沈灵毓伸手拦道：“二哥，这个丫头，你动不了。” “沈灵毓，你放肆！我身为主子，焉能动不得一个下人！” “因为她的卖身契不在府上，所以她并非将军府的下人，而是我在外结交的朋友。”沈灵毓轻描淡写道。 裴澜之喉中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叶婉然见状，心中自是不服。 原本还想让裴澜之帮她撑腰，哪曾想反倒被沈灵毓将了一军，这贱人究竟从何时变得如此阴损歹毒？ 凝神间，眸光突又瞧见院外走来一人，正是老夫人。 叶婉然眸子一变，瞬间又红了眼眶。 “娘，您一定要为媳妇做主啊！” 沈灵毓闻声回头，见老夫人如视毒物般盯着自己，面上见怪不怪。 “娘身体不好，怎么出来了？” “我若再不来，这府里只怕要被你闹翻天了！”裴老夫人瞪着她冷哼。 沈灵毓心知这老太太虽然抱恙在床，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从未瞒过她的耳目，叶婉然回府后闹出的动静那么大，老太太怎么可能会坐视不理。 只是她没想到，得知情况后的老太太先怪罪的人不是败坏妇德的叶婉然，而是她。 呵，如今想想，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在这座府里，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偏爱。 即便老太太把掌家权交给她，为的也不过是她有经商之才，可保将军府的一世富庶罢了。 他们既这般寻私，那她也没什么可同他们说的了，千言万语都不如确之凿凿的证据。 沈灵毓垂眸一笑，冲莫娜使了个眼色，后又看向老夫人。 “娘，二嫂的事确实与我无关，相反，昨晚我还险些成了受害者，您若不信的话，我自有人证可以证明。” 话音方落，莫娜便押着昨晚闹事的两个护院走了进来。 叶婉然看见他们，脸色登时一变。 两护院却垂着头不敢看她，到老夫人面前后，扑通一声跪下了，不等老夫人问话便胆战心惊地交代了实情。 “二、二夫人命我们将三夫人捆了放到马车上，至于那马车是去哪儿的，我们丝毫不知。” “我们起初也不愿意的，但二夫人威胁我们说，若二爷加官晋爵，将军府便不由三夫人做主了，所以我们才……” 说到这儿，那二人脸上已是惨白一片，跪在地上冲老夫人咚咚磕头。 “老夫人，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也是听命办事啊！” 第17章：宫里来旨 叶婉然见二人供出自己，一时险些气晕过去。 “你们这是栽赃嫁祸！我何时命你们去做过这种事，你们少在这儿含血喷人！” “我知道了，因为沈灵毓是府里的掌事人，所以你们惧于她的威严，才会这般污蔑我，对不对！” 她厉声痛斥着，随后又怒目瞪向沈灵毓。 “你这个贱人，你的心肠怎就如此恶毒，竟连半分都容不下我，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呐！” 沈灵毓懒得搭理她，直接看向裴老夫人。 “娘，既然二嫂到现在还说是我害了她，我看只有将此事上报大理寺，经他们彻查之后才可证明媳妇的清白了。” 裴老夫人哪能同意，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若是上报大理寺，要不了多久，整个盛京城的人便全都知道将军府二夫人委身吏部侍郎了。 那吏部侍郎在外的名声本就不好，多这一项污名对他而言根本无伤大雅。 可是将军府不行！ 裴家军在外可是立过赫赫战功的，在百姓中的名声颇好，若是外人知晓将军府二夫人是个不守贞洁之人，到时不光叶婉然要遭人唾骂，整个将军府也得跟着受罪！ 再者，她也不是傻子。 单听这两个护院的说词，以及叶婉然方才的反应，想也知道昨晚之事究竟是因谁而起。 若不是叶婉然先有了歪心邪念，就不会得那样的果，所以她怪不到沈灵毓头上。 今天这件事，只能这样算了，绝不可由着沈灵毓的性子闹到大理寺去。 思及此，裴老夫人抬手捏捏眉心，随后看向裴澜之。 “老二，把你媳妇带回屋去，这几天把她看好了，再让她像刚才那般吵闹，你们两个就都给我住到别院去！” 裴澜之闻之一愣，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叶婉然一眼，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屋里走。 叶婉然哪肯愿意，被人糟蹋一场，到头来还要咬碎了牙把委屈往肚子里咽，她不甘心！ “沈灵毓，你这个贱人，今日之辱，他日我必十倍奉还！” 沈灵毓面无表情地听着，微微摇了下头，耳边却收到了老夫人的警告。 “你最近也给我收敛些，你二嫂平日虽然蛮横，但心地并不坏，今日之所以闹成这般，你也并非全无责任。” 沈灵毓默默冷笑，“是，媳妇谨记娘的教诲。” 可心里，却是一阵悲凉。 叶婉然，你看呐，无论你行事有多卑劣，总有人护着你。 可我有什么呢，除了一颗复仇之心，我什么都没了，所以我怎能不恨不怨。 无论你和裴澜之身边有多少人，我终会让你们变得和我一样可悲！ 凝神间，院外突然传来管家的通传声。 “老夫人，大喜啊，宫里来旨了！” 老夫人闻之色变，“圣旨？” 沈灵毓随口说道：“莫不是二嫂昨夜深得侍郎大人的心，所以他一早就进宫为二哥谋官位去了？” 裴老夫人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不好了。 老二心心念念想要入朝为官，可偏偏是以这样的方式得来的，这顶乌纱帽，戴得实在憋屈。 但不管怎样，圣旨她必须得接。 为免传旨公公久等，老夫人忙带着裴澜之和叶婉然去了前厅，沈灵毓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 到了前厅后，四人齐刷刷跪成两排。 叶婉然本还气愤不已，乍一听闻这圣旨可能与裴澜之的官位有关，立马不哭不闹了。 哪想圣旨旨意却与她心里所想的截然不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将军府亡故三公子于边境杀敌两百，立下头功，故追封其为忠勇爵，钦此！” 圣旨一下，跪在地上的人齐齐傻了眼。 尤其是沈灵毓。 先前她与谢云州交易时，曾说过要他帮已故的将军府三公子谋爵位，可哪想时机竟凑的这样巧，偏偏在叶婉然献身之后。 这下叶婉然只怕要更疯了。 谢云州是生怕她在将军府的日子过太好是吧？ 她边想边侧目看叶婉然一眼，果然瞧见了她怨怼的眼神。 而裴澜之则僵着脊背跪在那儿，两只手不自觉握成了拳。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为了和婉然长相厮守，他不得已顶替了二哥的身份，原以为回京后还能靠着军功平步青云，可谁曾想，父亲配享太庙，大哥立了将军亭，现在皇上又下圣旨封了爵位，却偏偏是给死去的他追封的！ 怎会如此啊，老天爷是不是在故意耍他！ 裴澜之气得直咬牙，可再不服又能如何，总不能现在自爆身份说他其实是将军府三公子？ 那可是要杀头的欺君之罪，他绝不能那样做，所以只能把这口气忍下来。 而传旨公公见沈灵毓傻愣着半天不接旨，眉一挑，露出一抹谄笑来。 “忠勇爵夫人，快接旨啊，老奴还赶着回宫向皇上复命呢！” 沈灵毓闻声回神，赶忙领命接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公公将圣旨放到她手里，同老夫人寒暄两句后便走了。 几乎是他刚走出大门，叶婉然便一脸愤懑的上前抢走了沈灵毓手中的圣旨。 “我不信！我不信！” 老夫人面色大变，“老二，快把她带回去，若是毁了圣旨，我们都别想活！” 裴澜之虽心有不悦，但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自然不能由着叶婉然的性子胡来，当即上前夺过圣旨还给了沈灵毓。 “弟妹，恭喜了！” 这几个字几乎快让他把牙都咬碎了。 沈灵毓笑道：“这都是相公的功劳，真没想到，我们虽只拜了天地，他心里竟如此牵挂我，死后还为我争了这么大的身份。 想来是上次招魂做法事，相公怕我真的从了吏部侍郎，所以才会费此苦心吧，我这就回去为他多上两柱香。” 裴澜之眉心一跳，气得险些吐血。 这贱人，居然还在听雨轩供奉了他的牌位！ 第18章：嫁妆丢了 裴澜之脸上阴云密布，沈灵毓心里却乐开了花。 尤其在她成了爵夫人后，在将军府的日子越发舒心了。 许是老夫人警告过婉澜轩那边，这两天，裴澜之和叶婉然都没来找她的麻烦。 结果不曾想，他们是消停了，谢云州那边又作起了妖。 起因是她一早让泽兰上街帮莫娜买过春的衣裳，哪想泽兰回来后，却一脸严肃地呈给她一封信。 “夫人，这是谢侍郎差人送来的。” 沈灵毓闻之蹙眉，“没让别人瞧见吧？” 泽兰抿唇摇头，“送信人是趁奴婢上街时偷偷塞过来的。” “那就好。” 沈灵毓点点头，拆开信封后，却见谢云州是来向她讨要酬金来了。 按之前约定的，叶婉然在他府上失了身，她得给他一万两银子。 沈灵毓将信扔进香炉中点燃，随后让泽兰去前院叫来了陈术。 “你去库房清点清点我的嫁妆，顺便拿出一万两银票，我有急用。” 陈术领命后，立刻着手去办这件事。 不过半日，他便将沈灵毓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只是来送银票时，神情却分外严肃。 “今日清点夫人嫁妆时，小的发现您陪嫁的十亩良田，被人悄悄转出府了。” “你说什么？”沈灵毓大吃一惊。 陈术将自己整理好的账本和契书呈给她。 “按账本上所记，夫人随嫁的良田共有十亩，就在城外的八里坡，那儿是一片肥沃土地，每年粮食收成都不下万担，可这几张田契所记，却是城外的青山岗。” “盛京人都知道，青山岗是出了名的荒田，土质疏松，且地处背阴面，常年晒不到日光，根本就没办法种粮食，所以……” 所以什么，陈术并未往下说，但沈灵毓已经猜到了。 有人背着她偷偷动了她的嫁妆。 不用想，此事必然又是叶婉然干的，毕竟先前她曾夺走过掌家权，在那期间动嫁妆的主意也不是没可能。 沈灵毓接过那几张契书仔细翻看一遍，越看越气，霍的起身去了婉澜轩。 彼时的叶婉然正躺在床上安胎，扭头见沈灵毓进来，登时变了脸色。 “沈灵毓，你这个贱人，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给我滚！” “省着点力气吧，毕竟我也不是很想见到你，所以对我说话的语气还是客气些，除非你想让我把这几张契书抖到老夫人面前。” 沈灵毓边说边将契书扔到她床上。 叶婉然拿起一看，知道她已知晓嫁妆的事，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乱，面上却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没错，我是将你的田契换了，先前我掌家时，娘曾说过府里一应东西我都可自行处理，所以就算你抖到娘那儿也没用，别忘了你的嫁妆早已充入公库，不由你自己随心支配了。” 沈灵毓冷脸问：“那些契书现在在何人手上？” 叶婉然挑眉冷哼，“就算告诉你了又如何，你不可能拿回来的，沈灵毓，我知道你有心机有手段，但若是碰到无赖，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他们没办法。” 沈灵毓立刻猜到了，“拿走契书的，是你娘家叔伯吧？” “是又怎样？反正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便是他们的了。”叶婉然得意道。 沈灵毓不得不承认，在耍无赖这种事上，叶婉然和她娘家叔伯还真是一脉相承。 在这儿浪费功夫没用，就算她将此事告诉老夫人，老夫人最多也只是责骂叶婉然几句，毕竟叶婉然肚子里还怀着将军府的长孙。 去找叶婉然的娘家叔伯也没用，就像叶婉然说的那样，他们是无赖，跟无赖硬碰硬，根本就讨不到好处。 所以若想拿回她的契书，得智取才行，她得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那几份契书还回来。 沈灵毓眯眼沉思着，敛眸看叶婉然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叶婉然盯着她的背影得意忘形。 “还以为这贱人真要去老夫人那儿告状呢，这下还不是哑巴吃黄连。” 徐嬷嬷将安胎药递给她，顾虑道：“老奴看三夫人方才的神情，只怕她不会善罢甘休。” “那是因为她还没见识过我娘家叔伯的手段，连我都拿他们没办法，更何况是她沈灵毓！”叶婉然不屑道。 徐嬷嬷总觉得她把此事想的过于简单了，之前在三夫人手里吃了几回苦头，还是这般的疏忽大意，夫人这些年就是过得太顺心了。 只是这些话，她又不好当着叶婉然的面直接说出来，毕竟怀了身孕的女人，情绪最是起伏不定。 虽说她是夫人的乳娘，但在夫人眼中，她终究只是个下人罢了。 所以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徐嬷嬷心里向来有数。 再说沈灵毓那边，离开婉澜轩后，沈灵毓便带着泽兰和陈术一起出了将军府。 一想到叶婉然的无赖行径，泽兰忍不住为沈灵毓抱不平。 “虽说嫁妆充公是理所应当的，但夫人刚过门时，将军也曾说过若您有需要，可随意支配那些嫁妆，不想二夫人竟趁自己管家之时打那十亩良田的主意，实在是太过分了！” 沈灵毓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 叶婉然的性情，她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到，前世比这更过分的事，叶婉然都做了，更何况现在只是丢了十亩良田呢？ 但她也别真的以为，契书到她娘家手里后，就真成他们的了。 此时，车外传来陈术的声音。 “夫人，到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罢，马车也缓缓停下。 泽兰扶着沈灵毓下去，一抬头，却见他们竟来了城外青山岗，被二夫人用良田调换的荒田就在这儿。 泽兰皱眉不解，“夫人，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沈灵毓故作神秘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着，她从车内拿出几颗金瓜子，随手扔进了荒田中。 陈术怕暴露得太明显，又抓了几把土盖上去。 做完这一切后，沈灵毓带着二人又上车去了八里坡。 八里坡共有良田百亩，其中十亩是她的嫁妆，另外几十亩则是旁人的。 此处土地之所以肥沃，恰是因为护城河穿行而过，方便灌溉。 彼时正是春四月，河道两岸开满了花，引来不少百姓在此游玩，不过离那百亩良田还有段距离。 下车后，沈灵毓带着泽兰去河边赏景。 陈术则戴一斗笠，揣上一颗金瓜子跑到了田中一位正在务农的老伯面前。 “老伯，您见识广，可否帮我看看这是金子吗？” 第19章：荒田生金 那老伯听到陈术的话，忙看向他手里的金瓜子，瞅了半天也没瞧出个门道来，遂又拿起放嘴里用力咬了一下，差点没把牙崩裂。 “是金子，哎呀，老朽活到这岁数，还从没见过金瓜子呢！小兄弟，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陈术摸着头咧嘴笑道：“我东家在青山岗有几块地，本来一直荒着，今日也不知怎的，东家心血来潮，想把地翻了种点花，哪曾想我一锄头下去，竟刨出了这等宝贝！” 那老伯闻言，眼珠子转了几圈，让陈术在此等着，自己拿上锄头匆匆走了。 不远处，沈灵毓与陈术对视一眼，嘴角浅浅露出一抹笑来。 不多时，那老伯复归，只是身后多了两个人，正是叶婉然的娘家叔伯。 沈灵毓查过了，先前叶婉然的娘家叔伯来找她要钱时，顺口提过想种地。 叶家其实是有地的，就在青山岗，虽说不利收成，但只要勤于养护，每年产粮养活一家人还是没问题的。 偏偏叶婉然的叔伯全是好吃懒做的主，只想着坐享其成，见八里坡这边的地好，便打起了主意。 叶婉然拿捏不住他们，遂将两边的田契偷偷过户调换了。 换地后，这二人依旧犯懒不想动弹，便将地交给庄子上的佃户打理，那老伯正是庄子上的人。 彼时，叶婉然的叔伯一前一后匆匆行至陈术面前，未开口便齐刷刷看向他手里的金瓜子，两眼直冒绿光。 “这金瓜子真是从青山岗的荒田里翻出来的？” “自然！”陈术斩钉截铁地点头。 二人对视一眼，随后又道：“小兄弟，你带我们去瞧瞧，成吗？” 陈术立马露出警惕的眼神，“你们是何人，我为何要带你们过去，那些荒田可是我们东家的。” “瞧你说这话，我知你东家是谁，可巧了，我们正是将军府二夫人的娘家叔伯，去瞧瞧那块金子地，不碍事的。”二人冲陈术笑道。 陈术见他们上钩，佯装一副为难的样子想了想，随即点头。 “好吧，那你们跟我来吧。” 二人闻言，慌忙跟上。 原本他们可以越过陈术直接去青山岗的，只是那边的地已经不是他们的了，贸然翻动的话，只怕将军府会动怒，毕竟婉儿当初更换两边田契时是偷偷动手的。 万一闹大，他们受罪不说，婉儿也得挨罚。 虽说他们对那个侄女没什么感情，但他们心里很清楚，他们和婉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她还是将军府的二夫人，他们就一辈子吃喝不愁。 没一会儿的功夫，陈术便带着二人到了青山岗的荒田前。 他指着刚才埋金瓜子的地方对二人说：“金子就是在这儿找到的。” “这地……也不像被翻动过的样子啊？”一人疑惑道。 陈术皱眉，“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才刚挖了一锄头，就看见了这颗金瓜子，其他地方自然没动过，不过我觉得这地里肯定不只有一颗金瓜子，不信的话，我继续挖给你们看！” 说着，他便拿起田边的锄头继续锄了两下。 这下了不得了，齐刷刷好几颗亮闪闪的金瓜子全落在了地上。 陈术大吃一惊，忙弯腰捡起来。 “发财了发财了，真没想到这片荒地居然真能生出金子来！” 那二人见状，一时间也看呆了眼。 目光流转间，二人无声交换了心思。 “嘿嘿，小兄弟，咱们商量个事儿成吗？” 陈术抬头，“什么事儿？” 叶婉然的大伯咧着嘴说：“是这样的，这十亩荒田原是我们叶家的，只是前些日子出了点状况，就到将军府手里了。如今你挖出了金瓜子，不如咱们对半分？ 你想想，你一个下人一月才挣几个工钱，现在有了金子，往后自是荣华富贵享不完啊！” 他们原以为这提议足以让陈术动心，哪想陈术却板起脸，摆出了一副刚正不阿的态度。 “这怎么成！地是将军府的，挖出了金子自然要如数交到东家手里，我方才是不确信这是金子，才会去找老伯辨认，如今挖出这么多宝贝，东家定会重赏我！” 说着，他便揣起东西往回走。 二人见他油盐不进，不免急了。 “那小子就是个傻子，根本行不通，这下可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八里坡的地，现在挖到金子的人不就是我们了！” “你现在知道怪我了，当初换田契的时候，你不也说我的主意好吗？” “哎呀，现在不是互相责怪的时候，还是赶紧想想办法怎么把那些金子拿到手吧！” “有了！咱们再把田契换回来不就行了吗！” 叶婉然的大伯一拍手，两眼透亮。 她叔叔本还有些犹豫，但一想到陈术怀里的金子，立马就松口了。 “成，就这么办！” 二人拿定主意后，立马追上陈术，随他一起回了将军府。 哪想到了半道上，却正好遇见沈灵毓的马车。 陈术恭敬行礼，“三夫人。” “出了何事？”沈灵毓隔窗问道。 陈术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还将挖到的金瓜子如数交给了沈灵毓。 沈灵毓蹙眉道：“可我记得，将军府的地并不在青山岗啊？” 不等陈术接话，叶婉然的大伯便立马上前解释。 “三夫人，原先确实没有，只是头前二夫人掌家时，从一江湖术士口中得知青山岗的风水能保将军府百年富贵，便拿八里坡的十亩良田跟我们换了。 我们念她一片苦心，就答应了，但现在我们后悔了，还望三夫人把青山岗的地还给我们！” 沈灵毓闻言笑道： “叶大伯莫不是见青山岗的荒田里生出了金子，所以才想把地要回去？ 哎呀，这可真是难为我了，毕竟那江湖术士的话不虚。 二嫂刚换了田，府里的人就挖出了金子，我看还是留着那十亩荒田更好。” 叶家大伯见她不肯归还，当即黑了脸。 “三夫人此言过分了，那地本就是我们的，你凭什么不给！若强人所难，小心我去官府告你！” 第20章：叔伯闹事 沈灵毓一下子气笑。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叶家大伯这蛮不讲理的样子，和叶婉然真是像极了。 “叶大伯，你方才也说了，我二嫂之前为保将军府的风水，擅自将青山岗和八里坡的田契互换了。 如今我们彼此都有契书在手，即使真闹到官府，那也是我们占理，所以报官之前，我劳你先好好想想，青山岗的契书上写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叶婉然的大伯听之一愣，自知理亏的往后退了一步。 契书已换，现在青山岗那十亩能生金子的荒地就是将军府的，与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可是这叫他们如何甘心，原本那就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地！ 过了这么多年竟生出金子，必是祖宗保佑。 想到这儿，叶家大伯的心思再次活泛起来，一副讨好之色对沈灵毓说软话。 “三夫人，我求您了，咱们把契书换回来成吗？我家老太太这几天身子不大好，找仙姑一看，说是祖田气运被挡，若不把那十亩荒田要回来，我家老太太只怕就要没命了呀！” 为了贪财，连叶家老太太都搬出来了，这人还真是百无禁忌。 沈灵毓敛眸嗤笑，嘴上却一副为难的语气。 “既然那十亩荒田关乎到亲家太太的身子，那、那我就只能忍痛割爱了，叶大伯，你现在就回去拿上八里坡的田契，咱们去公廨把契书换回来。” 叶家大伯见她答应，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连连点头跑回了家，之后又拿着田契和沈灵毓一起去了公廨。 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沈灵毓便拿回了八里坡的十亩良田。 叶婉然的叔伯走出公廨时，脸上还美滋滋的，嘴里商量着找人一起去挖青山岗的金子。 沈灵毓掂掂荷包里的金瓜子，一颗都没少。 泽兰在旁敬佩道：“夫人可真厉害，略施小计就拿回了八里坡的契书，二夫人的叔伯还想着回去挖金子，哪里想到那地里早就没金子了！” 沈灵毓笑道： “怎么没有，土生万物，若不是他们好吃懒做，以致那十亩地荒废，也不会颗粒无收。 借此机会让他们把地重新翻一遍，对他们反而大有裨益，只可惜，我的一番苦心，他们未必会明白。” 这话确实让她说对了。 叶婉然的叔伯回去后，不眠不休在青山岗的十亩荒田里挖了整整两天，结果别说金瓜子了，就连个金屁都没瞧见。 两人这才觉出不对劲来，骂骂咧咧地又找到了将军府。 “沈灵毓呢，让她这个杀千刀的贱人赶紧给我们滚出来！” 管家见二人来者不善，有心想拦，偏偏他们是二夫人的叔伯，无奈只得派人去后院请老夫人。 听到动静的沈灵毓和叶婉然也一前一后到了前厅。 见二人一脸黄泥，满身的土腥气，像刚从田里回来似的，叶婉然心里不免吃惊。 “大伯，三叔，你们这是？” “哼，还不是你那个弟妹干的好事！”叶家大伯指着沈灵毓骂道。 沈灵毓眉一挑，故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叶大伯勤于下地劳作，我还想夸你们呢，你们说这话又是何意？” “你说什么意思，你耍手段说青山岗的荒田能生出金子，以此骗走了我们在八里坡的十亩良田。 可是我们将青山岗的地全翻了一遍，连个屁都没找到，直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你骗了我们，你这个毒妇，赶紧把八里坡的地还给我们！” 裴老夫人闻言蹙眉，“老三媳妇，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沈灵毓颔首回道： “是这样的，前两日我让人清点嫁妆时，突然发现随嫁的十亩良田被二嫂换成了青山岗的荒田，询问过后才知地到了叶家叔伯手里。 虽说那是儿媳的随嫁，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故而儿媳便未将此事闹大。” 说到这儿，她侧目看叶婉然一眼，嘴中幽幽叹气。 “青山岗的地虽然不好，但翻耕一下还是能种点东西的，所以儿媳就派人去青山岗翻地，哪想一锄头下去，竟然挖出了几颗金瓜子。” “叶家叔伯知晓此事后，说那十亩荒田是他们叶家的祖宅，非要把地换回来，我当时也是看他们态度坚决，这才答应了，哪想如今竟又这般……” 沈灵毓说着，故作委屈地抿了抿唇。 “娘，当初要换地时，他们可是自愿的，至于那地里为何没再挖出金瓜子，儿媳也一无所知啊！ 现在叶家叔伯又想把地换回去，儿媳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切还是全凭您做主吧！” 沈灵毓直接把麻烦丢给老夫人解决。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就算叶婉然不服，也挑不出刺来。 而裴老夫人听完沈灵毓的一番话后，再看看叶家叔伯的脸色，自是什么都明白了。 先前换地，是叶婉然掌家时瞒着他们所有人偷偷干的。 虽说那十亩良田是沈灵毓的随嫁，但到了将军府后便是将军府的东西了，叶婉然偷偷拿钱贴补娘家也就算了，连那十亩地的主意都敢打，实在是可恨至极！ 反观沈灵毓，知晓实情后，并未想着把事情闹大，反而设法让叶家叔伯自愿还回了地，此事做的并无不妥。 但偏偏他们贪婪成性，地里挖不出金子就闹事想再换回去，真当他们将军府都是好说话的不成！ 想到这儿，老夫人横眉一竖，直接甩手叫来了管家。 “把他们给我赶出去，日后再来，无需领进门，直接轰走便是！” “娘……”叶婉然一听这话，不免急了。 她虽然也不喜欢这两位叔伯，但他们毕竟是她的娘家人，他们被直接轰出去，她日后在将军府的面子还往哪儿放。 “娘，我想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还是……” 老夫人斜眼瞪她。 “误会？好，你来说说，先前为何要瞒着我们，把那十亩良田偷偷给你娘家人！” 叶婉然哪里说得出话，是非缘由，沈灵毓刚刚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她先前自信满满的以为沈灵毓不敢把这件事抖出来，结果竟是她叔伯把事情闹大了。 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真是白费了她的一番苦心！ 第21章：云州遇刺 叶家叔伯也傻了眼，原本还想着让叶婉然拉他们一把，哪想到她在老夫人面前连句话都说不上，这么多年在将军府真是白混了。 “你这个废物，我们叶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女儿！” 叶家大伯指着她怒骂。 叶婉然瞬间气得脸色惨白，紧接着就动了胎气，肚子隐隐作痛起来。 老夫人见状，哪还有心说她的不是，命人将叶家叔伯赶走后，又匆忙请来了大夫。 好在胎儿已经六个月，还算稳当。 只是近几日叶婉然情绪起伏太大，所以才波及到了胎儿。 老夫人得知孩子无大碍，对婉澜轩内做事的下人叮嘱一番后便回去了。 沈灵毓也没心情在这儿陪叶婉然演妯娌情深的戏，起身就要走，哪想屏风后面却传出了叶婉然的恨骂声。 “沈灵毓，你、你敢这么对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样的话，沈灵毓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一次都没放在心上。 重生之后，她只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前世的她对这世间所有人都过于宽容了。 裴澜之并无大才，不然前世的他也不至于顶着他二哥的身份苟活十年，最后只混个小小的参军。 叶婉然也不可怕，说到底，她只是个又蠢又毒的妇人罢了，心机有之却不足以撑起她的野心。 可就是这样两个人，前世竟害得她在异国他乡被人欺辱十年，最终活活被心里的一口怨气憋死。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二嫂，如果我是你，现在唯一要想的一件事就是好好保胎，待日后顺利生下老太太心心念念的孙子，毕竟那才是你此生最大的倚仗。” 叶婉然根本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只当她是在挖苦自己，愤恨不已的将床边药碗摔了出去。 沈灵毓不甚在意地抿唇一笑，慢悠悠踱步离开。 到了院中，却与裴澜之迎面相遇。 他今日出门会友，并不在府上。 这会儿也是从下人口中得知叶婉然动了胎气，才抛下友人匆忙而归，哪想第一个见到的人却是沈灵毓。 一看见她，裴澜之就气息不稳。 不为别的，只因沈灵毓靠着他的身后名成了爵夫人，此事让他一直郁结难平。 本来他不想搭理她的，哪想屋内却传出了叶婉然骂骂咧咧的声音。 裴澜之横眉一竖，顺手抓住了沈灵毓的手腕。 “你又惹你二嫂生气了？” 沈灵毓甩手冷笑。 “二哥说得这是什么话，我好心好意劝二嫂保胎，她却不领情，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你！” 裴澜之如今面对沈灵毓，是越发的无力了。 先前同她成亲时，父亲常跟他说沈灵毓温婉可人。 他虽不喜，但也不敢违抗父命，心里只想着只要她体贴懂事，他不介意对她好一些。 哪想打仗半年回府后，他所见识到的沈灵毓却与父亲口中所说的截然不同。 这女人哪里温婉可人，反倒是伶牙俐齿，睚眦必报。 等着瞧，只要他还在这府里一日，日后定不会有她的好果子吃！ 裴澜之不愤冷哼，甩开沈灵毓后阔步进了屋。 沈灵毓也没再计较，只是被他抓过的地方隐隐作痛，抬袖一看，腕上竟红了一圈。 真恶心！ 她嫌弃地撇撇嘴，匆匆回了听雨轩。 婉澜轩主屋内，裴澜之坐在桌前生闷气，叶婉然靠在床上哭哭啼啼。 裴澜之听得心烦不已，猛地握拳捶桌子。 “别哭了！田契是你换的，现在闹成这样，全怪你娘家叔伯太贪心，娘没治你的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叶婉然见他这样说自己，顿时也恼了。 “我委屈的是这个吗，我气的是心肠恶毒的沈灵毓！你看看她都欺负我多少回了，若你心里真有我，就想办法杀了她替我出气，不然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说着，她竟真的要往床柱子上撞。 徐嬷嬷惊骇一声，赶忙拦住。 裴澜之也知自己说错了话，有心想上前安慰她，转念想到她的身子被人碰过，也不知怎的，突然就萌生了退意。 沉默一瞬后，他背起手对叶婉然说：“你放心，沈灵毓不会猖狂太久了。” 那个贱人，也是时候尝点教训了。 与此同时，正在房中洗手的沈灵毓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她回来后就让泽兰打了一盆水，手放进去又洗又抹的，费了半天劲才把那圈红印消下去。 适逢陈术来送账本，沈灵毓一瞧见账目，猛地想起了谢云州前两日问她要钱的事，顿时又头疼起来。 十亩良田到叶家叔伯手里后，被他们狠狠糟蹋了，原本地里是种稻子的，但他们也不知怎么想的，全种成了大豆。 如今地收回来，光是翻地修缮，又得耗费一大笔钱。 再加上承诺谢云州的一万两，她可真亏大了。 不如去找谢云州商量商量，让他降点价？ 但他那人最是小肚鸡肠，能答应吗？ 踌躇间，莫娜突然从外面跳进来，附耳对沈灵毓说了几句话。 沈灵毓闻之蹙眉，“此事当真？” 莫娜眨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点头。 沈灵毓拧着眉沉思片刻，倏尔又笑了。 “走，跟我出去一趟。” 莫娜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沈灵毓一起出了府。 二人来到街上，从东市一直逛到北市，直至夜幕降临，眼看着该回府了，沈灵毓却带着她七拐八拐的，最后到了谢云州的别院。 二人刚行进院中，身后突然传来了打斗声，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刺客，擅自闯了进来，结果被院中的暗卫发现，双方由此打了起来。 沈灵毓见状，忙拉着莫娜躲了起来。 适逢谢云州从外面回来，沈灵毓瞧见他的身影，眸光一转，提裙朝谢云州跑了过去。 “侍郎大人，小心！” 而她身后，一名刺客正提剑奔来。 谢云州见状，下意识拉住沈灵毓的手护到身后，右臂却不慎被那刺客的冷剑刺伤了。 暗卫们见状，下手越发凶狠，不消片刻功夫便将刺客斩杀，唯有一个见势不妙提前跑了，不过他身上受了伤，跑不了多远。 时一派人出去追，同时将谢云州扶进房中，拿来金疮药帮他清理伤口。 沈灵毓见状，犹豫道：“不然让我来吧，毕竟侍郎大人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时一闻之一顿，抬眸询问谢云州的意思。 谢云州坐在太师椅上，挑起沈灵毓的下巴幽幽淡笑。 “裴三夫人，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第22章：闹别扭 这话问得沈灵毓心头一震，还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可看他的表情，又不像那么回事。 沉吟片刻后，她蹲在他面前咬唇道：“我能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在侍郎大人这儿讨个好，让您少问我要点钱罢了。” “怎么，你扬州娘家落败了？”谢云州敛眸讥笑。 沈灵毓挑眉直言，“我与大人之间的交易，同我娘家无关，只是这两日遇到了点麻烦，手里不宽绰，所以……” “那是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本官说一不二，说好了一万两就是一万两。” 谢云州收回手，语气不容拒绝。 沈灵毓顿时急了，“可我刚刚救了你！” “裴三夫人说反了吧？” 谢云州轻笑一声，冲她抬了抬那只受伤的手臂。 “刚刚本官是为了救谁才受的伤，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 沈灵毓却撇嘴道：“可我确实也是为了救你啊……” 说着，她眼眶渐渐犯了红，拿出对付他的必杀技。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这些天在将军府过的是什么日子，虽说成了爵夫人，可叶婉然私下仍是对我敌意深重。 头前我随嫁的嫁妆都被她转给了娘家人，若非我机警拿回来，如今还不知要如何了呢！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亏了一大笔钱，若是再拿出一万两来，那不是生生割我的肉吗？” 她越说越觉得心酸，眼泪跟不要钱似的簌簌往下落。 “刚刚舍命救你，哪想你却毫不领情，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生来便不得任何人喜欢……” 谢云州垂眸看着，心里喟叹一气。 “沈灵毓，我许你降三千两，若是再少，日后就别再来我这儿了。” 沈灵毓闻之一怔，泪水愕然止住。 “你、你说真的？” 谢云州挑眉，“本官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沈灵毓仔细想想，他似乎还真没跟她开过玩笑。 三千两就三千两，这降得也不少了，若是她再得寸进尺，只怕他又要反悔。 看来他还真的害怕女人哭。 沈灵毓心中窃喜，忙不迭打开金疮药倒在他伤口处，随即又从腰间抽出帕子，小心翼翼的帮他包好。 谢云州瞥了一眼，嫌弃道：“真丑。” 对这一点，沈灵毓确实无力反驳，因为她真的不会帮人包扎，勉强止住血就行了。 她拍拍手，欲从地上站起来，哪想蹲太久脚麻了，一时没站稳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谢云州单手扶住，忍俊不禁道：“裴三夫人这是做什么，想投怀送抱，好让我再降点价？” 沈灵毓面上一红，一脸羞愤的推开他站起来。 刚要开口，屋外却传来了门房的声音。 “大人，司仓参军府上送来一个女人，好像是参军夫人。” 沈灵毓听之一怔，恍惚想起前两日京中似乎查了一件大案，说是司仓参军监守自盗，私自贩卖了国库粮仓里的大米。 此事可大可小，若在平时，最多小惩大诫一番。 然此事暴露的时机实在不巧，时逢西南一带闹蝗灾，地里颗粒无收，百姓们流离失所，皇上遂下令开仓振粮，结果一查账目才发现粮食少了，最后顺藤摸瓜查到了司仓参军头上。 皇上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当堂革了司仓参军的官职下大狱，若非同僚求情，只怕府中家眷也难逃罪责。 后来，谢云州在朝堂上说此事应该不止司仓参军一人做了，皇上遂让他与大理寺卿协力彻查此案。 如今案情进展到什么地步，沈灵毓并不知晓。 只是司仓参军府上这时候突然送人来，怕也是因为谢云州名声在外，想以此让他放司仓参军一马。 但根据沈灵毓前世的记忆，那司仓参军确实是监守自盗了，证据确凿，很快就被皇上问斩了，之后那个职位空缺就由裴澜之顶上了。 虽然她不喜裴澜之当官，但司仓参军所犯之事更为她所不容，毕竟西南还有许多贫苦流民在艰难求生，若是谢云州当真要因为一个女人而放过那司仓参军…… 刚想到这儿，耳边便传来了谢云州的声音。 “把人带到后院。” 沈灵毓心神一凛，抬眸看他一眼，心里莫名涌起一丝无名火来。 这个结果虽然不在她意料之外，但亲耳从谢云州口中听到时，还是让她生气。 她气的是远嫁北漠的荣华公主对他痴心一片，可他却在这里夜夜笙歌，她为荣华公主感到不值。 毕竟前世在北漠陪伴荣华公主时，她常从公主口中倾听其对谢云州的情意。 可他又是怎样回应公主的？ 之前她将叶婉然送货上门时，他还装得跟正人君子似的说自己也不是来者不拒，而今还不是毫不犹豫地收下了那参军夫人。 沈灵毓越想越气，憋着火行礼告辞。 “良宵难得，臣妇就不打扰侍郎大人了。” 谢云州听着她冷淡的语气，微微蹙了下眉，心里也察觉到她不高兴了，只是不明白她这火气来自何处。 摆摆手，直接让她走。 哄女人，他没经验，更没必要，反正她日后还是会主动来找他的。 沈灵毓走后，去追查刺客的暗卫也回来了，只是带回的消息并不怎么好。 “那刺客跑太快，属下迫不得已，只能将其就地射杀，故而没问出什么有用信息，望大人恕罪。” 谢云州凝神听着，沉声问：“那帮刺客是何时出现的？” 暗卫回道：“就在大人回府前一刻。” “那他们身上可有代表身份的东西？” “没有，不过看他们的武功路数，倒像是一般的江湖杀手。” 谢云州听罢，目光微凝，似是不解。 时一颔首说道：“莫不是两广那边派来的？” 谢云州摇头，“若真是他们，来的就不会是这帮废物了。” 时一想了想，又说：“不过今夜也多亏了裴三夫人，寻常女子可没那么大胆量冲上去为大人挡刀。” 谢云州嗤笑，“她是别有所图罢了。” 可脑海中，想到沈灵毓奋不顾身的向自己飞奔而来的一幕，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许多。 就是那女人的性子不怎么好，说发火就发火，莫非……是气他要了司仓参军的夫人？ 呵，看不出来，沈灵毓竟然也会吃味。 第23章：夫妻吵架 同一片夜空下，回将军府的马车上，沈灵毓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老有人在背后念叨她。 沈灵毓摸摸鼻子，扭头看向身侧的莫娜。 下午莫娜去找她，说的不是别事，正是那帮刺客的事。 谢云州怕是想破头都想不到，那帮刺客根本不是冲着他去的，而是她。 不过这一点她没必要告诉他，反正他平日也没少树敌。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的裴澜之比她想象中凶狠了许多，居然敢买江湖杀手杀她，若非她之前让莫娜盯着婉澜轩的动静，今日恐怕还没那么顺利逃过一劫。 不过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前世今生加起来，裴澜之亏欠她太多太多了，她一定会让他百倍奉还！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的将军府后院，裴澜之正心神不宁地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等消息。 其实他也不想那样对沈灵毓的，实在是沈灵毓行事太过分。 还有，沈灵毓最近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怪怪的，好像她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似的。 可她面上偏偏又一派平静，让他拿不定主意。 思来想去，还不如直接把人杀了干净。 可那帮刺客做事未免也太废物了些，虽然沈灵毓身边有高手保护，但也不至于这么久都解决不了一个黄毛丫头吧？ 裴澜之坐立难安，负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后又坐回去，刚想让人拿壶酒来，一抬眸却见叶婉然穿着一袭青衫从屋内走了出来。 那青衫很薄，雪白的肌肤在月光映照下若隐若现，大腹袒露在青衫外，尽显风情。 裴澜之一下子就看呆了眼。 叶婉然赤着脚缓缓走到他面前，双手搂住他的脖颈，红唇带笑。 “夫君……” 简短两个字被她叫得温柔缱绻，像含进口中的蜜糖似的。 裴澜之身躯震了一下，不自觉地伸手抱住叶婉然，意乱情迷时，脑海中却想到了今晚的大事，整个人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般，顿时兴致全无。 “婉儿，夜里风凉，你还怀着身子，早点回房歇息吧。” 叶婉然见他突然这般，还以为他是嫌弃自己，心尖一痛，瞬间红了眼眶。 “你既对我这般无情，那我们索性和离好了，也省得你一看见我就恶心！ 自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每晚都要洗漱三回才敢睡，可一闭上眼睛，便又是那些不堪回首的回忆！ 我以为你会谅解我的，可是没有，你再也不会像之前那般疼爱我了，既是如此，我们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裴澜之见她莫名其妙的发火，亦皱起了眉。 “好端端的你怎么又闹起来了，我何时说过要跟你和离了？” “有区别吗，你如今都不愿意碰我了，那我空有这将军府二夫人的名分又有什么用！” 沈灵毓回到后院时，听见的便是这一番争吵。 暗处躲着好几个看热闹的下人，沈灵毓看他们一眼，几人立马吓得鸟兽群散。 哪想落荒而逃的动静却引出了裴澜之和叶婉然。 叶婉然那晚从谢云州府上回来时，老夫人便下了铁令，所有知事的下人皆不可外出传扬，否则就以家法处置。 正因如此，叶婉然这些日子才敢肆无忌惮地闹腾，即使被人偷听了墙角也不在意。 只是一看到沈灵毓，心头的怒火便又蹭的一下冒了出来。 “贱人！” 沈灵毓无聊地掏掏耳朵，看着她袒露的肚皮说： “大晚上的，二嫂穿成这般在府里晃荡，倒也让我开眼了，该不会那天晚上，你就是这样勾引吏部侍郎的？” 叶婉然闻言色变，下意识隆起衣衫盖住自己的肚子。 可这件青衫是她今晚特意为了裴澜之准备的，本就不同于寻常衣服，根本盖不住肚子。 方才在院内时，她还没什么顾忌，这会儿出来，随时都有巡逻的护院经过，若是让他们看见…… 一想到这儿，叶婉然哪还顾得上跟沈灵毓耍嘴皮子，跺跺脚忙扭头跑了回去。 沈灵毓轻笑一声，目光扫向裴澜之，见他瞪直了眼睛仿佛见鬼一般看着自己，心里更觉得好笑。 怕是他没想到，她这会儿居然还活着吧。 也不知道谢云州的人行不行，要是查到今晚行刺的刺客是裴澜之派去的，那事情就有趣了。 沈灵毓挑挑眉，笑着问裴澜之。 “二哥怎么了，干嘛用这副表情看着我，我出现在这儿，很意外吗？” 裴澜之哪敢回答，恨恨咬了下牙后，扭头走了。 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个女人都降不住，看来只能另想办法除掉她了…… 沈灵毓凝视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抿抿唇，踱步回听雨轩，半路上却碰巧遇到了老夫人院中的贴身丫鬟玉珠。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闹得老夫人心神不宁，故而这些日子没少喝药。 那么多名贵药材进肚，就是死人也能喘口气儿了，可老夫人她…… 怕是故意装病躲清净呢！ 毕竟裴澜之和叶婉然让她丢尽了脸，再惹出乱子，恐怕老太太的身子真要有个好歹了。 若真是那样的结果，她倒也喜闻乐见，如此一来，她作为忠勇爵夫人，自此在将军府便说一不二了。 只可惜，前世老太太命硬，她从北漠回去的时候，老太太还能抱得动叶婉然的儿子呢！ 沈灵毓撇着嘴，心事重重地回了房。 彼时，玉珠端着药行至老夫人床前，见老夫人醒着，刚要喂药，却见老夫人摆手推开了。 “都是些没用的药，多喝无益。” 玉珠心软道：“这些药材很名贵，大夫说了，需连续喝上三月才能见效，老夫人，您……” “你今天煎药怎么煎了那么久？”老夫人打断话，顾左右而言他。 玉珠想了想，回道：“二夫人和二爷又闹起来了，丫鬟们因此说起了闲话，碰巧被奴婢听见，就教训了她们几句，对了，来时奴婢还见到了三夫人，她让奴婢给您带好。” “哼，她哪有那么好心，心里怕是巴不得我死，毕竟只要我死了，将军府就全由她一人做主了！” 老夫人不领情地冷哼一声，脸色渐沉。 “不行，我得赶紧想个法子，压压她的气焰！” 第24章：裴秀慈 许是时机凑巧，老夫人的办法很快就想出来了。 起因是雍安郡王府的宜宁县主临近及笄，郡王府遂邀请不少盛京权贵于四月初五参加宜宁县主的及笄礼，就在三天后。 老夫人身体抱恙，不宜出席。 作为将军府的掌事人，沈灵毓肯定要去的。 只是沈灵毓才进府半年，如今又贵为忠勇爵夫人，老夫人担心到时候将军府的风头全由她一人抢走，故而决定让她再带一个人去。 纵观整座府，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长孙女裴秀慈了。 若在以前，老夫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钦点叶婉然。 但叶婉然才出了事，恰逢郡王府的邀请名单上还有吏部侍郎谢云州，老夫人担心两人碰面后，叶婉然会情绪失控惹出乱子来，这才想到了裴秀慈。 裴秀慈是老大裴澜安的长女，因老夫人是侧室扶正，与大房关系并不亲近，尤其在老大战死后，大儿媳柳氏便深居城外清心庵日日诵经，她同大房那边就更没什么往来了。 只是如今为压沈灵毓的气焰，她急于再扶起一个自家人，这才想到了裴秀慈。 若裴秀慈日后出息了，未尝不是她用来牵制沈灵毓的一把刀。 总之这将军府绝不能由沈灵毓一个外人独大。 这般想着，收到请帖的当天晚上，老夫人就差人将沈灵毓和裴秀慈一并叫到了床前。 裴秀慈是在深宅规训的大家闺秀，举止投足间尽显优雅，只是她的相貌还没长开，五官稍显稚嫩。 彼时，裴秀慈端坐在沈灵毓身侧，低垂着头一语不发。 老夫人看她一眼，对沈灵毓说： “秀慈也年满十四，到了快嫁人的年纪，郡王府的宴会，你带她一块儿去，借此机会，为她好好张罗张罗。” 还不待沈灵毓反应，裴秀慈便愕然抬头。 “祖母，孙女还小呢……” “哪里就小了，光是相看夫婿，少不得就得相看半年，再加上订亲，又得耽搁一段日子，明年正好是女子出嫁的最佳年华。” 老夫人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沈灵毓也觉得裴秀慈还小，但转念想想，自己也是十五六岁嫁进将军府的，有什么可评道的。 更何况老夫人只是让她带裴秀慈同去参加宜宁县主的及笄礼而已，至于相看上谁，还要看裴秀慈自己的意思。 “娘的意思，媳妇省得了，明日我就带秀慈上街买些衣裳首饰，再为宜宁县主挑件贺礼。”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摆手让两人退下。 出了寿喜堂，裴秀慈几步追上沈灵毓，一脸的为难之色。 “三婶，我着实觉得自己还小，所以能不能不去郡王府？” 沈灵毓扭头看她，“老夫人的意思，谁都不可违背，你就当是去逛逛，未必真要你当场就相中谁。” 说完，沈灵毓想想，又拍着她的肩膀补充了两句。 “秀慈，儿女婚事乃人生大事，三婶希望你能慎重抉择，莫像我这般命苦，虽是高嫁，可刚进门就没了夫君……” “三婶说的这是什么话，三叔出事谁都不想的，你若嫌我们将军府不好，大可让祖母放你回扬州去！” 裴秀慈对沈灵毓的话毫不领情，甩开她的手便跑了。 沈灵毓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有时候挺会自讨没趣的，明明是一心为了旁人好，偏偏人家不领情。 她不过是希望裴秀慈可以随性自由的为自己而活罢了。 有时候父母之命，也未必就是好良缘。 沈灵毓默叹一气，扭头回了听雨轩。 虽然在裴秀慈那儿惹了不痛快，但第二天一早，裴秀慈还是同她一起上街去了。 按裴秀慈自己的意思，沈灵毓花二十两银子给她买了绸缎庄最好的衣裙，又另买了一套鎏金带玉的首饰。 至于送给宜宁县主的贺礼，沈灵毓精挑细选后，选中了一块玉佩。 别看小巧，但做工极其精致，还是由最上等的和田玉打磨而成的，中间雕刻着一只镂空兔子。 宜宁县主正好是属兔的。 当然，价钱也很可观，一块玉佩要三千两。 好不容易从谢云州嘴里省了三千两，一扭头便又花出去了。 沈灵毓郁闷至极，买完东西后又带着裴秀慈去京中最好的酒楼狠狠吃了顿大餐。 回府后，裴秀慈拿着衣裳和首饰回了自己院中，一进房就迫不及待的更衣换上。 正欲戴首饰时，婉澜轩那边却差人来请，说是二夫人有事同她商议。 裴秀慈一听，忙不迭去了婉澜轩。 平心而论，三婶出手虽然阔绰，但她和二婶的关系更近一些，毕竟二婶自幼在将军府长大，她们年龄又没差几岁，私下自然能玩儿到一块去。 只是进房后，裴秀慈却见叶婉然靠在软榻上轻声抽泣，面上不免着急。 “二婶，你怎么了？” 叶婉然似才瞧见她进来似的，忙端正身子坐直。 “没事，秀慈啊，来，坐到二婶身边来，让二婶好好看看你……” 裴秀慈闻声坐过去。 叶婉然眉目温柔地摸摸她的脸，面上带笑。 “日子过得真快，一眨眼，秀慈也长大了，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二婶，你怎么和祖母说一样的话，我还小呢！”裴秀慈垂下头不好意思道。 叶婉然抿唇笑笑，继而又叹了口气。 “只是二婶作为过来人，忍不住想对你说几句贴心话，秀慈，你若选夫，定要选个有官名的，莫像二嫂似的，为了你二叔的官位，将自己折腾到这般不堪的境地……” 裴秀慈见她说起那件事，心里也不免叹息。 “二婶，我知道你也是情非得已，若不是为了二叔，你哪会那样做。” 叶婉然却倏地沉下脸。 “不，虽是为了你二叔，但我也是遭了奸人陷害才会如此，害我的人正是你三婶！” 裴秀慈闻之愕然，“三婶？怎么会呢？” 叶婉然握住她的手磨牙霍霍。 “就是她！她一心想掌控我们所有人，我心中不服，故而和她生了不少事端，她因此恨我入骨，所以坑害了我！” “只可惜她在府里手眼通天，故而知道她真面目的人并不多，但二婶已经受过她的戕害，断不能让你也落入险境，所以后天宜宁县主的及笄礼，咱们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 第25章：发现端倪 裴秀慈听得一知半解。 这些年，他们大房一脉在府里一直不受宠，就连住的地方也是整座将军府最偏僻的北苑，从那儿到婉澜轩得走上一柱香的时辰。 尤其在父亲战死，母亲移居清心庵后，她和弟弟就更成了府里无人注意的存在。 为少生事端，她带着弟弟住在北苑鲜少出门，对府内发生的事，也多是从下人口中听说的。 先前她只知道二婶失了身，虽然她打心里觉得二婶绝非自愿，但府里闹得沸沸扬扬，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今却从二婶口中得知那事与三婶有关，着实让她意外。 “二婶，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三婶也是将军府的人，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叶婉然沉声道：“个中缘由，我现在不便同你细说，你日后自会明白，但现在最重要的人是你！” “我？我与三婶无冤无仇，她凭什么害我？”裴秀慈不明所以道。 叶婉然握住她的手叹气。 “我的傻侄女，你想想，这府里谁不知道你我的关系最亲近，倘若你日后嫁入高门，沈灵毓必会担心你会不会为了我而报复她。 即使你心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也难保她不会那样想，所以为了提防你，你想她会真心帮你挑选夫婿吗？” 自然是不会。 裴秀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叶婉然苦口婆心道：“所以啊，为防她到时候耍什么心机，倒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裴秀慈凝神听着，抬眸问她，“二婶，你想做什么？” 叶婉然挑眉一笑，眼神示意徐嬷嬷拿来她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笑着放到裴秀慈手里。 “我知道你今天和沈灵毓一起上街为宜宁县主买贺礼了，二婶希望你能偷偷把这东西与贺礼调换。” 裴秀慈瞧见那是什么，瞬间羞红了脸。 “二婶，你怎么……” “秀慈，你是二婶看着长大的，在二婶眼里，你就像是我的亲妹妹一般，人家常说姐妹齐心，方能成事，所以你现在帮二婶，也就是在帮你自己。” 叶婉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一番话说得甚是恳切。 裴秀慈想想自己在将军府的处境，又想想叶婉然的话，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 祖母难得松口让她参加权贵之宴，这是她登天的好机会。 再者，二婶说得不错，如今将军府是三婶当家，偏偏两人又生了龃龉，万一三婶因为二婶的缘故而毁了她的好姻缘，那她到时候才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既是如此，倒不如她先给三婶立一个下马威！ …… 两天后，宜宁县主及笄礼如期而至。 一大早，裴秀慈就换好衣服在将军府大门口等着了。 见沈灵毓带着莫娜出来，裴秀慈眸光一顿，主动上前接过了莫娜手里的锦盒。 “三婶，这贺礼还是我拿着吧。” 沈灵毓只当她是想在自己面前讨个好，没往心里去，点头让莫娜把锦盒给她，随后上了马车。 雍安郡王府紧挨着皇宫，若不是嫁进了将军府，以沈灵毓的商女出身，这辈子怕是都够不到雍安郡王府的门槛。 可是现在，她不但来了，还顶着一个忠勇爵夫人的身份，人生世事还真是无常。 马车缓缓停下后，沈灵毓先行下去，然后转身接裴秀慈。 她捧着锦盒不好下，只得先将锦盒递给沈灵毓。 沈灵毓接过后，秀眉微蹙，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裴秀慈生怕她发现端倪，一从马车上下来就忙不迭接走了锦盒。 沈灵毓不动声色，带着她和莫娜一起进郡王府。 入府后，自有府内的人将宾客们所送贺礼收走，待宴前再一一呈到宜宁县主面前。 沈灵毓随意瞥了一眼，恰巧看见谢云州送的贺礼也在其中。 锦盒上面都做了标记的，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 那盒子看起来还挺大，也不知送的是什么宝贝。 沈灵毓私心猜测着，沉吟片刻后对莫娜附耳说了几句话。 裴秀慈好奇道：“三婶，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我听的？” 沈灵毓淡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有一样东西忘记带了，让莫娜回府帮我取来。” 说完，她冲莫娜使眼色。 莫娜会心离开，一身功夫出神入化，眨眼间便消失在裴秀慈面前。 裴秀慈也没往心里去，目光很快被郡王府的景致吸引。 雍安郡王真不愧是先皇最疼爱的侄子，赐封的府邸可是京中最漂亮的宅院，前院还种了不少奇花异草，都是裴秀慈从未见过的名贵品种。 少女天性，总是看见什么都忍不住好奇，穿梭在花圃中不停游走。 沈灵毓怕她跑丢，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心里却总觉得有一道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可是四下瞅瞅，却没瞧见一个可疑人。 难不成是她感觉错了？ 她摇摇头，回眸见裴秀慈又跑远了，赶忙又跟上。 不远处，隐匿在一簇紫罗兰后面的长廊内，谢云州神情慵懒地靠在柱子上，深邃的眸子时不时掠向花园内的沈灵毓，嘴角噙起一抹笑来。 时一站在一旁说道：“查清楚了，那晚上的刺客是裴二公子派去的，且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您，而是裴三夫人。” 谢云州闻言失笑，“这么说，沈灵毓是提前知晓裴澜清的动向后，故意把刺客引到了别院？” “呃……” 时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虽然他私心里觉得裴三夫人应该没那么大胆子，可是从昨晚的情况来看，刺客确实是她引过去的。 只是这种不确定的事，他不敢妄加定论，毕竟主子对裴三夫人的态度不同旁人。 且不说别的，单说他跟随主子这么多年，裴三夫人可是第一个衣衫不整的从主子床上下来的女人。 沉思间，眼前突然光影一闪，回过神，却见主子直奔花园方向疾走。 显然，主子是找裴三夫人算账去了。 第26章：他竟送了春宫图 沈灵毓陪着裴秀慈看了会儿花，腿有些累了，刚想到附近的凉亭休息一下，一扭头就看见了谢云州。 那人目光灼灼，好像一头紧盯着猎物的豹子似的，让她没由来一阵心悸。 看来刚才不是她的错觉，暗处确实有一道视线一直盯着她。 这会儿倒是连藏都不藏了。 不过此处到底不是他的潇湘溪苑，人多眼杂的，她还是同他保持些距离为好，以免被人怀疑。 思及此，沈灵毓忙不迭回头，佯装一副淡然之色垂首嗅了嗅面前的鸢尾。 哪料耳边突然传来裴秀慈惊喜的叫声。 “谢侍郎！” 沈灵毓闻之愕然，转眸看裴秀慈的神色，欣喜中还带着一抹娇羞。 少女怀春，这副心思全表露在脸上，一眼就让人看透了。 可她并未听说过裴秀慈与谢云州有什么交集。 更何况他臭名在外，裴秀慈看上他什么了？ 凝神间，谢云州已经缓缓踱步走上前来。 “裴小姐。” 裴秀慈红着脸向谢云州行礼。 “小女见过谢侍郎，自清心庵匆匆一别，小女与大人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先前一直想谢谢您，若非您出手相救，家母如今只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 谢云州救过大嫂？ 她怎么从不知道？ 沈灵毓心有困惑地看着二人，目光流转间，蓦地瞧见莫娜站在不远处的花丛中朝她比了个手势。 适逢郡王府下人前来招呼，让宾客们都去前厅观摩宜宁县主的及笄礼。 沈灵毓赶紧带着裴秀慈向谢云州告辞。 哪知转身时，谢云州冷不丁来了一句。 “裴三夫人先前送去的礼物，本官甚是喜欢。” 沈灵毓脚下一软，险些栽地上去，连句话都没说就匆匆走了。 裴秀慈跟在她身侧不明所以地问：“三婶儿，你曾送过谢侍郎东西吗？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沈灵毓讪笑道：“先前他去我随嫁的铺子里买东西，碰巧我在那儿查账，想着咱们将军府日后少不得要借他东风，我便直接把东西送给他卖了个人情。” 然而心里，却惴惴不安，跳动如雷。 谢云州那话是什么意思？她近些日子只派人去他那儿送了七千两银子。 那是他们一早就商议好的价钱，有来有回，根本犯不着谢。 难不成，是那晚行刺的事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灵毓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转念想想，刺客是裴澜之派去的，同她有什么关系。 她最多也只是借他侍郎府的暗卫，除掉了那些刺客而已。 就算谢云州心中有气，也应该去找裴澜之才对。 不过他那人的心思一向高深莫测，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总之最近还是少惹他为妙。 然心里虽这么想，但到了郡王府前厅，沈灵毓看到那些摆放出来的宾客贺礼后，心里又顿时一咯噔。 坏了！ “郡王夫人到！” “宜宁县主到！” 两声通传立时打断沈灵毓的沉思，她回头看向缓缓走来的仪仗队，凛神往后退了几步。 雍安郡王是先皇最疼爱的侄子，虽无实权，但这恰恰也是他的聪明之处。 远离皇权纷争，方可保郡王府的百年富贵。 郡王夫人乃雍安郡王的表妹，出身江南，身上自带一股婉约之气，锦衣华服加身，更显从容淡雅。 夫妻二人成亲三十余年，共育有二子一女。 宜宁县主身为他们最小的女儿，自然是受尽了万千宠爱。 单今日及笄的这身行头，听说还是一个月前特意让宫里的尚宫局做的。 价值连城，一进前厅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宜宁县主娇嫩可爱，虽已到了及笄之年，却仍像个小女孩似的挽着郡王夫人的手臂撒娇。 “娘，怎么邀了这么多人啊，您明知道我最不喜欢热闹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宜宁县主敢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种话，自有她的底气。 郡王夫人摸着她的小脸和善笑道：“及笄之礼自当办得热闹些，你瞧瞧，那些都是送给你的贺礼。” 管家收到郡王夫人的眼神示意，忙拿出礼单，当着众人面大声念起来。 “工部尚书府，送玉如意一只！” “大理寺卿，送长命锁一对！” …… 礼单很长，管家一边念，另有一下人将对应的贺礼打开呈给宜宁县主看。 沈灵毓默默听着，两手不自觉揪紧了袖子。 下一瞬，就听管家念到了将军府。 “柱国将军府，送张宣名帖一幅！”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呼。 “张宣是本朝最有名的书法家，听说他的字帖已经绝版了，曾有人出千金，他都不卖，没想到这柱国将军府竟能买到！” 沈灵毓也是惊得不行，莫名心虚地朝不远处的谢云州看去。 哪想正对上谢云州探究的眼神。 那人目光深沉，好像看穿了什么似的，嘴角缓缓噙起一抹坏笑。 沈灵毓做贼心虚，慌忙垂下头，掌心却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紧接着，郡王府管家就念到了谢云州。 “吏部侍郎，送……呃……这、这……” 管家像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站在郡王夫人身侧的宜宁县主忍不住了，快步上前抢走了下人手里的锦盒。 “云州哥哥就喜欢跟人家玩猜谜游戏，我倒要看看你送了什么！” 说话的同时，宜宁县主已打开锦盒，待瞧见里面的东西后，登时红了小脸。 “云州哥哥，你真坏！” 她这般反应落在旁人眼里，免不了好奇。 有离得近的悄悄探头朝锦盒内看了一眼，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天呐，宜宁县主及笄之日，谢侍郎居然送了她一本春宫图！” 主位上的郡王夫人一听这话，顿时不镇定了。 拿走宜宁县主手里的东西一看，还真是春宫图。 “谢侍郎，你这是什么意思！”郡王夫人怒道。 旁人见状，幸灾乐祸起来。 “这吏部侍郎好生猖狂，宜宁县主及笄，他竟送那等不堪入目的东西，真是太过分了！” “就是，送礼也不分日子，行事如此孟浪，这种人怎配在朝为官！” 谢云州面无表情地听着，一记冷眼扫过去，吓得众人立马噤声。 紧接着，他慢悠悠看向了沈灵毓。 第27章：差点发现 沈灵毓心里紧张得要死，哪敢直视他的眼神。 可转瞬瞧见身旁目瞪口呆的裴秀慈，顿时又涌起一股无名火来。 她生在商贾之家，打从学走路起就开始摸算盘了。 什么东西什么份量，她更是比常人敏锐得多。 那日买玉佩时，她上手掂量过的，虽不算重，但勉强还能感觉到一点份量。 可方才进郡王府，她扶裴秀慈下马车时，不经意间碰到锦盒，却只觉得轻飘飘的。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了。 虽然打心里认为裴秀慈应该没那么大胆子在这种地方动手脚，但为防万一，她还是让莫娜去查看了一下。 如若贺礼真出了问题，就同谢云州送来的偷偷调包，总不能直接送给宜宁县主一只空盒子。 哪曾想，裴秀慈不止拿走了她原本准备好的玉佩，还给换成了春宫图，这丫头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有没有想过，若是此刻春宫图是以柱国将军府的名义出现的，在场这些人会如何看待他们！ 沈灵毓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把裴秀慈带回家狠狠教训一顿。 然而她不能。 比起算账，她此刻更应该担心的问题是谢云州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早在张宣名帖出现在她送的贺礼中时，怕是已经反应过来她调换过贺礼了。 这会儿她弄得一本春宫图让他下不来台，万一他气性上头把她供出去，那岂不就…… 管他呢，他若真拉她下水，她就打死不认。 反正她看那宜宁县主瞧见春宫图后挺高兴的。 该不会宜宁县主也喜欢谢云州？ 想到这种可能，沈灵毓不自觉又抬眸朝谢云州看去。 这人空长了一副臭皮囊，骨子里恶迹斑斑，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喜欢他？ 困惑间，谢云州幽幽开口了。 “怎么，东盛有律法言明说女子及笄时不可送春宫图吗？” 众宾客：…… 这放的是什么厥词，虽无律法，但不合规矩啊！ 那等隐晦之物，怎可堂而皇之地亮出来！ 只是这话，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谁让他谢云州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以前比这更出格的事也不是没做过，可最后皇上还不是没怪罪。 更何况…… “云州哥哥说得极有道理，我就喜欢你这副随心所欲的作派！” 瞧瞧，宜宁县主都发话袒护了，这里哪还有他们批判指责的余地。 宾客们摇摇头，相顾无言。 郡王夫人纵然也气，可宝贝女儿都那样说了，她又能如何。 不悦地瞪谢云州一眼后，她摆手让管家继续。 一直过了一个时辰，那厚厚的一本礼单才念完。 沈灵毓听得头脑昏沉，脚都快站麻了。 好在郡王夫人体恤，让宾客们先去偏厅稍作休息，待会儿开宴。 然偏厅人多，加之沈灵毓有心想找裴秀慈问问贺礼的事，便让裴秀慈跟自己去方才赏花的花园。 哪想裴秀慈存心躲她，一到花园口就提着裙子跑了。 沈灵毓无可奈何，摇着头走进花厅坐下歇脚。 岂料刚坐稳身子，门口紧接着一道人影进来，不等她反应便关上房门掐住了她的脖子。 谢云州！ 沈灵毓心神一紧，暗道他这是来找自己算账来了，面上却装得云淡风轻。 “侍郎大人这是做什么？” “你说呢？” 谢云州眯眼冲她冷笑一声，指尖在她细长的脖颈上轻轻磨搓着。 “长胆子了，居然敢阴我两回。” 沈灵毓抿抿唇，打定主意装无辜。 “侍郎大人说什么呢，臣妇听不懂……” “无妨，待会儿你就懂了。” 谢云州眼一眯，手腕突然松开她的脖子慢慢往下移。 移到沈灵毓胸口，轻轻一挑，便将她的外衫解开了。 沈灵毓忙伸手捂，却被他单手抓住，虎口处的茧子磨得她手腕有点疼。 “谢云州，这儿是雍安郡王府，你别乱来……”沈灵毓软着语调提醒他。 男人却无所畏惧道：“比起我，裴三夫人似乎更乱来，想教宜宁县主闺房之乐，送春宫图有什么意思，不妨让她看一场活春宫。” 他说着，腾空的另一只手继续往下，又解开了一条衣带，露出最内层的纯白里衣来。 沈灵毓屈辱地咬着唇，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他。 可她心里又怕死了他，身体剧烈颤抖着什么都做不了。 偏偏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云州哥哥，我进来了！” 是宜宁县主！ 沈灵毓瞬间慌了神，挣扎着要起身穿衣服。 哪想谢云州却冷笑一声，紧紧抓着她根本不放。 与此同时，门框晃动，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推开了门。 “云州哥哥……” 宜宁县主神情欢快地走进来，可花厅一个人都没有。 “奇怪，我明明看见云州哥哥来这儿了……” 宜宁县主不死心的在屋内巡视一圈，仍是没人，只得悻悻离开。 哪曾想房门关上后，一双人影却悄然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沈灵毓悬起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方才的情况实在危急，若不是谢云州突然带着她飞上房梁，只差一步，他们就被宜宁县主发现了。 他一个奸臣，自然不怕辱及官誉，不然刚刚在前厅也不会怼得众人哑口无言。 可她不一样。 她本就是高嫁到将军府的，入府半年就成了寡妇。 若让旁人知道他们之间是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以后她还怎么在盛京城立足。 叶婉然借此机会捣鼓着老夫人把她浸猪笼也不是没可能！ 一想到这儿，沈灵毓就一阵后怕，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谢云州蹙眉道：“被你阴了的人是我，你哭什么？” “我哪有阴你……” 沈灵毓哭着嘴硬，一时没忍住喷出个鼻涕泡。 谢云州瞬间被她气笑。 “我送给宜宁县主的贺礼是张宣名帖，收据还在我府上，真要我把证据摆到你面前，你才会说实话？” 沈灵毓听他这么说，心知自己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想到这人的性子，她顿时哭得更凶了。 “你以为我想那样做吗，府里人人巴不得我早点死，今早事出突然，我也是一时情急才会那样做，我跟你不一样，光是活着，就已经费尽我全部心力了……” 谢云州见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面上嫌弃的直皱眉。 “沈灵毓，别哭了。” 沈灵毓不听，抽着鼻子继续哭。 哪想谢云州眉一沉，突然托起她的下巴堵住了她的嘴。 “唔！” 沈灵毓伸手捶他。 这厮真是疯了！ 第28章：守株待兔 过了一会儿，谢云州放开沈灵毓。 看着她水润的红唇，忍不住又想亲。 哪料沈灵毓却突然推开他，弯着腰干呕起来。 谢云州脸一黑，心里简直想掐死她。 沈灵毓也知自己失礼了，垂下头唯唯诺诺地道歉。 “对不住，早上没胃口，并未用早膳。” 谢云州沉着脸冷哼，却也没再碰她，但嘴上又提起了旧事。 “那晚去我府上行刺的刺客，你对他们知道多少？” 沈灵毓瞪直了眼，“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刺客不是奔你去的吗，我怎会对他们有所了解？” 谢云州敛眸反问：“你事先毫不知情？” 沈灵毓装傻充愣，“知道什么？” 谢云州道：“我属下已经查明，那些刺客是裴澜清派去的。” 沈灵毓佯装愕然，“怎么可能，他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 “是啊，本官也好奇，自裴澜清从战场回来后，他似乎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谢云州单手撑着下巴，眸子讳莫如深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沈灵毓掩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握紧，脸上露出好奇之色。 “哪里不一样？” 谢云州却淡笑不语。 过了一会儿又道：“裴澜清此举，多半是为了我阻他官途一事而寻衅报复，你说，本官要不要还他一份大礼？” 沈灵毓实在摸不透这人的心思。 他嚣张跋扈惯了，向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何时问过别人的想法。 更何况她算他的什么人。 他这般问她，多半又藏着什么歪心邪念。 还有他刚刚问自己的那番话，好像已经猜到她是故意将刺客引去他府上似的。 应该……没那么神吧？ 沈灵毓微微蹙眉，斟酌道：“如果刺客真是臣妾二哥派去的，那大人惩罚他本就是理所应当的，只是他有军功在身，只怕也没那么好定罪，不然岂不要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谢云州闻言，嗤笑道：“你说的有道理，但国有国法，倘若人人都可以凭着军功而胡作非为，那这天下岂不要乱套了？” 沈灵毓听他这意思，就知道他肯定要动裴澜之了。 无所谓，反正她乐见裴澜之出事。 想到这儿，沈灵毓抿唇笑了。 “谢侍郎言之有理，虽然我二哥行事过分了些，但我也绝不会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面子上就为他求情，所以谢侍郎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好了。” 谢云州凝眉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突然觉得她这人有些无趣。 不过转念想想，她在将军府过得也不是什么好日子，心里怕是巴不得将军府乱起来得好。 沈灵毓见谢云州不说话，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衫，随即出去。 哪想刚走出花厅没几步，一道倩影突然从‍‎​海‌棠‎‎­树后面走出来挡住她的去路。 沈灵毓见之惊呼，“宜、宜宁县主！” 宜宁县主眯眼看着她，红唇咬了咬，恨不得上前将她撕碎。 她其实一直都没离开，就待在外面守株待兔。 原想着云州哥哥是故意躲着她，哪曾想竟让她看见从花厅里走出个女人。 没记错的话，这似乎是柱国将军府的三夫人，刚丧夫。 云州哥哥污名在外，若真看上了这不知廉耻的寡妇，让她情何以堪！ 但是无凭无据，她也不能随意闹事，毕竟这裴三夫人可是皇上亲赐的忠勇爵夫人。 但倘若她和云州哥哥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她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宜宁县主抿唇冷哼，一把推开沈灵毓朝花厅内走。 沈灵毓慌忙跟进去，“宜宁县主，这儿方才只有我在，你……” “你给我闭嘴！” 宜宁县主冷声打断她，挨着能藏身的地方一一找了个遍，然什么都没发现。 难不成她之前真的看错了，云州哥哥根本没来这儿？ 可若是没来，她方才进来的时候，怎么并未见到裴三夫人？ 这般想着，她又回头问沈灵毓，“你刚刚在哪儿？” 沈灵毓神情淡然道：“就在花厅内歇息。” “撒谎！” 宜宁县主才不信她的鬼话。 “我先前来过一次，但并未见到你！” 沈灵毓叹口气，伸手指向靠在角落的柜子。 “县主有所不知，自从臣妇夫君战死后，臣妇便日日难以安眠，无论吃多少安神药都没用，只有躺进完全密闭的柜子中，臣妇才能睡着，方才实在是入睡太深，所以并未听见县主的声音，望县主恕罪。” “真的？” 宜宁县主半信半疑。 沈灵毓颔首点头，神色不能更认真。 这时，花厅外传来了谢云州的声音。 “宜宁。” “云州哥哥！” 宜宁县主惊叫着跑出去，旁若无人地握住他的手腕。 “你刚刚去哪儿了，我怎么到处都寻不见你？” 谢云州一脸淡然道：“在偏厅。” 宜宁县主还是奇怪，“可我明明看见你来了这儿。” “应当是你看错了，时一一直跟着我。” “是吗？” 宜宁县主要被他弄糊涂了。 她眼神素来好，绝不会认错人，尤其是云州哥哥，无论他打扮成什么样，她都能一眼认出他。 可他却说他根本没来过这儿，那她刚刚瞧见的人是谁？ 云州哥哥，和那裴三夫人，当真毫无关系吗？ 她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过，见他们形同陌路般，嘴一撇，就此放下心来。 “云州哥哥，你今日送人家的贺礼，莫不是在暗示人家什么？” 沈灵毓见宜宁县主这般无所顾忌的就说出了心里话，不免震惊。 毕竟京中贵女，鲜少有人像她这般放浪形骸。 但反过来，她还是有点羡慕宜宁县主的。 活得随心所欲，有什么就说什么。 哪像她，上辈子能把自己活活憋屈死，天底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傻的人了。 沈灵毓垂眸苦笑。 沉思间，耳边飘来谢云州的回应。 “宜宁，一本书罢了，不代表什么，你若喜欢，我明日可以让人给你送来几十本不重样的。” 沈灵毓：……流氓！ 第29章：投壶比赛 偏偏宜宁县主对他那话极是受用。 “云州哥哥，你又在取笑人家了。” 沈灵毓听着她甜如糖蜜的声音，听得整个人心头发麻，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当即告辞离开了。 宜宁县主早就嫌她在这儿碍眼了，连连摆手让她走。 沈灵毓闷头离开，没走几步路却又听见宜宁县主惆怅的语气。 “云州哥哥可知，我及笄之后，父亲便要将我嫁给镇北王世子陆方亭，听闻那人打小就是个病秧子，我堂堂一县主嫁给他，同冲喜有什么区别？” 沈灵毓步子一顿，神情恍惚了片刻，不过很快便又恢复如常，匆匆离开了花园。 ‎­海­​‎棠‌‎‌树下，谢云州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花瓣，眸光流转，许久才徐徐开口。 “宜宁，镇北王所属封地紧邻北漠，手中又握有兵权，而你父亲在京多年只做了个闲散郡王，如今有意将你嫁给镇北王世子，未必不是在为你做长远打算。” 宜宁县主顿时放开他的手。 “这么说，你也赞成这门亲事？” 谢云州微微点头，“嗯。” 宜宁县主想到什么，倏尔冷哼。 “我看你赞成这件事的目的是为了荣华公主吧！她远嫁北漠，你心中放不下，而镇北王若能成为你的同盟，届时联军攻打北漠，带回荣华公主，也不是没可能！” “你胡说什么？” 谢云州蹙眉，着实没想到她会说到这一层。 可宜宁县主见他面露不悦，只当自己说中了，突然为自己感到不值。 “那我呢？云州哥哥，我也喜欢了你这么多年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谢云州无奈叹气，“宜宁，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妹妹。” “我不要做妹妹！” 宜宁县主挥手大叫，五官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荣华公主已经嫁人了，她此生再也没机会和你在一起，但我不一样，只要我不松口，谁都别想强迫我！” “云州哥哥，你等着看好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娶我进门！” 说完，她便扭头跑了。 谢云州瞧着她的背影，凝视片刻后，倏尔又不屑一笑。 “自作多情。” 宜宁县主跑回前院，本想找母亲说说心里话，哪料前院一些千金小姐们正在玩她最喜欢的投壶。 有人眼尖地瞧见她，当即把她拉过去。 “听说宜宁县主可是玩投壶的一把好手，今日可得亮一招让我们开开眼！” 宜宁刚想拒绝，不妨已经有人将箭塞进她手里。 宜宁一拿到这东西，腿脚就不听使唤了。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右眼一眯盯紧壶瓶，然后干脆利落的把箭扔出去，一下子就投中了。 “宜宁县主可真厉害！” 这时，人群中传出了一道挑事的声音。 “话不是这么说，我看裴小姐也挺厉害的，刚刚可是连投两箭呢！” 宜宁闻言，脸色骤然一沉，当即朝说话那人看去。 那人怕挨骂，赶忙伸手指指身侧的裴秀慈。 “宜宁县主，我说的确实是事实，裴小姐刚才连投三箭，我们很多人都看到了！” 裴秀慈就是再傻也知道，这人是故意把自己推出来当众矢之的了，一时间吓得两腿发软。 她久居深宅，在府里能玩的东西本就少，这投壶之艺还是闲时陪弟弟玩时才练会的。 方才见众人玩得欢，她一时手痒，便没忍住玩了两把，哪想此刻竟惹来了麻烦。 娘常教导她要学会藏拙，此话果然不虚。 然而现在，她已经被人架到了木架子上承受宜宁县主的怒火，这可叫她怎么办？ 裴秀慈急得心里发慌，转眸瞧见沈灵毓正朝这边过来，赶忙伸手叫了一声。 “三婶儿！” 沈灵毓一见裴秀慈被人围在中间，便知她又惹事儿了，眼皮不禁一跳。 老夫人还指着给她相看一门好夫婿，就她这愚蠢性子，到哪儿都是个麻烦精。 可偏偏裴秀慈这时候还没出嫁，她一日是将军府的孙小姐，她就不能不管她。 沈灵毓凛凛神，踱步向众人行去。 “宜宁县主。” 宜宁见她过来，嘲讽似的嗤笑一声。 “原来你们俩是一家的，听说你这侄女是个投壶高手，正好，本县主心血来潮想找人好好比试一番，谁若输了，今日就从我们郡王府的狗洞爬出去！”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全摆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来。 雍安郡王虽无实权，但身上到底流着皇室血脉。 宜宁县主更是千疼万宠长大的，除了荣华公主，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至于这柱国将军府，以前裴将军还在世的时候确实风光。 但如今裴家的男人都快死绝了，何人还能给她们撑腰，就不信她们有那个胆量得罪宜宁县主。 所以今日这狗洞，她们爬定了！ 明日整个盛京城都会流传开来，看她们的面子往哪儿放！ 裴秀慈心中所想自然也是如此。 除此之外，她更担心自己的婚姻大事。 若是名声坏了，京中哪还有权贵之家愿意娶她过门，她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一想到这儿，她不免有些埋怨沈灵毓今日为何要带自己来。 反正那狗洞，她绝对不会爬的，要爬也只能三婶爬！ 思及此，裴秀慈毫不犹豫的将沈灵毓推了出去。 “宜宁县主，我三婶儿的投壶技艺比我还高，你不妨同她比试比试！” 反正沈灵毓已经是个寡妇了，这辈子无论名声如何，都不会再有人娶她。 但她不一样，她正值芳华，绝不可就此毁了！ 沈灵毓也没想到裴秀慈居然会将自己推出来，秀眉一蹙，刚想开口，宜宁县主已经将箭塞进了她手里。 “好，本县主跟你比！若是输了，我亲自监管你爬狗洞！” 第30章：输了比赛 宜宁县主说话的声音不小，将本在附近谈天说地的男客们也给招来了。 他们一听赌约，竟起哄说要赌大点儿，纷纷拿出身上值钱的东西要押注。 彼时，人群中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 “若宜宁县主输了，又当如何？” 众人不由得闻声看去。 这人说话好生大胆，这儿是郡王府，宜宁县主身份尊贵，怎么可能会输。 他们所有人在此之前都从未想过宜宁县主输给沈灵毓的可能性。 然没想到还真有个不识趣的问出了口。 打眼朝那人看去，只见其坐在一张轮椅上前，身穿一袭白袍，墨发轻扬，端的是一个光风霁月。 这身装束，立马就有人认出来了。 “镇北王世子？” “看来传言是真的，雍安郡王果然有意和镇北王结亲，不然镇北王世子今日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宜宁县主的及笄礼上。” “不过他为免也太不给县主面子了，还没开始比就问县主输了怎么办，难道还真想看着县主爬狗洞不成？” 宜宁虽从未见过镇北王世子陆方亭，但自打从母亲口中听说陆方亭是个病秧子后，就一直不大瞧得上他。 这会儿见到真人，自然更不喜了。 不但是个病痨鬼，还双腿有疾，甚至一见面就让她下不来台，这种男人，她就是死了也绝不会嫁！ “本县主从六岁就开始玩投壶，赢遍盛京无敌手，我才不会输给一个将门寡妇！” 陆方亭听着她信誓旦旦的语气，敛眸笑了。 “好，但倘若县主真的输了，本世子也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亲自爬你郡王府的狗洞去。” 二人这针锋相对的气势，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们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甚至连宜宁自己都开始多想。 可她从未见过陆方亭，哪可能跟他产生过节。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看上将军府这个小寡妇了。 想到这儿，宜宁神色不虞地朝沈灵毓看去。 平心而论，这小寡妇长得确实不错。 只可惜不守妇德，刚刚还和云州哥哥不清不楚的。 这会儿又当着她的面勾引陆方亭，实在无耻。 纵使她再不喜欢陆方亭，也决不允许有人觊觎本属于她的东西！ 云州哥哥如此。 陆方亭也是如此。 所以今天，这贱人输定了！ 沈灵毓接触到宜宁县主不善的目光，心里不禁一咯噔。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得罪宜宁县主。 可是一想到自己输了比赛就要爬狗洞，心里实在是憋屈。 前世就是那么死的，今生若是再被众人围观着爬狗洞，那她还活个什么劲。 “县主，臣妇在此，就献丑了。” 说话的同时，沈灵毓手腕一转，精准无误的将箭扔进了壶瓶中。 旁人见状，不由得傻眼了。 这裴三夫人竟然真敢赢宜宁县主，莫不是疯了！ 宜宁县主被激起了胜负欲，扬手正欲投，转眸却见谢云州来了，忙又嚷嚷起来。 “云州哥哥，你押我赢！” 谢云州来时就已经听说了投壶比赛的事，得知是沈灵毓和宜宁县主比，心里也奇怪这两人怎么突然就较起劲来了。 哪想一过来，就看见沈灵毓轻松投进一支箭。 那架势，可不像是练过的。 不过他的目标不是她。 谢云州敛眸看着，随即看向陆方亭。 “陆世子押谁？” 陆方亭没说话，而是摘下腰间的寿山石玉佩放在了沈灵毓身后的盘子上。 刚刚所有人都押了宜宁县主，以致沈灵毓这边空空荡荡，所以那块寿山石玉佩放上去后，显得格外夺目。 沈灵毓怔怔看着，脑海中不禁想起了一些前尘往事，不过很快便回神。 扭头就见谢云州摘下自己的玉扳指，放在了宜宁县主那边的盘子上。 宜宁县主喜不自胜道：“云州哥哥，我就知道你是最护着我的人！” 转过身，冲沈灵毓回以一记得意的眼神后，扬手就将手里的箭扔进了壶瓶中。 “好！” 宾客们拍手称快。 沈灵毓抿抿唇，这次直接拿起了三支箭。 “我记得东盛唯一一个三箭全中的人便是谢侍郎，那次他赢得满堂彩，皇上特意赏了他一支金箭呢！” “这裴三夫人还真是不自量力，莫不是心知自己输定了，所以才想着故意在咱们面前露一眼？殊不知这样只会让她更丢人罢了！” 这些人真的吵死了！ 沈灵毓烦躁地皱皱眉，唇一抿，三支箭尽数落进了壶瓶中。 看到这一幕后，原本还议论纷纷的宾客们顿时傻眼了。 宜宁县主更是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天底下只有云州哥哥能做到三箭连投，你定然是使了诈！” 沈灵毓颔首回道：“县主，众目睽睽之下，臣妇纵使有心使诈，也早就被旁人看穿了。” 投壶技艺，她确实擅长。 只是嫁入将军府后，为了操持起那个家，她不得已放弃了很多自己曾经喜欢的东西。 三箭连投算什么，她最擅长的，可是五箭齐投。 只是为了照顾宜宁县主的面子，她才没显露出来罢了。 虽然现在已经把县主得罪了。 但是无妨，只要输的人不是她，得罪了县主又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没有自保的本事。 旁边，谢云州在沈灵毓投中壶瓶的一刹那便晦暗了目色，眸光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沈灵毓如今已中四箭，而她与宜宁县主的赌约是以连续三次投中的箭支总数判断输赢。 就算宜宁在后面的两次都能投中，也彻底输给沈灵毓了。 所以接下来，根本就没有比的必要。 宾客中一片沉默，众人都在等着看这件事该如何收场。 毕竟输了的人，可是要爬狗洞的。 宜宁县主自是不愿，跺着脚走到谢云州身边哼唧起来。 “云州哥哥，我绝不相信她比你还厉害，不如你替我比吧，只要你能帮我赢了她，之后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谢云州笑道：“宜宁，愿赌服输，若我下场，岂不有失公正？” 宜宁气闷道：“可我不要爬狗洞！” 谢云州挑眉笑笑，随即看向众人。 “今日是宜宁县主及笄礼，不宜闹事，本官私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不必当真，诸位意下如何？” 谢云州都把梯子顺下来了，众人哪有不爬的道理，连连点头称是。 谢云州紧接着说道：“至于宜宁县主输掉的赌金，全归裴三夫人了。” 第31章：被针对了 宜宁县主输掉的赌金挺多的。 毕竟除了陆方亭之外，其他人都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押给了宜宁县主。 沈灵毓接过东西，扭头交给了莫娜。 转身时却瞧见裴秀慈嫉恨的眼神，心里不免好笑。 刚刚她毫不犹豫的将自己推出去挡刀时，怕也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现在却又来嫉妒她得了宝贝，哪来的脸。 更何况她将贺礼换成春宫图那件事，她还没跟她算账呢！ 宜宁县主输了比赛，心情不好，发了好大一顿火骂骂咧咧地走了。 宾客们见无戏可看，也相继离开了。 很快只剩下沈灵毓、谢云州和陆方亭一行人。 沈灵毓想了想，将那块寿山石玉佩还给了陆方亭。 “陆世子，这玉佩太贵重了，您还是收回去吧。” 陆方亭却道：“无妨，能赢走它，也是裴三夫人的本事，我既然押出去，便是你的了。” “可是……” “沈灵毓，本官的玉扳指，你怎么不还给我？” 谢云州突然出声打断她没说完的话。 沈灵毓眸子一转，见他目光沉沉，似是生气了般，但又觉得他这气性来的实在莫名其妙。 他将玉扳指押给宜宁县主，如今输给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而她之所以将玉佩还给陆方亭，纯粹是出于感谢。 刚刚在场那么多人，只有他坚定地相信她，给了她鼓励，所以这东西她绝不能收。 然而谢云州这厮实在太斤斤计较了。 “本官听闻寿山石玉乃天地奇品，有凝神静气之效，三十年才出土一块，陆世子先天有疾，先皇便将宫里唯一的一块寿山石玉赏给了镇北王，如此贵物，陆世子说送人就送人，还真是慷慨。” 沈灵毓凝神听着，更觉得自己仿佛拿了一块烫手山芋。 “谢侍郎说的在理，陆世子，这玉佩您还是拿回去吧！” 陆方亭见她态度坚决，柔和一笑，只得收回。 沈灵毓不便与外男接触太久，将东西还回去便告辞离开了。 谢云州垂眸盯着陆方亭，幽幽一笑。 “陆世子与裴三夫人是故交？” “不是。” 陆方亭摇摇头，眼神却极认真。 “不过方才初见裴三夫人时，总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谢云州嗤笑，“陆世子这话还是少说为妙，若是让宜宁县主听见，只怕她又要闹翻天。” “她想如何，同我没有任何关系，毕竟她瞧不上我这个废人。” 说到这儿，陆方亭咳嗽两声，脸色比起方才差了许多。 谢云州心思转了转，懒得同他一个病人多言，万一再加重病情，镇北王可不是好应付的。 “陆世子身子不好，还是回去好好歇息吧，儿女姻缘素来不随己愿，你既生在镇北王府，这件事应该自小就深有体会才对。” 说完，他便负手离开了。 陆方亭盯着沈灵毓方才投箭的壶瓶看了一会儿，直到风起时，才让身后的护卫推自己离开。 因宜宁县主心情不好，郡王府开宴时，有意将沈灵毓安排到了极其偏僻的角落。 沈灵毓看破不说破，对周围冷嘲热讽的眼神也浑不在意，自顾自吃自己的饭。 裴秀慈却心有怨言，“真不知道三婶儿赌那一时之气干什么，现在好了，得罪了郡王府，我们以后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沈灵毓凝神听着，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低声开口。 “裴秀慈，在场所有人都可以评判我的不是，唯独你不行，莫忘了现在这样的结果是谁造成的。” “当然，若你愿意爬狗洞的话，我也不介意现在就去找宜宁县主，提议让你们两个再比一场，以你的投壶技艺，正好能让宜宁县主找回场子。” “到时候，你可以顺水推舟讨好宜宁县主，自然也不必担心日后被郡王府携私报复了。” 沈灵毓真心觉得自己提了一个好建议。 无奈裴秀慈什么都想要，根本不答应这种事。 “三婶儿说得这是什么话，将军府如今可是你掌家，若是无力承受郡王府的怒火，以致将军府走向没落，我看你怎么向裴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交代？ 沈灵毓冷笑着摇头。 不，她什么都没做错，自然用不着向裴家人赎罪。 毕竟上辈子，她已经被他们坑害得够苦了。 从来都是他们亏欠她的，而她沈灵毓，不曾对不起过任何人。 吃过饭，宾客们相继告辞离开。 沈灵毓让莫娜先出去找车夫，自己则和裴秀慈带着赢来的赌金慢悠悠往外走。 哪想经过偏厅时，宜宁县主突然带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站住！” 她身后跟着好几个护院，个个凶神恶煞的，气势凌人。 裴秀慈一看到他们，下意识往沈灵毓身后躲。 “三婶儿，这可是你惹出来的乱子，若是波及到我，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听听她说得是什么话。 明明是一家人，可遇到事情时，却总想着把她推出去。 裴秀慈真是随了他们裴家那个自私自利的根儿。 沈灵毓摇摇头，看向宜宁县主问：“县主还有事？” 宜宁摊手说道：“把云州哥哥的玉扳指给我！” 搞这么大阵仗，原来是为了一个玉扳指。 沈灵毓不屑一笑，从一堆赌金中找出谢云州的玉扳指递给她。 “不知现在臣妇可否能离开了？” 宜宁没吭声，拿着那只玉扳指把玩半天，眸子再度看向沈灵毓，射出一道寒芒来。 “裴三夫人，本县主有说过让你走吗？” “今天是我及笄之礼，可你却让我丢了那么大的脸，裴三夫人，你说我应该怎么惩罚你才好？” 裴秀慈听到这话，整个人吓得六神无主，忙站出去向宜宁县主投诚。 “县主，今日之事全是我三婶儿的错，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找就找她，与我无关，只要你放我走，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 宜宁看着她害怕的嘴脸，嫌弃地皱了皱眉。 “没用的东西，滚！” 裴秀慈忙不迭点头，转过身撒腿就跑。 沈灵毓心头恼恨不已，扭过头，却见宜宁县主身后的护院笑眯眯朝她走了过来。 沈灵毓脸色骤变，“你们想干什么？” 第32章：前世的恩 宜宁县主盯着她冷笑。 “我听说裴三夫人进门当天，刚拜完堂，裴三公子就随父上了战场，裴三夫人苦等半年，却等来了三公子的死讯，想必自嫁人之后，三夫人就没尝过男人的滋味儿吧？” “可怜你年纪轻轻的就要守寡，本县主今日体恤你，特意挑了几个能干的护院来伺候你，裴三夫人可千万不要辜负了本县主的一番好意。” 沈灵毓听懂她的意思，张嘴就要喊人。 然那两个护院的动作比她更快，当即上前捂住她的嘴要将她往偏厅里拖。 宜宁县主眼神阴冷道：“裴三夫人，好好享受吧，日后若敢再觊觎不属于你的人，下一次，本县主可就没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只留下那几个护院压制沈灵毓。 沈灵毓势单力薄，更何况她一介女流，哪抵得过这几个男人，很快就被压到了偏厅的地上。 她奋力挣扎着想求救，然最后进来的两名护院却一脸淫笑着关上了门。 明亮的光随着房门的关闭而渐渐被阻挡在外，在沈灵毓身上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 沈灵毓的眼神渐渐绝望，身体挣扎的力度也慢慢降了下去。 失力间，一个护院开始急不可耐地撕扯她的外衫。 一滴泪缓缓从沈灵毓眼角滑落，许多凌乱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迅速闪过。 她想到了前世。 初到北漠时，她也曾险些落入北漠人的虎口。 当时的她无助极了，她被他们拖进牲口棚，任凭她如何叫喊都无人搭救。 后来，她趁一人不备，拼尽全力抬起头，张开嘴狠狠咬下了他的耳朵！ “啊！！” 凄惨的尖叫声响起时，沈灵毓嘴角已经血流如注。 几名护院见同伴受伤，登时吓得四散退开。 他们倒不是压不住沈灵毓，实在是这女人不同寻常，性子太过刚烈，竟然如此胆大地咬下了同伴的耳朵。 几人从震惊中回神后，又不免恼火起来，撸起袖子冲过去要狠狠教训沈灵毓。 哪想沈灵毓却一把拔下头上的发簪抵在自己脖颈处。 “来啊！我知你们仗着有宜宁县主撑腰，为非作歹惯了，但你们不要忘了，我乃柱国将军府三夫人，我夫君更是皇上亲口追封的忠勇爵，若我今日死在这儿，你们谁都别想逃脱干系！” 几名护院被她的气势吓住。 然只愣了下神便又大胆起来。 “三夫人怕是不知道我们郡王府的手段，就算你真死在了这儿，我们郡王爷也不会怕，到时只需提前将你的尸体掩埋了，再在外人面前装傻充愣说你早就离开郡王府，我们自会相安无事。” 沈灵毓闻之一怔，万没想到这些人竟如此胆大妄为。 而且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看来这逍遥闲散的雍安郡王，远没有她所想象的那般简单。 那现在该怎么办，难道真要被他们糟蹋吗？ 不，不行！ 在谢云州那儿受过一回屈辱已经够了，她绝不要再让这些人碰她，否则她宁愿死！ 可是她好不容易才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前世的仇尚未报，若是一死了之，让她怎能甘心！ 沈灵毓心神慌乱地想办法，却不料那几个护院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朝她走来…… 下一瞬，偏厅的门突然被一记掌风劈开。 不等几个护院回头，便被来人一一打趴下。 沈灵毓抬眸看去，见一白衣男子坐在轮椅上，身披霞光，宛如神明。 陆方亭…… 沈灵毓心头一松，一下子瘫软在地。 陆方亭蹙眉看着屋内的情形，视线落在沈灵毓身上，不免急了一下，忙让贴身护卫遂远处理这些护院。 护院们见状，壮着胆子耀武扬威起来。 “陆世子，这儿是郡王府，您若乱来，我们县主绝不会放过你的！” “遂远，杀了他们！” 陆方亭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一声令下。 遂远行动果决，拔出腰间长剑潇洒利落的在空中挥舞几下后，那几个骂骂咧咧的护院便全被一剑封喉要了命。 沈灵毓凝目看着，两手不自觉捏紧袖子，心中只觉屈辱又解气，眼中的泪却止不住簌簌往下落。 彼时，一方青色的帕子递到她面前。 “裴三夫人，没事了。” 沈灵毓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只指节分明的手，又顺着手臂往上，瞧着陆方亭光风霁月的脸，突觉有些丢人，忙擦擦眼泪站了起来。 “多谢陆世子出手搭救。” “我也是碰巧路过，所幸来的不算太迟。” 陆方亭摆手苦笑。 “更何况，出手救你的是遂远，凭我这副没用的身躯，哪能救下夫人。” 沈灵毓凝目摇头。 “世子皎若云间月，无论今日出手的是谁，世子都是臣妇的救命恩人，臣妇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陆方亭抿唇笑道：“举手之劳罢了，裴三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沈灵毓心中却喟然叹气。 她怎么可能会不放在心上呢？ 毕竟前世，她就已经亏欠他了。 前世她在北漠过得并不好，每日除了干脏活累活，还要被北漠人拉到训练场上当活靶子。 是的，他们就是那般残暴，以活人为靶。 她还记得，那天风很大。 北漠王庭内来了两位贵客，正是镇北王父子。 他们奉皇命前来为荣华公主送家乡小物，宴席过后，喝醉的北漠王心血来潮，要同镇北王父子比试箭法。 镇北王驻守边境多年，箭术超群，轻而易举就赢了北漠王。 哪想北漠王恼羞成怒，竟命人拉来几个奴隶当活靶子。 而她身为东盛人，自然是躲不过去。 当时，镇北王并不同意这种玩法。 无奈北漠王一意孤行，镇北王便只好将弓箭交给了陆方亭。 原因无他，镇北王的箭法出类拔萃，即使有活靶子在场，射赢的那个人也必然是他。 北漠王当时虽不会说什么，但事后必然会拿她一个质子出气。 倒不如让箭法并没那么好的陆方亭当场给她个痛快。 当时，是她在北漠的第三年。 受尽折磨，归国无望，所以走上训练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是万万没想到，陆方亭居然会舍下自己的脸面当场认输。 她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个身份卑贱的质子，同畜牲一般是死是活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只有陆方亭把她当成了人。 第35章：账房进贼 “娘，头前二嫂掌家时，拿了公库中不少钱贴补娘家，后来我算了算账目，如今公库中能拿出来的现银也不过五千两，多的也实在拿不出来了。” 老夫人闻之愕然，“怎会只剩下五千两，让你管个家，你把钱都管到哪儿去了！” “怕是弟妹自己瞒着我们私吞了不少，如今娘要拿钱救人，你怕露馅儿，所以上赶着先推到我头上吧！”叶婉然冷嘲热讽道。 沈灵毓一声轻嗤，不以为然地抚了抚头发。 “二嫂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你先前挪用多少，心中应当有数，如今既是要救二哥，二嫂自当出大头才是，怎么全都倚仗公库。” “我若有钱，早都拿出来了，又岂会在这儿听你胡咧咧！”叶婉然气急败坏道。 沈灵毓合手冷笑，“那没办法了，公库都花了多少钱，账本上记的可是清清楚楚，如今能拿出来的只有五千两，剩下的，唯有二嫂自己想办法了，二哥出事，你不出一份力，说不过去吧？” “你！” “行了，都给我住嘴！” 老夫人敲敲拐杖，气势压倒一切。 “老三媳妇，你待会儿再去核对账目，看能不能再多匀点钱出来，剩下的，就全从老二媳妇的私库里出。” 沈灵毓闻之轻笑，“行，一切都听娘的。” 叶婉然却不乐意了。 “娘，我哪有私库啊，我……” 老夫人脸一沉，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沉声打断。 “老二是你夫君，自你进门之后，他一心一意扑在你身上，如今出了事，你救他本就是应该的！” “我不管你是偷是抢，总之明天一早，那一万两银子必须给我凑齐了！” 话落，老夫人一脸不愉的起身离开。 叶婉然气急败坏地瞪沈灵毓。 “如今整个家都是你在管，本就应该是你拿钱，你怎能如此坑害我！” “我坑害二嫂？这话说反了吧？” 沈灵毓面上冷嗤。 从刚进府那日，叶婉然就处处看不惯她。 之后裴澜之为了和叶婉然长相厮守，不惜顶替兄长身份让她白白守寡，还妄图将她送到北漠去。 而今却来说她坑害了他们，叶婉然真是好大的脸！ “若非二哥在外惹事，这一万两银子本就不该花出去，到底是谁害了谁，我劳烦二嫂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掂量清楚！” 叶婉然见她反过来说教自己，气得肚子又疼起来，骂骂咧咧地走了。 泽兰扶沈灵毓进屋，嘴上忍不住抱怨。 “这二夫人真是不讲道理，平日里处处跟您作对也就罢了，偏一出事，又来找您出头，实在是太过分了。” 沈灵毓摇头冷笑，“只会窝里横的东西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二夫人向来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我常听她院子里的下人抱怨说她逢年过节给的赏赐最少，那五千两银子，她只怕没那么容易拿出来。”泽兰顾虑道。 沈灵毓自然也想到了这层。 但拿不出来也得拿，除非她乐意让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爹。 就像老夫人说的那样，无论她是偷是抢，也得把剩下的钱凑齐了。 只是沈灵毓没想到的是，叶婉然还真把主意打到了那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上。 是夜，陈术突然进院，说有人偷偷潜进账房偷东西。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沈灵毓皱眉问他。 陈术抿唇点头，“都是二爷院子里的。” 沈灵毓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多半是叶婉然自己不想拿钱，又怕老夫人那边怪罪，所以打起了公库的主意。 到时叶婉然只要把老夫人说好的五千两交出去就行了。 至于她怎么向老夫人交差，叶婉然哪里会在乎。 沈灵毓抿唇笑笑，对陈术说：“找护院把那几个人抓起来，明早送到官府去。” “这能行吗？” 陈术心有顾虑。 “二爷还在牢里待着，若是咱们这边再生事，只怕老夫人她……” “管她做什么，账房进了贼，我报官本就是理所应当的。” 沈灵毓才不管老夫人怎么想。 上一世，她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所以才会活活把自己憋屈死。 一心一意操持着这个家，最后换来的结果是谁都可以上来踩她一脚。 从未有人真正在意过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 所以这一世，她断不可能重蹈覆辙了。 自己活得痛快淋漓才是最重要的。 陈术见沈灵毓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闷头退下了。 泽兰给沈灵毓铺好床，走过来伺候她宽衣。 哪料起身时，沈灵毓眼前突然晕了一下，险些站不稳身子。 泽兰慌忙扶住她，随即大声喊莫娜进来。 莫娜见沈灵毓脸色不好，急道：“姐姐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莫娜，你别愣着了，快去让人备马车，我们得赶紧带夫人去看大夫！” 关键时候，泽兰也不是个完全没主意的。 夫人这情况瞧着实在危急，等不到大夫来了，还不如直接送医馆去。 沈灵毓只觉得自己意识模糊，昏昏沉沉的被人扶上了车。 盛京城中最好的医馆就在主街上，坐馆是一位鹤发童颜的大夫，姓莫，医术极高。 上车后，泽兰直接让车夫去莫大夫的医馆。 哪料到了地方，却被药童告知莫大夫在半个时辰前被吏部侍郎府上的人请走了。 泽兰想到自家夫人和吏部侍郎的关系，不免犹豫起来。 可看着夫人苍白无血的脸色，哪还管的了那么多，先救人再说。 “去侍郎府！” 第36章：保不住命 不多时，马车行至侍郎府后门。 泽兰小心翼翼地扶沈灵毓下去，莫娜上前敲门。 门房得知她们是来找莫大夫的，二话不说直接驱赶。 “走走走，莫大夫正在给司仓参军夫人看病，侍郎大人说了，无论谁来都一概不见！” 彼时的沈灵毓已经恢复了一丝神智，听到门房的话后，心底苦涩地笑了一声。 看来，谢云州挺喜欢那参军夫人。 不过想想也是，男人素来喜新厌旧，她终不过是他玩腻的一件玩意儿罢了。 “泽兰，走吧，人各有命，何必找他。” 泽兰顿时红了眼眶，“可是您……” “无碍，想必只是近几日太累了，我还撑得住。” 沈灵毓低声说着，扭头就走。 哪想两条腿却虚浮得像棉花似的，根本走不动道，才刚走了两步便彻底失去意识。 “夫人！” 侍郎府的门房见状，心觉有些不妙，踌躇一番后还是匆匆去请示了谢云州的意思。 阁楼外厅内，谢云州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一把小巧精致的袖刀，深邃的眸光落在屏风后面的一道丽影上，稍稍停留片刻又收回来。 莫大夫站在他面前说：“伤口不深，不过刀上却涂了毒，是孔雀胆，人中毒之后，并不会立即身亡，而是经过七七四十九日的折磨，最终全身溃烂而死。” 谢云州凝神听着，想到一个时辰前，自己刚回府时，那参军夫人也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拿着一把刀径直刺向他的胸口。 然她并无武功，自然不可能成功，当场就被时一制服了。 眼见行刺失败，那女人倒是大彻大悟，仰天长啸一声后就划破了自己的脉搏。 瞧着是个刚烈女子，实则愚不可及。 不像沈灵毓，惯会变通。 正想着，外面就传来了门房的声音。 “大人，将军府三夫人来了。” 谢云州闻言蹙眉，“我不是说了，今晚不见任何人吗！” 等那愚蠢女人醒后，他还得从她嘴里套话，哪有心情见旁人。 更何况沈灵毓来这儿的目的也无非是为了裴澜清。 她又不傻，岂会猜不到裴澜清坐牢一事与他有关。 哪想，门房紧接着又道：“裴三夫人是来找莫大夫的，她不知生了什么病，方才直接倒在了后门口。” 屋内的莫大夫闻言，捋着胡须说：“哎呀，那我得去看看，万一……哎，谢老弟，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后门口，泽兰扶着沈灵毓的身子哭哭啼啼。 莫娜急得不行，正想直接踹门冲进去，哪料院门却在这时突然被人打开了。 她忙稳住身形，打眼看向来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坏蛋，欺负姐姐！” 谢云州不认识她，只是觉得她的面相看起来不像东盛人。 只这会儿沈灵毓的情况更危急，他想不了那么多，快步上前从泽兰手中抱起了沈灵毓。 泽兰心中大喜，仿佛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匆匆跟着他进府。 然一炷香的功夫后，待莫大夫把完脉，泽兰哭得更凶了。 “我家夫人怎么可能会中毒，莫大夫，您是不是诊错了呀！” 莫大夫摸着自己的白须摇头。 “错不了，头前刚给那参军夫人看过，她俩中的是一样的毒，都是孔雀胆。” 谢云州一听这话，眉眼瞬间沉下来。 司仓参军夫人手里的毒是从何而来，他约莫能猜到，毕竟他这侍郎府也不是块铜墙铁壁，总有疏忽的时候。 但沈灵毓为何会中毒？ 她性子虽说不好，平日同将军府那些人也处不到一块去，但不管怎么说，那些人还要靠她养活，断不可能会害她。 除了将军府之外，她近些日子得罪过的人便只有宜宁县主了。 可宜宁固然跋扈，却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不是他太相信她，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孔雀胆是何物。 就算旁人拱手送到她面前，她也认不出来。 那给沈灵毓下毒的人，还能是谁？ 谢云州猜不出来了。 耳边，泽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莫大夫，那有没有法子救救我家夫人啊，她还这么年轻，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莫大夫沉声道：“也不是不能解，只是有些麻烦，而且在解毒期间，病人要承受极大的痛苦，无异于脱胎换骨。” 泽兰默默听着，对沈灵毓心疼极了。 “夫人……” 谢云州被她吵得头疼，捏着眉心对莫大夫说：“先开几副药压制住她体内的毒性，免得她痛苦。” 莫大夫还是头一次见他这般关心一个女子，约莫看出了什么，冲他会心一笑。 “放心，只要谢侍郎给够诊金，我自会照顾好裴三夫人。” 谢云州：…… 罢了，待沈灵毓解毒后，让她三倍还回来便是。 莫大夫开了药，由侍郎府的下人煎服好给沈灵毓喂下。 等她醒来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泽兰守在床边一夜未睡。 乍一看到这陌生又熟悉的房间，沈灵毓神情有些恍惚。 “泽兰……” “奴婢在！” 泽兰匆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 沈灵毓哑声问：“谢云州……不是不见客吗？” “夫人晕倒在侍郎府后门口，侍郎大人听说后，就将你抱回来医治了。” “这么说，我们一夜都在这儿？”沈灵毓有些吃惊。 泽兰默默点头，刚想问她有没有好点，却见她挣扎着要起身。 泽兰忙扶住，“夫人，您才刚醒，还是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交代给奴婢去做便是。” “你做不了，老太太今早就要见到那一万两银子，若是我不在府里，恐又要生出事端来。” 沈灵毓推开她的手执意要下床。 门外却蓦地飘来谢云州的声音。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管旁人做甚，沈灵毓，这就是你说的想痛快活着？” 沈灵毓看见他，眸子暗了暗，嘴上却道： “侍郎大人不是我，自不会明白我的处境，昨夜劳烦大人出手相救，臣妇不胜感激，但我现在真得回去了，我想侍郎大人应该也不希望旁人发现你我之间的关系。” 沈灵毓理直气壮的一番话堵得谢云州哑口无言。 嘴一哼，索性也懒得管她了，直接拂袖让她走。 “日后你是死是活，莫再来求我！” 第37章：讹诈 泽兰扶着沈灵毓缓缓走出侍郎府，想到谢云州刚才的反应，不免担心起来。 “夫人，侍郎大人也是一番好意，昨夜为了帮您解毒，他和莫大夫也是一宿没睡，您怎么……” 沈灵毓幽幽叹气，“泽兰，你不明白，人活一世，我们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之前若不是为了自保，她绝不会委身谢云州。 如今亦是。 她知道他救了她，可她却不敢让自己太过依赖他。 若日后事事都靠他来解决，那他们之间成什么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不清不楚下去吧。 她不过是个寡妇，而他身为吏部侍郎，日后官拜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之间的悬殊只会越来越大。 所以她应当认清自己的身份。 同盟，就只是同盟。 除此之外，不做他想，才不会受伤。 前有参军夫人，后有宜宁县主，还不够她看清楚吗？ 沈灵毓垂眸苦笑，上马车后向泽兰问起了自己的病情。 得知自己所中之毒是孔雀胆，她也不免开始怀疑究竟是何人那般狠心。 老夫人应该不至于这般冲动，毕竟在现阶段，将军府还需要她来操持。 而叶婉然同她矛盾虽多，却也从未动过真刀实枪，可见她心里仍是有顾虑的。 剩下的，便只有裴澜之。 毕竟不久前，他还找刺客想杀她。 可他又是怎么下的毒呢？ 她每日进口的饭菜，都是和莫娜一起吃的，总不可能只有她有事。 沈灵毓想不明白，一费神，气色就更不好了。 待回到府中，几乎是刚换好衣服，老夫人和叶婉然便来了，身后还跟着陈术。 老夫人一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 “谁让你报官的！” 沈灵毓佯装费解，“娘指的是？” 叶婉然抢话道：“沈灵毓，你少在这儿装糊涂，陈术一大清早就去报官，让官差带走了几个人，他受的便是你的指示！” 沈灵毓恍然道：“哦，原来是这件事啊，没错，昨夜陈术来找我说公库账房进了贼，我让他抓住贼人后移交官府，怎么，此事还做错了？” “什么贼人，他们都是我院子里的人！”叶婉然怒不可遏道。 沈灵毓大吃一惊，“怎么会，无缘无故的，二嫂让你的人去账房做什么？” 叶婉然立时被她问住。 她来的路上只想着找沈灵毓算账了，还没来得及想那几个人去账房的说辞。 这会儿被沈灵毓问起，脑子倏地一片空白，张嘴就道： “我、我夜里睡不好，让他们去给我拿安神香，这也不可吗？” 沈灵毓垂眸笑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拿熏香罢了，犯不着去几个人吧？更何况他们全是大老粗，哪认得什么香。” 叶婉然理直气壮地瞪直了眼睛。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就是怕你不同意，才派了他们几个一起去。” “总之你现在立刻差人去官府把他们放了，不过是一场误会，还如此大动干戈的，丢不丢人！” 丢人？ 沈灵毓摇头淡笑。 她可没这么觉得。 叶婉然这般，不过是怕那几个人若是出不来，会在大牢里供出她派他们去账房的真实目的罢了。 到时人人都知将军府二夫人是个贪图公库的贼人，坏了名声，叶婉然自此在盛京就更没办法待下去了。 但这事儿，她可不做主，怎么着也得挑拨下叶婉然和老夫人之间的关系。 老夫人一大清早就跟着叶婉然来算账，她就不信老夫人心里会猜不到昨晚的真实情况。 但她还是一心向着叶婉然，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娘，二哥如今身陷囹圄，您昨日说过要从公库中出五千两后，我就赶紧让陈术看好了账房，就怕出什么意外，哪想昨夜还是出了事。” “我是一心一意为将军府着想，至于旁人是怎么想的，我也管不着，现在只要您一句话，若您同意把那几个人放了，我就差人去官府销案。” 老夫人凝神听着，不悦地瞥了眼身后不成器的叶婉然，又看看沈灵毓。 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既是场误会，还是跟官府那边说清楚吧，免得事情闹开了，让外人看笑话。” 沈灵毓点头笑道：“好，既然娘都这样说了，媳妇总不好做得太过分。” 叶婉然见她松口，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哪想紧接着又听沈灵毓说道：“不过昨夜陈术在发现他们之前，他们已经进出过账房一趟了，事后清点，发现少了不少东西，若是……” “你胡说什么，我只让他们去了一趟！”叶婉然心直口快道。 老夫人不悦皱眉，“你给我闭嘴！” 转而，又看向沈灵毓。 “你说，都少了什么？” 沈灵毓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几匹彩云庄的绸缎，以及两只古董花瓶，三颗南海珍珠，四对翡翠手镯，还有……” “还有？！” 叶婉然听不下去了。 沈灵毓此举，摆明是来坑她的。 “我根本就没见过你说的东西，你少在这儿讹我！” 沈灵毓一惊一乍道：“哎呀二嫂，那可坏了，你没见过那些东西，那肯定是他们偷偷藏起来没跟你说！不成，我看这几个人不能放！” “你！” 叶婉然险些当场气晕过去。 她院子里出去的人，性情如何，她还是了解的。 别说他们没那个胆量私藏，就是真有，也早在送交官府的那一刻拿出来保命了，哪还轮得到沈灵毓在这儿胡说八道！ 可是偏偏，沈灵毓的话让她挑不出刺来。 这可如何是好？ 叶婉然没法子了，只得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恨不得一拐杖打死她。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脑子不够就该学着夹起尾巴做人，一天天的惹出这么多事端却不会收拾，这些年真是白教养她了！ “那几个人是你养的，如今出了事，你这个做主子的自当担着，待会儿回你院子里清点清点你的私库，看他们是不是把东西放进私库里了，拿了多少全给我吐出来！” “娘！” 叶婉然彻底傻眼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不得将她的私库全赔光！ 第38章：拿钱赎人 老夫人不想再管闲事，拄着拐杖扭头就走了。 叶婉然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风中凌乱。 回过神，却见沈灵毓已经带人准备去她院子里拿东西。 “这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私库里哪还有值钱玩意儿，沈灵毓，你莫要欺人太甚！” 叶婉然还想再做一番挣扎。 沈灵毓站在她院门口笑道：“二嫂，我刚才说过了，公库账房确实丢了不少东西，你这儿既然没有，那就必然是那几个小贼偷偷私藏起来没给你，若真如此，我自是不能放过他们。” “你！” 叶婉然被她气得肚子疼，左右都是她有理，实在是气人！ 徐嬷嬷见她根本不是沈灵毓的对手，默默上前低声安抚。 “夫人，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那几个人从官府放出来，然后让三夫人拿着钱去救二爷，只要二爷平安无事，您在府中就永远有依靠，所以吃点眼前亏不算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叶婉然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就是舍不得。 私库里那些珠宝首饰，都是她这么多年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前掌家时，虽说趁机捞了不少。 可娘家叔伯一来，便全都贴补他们去了。 这下再为了那几个不中用的废物贴出去一些，往后要她怎么活！ 可是她阻拦就有用吗？ 沈灵毓说报官就报官，根本不给她留半分情面。 除了妥协之外，她根本别无他法啊！ 叶婉然心痛得直咬牙，唇一抿，还是乖乖往后退开给沈灵毓让路。 沈灵毓笑着火上浇油，“到底还是二嫂深明大义，难怪娘最喜欢你。” 叶婉然心头泣血，恨不得活剥了她。 待看到她从自己房中拿出的珠宝首饰后，更是险些气晕过去。 “我的朱金步摇！” “我的玛瑙耳坠！” “我的紫玉手镯！” 全都是她压箱底的宝贝啊，沈灵毓怎么翻出来的！ 叶婉然越看越气，这一下子竟真的晕了头。 徐嬷嬷赶忙叫人，“快去请大夫！” 沈灵毓却见怪不怪，冷笑一声，带东西去了公库账房。 让陈术估过价钱后，又从公库中拿了两千两，凑够一万两去大理寺赎人。 路上，却不禁想起先前在郡王府时，谢云州的警告。 他已查到行刺一事是裴澜之干的，自然不会放过裴澜之。 可偏偏是用这种办法。 倘若一下子把裴澜之弄死也就罢了，结果搞成这样，留下了他的命不说，还让她白白损失了一笔钱。 她怎么觉得他报复裴澜之是假，算计她才是真呢？ 不行，这钱出得实在不甘心，即使间接坑了叶婉然一把，她心里还是不痛快。 日后寻到机会，她非得从谢云州那儿把损失的钱再讨回来才行！ 沉思间，马车缓缓停下。 沈灵毓由泽兰搀扶着下去。 到大理寺门口，告知来意后，守卫立马带她去见了大理寺卿祝危。 前世她虽远在北漠，但常有消息送入北漠王庭，她道听不少关于东盛的事。 这祝危同谢云州也是一丘之貉，前世没少帮着谢云州戕害朝中大臣。 结果呢？ 谢云州在十年后官拜首辅。 而他祝危却早早因言获罪，一头撞死在了金銮殿门口的柱子上。 听闻他撞死的时候，谢云州就在旁边站着，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甚至连祝危出殡那日都未送行。 朋友做到这份儿上，这祝危也是可悲可叹啊。 沈灵毓默默想着，转念间已行至大理寺的公房。 甫一进去，便见书案前坐着一个脊背挺拔的男子，五官周正，大气凛然，端得是一身正气。 只可惜脑子不好，居然跟谢云州那种人厮混。 沈灵毓抿抿唇，将银子和珠宝一并送到祝危的桌案上。 “祝大人，说好的一万两银子，全在这儿了，烦请您依言放人。” 祝危抬头看她，讥讽道：“将军府是没人了吗，居然沦到你一个寡妇出面赎人。” 沈灵毓不置可否地轻笑。 “可不就是没人了吗？半年前与北漠打得那场仗，裴家军死伤惨重，虽说我公爹配享太庙，可人都不在了，要这些身后名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踩在头上欺负。” 祝危听出她话中的不满，皱眉道：“三夫人，国有国法，纵然二公子有军功在身，但他犯了法，就应当受罚。” 沈灵毓笑道：“祝大人说的是，所以我们将军府不也深明大义地认栽了吗？” “可我看三夫人这神情，似还有些不服啊。” 祝危眼神清冷地看着她，下一瞬，又放下书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罢了，本官也不为难你了，你去大牢提人吧。” 沈灵毓颔首笑道：“多谢祝大人。” 然她跟着守卫离开后，一道人影悄然从房中的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神情淡然，凤目微眯，不是谢云州还能是谁。 祝危指指桌子上的珠宝和银两，笑骂谢云州。 “你这心肠也太黑了，兵部尚书那儿子的病并不重，三千两足以治好，你却非要一万两，不带你这么两头吃的。” 谢云州哼笑，“给她个教训罢了，免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不是没给过她坦白从宽的机会，只可惜她不珍惜，如此就不能怪他了。 祝危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不寻常来。 “怎么，你同这裴三夫人也有渊源？看上人家了？” “你废话太多了。”谢云州嫌弃地瞪他一眼，踱步往外走。 祝危摸头道：“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可别忘了那位的脾气，外面的女人玩玩就罢了，若是上了心……” 砰！ 谢云州不客气地将房门关上，直接将他的话堵在里面。 上心？ 呵，他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人上心。 可是往外走时，却碰巧瞧见沈灵毓和裴家那废物一前一后从牢房出来。 他们走在前面，并未看见他。 裴澜之在牢里待那么久，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 见来接他的人是沈灵毓，更刺挠了。 “你二嫂呢？” 沈灵毓淡然道：“动了胎气，正在府上休养。” 裴澜之皱眉道：“动胎气？别又是你招惹她了吧？” 沈灵毓一下子被他气笑。 “二哥说得这是什么话，若非你拎不清脑子跟人打架，府里上上下下也不会为了救你而伤透脑筋。” 裴澜之见沈灵毓敢这般骂自己，登时怒了，忍无可忍地伸手推了她一把。 “沈灵毓，你说谁没脑子！” 第39章：神婆露面 沈灵毓一时不防，被他推拉的时候，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一旁栽去。 眼见就要摔倒，一只手却突然伸过来扶住了她。 不等她回神，耳边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起。 定神一看，竟是裴澜之生生挨了谢云州一巴掌。 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而裴澜之一看见谢云州，瞬间蔫儿了，捂着脸抖抖嗖嗖地说不出话来。 谢云州眯眼道：“裴二公子，以前好歹也算个正人君子，怎么打一场仗回来，就变成只会冲女人嚷嚷的窝囊废了？” 裴澜之哪敢回他，光是谢云州这番话都快让他吓死了。 毕竟他和他二哥除了容貌相像之外，其他哪哪儿都不像。 所以平日他也是尽量躲着二哥以前结交的朋友，就怕他们发现什么破绽。 哪想谢云州与二哥虽无什么交情，却一语就点出了破绽，着实让他害怕，缩着脖子扭头就跑了。 “废物。”谢云州不屑冷嗤。 沈灵毓皱着眉挣扎，让他放开自己。 他却五指一收，瞬间抓得更紧了，甚至旁若无人的将她揽进了怀中。 沈灵毓吓得脸色铁青。 “谢云州，你放肆，这儿可是大理寺！” “那又如何？”谢云州轻笑着捏她的小脸。 沈灵毓想一口咬死他。 “你收敛点吧，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谢云州好笑道：“说这话不觉得脸红？之前爬我床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要点脸？” 沈灵毓气血上头，忍无可忍地甩手打了他一巴掌。 谢云州骤然愣住，待回过神，一下子掐住她的脖子。 “沈灵毓，这是你第二次打我了！” “你活该！”沈灵毓红着眼打他。 凭什么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之前还警告她无论生死都不要再去求他，可他扭头就给她使绊子，她心里怎能不气！ 沈灵毓越想越觉得委屈，嘴一撇，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谢云州无奈气笑，“沈灵毓，你就吃准了用这招对付我是吧？” 沈灵毓抬眸瞪他，“我算什么，哪里对付的了胸有城府的谢侍郎！” 谢云州冷哼，“你若真有自知之明，刚刚便不会出手打我。” “我那是一时气急，眼看大人要做糊涂事，我自然要把你打醒！”沈灵毓理直气壮道。 谢云州简直要被她气死了，挥着手赶她走。 “滚滚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心烦！” 沈灵毓心喜脱身，扭过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大理寺，生怕谢云州会改变主意。 谢云州瞧她避自己如同洪水猛兽般的架势，心气顿时更不顺了。 气急败坏地回头，又见祝危站在公房门口淡笑打趣。 “谢侍郎，你不行啊，连个小寡妇都招架不住，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谢云州瞬间黑脸。 “你也滚！” …… 沈灵毓憋足一口气跑出大理寺，回头见谢云州没追上来，这才放下心来。 哪想一转头，却见她来时乘坐的马车没了，只有泽兰站在原处急不可耐地跺脚。 抬眸迎见沈灵毓，泽兰赶紧跑过来。 “夫人，二爷刚才出来的时候不由分说坐上车走了！” 沈灵毓面无表情地点头。 “无妨，反正这儿离将军府也没几步路，我们走回去即可。” “可您身子还没好呢！” 泽兰着实是心疼她。 体内中着毒，还得操心一大家子的事儿，到头来却没一个人领情记住她的好，实在是气人。 沈灵毓抿唇笑道：“没事，莫大夫不是说了吗，他会尽快研制出解毒的法子，走几步路罢了，死不了的。” “夫人……” 泽兰听着都快哭了。 沈灵毓伸手摸她的头。 “行了，随我嫁进将军府这半年来，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我哪次没有转危为安？” 泽兰一本正经道：“可这次不一样，这回可关乎到您的性命！” 性命？ 沈灵毓摇头淡笑。 泽兰哪里知道，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 虽然也惜命，但她并不怕死。 她只是怕，今生会像前世一样，死不瞑目。 沈灵毓抿唇叹口气，牵着泽兰的手离开。 行至主街时，泽兰突然想起院子里的绣花没了，就跑进铺子买样式。 沈灵毓站在门外的摊位前等着，一只手却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拍她的肩膀。 “哎哟，三夫人，我可找着您了！” 沈灵毓猛地回头，见面前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愣神看了她半天才认出她是谁。 先前去家里给裴澜之招魂的神婆。 但完事之后，她已经让陈术给她一笔钱放她远离盛京了，这会儿却又回来，莫非…… 沈灵毓凝神想着，询问道：“你找我干什么？” 神婆搓着手嘿嘿笑道：“这不是没钱花了吗，所以想着让三夫人您再接济点儿，不然，我就只能去贵府找老夫人了……” “你威胁我？”沈灵毓眯眼。 神婆摆手道：“三夫人，这怎能叫威胁呢，只是我先前昧着良心帮您做法事，受了天罚，离开盛京没多久，钱就花完了，若不是您，我也不能受这场劫不是？” 这神婆胡说八道的本事也不小，把天道都搬出来了。 看来以前没少用这招坑蒙拐骗。 不过这次也怪她识人不清，招惹了这么个隐患。 想彻底摆平她，虽也不难，只是杀人灭口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沈灵毓承认自己是有软弱性的，重活一世，虽然一心记着要报仇，但本性这种东西，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能用钱解决的人都不算问题，不能用钱解决的，才叫大麻烦。 沈灵毓凝眉想着，不动声色间，从怀中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交给神婆。 “你口中那天罚不知会不会落到我头上，但为防万一，我还是花钱消个灾……” 话还没说完，神婆便一脸贪婪地伸手去接。 沈灵毓却及时收手，义正言辞地警告她。 “但我要你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你若再来，到时等着你的便不是天罚，而是人罚了。” 神婆听懂她话里的警告，连连点头。 “三夫人放心，从今以后，小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了，咱虽图钱，却也不是毫无节制的。” 沈灵毓闻言，讥讽地笑了一声，将银票递给她后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若再帮我一个忙，到时，我会再付你五十两银子。” 神婆见还有意外之喜，忙瞪大眼睛。 “夫人想要我做什么？” 第40章：好人不该短命 雍安郡王府后街的一条道上坐落着两家高官府邸。 此处远离喧嚣，清幽宁静。 左边那家，是前护国公的旧宅。 听闻当今圣上还在做东宫太子的时候，皇权纷争极其惨烈。 前护国公一心维护东盛正统，却遭奸人陷害，以致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圣上登基后，心中感念护国公的忠义，便让人重新修缮了这座府邸，只是迟迟未赐有功之臣居住。 所以这宅子就一直空置到了现在。 听闻皇上每年到了护国公祭日时，还会偷偷出宫来此拜祭。 而与护国公府旧宅紧挨着的，便是镇北王在京中的府邸了。 虽然镇北王常年驻守边境，但若有传召，回京时便会暂住此处。 如今镇北王世子陆方亭回京养病，居所正在这里。 之前在郡王府，沈灵毓看着陆方亭那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心里着实着急。 不管是为了前世的恩，还是今生的德，她都希望陆方亭这样的好人能长命百岁。 既然寻常法子行不通，倒不如试试问灵占卜。 寻医问诊时，祝由之术也是一种看病的法子，为的就是减轻患者心中的郁结之气，让他们觉得此生还有救。 沉思间，沈灵毓已跟着遂远到了别院的花园。 府中下人很少，花园中的景致自然也比不上郡王府，但胜在一个宁静致远。 彼时，陆方亭正坐在凉亭内弹琴。 四月份的天已经开始转暖，但他身上仍披着狐裘。 沈灵毓带着神婆走近的时候，听见了他极力压抑着的咳嗽声。 遂远适时上前为他倒了一杯茶。 陆方亭润润喉，才看向沈灵毓。 “裴三夫人找我有事？” 沈灵毓颔首点头，“我带了一位通晓玄灵之术的神婆，特来为陆世子占卜命机。” 陆方亭闻之淡笑，“不必了，玄虚之术，我素来不信。” 沈灵毓见他拒绝，不免急了。 “世子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不行？她先前曾去府上为我夫君招魂，若不是她，我直至今日怕还不知道夫君留给我的遗言。” “陆世子，人活一世实在不易，若还有生的希望，何必碌碌放弃呢？你可知我夫君有多期望活着？” 为了活命，那可是在战场上做了逃兵。 为了和叶婉然在一起，那更是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 虽然裴澜之让她百般瞧不起，但这求生之志，她是真心服气。 陆方亭静静听着她的话，抿唇笑问：“那裴三夫人希望我活着？” “自然！”沈灵毓用力点头。 “为什么？” “什么？”沈灵毓皱起眉，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陆方亭笑了笑，说：“为什么希望我活着？” 沈灵毓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陆世子是个好人，好人不该短命。” 好人啊…… 陆方亭嘴角的笑容因为沈灵毓的话而渐渐加深，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难为裴三夫人又帮我找神医，又请神婆的，我总不能辜负夫人的一番好意，既然她本事之高，那便让她为我卜一卦试试吧。” 沈灵毓闻之一喜，忙让神婆上前。 神婆得到陆方亭的生辰八字，随即眯眼掐算起来，眉头却越皱越深。 她虽贪财，但也不是什么都不会的江湖骗子。 这镇北王世子的命格着实不好，虽生来富贵，却不长久。 不出三年，他的大限便到了。 只是这种话她哪能当面说出来，除非她不要命了。 更何况今天这场戏本就是她和裴三夫人搭台唱的，自不能演砸了。 思及此，神婆的眉心又渐渐舒展，起身冲陆方亭笑道： “世子此生乃长岁长寿之相，虽说现在有恶疾缠身，但镇北王府有前世之德，有德荫庇护，不出一年，世子定与寻常人无异！”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遂远冷不丁嗤笑出声。 陆方亭不悦地瞥他一眼，拿出十两银子放到桌上。 “算得不错。” 神婆一脸讨好地收下，又说了一番吉利话。 沈灵毓端看陆方亭的脸色，知道他还是不信的，但总不似之前那般毫无生趣了。 遂顺着神婆的话笑道：“我就说她很准的，世子既回了京，便只管安心养病便是，一年后，定能震惊全城百姓！” 陆方亭闻言笑笑，一时却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沈灵毓不便再打扰他清修，又寒暄两句后带着神婆离开了。 遂远凝视着她们的背影，转眸问陆方亭。 “世子，您真相信那神婆的话？” 陆方亭摇头，“自然不信。” “那您为什么还……” “遂远，我生来有疾，从小到大，为了治好我这残废之身，爹娘操碎了心，旁人见到我，也总是一脸的惋惜叹然之色，见得多了，我便觉得人生真是了无生趣。” “可未曾想过，有一天，上苍会让我遇见这么一个人，明明软弱可欺，却还想着将我从泥潭中拉起来，让我恍然觉得，这世间似乎也不是完全不值得留恋的。” 遂远闻之皱眉，“世子是指裴三夫人？” 陆方亭默然点头。 “可她都嫁人了……”遂远忍不住说出心里话。 陆方亭笑道：“嫁过人又如何，她那夫君不是早就死了吗。” “世子……” 遂远始终觉得他家世子光风霁月，和一个寡妇纠缠在一起着实不是什么好事，正想再劝劝，紧接着就听见他道： “遂远，你去请莫大夫吧。” 遂远愕然瞪大眼睛，“世子，您、您肯看病了？！” 陆方亭没接话，目光落在院中随风飘零的​海‌棠​‎花瓣上，浅浅淡笑。 活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别院正门口，沈灵毓和神婆一前一后离开。 转身时，宜宁县主恰好从另一个方向过来。 瞧见沈灵毓的身影，宜宁县主不自觉皱眉，随即又看看别院的牌匾，眸中倏尔射出一道凌厉的光。 “去把裴三夫人身边那婆子抓来。”她对身侧的护院吩咐道。 一个不安于室的寡妇，一天到晚抛头露面，真是下贱！ 第41章：怎么解毒 神婆拿了沈灵毓的钱，心情大好的出了城，哪料刚走进城外树林内就被人截住。 郡王府的两名护院不由分说抓住她，直接押到了宜宁县主面前。 宜宁县主坐在椅子上，玩着头发凉声问：“裴三夫人让你去镇北王府别院干什么？” 神婆头一次见这场面，立时吓坏了。 为了保命，自是一股脑全都交代了。 得知沈灵毓居然让这神婆给陆方亭算命，宜宁县主瞬间沉下脸。 “不自量力的东西，看来我之前的警告，她是半句都没放在心上！” 神婆看她这架势明摆着是冲沈灵毓去的，连连磕头求饶。 “县主，我也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裴三夫人指使我这么干的，求您饶了我吧，从她那儿得来的钱，我全都不要了！” 宜宁县主被她吵得心烦，刚想让人堵住她的嘴，转念又觉得那样不解气，遂眯起眼睛冷冷笑了几声。 “不，你得要，这样到了阴曹地府，你才能跟阎王说是谁害死了你。” 话音落罢，她便冲神婆身后的护院使了个眼色。 护院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佩刀一刀划破了神婆的脖子。 确定她咽气后，宜宁县主让人就地将其丢到了树丛中，随即坐马车回城。 她虽不喜欢陆方亭，但父王一心想与镇北王府结亲。 之前因为死了几个护院的事，已经让父王对她心生不悦。 若不是为了讨父王开心，她才不会听从云州哥哥的意思去同陆方亭搞好关系，哪想还没到那儿就看到了沈灵毓。 那个女人莫不是想攀上镇北王府，所以才这般献殷勤？ 宜宁越想越气，细长的指甲差点撕烂手中的帕子。 “去盯着将军府的动静，沈灵毓若是再出去，立刻通知本县主！” “是！” …… 沈灵毓回到府上时，正是日中。 婉澜轩因为裴澜之的归来而欢天喜地，虽然损失了不少钱，但叶婉然还是让人备了一桌好菜。 老夫人那儿倒是静悄悄的，近来总是装病躲清净，可府上真出事儿的时候，她比谁的劲头都高。 沈灵毓折腾这么半天，倒是累得不行，回房简单吃了几口饭就躺下休息了。 这一觉，竟是直接睡到黄昏时分。 醒来时，只觉一口寒气弥漫在心口，让她有些喘不上气，紧接着又迅速蔓延至全身，然后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沈灵毓咬着牙想坐起来，然手脚却僵直得如同木头一般，根本动弹不得。 莫大夫说过，孔雀胆毒发时，初始征兆就是四肢僵硬…… 沈灵毓顿时慌了，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泽兰！” 房门迅速被人推开，然而进来的并不是泽兰，而是在院子里练功的莫娜。 但不管是谁都好，只要能救她。 “带我去侍郎府，找、找莫大夫！”沈灵毓艰难说道。 莫娜见她脸色不好，面上不免着急，当即将人扛到肩上出门。 行至侍郎府时，沈灵毓已经疼得意识昏沉。 谢云州不在，莫大夫刚给那参军夫人诊完病，一出门就看见院子里躺着一个脸色更差的，赶忙让莫娜把沈灵毓扶进阁楼躺下。 诊完脉，莫大夫的脸色越发沉重。 “按理说你体内的毒不应该发作这么快的，怎么反倒比参军夫人还严重？” 沈灵毓头脑发昏地听着，隐约猜到什么，不自觉苦笑一声。 “那我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莫大夫扬眉道：“别说这种丧气话，谁说你一定会死了，孔雀胆虽是剧毒，但也并不难解，只是解毒的过程极为痛苦罢了。” 沈灵毓咬牙道：“无妨，只要能活下来，多大的苦我都能忍！” 虽不怕死，但她绝不能在这时候死，因为她还有好多事没做…… 莫大夫却顾虑道：“可谢老弟不在府上，这么大的事儿，我拿不定主意啊？” 沈灵毓强撑着精神说道：“我的命握在自己手里，无需过问他的意思，莫大夫，请您立刻为我解毒！” 莫大夫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似受到什么触动一般，沉默一瞬后叹气。 “好吧，我这就让人准备去！” 不多时，在阁楼内室便放好了一只浴桶，莫大夫命人将熬好的药水一桶接一桶地倒进去。 随后背过身，让莫娜脱下沈灵毓的衣服，将其扶进药桶中。 滚热的药水烫得沈灵毓浑身发红，但僵硬的四肢总算有了点知觉。 整副身躯完全被药水淹没后，莫大夫拿着一把锋利的刀走过来。 “这桶里放的全是猛药，对人身体有极大损害，若非你中毒太深，我断不会用这些药。”莫大夫对沈灵毓解释道。 沈灵毓点头表示理解。 莫娜却瞪着他手里的刀问：“那你拿它做什么？” “放血。” 莫大夫言简意赅。 莫娜却吓得不轻，“不行，这样姐姐会死的！” 莫大夫捋着胡须说：“放心，死不了，毒素会顺着她体内的血流出来，但我一次并不会放多少，而这些药材则是帮她稳固气血的。” 沈灵毓凝神听着，咬牙道：“莫大夫，不必说了，开始吧！” 莫娜一下子就心疼哭了，“姐姐……” “乖，没事的，你出去等着，很快就好了。”沈灵毓强撑着精神安慰她。 莫娜却摇头，“我不要，阿娘之前生病的时候，也是让我去外面等着，可她最后却被人盖上一块白布从屋里抬了出来……” 沈灵毓笑道：“放心，我和你阿娘不一样，你去外面等着，祈祷天上的阿娘保佑我，好吗？” 这话倒是把莫娜说动了。 莫娜咬唇点点头，忙不迭跑到院子里帮沈灵毓祈祷起来。 莫大夫喟然叹口气，举刀走到沈灵毓身后。 “裴三夫人，我准备开刀了，你一定要撑住！” “嗯！” 沈灵毓点头咬紧了牙关。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可是当锋利的刀刃划破她皮肉的一刹那，她还是疼得惨叫了一声。 “啊！” 真的好疼。 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密密麻麻，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可偏偏在这样的情境下，她还不能晕过去，因为她也怕自己会再也醒不过来了，所以她只能抓紧浴桶，闭上眼拼命忍住。 时辰不知过去多久，她疼得近乎要昏迷时，一只带有凉意的手突然覆上她的脸，轻轻柔柔地抚摸着，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第42章：喝他的血 沈灵毓睁开眼，泪水模糊间，看到了谢云州。 这一刻，她突然恨极了他。 因为是他让她这样疼的。 带着那么一丝报复心，她头一歪，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 谢云州皱着眉沉了口气。 “沈灵毓，喝我的血，保命的。” 沈灵毓闻言松开，忍着疼骂道：“你的血和你的心一样毒！” 谢云州难得这回没跟她发火，反而眯眼笑了。 “还能骂我，看来这回挺过去了。” 说着，又将自己的手腕往她嘴里送。 “乖，再喝点儿，我这些年不知吃多少灵丹妙药，可比你泡这药浴管用得多。” 沈灵毓听他这么说，自然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张嘴就舔舐起来。 没一会儿，精气果然恢复不少。 谢云州摸摸桶里的水，有些凉了，遂将她抱出来放到床上，加了两床厚被子把她捂得严严实实。 饶是如此，沈灵毓还是忍不住发抖。 但她没说，只是义正言辞道：“谢云州，我是在你这儿中的毒。” “何以见得？” 谢云州淡声问她，面上却没有半分意外。 沈灵毓直言道：“你自己应该也早就猜出来了不是吗？我和参军夫人都中了孔雀胆，她是因为行刺你失败绝望自杀，你们在救她时才意外发现了她体内的毒，而我直到毒发才查验出来，所以莫大夫才会说我中毒比她深，而我们两个，都是伺候过你的人。” 她之前想过无数个可疑之人，但都对不上号。 泽兰和莫娜每日与她同吃同住，若是她中了毒，她们两个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而唯一的疏漏，就是谢云州这儿。 有人见不得他身边有女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只有她和司仓参军夫人中了毒。 这一点，是她在解毒时才想明白的。 但看谢云州这神色，显然是早就猜到了，甚至还猜到了下毒之人是谁。 当然，她也知道。 只是她不能说，因为说了没用，毕竟那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但她可以借此为自己谋利。 “谢云州，我是受了你的无妄之灾。” 谢云州嗤笑，“所以呢？” 沈灵毓咬唇，“所以你得赔我，给我三万两银子，这笔账就一笔勾销了。” 谢云州看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又气又好笑。 “沈灵毓，你上辈子是穷鬼托生吧？” 沈灵毓眸子一顿，苦涩笑道：“或许是吧。” “你将军府没钱了？” “钱不都送到你这儿了吗。”沈灵毓撇撇嘴，委屈起来。 谢云州捏住她的脸扯了扯，“别冤枉我，我只拿了你七千两银子。” “谢侍郎少在这儿装无辜，今日送去大理寺的一万两，只怕你也昧了不少。”沈灵毓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谢云州笑道：“也不知道谁之前装大方，说只要我帮她，她就举整个家族之力助我扶摇直上，怎么，这么快就泄火了？” 沈灵毓拍开他的手，实在懒得跟他耍嘴皮子。 “总之我这回确实遭了大罪，问你要三万两也不算多。” 谢云州见她像真有急用的样子，思量了一下，点头。 “好，明日我让人拿给你。” “为什么不现在拿？” “先休息。”谢云州掀开被子躺进去。 沈灵毓好不容易才把被窝暖热，他突然钻进来把她挤到墙角，凉意袭身，冷得她又忍不住抖了几下。 刚想发火，一只大手却伸过来不由分说的将她揽进怀中。 “抱着我睡，这样就不冷了。” 沈灵毓想把他踢下去，奈何她刚遭一场大罪，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反而被他抱得死死的。 不过他身上确实还挺暖和的，许是练武的缘故吧。 沈灵毓认命般趴到他胸口，不多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谢云州睁开眼，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只精致的药瓶。 打开后，一缕淡淡的莲花香飘出来。 他小心翼翼的将药抹在沈灵毓开刀口的地方，动作又轻又柔，生怕弄疼了她。 这药膏可加快伤口愈合，避免留疤。 女子哪有不爱美的，她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心里难免会介怀。 抹完药后，谢云州将被子往她身上多盖了点，随后闭上眼浅浅睡去…… 翌日一早，沈灵毓醒来时，谢云州已经不在房内了。 莫娜也不在，伺候她的是谢云州的贴身婢女霜降。 看起来是个沉稳懂事的姑娘。 沈灵毓问了谢云州的行踪，霜降只说他在书房，别的并未多说。 沈灵毓遂去书房找他，毕竟昨日说好了要赔她三万两银子的。 那银子，她有大用。 哪想刚打开门出去，迎面却遇上了宜宁县主和郡王夫人。 沈灵毓目色一变，心中暗道不妙。 不等她反应，郡王府的护院便将她压在地上。 霜降见事不对，拔腿想去书房通禀谢云州，结果也被郡王府的人拦住了。 宜宁县主阔步走到沈灵毓面前，龇牙怒目，毫不客气打了她一巴掌。 “贱人！勾引陆世子不够，又三心二意跑来招惹我云州哥哥，若非我派人盯着你，怕还不知道你昨夜在这儿待了一晚上！” 沈灵毓歪头看着她没说话。 宜宁县主心里不爽，扬手又要打，却被郡王夫人拦住。 “行了，跟她废什么话，还是办正事要紧。” 沈灵毓神情骤变，“你们想干什么！” 宜宁县主得意笑道：“干什么？似你这般不守本分的贱妇，自然是一剑杀了为民除害，省得你日后毁我云州哥哥清誉！” 说着，她就眼神示意身后的护院动手。 沈灵毓万没想到她们在谢云州府上居然敢如此大胆，扭着头奋力挣扎起来。 “郡王夫人，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妇，你敢对我下手，皇上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皇上若知道你做了什么，只会盛赞我保住了你柱国将军府的颜面！”郡王夫人骂道。 宜宁县主更是迫不及待。 “快动手，把她给我千刀万剐了！” 第43章：要她性命 护院依言上前，举起长剑对准沈灵毓的心口。 眼见就要刺下去，说时迟那时快，一支飞镖突然自暗处袭来，直中他的眉心，当场便要了他的命。 紧接着，一道黑影雷厉风行地走进院中，一掌打退抓着沈灵毓的护院后，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郡王夫人看见来人，登时脸色铁青。 “云州，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谢云州面无表情道：“本官才想问问郡王夫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青天白日的，你带人闯进我府上杀人，当本官不存在吗？” 郡王夫人闻之一凛，心里自也清楚这件事做得有失妥当，但她何尝不是为了他好！ 只是此处人多眼杂，有些话她不好说得太明白，脸一沉，拂袖进了阁楼。 谢云州看懂她的示意，抱着沈灵毓转身跟进去。 沈灵毓怕得要死，刚从鬼门关走一遭，此刻还没回过神，缩在他怀里不停发抖。 宜宁县主气坏了，恨不得上前撕了她。 “云州哥哥，我和娘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她是个水性杨花的贱女人，昨天还去勾引陆方亭了，她根本不是真心对你的！” 谢云州闻言，蹙眉看沈灵毓一眼，抱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云淡风轻。 “那又如何，我身边的女人也不止她一个，我们俩可不就是臭味相投。” “可她跟你不一样，她是嫁过人的妇人，自应当恪守本分！”宜宁县主怒斥道。 郡王夫人也道：“云州，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希望你走歪路，所以这个女人，你必须处理干净了，否则她终有一日一定会成为你的障碍！” 谢云州不以为然地笑道：“我不觉得她是障碍，我们在一起，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夫人多虑了。” “那你就不怕公主知道后会……” 谢云州一个冷眼扫过去，将郡王夫人没说完的话全堵了回去。 沈灵毓心中默叹一气，挣扎着从谢云州怀里下来，随后看向郡王夫人。 “夫人，臣妇与谢侍郎之间确实如你们所见到的那般不清白，但臣妇已身中剧毒，恐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所以夫人不必忧虑，日后侍郎大人直上青云，身后绝不会有臣妇的身影。” 谢云州听见这话，不悦地皱了下眉。 她这分明是想跟他撇清关系。 可她撇得开吗？ 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她又凭什么这般断定！ 郡王夫人凝眉看着沈灵毓的表情，见她不像在说谎，又想想谢云州在外的名声，摇头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今日我只当没来过，你们的事，我府上的人也绝不会往外说，但……” “夫人放心，臣妇会谨记自己的身份。”沈灵毓颔首保证道。 郡王夫人闻言，看看谢云州讳莫如深的眼神，摇头离开了。 宜宁县主见母亲居然这般轻易算了，心里老大不愿意。 但她又能如何，娘都不管了，她一个人能成什么事儿！ 愤愤不平地瞪沈灵毓一眼后，她跺着脚也跑了。 下一瞬，谢云州上前抓住沈灵毓的手，刚想问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哪知一垂眸却见她眼里蕴出了泪。 “你怎么……” “谢云州，你说得没错，自古以来，弱肉强食，人性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可是我不服，为什么我的命，始终要掌握在别人手里！” 沈灵毓甩开他，声泪俱下地控诉。 凭什么郡王夫人想杀就能杀，她同谢云州又算什么，何时轮到她来为谢云州扫清障碍了！ 谢云州见她哭得这样可怜，叹气说道：“郡王夫人与我义父私交甚好，就像她方才所言，我是她看着长大的，所以她对我的期望自然更高一些。” 沈灵毓冷笑，“既是如此，早在你坏名远扬时，她就应该狠狠教训你，而不是把怒火发泄到女子身上！这世道艰难，女子行事多是身不由己，她那般针对我，可见她也不是什么坦荡之人！” “沈灵毓！”谢云州有些恼了。 沈灵毓却全当没听见，伸手问他要钱。 “昨日说好的三万两，今早又平白受了一场气，我也不要多，一共三万五千两，烦请侍郎大人如数给我吧！” 谢云州听之一怔，继而被她气笑。 “合着在我面前哭了几嗓子，目的全在这儿，你这辈子就掉钱眼里去吧！”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数够三万五千两，直接甩她手上。 沈灵毓才不在意他怎么想，实打实的东西攥在手里才是最要紧的。 更何况，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去求她了。 沈灵毓收了钱，整理好衣衫便离开了。 刚到门口，就见莫娜来接她。 上马车后，沈灵毓没急着回府，而是去了主街上的铺子。 她的随嫁品中有几间铺子，卖胭脂水粉和古玩字画的。 平日也算挣钱，但到乱时，这些东西就危险了。 也是昨夜泡药浴时，她才突然想起，前世的东盛在一个月后要爆发一场瘟疫，起初就是岭南的荒灾引起的。 因为粮食收成不好，导致饿殍满地，尸体无人处理，久而久之，就爆发了瘟疫。 后来有一伙流民闯入盛京，在盛京引起不小的骚乱。 那场瘟疫，几乎死了大半城的人。 当然，有人遭殃，自然也有人得势。 前世的谢云州因为治疫有功，被皇上一举提拔为吏部尚书了，不过也是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官位。 算算日子，她也该开始着手做准备了。 沈灵毓将陈术叫出府，把那三万五千两银票交给他，让他带人出城采购药材。 “夫人买这么多药做什么？”陈术皱眉不解。 沈灵毓面不改色道：“昨日遇到一个神婆，让她给我算了一卦，她说我这几间铺子得改成药材才能挣钱。” “江湖术士之说，不可尽信。” “我信。” 沈灵毓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总之你只管照做便是，赔了算我的。” 陈术见她主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当即带人出城去了。 哪料他刚走不久，大理寺卿祝危又带着两名属下围住了沈灵毓。 “裴三夫人，昨夜城郊树林内发现了一具尸体，经查证，她是曾去贵府做过法事的神婆，且她死时，手里还攥着一条手帕，经贵府二夫人证实，那手帕正是您的。” “本官现在怀疑神婆之死与您有关，劳烦您随本官去趟大理寺。” 第44章：关进牢房 神婆死了，这件事确实超乎沈灵毓的意料。 但她是谁杀的，其实也不难猜想。 今早宜宁县主带着郡王夫人找她算账的时候，曾漏嘴说自己看见她昨天去勾引了陆方亭。 这就表明宜宁县主很清楚她带神婆去陆世子那儿做了什么。 而县主偏偏又那般恼恨她，来个栽赃嫁祸也不是没可能。 此事对她来说虽然有些麻烦，但她相信祝危的为人，他断无可能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就定她的罪。 这般想着，沈灵毓抿抿唇，一脸坦然的随祝危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的公堂之上就放着神婆的尸体，她是被人一剑割了喉，当场气绝身亡的。 沈灵毓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祝大人，这神婆先前曾去将军府为我夫君招过魂，我极看重她的本事，昨日偶然在街上遇到后，我便又带她去了镇北王府别院，只因陆世子先前曾在郡王府帮我解过围，我心中感念，遂带神婆去为陆世子卜卦，以提振他的求生之志。” 沈灵毓说的都是事实，只是这些实情在祝危听来有些可笑。 “裴三夫人，你不觉得自己逾矩了吗？陆世子与你似乎并无什么交情，你这般关心他的身体，就不怕外人胡言？” 沈灵毓之前确实想过这些，只是想到陆方亭前世的结果，又觉得名声哪有他的命重要。 更何况，早在她决定委身谢云州的那一刻起，清誉这种东西，与她就毫无关系了。 “臣妇与陆世子一见如故，他面慈心善，臣妇只是希望，老天能对他有一丝垂怜罢了，至于其他的，臣妇并未做他想。” 祝危面无表情地听着，伸手摸摸下巴，目光落在神婆的尸体上，眉眼微眯。 “那这神婆呢？有人昨日看见你和她在街上拉拉扯扯，好像起了什么冲突，这一点，裴三夫人怎么解释？” 沈灵毓闻之叹气。 “先前她去将军府招完魂，臣妇感念她让我听到了夫君的临终遗言，便给了她一大笔钱，拿到钱后，她就离开盛京不知所踪了。” “哪想昨天又突然出现，说她因破忌帮我招魂，以致自己遭了天罚，唯有破财才能化解。” 说到这儿，她抬头看祝危一眼，目中闪过一丝幽怨。 “偏偏昨日我刚来大理寺送了一万两银子，身上实在没钱了，便与那神婆吵了两句，不料她却说这天罚若是破不了，我自己也要有麻烦，没办法，我只好咬牙给了她一百两银票。” “如今想想，臣妇实在不该为了一点银子而同她斤斤计较，这会儿可不就惹上麻烦了吗。” 祝危默默听着，闻言失笑。 “裴三夫人还真是伶牙俐齿。” 沈灵毓见他这般嘲讽自己，不悦皱眉。 “祝大人，臣妇所言句句属实，从镇北王别院出来后，我便与神婆分道扬镳，那时她还活得好好的，而我已经回到将军府，您若不信的话，大可让仵作验尸，只需查明神婆的死亡时辰，自能证明臣妇的清白！” 祝危凝目看着她，头一次觉得她能入谢云州的眼，也不是完全凭借这张脸。 他确实还没有让仵作验尸，只是自发现尸体后，种种巧合都指向杀人凶手是她，那么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放过她。 但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他又岂会不知道「一切巧合背后皆是人为」的道理。 有人在故意栽赃她。 好在她反应也不算迟钝，这么快就想好了解决之策。 只可惜，他还是不能放了她。 以她现在的情况，唯有待在大理寺才可让背后之人放松警惕，而她在这里也恰恰是最安全的。 如是想着，祝危眉一凛，扬声叫来了守卫。 “将裴三夫人暂时押入牢房，待本官查明真相后，另行处置！” “祝大人！” 沈灵毓慌了。 话都跟他说得很明白了，这祝危怎得还是如此。 莫非他也受了宜宁县主的指使？ “祝大人，你贵为大理寺卿，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擅自关押朝廷命妇，就不怕皇上知晓此事后降罪于你吗！” 祝危不为所动道：“裴三夫人，本官也是为了你好，与其冲本官发火，倒不如在牢房里好好想想你最近都得罪了什么人。” 话落，他便摆摆手，让守卫把沈灵毓强行拉了下去。 沈灵毓气得直咬牙，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祝危不会真的和宜宁县主同流合污，否则…… 否则，她就是死也要拉他们当垫背的！ 公堂上，祝危看着沈灵毓愤愤不甘的背影，视线收回，落在神婆的尸体上，刚想叫人喊仵作来验尸，转瞬却闻镇北王世子来了。 祝危心神一动，不慌不忙的起身。 行至公堂门口时，正好迎上陆方亭。 祝危不卑不亢地合手行礼。 “见过陆世子。” 陆方亭开门见山道：“祝大人客气了，我贸然登门，实为裴三夫人之事来的。” 祝危闻言，面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淡然一笑。 “陆世子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陆方亭抿唇摇头，甫一听到沈灵毓出事，他就忙让遂远带自己来大理寺了。 线索没有，但他知道，沈灵毓绝不会杀人。 “祝大人，那神婆虽是裴三夫人带去别院的，但裴三夫人对她极为器重，断不可能杀她。” 祝危刚正不阿道：“可是本官断案，只讲证据，所以世子还是请回吧，待查明真相，证实神婆之死与裴三夫人无关后，本官自会放了她。” 陆方亭闻之蹙眉，虽对祝危这话有些不喜，却又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抿抿唇，只得让遂远推自己离开。 不想到了大理寺门口，却与谢云州迎面相遇。 陆方亭与其不熟，略一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谢云州跟他也没话说，目色凛然的径直往里面走。 下一瞬，却听到了陆方亭对属下的嘱咐。 “派人去街上好好问问，看有谁曾注意到昨日裴三夫人和神婆离府后的去处。” “是！” 谢云州步子一顿，眸光闪闪烁烁，唇角倏尔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第45章：奇怪的他 石阶上，祝危见他迈着步子款款而来，心道这神婆一案真是没完了。 “你别告诉我，你也是为了裴三夫人来的。” “不可吗？”谢云州理直气壮道。 祝危好笑道：“你谢侍郎想做的事，旁人哪有说不的份儿，毕竟就连义父都拗不过你。” 谢云州懒得理会这些，负手走进公堂，问起了陆方亭来此的意图。 祝危挑眉道：“和你一样都是来救人的呗。” “他和沈灵毓什么关系？” 祝危想了想，摸着下巴说：“裴三夫人说她与陆世子一见如故，昨日带神婆去他府上，也没做什么，不过是帮他卜了一卦。” 谢云州眯眼冷笑，“算算他什么时候死？” 祝危撇嘴，“你这人就是阴损，见不得别人好。” “除了我，她别想跟任何人好。”谢云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祝危眉一挑，暗道他对沈灵毓怕是真上心了，恍然就明白了今日之事是由谁而起。 “看来这裴三夫人是被你拖累了。” 谢云州抿着唇没说话，低垂的眸子忽明忽暗，扭头就去了大理寺牢房。 牢房内，沈灵毓闻着空中弥漫的阴腐潮湿之气，只觉得有些好笑。 昨日才把裴澜之救出去，哪想今日自己就被关了进来，老天爷还真是喜欢造化弄人。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先前攀上谢云州，只为求生罢了，纵使手段并不高明，可在那样的情境之下，还管什么高贵下贱，只要能留在盛京城就行了。 却不想，一步踏入淤泥之后，便再也拔不出来了，反而让自己越陷越深。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无论重来多少世，老天爷给她的命格，终是一世的苦楚…… 恍惚间，沈灵毓好像听见有谁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睁开眼慢慢抬头，隔着一扇牢门，她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在背光处，深邃的凤眸中氤氲着一抹让她看不透的光。 “谢云州……” 她撑着身体缓缓坐起来，有气无力地笑了。 “你来看我笑话的？恭喜你啊，又让你说准了，人若没有半分自保的本事，只贪图逞一时风头，最终也不过是让自己死的更快一些罢了。” “胡说什么，有我在，你不会死。” 谢云州边说边打开牢门走进来。 沈灵毓面上微惊，“你哪儿来的钥匙？” 谢云州随口说道：“偷的。” 沈灵毓才不信，想想他和祝危的关系，擅闯牢房对他来说似乎也不是个事儿。 但眼下这些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她不能平白背上杀人罪名。 “神婆不是我杀的。”她一脸认真的对谢云州说道。 谢云州淡淡点头，“我知道。” 沈灵毓抿抿唇，又说：“我怀疑，是宜宁县主杀了神婆之后对我栽赃嫁祸。” 谢云州眯眼笑了，“还算有点脑子。” 沈灵毓却气得捶他，“你既然都猜出来了，为何不告诉祝大人，让他放了我！” “他是他，我是我，我又不是他上级，你以为我说话就管用？”谢云州握住她的手理直气壮道。 沈灵毓越听越气，他就在她面前装吧！ “但宜宁县主嫁祸我总是事实，只可惜她是雍安郡王最疼爱的女儿，我不能动她分毫，所以……” “所以，你得求我。” 谢云州接过她的话，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沈灵毓却感受到了极大的屈辱，咬着牙瞪他。 “谢云州，我能被关到这儿来，本就是因你而起，你怎能如此无耻！” 谢云州也不反驳，眉一挑，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是，我就是无耻，但我先前也说过了，咱们两个半斤八两，一开始就是你主动招惹我在先的，如今吃了苦头，你只能咬牙受着！” 说话间，他已解开她的外衫，欺身朝她压了上去。 沈灵毓咬着红唇默默流泪，看着他细长的脖颈，恨不得一口扑上去咬断他的筋脉。 然他一个用力挺身，就将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撞碎了…… 一个时辰后，谢云州慢条斯理的帮沈灵毓穿好衣服，见她有气无力地倒在地上，唇一抿，从怀中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沈灵毓张嘴就想吐，耳边却飘来他威胁满满的警告。 “敢吐，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沈灵毓委屈巴巴，只得含泪吞下。 谢云州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好笑道：“沈灵毓，你能不能长点良心，跟我这么久，我何时害过你。” 沈灵毓哭到打嗝，“那你喂我吃了什么？” “补气血的，顶十颗人参。” 沈灵毓撇嘴，才不信他有那么好心。 但这话她不能直接说出来，毕竟她还指着他放自己出去呢。 这案子，只有他能出面解决。 这般想着，沈灵毓慢慢从地上坐起来，软骨头地趴进他怀里。 “杀神婆的人是宜宁县主，我不能顶着这杀人之名含冤而死。” “既然知道她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你还去招惹陆方亭？”谢云州伸手掐她的脸。 沈灵毓莫名觉得他说话这语调怪怪的，还有他今天的行为也怪。 不过他这人素来喜怒无常，旁人不理解也没什么。 “陆世子之前在郡王府帮过我，我这人，最是知恩图报。” 谢云州瞬间被她气笑。 “你当着我的面说这种昧良心的话，也不怕天打雷劈？我帮你那么多回，怎么没见你给我报恩？” 沈灵毓一本正经道：“谢侍郎，咱们是各取所需，自然不同，而陆世子帮我，并不贪图我什么。” “你倒是把他夸得高风亮节。”谢云州哼笑着站起来。 沈灵毓眼见他要走，不免急了。 连个准话都不给她，他到底救不救她啊？ “谢云州……” “老实在这儿待着，明早自有人接你出去，借此机会也好好反省反省。” 谢云州留下这番话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灵毓瞬间放心，转念又撇起嘴。 她有什么可反省的，这人话也不说明白，真是莫名其妙。 第46章：脱罪回家 是夜，雍安郡王府后院，一记凄惨的叫声蓦然响彻云霄。 “啊！” 放眼看去，只见地上趴着一个昏厥的护院，右臂前躺着一只刚刚被人砍掉的手。 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吓得旁边的宜宁县主慌忙闭上眼睛。 而院子正中央，却坐着一个身躯凛凛的男人，一把精致的袖刀在他指尖来回翻转，锐利的凤眸淡漠无情地扫向地上的护院。 “才废了一只手就晕了，真是没用，时一，把他弄醒。” 宜宁县主闻言，再也撑不住了，忙不迭跑到他面前求情。 “云州哥哥，我知道错了，那神婆是我杀的，然后我嫁祸到了沈灵毓头上，我就是看不惯她，所以才……” “宜宁，你闲事管太多了。” 谢云州单手掐住她的下巴。 纵使他只是个吏部侍郎，可是在皇上面前，他说话远比雍安郡王管用。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在郡王府后院耍威风。 宜宁县主也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查到了自己头上，更没想到他居然会为沈灵毓出头，心里自是恼恨到不行，但面上还是服了软。 “云州哥哥，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尝尝而已，毕竟她一个寡妇，不顾礼义廉耻的同你纠缠在一起，只会辱没你的名声，所以我才做了傻事，可我的初衷都是为了你好啊！” 谢云州冷哼一声，懒得再同她废话，直接推开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明日一早，把这个护院送到大理寺，至于如何在祝危面前撇清你的关系，你自己想办法，若是做不到，那我就亲自帮你送。” 说完，他便阔步离开。 宜宁县主气得原地发疯。 “沈灵毓，你给我等着，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 翌日一早，牢房内，沈灵毓正昏昏沉沉地睡着，突然听到了牢房铜锁转动的声音。 她忙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泽兰抱住。 “夫人，你受苦了！” 沈灵毓有些恍然，目光扫向她身后，看到了祝危。 祝危笑道：“裴三夫人，案子已经查明了，今早有凶手主动来投案，说他在城外树林内见财起意，这才生了歹心杀掉神婆。” 虽然昨日发现神婆的尸体时，银票还在她身上。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凶手确实是那个凶手，沈灵毓也确实是清白的，至于其他的，深究那么多又有何用。 沈灵毓看懂祝危眼中的深意，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随即让泽兰扶自己起来。 “祝大人明察秋毫，臣妇感激不尽。” 祝危莫名觉得她这话是在故意膈应自己，颇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呃，裴三夫人客气了，受累一夜，您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沈灵毓默然点头，由泽兰搀扶着出了牢房。 上马车后，泽兰仍握着她的手止不住的哭。 “昨日得知您入狱，奴婢心急如焚，可府里却无一人肯出面搭救，夫人为了整个将军府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他们却对您的生死不闻不问，实在让人心寒。” 沈灵毓静静听着，心里无动于衷。 她早就看透了那家人的本性，也猜到了他们不会救自己，所以对此没什么好气愤的。 她出事，他们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尤其是叶婉然。 想到祝危在神婆尸体上发现的手帕，沈灵毓的眸子骤然一暗。 不多时，马车在将军府门前缓缓停下。 沈灵毓搭着泽兰的手刚下去，迎面却见莫娜咬牙跑了出来。 “姐姐，那些坏人要赶我们走！” 沈灵毓闻之蹙眉。 泽兰急道：“莫娜，你好好说，谁要赶我们走？” “就是府里那些大坏蛋，他们把姐姐房里的东西全扔出来了！”莫娜咬牙切齿道。 沈灵毓神情微变，匆忙进府。 到了听雨轩，一进院就见叶婉然挺着大肚子趾高气扬地站在那儿指挥下人搬东西。 “动作麻利点儿，一针一线都别给我落下！” 沈灵毓脸色铁青，上前质问道：“叶婉然，你什么意思！” 叶婉然乍一听见她的声音，冷不丁吓一跳。 回头见她居然回来了，心里又颇有些不爽，面上却仍是一副得意之色。 “哟，想不到弟妹的命还挺大的，这么快就出来了。” 沈灵毓懒得跟她废话，指着那些下人问：“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婉然见她发火，倒也不慌，只是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弟妹，别生气呀，这可都是娘的意思，得知你犯了杀人罪，娘气得不行，便把掌家权重新交到了我手里。” “娘还说了，若是你这回死在牢里也就罢了，若是有命回来，也不准你再住进听雨轩，毕竟你这儿离寿喜堂不远，你一个坐过牢的寡妇，娘嫌晦气。” 泽兰闻言，忍不住上前替沈灵毓打抱不平。 “可听雨轩是三爷的院子，夫人自进府后就一直住在这儿，更何况夫人是被冤枉的，现如今真相已经查明，二夫人凭什么赶我们走！” 啪！ 叶婉然忍无可忍地甩手打了她一巴掌。 斗不过沈灵毓，她还不能拿她身边的丫鬟撒气吗！ “一个贱婢，也敢在我面前叫嚣，决定是老夫人下的，你们若有意见，就去找老夫人！” 沈灵毓将泽兰拉到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婉然。 “那不知老夫人要我们搬到哪儿去。” 叶婉然得意挑眉，“北苑。” “那不是秀慈小姐的居所吗？”泽兰惊道。 大房所出的一双子女在将军府素来不受宠，尤其在大爷战死，大夫人出家之后，他们在将军府的处境就更难过了。 前些日子若非老夫人指名要秀慈小姐参加宜宁县主的及笄礼，府里的下人怕是早就忘记她的存在了。 没想到如今不过出了一桩莫须有的小事，老夫人竟然就这般对待她们夫人，实在让人恼恨！ 泽兰越想越气，恨不得冲上去把这院子里的人都赶走。 沈灵毓却拽住她的手冷笑。 “老夫人用心良苦，我这个做媳妇的怎能不配合，但愿秀慈最终不会辜负她的期望。” 叶婉然见她到这时候还死要面子说风凉话，根本没放心上。 “对了，娘还说了，既然你已不再掌家，又没为将军府生下个一儿半女，还占着中馈的份额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所以到了北苑后，你自力更生吧。” 这意思，是要跟她分家。 绝情到如此地步，沈灵毓今日也真是开眼了。 第47章：分家挺好 沈灵毓抿唇笑笑，眯眼道：“好，既然要分开，那有些东西，咱们就得算清楚，我随嫁的嫁妆，是不是也得跟公库分开？” 叶婉然闻之蹙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嫁妆早在你入府当天便已充入公库，哪是你说分就能分的！” “行，二嫂既然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只能让外人来评理了，把我们三房单独分出去却要霸占我的嫁妆，我倒要让外人来说说，天底下究竟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沈灵毓说着，扭头就要往外走。 叶婉然赶忙让徐嬷嬷把她拦住。 “沈灵毓，闹了那么多事，你还嫌我们将军府不够丢人是不是！” 沈灵毓回头笑她，“二嫂怎能这么说呢，我只是跟你讲道理罢了，还是说，二嫂又想趁机私吞我的嫁妆？” 叶婉然登时怒了，“你少在这儿含血喷人，我岂会做那种事！” 沈灵毓故意激她，“既然二嫂不会做，那就把嫁妆还给我啊！” 叶婉然不过脑子地顺口说道：“还就还，一堆不值钱的破烂货，你真以为我稀罕！” 这话一出，徐嬷嬷忙绷起脸拽了拽她的袖子。 然而已经晚了。 “既然二嫂不稀罕，那我就拿走了，二嫂身为将军府的掌事人，可得说话算话。” 沈灵毓挑眉笑着，转身去公库账房。 “泽兰，你和莫娜在这儿盯着，若摔坏了什么东西，一样一样算好价钱让他们赔。” 泽兰忙点头，“是！” 叶婉然心气不顺，不免有些懊恼自己刚刚怎么就上了沈灵毓的当。 昨日得知沈灵毓坐牢后，她费了半天嘴皮子才终于让老夫人答应她重新掌家，她高兴得一夜没睡。 可是现在，眼见沈灵毓要把嫁妆分出去，她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了。 公库账房，沈灵毓清点好自己的嫁妆，直接拿到了北苑。 嫁妆中有一些珠宝首饰，更多的则是房契田契。 至于银两什么的，这些日子也早就花个七七八八了。 叶婉然要分家，她没意见。 相反，她心里觉得分了挺好的，毕竟以后做起事来就不需要有所顾忌了。 只是属于她的东西，叶婉然也别想动。 什么好处都想得，痴人说梦。 到北苑时，泽兰和莫娜已经在院子里收拾东西了。 沈灵毓入府半年，也是第一次来这儿，毕竟处在整座将军府最偏僻的角落，寻常时候哪会往这边来。 沈灵毓迈步进去，正好遇见裴秀慈从屋里出来。 两边换了院子，她也有不少东西要收拾，面上眉开眼笑的。 看见沈灵毓，裴秀慈抱着自己的梳妆盒站在石阶上，得意洋洋。 “三婶儿，让你失望了，先吃苦头的那个人，不是我呢！” 沈灵毓懒得跟她一个晚辈计较，行至院中的石凳前坐下。 泽兰极有眼力地端来一杯茶。 裴秀慈见她根本不搭理自己，也不欲在这儿自讨没趣，抱着梳妆盒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泽兰愤愤不平道：“秀慈小姐也是个没良心的，之前在郡王府，您那般帮她，可她最后记得的却只有您打了她一巴掌，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沈灵毓叹气，“算了，她想说什么就由她说去，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 泽兰抿唇，“奴婢就是为夫人感到不值。” “我有什么可不值的，将军府的账面已空，你以为他们还能在我面前神气多久？”沈灵毓不以为然地笑道。 泽兰‘啊’了一声，又打眼看向她手里的房契田契。 “那他们到时候怕是又要打您的主意，依奴婢之见，咱们还是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吧？” “不用，这儿是将军府，不管藏到哪儿，他们总能挖出来，更何况他们已经跟我分了家，若是不怕被人戳着脊梁骨破口大骂，他们尽管来抢一下试试。” 沈灵毓对府里这几个人，自问还是了解的。 裴澜之自私又软弱，出了事只会躲，不堪大用。 裴老夫人最重脸面，毕竟她本就是侧室扶正，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至于叶婉然，前世的她和叶婉然交集并不多，毕竟进府半年她就随荣华公主去北漠了。 那时候叶婉然怀着身孕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她心中实在不忍，才答应代替叶婉然去北漠受苦。 重来一世，和叶婉然交过几回手后，虽也觉得叶婉然不过尔尔，但也并非没有精明之处。 比如这次，叶婉然没有趁机蛊惑老夫人出面将她休弃出府，而只是拿回了掌家权，由此可见，叶婉然还是给自己留着退路的。 当然，即使老夫人真要做主休她，她也不会答应。 裴澜之前世害她憋屈而死，若到头来还要落个被休的命运，她不甘心。 所以她偏要跟他们耗着，她有的是时间。 总要让他们也尝尝她前世临终时的苦楚，才算公平不是吗？ 沈灵毓泠然一笑，拿着嫁妆回房。 北苑处于背阴之地，常年见不到日光，屋内也是阴暗潮湿的，看不到一丝鲜活气。 泽兰怕沈灵毓不习惯，提前点了熏香。 饶是如此，住进来的第一晚，沈灵毓还是辗转反侧没睡着。 直到黎明时分，她才昏昏沉沉的有了一丝睡意。 只是没一会儿就被屋外的吵闹声吵醒了。 沈灵毓合衣出去，头疼地倚靠在门口。 院中，管家正带着两名工人在砌墙。 北苑是有围墙的，但是现在，他们把面向花园的那面墙又垒高了几公分。 正因如此，泽兰才生了不满，掐腰站在院子里冲他们破口大骂。 “先前三夫人掌家的时候，你们一个两个没少得她好处，如今三夫人落难，我们原也不指着你们雪中送炭，可你们怎么还能落井下石呐，到底有没有良心！” 管家说不过泽兰的嘴皮子，加之心里也知道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但他又有什么办法，一切都是二夫人的吩咐。 见沈灵毓出来，他也不好得罪沈灵毓，只得咧起嘴默默赔笑。 沈灵毓面无表情道：“泽兰，算了，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不必为难，收拾一下随我上街去。” 泽兰转身搀她进房，“夫人，咱们去街上做什么？” 第48章：空手套白狼 沈灵毓抿唇淡笑，“自然是买东西啊，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待在屋里哭吧？” 泽兰心里也觉得不至于，可她就是气不过。 “分家就算了，还垒高了院墙，这摆明是要让您在这儿住一辈子！” “放心，住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该求我们出去了。”沈灵毓拍着她的手安抚道。 泽兰虽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说，但她心里清楚她家夫人素来是个有本事的，即使吃了眼前亏，日后也总有法子加倍讨回来。 这么想着，泽兰心里瞬间畅快不少。 换好衣服，沈灵毓简单吃了早膳，留下莫娜看院子，随后带泽兰上街了。 陈术带人出城采购药材，如今他不在，铺子里的生意，她自当要上点心。 且那么多药材买回来，也得有个存放的地方。 所以沈灵毓想把那几家铺子的库房腾出来。 哪料正在古玩铺清点货物时，却突然听见正间传来一阵争吵声，声音听起来分外耳熟。 沈灵毓蹙眉出去，看见那闹事的人，能不熟悉吗，叶婉然的大伯。 “哟，这不是叶家大伯吗，今儿怎么有兴致逛到这儿来了？” 沈灵毓拿着账本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人皮笑肉不笑。 叶大伯也没想到沈灵毓居然在这儿，心里顿时有些发虚。 不为别的，实在是上次被沈灵毓坑怕了。 都说无商不奸，这话果然不假。 扬州沈家养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货色。 叶大伯瞪着她，眼里全是警惕。 “我有个朋友过两天办寿宴，先前在这儿看中了一只玉如意，我想着今日来取，哪想这伙计却说玉如意已经卖出去了，这能不让我窝火吗，我可是提前定好的！” 一旁站着的小伙计被叶大伯一指，忙抖着肩膀跑到沈灵毓面前说明实情。 “三夫人，玉如意确实已经卖了，是被大理寺卿买走的，小的也没办法，况且亲家大伯每次来都不给钱，所以……” 沈灵毓心下了然，抿唇笑笑，打眼看向叶大伯。 “东西确实卖了，不过铺子里还有几件珍品，你不妨看看别的？” 叶大伯一听这话，顿时两眼冒精光。 “行，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来那么多回，来来去去每次都是那几样，他都以为这铺子要关门大吉了呢！ 哪想到是故意藏起来不让他看，一帮没眼见的东西，也不想想他跟将军府是什么关系！ 沈灵毓瞧着他贪婪的神色，摆手让伙计去库房把她刚刚清点过的古董花瓶搬了出来。 叶大伯虽不懂这些，但他会看成色和做工。 花瓶一摆出来，他就急不可耐地拿起了一只鎏金彩。 “这玩意儿可是绝品，我在别家铺子里从未见过！” 沈灵毓哼笑道：“自然，这只鎏金彩价值千两，拿它当寿礼，您脸上也有光彩。” “成，就它了，把它给我装起来！”叶大伯放下瓶子不假思索道。 沈灵毓当即示意伙计装盒，然后拿出了算盘。 “鎏金彩价卖一千五百两，但咱们好歹也算亲戚，我不能一点情面都不顾，就给您个折价，一千二百两，怎么样，够诚意了吧？” 叶大伯愕然愣住。 “你说啥？还要给钱？我之前来这儿买东西，可从没给过钱！” 沈灵毓闻之嗤笑，“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这是我的铺子，就算我二嫂来了也得给钱，您怎能不给呢？” “你放屁！什么你的铺子，这是将军府的铺子！” 叶大伯满口泼脏，唾沫星子都快喷沈灵毓脸上去了。 沈灵毓往后退了两步，嘴角笑容渐冷。 “你怕是还不知道，我已经从府中单独分出来了，如今这铺子就是我的，想买东西就得给钱。” 说到这儿，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语出讥讽。 “总不至于你叶家家大业大，连一千二百两都拿不出来吧？” 叶大伯眼一瞪，还真让她说中了。 那么多银子，他确实拿不出来。 更何况他就算真的有，也不会拿，毕竟他之前来这儿都是空手套白狼。 哪想今天这么不走运，偏偏撞上了沈灵毓。 叶大伯转着眼珠子左右为难。 沈灵毓见状，索性让人收起了花瓶。 “既然拿不出钱，那这东西就不能卖了，不过我这儿东西确实贵了些，你若买不起，不如去别家看看吧。” “你说谁买不起！” 叶大伯一而再再而三被沈灵毓挑衅，暴脾气上头，自是忍不住了。 沈灵毓笑笑，悄悄冲身后的伙计打了个手势。 伙计心领神会，忙转身退下。 叶大伯毫无察觉，仍旧冲着沈灵毓骂架。 “先前你坑蒙拐骗，弄走了八里坡的十亩良田，我看在将军府老太太的面上才没跟你多加计较，不成想你又在这儿胡咧咧！沈灵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到底谁买不起东西！” 沈灵毓眯眼冷笑，“谁搭腔，我就在说谁，这铺子里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客人吗？” “好啊，我活了一把年纪，还从未被人这般看不起过！” 叶大伯心头恼火到不行，脸一横，竟气性上头地冲上去抱起一只翡翠屏风摔在了地上。 还在库房清点东西的泽兰生怕沈灵毓吃亏，忙跑出来护着。 眼见那人砸了一个不够，还要砸第二个，泽兰上前想阻拦，却被沈灵毓拽住了。 “拦什么，尽管让他砸，砸得越多，他和叶婉然就赔得越多。” 泽兰闻之一怔，随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立马拍着大腿嚎丧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买东西不给钱，气急败坏要砸店了！” 她叫声不小，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引来了一‌‎大‎​‌波‌路人。 看着疯狂砸东西的叶大伯，百姓们皆指指点点起来。 “这不是将军府二夫人的娘家大伯吗？以前裴将军还在世的时候，他没少借着将军府的名头在外面耍威风！” “别说在外面耍威风了，你看看这铺子是谁的，将军府三夫人就在里面站着，他还敢砸，真是无法无天！” “这么多个名贵古玩啊，算下来得不少钱吧？” 最后这句话不知道谁说的，恰好飘进叶大伯耳中，登时让他清醒了。 彼时他正高高举着一只紫砂壶准备扔，恢复神智后却看到满地狼藉，愕然吓得不轻，紫砂壶更是没拿稳直接掉在了地上。 啪嗒！ 随着一声脆响，叶大伯也吓得一屁股瘫软在地。 下一瞬，围观人群外传来了吆喝声。 “都让开！大理寺卿到！” 第49章：她是奸商 眼见祝危来了，众人忙往后退。 这可是位铁面判官，谁都招惹不起。 铺子里的伙计点头哈腰，引着祝危往里面进。 祝危看看满地的碎片，又看向沈灵毓。 “裴三夫人，何人在此闹事？” 沈灵毓毫不犹豫指向叶大伯。 “这是我家二嫂的娘家大伯，方才来给友人买寿礼，哪想竟不准备掏钱，我便说了他几句，不料他当场就恼了，拿起我铺子里的东西就开始砸。祝大人，你可千万要为我做主啊！” 沈灵毓边说边抹眼，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 祝危一眼就看穿她在自己面前做戏，但并未揭穿，只恍惚觉得她这性子跟谢云州还挺像的。 莫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待久了，所以潜移默化地受到了对方的影响？ 祝危胡乱猜测着，回过神，又打眼看向地上四肢发软的男人。 “既然是将军府的亲戚，那你们也算自家人了，不知道这件事，三夫人是打算私了还是公了？” 沈灵毓冷哼，“那还要看叶家大伯的意思，只要他赔的起钱，那我不介意私了，若是赔不起……祝大人，按东盛律法，此事该如何责罚？” 祝危顺着她的话说：“那得看你这些东西值多少，然后清算他的家产，能赔则赔，不能赔的，收监候审，少不得也得在牢里待个十年八年的。” 十年八年？ 这话听得叶大伯身躯一震，忙慌从地上站起来跑到了沈灵毓面前。 “三夫人，我私了我私了！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断不能坐牢啊！”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瞧你这身子硬朗得很。” 沈灵毓眯眼笑笑，转而又道： “不过你既然同意私了，那就回去拿钱吧，方才你砸东西时，我大致估算过价钱，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共一万一千两。” “什么？！” 叶大伯一震，险些又要坐地上去了。 沈灵毓挑眉，“怎么，给不起？那也无妨，反正祝大人就在这儿，直接按律法定罪也行。” 叶大伯哪肯愿意。 按律法定罪，那不是要他坐牢吗，他可不坐！ 但家里着实没钱啊，就算把祖宅都卖了，也凑不够这么多钱啊！ 一想到这儿，他心头一阵绝望又后悔。 早知是这般结果，方才逞那一时之气干什么！ 这么多钱，要他怎么赔！ 他拍着头懊悔不已，一下子就急哭了。 沈灵毓怅然道：“哎呀，只可惜我二嫂不在，如今将军府是她当家，若是她在的话，一定有办法帮你收拾这个烂摊子。” 叶大伯闻声一愣，待反应过来，忙拉过一个伙计让他去将军府请二夫人。 伙计抬眸询问沈灵毓的意思，见她点头，这才放心去了。 祝危看了半天戏，这才明白真正的角儿还没上场，倒也不着急，气定神闲地坐到椅子上喝起了茶。 不多时，叶婉然挺着大肚子由徐嬷嬷搀扶着匆匆走进来。 瞧见满地的狼藉，叶婉然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时她已经听伙计说过这儿发生的事儿了，饶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此刻亲眼看见时，还是不免震惊。 “大伯，你、你怎么砸了这么多东西！” 叶家大伯本来吓得像只鹌鹑似的，这会儿看见她来，瞬间有了底气，立马又恢复原样。 “你别废话了，赶紧把钱赔给你们府上三夫人，不然他们就要抓我坐牢了！” 叶婉然气闷不已，可想到还在婆家待着的母亲，只能生生将心头的火气忍下去，随即抬头瞪沈灵毓。 “多少钱！” 沈灵毓轻飘飘道：“一万一千两。” “什么？！” 叶婉然要晕了，这么多钱，叫她怎么赔！ 若是没分家也就罢了，可昨儿才把沈灵毓分出去，今儿就闹出这种事，这还能不能让她过一天痛快日子！ 沈灵毓看着叶婉然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敛眸笑了。 “二嫂，我知道这笔钱确实多，但我开店做生意也不容易，今儿被这么一砸，我少不得得歇业整顿个一个月才能重开。” “所以这样算下来，我只向你要砸坏东西的钱，真的很仁慈了，你怕是不知我关门一个月能少挣多少钱呢！” 祝危在旁边听着，嘴里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奸商，妥妥的奸商！ 就这么个小铺子，用得着关门一个月？ 这裴三夫人是故意让人下不来台呢！ 叶婉然自然也看出了沈灵毓的心思，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沈灵毓，我们好歹也是一家人，你确定要跟我算这么清楚？” 沈灵毓眯眼哼笑，“二嫂说的这事什么话，没记错的话，昨儿是你说把我单独分出去的吧？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你！” 叶婉然左右说不过她，气得咬了半天牙，最终还是妥协了。 “我大伯欠的钱，我替他赔，但我手头暂时没那么多钱，所以先给你打个欠条，以后……” 这话还没说完，沈灵毓尚未作出反应，铺子外面围观的百姓就先嚷嚷起来了。 “不是吧，偌大一个将军府居然没钱，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就是，我看这二夫人就是不想给！方才不是说了吗，将军府现在是她掌家，平白损失一万两银子，她哪能愿意啊！” “不愿意也得愿意，砸了人家的东西不赔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叶婉然被他们说得面上无光，气急败坏的让伙计关上了店门。 “沈灵毓，不管怎么说，你好歹还是将军府的三夫人，坏了将军府的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灵毓斜眼瞥她，“二嫂，将军府的名声是好是坏，全在于你啊，你若痛快给钱，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叶婉然被她怼得哑口无言，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思量片刻后，又对沈灵毓道：“公库账房没什么钱了，这你是知道的，不如这样，我拿公库的地契给你做抵押……” “我不要地契，只要钱。” 沈灵毓不等她把话说完就摇头拒绝，眸底有幽光闪烁。 “二嫂若实在没钱，不妨找你的朋友筹借一下，先前帮过谁的忙，又或者给人家做过什么事，那都是恩情，如今你遇到了难处，找人借个钱，应该不难吧？” 叶婉然听得似懂非懂，一时说不出话来。 祝危打眼看向沈灵毓，平淡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第50章：找她帮忙 沈灵毓言尽于此，也不管叶婉然到底懂不懂，反正祝危就在这儿坐着，她若不想私了，那便去大理寺，左右都躲不过去。 叶婉然也知道自己没法躲，若今日摔坏东西的是别人，她定不会管对方的死活。 可大伯不行，大伯和三叔都是无赖，她若见死不救，不出半日，他们就会在盛京毁了她的名声。 到时别说管家了，能不能保住将军府二夫人的身份都要另谈！ 可偏偏他们就是吃准了她的弱点，所以才会几次三番给她惹事，当真气人！ 叶婉然心头恼恨不已，思量片刻后，同沈灵毓商议三日内还清欠款。 沈灵毓不假思索地点头，“好，那就劳烦祝大人给我们做个见证，若是三日内二嫂未将那一万一千两银子还给我，就莫怪我不近人情了。” “放心，那些钱，我到时会分文不少地送到这儿来，你的手段，我也不是没有领教过，你何时近过人情！” 叶婉然冷哼一声，转眸看大伯一眼，随即扭头离开。 叶大伯见麻烦已经解决，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屁颠屁颠跟着离开。 铺子里很快只剩下祝危和沈灵毓。 沈灵毓吩咐伙计收拾地上的碎片，又让泽兰给祝危倒了一杯茶。 祝危敛眸笑道：“茶就不必了，三夫人今日这出戏，让本官看得极尽兴，只是三夫人还是收敛些得好，切莫太过头了，免得引火烧身。” 沈灵毓听出他话里的提醒，抿唇笑笑，却并未放在心上。 待祝危带人离开后，她复又转身走进库房，坐在椅子上暗暗出神。 泽兰走过来问：“夫人，方才祝大人走时，说得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奴婢怎么听不明白？” 沈灵毓淡笑道：“没什么，他不过是不想我惹出更大的事端罢了。” 泽兰闻之皱眉，“可今日这事本就是二夫人的娘家大伯惹出来的，跟您又有什么关系，这祝大人未免也太不讲理了些。” 沈灵毓却是淡笑不语。 祝危也不算是不讲理，只是心有偏颇罢了。 自她因为神婆之死而被关进大理寺时，她就已经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杀死神婆的人是宜宁县主，目的是除掉她来保全谢云州的名声。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因为嫉妒。 毕竟在郡王夫人要杀她那日，谢云州曾当着她们的面救下了她。 这对倾心谢云州的宜宁县主而言，自是不能容忍的。 恰逢神婆又现身，宜宁县主遂想到了栽赃嫁祸的办法。 即使不能定她的罪，也要毁了她的名声。 只可惜谢云州又一次出手了。 虽然最后的结果是她无罪释放，但她并不满意。 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宜宁县主并未受到惩罚，甚至在整件案子里，宜宁县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沈灵毓不能容忍的地方。 有些人生来富贵，高高在上地掌握着别人的生杀大权，即使草菅人命也无所畏惧，因为他们的出身可以保自己一世顺遂。 但这公平吗？这还算有天理吗？ 她不服！ 更何况因为这件案子，她还被叶婉然趁机夺走了将军府的掌事权。 事后想想，神婆手里为何会有她的手帕，未必与叶婉然毫无关系。 所以她脑海中就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想，那便是如果叶婉然和宜宁县主是同谋，那她应该如何反击她们两个？ 或许是老天都在帮她，偏偏让她在今天清点库房时遇到了叶婉然的大伯。 早在伙计告诉她，叶家大伯每次来买东西都未付过账时，一个报复计划就在她脑海中慢慢成形了。 于是她故意激怒叶大伯，让他摔碎铺子里的东西。 一来腾出库房，以便日后存放药材。 二来，给叶婉然制造难题。 那么多钱，叶婉然自是赔不起。 倘若她和宜宁县主真是同盟的话，必会去找宜宁县主帮忙。 一旦宜宁县主给钱，那便落入她的下一步计划中了。 而祝危方才之所以警告她，自是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虽然她不确定他是从哪里开始有所怀疑的，但她不得不承认，他能和谢云州结交为友，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只可惜，她的计划已经开始，他说再多都晚了。 自谢云州之前说她只知逞风头而全无半分自保的本事之后，她就开始反思了。 既然宜宁县主已经成为她的隐患，那就绝不能让这个隐患在身边徘徊太久…… 与此同时，坐在马车上准备回府的叶婉然正在为那一万一千两银子发愁。 之前为了救裴澜之，她已经把自己的私库花个七七八八了，现在哪里拿的出那么多钱。 可若是还不上沈灵毓的账，大伯就要坐牢，到时她也别想好过。 但她又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富贵命，一时间要她去哪儿弄那么多钱，总不能真找人借吧？ 传扬出去还不够丢人的！ 叶婉然愁闷叹气，恍惚间却想到了沈灵毓方才说过的话。 「二嫂先前帮过谁的忙，又或者给人家做过什么事，那都是恩情，如今你遇到了难处，找人借个钱，应该不难吧？」 叶婉然心头猛地一咯噔。 沈灵毓莫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应该不可能啊，毕竟神婆被害的那件案子里，她只是偷偷派人去她院子里拿了一条手帕，然后拿给宜宁县主做了个物证而已。 更何况，那件案子都已经了结了，从头到尾都没宜宁县主什么事儿，沈灵毓又哪可能猜到她头上来呢？ 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不过那话倒也给她提了个醒，她何不找宜宁县主借钱呢？ 思及此，叶婉然唇一抿，当即让车夫改道去雍安郡王府。 入府后，她随一名婢女去了后院，见宜宁县主正在院子里插花，她凛凛神，颔首上前行礼。 “臣妇见过宜宁县主。” 宜宁头也不抬地剪断一朵芙蓉花的根茎，然后‌‎插​‍‎进‍花瓶中，娇嫩的面容上瞧不出喜怒。 “裴二夫人，本县主之前警告过你的，没事儿不要来找我，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叶婉然见她发火，赶忙赔礼道歉。 “县主，臣妇不是这个意思，实在是臣妇今日遇到了麻烦，无奈之下只得来求县主帮忙，所以才……” “什么麻烦？”宜宁抬头问她。 第51章：新的筹谋 叶婉然见宜宁松口，顿觉有戏，忙将今日发生的事同她说了。 说至最后，竟是越说越委屈，抹着眼泪连声叹息。 “县主，臣妇也实在是没法子了，还请您看在臣妇之前帮您陷害过沈灵毓的份儿上，帮帮臣妇吧！” 宜宁县主闻言，目色骤冷。 “你故意提起那神婆的事儿，莫不是想以此来威胁本县主？” 叶婉然慌忙摇头，“臣妇不敢，臣妇只是、只是……” 她心里着急，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宜宁斜眼冷哼，“罢了，谅你也没那个胆子，那些钱，我可以借你，不过本县主要你再做一件事。” 叶婉然就知道借钱一事不会太顺利，不过她和宜宁县主早已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想抽身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再说了，宜宁县主身为雍安郡王最疼爱的女儿，若能将她哄高兴了，日后说不定还能拜托宜宁县主在宫里帮澜之说说好话，谋个官职什么的必然更不在话下。 想通这些后，叶婉然瞬间没了后顾之忧。 “县主尽管吩咐，从今以后，臣妇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宜宁闻之冷笑，勾手让叶婉然凑近了些。 “这件事，你若是办妥了，我保证沈灵毓名下那些铺子全是你的。” 因为，事一旦做成之后，世上就再也不会有沈灵毓了。 叶婉然凝神听着，心里虽有些害怕，但转念想到宜宁县主许她的好处，便什么都抛之脑后了。 离开郡王府时，叶婉然欢天喜地，手里还拿着几张银票。 除了要还给沈灵毓的一万一千两，宜宁县主还额外给了她四千两。 出手这般阔绰，让叶婉然怎能不死心塌地的帮她做事。 故而一回到将军府，叶婉然便带着银票去了北苑。 彼时的沈灵毓也才刚从铺子里回来，正靠在房中软榻上歇息。 管家带着工人将院墙垒高后，整座北苑越发阴凉了。 甫一走进去，叶婉然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这什么鬼地方，阴森森的。” 沈灵毓靠在软榻上没动，眯眼看着她冷笑。 “二嫂自幼在将军府长大，莫不是从未来过北苑？按理说不应该啊，秀慈说她与你的关系最亲近，先前她在北苑住时，你该不会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吧？” 叶婉然闻之一顿，撇撇嘴，直接将银票拿出来放到了桌子上。 “我懒得同你费口舌，这是我大伯欠你的钱，分文不少，你最好当面点清楚了，免得我走后，你又想出什么歪主意来坑害我，到时就莫怪我请娘出面了。” 沈灵毓眸光闪烁，缓缓起身走过去拿起银票，只粗略看了一眼便让泽兰收起来。 “没想到二嫂这么快就筹到钱了，看来二嫂这些年在京中的人缘不错。” 叶婉然听到这话，面上得意，心里却被她戳到了痛处。 她哪有什么好人缘，盛京城中人人拜高踩低，她父亲不过是公爹身边的一名副官，因父亲年轻时曾舍身救过公爹的命，她才得以住进将军府。 虽是救命恩人之女，但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却从未拿她当主子看待过。 府内的人都尚且如此，更遑论外面那些人。 直到她成为将军府的二夫人后，处境才稍稍好了一些。 先前她也觉得人在京中无亲朋，实非一件好事。 但现在想想，朋友还是要可靠才行。 关键时候能帮的上忙的，才算真朋友。 这般想着，叶婉然心里那点苦楚又瞬间烟消云散，对着沈灵毓冷嘲热讽起来。 “比不得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儿，平日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心里不知要多孤单。” 沈灵毓抚着头上的珠钗笑道： “二嫂此言差矣，我可不觉得孤单，咱们女人啊，一辈子若只依靠别人而活，手里却无半点傍身的东西，那才是真的悲哀。” 叶婉然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再看看她满头珠翠，反观自己，却仅有一支玉簪，哪有半分当家掌事人的样子。 叶婉然越看越窝火，嘴上却道： “我不同你说这些没用的废话，这会儿过来，除了还钱，还有一件事。” 说到这儿，她顺手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刚要喝一口，却闻出里面泡得是陈茶，只得又把杯子放下了。 她分娩在即，这时候绝不能出什么意外，否则她下半辈子的指望就没了。 “娘近来身子不好，我想上山为她祈福，你同我一起去，都是做媳妇的，这份孝心不能少。” 沈灵毓闻言挑眉，视线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你还怀着身孕，一路上舟车劳顿，不怕腹中骨肉有个闪失？” 叶婉然当然害怕。 但这件事是宜宁县主要她做的，她能有什么办法。 沈灵毓那满头珠翠着实刺激到她了，只要一想到沈灵毓死后，这屋子里所有的宝贝全是她的，她就有些激动到忘乎所以了。 至于孩子，这一路上只要足够小心，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碍。 叶婉然暗暗思量着，方要启唇，却被沈灵毓打断。 “不如这样吧，我去清心庵为娘祈福，反正大嫂也在那儿，同是儿媳，尽孝的心思都是一样的，二嫂便留在府上安心养胎吧，万一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担不起这份责任。” 叶婉然凝神听着，心里不免犹豫起来。 这与宜宁县主的计划有所出入，可若是拒绝的话，又怕沈灵毓心里会产生怀疑，这可真是难倒她了…… 叶婉然皱着眉犹豫不决，抬眸见沈灵毓一脸莫名地看着自己，又生怕她多虑，唇一抿，只得点头答应了。 “好，就按你的意思办，明日一早，你就动身去清心庵，我待会儿派人提前去庵里通知大嫂。” 沈灵毓点点头，紧接着又道：“不如我带上秀慈一起去吧，她和大嫂母女两个应该也有好长时间没见了。” “不行！” 叶婉然想都不想直接拒绝。 沈灵毓见她反应如此激动，忍不住笑了。 “二嫂，你这是怎么了？” 叶婉然抿抿唇，语调又降了下来。 “没什么，只是秀慈每日都要去广文堂读书，不得随意休沐，还是你自己去吧。” 沈灵毓听罢，故作惋惜道：“既然如此，那便好吧。” 叶婉然见她面无异色，稍稍放下心来，扭头离开了。 沈灵毓凝视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视线收回时，对泽兰淡笑。 “去收拾行李，明日我带莫娜一起去清心庵。” “对了，把那几张银票也带上。” 第52章：山贼进庵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早早在将军府门前候着。 沈灵毓带莫娜走到前院时，见叶婉然神情凛然地站在门口，敛眸一笑。 “让二嫂久等了。” 叶婉然不耐烦道：“你来了就好，从城里到清心庵，得走上两个时辰的车程，你早点出发，也省得到正午日头正毒时辛苦赶路。” 难得叶婉然说了两句中听话。 沈灵毓也懒得同她耍嘴皮子，带着莫娜直接上车出发了。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奔腾的马蹄声。 莫娜好奇地掀起帘子，正好让沈灵毓看见了谢云州的身影。 四目相对间，谢云州冲她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沈灵毓见之蹙眉，让莫娜将帘子放下坐好。 那人行迹匆匆，俨然出城要办急事。 但他方才的笑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祝危将昨日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了？ 意识到这点，沈灵毓不免有些心虚。 但转念一想，她有什么可害怕的。 做错事的人本就是宜宁县主，通过叶婉然的手坑她点钱，也不算过分。 沈灵毓撇撇嘴，靠在车厢上又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在正午时分到了清心庵。 下车时，沈灵毓见庵门前站着一个身穿禅衣的妇人，头上戴着青色的尼姑帽，面上虽不施粉黛，但五官淡雅姣好，别有一番岁月沉淀的美。 这便是将军府大夫人，柳涟漪。 入府大半年，这是沈灵毓第二次见她。 初次见面，还是在她刚进府那日，那时大嫂还未出家，和府上下都在喜堂上其乐融融。 哪想不过半年时间，就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 沈灵毓踱步行至柳涟漪面前，面上浅浅含笑。 “大嫂，你久等了。” 柳涟漪双手合十摇摇头，随即引她进去，边走边问起了府里的近况。 沈灵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提起了裴秀慈。 “本来是想带秀慈一起来的，但二嫂说她还要去学堂，所以……” “即便她无事可做，也不会来的，那丫头的性子我了解，我虽无欲无求，但她还年轻，心中所求之物同我不一样，哪会静得下心待在这儿陪我一起吃斋念佛。” 柳涟漪一脸平和地接过话，语气却显得有些疏离，好似从未生养过裴秀慈一般。 但沈灵毓心里知道，她是一直困在大哥战死的噩耗中没走出来。 表面上看起来从容淡定什么都不在乎，可实际上，她心里比谁都苦。 毕竟她和大哥夫妻情深，这么多年的感情，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沈灵毓心里默然叹口气，愁闷间，随柳涟漪一起到了后院的禅房。 清心庵并不算大，以前也有过一段荣盛时期。 大抵在四十年前吧，先皇还在世时，娶了一位极为厉害的皇后，权谋政略远不输男子。 偏偏先皇性情软弱，故而先皇后就效仿前人，开启了长达十年的垂帘听政。 朝中大臣心有不满，觉得她一个女人干涉朝政，有违皇室正统。 但先皇后在位时，确实也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 久而久之，便没人敢说什么了，甚至俯首尊称其为天皇后。 那段时间，盛京上下可谓是天皇后一人说了算。 即使她孕育了四子一女，但她并没有让先皇将皇位传给儿子的打算，而是打算自己登基做女帝。 然先皇虽弱，但也并未到糊涂不理事的地步。 他可以容忍妻子爬到自己头上撒野，但绝不容许他祖辈们拼死打下来的江山落入一个女人手中。 所以那段时间，先皇与天皇后二人闹得极为激烈。 不想没过多久，清心庵内的一棵千年银杏树突然提前两个月开花了，树干上还写有「天后当政，盛世万年」的字样。 天皇后遂以此为文章，说她登基乃是天命所向，如有人胆敢阻拦，便是覆灭东盛。 先皇对此虽有怀疑，但为了江山稳定，还是妥协了。 而清心庵也因这一棵千年银杏树而名满东盛，甚至在天皇后当政之时，成为了皇家寺院。 不过这种盛况只维持了两年便没落了。 天皇后当政的第三年，因先皇病重，她不甘寂寞，遂派人广寻貌美男宠养于后宫。 哪料她最喜欢的那个竟是先皇派去的刺客。 在天皇后对其放松戒备时，那刺客毫不犹豫的一剑刺杀了天皇后。 天皇后死后，朝政重归皇室正统。 然而先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天皇后所生的四位皇子遂开始了激烈的皇权之争。 最终，当今圣上险胜一筹，顺利登基为帝。 而清心庵也随着天皇后的死而日渐式微，到现在连普通寺庙都不如，平日里连个香客都看不到。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无人打扰，便显得清幽宁静，正适合修行。 沈灵毓进禅房后，和莫娜一起将她们带来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 简单用过午膳，稍作歇息，她便又带上莫娜出门了。 清心庵内的尼姑很少，从后院走到前院，沈灵毓也只看到两三个打扫的，着实清冷了些。 拐个弯，又行到西风后院，便是当年传达天命的那棵银杏树生长之地了。 听闻天皇后死后，先皇有意将这棵银杏树砍了，哪知当天夜里就梦到有妖邪绕床，先皇被吓得不轻，只得打消了念头。 这树又经过二三十年的生长，彼时已长得很高了，茂密的枝干遮住了整座庭院。 沈灵毓缓缓踱步走到树下，刚想抬头看看，冷不丁却被一颗银杏果砸中了脑袋，头顶紧接着传来一记略显沧桑的声音。 “丫头，注意脚下，别把我的果子踩烂了！” 沈灵毓闻声抬头，只见高高的枝干上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登时被吓得不轻。 “老人家，您快下来，爬那么高很危险的！” 那老太太却笑道：“不碍事，我这腿脚硬朗得很！” 沈灵毓哪能放心，忙吩咐莫娜上去帮忙。 岂料莫娜刚飞身上树，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慌乱声。 “快跑啊，山贼进庵抢劫了！” 第53章：杀了她 山贼进庵抢劫？ 沈灵毓着实吃了一惊。 清心庵在盛京城外矗立多年，从未出过这种事。 更遑论自天皇后遇害后，清心庵也随之没落，平日里连香客都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可抢的。 那山贼偏偏在今日进庵，像是早有预谋一样。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是冲她来的。 毕竟这庵里如今只住着她一个香客。 思及此，沈灵毓慌忙让莫娜扶老太太下来。 “此处直达后山，我们先从这儿出去躲起来，待山贼离开后再说！”沈灵毓急声说道。 那老太太神情平和地点了点头，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俨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沈灵毓也不多言，和莫娜一起扶着她准备从院子的小门离开。 不想此时，几个尼姑却惊慌失措的从外面跑了过来，领头那个正是柳涟漪。 沈灵毓见状，忙招手让她们跟自己一起走。 “大嫂，你们快过来！” 柳涟漪点点头，带着人就往小门处跑，然而已经晚了。 一把长斧突然凌空飞来，精准砍中了一个小尼姑的后背，那小尼姑当场便气绝身亡了。 “啊！！！” 其他人见状，捂着眼睛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紧接着，几名山贼朗声大笑着追过来，将她们团团围住。 莫娜眉目一凛，果断将沈灵毓护到身后。 “姐姐先走！” 沈灵毓哪能愿意，拉开她说：“你先走，他们是山贼，图财罢了，没必要跟他们硬拼，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家人交代。” 莫娜闻之皱眉，“可是……” 话还没说完，却听沈灵毓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手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莫娜心领神会，抿着唇默默往小门处退去。 “姐姐，你撑着，我很快就带人来救你！” 话落的同时，一枚烟弹随之落地。 山贼们见势不妙，拔腿便要追，然而已经晚了，等烟雾散去时，莫娜早已不知所踪。 领头那人是个五官粗犷的彪形大汉，一只眼睛似乎受了伤，绑着一块黑布挡住了视线，嘴角处还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一直蔓延到耳后根，看起来甚是可怕。 莫娜逃走后，他的视线在一众女人之间扫了一圈，随即落在锦衣华服的沈灵毓身上。 “你就是将军府的裴三夫人？” 沈灵毓一听这话，更加确定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强忍着害怕缓缓上前。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你放了我们，我就能给你想要的。” 这话刚说完，身侧一个小喽喽就不客气地推了她一下。 “怎么跟我们大当家说话的！” 他推这一把的力道不小，险些把沈灵毓推地上去。 幸好柳涟漪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沈灵毓也知道这会儿不是逞能的时候，凛凛神，目光再次看向那个当家的。 “你们进庵抢劫，不过是图钱罢了，既然知道我是将军府三夫人，那你更应该知道我父亲乃扬州有名的富绅，只要你留我们一条性命，无论你要多少银子，我都可以给你。” 这话很难让人不心动。 他们做山贼的，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可不一样，多少还是讲一些江湖道义的。 虽然平日里干得也是打家劫舍的勾当，但手上若背负了人命，对他们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这是在皇城脚下。 但是…… “裴三夫人，她们的命，老子可以放了，但你的命，不行。” 这话一出，沈灵毓还未有什么反应，柳涟漪先急了。 “为什么？你既然知道她的身份，就应当知道她若死了，柱国将军府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领头人闻言，毫不畏惧地大笑出声。 “柱国将军府算什么东西，裴家军都没了，我听说府里如今掌事的是个女人，女流之辈，能掀起什么浪！” 说完，他又看向沈灵毓，眼神极是不忿。 “裴三夫人，别怪我，要怪就只能怪你得罪了你惹不起的人！” 话音落罢，他便冲沈灵毓身侧的小山贼使了个眼神。 那小山贼当即举起刀朝沈灵毓砍去。 沈灵毓眉眼一眯，大声喊道： “我知道指使你们的人是谁！方才我已派我的婢女去山下驻军营找人赶来支援，以她的轻功，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可带人回来，不知到时你们还来不来得及顺利逃脱，然后去你的雇主手中拿佣金？” 这话一出，小山贼高高举起的刀登时顿住，紧接着他扭头看向了领头的。 那领头人亦是一脸沉思状，似在思索沈灵毓话里的真假。 沈灵毓抿唇笑道：“你们图财罢了，真没必要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我说过了，只要你把我们放了，我可以给你更多钱。” 领头人皱着眉犹豫不决，既怕他们逃不脱，又怕他们事后拿不到钱。 所以相比之下，这裴三夫人的条件对他们而言反而是最有利的。 只是雇主的身份远在裴三夫人之上，若是坏了事，他们的处境只会更麻烦。 但……倘若他两头通吃呢？ 领头人默默思量着，回眸间，嘴角露出一抹阴冷得意的笑来。 “来啊，把她们给我押到后山，先躲过官兵追查，再杀了裴三夫人去雇主那儿拿钱！” 沈灵毓眉心一蹙，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山贼还真是油盐不进，上赶着送钱都不要，之后若是再想要，可就来不及了。 小山贼们毫不客气地驱赶着她们往后山走。 柳涟漪心里害怕，不自觉抓住了沈灵毓的手。 “弟妹，我在清心庵住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山贼，听他们方才说话的意思，显然是冲着你来的，你最近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沈灵毓默然点了下头，嘴上安抚道：“大嫂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可是……” “哎呦！” 突然的一声喊叫打断了柳涟漪没说完的话。 定睛一看，竟是那老太太不慎摔了一跤。 沈灵毓赶忙上前将其扶起，“奶奶，您没事儿吧？” 老太太摇头，嘴上却大口喘粗气。 “人老了，身子不中用了，走不了太长的路……” 沈灵毓心疼道：“不然我背您走吧？” 不管怎么说，这老太太也是被她连累的。 老太太连连摆手称不用，走在前面的山贼却嫌弃起来。 “老不死的，活这么大年纪有什么用，让她背着你走！若是因为你而害老子被官兵追上，老子把你剁碎了喂豺狼！” 第54章：写诀别书 老太太身子一抖，似被山贼吓到了，只得爬到沈灵毓背上让她背着走。 上山的路本就不好走，加之沈灵毓又中了毒，没走一会儿便气喘吁吁，眼前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一个不慎，险些背着老太太摔到地上去。 柳涟漪扶住她的手腕心疼道：“弟妹，你太累了，不如让我背一会儿吧？” 沈灵毓刚要摆手，那领头人便大步走过来不客气的把柳涟漪拉开。 “给老子滚一边儿去，你若再心疼她，老子连着把你也一起剁了！” 柳涟漪吓得浑身发抖，缩起脖子再不敢说一句话。 倒是那老太太见沈灵毓的神色不太好，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递到她嘴边。 “丫头，把这吃了，大补药。” 沈灵毓闻之一笑，一个常年寄居清心庵的老太太能有什么大补药，怕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才尽己所能的这般回报她。 沈灵毓不想让老太太心里有太大负担，张嘴就把药吃了。 说来也怪，服下那药没一会儿，她便觉得整个人浑身上下好似充满了力气，当真是奇了。 “奶奶，您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她觉得比莫大夫给她吃的还要好。 老太太笑呵呵道：“不是跟你说了吗，大补药，里面也不过加了一颗千年人参，还有百年灵芝，天山雪莲，还有……” “还有？！” 沈灵毓惊呆了。 这老太太到底什么来头，又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名贵药材的？ 这么好的东西，怕是宫里都未必有。 单她刚刚服用的那颗，在外面怕是能卖到千金。 又走了片刻，那帮山贼在一个幽深空旷的山洞前停下。 领头人拿出火折子，点燃一根火把，打头阵先走了进去。 这山洞足足有将军府的前院那么大，从入口到最里边，大概有二十米长，百米宽，洞顶离地面有三层楼那么高，足以容纳近千人。 沈灵毓靠着墙壁将老太太缓缓放下，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彼时，那领头人已命手下将清心庵的尼姑们全绑了起来，独独留下她。 沈灵毓可不认为这是一种特殊优待，此举必然另有目的。 果然，在她警惕的目光注视下，那领头人突然从身上撕下一块泛黄的麻布，又拿了一根焦黑的木棍，一脸阴沉地走到她面前。 “给你娘家写信，三日之内，要他们凑够一千万两银票来赎你，否则，你们一家人这辈子都别想团聚了。” 沈灵毓好笑道：“你知道从这儿到扬州城的信，要多久才能送到吗？” 还三日凑够一千万两，这人想两头吃，也得看自己有没有命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那领头人却不耐烦道：“要你写就写，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沈灵毓见他对自己的话浑不在意，秀眉一皱，隐约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这人怕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只是为了从爹娘那儿拿钱，才要她写亲笔信。 而这信也不是什么求救信，而是她留给爹娘的诀别书。 爹娘看到她的信后，必会想方设法凑够银两，因为掌握主动权的人是这山贼，他们除了听他指示外，别无更好的选择。 所以时间对山贼而言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他要的只是她的亲笔信，用以向爹娘证明她还活着。 想到这儿，沈灵毓一脚踢开地上的木棍。 “我不会写的，有种你现在就杀了我！” 山贼见她这般语气，登时也怒了。 “你以为老子不敢吗！” 沈灵毓眯眼冷笑，“你当然敢，只是我现在若是死了，你就没办法拿着我的亲笔信去找我爹娘要钱了。” “你！” 领头人横眉一竖，紧接着又笑了。 “裴三夫人，你少在老子面前横，别忘了我是山贼，想靠你那点儿本事拿捏我，你还嫩了点儿。” 说着，只见他突然转身走到柳涟漪面前，淫笑着一把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柳涟漪慌乱大叫，“啊！弟妹救我！” 沈灵毓神色骤变，“你放了我大嫂！” 领头人充耳不闻，旁若无人地扯开了柳涟漪的外衫。 沈灵毓知道他这是在拿柳涟漪的清白威胁她，恨恨咬了咬牙，无奈只得妥协。 “我写！” 那人闻言，眯起眼睛得意笑了。 “裴三夫人，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沈灵毓没接话，蹲下身拿起木棍，在麻布上一笔一笔慢慢地写。 她现在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虽然莫娜轻功不错，但赶到山上还要些功夫，所以在莫娜回来之前，她绝不能让自己有事。 写完信，领头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咧起嘴角满意地笑了笑。 “裴三夫人，说实话，你挺有胆识的，我也不舍得杀你，只可惜……” 可惜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山洞外的一声巨响转移了注意。 一个手下赶忙跑出去看，不一会儿又惊慌失措地回来，也不知对那领头人说了什么，一群人风风火火出了山洞。 沈灵毓心猜是莫娜带援兵来了，不动声色的从地上坐起来，探头见守在门口的山贼只剩下一个，遂拔下头上的珠钗朝他走去。 “这位小哥……” 小山贼闻声回头，下意识举刀对准她。 “你想干嘛，给我老实回去待着！” 沈灵毓将珠钗伸出去，看着他笑问：“小哥，你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外面出什么事儿了？” 小山贼瞧见那纯金的珠钗，眼里顿时冒出绿光。 “这、这是给我的？” 沈灵毓笑着点头，“自然。” 小山贼忙不迭一把夺过，放嘴里咬一下，差点没把他的牙崩掉。 “我们大当家说有官兵上山了，所以带着弟兄们打官兵去了。” 沈灵毓佯装诧异道：“那你还不跑？” 小山贼一本正经地摇头道：“我才不跑呢！大当家让我待在这儿看着你们，若是我跑了，大当家会生气的。” 沈灵毓心道这人可真够死板的，他大当家的命能不能保住还得另说，他继续待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 沈灵毓抿抿唇，刚想再说教一番，转眸却见那山贼头目竟然回来了。 只是身上似乎受了伤，捂着胸口走得极是艰难。 到了洞口，见她站在这儿同手下说话，他突然拔刀架到她脖子上。 “跟我走！” 第55章：有身孕了 沈灵毓不敢反抗。 这人的情绪看起来不大好，根本经不得刺激，否则受苦的人只能是她自己。 无奈之下，她只得乖乖跟着他走。 哪料他扭头又对那小山贼吩咐道：“你把洞里那些尼姑都杀了，官兵杀了咱们的弟兄，我就拿这些尼姑的命给弟兄们陪葬！” 小山贼闻言，二话不说就拔刀往山洞里走。 沈灵毓心中不免担忧，可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了，又何谈救人。 好在被这山贼押着往山顶走时，她回头看见好多官兵涌进了山洞里，一时间又放下心来。 转过眸，见那山贼胸口处的血越流越多，脸色也越发苍白，俨然撑不了多久了。 沈灵毓凝眉试探道：“雇你去清心庵闹事的人，是宜宁县主，对不对？” 山贼闻之一顿，紧接着又道： “你挺聪明的，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你得罪的人来头太大，给的佣金又丰厚，她说了，只要我把你的头砍下来送到她面前，她便会给我一万两黄金！” 黄金万两？ 呵，这山贼还真好忽悠。 “雍安郡王无官无职，又没立下过什么功劳，你凭什么认为他府上会有万两黄金？” 山贼却叫嚷道： “我不管，我既然接下了这单子，就必然有办法拿到钱，更何况我死了那么多兄弟，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他们白白丧命！ 所以，裴三夫人，到了阴曹地府后，你千万别怪我，要怪就只能怪你得罪了不该惹的人！” 说着，他便咬牙举起手中长刀朝沈灵毓的脸劈下来。 沈灵毓心中一骇，下意识抬腿朝他下腹踢去。 这一招还是莫娜闲时教她的，关键时候足以保命了。 果然，那山贼被她一脚踢中命门，当即疼得惨叫起来。 沈灵毓趁此机会扭头就跑，却不妨被地上的一颗石子绊倒。 回过头，那山贼已举着刀咬牙切齿的朝她步步逼近。 眼见刀刃就要落下，沈灵毓惊叫一声，本能地侧过身子埋起了头。 然意料之内的疼痛并未落下，反倒是一记沉重的闷哼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垂眸就瞧见那山贼瞪大双眼倒在了地上，而面前则站着一个矜贵容华的男人。 沈灵毓愣住神，恍惚只觉得自己看错了。 “谢云州？” 谢云州伸手拉她起来，敛眸沉哼。 “是我。” 刚应完声，右脸却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 谢云州的眸子瞬间沉下来。 “沈灵毓，你想死？” 沈灵毓抖抖嗖嗖地缩起脖子。 “我、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谢云州一下子被她气笑，“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她确定不是梦，她得救了！ 劫后余生的欣喜让她抑制不住地扑上去抱紧了他。 谢云州心念一动，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下来。 沈灵毓毫无察觉道：“谢云州，我快吓死了，我真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 谢云州冷笑着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看你下回还敢不敢这般胆大。” 沈灵毓摇摇头，趴在他胸前不作回答。 谢云州只当她吓坏了，拦腰抱起她下山。 到了山洞口，沈灵毓蓦地想起来大嫂和清心庵的尼姑们还在里面，忙让谢云州放自己下来。 谢云州却道：“怕什么，她们已经下山了。” 沈灵毓这才放心。 然而到了山洞口，却见那老太太还在里面坐着，面上顿觉窘迫。 “谢云州，你就是这么办事儿的？” 谢云州眯眼笑，“我怎么办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指责了？再说，这位身份贵重，我可吩咐不动，她指明了要同你一起下山。” 沈灵毓面露不解，“什么意思？” 谢云州笑笑，附耳软语。 沈灵毓却当场被惊得不轻。 “太、太后？！”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的生母乃天皇后。 但因天皇后在世时，一心扑在朝政上，无暇顾及儿女，遂将子女都交由后宫贤贵妃照顾。 贤贵妃与天皇后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但性情却迥然不同。 天皇后霸道强势，贤贵妃温柔有礼，故而在后宫中颇有名望。 然天皇后遇害后，贤贵妃便久居深宫不再过问外面之事了，即使皇上登基后尊其为太后，旁人也从未在宫事上见过她的身影。 万没想到，这太后娘娘居然一直在清心庵修行。 沈灵毓心里震惊到不行，慌忙下来向太后行礼。 “臣妇无知，不知太后身份，先前多有冒犯，望太后莫怪！” 太后端身坐在那儿，虽只穿着素衣，却仍贵气逼人。 “你何错之有，说来你还救了我这老太婆一命呢！那山贼没有为难你吧？” 沈灵毓抿唇摇摇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山贼的死状。 谢云州一剑要了他的命，然他倒下的时候，头却磕到了石头上，鲜血肆流。 一想到那副死状，沈灵毓就觉得心里憋闷得慌。 虽然没吃什么东西，却有种作呕想吐的冲动。 于是她急忙推开谢云州，跑到山洞外干呕起来。 谢云州阔步过去，顺手把水壶递给她。 “好端端的，怎么了这是？” 沈灵毓摇着头说不出话。 坐在里面烤火的老太太目光闪烁，突然语出惊人。 “看她这症状，怕是怀孕了。” 说完，和善的视线又落到谢云州身上，带着几分打趣。 “你的？” 谢云州皱着眉刚要回答，却被沈灵毓急声打断。 “不是！” 谢云州立时不爽了，“怎么，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别的男人？” 沈灵毓瞪眼，“谢侍郎请自重！” 谢云州冷笑，“亲都亲了，抱也抱了，你这会儿才提醒我自重，晚了吧？坐那儿歇着，我想想给我儿子起什么名。” 沈灵毓想打死他。 这人狗嘴里从来吐不出一句好话。 “谢云州，你是不是忘了你每次都会让我喝避子汤？” 第56章：求请太后 谢云州一下子被这话问的愣住神。 他确实忘了。 以前只是觉得，他这人身上担子重，在朝中树敌又多，没必要自己制造个软肋出来让别人拿捏。 况且他也不喜欢孩子。 可方才太后说沈灵毓怀孕时，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生气，而是震惊中带着一丝欣喜。 为什么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厌恶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然而，沈灵毓轻飘飘一句话就如同一盆冷水般将他瞬间浇醒了。 是啊，他怎么忘了，她不过是他身边一个聊以抚平慰藉的玩物，怎配怀上他的孩子。 谢云州敛眸冷笑，适逢时一从山下上来，谢云州直接推开沈灵毓走了出去。 沈灵毓瞧见他的反应，心中虽有些失落，但也算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竟他那人向来是个冷心冷肺的性子。 她喝口水润了下嗓子，觉得整个人舒畅不少，复又走到太后面前坐下。 太后却盯着她的肚子仔细打量。 “真没怀？” 沈灵毓窘迫道：“太后，谢侍郎官运亨通，而我已是他人妇，我们本就违背了天理伦常，怎可再生下一个孩子，让他遭受世人冷眼？” 太后却摇头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若那孩子真能有后，我开心都来不及，哪会计较你的身份。” “太后……” 这太后怎么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若知晓朝廷命妇和皇上宠臣私通，不是应该像郡王夫人一样直接将她赐死吗？怎么还？ 还有，她提起谢云州的语气，从不是带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反而像是长辈对晚辈那般慈爱。 他们二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沈灵毓带着一肚子的困惑，左思右想却问不出口。 沉思间，反而是太后先问出了声。 “你在京中得罪了何人？” 沈灵毓怔了一下，紧接着回道：“宜宁县主。”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以谢云州的本事，应该也不难查到。 只是这回，他想保下宜宁，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灵毓暗暗想着，幽深的目光飘向山洞外。 洞口处，时一拿着几张染血的银票，一脸为难地交给谢云州。 “这是属下在那领头人身上发现的，持有人……是雍安郡王府……” 东盛有律规定，为杜绝银票造假，凡手中持有银票者，皆需在背面盖上各府独有的公章，以便出了问题时方便追查。 而这几张银票背面所刻公章，正是雍安郡王府。 谢云州一下子就想到了宜宁县主，凛凛神，扭头回山洞找太后。 清心庵虽然式微，但在几十年前毕竟是皇家寺院，如今遭到山贼抢劫，若皇上下令追查，到最后查到宜宁头上，就算不死也得让她吃尽苦头脱下一层皮来。 所以如今只能让太后出面保全她。 谢云州倒没有多在乎宜宁的命。 只是她父亲雍安郡王是义父的同盟，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对此事坐视不理。 洞内，谢云州将银票交给太后，深沉的眸子却落在沈灵毓身上。 沈灵毓只当没看见，垂下头讥讽冷笑。 片刻后，太后淡然开口。 “本宫在清心庵待太久了，如今也该回宫去了，只是庵内供奉的长明灯一日不可灭。 本宫还记得宜宁出生那年，钦天监说她的命格与本宫相衬，待本宫回去后，不如就让她来此代本宫修行半年吧！ 常年沐浴在佛音中，也能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谢云州闻声点头，“如此甚好。” 沈灵毓面色如常，见太后要起来，赶忙上前搀扶着。 下了山，她见到了候在人群中的大嫂。 经此一事，柳涟漪也吓坏了，沈灵毓遂提议让她同自己一起回将军府。 柳涟漪怕日后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果断答应了。 备好马车后，她们与太后各乘一辆车，缓缓下山回城。 莫娜先前同那些山贼打了一架，身上看起来很是狼狈，不过小姑娘也不在乎这些，拿着帕子随意擦了擦脸，便同沈灵毓说起那些惊险刺激的事来。 “我逃出清心庵后，本来是打算按照姐姐的吩咐去驻军营找人的，却在山脚下遇到了那个大坏蛋，得知山上出了事，他就赶紧带着人上去了。” “我们追着山贼漫山遍野地跑，可刺激了！虽然他是个坏蛋，但他的功夫可比我厉害多了！” 这话算是解答了沈灵毓心头的疑惑。 毕竟她看到谢云州时，心里着实意外。 不过早上出城时，他不是带人办急事儿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山脚下？ 凝神间，腕上多了一只手。 柳涟漪轻轻握着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弟妹，你被那当家人劫走后，谢侍郎很快就带人冲进了山洞里，当时他没寻到你，整个人都快急疯了，我看得出来，他同你的关系不一般，但你们两个……” “大嫂，你想多了，我与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沈灵毓笑着打断，心里却惴惴不安。 看来以后要同谢云州保持些距离了。 太后和大嫂都是好人，她们自不会对外说什么。 但难保其他有心人不会胡言。 若是外人知晓她和谢云州的关系，先死的那个人必然是她…… 赶在天亮时分，两辆马车幽幽驶进了城内。 谢云州要护送太后回宫，所以先行一步。 沈灵毓则让车夫直接回将军府。 不想下车时，正巧遇见叶婉然带着徐嬷嬷从里面出来。 沈灵毓面上还未有什么反应，叶婉然倒先吓了一惊。 “你、你是人是鬼？！” 沈灵毓明知故问道：“二嫂此言何意？” 叶婉然刚要说，转眸又见柳涟漪从车内走了下来。 这下还有什么可确认的，沈灵毓她还活着！ 可宜宁县主不是说她的计划万无一失吗，只要沈灵毓上了山，就必定必死无疑，她怎么可能还会活着回来！ 叶婉然心里又气又惊，直到被徐嬷嬷掐了一把，才陡然回过神来。 “我、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沈灵毓漠然道：“清心庵出了事，惊动了太后，所以没法为娘祈福了。” 叶婉然一听这话，只觉事大了。 连太后都惊动了，这下宜宁县主还能躲得过去吗？ 不行，她得赶去郡王府看看！ 思及此，叶婉然也顾不上同柳涟漪打招呼了，转身就走。 柳涟漪看破不说破，面带讥讽地笑了一声。 “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是毫无半分长进。” 第57章：宜宁之灾 几乎是同一时间，叶婉然同宫里出来传旨的瑞公公一起到了郡王府。 这瑞公公是后宫太监总管，自刚入宫时便在太后身边伺候了。 可以说，他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对太后忠心耿耿。 郡王府前院，郡王夫人和宜宁县主并肩跪下，茫然无措地听着太后懿旨。 当得知太后居然要自己去清心庵修行半年时，宜宁整个人都傻眼了，紧接着扬声咆哮起来。 “我不去！那清心庵是尼姑待的地方，为什么要我去那儿带发修行，我死都不去！” 郡王夫人也急了，“瑞公公，此事是不是弄错了啊，太后不问宫外事多年，无缘无故的怎会让我儿去清心庵？” 瑞公公居高临下道： “夫人此言差矣，太后虽久居深宫，但不代表宫外发生的事她不清楚。 再说了，太后让县主去清心庵修行半年，也是为了她好，免得县主哪天又干出伤天害理之事来。” 宜宁一听这话，登时明白了什么，突然扑上去一把抓住瑞公公的衣服。 “是沈灵毓对不对！定是她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瑞公公皱眉道：“县主说得这是什么话，裴三夫人虽是朝廷命妇，但未经传召不得入宫，太后根本就不曾见过她。” “就算没见过她，此事也必然与她脱不开干系！” 宜宁简直要气疯了。 原以为沈灵毓会被山贼杀死在清心庵，万没想到那贱人最后非但平安无事，还反过头来阴了她一把。 这叫她怎么忍！ “本县主绝不会这么算了的，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把沈灵毓千刀万剐！” 瑞公公瞧着她不知悔改的样子，摇摇头，将懿旨交给郡王夫人后便走了。 郡王夫人又仔细看了遍懿旨上的内容，忍不住抱着宜宁放声大哭起来。 “这可怎么办呀，眼看着你和镇北王世子的婚事就要说定了，太后却突然颁下这样一道懿旨，这不是诚心想毁了这门亲事吗！” 宜宁怒不可遏道：“毁就毁了，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嫁给陆方亭那个痨病鬼！” 更何况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不是婚事，而是报仇。 等着瞧，待她从清心庵回来后，定要沈灵毓不得好死！ 郡王府门外，叶婉然旁听了全部，整个人瞬间瘫软在徐嬷嬷怀中。 “好端端的，怎么会惹到太后那儿去，太后不是一直住在宫里没出来过吗？” 徐嬷嬷艰难扶住她的身子上车。 “夫人暂时还是别想这些了，眼下撇清自己的责任才是正经，宜宁县主一去清心庵就是半年，形同失势，万一她气怒之下把您供出来……” “不可能，我只是帮了她一件小忙而已，那些山贼可是她自己找的！”叶婉然打着哆嗦吼道。 徐嬷嬷闻之皱眉，“话是这么说不错，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叶婉然神经一抖，自是怕了，下意识抓紧徐嬷嬷的手。 “那您说我眼下该怎么办才好？” 徐嬷嬷打眼看向她的肚子。 “夫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您肚子里永远存着一张王牌，回府后，您就谎称身子不适，要安心养胎，这样即便三夫人有心找您算账，也不能动您分毫。” “至于宜宁县主那儿，老奴自会代您去向她表明忠心，暂且先稳住她的心，只要她不把您说出来，其他的一切都好办。” 叶婉然已经彻底慌了神，连连点头全听徐嬷嬷做主了。 待回府后，果真称病请大夫去了。 沈灵毓得知消息后，不屑一顾地笑了一声，转念想到之前在山洞里，太后猜测她有孕，心里亦觉得有些不安。 这种事谁也没办法保证，还是去请大夫瞧瞧得好。 如是想着，沈灵毓裹上面纱，刻意隐藏身份，带着泽兰一起去了医馆。 泽兰只以为她是在山上受了惊吓，并未多想。 把脉后，沈灵毓亲耳从大夫口中得知她身子无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有身孕，自是最好不过，省得她还要费脑筋想法子给孩子找个爹。 只是天不凑巧，从医馆出来时，正好看见郡王府出城的马车。 街上人声嘈杂，饶是如此，她还是听见了车厢内宜宁县主怒吼咆哮的声音。 泽兰站在她身边说：“奴婢现在相信恶有恶报了，宜宁县主之前刁难您时，怕是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沈灵毓闻之淡笑。 哪是恶有恶报，不过是人为罢了。 从叶婉然把银票拿给她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宜宁县主上钩了。 之后，叶婉然借给老夫人祈福之名要带她上山，那时她便猜测宜宁县主在背后出了招。 但为了夺回主动权，她才临时改变地点说去清心庵。 不为别的，只因清心庵与皇室羁绊颇深，若是庵内出事，皇家必不会漠视不管。 虽然那时候的她还不清楚宜宁县主具体想做什么，但只要有郡王府的银票在手，就不妨碍她把宜宁县主推出来。 沈灵毓凝目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淡笑一声，扭头带泽兰去了贵宾楼。 “夫人我这会儿心情好，走，带你吃山珍去！” “多谢夫人！” …… 彼时还未到正午时分，但贵宾楼大堂已经座无虚席了。 沈灵毓遂要了一间厢房，直上二楼。 点过菜后，却半天不见小二上来。 泽兰怕沈灵毓等着急，便出门去催。 哪想房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却是谢云州。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官服，俨然刚从宫里出来。 沈灵毓一看见他就变了脸色。 “谢侍郎走错房间了吧？” 谢云州不答反问：“方才在街上看到宜宁了？” 沈灵毓漠然点头。 谢云州笑笑，走到她身侧径直坐下来。 “这下心里舒服了？” “什么？”沈灵毓明知故问。 谢云州嗤笑着掐她的脸。 “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算计宜宁，沈灵毓，本官现在才发现，你这人的心眼儿挺小的。” 沈灵毓挥手拍开他，皱眉道：“臣妇只是为自己讨个公道罢了。” 谢云州闻言挑眉，“讨公道？让宜宁去清心庵修行，便算公道？” 沈灵毓抿唇摇头。 这当然不算，只是这已经是她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了。 起码在未来的半年时间内，她不必再提防宜宁县主。 恍惚间，肚子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垂眸一看，是谢云州不安分的在她肚子上乱摸。 第58章：不配给他生孩子 沈灵毓皱起眉刚想发火，转瞬就听见他说：“这里，真没有孩子？” “当然没有！” 沈灵毓才不要给他生孩子。 更何况她是将军府的寡妇，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孩子，那不是要她命吗！ “回府后我去请过大夫，大夫说我脉象无恙。” “哦。” 谢云州不温不火地应了一声。 沈灵毓听着他的语气，莫名觉得他似乎有些失望。 她没忍住笑了，“谢侍郎若实在想要孩子，您府上不是还有一位参军夫人吗，我想她应该很乐意给你生。” 谢云州没忍住冷了脸，一下子把手拿开。 “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配给我生孩子。” 这话说得挺绝情的。 但偏偏又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反而让沈灵毓没太大的感觉。 毕竟昨日在山洞内，她已经听过了。 更何况，她这一生也不是非要围着他转的。 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必要把心思都浪费在他身上。 他们算什么呢？ 皮肉苟且的同盟罢了。 沈灵毓自嘲地轻笑一声，端起桌子上的茶浅浅喝了一口。 杯子放下时，却见面前多了一只药瓶。 “太后给的，她说与你投缘，让你多吃点好的好好保重身体，别哪天死她前面去了。” 沈灵毓：…… “谢云州，你不会是被太后养大的吧？” “怎么说？” “说话的时候能气死人。”沈灵毓直言不讳道。 谢云州捏住她的小脸嗤笑。 “说你胆大，你是一点都不谦虚，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让太后听见，看她怎么罚你。” 沈灵毓不以为然道：“太后才没你这般小肚鸡肠。” “那是你没见识过她的手段。” 谢云州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目光灼灼盯着她。 “沈灵毓，别把人心想得太好了。” 这话听得沈灵毓心中一颤，直到吃完饭回到将军府，她都没回过味儿来。 老实讲，太后给她的表象，确实像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 但是从谢云州的话中，她能感受到他认识的太后，与她昨日见到的并不一样。 不过想想也是，哪有人初次见面就毫无保留的在人前展露出最真实的自己。 更何况太后与天皇后一母同胞，同生姐妹，纵使性情截然不同，可谋略和心机又能相差到哪儿去。 不然天皇后遇害后，太后也不可能独善其身活到现在了。 日后在太后面前，她还需谨慎一些才是。 沈灵毓默默想着，一抬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听雨轩。 在这儿住了大半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回来，乍一换院子，还真有些不习惯。 沈灵毓抿唇笑笑，转身欲走，耳边却传来了大嫂和裴秀慈的争吵声。 “三婶儿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那日在郡王府，若不是她逞风头得罪宜宁县主，如今也不会连累我被京中贵女们嫌弃，我讨厌三婶儿不应该吗！” “她若不是为了你，又岂会得罪宜宁县主，我苦心教导你，是为了让你知恩图报，不是让你像个小人似的拜高踩低的！你立刻跟我去北苑把院子换回来！” “我不去！我和弟弟跟着你受了那么多年的苦，你有什么资格来教导我！” 二人的争吵声很大，院外路过的下人全都听见了。 沈灵毓怕她们外传，让泽兰将她们轰走了。 回头时，却正好瞧见裴秀慈红着眼睛从里面跑出来，半边脸还肿了，显然被大嫂打过。 沈灵毓喟叹一气，嚅动着唇瓣想说些什么，她却跺着脚冲她大吼。 “别以为你把我娘从清心庵叫回来就能拿捏住我了，我是不可能跟你换院子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泽兰闻言，忍不住帮沈灵毓解释，却被沈灵毓伸手拦住。 “秀慈，一个人能走多远，全凭她自己的本事，一处院子罢了，我从来都不稀罕，但若是为了脸面而失了自己的骨气，只会更加让人瞧不起。” “你不是我，哪会明白我心里的苦楚，我这样都是你害的！” 裴秀慈气闷不已地跺跺脚，捂着脸扭头跑了。 等柳涟漪追出来时，裴秀慈已经到了叶婉然的院子。 柳涟漪心觉无奈，看着沈灵毓一脸歉意。 “弟妹，对不住，这些年，是我没教好她。” 沈灵毓含笑摇头，“不关大嫂的事，盛京城这座染缸，只会将人染得面目全非。” 更何况裴秀慈的心思，她也不是不能理解。 以前的柱国将军府威名赫赫，日日入府的宾客近乎要踏破门槛。 但自从半年前与北漠打过一场仗后，立了战功的将军府便随着裴家军的损伤而日渐没落了。 以前都是京中贵女围在裴秀慈身边奉承巴结，现在却要她去讨好别人，这么大的落差，她自然受不了。 但家世从来只是附属，正如她方才所言，一个人能走多远，还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所以要不了多久，她忠勇爵夫人的名声，就将彻底超过柱国将军府了。 …… 随着宜宁县主入清心庵修行，叶婉然安分养胎，沈灵毓难得过了一个月的清净日子。 不过这份平静很快就随着陈术的归来而被打乱了。 出城一个月，陈术拿着沈灵毓给的钱，买了不少药材回来。 沈灵毓粗略算了一下，这些药足以维持京中百姓安然躲过一个月的热疫。 但若是一个月后，瘟疫还未解决，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按照她前世的记忆，在谢云州的英明决断下，京中瘟疫确实也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结束了。 沈灵毓带人把药材全部放进古玩铺的库房。 从铺子出来时，偶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从城外进来。 沈灵毓目色一顿，神情立时凝重不少。 “泽兰，拿些草药回去，从明天起，每日都用药草把院子熏一熏，另外再做一些药囊。” 泽兰皱眉不解，“为什么啊夫人？” 沈灵毓敛眸不做解释。 人祸要来了，她抵挡不住，所以只能从现在起，竭尽全力保全更多人的性命。 第59章：查验清白 自这天起，北苑日日药香缭绕，以致府中众人还以为沈灵毓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消息传到静心保胎的叶婉然耳中，可把她高兴坏了。 “报应！这就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纵使她百般算计，怕也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这么一天！” 徐嬷嬷站在一旁说道：“一个月前宜宁县主被送去清心庵时，老奴曾去她那儿代夫人表忠心，宜宁县主倒是提起了一件事，只是老奴并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想，怕也并非空穴来风。” 叶婉然闻言挑眉，“何事？” 徐嬷嬷附耳说道： “宜宁县主说，山贼进庵时，那领头人曾单独把三夫人带出去过，似乎意图对三夫人不轨。 只是三夫人与大夫人回府后，老奴看她们神色并无什么异常，便只当宜宁县主是多虑了。 可这几日北苑天天熏药草，若非三夫人失了身，又怎会如此？” 叶婉然一听这话，更开心了。 “此话当真？” 徐嬷嬷不确定地摇头。 “老奴也是随意猜测，不过想验证此事倒也不难，请大夫来瞧瞧即可。” 叶婉然忙道：“那你快去请大夫，沈灵毓自进府当日便未圆房，若她已非完璧之身，看我怎么收拾她！” “是，老奴这就去！” 徐嬷嬷颔首应一声，扭头就出门请大夫去了。 这大夫是常来给叶婉然诊脉的那位，姓陈，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气，最擅长千金方，只是比不上莫大夫。 不多时，徐嬷嬷便带着陈大夫走进了婉澜轩。 叶婉然分娩在即，每日的平安脉自是少不了。 诊完脉后，叶婉然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故作一副担忧之态。 “陈大夫方才来时应该也闻到这后院的药香了，不妨去北苑那边也瞧瞧吧，我实在是担心弟妹的身体。” 陈大夫却皱眉道：“可草民闻那药香，多是驱寒散热，以及清毒的药材，比如连翘、炙麻黄、山蓝等等，想来三夫人最近只是偶感风寒吧。” 叶婉然和徐嬷嬷听见这话，同时愣住。 “偶感风寒？” 陈大夫抿唇点头，“草民虽更擅长千金方，但自十一岁起便随父上山采药，什么药材有何等药效，熬出药汤时又散发着什么香，草民一闻便知。” 叶婉然与徐嬷嬷对视一眼，只觉整个人好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顿时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搞这么半天，沈灵毓只是染了风寒，真是让人白高兴一场。 叶婉然兴致缺缺，让徐嬷嬷给了陈大夫诊金，将人送走了。 徐嬷嬷回来时，见她沉着一张脸躺在床上生闷气，忍不住上前劝慰。 “是老奴不该胡乱猜测扫夫人兴，但无论如何，还请夫人想开一些，只要您平安生下小少爷，坐稳了将军府二夫人的位子，日后想算计三夫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叶婉然闻之叹气，“嬷嬷，你说的话，我何尝不明白，可你看看，咱们跟沈灵毓斗了这么久，何时占过上风……” 话还没说完，扭头又见裴澜之醉醺醺的自院外走进来，更觉头疼了。 “更别说二爷还是个不上进的，自坐了一回牢后，便日日出去喝酒买醉，早知他是这样一个人，我还不如做寡妇呢！” 起码，若真当了寡妇，如今凭借丈夫军功而被封为忠勇爵夫人的人便是她了。 可转念一想，身边若无男人傍身也不是个事儿。 女人一生中最大的指望不就是丈夫和儿子吗？ 虽说裴澜之现在是颓废了些，但她知道他欠缺的只是一个时机。 以他的本事，待机会临头，必然能扶摇直上。 到那时，看沈灵毓还怎么在她面前猖狂！ 却说北苑那边，熏了几天草药后，泽兰实在是受不了了，衣服上都是药味，她只觉整个人都快变成药人了。 且这几天除了熏草药之外，她还要和夫人一起做药囊，日日穿针引线，眼睛都快熬瞎了。 遂便想同沈灵毓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缓两天再做。 哪想当天夜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灵毓体内的毒便再次发作了。 泽兰丝毫不敢耽搁，忙和莫娜一起把沈灵毓送到了莫大夫的医馆。 今日莫大夫倒是没去谢云州那儿，无非是参军夫人体内的毒都快清完了，暂且用不到他。 只是沈灵毓中毒更深，所以治疗起来才麻烦一些。 照上次的法子，莫大夫让人立刻准备好药浴，随后让泽兰扶沈灵毓进去。 拿刀准备给她放血时，却见上次划开的刀疤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莫大夫细一想便知定是谢云州干的，摇头笑笑，目光落在沈灵毓冷汗涔涔的脸上，又蓦然叹口气。 “丫头，撑住了。” 沈灵毓咬牙点头，两只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待刀尖划破后颈时，她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 莫大夫本以为有过上次的经验后，她应该比之前更坚强些，哪知没一会儿就疼得险些晕厥。 莫大夫见势不对，忙喂她服了一颗提神振气的药，随后又抓起她的手腕诊了下脉象。 这一诊不要紧，还诊出了大问题。 莫大夫脸上神情微变，当即让人去侍郎府请谢云州。 沈灵毓昏昏沉沉地睁开眼，还以为自己体内这毒没法解了，突觉有些可笑。 想不到自己重活一世，到头来还是没得到老天爷的垂怜。 原想着要将自己前世所受的委屈都还给叶婉然和裴澜之才算数，但倘若她真的时日无多，那便直接下死手杀了他们算了，也省得她死不瞑目。 这般想着，沈灵毓苦笑一声，又歪着头缓缓闭上了眼。 谢云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情形，眉峰骤然一蹙。 “怎么回事？” 莫大夫双手抱拳，挑眉笑了。 “恭喜啊谢老弟，你要当爹了！” 谢云州愕然愣住，紧接着摇头否认。 “不可能，每次行完房，我都会让她喝避子汤，她怎么可能会怀孕！” 况且之前她说她也去看过大夫的，当时并未诊出喜脉。 莫大夫见他不信，捋着胡须说道：“你们常在一起，难免有疏忽的时候，且她怀孕也不过一月有余，若非医术精湛的大夫，自是诊不出来。” 一月有余？ 那不就是她之前被关进大理寺大牢那晚？ 第60章：做他通房 谢云州一下子就猜想到了源头，凝眸看着昏睡的沈灵毓，又蓦地想起先前在清心庵，太后提及她怀孕时她的反应，顿觉自己平生第一次遇到了一个解决不了的麻烦。 “她不想要孩子。” 尤其是他的。 莫大夫叹道：“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第二件事，以她如今的身体，怀着身孕更不好解毒，只是那毕竟是你的骨肉，我又不好擅作主张将其流掉，所以……” “所以，你们就未曾想过问问我的想法吗？” 静谧间，浴桶中的沈灵毓突然开口。 二人都以为她睡着了，其实打从谢云州进来那一刻起，她便醒了。 且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之前在清心庵时，她确实不想要孩子。 无论从哪方面想，突然多出来的一个孩子都将成为她的负担和累赘。 可如今真的有了，隐藏在她体内的母亲天性似乎也一下子被激发出来，让她莫名有些不舍。 是的，她舍不得这个孩子。 前世的她在北漠受苦十年，早早拖垮了身子，以致终生都难以再受孕。 而她平生最大的期盼，就是生下一个属于自己的血脉。 如今这期盼虽与想象中有些差别，但它终究是实现了不是吗？ 这便是天赐的缘分。 无关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只要是她的骨肉，这就够了。 “我要生下这孩子。” 她看向谢云州，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认真。 谢云州挑眉，“沈灵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沈灵毓点头，手不自觉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谢云州，前世今生，我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了。” 谢云州沉哼，“这孩子会要你的命。” 沈灵毓笑了，“那我甘之如饴。” 谢云州这下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之前口口声声说不想给他生孩子的人是她。 这会儿不顾自己性命也要留下孩子的人也是她。 这女人的性子，越发让他琢磨不透了。 他更希望她这会儿只是被体内的剧痛折磨得意识不清，所以才说了这番胡话。 可偏偏，她的眉眼看起来那般清明。 一字一句，都是认真的。 莫大夫摸摸胡须，忍不住多嘴道：“丫头，我劝你还是想开些，比起孩子，你的命更重要，更何况这孩子若没了，日后还能再要，所以……” “我就要这一个。” 沈灵毓凝声打断他没说完的话，目中带了几分恳求。 “莫大夫，您医术高明，一定能想出更好的解毒法子，对吗？” 莫大夫无言以对。 这真有点儿为难他了。 他皱皱眉，只好向谢云州投去眼神，希望谢云州能再劝劝沈灵毓。 哪知谢云州一锤定音。 “她要生，就让她生，有老子顶着，天塌不下来，你只管把她体内的毒解了便是。” 莫大夫咬咬牙，一时间想打死他。 “你以为解毒像喝茶那般简单啊，小老儿我一把年纪了，还要陪着你们瞎折腾，你只知心疼她，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我啊！” “你又没中毒。”谢云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莫大夫一下子哽住，哼哼半天拂袖走了。 谢云州见怪不怪，他那人见钱眼开，只要给够了诊金，什么都好说。 摸摸浴桶内的水，有些凉了，他俯身将沈灵毓抱出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沈灵毓四肢还有些硬，躺在床上暂时不能动。 谢云州便用内力给她渡了些真气。 沈灵毓感受到一股暖流从丹田处缓缓流向四肢，最终又直达心房，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平心而论，谢云州这人的性子虽然坏了些，但为人处世远胜裴澜之。 起码他坏得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想什么呢？” 谢云州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沈灵毓回神摇头，“没什么。” 谢云州摸着她的肚子叹气。 “沈灵毓，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明白，你还有我。” 沈灵毓心神一动，嘴上却笑了。 “谢侍郎，要依靠你的人太多了，我不敢贪求，况以我的能力，日后养活自己和孩子，完全没有问题。” 谢云州闻之蹙眉，“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让他跟我相认？” 沈灵毓还真有这想法。 “谢云州，你早晚有一天要成亲的，而能成为你侍郎夫人的人，必不会是我，若世人知道你有一个沦落在外的私生子，你让这孩子‌‌­成‌​人​‍​后如何自处？” 谢云州闻之冷笑，“既然如此，倒不如不要他！” “你不要我要！” 沈灵毓两手护住肚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谢云州见她这样，本还在气头上，登时忍不住笑了。 “怎么像只保护幼崽的母老虎似的。” 沈灵毓想张口咬死他，“你才是老虎！” “我本来就是虎，不然怎么在朝堂上威风八面。” 沈灵毓嗤了一声，扭过头，懒得再搭理他。 下一瞬，时一突然敲响了房门。 “主子，宫里传来消息，京中近日流窜的流民太多，皇上命您与工部侍郎即刻出京安置流民，以免他们扰乱京中治安。” 谢云州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我知道了，你先去备马，我待会儿便出城。” “是！” 沈灵毓听着时一离去的脚步声，心念一动，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药囊摘下来送给了他。 “这药囊，你时时戴着，别摘下来。” 谢云州伸手接过，看着上面的并蒂莲，微微笑了。 “这算你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沈灵毓摇头，“只是防个万一罢了，我听说那些流民都是从岭南一带来的，一路长途跋涉，身上恐染病，你日日与他们待在一起，还是小心一些得好。” 这回答虽不在谢云州的意料之内，但听起来一样暖心。 有那么一瞬间，他莫名生出了一股想成家的念头。 “沈灵毓，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一个死人守一辈子的寡，何时想离开将军府了，就来找我，看在你给我怀孩子的份儿上，我收了你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是他的心里话。 但沈灵毓却受到了侮辱，气得拿起枕头就朝他砸去。 “谁要做你的通房，我沈灵毓此生只会清清白白做别人的正妻！” 她就不该送他药囊的，让他染上瘟疫活活病死算了！ 更何况他心里还心心念着一个荣华公主！ 她就算要再嫁，也只会嫁一个全心全意心里只有她的男子！ 第61章：征她的地 谢云州见她误会自己的本意，心里也恼了。 忍不住想冲她发火，却又不得不顾及她的身子，结果反倒把自己气得不轻，甩着袖子扭头就走了。 他们两个如今都在气头上，着实不是说话的时候。 不妨冷静几天，等日后再说。 沈灵毓见他甩脸离开，只当自己的话戳中了他的心，渐渐湿润了眼眶。 她算什么呢，终不过是他眼里的一个玩物罢了，高兴的时候哄两下，不高兴了就说那种话来伤她。 呵，做通房？ 亏他说得出来！ 医馆外，谢云州沉着脸上了马，鞭子狠狠一甩，便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时一见他心情不好，一路上自是不敢多言。 到了城门口，早有两队人马在那儿候着。 左边那队，领头的是大理寺卿祝危。 与他并排站在右边的，便是工部侍郎徐嘉清。 徐嘉清人如其名，嘉嘉君子，清风朗月，气质与镇北王世子陆方亭极相称，不过做事的手段却雷厉风行，甚至有时候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惜代价。 这一点，倒是与谢云州臭味相投。 所以六部之中，他与谢云州的关系也是最好的。 二人在此处已恭候谢云州多时，一瞧见他那张气怒沉沉的脸，想也知道必然又是在女人那儿受了气。 “我说兄弟，女人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吏部侍郎名声在外，想要什么样的找不着，这个不顺心就再找一个便是，何必非要在一条石榴裙下钻到死呢？”祝危嬉皮笑脸道。 谢云州心烦意乱，瞪他一眼就打马走了。 徐嘉清不明所以道：“这样子看起来是真上心了，他到底看上谁了？” 祝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灵毓的脸，幽幽笑了。 “他看上的啊，可是个极度危险的女人。” 能把宜宁县主送到清心庵，那女人不止胆子大，还有点肆无忌惮了。 谢云州虽是他兄弟，但若想拿下沈灵毓，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不然这会儿也不会露出那种神情了。 难得有朝一日还能看到他兄弟在女人那儿吃瘪，以后怕是还有不少好戏看呢！ 祝危心里隐隐期待起来，扬眉一笑，随即翻身上马。 徐嘉清见他话只说一半就断，暗骂他不知趣，跟着上了马。 三人连夜出城，很快就到了流民聚集之所。 这些流民都是从岭南来的，粗略算算，差不多近百人。 更遑论还有一些在路上陆陆续续赶来的。 想安置这些人，首先得建安民寨，让他们有一个栖息之所，这样才可避免他们进城流窜。 之后，还得为他们安排生计，毕竟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总不可能一直靠朝廷救济。 谢云州带着祝、徐二人在城外巡查一圈，最后决定将安民寨建到八里坡。 八里坡有几十亩良田，这些良田的东家多是京中勋贵，以朝廷的名义出面，连地租都不用给。 徐嘉清看出谢云州的意图后，连夜让人回城拿来了地籍册，看看征用谁家的地比较合适。 结果这一查不要紧，除了将军府的十亩地，其他全是他们得罪不起的皇亲国戚。 就算搬出皇命，以那些人的背景，日后还不得想法子折腾死他们。 所以合计来合计去，徐嘉清便把主意打到了柱国将军府头上。 “裴将军已死，柱国将军府后继无人，想东山再起，起码还得数十年光景，况且我看这十亩良田还是他们府上三夫人的陪嫁，朝廷征用，对他们而言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我想他们断然不会拒绝。” “这不好吧？” 祝危眨眨眼，一脸兴味地看向谢云州。 谢云州斜眼睨他，“看我做什么，既然将军府是最好的人选，那便只管报信去。” 祝危连连摆手，“我可不去，我的职责只是防止这些流民闹事，至于征地建寨，那是你的事儿！” 笑话，他虽然没老谢的心眼儿多，但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这会儿老谢是和那裴三夫人闹了别扭，所以才无所顾忌的去征人家的地。 万一日后两人和好，裴三夫人算起旧账，那奉命去征地的那个人可就要倒大霉了。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他才不干！ 不止他不干，徐嘉清也不能干！ 祝危边想边冲徐嘉清使眼色。 徐嘉清看得半知半解，虽不明白具体内情，但隐约觉得祝危这会儿是在帮自己，遂直接把地籍册递给了谢云州。 “祝大人说得没错，工部的职责也只是建寨，你才是主事人，所以这事儿还是由你去说吧。” 谢云州冷眼瞧着这两个不中用的废物，沉哼一声，扭头走了。 祝危拍着胸脯长长呼了一口气。 徐嘉清皱眉问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祝危挑眉，“你啊，以后就知道了。” 徐嘉清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看祝危这反应，隐约觉得谢云州与柱国将军府有些旁人不知的关联。 倘若真是如此，那十亩良田还能征到吗？ 谢云州骑马回到城中时，已是辰时三刻。 他未做歇息，直接去了柱国将军府。 彼时的沈灵毓也才刚回来不久，刚躺床上想休息一下，转瞬就听泽兰说叶婉然请她去前院会客厅，无奈之下，只得换了身衣服去了。 哪想一进厅就看到了在主位上坐着的谢云州。 沈灵毓眼皮一跳，心里顿觉不太好。 莫不是他打算为了孩子破罐子破摔，要将他们二人的关系公之于众？ 可看他那架势，似乎又不太像…… 沈灵毓边想边往他身上看，见他懒洋洋坐在那儿，神情慵懒地把玩着一块御赐金牌，隐约想起了昨晚时一传达的皇命。 但皇上既是要他安置流民，他又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沈灵毓心中困惑不解，到了跟前，方要行礼，他却先开口了。 “本官奉皇上之命为城外流民建安民寨，现要征用将军府在城外八里坡的十亩良田，所以特来通知你们一声，免得日后生恶。” 沈灵毓闻言，面上倒没什么反应。 征地建寨，也是为了帮扶那些穷苦流民，她对此自是万分支持。 只是站在她前面的叶婉然却幸灾乐祸起来。 “谢侍郎怕还不知道吧，那十亩良田是我弟妹的陪嫁，前些日子刚费尽心思要到手里，哪想这么快就被朝廷征用了。我们是没什么异议，毕竟这也是为君分忧，可我就怕弟妹她舍不得啊！” 第62章：他挖了个坑 沈灵毓见叶婉然明晃晃的给自己挖坑，心里只觉得好笑。 “二嫂说得这是什么话，我娘家乃扬州首富，又不是穷得只剩下八里坡那十亩良田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叶婉然立时气坏了。 沈灵毓这话不就是在讽刺她娘家穷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天把她沈家首富的名号挂在嘴边，殊不知树大招风的道理，看她几时完！ 叶婉然没好气地暗哼，转念又想到那十亩地是朝廷征用的，既无地租，日后也不会归还，虽说损失最大的是沈灵毓，但不管怎么说，沈灵毓终究还是将军府的三夫人。 她何不借此机会，为二爷谋个福呢？ 昨儿还想着澜之欠缺的就是一个机会，如今这机会可不就来了吗？ 思及此，叶婉然眸光闪烁着行至谢云州跟前。 “谢侍郎，既是要用我们将军府的地，何不让我家二爷也出份力？自他从边境回来后，便一直赋闲在家，二爷时常念叨着想继续为朝廷建功立业呢！” 谢云州是何等聪明人。 叶婉然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借着沈灵毓的嫁妆给自己夫君谋官职，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殊不知在他这儿，从来就没有能讨到便宜的买卖。 “裴二公子有心为皇上分忧，若皇上知道此事后必然也会龙颜大悦，适逢建安民寨的人手还缺几个，就让裴二公子去帮帮忙吧。” 这意思，是要裴澜之干苦力去。 这与叶婉然预想的完全不同，但她刚才都把话说出去了，若是这会儿再拒绝，只怕谢云州会借题发挥。 到时若因此惹皇上不悦，澜之这辈子恐怕都要与官位无缘了。 叶婉然心中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沈灵毓站在她身后，莫名有种想笑的冲动。 抬起头，却见谢云州眸光深邃地凝视着自己，毫不掩饰眸底袒露出来的情愫。 不待她眼神警告，却见他视线紧接着下移，落在了她平坦的腹部。 沈灵毓暗暗磨牙，想扑上去打死他。 这人能不能收敛一些，真想害死她才甘心吗！ 谢云州眼见她眸中喷火，抿唇笑笑，敛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本官另有要事，就不多留了，裴二夫人，让二公子收拾收拾，午后便去城外做事吧。” 叶婉然为难点头，“是……” 待谢云州走后，她心思郁闷地瞪沈灵毓一眼，哪还有心情说那些有的没的风凉话，扭头就回了婉澜轩。 裴澜之昨夜又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像一头死猪似的。 叶婉然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大步上前一把掀开了他身上的被子。 “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睡！” 裴澜之被她吵得头疼，烦闷地撇撇嘴，翻过身捂住了耳朵。 叶婉然见他这样，顿时更气了，不顾及自己还怀着身孕，直接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 “方才吏部侍郎来了，他奉皇命在城外八里坡建安民寨，所以我借此机会给你讨了一个差事，午时吃过饭，你便过去找他，若是建下苦功，皇上必会赏你个官当当的！” 裴澜之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气无力地问她。 “什么差事？” 叶婉然直言不讳道：“和劳工一起建寨子。” “什么？！” 裴澜之瞬间瞪大眼睛，恍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差事？” 叶婉然也知道这活计有些难为他，但她又有什么办法，都当面答应下来了，若是他不去，谢云州还不得往死里折腾他们？ “总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裴澜之听她这么说，这下彻底清醒了，一时间气的不轻。 “你你你疯了吧你！我是什么时候，我可是柱国将军府养尊处优的少爷！你让我跟那些身份下贱的长工待在一起，让京中百姓怎么看我！” 叶婉然见他冲自己发火，忍不住拍桌子。 “我不也是为了你好！自你从战场回来，你算算都过去多少时日了，可你天天什么都不干，只知花天酒地，你也不想想外面那些人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尤其是她认识的那些夫人小姐们。 以前将军府风头无两的时候，她们上赶着来巴结她。 可现在呢？ 公公配享太庙，其他人都陆续追封了官职，只有活着回来的裴澜之什么都没有。 时间久了，那些人便在背地里谣传说他是在战场上做了逃兵偷溜回来的，连带着她也受尽嘲讽。 他可曾想过她心里有多难受！ “澜之，我一生所求不多，不过是希望你能谋个一官半职，日后撑起这偌大的将军府，你主外，我主内，待孩子生下来之后，再不受人欺负……” “难道你希望他日渐长大后，被人嘲笑他爹娘都是废物吗？” “还是说，就这点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能满足我？你曾经说过无论我想要什么，你就是舍弃了这条命也会帮我实现，难不成都是骗我的？” 裴澜之慌忙摇头，“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唉，算了，我答应你便是！” 他只是舍不下身份吃不得苦。 可她偏偏又在他面前说得这般可怜。 若这点要求都达不到，那他未免也太没用了些。 故而吃过饭后，裴澜之心不甘情不愿地坐马车出了城。 到八里坡时，奉命建寨的长工早已分好工了。 正要干活，扭头却见一辆马车远远驶来。 众人还以为又是哪位大臣，哪想从里面下来的却是位公子哥儿。 闲着没事儿出城来玩的吧？ 众人心想。 却不料那公子哥去见过谢侍郎之后，紧接着又朝他们走了过来。 “哪位是领头的？”裴澜之搓着手问。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怔愣出声。 “我！” 裴澜之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哪儿还缺人手？” “啊？” 这下不止领头人愣住，其他长工都傻眼了。 裴澜之捂着嘴清咳一声，说：“谢侍郎有心锻炼本公子，所以有什么脏活累活，你们只管往本公子身上招呼，好歹我也是从柱国将军府出来的！” “哦……” 领头人也是个人精，大抵看明白了内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随即安排裴澜之去扛木头打桩。 裴澜之二话不说就去扛，结果差点闪住腰。 众人一看，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63章：发现药囊 “真是个废物，连根木头都扛不动，还称自己是从战场回来的小将军呢！我呸！” “就是，若真是将军，怎么没得到朝廷重用，反而和我们这帮长工聚在一起盖房子！” 裴澜之听得面红耳赤，一股无名火蹭的一下从心头涌起。 他存心想在这些人面前证明自己，咬着牙奋力将一根木头慢慢扛了起来，然没撑几下就摔到了地上。 长工中一个大爷看不过去，摇头走上前，轻轻松松便将那根木头扛了起来。 “将军府的少爷，你既是养尊处优之人，就莫来这儿添乱了，木头可不是你那般硬扛的。” 裴澜之见他扛着木头时还有力气说话，内心受到极大的羞辱。 拳头一握，又扭头扛起了一根。 这回他没用蛮力，而是学着那老伯的样子用了巧劲儿，虽然比起方才轻松不少，但没走几步路便又开始累得大喘气。 然而这还不算完，将木头扛过去后，就要抡着石锤开始打桩。 一锤一锤抡下去，没一会儿的功夫，裴澜之便晕头转向。 加之天又热，汗水顺着他的额头不停往下落，滑入眼中，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个没看清，手里的大石锤直接砸到了他脚上。 “啊！” 裴澜之痛得放声惨叫，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了。 远处的谢云州正在同祝危说话，听见叫声，二人同时扭头朝裴澜之看去。 祝危笑着嘲讽道：“这裴二公子在战场上不是被人夺舍了吧？以前可没这么废物。” 谢云州静静听着，凝目打量呼天抢地的裴澜之，随即踱步过去。 裴澜之瞧见他，说什么也不肯干了。 “谢侍郎，我求你了，就让我回家去吧，这活我实在是干不动了……” 谢云州闻之淡笑，“裴二公子说得这是什么话，你又没同我签契约，随时都能回家。” 裴澜之心中大喜，抓住他的衣袍就要起来，眼睛不经意间瞄见他腰上佩戴着一只药囊，绣工挺精致，还是并蒂莲的花样，想也知道是女子所送。 且那药囊闻起来还有一股清冽的味道，让人提神振气。 看来这女子对谢云州还挺上心。 不过同他也没什么关系，他现在只想回家好好休养。 裴澜之起身后，招手喊车夫过来，由他扶着上了马车。 冷不丁却听见谢云州在身后喊了一声。 “裴二公子，出征前，你我曾在贵宾楼偶遇，本官为祝你凯旋而归，特在贵宾楼存了一坛壮士酒，今日裴二公子意外受伤，本官心中亦过意不去，不若待会儿让人将酒送到府上，就当本官的赔罪礼了，如何？” 裴澜之听罢一愣，心不由得慌了，背着身冲谢云州胡乱摆了下手。 “不必了，那么好的酒，谢侍郎留着自己喝吧！” 说着，他便坐进马车内，急不可耐的让车夫离开。 祝危瞧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影，走到谢云州跟前，不满地捅他肚子。 “价值百两的壮士酒，我还没喝过呢，你们俩交情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谢云州微眯起眼睛，语出惊人。 “他不是裴澜清。” “什么？” 祝危愕然瞪大眼睛。 这话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你可别在这儿胡言乱语，他若不是裴澜清，又能是谁？” 谢云州敛眸冷笑，“半年前，我根本没在贵宾楼见过裴澜清，方才不过是故意诈他，哪想他当场就上当了，若是真的裴澜清，又岂会对我的话毫不生疑？” 祝危凝神听着，隐约猜到了什么，整个人顿时头皮发麻。 “裴老夫人早年曾诞下一对双生子，二人相貌完全相同，若真正的裴二公子已经战死在沙场，那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极有可能是裴三公子裴澜之，可他又为何要冒充他兄长的身份？” 谢云州抿唇摇头。 这一点，他还没有想明白。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裴澜之确实伪造了身份。 祝危想想，忍不住又问：“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谢云州皱眉，“什么怎么办？” 祝危啧了一声，“裴澜之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倘若此事公之于众，整个将军府都要跟着遭殃，到时，裴三夫人怎么办？” 还有，她若是知道自己的夫君还活着，还会跟他谢云州吗？ 这些都是谢云州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谢云州想到沈灵毓，内心顿觉一阵烦躁，顺手拿起腰上的药囊闻了几下。 祝危见到，伸手要抢。 “我看你今天没少闻这玩意儿，里面装了什么，让我也闻闻！” 谢云州下意识闪身避开，根本不给他机会。 祝危一下子就看明白了。 这么宝贝，必然是沈灵毓送的。 切，跟谁没个相好的似的。 祝危撇撇嘴，扭头监工去了。 却说裴澜之回了城，先去医馆看过脚，随后才回将军府，一路上却皱着眉心神不宁的。 二哥在出征前居然见过谢云州，这件事情，他从不知道。 可谢云州方才提起壮士酒又是何意，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裴澜之越想越不安，回房后坐到椅子上连声叹气。 不多时，叶婉然带着徐嬷嬷从外面回来。 进院子的时候，两人还有说有笑的，直言二爷这回官位有望了。 哪想一进房就见裴澜之在里面坐着。 徐嬷嬷见他神情不好，想也知道他必然是在城外受了委屈，及时退下备茶去了。 叶婉然倒没想那么多，心里只是觉得奇怪。 “才刚出去一个时辰，怎么就回来了？” 裴澜之看见她就烦，要不是她在谢云州那儿出瞎主意，他也不会吃这么大的苦。 “别跟我说话，我心里不舒坦。” 叶婉然一听他这语气，登时也恼了。 “你心里不舒坦，难道我就舒坦了？看看你这副一事无成的样子，同你一起长大的勋贵们早就入朝为官了，而你呢，白白把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练功机会浪费掉不说，还在我面前甩脸色，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啊！” 裴澜之闻言，心里越发来气，拍着受伤的那只脚正欲吵闹，转瞬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是什么味道，闻起来好熟悉……” 叶婉然翻了一记白眼，“还不是北苑那边的药味！” 裴澜之皱眉道：“这药味，我之前好像在哪儿闻到过。” 第64章：他们必有私情 叶婉然听完只想笑。 沈灵毓熏药草熏了这么多天，他之前能没闻到过吗，怕是喝酒喝糊涂了。 早知他如此不上进，她宁愿当初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是澜清。 叶婉然怅然得叹口气，拿起绣框里的布料继续缝补。 她想给即将出生的孩子做一件肚兜。 刚穿好针，裴澜之却突然一惊一乍道： “我想起来了，谢云州身上也有这种药香！” 叶婉然闻之一愣，一个不慎扎中了指尖。 但她顾不上喊疼就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裴澜之一本正经道：“谢云州昨天扶我的时候，我看见他身上戴着一个药囊，那药囊里散发出来的就是这种味道！” 药囊？ 叶婉然微微皱眉，隐约猜到了什么。 沈灵毓在做药囊的事，她一直都知道的。 只是那种东西，她连自家人都不送，却送给了谢云州。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二人关系匪浅！ 再想想沈灵毓为何能成为忠勇爵夫人，可不就是谢云州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的缘故吗？ 还有之前清心庵的事，去救人的也是谢云州。 他不过是吏部侍郎，巡狩京外治安并不是他的份内之责，可当日带人剿灭山贼的偏偏是他。 再往更早之前回想，荣华公主奉皇命远嫁北漠，当时北漠使臣那边要求将军府也出一位女眷，婆婆明明已经将沈灵毓的名额报了上去，可最后随行的人却变成了她的婢女怜儿。 当日来传信的人，依旧是谢云州…… 种种迹象都表明，沈灵毓和谢云州之间，定有不可告人的私情！ 不然那些事情又该作何解释！ 想到这儿，叶婉然眯起眼睛冷冷笑了一声。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下，我看怎么让沈灵毓死无葬身之地！” 裴澜之面露不解，“你说这话是何意，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叶婉然点点头，将心中猜想尽数说给他听。 裴澜之先是一惊，紧接着连连摇头。 “不可能，她哪来那么大胆子做这种事！” 叶婉然挑眉轻嗤，“有什么不可能的，终究还是你不够了解她，只要能达到目的，她什么都能牺牲！” 裴澜之还是觉得此事有些匪夷所思。 当然，站在他的立场上，任哪个男人面临这种事，第一反应都必然是否认。 虽然他顶替了二哥身份，但当日和沈灵毓一起拜堂的人还是他，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沈灵毓肆无忌惮的让他当绿头龟，这让他怎么接受！ “她怎能做这种事，她怎能做这种事！” 叶婉然看着他气急败坏的神色，扬眉问：“想验证此事倒也不难，只是我心中的猜想若真成了事实，你到时又当如何？” 裴澜之握紧拳头怒不可遏道：“自然是把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浸猪笼！我还要上奏朝廷，让谢云州身败名裂！” 叶婉然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沈灵毓可以死，但谢云州绝不能得罪，毕竟他污名在外，这种事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更何况他是皇上面前的红人，皇上必会想方设法保举他，别到头来我们坑他不成，反而害了自己。” 裴澜之气闷道：“那就只算沈灵毓一人的账？” 叶婉然知道他心气不顺，但想报复谢云州，哪是那么容易的。 眼下还是先处理了沈灵毓才是正经。 “沈灵毓自毁清白坏她的名声，你想想，若是她与外男私通一事传扬出去，她娘家在扬州还有脸面吗？所以啊，我们何不借此机会，狠狠坑她沈家一把？” 裴澜之听得一知半解，握住叶婉然的手连声夸赞。 “娘这些年果然没有白白教养你，若能把沈家的大半家产都拿过来，那咱们将军府何愁往后没有好日子过！” 叶婉然软声笑道：“所以啊，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想法子找到沈灵毓与谢云州私通的证据。” 裴澜之皱眉，“怎么找？” 叶婉然凝神想想，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待徐嬷嬷端茶进来，她附耳说了几句。 徐嬷嬷心领神会，放下茶壶径直去了北苑。 刚进院子，就见莫娜蹲在角落里，手中拿着蒲扇对着一团正在燃烧的药草不停地扇。 而泽兰则坐在院中凉亭内穿针引线。 徐嬷嬷没瞧见沈灵毓的身影，心中猜测她这会儿应该还在屋里午睡，便和颜悦色地朝泽兰走了过去。 箩筐中放着几只绣好的药囊，徐嬷嬷顺手拿起一只仔细翻看。 “泽兰姑娘，你的手可真巧，这些药囊得绣不少天吧？” 泽兰打从她进来那一刻起就当她不存在，根本懒得搭理她。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徐嬷嬷心里指不定又憋着什么坏主意呢，她才不上当！ 泽兰哼一声，抢走她手里的药囊准备回屋。 徐嬷嬷赶忙拦住，“泽兰姑娘，别走啊，咱俩说说话，我……” 话还没说完，泽兰便不客气地打断。 “徐嬷嬷，您是二房的，我是三房的，两房素来关系如何，您心里比我清楚，所以那些虚的就别说了，您还是直言吧！” 徐嬷嬷见她这般说，索性也不装了，呵呵笑起来。 “是这样的，我家夫人近来总是睡不好，只有闻见你们这院子熏草药的时候，才能浅浅安眠一会儿，所以……” 泽兰挑眉接过话，“哦，您是想要草药是吧？这自然没问题，不过您带够钱了吗？” “带钱？”徐嬷嬷愣住了。 这丫头还真是油盐不进，真以为三房能跟将军府彻底分开不成！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想向你要只小小药囊，你却管我要钱，一家人谈什么钱！” 泽兰见她这般不要脸，嗤笑一声掐起了腰。 “哟，徐嬷嬷，您这会儿跟我们论起一家人了？之前把我们三夫人赶到这荒凉北苑的时候，二夫人怎么就没想着是一家人啊！” 泽兰扯着嗓子好一番数落，徐嬷嬷根本插不上话，灰溜溜走了。 下一瞬，正院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沈灵毓一脸伦敦地走了出来。 “泽兰，你刚刚在和谁吵？” 泽兰不忿道：“还不是徐嬷嬷，突然跑来问我要什么药囊，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大脸！” 第65章：证据确凿 沈灵毓凝神听着，困顿的眸子渐渐清明。 过了一会儿，她对泽兰道：“数数我们这些天一共做了多少药囊，待会儿拿到铺子里卖。” 泽兰皱眉不解，“夫人，我们不是自己用的吗？” 沈灵毓笑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这些药囊，很快就值钱了。” 泽兰虽不明白沈灵毓的意思，但是对沈灵毓的命令，她从未推辞过，当即将这些日子做得药囊全包好送到了古玩铺。 古玩铺昨日换招牌了，改名「九霄」，取青云直上九霄之意，现在改卖药材。 不过来的客人并不多，毕竟京中百姓只有到病时才会来买药。 沈灵毓带着泽兰进去的时候，陈术正趴在柜台那儿叹气。 两天了，一个客人都没有，他私心觉得买了几万两的药材要就此烂掉了。 更何况他们这铺子里连一个坐馆大夫都没有。 抬眸见沈灵毓来，陈术忙站直身子。 “三夫人。” 沈灵毓点点头，眼神示意泽兰将药囊拿过去。 陈术见之皱眉，“三夫人，那些药材已经卖不出去了，现在又做了这么多药囊，这……” “放心，会有人买的。” 沈灵毓信心满满。 “若是将军府有人来买，就卖二十两。” “二十两？！” 陈术越发不淡定了。 将军府就是再有钱，也不可能当这种冤大头啊。 二十两都比得上普通人家一整年的吃穿用度了。 “这会不会太贵了？” 沈灵毓摇头笑道：“一样东西卖到什么价，只看它对买家而言具有什么样的价值，总之你只管卖即可。” 陈术深觉这话有道理，只是药囊除了驱邪消灾之外，还能有什么用？ 一只小小的药囊，卖给将军府的人要足足二十两，三夫人莫不是气恼自己被分了家，所以才会这般如此？ 可看她的神色，又着实不太像。 陈术想不明白，只管照沈灵毓的意思给价。 哪想傍晚时分，二夫人就带着徐嬷嬷进了铺子。 陈术眉目一顿，面上却柔和一笑。 “小的见过二夫人。” 叶婉然没搭理他，瞧见柜台上放置的药囊，直接拿起一只。 “这东西，我要了。” 陈术眼皮一跳，张嘴就说：“成，这只药囊二十两，二夫人诚心想要的话，小的这就给您装起来。” 叶婉然愕然愣住，“你疯了吧！” 徐嬷嬷也附和道：“就是，一只破药囊罢了，外面只卖到几十文，你却要二十两，谁给你的胆子！” 陈术抿唇皱眉，“这是三夫人定的价，小的也是按命行事，若是二夫人觉得贵，不若去买外面几十文的吧。” “你！” 叶婉然要气死了。 沈灵毓处处跟她不对付也就罢了，现在连一条野狗也敢在她面前叫嚣。 等着瞧，总有一天，她一定把他们几个都杀了！ 叶婉然咬牙忍下一时之气，当即让徐嬷嬷给钱。 所幸之前去找宜宁县主借钱时，县主多给了她几千两。 而今县主虽在清心庵修行，但若是知道她弄垮了沈灵毓，必定还会重赏她的！ 陈术忍着心惊从徐嬷嬷手中接过钱，随即将药囊装好递给她。 待她们走后，心里却忐忑不安的，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 三夫人说一样东西值多少钱，只看它对买家来说有多大的价值。 二夫人宁愿被坑，也要花二十两买走一只药囊，只能说明药囊能给二夫人带去更大的好处。 但那药囊是三夫人做的，二夫人得利，三夫人岂不就要吃大亏了吗？ 陈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赶去将军府将这件事告知沈灵毓。 几乎是他刚到将军府，叶婉然也回到了婉澜轩。 见裴澜之在桌前坐着，她直接将手里的药囊扔了上去。 “一只药囊花了我整整二十两银子，沈灵毓赚这种黑心钱，也不怕被天打雷劈！” 裴澜之拿起药囊，看了又看，闻了又闻，而后一脸笃定地点头。 “这和谢云州身上那个无甚区别，都出自沈灵毓的手！” 叶婉然闻之大喜，“好啊，这就算板上钉钉的定情信物了，这下，我看沈灵毓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澜之皱眉道：“可药囊已经被沈灵毓放在铺子里售卖，这还是不能证明什么，她完全可以辩解说谢云州身上那药囊是在铺子里买的。” 叶婉然却不以为然。 “你发现谢云州身上的药囊在前，沈灵毓售卖药囊在后，这顺序可没有乱，有你做人证，自可证明谢云州的药囊是沈灵毓私相授受，走，我们这就向娘告状去！” 她说着就要拉裴澜之。 裴澜之却坐着不动。 “还是等明日吧，你又不是不知晓娘的性子，她夜里最讨厌有人去扰她安眠。” 叶婉然虽然迫切，但一想到老太太的脾气，只得耐着性子坐回去。 明日就明日，反正沈灵毓早晚跑不掉！ 与此同时，西风北苑。 沈灵毓披着一件外衫坐在院中，从陈术口中得知叶婉然真花了二十两买走一只药囊后，她莞尔一笑，另拿了一只赠给陈术。 “这个你随身戴着，过几日要招待的客人怕是比较多，防备一些总是好的。” 陈术困惑不解地接过，心里还是不安。 “三夫人，您就不怕二夫人她耍什么诡计吗？” 沈灵毓淡笑着摇头。 她有什么可怕的，如今在耍诡计的人，可是她啊。 “陈术，你先回去吧，今晚好好歇息，从明天开始，只怕就有得忙了。” 陈术眼前一亮，“三夫人是谁，铺子里马上就要有生意了？” 沈灵毓含笑点头，“自然，我既花了那么多钱买药材，自然要赚个盆满钵满才行。” 这心思说来过分。 她利用前世记忆提前囤药，待瘟疫来临时则趁机贩卖，乃实打实的奸商本性。 但她干得若是“劫富济贫”的勾当，应该就不算过分了吧？ 第66章：二嫂被坑不自知 翌日清晨，沈灵毓早早起床去了药材铺。 叶婉然得知她出门后，直接去了寿喜堂。 彼时柳涟漪正在陪老夫人用早膳，二人皆是吃斋念佛之人，闲时有些话总能聊到一块儿去。 却不想一大清早的，就让她们听到了坏消息。 柳涟漪满脸震惊，“不可能，三弟妹绝不会是那般没分寸的人！” 叶婉然拿出药囊嘲讽道：“大嫂，你可别被她的表象骗了，夫君昨日亲眼证实了这药囊和谢侍郎身上佩戴的就是一对儿，岂能有假？” “可是……” 柳涟漪皱着眉想帮沈灵毓再说几句，却被老夫人沉声打断。 “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妇，才守了半年寡就不甘寂寞，她怎么对得起澜之！老二媳妇，备马车，这回我要活活撕了她！” “是！” 叶婉然高兴坏了。 早知老夫人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动了这么大的火气，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柳涟漪却心绪不宁，只觉得要出大事儿了，忙偷偷吩咐贴身婢女去城外找谢云州。 之前在清心庵时，她虽看出了一些端倪，但始终不敢相信三弟妹会那般大胆。 但若他们二人真有私情，她这个做嫂子的也不会说什么，反而十分理解沈灵毓。 毕竟沈灵毓还年轻，又无子女傍身，若不想法子为自己找个依靠，这辈子怕是要被人活活欺负死。 可为何偏偏是谢云州呢？ 毕竟那人…… 唉，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保住命才是正经。 以老太太的性子，若坐实了沈灵毓偷情的罪名，真能活撕了她！ 柳涟漪急得心里发慌，乘着马车匆匆赶到药材铺时，老夫人已经在婢女的搀扶下冲了进去。 “无耻贱妇，胆敢私通外男给我儿泼脏，我今日就要将你碎尸万段！” 站在柜台后面理账的沈灵毓瞧见她这般兴师问罪的架势，秀眉微微一蹙。 “娘，您在说什么，媳妇听不懂。” 叶婉然适时拿着药囊站出来冷笑。 “弟妹，这东西你应该很熟悉吧？” 沈灵毓点头，“二嫂花二十两银子从我这儿买走一只药囊，我岂会不熟悉？陈术跟我说起此事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二嫂真有这般糊涂呢！” 叶婉然见她死到临头还有闲情嘲讽自己，气急磨牙。 “你少在这儿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我知道，你不就是担心我们揭穿你私通外男的丑事吗，只可惜，证据确凿，由不得你抵赖！” 沈灵毓见她气势凌人，嘴角笑容骤然冷下来。 “二嫂，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莫要为了算计我而不顾柱国将军府的颜面！” “笑话，你现在知道顾及将军府的面子了，早干什么去了！” 叶婉然一声嗤笑，蓦地转身走到铺子外面，吆五喝六的吸引路人。 “大家伙儿快来看呐，这儿有个无耻贱妇不甘寂寞私通外男的被我们发现后非但不承认，还肆无忌惮地威胁我，大家都来评评理，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路过百姓在叶婉然的一声声叫嚷中，陆陆续续围了过来，很快便将整间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裴老夫人却沉下脸，有些不赞同叶婉然的做法。 沈灵毓与人私通固然可耻，但这毕竟是他们将军府的家事，自当关起门来严肃处理。 她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岂不连带着败坏了将军府的名声？ 实在是失虑！ 叶婉然扭头瞧见老太太的脸色，也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这事儿做得太过头了。 但她实在太想看到沈灵毓身败名裂了，所以才有些急不可耐。 开弓没有回头箭，形势已经发展至此了，她也没有办法，只能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而沈灵毓看着门口围观的百姓，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反而笑得十分淡然。 “二嫂，你太兴师动众了吧？既然说我私通外男，那你倒是说说，与我苟合的男人是谁？” 她就不信，叶婉然敢把谢云州的名字说出来。 之前在宜宁县主的及笄礼上，她调换贺礼，致使众人误以为谢云州送给宜宁县主的是一本春宫图。 当时在场宾客的身份高于叶婉然的多得是，连他们都不敢当众跟谢云州对着干，叶婉然又何来那么大胆子。 更别说宜宁县主是最早发现她和谢云州关系的人。 可宜宁县主又是怎么做的呢？ 为了保全谢云州而杀掉她。 甚至在此期间，宜宁县主从未向叶婉然透露过她和谢云州的关系。 纵使宜宁县主是因为喜欢谢云州才选择隐瞒，但这其中未必没有忌惮的因素在。 而今叶婉然只是单凭药囊发现了她和谢云州的私情，这一点证据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除非叶婉然从今以后都不想让裴澜之入仕，否则她绝对不敢当众说出谢云州的名字。 沈灵毓云淡风轻地看着她，嘴角淡淡噙笑。 叶婉然愕然怔住，看看老夫人又看看沈灵毓，一时间犹豫不决。 这下，围观的百姓按耐不住了。 “二夫人倒是说啊，三夫人私通的外男到底是谁，胆敢败坏将军府的名声，必得将此人抓起来吊在城楼上裸身示众才行！” “就是，二夫人若说不出来，那就是空口造谣，此举更可恨，女子的清白岂能容忍随意污蔑！” 叶婉然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心里越发着急。 咬咬牙，张嘴就想说出谢云州的名字。 裴老夫人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算账归算账，你若做出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儿来，以后也莫再留在将军府了！” 叶婉然忍不住皱眉，“可是……” 话还没说完，门外紧接着传来一道清冷矜贵的声音。 “若只单凭一只药囊就断定裴三夫人和别的男人有私情，那是不是也可证明，本世子同裴三夫人之间亦不清白？” 众人闻声回头，见门外有一主一仆，坐在轮椅上那位赫然正是镇北王世子陆方亭。 说话的同时，他还缓缓举起了右手，手中赫然拿着一只药囊。 叶婉然眼皮一跳，自是没想到他会过来帮沈灵毓解围。 第67章：他怎么敢的 门外，遂远推着陆方亭缓缓进去，视线落在沈灵毓身上，不由得想起昨晚的一幕。 大概是酉时左右吧，世子都准备睡了，别院突然有客来访。 一开门，才发现是柱国将军府三夫人。 当时，他明显察觉到世子周身的气息都变了，只是具体的他说不上来，只隐隐感觉到世子似乎很开心。 但他不开心。 裴三夫人深夜造访，必是有事相求，她在利用世子。 所以他不喜欢这个女人。 然而事实却是，她送给了世子一只药囊，只说有安神之效，其他的并未说太多。 只是临走时，她又邀请世子今日可来她的铺子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所需之物。 当时他的戒备心就升起来了。 他就知道这女人没那么好心。 既是有夫之妇，却总跑到世子面前献殷勤，这算怎么回事。 她可以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但世子不行。 世子清风朗月，乃谦谦君子，绝不可因为一个女人而染上污名。 所以今早世子要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不顾身份阻止了世子。 然而结果并没什么用，世子还是来了。 如他所料的那般，这女人果然不安于室，是个心思极深的，不然他们岂会一下马车就听到裴二夫人说她私通外男。 当时他就想推世子走了，然世子却决意要帮她。 世子对她一片情意，他只怕，她最后会辜负世子的深情。 若她真伤透了世子的心，那他一定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凝神间，一主一仆已行至铺子正中。 陆方亭拿着手里的药囊，挑眉看向叶婉然。 “裴二夫人，我手里这药囊也是三夫人所赠，你看看和你手里那只的做工有何不同？” “这……” 叶婉然傻眼了。 这还用看吗？但凡做过绣活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两只药囊并无区别。 沈灵毓到底勾引了几个男人？ 叶婉然眼神莫测地看向沈灵毓。 沈灵毓一下子就看出她在想什么，内心一阵恶寒。 她与谢云州虽不清白，但陆方亭光风霁月，更是她前世的恩人，她怎么可能会去玷污他的名声。 虽然今日确有利用他的心思在，但也只是为了灭一灭叶婉然的嚣张气焰，以免她以后总抓着这件事不放，哪想她心里竟会生出那般龌龊的心思来。 沈灵毓暗哼一声，随即开口。 “二嫂，我前些日子做了不少药囊，你是知道的，原本只是想送几位亲朋好友，聊表谢意，毕竟我一个寡妇在将军府立足不易，多亏了几位好友相助，才没受什么欺负。” “哪想竟让二嫂生出这样的误会来，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平白无故的被你这般污蔑，以后还怎么活，倒不如现在趁早死了算了！” 沈灵毓越说越委屈，说到动情处竟真要往柱子上撞。 泽兰赶忙上前拦住。 裴老夫人却看得眼皮突突直跳。 这出戏实在太让她熟悉了，之前逼着沈灵毓委身谢云州的时候，这贱妇不就是这般在人前一哭二闹的吗？ 旁人只当她是真的羞愤欲死，可只有她这个老太婆知道，沈灵毓是故意寻死博同情！ 一想通这点，老太太整个人都不好了，反手就甩了叶婉然一巴掌。 “我把家交给你掌着，你就是这么给我管家的？因为一只小小药囊而生出这么大的误会来，你看你哪有一点掌事人的样子！” “从今天起，你给我待在府里好好养胎，家事重交由老三媳妇掌管！” 老太太再生气，也得在人前保住自己和将军府的颜面。 所以在这种情境下，只能把叶婉然推出去挡住民间的幽幽众口。 叶婉然却反应不及，冷不丁被老太太打了一巴掌，整个人一时没站稳险些摔地上去，幸有徐嬷嬷扶着才得以无事。 回过神，看着老夫人阴沉的脸色，再看看双眼通红的沈灵毓，叶婉然顿觉委屈。 她做错了什么，她做这些事不也是为了将军府吗？ 可老夫人说抛弃她就抛弃，实在让人心寒。 偏偏她娘家势弱，如今她能倚仗的也只有将军府。 未到撕破脸皮之时，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她都得忍着！ 叶婉然咬咬牙，忍着怒火向老太太道歉。 “娘，媳妇知道错了，媳妇不该凭空臆测弟妹，无论您想怎么惩罚媳妇都是应该的，媳妇以后一定诚心改过，再也不生事端了……” 裴老夫人默默叹口气，随后又看向沈灵毓。 “老三媳妇，你也听到了，你二嫂都已经道歉了，你也别在这儿寻死觅活让人看笑话了，咱们一家人以后和和气气的。” 沈灵毓闻之冷笑。 叶婉然那是在向她道歉吗，分明是在向形势低头。 若非她提前布局，今日怕还不会以这般结果收场。 沉思间，铺子外面再次传来骚乱。 打眼一瞧，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衣衫看起来有些凌乱，只是神情肃穆，端的是威风凛凛。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无事可做了吗！” 谢云州一声呵斥，围观百姓瞬间鸟兽群散。 柳涟漪站在药铺拐角处，见谢云州真回城了，眸光顿时暗了几分。 先前她让婢女出城找谢云州，本意也只是为了试探。 若沈灵毓与他真有私情，那他必然不会对沈灵毓的处境置之不理。 而今他回来了，就说明他们的关系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可是他怎么敢的。 难道他忘了，那位主的手段了吗？ 柳涟漪凝神想着，视线随着谢云州的身动转入铺子内，落在沈灵毓身上，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平心而论，沈灵毓是个好人，她不希望她受到什么伤害。 可若是这丫头拎不清，执意要跟谢云州在一起，以后怕是有吃不完的苦头了…… 第68章：谢侍郎发火了 谢云州行进铺子后，深邃的眸光先看了陆方亭一眼，幽暗阴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才看向沈灵毓。 “裴三夫人，近来京中正逢多事之时，管好你府上的麻烦，如若再让本官知晓你们将军府寻滋扰民，定将此事上奏朝廷，届时若皇上定罪，莫怪本官铁面无情。” 这话说得挺严重的。 起码在旁人看来，几乎是对沈灵毓发火警告了。 这让裴老夫人忍不住开始怀疑沈灵毓与谢云州之间是否真有私情。 而今想想，只凭借一只小小的药囊就做出那般推测，着实草率了些。 毕竟……那陆世子手里也有药囊。 总不至于沈灵毓跟这两个人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想到这儿，裴老夫人越发生叶婉然的气了。 连实情都没搞清楚就扯着大嗓门在这儿造谣生事，若谢云州真有心计较，她们这会儿怕是早就被压到大理寺去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老夫人心里气得不行，面上却不停冲沈灵毓使眼色，让她赶紧把谢云州打发走。 沈灵毓一声哼笑，灼灼目光看向谢云州。 “谢侍郎放心，将军府以后断然不会再生出事端了。” 谢云州听着她疏离的语气，眸子转了转，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行至铺子门口时，眼神正对上柳涟漪，眉峰微蹙了一下，但嘴上却没说什么，径自打马离开了。 他走后，陆方亭也不做停留，只是单与沈灵毓告了辞。 裴老夫人虽感到不悦，但嘴上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镇北王镇守一方，地位远在她这个将军府夫人之上。 如今的将军府青黄不接，她何苦为了自己那点脸面白白得罪人。 只是等陆方亭走后，她将心头火气都发泄到了叶婉然头上。 “好好养你的胎，若再让我知道你无故生事，就给我滚回你娘家去！也不看看如今的将军府是什么光景，哪里经得住你这般折腾！” 说完，老太太一甩佛珠，转身离去。 “娘，您听我解释！” 叶婉然有心道歉，然老太太根本不给她机会。 她刚追到门口，老太太便已坐上马车走了。 叶婉然一时间简直要气疯过去，回过头恶狠狠地瞪向沈灵毓。 “你这回高兴了吧，如你所愿，掌事权又回到你手里了，沈灵毓，你的心肠怎么这般恶毒，是不是真要娘把我赶出将军府才合你的意！” 沈灵毓见她倒打一耙，抚着发鬓幽幽笑了。 “二嫂说得这是什么话，今日先挑起事端的人可是你，我方才没在谢侍郎面前说你毁他清誉，已经给你留了三分情面了，若你还不知好歹，那我就只能再请谢侍郎过来主持公道了。” “你！” 叶婉然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只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她那张脸。 “沈灵毓，你少得意，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你和谢云州私通的证据！” 沈灵毓抿着唇没接话，目光淡淡地看着她怒气冲冲往外走，右手不自觉抚上肚子。 她肚子里这个，不就是最好的铁证吗？ 但是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谁都别想伤害这个孩子。 药铺拐角处，原本已经离开的陆方亭正坐在一辆马车上，隔帘看见裴老夫人和叶婉然相继走后，才放心地放下帘子。 “走吧。” 遂远坐在车头应了一声，慢悠悠驱赶着马车，心里却为他家世子感到几分不值。 “世子，那裴三夫人明摆着是在利用您，您为何还要帮她？您此生不是最痛恨玩弄心计的女人吗？” 陆方亭沉闷道：“她不一样。” 遂远不解，“哪里不一样？” 陆方亭靠在车厢上，突然不说话了。 沈灵毓哪里和旁人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但他就是觉得她是特别的。 她身上，总萦绕着一种倔犟又顽强的生命力，无论遭到怎样的不公和算计，她首先想得都不是认命，而是拼命反抗。 在这样一个世道，倘若一个女子的深沉城府只为求生，旁人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她。 …… 这场事端过去后，沈灵毓重新拿回掌家权，未等她回府，柳涟漪便做主把听雨轩还给她了。 裴秀慈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结果还是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为此更讨厌沈灵毓了。 “二婶说她行事不检，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又满腹心机，这话果然不假，我就知道她不会老老实实在北苑待着，可将军府这么大，她凭什么总来跟我抢啊！” “她好歹也是做长辈的，就因为在郡王府为了我而得罪宜宁县主，就一直跟我这个做晚辈的不对付，她怎么这么无耻啊！” 啪！ 话刚说完，柳涟漪就怒不可遏地打了她一巴掌。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脑子不清醒的蠢货！” 裴秀慈心里本就不舒坦，这会儿又挨了一巴掌，登时更怒了。 “是，我就是蠢货，你既然不满意，那当初就别生下我啊！你也不看看你这些年都给了我什么，我受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被人嘲笑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她也是委屈极了，才会将心里话全都说出来。 柳涟漪蓦然震住，心里自然也知晓自己亏欠了她。 可她又能做什么。 于外人而言，她是将军府的大夫人。 可对内呢，她的地位怕是还比不上老夫人的贴身婢女玉珠。 她亦有她自己的难处，这丫头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体谅她！ 沈灵毓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母女俩红眼相斥的一幕，心里不禁喟然叹口气。 “大嫂，别逼秀慈，其实我住哪都可以，北苑虽远，但胜在清净，所以……” 话还没说完，便被裴秀慈怒目打断。 “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我娘是没见过你的真面目，所以才会被你蒙骗，但我不一样，你有多歹毒，我和二婶都心知肚明，总之你等着瞧吧，二婶绝对不会让你得意太久的！” 说完，她便抱着自己的梳妆盒骂骂咧咧跑出了听雨轩。 柳涟漪皱起眉，一脸为难地看向沈灵毓。 “弟妹，对不住，秀慈还是个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沈灵毓摇头温笑，“不会。” 柳涟漪松了口气，忍不住又问：“那你和谢侍郎？” 第69章：别爱他 沈灵毓见她有心试探自己和谢云州的关系，眸子微微眯紧。 柳涟漪见状，抿唇笑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叶婉然，也不想从你身上贪图什么，只是我认识谢云州的时间远比你早，所以有些话，思来想去，不知当不当对你讲。” 沈灵毓闻之蹙眉，“大嫂，你想说什么，尽管直言便是。” 柳涟漪叹口气，凝声道：“灵毓，大嫂知道，你是个温柔明媚的女子，不管你和婉然之间有多少矛盾，也必然是她不对在先，但在男女情爱一事上，我还是希望你能守住本心，谢云州实非良配，所以你千万别爱上他，不然此生绝不会有好结果的！” 沈灵毓心念微动，眼神莫名地看着她。 “大嫂和谢云州很熟？” 柳涟漪摇头，“有些事，不便你知道太多，但你只需记住我的话就够了，大嫂绝不会害你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俨然是真心为了沈灵毓着想。 沈灵毓自也明白，沉下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柳涟漪一听她这么说，便知她和谢云州之间早已不清白了。 但好在她还没有陷入太深，起码能将自己的话听进去，现在抽身还不算太晚。 若是真到了覆水难收之时，才是真的大祸临头了。 毕竟谢云州的婚配之事，连他自己都不能做主。 沈灵毓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呢？ 那位主可以允许谢云州有不同的女人，但绝不会让他对别的女人动情。 所以她现在只能尽己所能的拉沈灵毓一把，免得日后后悔…… 而沈灵毓听完柳涟漪的劝告后，面上虽无多大反应，但内心的触动还是很深的。 前世的她对这位大嫂了解不多，毕竟她早早就去北漠了。 只是在她困于北漠的第六年，已经沉寂没落的将军府突然传出噩耗，将军府大夫人引火自焚了。 谁都不知道她究竟为何而死，只是她身为将军府的大夫人，兵部尚书之女，最终以这种死法了结自己的性命，确实让人难以接受。 她还记得，当时荣华公主听到大嫂的死讯后，神情先是悲戚一动，紧接着又眯起眼睛讥讽地笑了一声。 “蠢货，真以为自己死了就一了百了吗，想为将军府赎罪，也得看看远在阴曹地府的裴将军愿不愿意见你！” 当时的她太过愚钝，根本没细思宜宁县主的话中深意。 如今想想，大嫂到底做了什么，才让荣华公主发出那样一番感慨来。 她究竟有何对不起公爹的？ 还有，她这会儿这般苦口婆心地劝告她别对谢云州动情，显然是对荣华公主心存忌惮。 他们三个人之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灵毓心里实在太困惑了。 即使重来一世，她也有她的局限之所在。 这世上有很多事都远没有她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她只能根据前世的记忆来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通过自己的干预来扭转事情的走向。 但若是……她的干预反而使事情的结果变得更坏了，又当如何？ 她私心里是想救大嫂的，虽然大嫂到六年后才会自焚，但谁能轻易改变一个人求死的决心。 更何况，倘若前世的大嫂不是自杀的，那她就得在事情发生之前查明所有的前因后果。 还有荣华公主，她那般在乎谢云州，为了谢云州，什么委屈都能吃，这般深情，自是旁人所不能比的。 但她要怎样做才能让荣华公主对她放心呢？ 毕竟她与谢云州还是同盟，往后有些事，她少不了请谢云州出手帮忙。 总不能荣华公主吃一回醋，她就得中一回毒吧？ 这可不行，她重生几回都不够自己这么造的。 这件事，有机会还得跟谢云州商量一下才行。 如何安抚荣华公主是他的事，绝不能让她跟着遭殃。 而她只要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和和顺顺，平平安安的。 只可惜，之后半个月，谢云州一直很忙，总见不到人影。 城外安民寨是个大工程，一日不监工都不行。 所以沈灵毓只能耐心等着。 哪想谢云州那边却先出了事儿。 起初是有几个流民开始发热咳喘，但没有一个人当回事儿，毕竟这年头有个小病小灾乃常有之事。 然过了几天后，近过半的流民都出现了类似症状，还有建安民寨的长工也陆陆续续倒下了。 眼看工期要延误，谢云州终于觉出几分不对劲来，立刻让人回城去请了莫大夫。 不成想莫大夫当场就诊出了瘟疫。 谢云州听到结果，神情骤变。 “不能让那些流民进城，否则京中也要大乱！” 祝危语气严肃道：“瘟疫乃大事，一个处理不当，你我都要掉脑袋，这件事还得回城秉明皇上才行！” 谢云州心里亦是这么想的，留下莫大夫看管流民，当即骑马回城去了。 然奏明圣上后，皇上也拿不定主意，反而要他自己解决。 “朕许你特权，只要不危及京中，这件事无论你怎样处理，朕都不会降罪于你，哪怕是草菅人命。” 这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了。 为救一城人，牺牲掉城外的所有流民，未尝不可。 但那些流民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若非遇上天灾，若非朝廷的粮食被人亏空，他们也不会舍弃自己的家园不远万里奔赴到上京来。 这一切不是他们的错，染上疫症更不是他们的错。 若是还有办法救，他为何不救？ 眼下只是传染了几十个人而已，一切还来得及。 谢云州打马出城，深邃的眸子闪闪烁烁，待回到八里坡，脑海中已经想好对策。 “安民寨中已经建好了两间房，先把染病的人都安置进去，其他人都扎营到五里外的树林中，此处要留下两队人马轮流看守，疫症未解之前，绝不能放出去一个人，哪怕一只苍蝇也不行！” 祝危知道他这是要尽最大能力阻止瘟疫扩散，自然万分支持他的决定。 然那些染疫的流民却不干了。 “谢侍郎分明是要把我们困在这安民寨活活烧死，这样瘟疫就解决了，但我们大家还没到垂死之际，凭什么要落得这般下场，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命，大家一起冲出去！” “冲啊，我们绝不要死在这儿，如若朝廷不公，那我们就拉着全京百姓一起陪葬！” 第70章：瘟疫爆发 一群染疫的流民此刻就如同发狂的猛兽一般，撞开安民寨的房门后就往外冲。 负责看守的官兵们慌忙阻拦。 然谢云州并未下令可以就地斩杀，所以他们也不敢贸然拔刀，只是徒手抵挡着。 谢云州眼见形势控制不住，想到皇上的话，不得已只得下了死令。 “杀！绝不可放一人入盛京！” 官兵们闻声而动，立刻举刀对准了那些流民。 凡跑一个便就地斩杀一个。 不多时，那些官兵便杀红了眼，而试图潜逃的流民们也躺了一地。 莫大夫见此情形，站在谢云州身边直呼造孽。 “谢老弟，你如此这般，日后必要遭天谴的呀！” 谢云州无动于衷道：“他们若不逃，根本不会有此下场，你以为我不想保他们吗？”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 只可惜，人性难测。 莫大夫凝神听着，也知他是迫不得已，摇摇头，让官兵开始挖坑焚烧尸体。 这些染疫之人不可就地掩埋，需全部焚烧，再将此事以醋熏之，才可避免疫症继续扩散。 然谁也没想到，祝危清点过死者人数后，愕然发现少了两个病患。 “一定是方才在混乱之中，他们趁机逃了，老谢，咱们得赶紧去追，万一让他们潜入城中，整个盛京城便都完了！”祝危一脸严肃道。 谢云州立刻翻身上马，不敢做一丝耽搁。 然而还是晚了。 沿途这一路上，他们根本就没发现那两个染疫流民的身影。 在城中巡逻一圈后，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复又回到城门口问守城的士兵，依旧一无所获。 祝危直觉不妙，“莫不是他们乔装打扮过？” 谢云州抿唇摇头，“他们身虚体弱，根本走不远，更何况身上又没钱，怎么乔装打扮，我想他们应该是走进城外林子里躲起来了。” 祝危急道：“那我们继续找，无论如何，必须得把那两个人找到！” 说着，他一甩马鞭，抢先出了城。 谢云州沉声交代守城的士兵盯紧过往百姓后，也跟着走了。 他和祝危都蒙着面，也提前服用过莫大夫给的解毒药丸，虽然不是治疫症的，但多少能起到一些保身的效果。 但那两个到处流窜的流民却是最大的隐患。 一着不慎，全城遭殃。 为今之计，只有竭尽全力尽快找到那两个人。 同时让莫大夫尽快研制出治疗疫症的方子。 谢云州边想边策马出城。 哪料此时的城外树林内，一对砍柴的老夫妇正拉着那两个昏迷不醒的流民准备进城看病。 这对老夫妇是在山下发现他们的，两个人身上都受了伤，若是见死不救，他们就要被山上的野狼吃了。 “老头子，咱们抄近路走快点儿。” “得嘞！” 夫妇俩拉着板车拐进一条羊肠小道，与右侧匆匆赶来的祝危和谢云州正好错过。 不多时，夫妇俩拉着两个流民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见他们是来看病的，竟也没有多问，直接放行了。 夫妇俩便拉着人去了就近的药房。 坐馆大夫瞧过伤势，要了三十文钱。 这对夫妇俩来说着实有点多了，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他们救的还是两条人命。 “三十文就三十文，下个月我多去山上砍几天柴便是！” 夫妇俩给了钱，将那两个流民托付到医馆，随后便离开了。 哪料当天夜里，二人便无端发起高热来。 药童见势不妙，忙去熬了些药，然还没喂到他们嘴里，二人便猝不及防的往药童脸上吐了一大口血，紧接着双目无神地倒在床上没气息了。 “啊！师傅！你快来啊师傅，出事儿了！” 药童一看死了人，登时吓得大喊大叫，连自己脸上的血都顾不得擦。 坐馆大夫闻声从楼上下来，得知那两个人死了，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开错药害死了他们，立时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 出神许久，又慢悠悠从地上爬起来。 “白天那对老夫妇送他们来时，并不知晓这二人的身份，可见他们是不认识的，既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咱们连夜将人扔到后巷，若老夫妇来问，就说他们的病好了，已经走了，明白了吗？” 药童犹豫道：“这、这能行吗师傅？万一官府日后追查，咱们岂不………” 话还没说完，右脸便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按我的意思办就不会有事！你先去后院把脸洗干净，然后拿两张草席过来！” 药童见大夫发火，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连滚带爬地去了后院。 用清水将脸洗干净后，又去库房找了两张草席。 师徒二人将那两个流民裹进草席中，趁夜色黑沉，连夜将人扔到了幽深僻静的后巷。 之后几天，盛京城内安然无事。 大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城外的祝危和谢云州却兵荒马乱，日日都沉浸在浓浓的不安之中。 “五天了，方圆二十里的地方全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那两个流民，你说他们到底哪儿去了？”祝危唉声叹气道。 谢云州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抬头静静凝望着空明的天空。 一团阴云缓缓飘过来，挡住了灼热的日光，整片被炙烤着的大地瞬间被一片阴影罩住。 谢云州凝目道：“我有一个不好的直觉。” “什么直觉？” “或许，一切已经晚了。” 他缓缓垂眸，对上祝危的脸，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 祝危猛地肩膀一震，“你别吓我，这要是出了大事儿，你我有几条命够砍的！” 谢云州也不希望出事。 然而…… “谢侍郎，工部侍郎徐大人派人来传信，说京中出现骚乱，有百姓染疫了！” 一个小兵急匆匆从远处赶来，嘹亮的声音让祝危和谢云州同时变了脸色。 第71章：翻脸无情 时逢正午，若在往常，城中的酒楼小馆正是宾客满堂之时。 然而今日，沿街铺子却早早关紧了门，就怕身染疫症之人上门。 谢云州入城的时候，只觉过往繁华的盛京好像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座死城。 这是他造下的孽。 因为一时的心软，因为一时的自信，所以造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往前走了一段路，突见一群人闹哄哄从一家医馆跑出来，如强盗一般，人人手里都捧着几包药。 这是离城门最近的一家医馆，那坐馆大夫，谢云州也是认识的。 医术算不上高明，但药价极高，不是诚心悬壶济世之人。 百姓们抢走药后四下逃走，那坐馆大夫一时间也不知该去追哪个，心里一急，一屁股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还等着靠那些药救命呢，这是天要亡我啊！早知那两个人染有疫症，我死都不会救他们的！” 谢云州闻之一顿，戴着面罩阔步上前，于坐馆大夫三步之地停住。 “你方才说，你救了谁？” 坐馆大夫认出他，顿时吓得慌了神。 “谢侍郎，求您饶命，草民真不是诚心的，这一切都与草民无关啊！” 谢云州皱着眉不耐烦道：“你把话同本官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坐馆大夫生怕他一言不合就治自己的罪，忙将前几日发生的事同他说了。 “那对老夫妇只说人是他们在树林里捡到的，受了皮外伤，只让我帮忙包扎，别的我也没想那么多，哪料当天夜里，他们就死了。” “徒弟怀疑是我的药方害死了他们，这事儿要是传扬出去，我这医馆也干不成了，所以我们就连夜把那两个人的尸体扔到了后巷，哪想没过多久，城里、城里就成这样了……” 坐馆大夫说到这儿，忍不住拂袖抹眼泪。 “那两人临死前，往我徒弟脸上吐了不少血，当时我们都没在意，可不成想他们死后的第三日，我徒弟也开始浑身生热，没挺过两天就死了。” “我、我怕是也快不行了，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城里的百姓竟然趁我生病，来铺子里抢我救命的药，真是可恨至极，可恨至极呐！” 谢云州凝神听着，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大夫治病救人，本就在情理之中。 只可惜医术不精，未能及时诊断出那二人除了外伤之外，还有更严重的病症。 事后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医馆，更是直接将两个流民的尸体遗弃，由此引发了今日之恶果。 他能说什么，怪这愚昧无知又自私自利的坐馆大夫太可恨吗？ 不是的。 追根究底，真正的源头还在他身上。 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想法子解决盛京城的疫灾才是最要紧的。 谢云州凛凛神，从马背上扯下一块药布扔给那坐馆大夫。 “蒙上你的口鼻，即刻出城去八里坡的营地找莫大夫，你的病症还不是很严重，他自有法子救你。” 坐馆大夫闻言，连连点头称是，用药布蒙住口鼻就跑了。 谢云州翻身上马，本想进宫将城内的情况同皇上细说清楚。 哪料走到半路时，却看见一帮乞丐正沿街抢货，挨家挨户地上门抢东西。 此处离沈灵毓的铺子很近，谢云州凝目沉思一瞬，随即打马去了「九霄」。 刚到路口，就见一伙人举着棍子在敲「九霄」的门。 谢云州直觉不妙，侧身跳下马，正欲上前将那些人赶走，转眸却见两个人影站在铺子拐角处时不时地探头观望，可不就是沈灵毓和她的婢女泽兰。 谢云州眉一挑，负手转身，不多时便到了二人身后。 泽兰最先瞧见他，面上冷不丁一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他一掌打晕了。 沈灵毓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一眼就看见泽兰在地上躺着。 “啊！” “是我！” 耳边传来谢云州的声音，让沈灵毓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她转过头，眸光绰绰地看着他，颤声问：“你、你不是在城外吗？” 谢云州神情严肃地说：“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我先送你们回去，这几日城里只怕会很乱，没事别出来。” 沈灵毓担忧道：“我也不想出来，可陈术说沿街不少铺子都被人抢了，我怕……” “你对我好点儿，我保你的铺子连一根桌子腿都不会少。”谢云州抓住她的手腕，嬉皮笑脸道。 沈灵毓瞬间黑脸，“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是没个正经。” 谢云州笑言，“在你面前，怎么正经得起来，头前你利用陆方亭破除你我之间的​­奸​‍情‌，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只可惜最近实在太忙，待城里的事解决之后，有你好看的。”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威胁。 可语气却更像在调情。 沈灵毓又不是草木，心里怎么可能会一丝感觉都没有。 只是她没办法表露出来。 大嫂对她的劝告还萦绕在她耳边，所以对谢云州，她没办法靠近一步。 他们的关系，也只能止步于此。 “谢侍郎想怎么跟我算账都行，但「九霄」是我的心血，我绝不能让它有任何闪失。” 因为那是她送给腹中孩儿的见面礼。 待孩子‎‍‍成­­人​​‍之后，便是「九霄」的最大东家。 谢云州见她说话时神情认真，一只手还轻抚着肚子，眉目渐渐松软，随即放开沈灵毓往外走。 “你在这儿等着。” 话落之时，他已行至铺子门口。 一人一剑，却显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抢货的乞丐瞧见他，登时吓得不敢上前了。 谢云州剑锋一指，气势凌人道：“本官奉皇上之命，解京中之患，凡趁乱闹事者，格杀勿论！” 乞丐们闻言，慌忙跪下向谢云州求饶。 “谢侍郎，我们也不想的啊，实在是这几日城里闹灾，百姓们都不敢出门了，我们在街上要不到饭，饿得没法子了，这才去抢的……” “是啊是啊，我们也不过是为了一口吃的，还望谢侍郎念在我们是初犯的份儿上，放我们一马吧！” 谢云州闻言，冷声道：“你们方才抢了哪家的东西，立刻给本官还回去，否则就莫怪本官翻脸无情！” 这意思自是要放过他们了。 乞丐们心中大喜，再三磕头谢过后，忙不迭跑了。 第72章：二嫂堵门 沈灵毓见危机已过，这才扶着泽兰出来。 方才事态紧急，她只顾着操心铺子了。 这会儿终于有精力放在谢云州身上，却瞧见他眼周一片乌黑，俨然许久都没睡过觉。 “城外的疫症很严重吗？” 谢云州点头叹气，“莫大夫还未查出是什么疫症，所以迟迟研制不出治病的法子。” 沈灵毓闻言也皱起了眉。 她前世远在北漠，只知京中闹了瘟疫，但是用何种方子解决的，她也不清楚，只是偶然听荣华公主说起过几种药材。 而她铺子库房里堆放的，便是那几种药材。 只是当下莫大夫还未研制出方子，她自也不敢把药材随意拿出来卖。 每种药材用量多少，都是有讲究的，若用量不对，反而会害死人。 沉思间，耳边又听谢云州说道：“我待会儿还要进宫，此刻先送你们回府，街上恐还有寻衅闹事之人在流窜。” 沈灵毓回过神，眸子愣愣看着他，随即笑了。 “这儿离将军府不远，不会有事的，谢侍郎日理万机，我哪能耽误你的正事，早日解决了京中疫灾才是正经。” 谢云州见她拒绝自己的好意，抿抿唇，也不再强求。 只是分别时，突又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只药瓶递给她。 “我这几日总和那些染疫的流民待在一起，虽然多有防备，但难免有疏忽的时候，方才抓过你的手，回去后最好用皂角多洗几遍。” “还有这药膏，莫大夫给的，若有出门的必要时便抹在身上，多少能起到一些作用。” 沈灵毓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了。 耳边是大嫂的苦心劝告，可面前，谢云州对她又这样的好。 平心而论，除了在房事上羞辱过她之外，他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甚至行事结果往往超出她的预期。 前世的她从未享受过男欢女爱，更不知情爱的滋味，只是从他不断寄给荣华公主的书信中，从公主每一个真情流露的微笑中，隐隐有些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 而今这个男人拿出同样的心意来对待她，哪怕明知道他内心最重要的角落装着另一个女人，她还是难以自拔的有些沦陷了。 世间情动，大抵如此，明知不可爱而爱之，可悲又可叹。 沈灵毓垂下眸子苦笑一声，再次拒绝了他的好意。 “不用了，这药膏应该是莫大夫好不容易调制出来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每日待在府里不出门，远比你要安全些，所以你还是留着吧，莫辜负了莫大夫的一番苦心。” 谢云州闻之皱眉，霸道强硬的要塞给她。 她却连连摆手死活不要。 谢云州无奈，只得又收回去，然后骑马进宫了。 沈灵毓则带着泽兰回了将军府。 泽兰被谢云州打了一拳，回府路上仍有些昏昏沉沉的，所以一直靠沈灵毓扶着。 摸着隐隐作痛的后脑勺，泽兰忍不住撇嘴抱怨。 “这谢侍郎下手也太重了些，若是莫娜在就好了，她肯定不会让谢侍郎近夫人的身。” 沈灵毓笑道：“我让她和陈术一起看守库房的药材，她哪抽得出身，回府后我给你抹点药酒好好揉一揉。” 泽兰却道：“奴婢不是在说这个，只是青天白日的，他就那样肆无忌惮的在街上与夫人拉拉扯扯，若是让外人瞧见，怎生得了？” 沈灵毓如今回想，也觉得谢云州方才的行为着实放浪形骸。 只是事出突然，她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好在是也没什么人瞧见，往后多多注意些便可。 下一瞬，耳边突然飘来咳嗽声，此起彼伏的，听起来不止一人生了病。 沈灵毓抬头张望，寻见了临街一条巷子的简陋木房。 咳嗽声便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沈灵毓正欲过去瞧瞧，却被泽兰一把拦住。 “夫人这几日不上街，自然不知道府外的情形，那里面住着十几个染疫的百姓，都是穷苦人家，因为买不起药，又不想拖累家人，所以才住到那里面乖乖等死的。” 沈灵毓闻之愕然，“府尹呢？虽然皇上把大权交给了谢云州，但府尹作为一城的父母官，怎能对此置之不理？” 泽兰撇嘴道：“他哪会管啊，那些人染了疫症，府尹哪敢靠近，如今的盛京城是人人自危，权贵们只管保住自己的命，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死就死了，他们才不会在乎。” 说到这儿，泽兰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奴婢也不过是命好，打小就跟在夫人身边伺候，若是没有夫人，只怕也同府上的厨娘一般了……” 沈灵毓皱眉，“厨娘怎么了？” 泽兰道：“厨娘的孙子染了疫症，去老夫人那儿告假想回家照看孙子，哪想老夫人竟直接将她辞退了，听说厨娘都在府上干好些年了，可到了关键时候，老夫人竟是一点旧情都不念……” 这件事，沈灵毓从来都不知道。 虽然如今她才是将军府的掌事人，但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人人又各有各的心思，她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 老夫人的做法其实无可非议，厨娘要回家照看孙子，万一回来后染了病，到时传染整个府里的人，这后果谁都担不起。 只是直接辞退，着实无情了些。 但这不就是他们将军府惯用的行事手段吗？ 凡对自己有利的，千方百计去筹谋算计。 凡对自己无益的，便弃如敝履恨不得甩远远的。 人的心啊，便是这样一点一点坏掉的。 沈灵毓凝目看着那破旧漏风的木屋，心中生出不忍。 难道真要她对这些人见死不救吗？ 她做不到。 可是眼下的她，能做些什么？ 沈灵毓心思沉重地垂下头往前走。 回到将军府后，她决定明日出城去找莫大夫，看对这些染疫之人能用什么药来减缓他们的病症。 如今她手里，什么都缺，但最不缺的就是药材。 这般想着，沈灵毓心中的阴霾骤然散去不少。 不想行至听雨轩时，却碰上了堵门的叶婉然。 “你刚刚出去了？” 叶婉然用手帕捂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嫌弃色。 第73章：给孩子找个爹 沈灵毓抿着唇没搭理她，径直往里面走。 叶婉然却让徐嬷嬷一把将她拦住。 “沈灵毓，外面在闹瘟疫，你还敢出去，是不是想害死我们！” “我没有接触外人。”沈灵毓凝声说道。 叶婉然却咄咄逼人，“你说没有接触外人就真没有了？我可不信！” “那你想如何？” 叶婉然瞪着眼说道：“我分娩在即，娘身子又不好，为了府里其他人的安危着想，我看你还是住回北苑去吧！” 说来说去，她还是要给裴秀慈出气。 沈灵毓原想着经过药材铺那一闹后，叶婉然能安分不少。 毕竟这肚子眼看着就要生了，再惹事生非，那不是诚心给肚子里的孩子造孽吗。 哪想这才消停了半个月，就又躁动起来了。 看来叶婉然在府里埋了不少眼线，不然怎么她一出门，她就立马找上来了呢！ 沈灵毓敛眸笑笑，抬头直视叶婉然。 “我说过了，我没有接触外人，二嫂想闹事，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莫不是要我请娘过来，让她再亲口同你说一次，如今谁才是将军府的掌事人？” “你！” 叶婉然什么话都能骂，却唯独在这件事上站不住脚。 沈灵毓才是将军府的掌事人，而她算什么，不过是被老夫人养大的恩人之女罢了。 可她心里就是不服气！ 沈灵毓乃商女出身，这般下贱的身份，怎配三番四次地爬到她头上耀武扬威！ “沈灵毓，你少在这儿吓唬我，你以为老夫人是疼你才让你掌家的吗，你错了，在老夫人眼里，你同府里的下人毫无区别！” 叶婉然气昏了头，一着急就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徐嬷嬷见势不妙，赶忙扯袖子提醒她。 叶婉然却浑然不觉，不管不顾的继续往下说。 “不过是念在你会做生意管账，娘才把掌事权交给你罢了，你若是不出力，哪能保得住将军府后世的荣华富贵！” 沈灵毓闻之冷笑，非但不恼，反而拍起手来。 “二嫂今日能对我说出这番‘肺腑之言’，我心甚悦，可是怎么办呢，老太太再瞧不上我，还是让我当了掌事人，由此可见，二嫂在她心目中的份量，怕是还比不上我吧？” “你！” 叶婉然简直要气疯了。 这根本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沈灵毓怎么还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话，她应该发疯发狂！ 可是现在，想要发狂的人却是她自己！ 叶婉然越想越恨，内心深处只觉有一团熊熊大火要喷发出来。 徐嬷嬷生怕她一时情急会做错事，忙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冲沈灵毓谄笑。 “三夫人，对不住，我们夫人近来情绪不佳，许是分娩期近了，所以才变得易躁易怒，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沈灵毓哼笑，“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把她送回婉澜轩好生养着吧，没事儿少带她出来，若是下回不小心冲撞了老夫人，只怕就没我这般好说话了。” 徐嬷嬷连连点头称是，扶着骂骂咧咧的叶婉然就走。 泽兰撇嘴道：“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还这般作怪，也不怕生出来的儿子四肢不全！” 沈灵毓睨她一眼，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泽兰，别说这种话，她作孽是她的事，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无关。” 泽兰回过神，也知自己说错了话，俏皮地吐了下舌头。 “奴婢也是一时的心直口快，夫人莫怪莫怪。” 沈灵毓拍拍她的肩，心中默叹一气，随即走进院子。 前世的叶婉然生的是个儿子，长得虎头虎脑，只是性子被宠坏了。 还记得她回府那日，那孩子已经九岁了，骑在一个下人背上玩骑马游戏。 她入院时，正好与这孩子四目相对。 彼时，他不认识她，但她一下子就猜到他是叶婉然的儿子，还将自己从北漠带回来的狼牙送给他做了见面礼。 “我是你三婶儿。” 她笑着同他介绍。 可他却一脸嫌弃的将狼牙扔到地上，拿着一把桃木做的长剑，将她当成了敌人。 “哪儿来的臭乞丐，给本少爷滚出去，不然我就将你碎尸万段！” 那木剑并不危险，可是砍在她身上时，还是很疼。 这性子，着实不怎么讨人喜欢，所以她当时就冷了脸。 哪想那孩子却被她的样子吓到，扯着嗓子号啕大哭起来。 紧接着，叶婉然和裴澜之来了。 她代替叶婉然去北漠受苦十年，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平安归来，可当时的叶婉然见到她时，第一句话并不是感谢，而是指责。 “沈灵毓，我看你在北漠待十年还是没待够，把北漠人那蛮不讲理的性子都带回来了，跟一个孩子都斤斤计较，有你这般做长辈的吗！” 接着，裴澜之也对她毫无缘由地指责。 “睿儿将来是要继承将军府的，你若再跟他过不去，就莫怪我将你扫地出门！” 当时的她被这番话吓到了，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因为内心的懦弱，卑贱又可怜地站在那儿向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道了歉。 如今回想起来，真恨不得穿回去一巴掌抽醒当时的自己。 不过人都是在苦难中成长的。 她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她真正该打的人是那对渣夫贱妇。 叶婉然肚子里那个孩子，是裴澜之的，还是他二哥的，她并不清楚。 不过裴澜之自己都不计较，她自然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叶婉然从她这儿抢走了什么，她自会重新抢回来，比如，让裴澜之恢复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然，她并没有跟裴澜之继续过日子的想法，纯粹是为了气叶婉然罢了。 除此之外，她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便是给肚子里的孩子找个爹。 总不能眼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过好日子，而她却要肚子里的孩子打从一出生就背上私生子的骂名吧？ 谢云州不会娶她，她也不会在谢云州那儿寄托什么期望。 再者，她若想安然无恙地生下这个孩子，首当其冲的便是恢复裴澜之的身份。 只有如此，外人才不会对“寡妇怀子”议论纷纷。 时不等人，这件事，她得尽快想办法筹谋了。 不然等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就藏不住了。 第74章：帮二嫂接产 沈灵毓坐在院子里，千想万想，想了很多事。 直到泽兰端晚膳过来，她才发觉自己竟在院中坐了大半天。 简单吃完晚膳，沈灵毓正准备洗漱洗漱去睡觉。 哪料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紧接着是催命般的敲门声。 “三夫人，不好了，二夫人要生了！” 泽兰面上大惊，“怎么这么快啊，莫不是二夫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沈灵毓凝目想想，踱步往外走。 叶婉然虽然诡计多端，但从不会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 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孩子将会成为她下半生的依靠，所以她绝不会让孩子有闪失。 看这架势，应该是早产了。 沈灵毓边想边打开门，见徐嬷嬷紧张无措的在外面站着，心里有些不悦。 “二嫂既是要生产，你当去找大夫和产婆，找我做什么？” 徐嬷嬷一下子就急哭了。 “管家说全城的大夫都被谢侍郎叫到城外治瘟疫去了，至于产婆，一个月前老奴就找好了两个，可不曾想她们全染上了疫症，现在根本来不及再找了啊！” “三夫人，这可怎么办，若是二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我们可都活不成了！” 沈灵毓也是没想到叶婉然偏偏选在这关头生孩子，前世明明是足月生的，当时瘟疫早就过去了。 看来重生一世，很多事情的轨迹都在冥冥中发生了出乎意料的转变。 她虽痛恨叶婉然，但如今的她也是母亲了，生母的天性让她没办法坐视不管，遂跟着徐嬷嬷去了婉澜轩。 收到消息的裴老夫人正在院中坐着，双目无神，手不自觉地转动着佛珠。 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总是自诩自己见过世面，到了这种时候却连一个有用的主意都拿不出来，常年吃斋念佛却毫无慈悲之心，这老太太，早晚有她好受的。 沈灵毓视线收回，目不斜视地走到廊下。 裴澜之焦急的在门口踱来踱去，倒真有几分为人父的急迫感。 莫非叶婉然肚子里那个真是他的种？ 沈灵毓忍不住猜想。 叶婉然怀胎七月有余，早在她进府时便怀上了，若那孩子真是裴澜之的，这两人能背着裴家这么多人苟合，也是相当有本事。 沉思间，耳边突然传来裴澜之不悦的声音。 “沈灵毓，你来干什么？” “给二嫂接生。” 沈灵毓看都不看他，直接往里面走。 裴澜之困惑地抓住她的手腕，“你会接生？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裴老夫人目中亦带着好奇。 沈灵毓眯眼道：“未出阁前，我曾在娘家庄子上给母牛接过生，不可吗？” 裴澜之一听就炸了。 “可什么可，牛跟人岂能一样，你简直就是胡闹！” 沈灵毓闻之耸肩，“好，既然二哥不愿意，那我就回去了，反正二嫂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我的，我操什么心。” 裴澜之闻言，心里又不乐意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一家人，你自己找不到人生孩子就在这儿幸灾乐祸，天底下怎么有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女人！” 沈灵毓见他这样，顿觉自己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 让叶婉然肚子里的孩子生不下来活活胎死腹中算了！ 可她偏偏又过不去心里那关…… 沈灵毓瞪着裴澜之，想走又不想走。 下一瞬，一个小丫头端着一盆血水惊慌失措的从里面跑出来，许是场面太过血腥，小丫头当场就吓哭了。 “二少爷，产婆还没来吗，二夫人快、快不行了……” 裴澜之听见这话，急得直抓头，情急之下推着沈灵毓就往里面进。 “你去接生！我警告你，他们母子两个最好是平安无事，否则我饶不了你！” 沈灵毓一声冷笑，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 裴澜之若真有那么大本事，早把她赶出府了，岂会到现在还要仰她鼻息。 进了房，隔着一扇屏风，沈灵毓看见的是一副兵荒马乱的场景。 叶婉然躺在床上痛苦哀嚎，几个丫鬟站在床前手足无措，徐嬷嬷倒是贴心，拿着帕子在不停给她擦汗。 “二夫人，您千万要撑住啊，只要生下小少爷，从今往后，这将军府的泼天富贵可都是您的了！” 徐嬷嬷这话虽是在安慰她，但未尝不是心里话。 如同前世那般，她代叶婉然去北漠受苦。 而叶婉然则心安理得的霸占了她所有的嫁妆，成了将军府的掌事人。 后来生下孩子，地位便越发高了。 不过将军府哪有什么泼天富贵，摇摇欲坠的废墟一座罢了。 沈灵毓冷笑着走到床前，手刚搭上叶婉然的腿，叶婉然就一脸警惕地惊叫起来。 “谁叫你来的，你想害我儿子是不是，给我滚出去！” 不待沈灵毓开口，徐嬷嬷便慌忙解释。 “夫人，三夫人是来帮您接产的，外面一个产婆都找不到，所幸三夫人有点本事，所以……” “让她走，她能安什么好心！”叶婉然忍着疼吼道。 沈灵毓懒得跟她计较，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再拖下去，孩子真要憋死在肚子里了。 “拿剪刀来！” 沈灵毓一声令下，候在旁边的丫鬟恍如大梦初醒般，慌忙递来一把干净的剪刀。 叶婉然本还抗拒着沈灵毓，然下体突然传来的一阵剧痛让她很快转移注意。 “救命啊，我不要生了，谁来救救我啊！” 沈灵毓也很紧张，拿着剪刀的手险些握不稳。 给牛接生的法子其实是她在北漠学的。 沈家虽是商户，但她自小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 唯在北漠那十年，她把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吃遍了。 她不知道那接产法子能不能用到叶婉然身上，但除此之外也找不到人来帮忙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叶婉然喊得声嘶力竭，眼看就要昏厥过去，不想此时一记嘹亮的婴儿啼哭又立马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院外，裴老夫人和裴澜之皆激动地叫起来。 “生了生了！” “娘，我当爹了！” 第75章：窥见他的善 屋内，沈灵毓拿过襁褓布将孩子包好抱在怀中。 她从未抱过孩子，这样一个小家伙，哪里都是软的，她都不敢用力，生怕把他捏碎了。 叶婉然有气无力地躺在那儿看着，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对沈灵毓却无半分感激之情。 “把孩子给我，你不准抱他！” 沈灵毓敛眸笑道：“二嫂这么快就过河拆桥，不好吧？于情于理，我今晚也算救了你们母子俩，我虽不求你重金酬谢，但对我说话的语气好一点，这要求也不算过分吧？” 叶婉然却不领情道：“你之所以帮我，不过是害怕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娘会怪罪你这个掌事人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这话着实有些恩将仇报了，就连旁边的徐嬷嬷都有些听不下去。 沈灵毓面上却无半分怒色，只是视线落在一片狼藉的床上，幽幽笑了两声。 “二嫂，趁我这会儿心情好，你少说几句，让我清净会儿，不然我不介意告诉全城百姓，将军府的二夫人生产时，把屎拉身上了。” 说这话的时候，裴澜之和老夫人正好进来，两人瞬间就闻到了那种污秽臭气。 裴澜之嫌弃地扭过头，差点呕出来。 这床他是不能躺了，实在让人恶心。 而叶婉然瞧见他的神情后，心里亦是羞愤交加。 他以为她想的吗，她拼了性命才生下这个孩子，那种事哪是她能控制的。 可他非但不知心疼她，还这般嫌弃，实在让她心寒。 最可恨的还是沈灵毓，若不是她多嘴，场面岂会闹成这样！ “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叶婉然挥着手冲沈灵毓大喊大叫。 沈灵毓只当她是气急败坏地撒泼耍横，将孩子递给徐嬷嬷，扭头就走了。 甫一回到听雨轩，泽兰就迎了上来。 “夫人平安回来就好了，奴婢生怕二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歹，到时老夫人又要怪到您头上……” 沈灵毓笑她多虑了。 就算叶婉然真有个好歹，老夫人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毕竟偌大一个将军府如今还要靠她撑着。 但凡裴澜之有点志气，将军府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光景。 只可惜他太没用了些，还把自己那点儿少有的聪明都用到女人身上了。 沈灵毓抿抿唇，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忙让泽兰烧水沐浴。 这混乱的一夜，可真够折腾人的。 沈灵毓累到不行，洗完澡就躺床上睡觉去了。 一觉睡到翌日辰时，草草吃过早膳，便又坐着马车带泽兰出城。 昨日就思量着要来找莫大夫的，病情不等人，若再犹豫不决，只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深受瘟疫毒害。 虽然莫大夫还没有研制出完全根治疫症的解药，但减缓病症的方子肯定是有的。 不多时，马车到了八里坡。 沈灵毓让泽兰在车里等着，自己则蒙上药布下去了。 饶是昨日已经从谢云州口中听过城外的情况，但远不及她此刻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八里坡的安民寨已经建成一半，近半个月陆陆续续被感染的百姓全都安置在里面。 咳嗽声此起彼伏，听起来如同地府遥遥飘来的催命铃。 不断有医者端着药跑进寨子里，不多时又跑出来，脸上尽显疲惫。 沈灵毓怕腹中胎儿有个闪失，所以并未靠近安民寨。 找人问过莫大夫所在之地后，她拔腿去了安民寨后面的小树林里。 这林子搭了几个帐篷，是城中大夫们临时休憩之所。 帐篷右侧支起大大小小数十个火炉，火炉上面全是药锅。 沈灵毓找到莫大夫的时候，他正顶着一头白发蹲在火炉前吹火，呛鼻的火焰吹得他不停打咳。 沈灵毓忙上前给他倒了一杯茶。 “莫大夫。” 莫大夫乍一瞧见她，冷不丁吓了一惊。 “裴三夫人，城外瘟疫最凶险，你不在府里待着，跑到这儿做什么？莫不是毒发了？” 沈灵毓抿唇摇头，“我前些日子买了些药材，想熬成药汤分给城里的穷苦百姓，只是不知用量和配方，所以还请莫大夫帮帮忙。” 她边说边递过去一张单子，上面所写全是她此次屯购的药材种类。 莫大夫见有七成药材都是治发热咳喘之症用的，眉宇瞬间舒展不少。 “三夫人有此善心，真是百姓之福啊！” 沈灵毓颔首道：“我也只是尽一些绵薄之力罢了。” “话不是这么说，城中勋贵们平日总把仁义之词放在嘴边，可真到了出事之时，才知道他们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之徒罢了，这些日子可把谢老弟累坏了。” 莫大夫边说边找来纸笔帮她写方子。 沈灵毓刚才过来的时候就没看见谢云州，这会儿听了莫大夫的话，心里多少明白了些内情。 凡天灾人祸，其实都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上下一心，最后定能安然度过。 怕只怕，有奸人想试图从中获利，故百般阻挠那些真正干事的。 无论他们怀揣着什么样的企图，最后坑害的都是贫苦百姓。 所以可想前世的谢云州能顺利解决这场瘟疫，付出了多少的心血。 外人只瞧见了他的恶，却从未有人窥探过他内心的善。 把每个人的心都挖出来看看，只怕裴澜之和叶婉然之流，远远要比他黑得多。 沉思间，莫大夫已写好方子。 “老朽不知道三夫人那儿有多少药，所以方子上给的量并不多，三夫人力所能及便可，你体内的毒毕竟还未解完，切莫为了旁人而苦了自己，你同我们这些行医问药之人毕竟不一样。” 沈灵毓闻之淡笑，“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们所为的都是一个安宁祥和的盛京城罢了。” 莫大夫听见这话，不由得高看她几分。 先前救她，只是念在她是因为谢云州才中了毒，加之她与谢云州的关系又不一般，所以他才会出手相救。 然此刻他才明白，虽然她和那参军夫人同是卧榻之人，为何谢云州会对她独有偏爱了。 她身上，多了一份世人少有的大爱之心。 这份无私无畏，怕是连很多男子都做不到。 第76章：正人君子 沈灵毓拿上药方回城后，便立刻让陈术在铺子后院支起一口大锅熬药。 临近正午时分，一锅药终于熬成了。 这份量，大概能供应近百个染疫之人。 沈灵毓让陈术把这锅药分成了两份，一半拿到铺子里售卖，另一半则由她偷偷拿到了那条破旧巷子。 沈灵毓是商人，在商言商。 倘若一锅药全部无偿送给京中百姓，不出一天，她的铺子就要被人洗劫一空了。 毕竟这世上人心难测。 染疫之人需要这些药来减缓病情。 但暂时还未得病的，为了防止自己染上疫症，也会来买药。 这样一来，无论她铺子里有多少药都不够卖的。 所以对外标价售卖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但另一边，她又不能对那些买不起药的穷苦百姓见死不救，所以只能偷偷把药送过去。 莫娜陪同她一起，以防遇到麻烦。 哪想到那条破旧巷子的巷口时，却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那儿停着。 沈灵毓目色顿了一下，踌躇片刻后，和莫娜一起推着车缓缓上前。 她们推的板车上放了几只木桶，桶里装得全是药。 到了巷口，却被看守马车的护卫拦住。 “镇北王世子在里面，尔等不得进去！” 沈灵毓脸上蒙着药布，眯眼冲那护卫笑笑，自报家门。 “这位小哥，我乃柱国将军府三夫人，来给木屋内那些百姓送药的，劳烦你进去向世子通传一声。” 护卫上下打量她一眼，又掀开她桶里的药闻闻看看，这才转身走开。 不多时，他推着陆方亭一起从木屋内出来了。 沈灵毓不知里面的情形如何，只是看陆方亭脸上蒙了两块药布，腰上还系着药囊，想也知道那些病人有多严重。 而他身为镇北王世子，这么尊贵的身份，却在这种形势下亲自出来救人，实乃当之无愧的君子。 “臣妇见过陆世子。”沈灵毓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浅浅行礼。 陆方亭弯眸笑道：“三夫人来此的用意，我已经知道了，我代里面的百姓谢过三夫人。” 沈灵毓赶忙摆手，“陆世子言重了，我也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陆方亭抿唇笑笑，用护卫递来的水壶净过手，随即安排手下将沈灵毓送来的那些药抬进木屋。 “里面有不少病人，三夫人身子娇弱，还是莫进去了，我会留些人手给你用。” 沈灵毓点点头，嘴上并未说什么。 下一瞬，耳边又听陆方亭问：“不知三夫人此刻可有空，能否陪我一起走走？” 沈灵毓自然不会推辞，当即答应了。 面对陆方亭的请求，她从来都不会拒绝，毕竟他是她的恩人。 让莫娜先回药铺帮忙，她则和陆方亭一起去了镇北王府别院。 其实陆方亭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只是他很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如沐春风般，让他沉醉。 沈灵毓心里却反复纠结着一件事，两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袖子，不知该不该同他讲。 正犹豫时，陆方亭瞧见了她的无措，主动开口了。 “三夫人可有事同我说？” 沈灵毓扭过头，看着他温和端正的眉眼，深吸一口气后，心里拿定主意。 “陆世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 从镇北王府别院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沈灵毓的脑子混沌不清，始终回响着陆方亭的那番话。 “三夫人找我帮忙，我乐意至极，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都会竭力做到，因为我希望你能事事顺遂。” 事事顺遂…… 所以，即使面对她那样的请求，他还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连一点避谶之心都不曾有过。 她欠他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沈灵毓闭上眼，心思沉重地叹了口气。 但已经如此了，日后，加倍偿还便是。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得为肚子里的孩子安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声。 这般想着，沈灵毓耸耸肩，沿着主街去了「九霄」。 今日熬的药已全部卖完，莫大夫亲笔药方的旗号一打出去，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的病人全都来买了。 一碗药定的价钱并不算高，毕竟这药不是一副就见好的，沈灵毓要做的是长久买卖。 所以今日这半锅药的流水，除去各项杂费之后，她差不多只挣了二十两。 陈术算着账本，愁眉苦脸地提议明日不妨把药价定高一些，反正世人都是贪生怕死之徒，哪怕一碗药卖到十两，也必然有人来买。 沈灵毓摇头道：“商人做生意，以诚信为本，若随意变更药价，便是在败坏我们自己的招牌，我要挣的可不是那种趁火打劫的买卖，而是把「九霄」这个招牌立起来，等瘟疫过后，我要让全城百姓都知晓九霄大名。” 陈术默默听着，彼时才明白她体内装着多大的能量。 之前她花那么多钱要买药材的时候，他还质疑过她。 现在想想，他比起她，所欠缺的何止是一份魄力，更有一副眼识，日后要跟夫人学的还多着呢！ 他相信，这辈子只要对夫人忠心不二，有朝一日定也能成为九霄之下响当当的大人物。 沈灵毓转眸瞧见陈术的神情，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 “好好干，等这场瘟疫过去，我给你们发赏钱！” 这话一出，铺子里其他伙计顿时来了干劲儿。 “多谢三夫人！” 又在铺子里待了一会儿，沈灵毓看时辰也不早了，便带着泽兰回府了。 一进府就见裴秀慈抱着大盒小盒的东西往婉澜轩走。 瞧见她后，裴秀慈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 “三婶儿，我劝你这几日还是安分些吧，少惹我，你应当也知道二婶她生了个儿子，从今以后在将军府便更尊贵了，要是你哪天惹我不痛快，我去二婶儿那告状，看她怎么收拾你！” 泽兰一听这话，恼火道：“秀慈小姐说的是什么话，别忘了我们夫人才是将军府的掌事人！” 裴秀慈哼了一声，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心上。 “掌事人又如何，二婶儿如今可是母凭子贵，在祖母那儿说话更有份量了，三婶儿心里就是再不服也得憋着，谁让你生不出儿子呢！” 这话说得越发过分了，泽兰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 沈灵毓云淡风轻地伸手拦住，眸子幽幽盯着裴秀慈。 “她是生了儿子不假，裴秀慈，以前她没孩子的时候，自然还会为了拉拢你而为你筹谋，可如今她都有自己的孩子了，你在她心里还有多少份量，可曾掂量过？” 第77章：得名声 裴秀慈一下子被她问住，傻愣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灵毓也懒得同她这个没脑子的一般计较，扭头就走。 真是想不明白，大嫂那般聪慧的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拎不清的蠢货，莫不是随了大哥？ 嗯，裴家的男人确实都不怎么聪明。 沈灵毓讽刺一笑，回到听雨轩继续绣起她的药囊。 绣到一半，偶然想起肚子里还有一个。 虽然还没显怀，但闲着也是闲着，何不给小家伙绣几件肚兜？ 沈灵毓越想越来劲，当即让泽兰去库房挑了几匹绵软的料子。 泽兰回来的时候，说老夫人做主，派人去库房拿了好些东西送去婉澜轩。 “什么玉头面，蜀锦，这些东西，一个刚出生的小娃娃哪里用得上，必是二夫人要的。” 沈灵毓见怪不怪道：“她要便要，反正我的嫁妆全在我手里，现在拿公库多少东西，日后急缺时，老太太还会让她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泽兰闻之撇嘴，“说来咱们老夫人也真够小气的，二夫人好歹是被她养大的，可奴婢听说，二夫人嫁给二爷时，老夫人只送了她一对翠玉镯。” 沈灵毓笑着挑眉，“你从哪儿听来的？” “被老夫人辞退的厨娘偷偷告诉奴婢的呗，她一走，奴婢别提多无聊了，连个说闲话的人都没有！”泽兰叹气说道。 沈灵毓淡笑不语。 府里的秘辛，有些重要，但有些并不重要。 而她所知道的，足以要了二房的命。 又是几天过去，沈灵毓的日子过得别提多充实。 白天去药材铺看着卖药，晚上就待在房里绣肚兜。 如此过了几天后，九霄的名声渐渐打出来了。 起因是一个疫症较轻的病人，一连买了几天药后，完全大好了。 此人遂觉得九霄的药有奇效，便在城里奔走相告。 不过半日功夫，大半个盛京城的百姓都来买药了。 这样的结果也在沈灵毓的意料之中，不过不是她对自己过于自信，而是她相信莫大夫的药方。 行医问药这么多年，若没点真本事傍身，谢云州根本不会用他。 按照之前商定好的，沈灵毓让陈术在后院多支了几口锅熬药，但药价依旧未涨。 此举赢得一片赞声。 “都说无商不奸，可咱们裴三夫人却是个例外，这时候只有她家的药最有效，若换作旁人，怕是早卖到天价了，可三夫人还是分文不涨，真乃商家典范啊！” “就是，打从今儿起，我就认准三夫人这块活字招牌了，以后无论你卖什么，我定只光顾你家生意！” “俺也一样！” “三夫人何止是商家典范，你和谢侍郎一样，都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啊！” 沈灵毓站在石阶上默默听着，视线却落在门口悬挂的旌旗上。 九霄。 这是她的心血。 亦是她送给腹中孩儿的见面礼。 在他出世之前，她这个做娘的，定会为他打点好一切，让他往后的路光明璀璨。 眼角余光不经意间一转，蓦地瞧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就在排队买药的百姓末尾。 沈灵毓目光闪烁，让陈术给她打了一碗药，随即端着走下去。 “祝大人。” 她看着祝危，浅浅含笑。 “祝大人病了？” 祝危一脸疲惫地摇头，“不是我，是老谢。” 沈灵毓眼神一变，沉思片刻后将手上的药递给他。 “这是刚熬好的，祝大人带去侍郎府吧。” 祝危却没接，还甩着手往后退了一步。 “这可不行，他若是知道我是直接从你这儿拿的药，能活撕了我。” 沈灵毓不免好笑，“这是为何？” 祝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老谢那个臭脾气，你是一点都不了解，他最不喜欢在女人面前示弱。” “前两日我就觉着他有些不对劲了，当时便跟他说来你这儿买碗药喝，可他不肯，非得硬撑。” “撑到今天早上直接晕过去了，我赶不及出城找莫大夫，就只好来你这儿了。” 沈灵毓听罢，皱眉道：“既然如此，你直接同他说这药是从莫大夫那儿拿的不就行了吗？” 祝危张嘴就道：“可我怕他揍我啊！” “揍你？” 沈灵毓越听越糊涂了。 祝危叹口气，同她解释道：“老谢这孩子，打小警惕性就高，尤其是在生病的时候，别人躺床上意识昏沉，由着摆弄喂药，他倒好，身体反应比清醒的时候还敏捷，谁敢靠他身，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跳起来一顿暴揍，这些年也只有荣华……” 提起那个名字，祝危猛然惊觉自己嘴快了，眯起眼睛冲沈灵毓嘿嘿笑了两声。 “总之，裴三夫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 沈灵毓故意摇头，“不明白。” “哎呀，你怎么这么笨呢！” 祝危忍不住拍脑门。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去给老谢喂药？” 沈灵毓呵呵冷笑，“哦，祝大人怕被打，难道我就不怕？” 祝危连连摇头，“话也不是这么说，你好歹跟老谢在一张床上睡过，我寻思着……” “祝大人！” 沈灵毓沉下脸，神情不郁地打断他没说完的话。 “人多嘴杂，祝大人若真当他是兄弟，还请谨言慎行！” 祝危四下看了一眼，发现并没人看他们，抿抿唇，冲沈灵毓挑起了眉。 “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还得出城去看看莫大夫那儿的情况，老谢就多多拜托你了！” 说完，他就一溜烟跑了，根本不给沈灵毓拒绝的机会。 沈灵毓没办法，只好坐着马车去了侍郎府。 她也想抛下谢云州不管的，但实在做不到。 抛去私情不说，他毕竟还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爹。 到了侍郎府后门，沈灵毓未让门房通传就直接进去了。 时一在阁楼前守着，见沈灵毓来，面上无半分意外，还贴心给沈灵毓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家大人并无疫病之症，只是这大半个月来忙得顾不上休息，所以才病倒了，裴三夫人放心进去喂药吧。” 沈灵毓：…… 叹口气，她端着药进了阁楼。 甫一走上二楼，便见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色青白，病容明显，眼周的乌黑越来越重了。 他睡得很沉，看起来就像一只不具威胁的猫。 但祝危的话犹如在耳，所以沈灵毓过去的时候，不自觉把步子迈得很轻，轻到近乎听不见一点声音。 饶是如此，当她走到床边时，那人还是猛地睁开了眼，锐利的眸子径直朝她射出一抹寒光。 不等她反应，一把匕首就抵在了她脖子上。 沈灵毓心中一骇，惊声叫道：“谢云州，是我！” 第78章：又想抢功 谢云州听见她的声音，猛然回神，手一松，那把锋利的匕首顺势掉落在地。 紧接着，他背过头，将她推开。 “你走，别待在这儿。” 沈灵毓闻之淡笑，“怎么，谢侍郎怕自己会失手杀了我，然后背上人命债？” 说完，她又漫不经心转了话锋。 “还是说，看到来人是我，你失望了？” 谢云州淡淡蹙眉，“你什么意思？” 沈灵毓耸肩，“没什么意思，药快凉了，谢侍郎赶紧喝吧。” 她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 他凝目看着，皱眉问：“这是你铺子里的药？祝危去找你了？” 沈灵毓漠然点头，“祝大人也是为了你好，谢云州，这时候就别耍性子了，挺没意思的，虽然我也不想来这儿，但烦请你好好想想京中百姓，他们还需要你。” 这话被她说得大义凛然，谢云州愣是想不出该怎么反驳她。 嘴一张，竟是直接抢走药碗，把里面苦涩的汁水一口喝了下去。 这药很苦，苦到他心里去了。 沈灵毓见他眉心近乎拧成川字，抿唇笑笑，从袖中拿出一包蜜饯。 “我幼时也不爱喝药，我娘就买了些蜜饯哄我，多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你尝尝。” 谢云州素来不喜欢吃甜食，一个人打小就无趣惯了，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人，因为肩上背负的责任不容许他在人前露出自己的喜好。 凡外人所知晓的，都未必是他真心喜欢的。 只是现在，是第一次有人喂他吃蜜饯。 谢云州愣愣看着沈灵毓，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低下头，直接就着她的手将那颗蜜饯吞入喉中。 沈灵毓心念一动，颤着身子慌忙将手收了回来。 抬起头，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直看得她有些莫名。 “你老盯着我做什么？” 谢云州靠在床上，手背抵住额头，声音极其虚弱。 “方才昏睡时，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和荣华一起去了北漠，你在那儿，过得很苦……” 沈灵毓肩膀一震，心也跟着刺了一下，很疼，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然后呢？” 谢云州摇摇头，不往下说了。 沈灵毓也不再追问，心里只是苦笑。 都是前世已经过去的事了，如今说来还有什么意思。 现在的她过得很好，以后只会更好。 沈灵毓将药碗放到一边，然后慢悠悠站起来。 “你身子不好，静心歇息吧，这几日我会每天派人送药来，乖乖喝了，别让祝大人和时一担心。”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根本不给谢云州反应的机会。 当然，他也并无什么反应，他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刚刚为何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沈灵毓活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会陪着荣华公主去北漠。 梦，终究是梦罢了。 阁楼外，时一宛如一棵青松般站得笔直。 沈灵毓目不斜视地走出去，经过他身边，随意交代了几句，扭头就要离开。 哪想迎面却撞上了被谢云州豢养的那位参军夫人。 虽然之前也见过两面，但这还是沈灵毓第一次同她正面相对。 这参军夫人名唤严湘湘，听闻祖上也是有名的书香门第，只是到她父亲那一代不幸家道中落了。 后来，她父亲做主将她嫁给了一个颇为上进的举人。 不过三年光景，那举人便连升三级，成了京中的司仓参军。 那人原也是个认真做事的，但身在官场，谁都有一颗向上爬的心。 尤其皇城根上，有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背后可能都有一座得罪不起的大靠山。 久而久之，那司仓参军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 日日不想着怎样恪守自己的职责，而是只想着插科打诨升官发财，最终终是食了恶果。 司仓参军那案子正是谢云州审理的，他坐牢后，家里便做主将严湘湘打包送到了谢云州床上。 能让谢云州留在身边的女人，总是有几分共性的。 比如，这女子的眉眼像极了荣华公主。 只是荣华公主自幼在宫中长大，身份尊贵，所以眉眼总是高傲的，视天下人如同蝼蚁一般。 而严湘湘的眼神相比之下就柔软许多，总是含羞带怯的，藏着脉脉深情。 沈灵毓看得出来，无论她一开始有多不愿意侍奉谢云州，如今也已经沦陷其中了，不然不会特意端药过来。 沈灵毓淡然一笑，未与她打招呼便直接走人，身后却飘来严湘湘和时一的说话声。 “侍郎好些了吗？这药是我亲自熬了一个时辰才熬成的，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他？” “严夫人，大人刚喝了药，已经睡下了，你还是回去吧。” “那裴三夫人怎会在此？” “自然是来给大人送药的。” 时一刚回完话，沈灵毓紧接着就听见一记瓷碗落地的声音。 忍不住回头一瞧，正好对上严湘湘怨怒的眼神。 沈灵毓觉着挺搞笑的。 谢云州喜欢的人是荣华公主，这严夫人没事儿冲她吃什么味，能俘获他的心才叫有本事。 沈灵毓摇头笑笑，离开侍郎府后，便乘马车回了家。 今日铺子里的效益不错，最重要的是把名声打出去了。 所以沈灵毓决定趁热打铁，等瘟疫过去后，连着再开几家铺子，卖别的东西。 但她不知道的是，今日妒忌她的人还不少。 除了那参军夫人，第二位便是叶婉然。 虽说二人素来不合，但得知沈灵毓的名声美扬后，叶婉然还是发了好大一顿火。 “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落到了她头上，老天爷简直就是瞎了眼！” 徐嬷嬷哄着被吓哭的小少爷，忙声劝道：“夫人，您还在月子里，切莫动怒，小心自己的身子。” 叶婉然却怒不可遏道：“都到这时候了，我还顾及身子做什么，真等到沈灵毓一人独大时，怕是我刚出月子就被她赶出将军府了！” 她越说越恼火，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灵毓挣大钱。 “她是将军府的三夫人，如今得了好名声，其他人怎能不分一杯羹，我得借此机会给二爷谋个官名才行！” 第79章：他可真能演 徐嬷嬷见她又打起了给二爷谋官的主意，头都大了。 夫人的性子就是太急躁了些，先前吃了那么多次亏，还是没长记性。 若要从三夫人那儿讨好处，就绝不能跟她对着干，哪怕阳奉阴违，也比表面交恶好得多。 只可惜，这么浅显的道理，二夫人直到现在都没看明白。 也不怪三夫人次次爬到她头上耀武扬威了。 徐嬷嬷心里喟叹一气，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单看着二夫人的脸色，想也知道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无奈只得作罢。 不多时，裴澜之醉醺醺的从外面回来。 当爹的人了，一天到晚还是没个正经，一进门就要抱走徐嬷嬷怀里的孩子亲。 叶婉然见状，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一点当爹的样子吗，哪家做父亲的会像你这般，每日喝得大醉酩酊才回来！” 徐嬷嬷见他们又要吵，自觉抱着孩子下去了。 可裴澜之却懒得跟她吵，现在的日子着实有些让他厌烦了。 她生了儿子，他心里高兴，出去喝几杯，怎么就惹得她满心不痛快了！ “婉儿，我觉得你现在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以前的你温柔体贴，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多说半句话，可你看看你现在……” 他皱着眉，有心好好跟她说话的。 但她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现在怎么了，但凡你长进些，能谋个一官半职，我也不至于这般！” “你出去听听外面那些人都是怎么说沈灵毓的，再看看他们是怎么说你的，我看再过不久，这柱国将军府就要改姓沈了！” 裴澜之闻言，脸色骤变。 “你胡说八道什么，将军府是将军府，同沈灵毓没有半分关系！” “还有，官职之事，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是上天不给我机会，天注定的事，你就莫再强求了！” 叶婉然一听这话，强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呸，什么天注定，我只信人定胜天！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自己不够努力！” 裴澜之看着她这般粗俗的样子，只觉自己喜欢的那个叶婉然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这般斤斤计较、刻薄又无理的泼妇样？ 裴澜之凝眉转过头，忍不住拍了下桌子。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无能为力了，反正将军府吃穿不愁，我看这件事情还是随缘吧！” 叶婉然却不依不饶道：“随什么缘，我不准！我告诉你，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眼下正有一个现成的机会摆在面前，你必须给我牢牢抓住了！” 裴澜之皱眉不解，“什么机会？” 叶婉然嘴一撇，将九霄卖药的事同他说了，之后又说了自己的计划。 “明日你就去她铺子门前帮忙，让京中所有人都好好看看你裴二爷的仁心，若美名传进皇上耳中，必会封你当大官！” “这、这不好吧？我只怕沈灵毓不会同意……”裴澜之顾虑道。 叶婉然却不以为然。 “沈灵毓是将军府三夫人，只算个外人，而你可是正儿八经的少爷，抢占她的功劳又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 沈灵毓一介商女出身，能嫁进将军府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既然进了门，那她所做的一切就全应当是为了将军府。 这件事情，即便他拿到台面上去说，沈灵毓也是站不住理的。 这世道的女子，三从四德才是本分。 这般想着，裴澜之一拍大腿，当即同意了叶婉然的计划。 故而第二天一早，当沈灵毓来到九霄的时候，甫一下马车，就见裴澜之正温润儒雅地站在铺子门口给那些患病的百姓拿药。 “这是您的，拿好了，望您早日病安。” “阿婆，年纪大了，让家里孙子来帮您买药就成了，怎么还亲自来了呢？” 他可真能演，这变脸的戏法，真可谓是炉火纯青，不去唱戏简直有些屈才了。 沈灵毓眯起眸子忍不住冷笑。 泽兰站在旁边说：“二爷这是什么意思，大清早就来献殷勤，唱得哪出啊？” 沈灵毓抿起薄唇没说话。 裴澜之想干什么，她多少能猜出来些，只是结果会不会如他所愿，那就不一定了。 毕竟，这裴二爷的身份，他也当不了多久了。 沉思间，队伍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众人回头一瞧，是大理寺卿祝危和镇北王府陆世子。 他们二位同时出现，着实叫人意外。 但裴澜之却喜不自胜，宛如主人般匆匆上前同他们寒暄起来。 “祝大人，陆世子，您二位也是来买药的？” 祝危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问：“裴二爷，九霄的东家不是三夫人吗，今日卖药的怎么是你？” 裴澜之早有准备。 昨晚他就和叶婉然一起想好了说词，就等着在这些官员面前说了。 尤其是祝危，皇上命他协助谢云州解决瘟疫。 谢云州病倒之后，祝危近乎包揽大权，若能在他面前显个眼，何愁无人在皇上面前帮自己美言？ 裴澜之紧张地搓了搓手，嘴上却笑。 “是这样的，九霄虽是我弟妹的铺子，但我们同为一家人，她一个女人家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总归不合适，所以我就想着来替她分担一些。” 话音落罢，旁边紧接着有两个百姓附和起来。 “祝大人，裴二爷可真是个好人，给我们装的药生怕少了，每勺都打得特别满，真是宅心仁厚啊！” “就是就是，裴二爷在战场上骁勇善战不说，回京后还肯自降身份做这种事，他若为官，实乃百姓之福啊！” 沈灵毓冷眼旁观，一看便知这二人是裴澜之提前安排好的。 这厮为了谋个官职，真是越发不要脸了。 轮椅上的陆方亭瞧她一眼，视线很快又落到裴澜之身上，嘴角淡淡噙笑。 “裴二爷心地纯良，实乃少有的赤诚之人，眼下我正为一件事情发愁，不知裴二爷能否帮忙？” 裴澜之一听这话，深觉自己拉拢镇北王府的机会来了，忙不迭点头。 “陆世子尽管直言，凡我力所能及，我定不推辞！” 陆方亭扬眉道：“是这样的，我此番是带着亚父一起回京的，昨日他意外被诊出了天花，大夫不许我在床前伺候，适逢方才来时，我意外听说裴二爷幼时得过天花，所以想劳烦裴二爷去我别院侍疾，不知裴二爷能否答应？” 第80章：三爷回来了 裴澜之傻眼了。 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让他去侍疾，陆方亭怎么想的！ 就算将军府没落了，但他明面上好歹还是立过赫赫战功的将军府二公子！ 而陆方亭口中的亚父又算什么，不过是自小对他有过教养之恩的老奴罢了，凭什么要他去侍疾！ 再说，幼时得过天花的人是他亲二哥不是他，这事在将军府虽不算秘辛，只是多年过去后也鲜少有人会想起。 陆方亭到底是从何人口中听说的？ 但不管话是谁说的，他都绝不能去，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裴澜之张口就想拒绝。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缓缓走来的沈灵毓打断了。 “陆世子真是找对人了，我二哥幼时得天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天花之毒虽然凶险，但也不是毫无法子可解，有二哥侍疾，相信老先生定会平安无恙的！” 裴澜之见她出来搅局，一时间气得直咬牙。 什么都不懂的贱人，在这儿出什么风头！ 祝危眉一挑，虽不明白沈灵毓又在搞什么把戏，但脑海中却蓦地想到了谢云州之前的猜测。 眼前这人，并不是真正的裴二爷。 既然不是，何不借机试探一番，看他如何接招？ 思及此，祝危朗笑两声，顺着沈灵毓的话往下说。 “裴二少爷，陆世子的亚父待他恩重如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不亚于镇北王，看在陆世子一片孝心的份儿上，你就答应吧！”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定会在皇上面前直言，在朝堂之上好好赞扬你的功德的！” 这话是裴澜之一直都想听到的。 他大清早就跑这儿来忙活，想要的不正是这样的结果吗？ 可偏偏是以他去侍疾为代价。 那天花之毒，不亚于瘟疫，他怎能随随便便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可若是不去，只怕祝危又要说他贪生怕死，陆方亭也会因此而对他心生芥蒂，往后他在京中的处境只怕更艰难了。 这般想着，裴澜之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好，好……” 陆方亭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辰时，我派人去府上接裴二爷。” 裴澜之扯着僵硬的嘴角慢慢点头，心里已经开始谋算怎么逃跑了。 他好不容易才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可不是这般被人玩弄的。 先出去躲一阵子再说，等京中瘟疫过去之后，再想法子回来。 裴澜之暗暗谋划着，一回府，就慌忙让徐嬷嬷帮自己收拾行李。 叶婉然不明所以道：“好端端的收拾行李做什么，你要出去？” 裴澜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躲灾！都怪你，要不是你出馊主意让我去卖什么药，我也不会遇上祝危和陆方亭，现在好了，陆方亭要我去给他得了天花的亚父侍疾，我焉能答应！” 叶婉然一下子愣住神。 “侍疾？他怎能说出这种话，你好歹也是将军府的少爷，他凭什么……” 说到这儿，她才陡然想起裴澜清幼时得过天花的事，整个人头都大了。 “好端端的，那陆世子怎会在这件事上做文章，莫不是陷阱吧？” 裴澜之皱眉道：“就算是陷阱，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先出去躲一阵子，明日镇北王府那边来人，你随便寻个由头将他们打发了便是！” 说完，他也不管叶婉然如何接招，背起行李就走。 出了婉澜轩，一扭头却见沈灵毓和泽兰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有说有笑。 “泽兰啊，你听过金蝉脱壳的故事吗？” 泽兰默默摇头，“没有。” 沈灵毓笑道：“寒蝉在蜕变时，本体会脱离皮壳而走，只留下蝉蜕还挂在枝头，以此来迷惑它的对手，这便叫金蝉脱壳。” 泽兰听得一知半解，裴澜之却心神一动。 虽然沈灵毓那话在外人听来只是巧合，但对裴澜之却极受用。 金蝉脱壳…… 是啊，这个办法，他何不再用一次呢！ 这样，他甚至都不需要在外面躲躲藏藏了，甚至还能光明正大的承袭忠勇爵的爵位。 到时候，看谁还敢在他面前说一句不是。 裴澜之一声冷笑，背着行李一溜烟出了将军府。 沈灵毓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身影，薄唇勾起，手不自觉抚上了肚子。 当天夜里，一府人正熟睡时，一阵刺耳的敲锣声突然在后院响起，紧接着传出了管家的哭嚎声。 “老夫人，二爷出事儿了！” 哭声一响，满院陆续燃起了灯笼。 裴老夫人由婢女玉珠扶着，脚步虚浮地走进了婉澜轩。 沈灵毓随后赶到。 一进院子，就见院中放着一具敲成黑炭的尸体，叶婉然跪在尸体旁边哭得惊天动地。 “澜清，到底是谁杀了你啊，白天不还好好的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这样了啊！” 裴老夫人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老二这是怎么了！” 管家站在一旁哭道：“二爷近些日子看上了玉春楼的一个姑娘，就常带着那姑娘去民巷小住，今晚也不知怎的，民巷突然着了火，二爷睡得沉，根本来不及出来，所以就……” 叶婉然一听这话，神情激愤地吼道：“不可能，澜清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他那么爱我，怎么可能会背叛我！” 老夫人却好似对她养的儿子十分了解似的，盯着地上的尸体看了半天，随即甩着手帕呜咽出声。 “天要亡我将军府，天要亡我将军府啊！” 沈灵毓冷眼瞧着这出闹剧，抬眸深吸一口气，只觉心里畅快极了。 泽兰站在她身侧默默叹气。 “真没想到，二爷居然是这样的人。” 沈灵毓闻之淡笑，她没想到的事还有很多，以后令她瞠目结舌的事情更多。 比如…… “老夫人，三夫人，大喜啊，三爷回来了！他没死，三爷活着从边境回来了！” 一个护院慌里慌张的从外面跑进来，打断了叶婉然和老夫人此起彼伏的哭声。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除了沈灵毓之外，全部为之一震。 裴老夫人和叶婉然对视一眼，完全忘了反应。 这下，换沈灵毓上场了。 第81章：打他一巴掌 旦见她如被雷击般晃了下神，一手抓着泽兰，勉强稳住身子后，瞠目看向来通传的护院。 “你方才说，谁回来了？” 护院大声回道：“是三爷！三夫人，三爷他没死！” 话落之时，只见一道高大的人影自院外缓缓走进来。 那人穿着灰色布衣，蓬头垢面的，像是吃了不少苦的样子。 可脸庞却圆润如昨，两只手更是干干净净的。 沈灵毓见状，忍不住想笑。 裴澜之真的蠢到家了，做戏都不知道做全套，可见今天这一出真把他吓坏了。 不过，他若真以为这样就能轻松糊弄过去，那就大错特错了。 沈灵毓大步上前，愣愣盯着裴澜之那张脸，仿佛完全不认识一般。 裴澜之强忍恶意，装出一副生涩之态，搓着手冲沈灵毓傻笑。 “夫人，我、我回来了……” 他说着就要上前抱她。 哪料还没碰到她，就先被她甩了一巴掌。 裴澜之瞬间变脸，“沈灵毓，你什么意思！” 裴老夫人亦上前护短道：“老三媳妇，老三能回来乃是喜事，你不由分说打他做甚！” 沈灵毓装作被吓到的模样，指着裴澜之颤声问：“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我的夫君不是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吗？” 裴澜之摸摸鼻子，搪塞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当时昏死在战场上，盔甲被一个小兵穿走了，之后，我被一户贫苦人家所救，在那儿休养了两个月，才得以复原，伤一好，我就马不停蹄赶回来了……” 沈灵毓静静听着，心底一个劲儿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悲戚之色，两步扑上去抱着他嘤嘤啼哭。 “夫君，真没想到你我夫妻二人此生还能相见，真是老天保佑！” 裴澜之甚为窘迫地抱着她，视线不自觉落到叶婉然身上，见她猩红着眸子愤愤不平地瞪自己，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愧色来。 可他也是没办法了，总不能真要他冒着性命危险去镇北王府别院侍疾去…… 地上，叶婉然看着那具烧焦的尸体，又看看裴澜之，双手攥紧，差点咬碎自己的银牙。 一夜之间，将军府裴二爷葬身火海，本已战死的裴三爷又突然回府的事很快传遍整座盛京城。 京中百姓都觉得不可思议。 然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陆方亭收到信后，执棋的手顿了一下。 眸子低垂，脑海中不由得想到沈灵毓那日求请他的事。 “我在将军府的处境并不好，二嫂处处与我针锋相对，不过是仗着我没有依靠罢了，若她也没了倚仗，日后必会有所收敛。” 他当时误会了她的意思，还以为她要他找人出手杀了裴二爷，却不想竟是要裴二爷来府上侍疾。 “二哥的性子，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自北漠一战后，他不知为何，突然变得贪生怕死起来，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吓得魂不守舍。” “即使他幼时得过天花，也绝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到时必会想法子离府暂避风头，只要他走了，我就能让将军府换天。” 当时的他并未想太多，只是出于帮助她的私心，才答应了她的请求。 却不想，这将军府远比他想象得还要复杂。 与北漠的那场仗，裴家军死伤惨重。 已经死去的裴三爷怎么可能会复活呢？ 偏偏那么巧，在裴二爷葬身火海之后，他回来了。 这其中若无隐情，他必是不信的。 但于她而言，应该是一件好事吧？ 毕竟从今以后，她在将军府就有依靠了。 想到这儿，陆方亭淡淡苦笑起来。 怎么办，他突然有些后悔帮她了。 咳如若她想要的东西，他由始至终都给不了她，那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成全。 同一片天空下，同样收到消息的自然还有谢云州。 裴澜之死而复生这事儿，是祝危一大清早匆匆赶来告诉他的。 他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早不知年月，休养了几日才勉强有了些精神。 哪想才刚醒就让他听到这么晦气的事。 祝危只道：“我看你先前猜测不虚，由始至终活下来的只有裴澜之，他在战场上顶替兄长身份成了将军府的裴二爷，原以为能伪装一世而不被人知晓，哪料陆世子突然请他去府上侍疾，他拒绝不了，所以才又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 谢云州闻之冷哼，“这人的小聪明，全用到这种事上了。” 祝危想了想，偷看着他的脸色，犹豫着继续往下说。 “听闻三夫人昨夜十分激动，他们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可她若是知道她之前口口声声喊二哥的人就是她相公，这让她如何承受？” 谢云州睨他一眼，声音极其淡漠。 “你太小看沈灵毓了，这件事情，恐怕就是她的手笔。” “你怎知道？”祝危诧异道。 谢云州眯眼冷笑。 “陆方亭的亚父出身东盛边境，体魄远胜旁人，更何况城内现在流传的乃是瘟疫，他怎么可能会染上天花。” “且不说此毒已经在东盛消失十几年，就算真染上了，陆方亭每日与其朝夕相对，必也躲不开，但你看他可有一点不适的征兆？” “再者，裴家二少爷幼时患有天花这件事，将军府藏得极隐秘，京中只有少部分人知晓，陆方亭初到盛京，对盛京的人事尚不熟悉，除了将军府内部之人外，谁还会把这种秘辛说给他听？” 祝危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沈灵毓一早就设计好的陷阱，只等着裴澜之往里面跳？” 谢云州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染过天花的人是裴澜清而非裴澜之。 裴澜之假冒其兄身份成了将军府的二少爷，若他答应侍疾，那他的性命就有危险。 若不答应，又恐得罪陆方亭。 裴澜之怕是左右为难，所以才想出了这么离谱又拙劣的计策来。 但无论如何，这一关好歹是让他安然度过去了。 那沈灵毓呢？ 她故意给裴澜之设下这样一个陷阱，目的又是为了什么？ 谢云州拧着眉想不明白，一费神，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祝危忙上前递了杯茶。 “你还是好好养着吧，不该操心的事就别想那么多。” 谢云州却抓住他的手腕道：“你去给沈灵毓带信，让她今晚过来见我。” 祝危赫然，“你可想清楚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不是丧夫的寡妇了，若被人发现你与她的关系，裴澜之一定会杀了她的！” 第82章：裴澜之就是个怂包 谢云州才不在意裴澜之的想法。 裴澜之就是个怂包，即便知道了实情也不会做什么，因为他没那个胆子。 但沈灵毓不一样。 那个女人总是脱离他的掌控，这让他很不喜欢。 费那么大心思让裴澜之不得不换回自己的身份，他可不认为她是对裴澜之有情才这样做。 所以他一定要弄清楚，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只管照我的话去做便是，其他的，少罗嗦。” 祝危见他态度坚决，无奈叹口气，拂袖离去。 “你就胡闹吧你，早晚有一天，我看你非得把自己折腾死才会甘心！” 谢云州靠在床上，静静闭上眼睛没说话。 其实他并不想折腾什么，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是遇上沈灵毓之后，他的心开始乱了。 哪怕明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一个结果，但真要他眼睁睁看着她与别的男人双宿双飞，他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恨不得立马冲到将军府，活活剐了裴澜之。 不知是不是谢云州心中的执念太深，彼时，身在将军府后院的裴澜之正抱着叶婉然互诉衷肠，却冷不丁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叶婉然忙关心道：“怎么了，莫不是受了风寒？” 裴澜之抿唇摇头，“哪那么容易得风寒，怕是谁看我不爽，正躲在背后偷偷骂我呢！” 他边说边摸着她的脸同她打趣。 叶婉然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别说旁人骂你，连我都想骂你了。” 裴澜之蹙眉道：“你骂我做甚？” “你还不明白吗，昨夜突然闹那么一出，你甚至都没有提前跟我打个商量，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多绝望吗？” 叶婉然说着说着撇起了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澜之，我算什么啊，你说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我才刚为你生下一个儿子，你扭头就恢复了身份，我们不是说好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吗，你现在要我怎么办！” 叶婉然抱着他委屈巴巴地哭个不停。 裴澜之听得心烦意乱，手上安抚她的动作却始终未停。 “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你放心，等日后寻到合适的时机，我就休了沈灵毓，然后……” “哪有你说得那么容易，你可别忘了，她如今是忠勇爵夫人，更是将军府的掌事人！” “爵夫人怎么了，那还不是借了我的光，别忘了，我如今可是堂堂正正的忠勇爵了！” 一说到这爵位，裴澜之立马就神气起来。 沈灵毓之前各种撒泼闹事，不就是仗着自己爵夫人的身份吗，不然也没那么大胆量趾高气扬的在府里处处压他们一头。 但从今日起，她的顺心日子就要到头了。 他承袭了爵位，又是她的夫，她什么都得听他的，他要她往东，她就绝不能往西，不然有她好看的！ 正想着，裴澜之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沈灵毓的身影，眸子一变，慌忙将叶婉然推开。 叶婉然面露不悦，张口就要抱怨，哪料身后率先传来了沈灵毓的声音。 “夫君，二嫂，你们两个在这儿做什么？” 叶婉然肩膀一抖，垂着眸子说不出话来。 裴澜之道：“二嫂在同我商量如何筹办二哥的丧事。” 沈灵毓眉一挑，笑道：“此事交给我来办即可，二嫂放心，我定会将二哥风光大葬的。” 裴澜之嘴角抽搐着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何，这话从沈灵毓嘴里说出来，让他听得后背发凉。 沈灵毓瞧着二人的表情，嗤笑一声也没再说什么，扭头就走了。 泽兰跟着她上了马车，经过昨晚一夜的混乱之后，泽兰已经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 有些事情，细一思索，根本不难想明白。 正因为明白，所以她这会儿才会没由来的生气。 “三爷对不住夫人！一直以来活下来的人明明就是他，可他却假冒二爷身份弃了夫人，实在无耻！” 沈灵毓有些讶然地看着她，微微笑了。 “不枉跟了我这么多年，脑子转得就是快。” 泽兰听懂话中之意，目瞪口呆道：“这么说，夫人您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沈灵毓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泽兰又问：“那是从何时发现的？” 沈灵毓抿着唇不做回应。 从何时发现的。 自然是前世被他们活活气死之时。 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所以这一世，才会变得这般工于心计，心狠手毒。 沈灵毓从不想变成这样一个人，但她没办法，因为她忘不了前世的自己活得有多痛苦。 现在，这苦该让他们尝了…… 沉思间，耳边再次传来泽兰的声音。 “二夫人与三爷颇有旧情，只怕他们日后仍会背着夫人苟合，依奴婢之见，夫人倒不如寻个机会，将他们捉奸在床，到时候让盛京百姓都好好看看他们的丑事！” 沈灵毓却笑道：“若真这样做，岂不便宜他们了？” 这样做的结果，除了让他们带着一身污名滚出将军府外，并未达到让她真正满意的程度。 她要的，是让他们今生今世不得所爱，所求之事件件不顺，最后在无尽的悔恨与遗憾中死去。 不多时，马车在九霄门前缓缓停下。 沈灵毓方下去，身侧蓦地走来一人。 定睛一瞧，竟是祝危。 她蹙起了眉正欲开口，耳边就听祝危说道：“老谢今晚要见你。” 沈灵毓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 “府中事务繁忙，我恐怕……” “三夫人，老谢的性子你清楚，你若不去，我只怕整座将军府今晚都不会太安生了。” 这话摆明了在威胁她。 在谢云州面前，她从来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若敢反抗，他有的是法子治她。 前世纵横官场那么多年，他怕过谁啊。 沈灵毓叹着气眯起眸子，对祝危道：“我知道了。” 祝危朝她一拱手，随即离开。 泽兰皱着眉顾虑道：“夫人，您真要去吗？今时不同往日，若是您在侍郎府一夜未归，奴婢只怕三爷他……” “管他做甚，他夜里只怕忙着和叶婉然共赴巫山云雨，哪有闲情住在听雨轩。” 沈灵毓浑不在意地嗤了一声。 比起裴澜之，她更怕的是谢云州。 突然找她，到底所为何事？ 第83章：被发现了 因着夜里要去见谢云州，沈灵毓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临近傍晚时分，赶在铺子关门前，她让泽兰先回府，自己则乘着马车独自去了侍郎府，随行还带着一碗药。 叩响院门后，门房领着她直接去了阁楼。 还未进去，便听见里面传出一记暴怒声。 “滚，谁让你进来的！” 沈灵毓一听这火气，扭头就想走了。 不走干嘛，也留在这儿挨骂吗？ 可她能走吗，今晚又不是她自愿想来的。 沈灵毓撇撇嘴，心里酝酿了半天，随即推门而入。 穿过屏风，就见谢云州沉着一张脸靠在床上，那参军夫人严湘湘穿着一袭薄衫赤脚立于一旁，地上摔了一地的碎瓷片，褐色汁水将绒毯都弄脏了。 沈灵毓眉一挑，忍不住开口。 “谢侍郎，讳疾忌医就算了，连药也不肯喝，你这是闹哪出？” 她边说边将自己带来的药递过去。 严湘湘性子上头，下意识伸手接，却被谢云州拒绝了。 “让她喂我，你出去。” “大人……” “出去！” 严湘湘被他吼得浑身一震，泪光盈盈望着他，却见他视线始终停留在沈灵毓脸上。 怨怼地瞪了沈灵毓一眼后，她捂住脸羞愤欲绝地跑了出去。 沈灵毓见之叹气，“你这是何必，既不喜欢人家，就莫要对人家留情。” “我没对她留情，是她偏要喜欢上我的，难道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谢云州招手示意她上前，眸中带着一抹坏笑。 “沈灵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沈灵毓皱着眉将他的手打开。 “谢侍郎，请你自重。” 请你自重…… 这四个字听得谢云州一下子心头火起。 “先前求我帮忙时，怎么不告诉自己自重些，如今你丈夫回来了，自认为有依靠了，就想着摆脱我了是吧？沈灵毓，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灵毓听见这话，嘴角笑容更甚。 “不可一世的侍郎大人居然也会提良心二字，我以为我们之间只有交易。” 谢云州哼笑，“你以为的从来都是你以为的，想跟我算清楚，可你能算得清吗，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怀着我儿子！” “很快就不是了。”沈灵毓轻飘飘道。 谢云州闻之愣神，“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听不懂吗？那我就讲得再明白一些好了。” 沈灵毓耸耸肩，手搭在腹部，如保护的姿态。 “我夫君回来了，这孩子以后会姓裴。” 谢云州瞳眸骤然一缩，眼见着又要发火，转瞬却又似明白了什么似的，勾起薄唇冷冷笑出声来。 “所以，你闹出那么大动静，目的就是为了给这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沈灵毓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谢云州气极磨牙，“沈灵毓，老子的种，你敢擅作主张让他跟别人的姓，你问过我的意思吗！” “那你会娶我吗？”沈灵毓直截了当地问了。 谢云州张口就道：“凭你也配？” 这回答不算在沈灵毓的意料之外。 只是亲耳从他口中听到的时候，心还是如被针扎般狠狠刺了一下，嘴上却仍旧挂着浅浅淡淡的笑。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自作主张了。” “谢云州，我没那么强大，一个丧夫的寡妇突然怀孕，被人发现后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你比我更清楚。” “我舍不得死，更不会让孩子陪我一起死。” 谢云州心念一动，眸色冷沉。 “有我在，你们死不了。” 沈灵毓闻之轻嗤。 “是啊，你谢侍郎何等本事，这天底下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可我的儿子，绝不能沦为来历不明的私生子。” “谢云州，你既不会娶我，就不要左右我的决定，反正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日后若无要紧事，我就不来了，以免外人生疑。” 说着，她扭头就要走。 哪料右手却突然被那人抓住，不等她反应，整个人便被他欺身压到了床上。 敏感的耳畔轻轻喷来他冷冽的气息。 “沈灵毓，你胆子太大了，与其让这孩子冠上别人的姓，倒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他。” 话音落时，他又扭头向外一喊。 “时一，去弄碗堕胎药来！” 沈灵毓心头大骇，奋力挣扎着捶打他。 “谢云州，你这个疯子，有我在，我不准你动这孩子分毫！” 谢云州眯眼冷笑，“为何不能动？怎么，就这么想留下我的种？” 沈灵毓咬牙切齿道：“我要他，无关于他是谁的种，只因他是我的孩子！” 谢云州掐住她的下巴轻呵。 “所以呢？” 沈灵毓呆住了。 哪还有什么所以。 这人到底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她都说这么直白了！ 若他今天真敢伤孩子分毫，那她就……她就哭！ 沈灵毓深觉哭招对他还是挺管用的，百试百灵。 加之心里也是真害怕，嘴一撇，立马红着眼睛小声啜泣起来。 谢云州见之皱眉，“怎么又哭了？” 沈灵毓拍开他的手，扯着嗓子嚎道：“你少管我，我就要哭！” “丑死了。” “那怎么就没把你丑死呢！” 谢云州一下子被她气笑，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拿了块帕子扔她脸上。 “这孩子，我可以让你留下来，但不准让他跟裴澜之的姓。” 一想到孩子生下来后，要管裴澜之那个怂包叫爹，他就想把裴澜之的头打爆。 “你想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我自会想办法，但他绝不能跟外人姓。” 谢云州慢条斯理地说着，转眸见沈灵毓躺在床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忍不住又上手掐了她一下。 “听到没有？” 沈灵毓拿开脸上的帕子，皱着眉冲他嚷嚷。 “听到了听到了，不过你动作最好快些，再过两个月，我这肚子可就藏不住了！” 谢云州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似的，突然觉得有趣。 沈灵毓却是一眼都不想再看见他了，瞧着就心烦。 整理好衣装匆匆离开他的行院，回去一路上都在忍不住猜想他到底能给肚子里的孩子安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不料甫一回到将军府，迎面就先听到了裴澜之的怒骂声。 “沈灵毓，你这个贱人，你说，你和谢云州到底是何关系！” 第84章：她有孽种 沈灵毓一看裴澜之的脸色，便知他定是知道了什么。 这次同叶婉然之前拿药囊生事的情形还不一样。 当时裴澜之全程躲在背后不露面，是因为他也不确定光靠两只药囊，究竟能不能证实她和谢云州之间有‎‌­奸‌情­。 而这次，他脸色铁青，恨不得一上来就将她活活打死，俨然是掌握了什么确凿证据。 再看看院子里的人，护院和丫鬟们全都不在，在场的只有叶婉然和裴老夫人，以及几个嘴严的忠仆。 这阵仗，她是躲不过去了。 但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这一天她早在心里预想过很多次了。 只是比她预期得来的更早一些罢了。 沈灵毓淡然一笑，挑眉反问裴澜之。 “你觉得我和谢侍郎是什么关系？” 裴澜之硬声道：“你不必在这儿试探我的口风，今晚你去了哪里，你心知肚明！” 他刚说完，站在后面的叶婉然就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 “沈灵毓，我到底是没有冤枉你，你和谢侍郎早就苟合不清了，你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来，可对得起将军府！” 沈灵毓闻之冷笑。 道貌岸然的话，谁不会说，正因为前世的她太对得起将军府了，最后才落得一个憋屈而死的下场。 “二嫂不必说这种话来激我，我没什么对不住将军府的地方，北漠一战过后，是谁撑起了将军府，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 “水性杨花的贱妇，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来，还敢在这儿数落将军府的不是，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裴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怒不可遏地嚷嚷了几句。 叶婉然忙顺着她的话头接道：“娘，现在您总该看明白，究竟谁才是一心向着将军府了吧？这贱妇私通外男，绝不能轻饶，按将军府的家规，当将她吊死在祖宗牌位前！” 说着，她便冲身后几个忠仆使了个眼色。 以徐嬷嬷为首的几个老奴立马走上前来。 沈灵毓目色骤变，“谁敢动我！” 一声怒吼，吓得几人顿住脚步面面相觑起来。 叶婉然哼道：“怕她做甚，此等贱妇，绝不可轻饶，给我抓住她！” 沈灵毓见状，一把拔下头上的珠钗抵到脖子上。 “裴澜之，今日你若敢让她们动我，我便自裁于你面前！将军府死了一个三夫人，断不是小事，凭我和谢云州的交情，他若深究下来，我看你怎么向他交代！” 裴澜之气急败坏道：“你这个贱人，让我当了绿头龟还敢威胁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沈灵毓根本不惧。 裴澜之最大的弱点，就是他怕死。 哪怕他再气恼，这时候也要因为她的话而心生忌惮。 她利用的，也正是他的弱点。 果不其然，裴澜之挥着手在那儿喊了半天，到底是没让仆人动她，只是将她关进了听雨轩。 她没看到泽兰和莫娜，多半也是被裴澜之关起来了。 今晚确实是她大意了，去侍郎府一路上竟未发现自己已被人跟踪。 不过眼下懊悔这些也没用，想想怎样脱身才是正经。 现在裴澜之只是知道她和谢云州的关系，若发现她肚子还怀了谢云州的孩子，只怕会更疯狂。 所以她需得有人帮自己向外传递消息，让她得以利用手中的筹码，逼裴澜之认下这个孩子…… 凝神间，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 不等沈灵毓反应，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抹素净的身影悄然走进来。 “大嫂？” 沈灵毓瞧见来人，面上不免一惊。 柳涟漪手指抵在唇间嘘了一声，示意她小声说话。 “我从侧门偷偷溜进来的，泽兰和莫娜被关进了柴房，不过你放心，她们暂无大碍。” 沈灵毓闻言，不由得松了口气。 柳涟漪的神情却分外严肃。 “弟妹，你、你和谢云州……” 沈灵毓坦白说道：“是，我和他之间确实不清白，除此之外，我还有了他的孩子。” “什么！” 柳涟漪险些惊叫出声。 “你、你怎能如此糊涂，我之前明明提醒过你的！” 沈灵毓苦笑着摇头。 “大嫂，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非人力所能及。” 柳涟漪虽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样的苦衷，但对她的话却深以为然。 心中默叹一气后，她忍不住皱眉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等沈灵毓回答，她紧接着就说：“这孩子绝不能留，趁眼下府里的人还不知道此事，还是……” “大嫂，我要生下他。” 沈灵毓打断她没说完的话，慢悠悠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瞧着院中随风晃动的树影，脸上神情是鲜少有过的认真。 “大嫂，为人母者，与孩子之间都是天赐的缘分，他既然来了，我就应当拼尽自己的全力去保护他。” “可若是他危及到你的性命呢？”柳涟漪问。 沈灵毓笑着摇头，“不会的，这局，也不是没法子可破。” 柳涟漪急道：“怎么破？或者我能为你做什么？” 沈灵毓不假思索道：“还请大嫂去趟九霄，你只需将我的处境告知陈术，他自会知道怎么办。” 柳涟漪一听这话，便知她早做好万全的安排了。 只是裴澜之挑事突然，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才致她落入这般田地。 而眼下，她欠缺的，只是一个传话的人。 想通这点后，柳涟漪也不再耽搁，慌忙从侧门出去找陈术去了。 与此同时，寿喜堂。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轻捻佛珠，面上喜怒不明。 叶婉然和裴澜之猜不透她的心思，对视一眼后，叶婉然忍不住开口了。 “娘，沈灵毓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绝不可轻饶，您……” “老二媳妇，你什么心思，我也不是不清楚，你只想着杀了她，好出了自己这些天所受的气，可她死之后，以你的本事，你能撑起这偌大的将军府吗？” 到底还是姜老的辣。 活了大半辈子，老太太什么事没见过。 高门大户里的腌臜，她可比叶婉然看得通透多了。 虽然她也气恼沈灵毓，但跟将军府比起来，沈灵毓是死是留，答案还是显而易见的。 叶婉然见她有意大事化小，心中自是不愿。 眼一沉，张嘴就说：“谁知道沈灵毓背着我们跟那谢侍郎私通多少回了，搞不好肚子里已经有了孽种，若真如此，那留下她才真是祸害，娘难道就不怕她偷偷把将军府的基业挪出去吗？” 第85章：喂她堕胎药 这话一出，裴澜之和老夫人皆变了脸色。 裴澜之脑海中，不由得想到了那参军夫人的话。 他今夜之所以知道沈灵毓和谢云州私通一事，就是严湘湘偷偷来告诉他的。 “裴三夫人早在裴家军班师回朝前，就已是谢侍郎的心头好，谢侍郎为了她可以一再坏了自己的规矩，若任由他们放纵下去，只怕再过不久，他们连孩子都生出来了。” 当时他只气恼沈灵毓给自己戴了绿帽，却从未想过更深层的。 若沈灵毓肚子里真有了谢云州的孽种，那她绝不能活！ “明早去请李大夫，让他来给沈灵毓把脉。” 叶婉然一听这话，伸着腰得意笑了一声。 李大夫与她的关系颇好，自她怀孕之后，李大夫就没少从她那儿得好处。 明儿一早只要他来，无论沈灵毓肚子里有没有野种，李大夫给澜之的回话都只有一个。 可她又哪里想到，千防万防，最后偏偏栽到了柳涟漪头上。 彼时，柳涟漪正趁着夜色匆匆赶去九霄见陈术。 得知沈灵毓现在的处境，陈术念起她之前的安排，从柜台最下层拿出一本账册，账册中还夹着一封沈灵毓早早写好的亲笔信。 陈术拿上东西，脚不停蹄去了侍郎府。 沈灵毓被将军府三夫人的身份裹挟着，只要有这层身份在，任何人都救不了她，除了谢云州。 当然，她从一开始也没想过要完全依附这个男人。 他们是同盟，这一点，她始终牢记于心。 所以，若要求他帮忙，自当拿出他满意的东西才行。 陈术到了侍郎府后，见到谢云州，一言未说，直接将账本和沈灵毓的亲笔信交给了他。 那账本上所记，全是九霄目前库存的药材，足以帮谢云州解决此番的瘟疫之灾。 恰好，谢云州这些日子在愁的，也正是药材。 “本官命人广寻清瘟解毒之药，药农皆说那些药材早在一个月之前就被人买走了，本官还奇怪何人有这等未卜先知的本事，却不想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陈术颔首回道：“夫人也并非是未卜先知，只是头前有个神婆给她算了一卦，说她的铺子若想挣钱，就得改卖药材，所以她才让属下去屯购了那些药回来。” 谢云州闻言，淡淡嗤笑一声，根本不信他的话。 不过沈灵毓到底有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也并不关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今晚她从这儿离开的时候，怕也没想过裴澜之会突然发难。 但她的人既然能带着东西来找他，就说明她事先也不是全无防备的。 谢云州边想边打开信，微拧的眉峰始终没有展开。 看完后，他将信扔进香炉中烧了，却将账本留下，扭头对陈术说道： “你先回去吧。” 陈术顾虑道：“可三夫人她……” “没事，裴澜之即便真要对她动手，也绝不会是在今晚。”谢云州神色淡淡地说道。 陈术听他这么说，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告辞离开。 他走后，谢云州起身从床上下来，连夜写一封密信，让人送进了宫里。 沈灵毓要拿那些药材换她腹中孩子一条命，纵使他们此生不会有夫妻之名，但既已有了夫妻之名，他就绝不会让人欺负到她头上。 夜色沉寂瘆人，仿佛一张巨网般包裹着整片大地，今晚，注定是很多人的不眠夜…… 翌日一早，沈灵毓方从床上起来，叶婉然和裴澜之就带着人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她合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未睡，故而此刻看起来十分憔悴。 叶婉然眯眼看着，冷冷笑了一声。 “做了亏心事，夜里确实是难以安眠，不过我们也算对得起你了，好歹昨夜并未为难你不是？” 沈灵毓抿着薄唇没说话，只是打眼看向她身后的李大夫。 叶婉然瞧见她的眼神，挑眉道：“弟妹，你不必害怕，我请李大夫来，也不过是图个安心罢了，娘说了，你做得虽是败坏将军府门风的丑事，但看在你这半年来对将军府也有苦功的份儿上，娘可以饶你一条性命，只是……” 说到这儿，她目色下垂，落在她腹部。 “只是娘说了，若你肚子里怀有野种，那就莫怪我们做事狠绝了。” 说罢，她便冲李大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前给沈灵毓诊脉。 沈灵毓脸色一变，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狠狠摔到地上。 “叶婉然，你别忘了，我如今还是将军府的掌事人，谁敢动我，我要他狗命！” 叶婉然浑不在意地哼了一声，转眸朝裴澜之看去。 裴澜之大手一挥，立马有两个婆子上前架住沈灵毓，任凭沈灵毓如何挣扎都于事无补。 紧接着，李大夫弓腰上前给她诊脉。 瞬息之间，脸色万变。 裴澜之直觉不太好，拧眉问：“怎么样？” 李大夫转过身，战战兢兢地回道：“回三爷的话，三夫人她、她确实有喜了……” 裴澜之闻言，心里虽然早做好了准备，但得知真相的这一刻还是气到不行，咬着牙阔步上前狠狠甩了沈灵毓一巴掌。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沈灵毓见自己已然瞒不住，心里反而不慌了，眯起眼睛冲裴澜之冷笑。 “是，我就是贱，但你裴澜之是最没资格在这儿评判我的人，连背德之事都做得出来，你又比我坦荡到哪儿去了？” 裴澜之一听这话，下意识看叶婉然一眼，紧接着气急败坏起来。 “你个贱人，做出那等伤风败俗之事，还往我身上泼脏水，我现在就弄死你肚子里那个野种！” 叶婉然见他已经放话，立马让徐嬷嬷将早已准备好的堕胎药端上来。 沈灵毓瞳眸骤缩，“你们想干什么？” 叶婉然冷笑，“你说呢？” “跟她废什么话，徐嬷嬷，把堕胎药给她灌下去！”裴澜之不耐烦道。 徐嬷嬷得令上前，一手端着药，一手掰开沈灵毓的嘴。 沈灵毓摇着头奋力挣扎，无奈身后还有两个婆子抓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苦涩的药汁慢慢流至她嘴边，她瞠目看着，眸中渐渐浮起一丝绝望来。 下一瞬，屋外突然传来裴老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 “澜之，快停下，宫里方才传出圣旨，皇上提拔谢云州做吏部尚书了！” 第86章：喜当爹 谢云州提为吏部尚书，这件事着实突然，但也并非意料之外。 先前皇上命谢云州安置流民，便是间接给了他一次立功的机会，只是谁也没想到中途会生出那样的乱子。 如今京中瘟疫肆虐，朝廷官员大多胆小如鼠只求自保，到头来还是谢云州揽过大权处理此事。 但结果就像沈灵毓之前说的那样，瘟疫其实并不难解决，难解的是有人从中使坏，为了一己私欲而存心生事。 有人为了卖高价药，刻意藏起几个染有疫症的病人，待谢云州盘查过后再放出来，继续祸害京中百姓。 有人囤药囤工，城外疫民营每天要接纳不少病人，帐篷和床早就不够用了，有些店家仗着自己背靠勋贵，便囤货居奇。 饶是谢云州乃皇上面前的红人，但跟那些世家望族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就连皇上都得忌惮他们三分，更何况谢云州只是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呢？ 所以若想尽快解决城中的疫灾，就得先提拔谢云州的官位，让他得以调度朝中能干之人。 吏部主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乃六部之中实权最重的一个部门，掌握着天下所有文官的命运。 吏部尚书一职更是重中之重，如今谢云州升上来，日后将军府是兴是亡，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所以裴老夫人惊慌失措的原因便在于此。 趁众人愣神的功夫，沈灵毓奋力从两个婆子手里挣脱出来，又夺走徐嬷嬷手里的碗用力摔在了地上。 徐嬷嬷见她宛如疯子一般突然发狂，登时被她吓到，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沈灵毓却沉着脸逼到裴澜之面前，敛眸冷笑。 “裴澜之，现在，你还敢为了一个孩子而搭上将军府的百年根基吗？” 裴澜之当然不敢。 可是在沈灵毓面前，他又不想失了气势，遂甩袖冷哼。 “你少在我面前狂，他谢云州就算当了首辅，也跟你没有半分关系，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娶你！” 他以为这话足以刺激到沈灵毓，哪想沈灵毓却浑不在意，还一脸讥讽地笑出了声。 “谁又稀罕嫁给他了，还不如让你喜当爹来得痛快呢！” 毕竟这世上可没哪个男人能宽容大度到替别人养儿子。 裴澜之果然被她气到，伸手又想打她。 “你这个贱妇，我……” 啪！ 手还未落下，脸反倒被沈灵毓先打了一巴掌。 “这一掌，是还你的，裴澜之，以后在我面前说话最好客气些，虽然我和谢云州不会有什么结果，但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他对我还是有求必应的，所以你千万要把我哄好了，万一哪天惹我不痛快，我让他把你关进大理寺，到时还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出来，可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你！” 裴澜之简直要气疯了，可高高举起的巴掌却怎么都不敢落下。 毕竟沈灵毓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他，自是有十足底气的。 他若真动了手，结果可想而知。 思及此，裴澜之怒不可遏地冷哼一声，甩着袖子扭头离去。 叶婉然见他都熄火了，自己留在这儿也成不了事儿，愤愤不甘地瞪沈灵毓一眼后，咬着牙也走了。 徐嬷嬷等人见状，慌忙跟上。 眨眼之间，乌烟瘴气的主卧内只剩下沈灵毓一人。 视线落在地上，那些苦涩的药汁还未被清理。 沈灵毓心有余悸，两手摸着肚子默默哭出了声。 差一点，她就要失去这个孩子了…… 不多时，泽兰和莫娜被人从柴房放出来，走进主卧后，见沈灵毓坐在地上哭，泽兰也是心疼极了，慌忙上前抱住沈灵毓。 “夫人，您受苦了，他们实在太欺负人了……” 沈灵毓敛眸摇头，“你和莫娜没事就好。” 若她们因为她而有个三长两短，她良心难安。 “我们倒也无碍，只是手脚被绑起来了，所以才没法赶来救您……” 泽兰说着，不经意间瞧见地上的药汁，顿时也慌了。 “夫人，这药……” “是堕胎的，但我没喝。” 沈灵毓叹口气，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 “你待会儿把这收拾一下吧，这药的味道闻着有些恶心。” 泽兰抿唇点点头，想到府里那些人的行径，忍不住咬牙。 “要奴婢说，夫人就该在谢大人面前狠狠告他们一状，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这般欺负夫人！” 告状？ 沈灵毓垂眸摇头。 她不会这么做的，虽然心里很清楚谢云州一定会照她的意思办，但如今的她还没有离开将军府。 所以在外人看来，她与将军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将军府有个好歹，她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所以即便要覆没将军府，也得在她离开之后。 只是她的本意是和离，毕竟这世道艰难，若女子被休，往后只有任人耻笑的份儿，无论做错事的人是不是她，最后被嘲笑唾骂的也只能是她。 但以裴家人的性子，他们必不会同意和离，更何况以当下的形势来看，他们也不会轻易放她走。 所以只能暂且耗着，总归对她也没坏处，最起码，肚子里的孩子有了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再者，裴澜之和叶婉然还没受到应有的惩罚，她也不甘心就此离开。 所以她不会向谢云州告状。 她要的，是让那对渣夫贱妇每次满怀希望的想做成一件事时，再亲手打碎他们的希望，让他们往后余生，只要一想起她，就吓得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寿喜堂内。 裴澜之和叶婉然并排而坐，皆愤懑不平地看着主位上的老夫人。 “千算万算，万没算到谢云州会突然升官！这下好了，要是沈灵毓去他那儿告状，说起那碗堕胎药的事，我看我们将军府就彻底翻不了身了！”裴澜之沉声说道。 裴老夫人捻着佛珠，有些不悦地瞪了叶婉然一眼。 “说来说去，这件事还得怪你，待会儿你备份薄礼，到听雨轩给那贱人赔礼道歉去！” 第87章：他们的筹码 叶婉然一听这话，瞬间傻眼。 此事同她有什么关系，昨晚神情激愤要找沈灵毓算账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这会儿惹出了麻烦，就想把她推出去，绝无可能！ “娘，我看道歉就不必了吧？您想想，沈灵毓怀了谢云州的私生子，对咱们将军府来说是好事啊，咱们正好可以趁机要挟谢云州，他如今贵为吏部尚书，给澜之一个官当当，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一点，裴老夫人和裴澜之确实都没想到。 他们方才只顾着害怕了，这会儿经叶婉然一提醒，确实是这个理。 那野种既然没在一开始就被打掉，就说明谢云州是想要他的。 但偏偏沈灵毓是将军府的三夫人。 只要她还在府中一日，谢云州就甭想把孩子抢走。 如此一来，那孩子可不就成为他们用来跟谢云州讨价还价的筹码了吗？ 这般想着，裴澜之一拍大腿，激动地站起来狠狠亲了叶婉然一口。 “到底还是婉儿有办法，我这就找谢云州要官去！” 裴老夫人却觉得有些不妥。 孩子还没生下来，往后变数不可知，现在就把他们的筹码亮出来，只怕谢云州没那么好说话。 然她想出声阻拦裴澜之时，裴澜之早已跑出去了。 老太太无奈叹口气，目光回到叶婉然身上，语中透着不悦。 “你最近着实有些着急了，连月子都没坐完就想方设法地闹事，若沈灵毓真有那么好欺负，你也不会次次栽到她手里。” 叶婉然被她戳中心思，倒也没有慌乱，反而大大方方承认了。 “娘，我知道，您素来瞧不上我的出身，虽然打小在您身边长大，可您一直是拿我当下人看的，澜清和澜之同为您的儿子，但您私心里还是更偏爱澜之一些，不然当年也不会在明知道澜之喜欢我的情况下，却力劝公爹把我嫁给澜清了。” 老夫人见她无端开始翻旧账，心里更是不喜。 “你胡说八道什么！” 叶婉然挑眉笑道：“我是不是在胡说，您心知肚明，这些年我在您面前伏低做小，为的就是您有朝一日能正眼瞧瞧我，只可惜……” 说到这儿，她语调一顿，抚着发鬓慢悠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只可惜，儿媳近来才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始终讨不得您的欢心，既然如此，那儿媳便不讨了，总归我已经生下了澜之的儿子，他们才是我日后的倚仗。” “娘，风水轮流转，等澜之做了官，过不了多久，这将军府便不是您说一不二的地方了，您若安分些，我自会让澜之给您养老送终，可您若还是像今日这般爬到我头上耀武扬威，那您往后的日子会如何，可就说不准了。” 老太太一听这话，登时拍桌怒起。 “叶婉然，你敢威胁我！” 叶婉然眯起眸子笑得坦然。 “娘，这不叫威胁，只是同您明晰当下的形势罢了，您老了，这将军府的水太深，您把握不住。” 说完，她便扶着腰趾高气扬地离开。 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顺手将腕上那串佛珠砸到了门框上。 一旁站着的贴身婢女玉珠也没想到二夫人方才会嚣张至此，转念想想，只怕那才是二夫人的真面目，以前不过是在伪装隐忍罢了。 虽然她也觉得二夫人言词有些过分，但说得确实也是实情。 自生下小少爷之后，二夫人自此便母凭子贵了。 若三爷再当了官，以他对二夫人的情意，日后他的心会偏到谁身上，还真不一定。 若老夫人失了势，她日后在将军府的处境可就难过了。 思及此，玉珠皱紧了眉，默默端起一杯茶走到老夫人面前。 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在将军府待了这么多年，她也是时候为自己筹谋了。 “老夫人，您消消火，二夫人口无遮拦，您莫同她一般计较，不管怎么说，三爷毕竟是您的亲儿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为了二夫人而不管您的。” 老太太哼道：“我自然知晓这一点，只是老二媳妇说话实在歹毒，才刚得了一点利就迫不及待地露出自己的野心，她以为她算个什么东西！” 玉珠点着头叹道：“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三爷身边只有她一个女人，若是有个能帮老夫人说上话的，三爷也不会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了。” 她低垂着头，状作无心之言。 老夫人却心神一凛，暗自将她的话放到了心上。 沉溺的老眼盯着她打量半天，突然问道：“玉珠，你今年多大？” 玉珠颔首回道：“十七有八了，奴婢是三岁那年被爹娘卖进府里的。” 老夫人闻言，思量道：“这正是婚配的好年纪，跟我这么多年，倒也养出了俊俏样。” 玉珠摸透她的心思，慌忙跪到地上感激涕零。 “奴婢能有今日，全仰仗了老夫人，您对奴婢的恩情，奴婢一辈子都还不完，上刀山下火海，奴婢定万死不辞！” 老太太见她如此上道，伸手将人拉起来，脸上带着一抹和善的笑。 “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不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想让你去伺候老三，你可愿意？” “老夫人……”玉珠红着脸羞涩起来。 老太太见她这样，便知她答应了，拍着她的肩膀满意一笑。 “你与老三也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去伺候他，你不亏，若他日后做了大官，我便让他扶你做平妻，且不论沈灵毓会如何，起码在叶婉然面前，你无需再看她脸色了。” 若是再能生下个儿子，那就更好了。 叶婉然猖狂至此，不就是仗着自己生下了一个儿子吗？ 她得让叶婉然知道，这府里，可不会只有那一个孩子是澜之的骨肉。 敢给她甩脸色，就得有那个本事承担后果！ 第88章：为她求药 关于老夫人和叶婉然的争吵，裴澜之自是不知道的，因为此刻的他正忙着去谢云州那儿讨官。 只是他去的不巧，到侍郎府的时候，谢云州正好出去了。 裴澜之叹了口气，败兴而归，哪想过谢云州彼时就在沈灵毓的铺子里。 城外疫民正等着用药，所以他来清点九霄的药材库存。 陈术怕出岔子，便派人去将军府通知了沈灵毓。 不管怎么说，谢云州今早升了官，已是堂堂吏部尚书了，哪是他一介草民能担待的。 沈灵毓带着莫娜赶到铺子时，谢云州正指挥着属下将那些药材装车。 二人四目相对，沈灵毓神情淡然，谢云州的脸色却瞬息万变。 一个健步上前，不等沈灵毓反应，便被他拽进了铺子的厢房中。 沈灵毓皱起眉不悦道：“青天白日的，你干什……” 话未说完，脸颊蓦地覆上一只手。 “裴澜之打的？” 耳边，是他温润低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怀。 沈灵毓不知为何，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只觉心里委屈极了。 被裴澜之打的时候，她不觉得委屈，可是此刻真的好委屈。 但当着谢云州的面，她又实在不想露出自己的脆弱，虽然之前没少哭过，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因为挨了裴澜之的打，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更何况是谢云州呢？ 沈灵毓吸吸鼻子，将已经酝酿出来的眼泪又忍了回去。 “没有哪个男人会在被妻子戴了绿帽之后还能无动于衷。” 谢云州闻言，嗤一声笑出来。 “你倒是会为他着想，他冒充裴澜清的身份与心上人有背德之情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打他巴掌？” 沈灵毓闻之愕然，“你、你怎知他冒充了他二哥的身份？” “沈灵毓，我不是傻子，看人看事，都是要动脑子的。” 这话把沈灵毓怼得哑口无言。 确实，前世的她可不就缺了颗脑子吗，不然也不会被那两个人耍得团团转。 沈灵毓撇撇嘴，默默垂下了头。 谢云州的视线跟随着下移，落至她腹部。 “我听府里生养过孩子的老奴说，她们怀胎时，孩子会在母亲肚子里动，这小子动不动？” 他说着就要上手摸。 沈灵毓一把打开，“才一个多月大，还没成形呢，哪里就会动了。” 谢云州闻言，神色讪讪的把手收了回来。 沈灵毓忍不住笑，刚想出声，嘴中却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来。 谢云州登时变了脸色，抱起她就往外走。 “别怕，我带你去找莫大夫！” 沈灵毓靠进他怀里说不出话。 心里不怕自是假的，以她猜测，她应该是再次毒发了。 只是之前并未吐血，这回却…… 难不成是她不慎喝了几滴堕胎药的缘故？ 这么想着，她的心跟着没由来的慌乱起来。 她以为只是喝了几滴，应该不会有事的，而且事后她又喝了一碗安胎的，哪料反应却这般大。 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要怎么办？ 她越想越怕，甚至觉得小腹隐隐作痛起来。 “谢云州，保住孩子，我求求你，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她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抓紧了他的衣袖，无助地苦苦哀求。 谢云州沉声应道：“有我在，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他抱着她阔步走上马车，立即让时一驾车去城外找莫大夫。 不多时，马车到了疫民营。 莫大夫正忙着给新送来的病人诊治，一抬眼，又见谢云州抱着沈灵毓闯到面前来，细一想便知沈灵毓又毒发了，忙让人准备药浴。 谢云州将她抱进自己临时休息的营帐中，等浴桶准备好后，亲自脱了她的衣服把人放进去。 莫大夫照旧开刀放血，只是这回在她背上多扎了几根银针。 谢云州站在她面前，见她身体不停地抖动，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很疼？” 沈灵毓咬着牙点头。 谢云州抱住她说：“疼就喊出来。” 沈灵毓抿唇苦笑，“喊出来，便不疼了吗？” 谢云州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他只是觉得，她这样忍着，挺让人心疼的。 这一次泡药浴的时间也比之前长了两个时辰，因为沈灵毓突然吐血，说明她体内的毒不减反重了，所以莫大夫只得延长了时辰。 等她的症状稳定下来时，外面天色已黑。 谢云州坐在床前，拿着帕子将她额头上的冷汗轻轻拭去，随即扭头问莫大夫。 “她和严湘湘中的是同一种毒，严湘湘的毒都已经解了，为何她反而严重了？” 莫大夫皱眉道：“依我推测，她体内应该还压制着另一种毒，那位主不想让她生下孩子，她偏要对着干，就只能受苦了呗……” 这话一出，谢云州的目色顿时沉下去。 莫大夫看他一眼，叹道：“要我说，你不如好好劝劝裴三夫人，让她把孩子打掉算了，免得拖累自己。” 打掉孩子？ 她不会答应的。 谢云州视线落在沈灵毓的脸上，想起上马时她苦苦哀求的语气，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解了她体内的毒？” 莫大夫听他这么说，便知这孩子是非留不可了，心里顿觉为难。 但医者仁心，想解毒，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最近研制瘟疫药方的时候，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何事？” 莫大夫捋着胡须说道：“几个月前，北漠为了求和，派使臣来京议亲时，曾送了好多重礼，其中有一样，号称可解百毒。” 谢云州经他提醒，一下子就想到了。 “你是说天山雪莲？” 莫大夫连连点头。 “虽然那使臣有些夸大其词，但医书上记载，天山雪莲可温肾助阳、通经活血，再配以我之前调制的解毒丹，应该不难解了裴三夫人体内的毒。” “只是天山雪莲毕竟是圣药，只怕皇上没那么容易给，所以……” 话还没说完，谢云州蓦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抹上毒粉，然后扯开自己胸前的衣服，毫不犹豫的将匕首​插‎‌‌进‎‍­了胸膛。 莫大夫见状，登时吓坏了。 “谢老弟，你疯了？！” 病才刚好就开始折腾，能不能让人消停会儿！ 谢云州忍着痛将刀‌‎拔­‌‍出­来‎​，声音低沉道：“已经过了宵禁时分，臣子夜叩宫门，犯了死罪。” “所以呢？”莫大夫不解。 谢云州扯着嘴角笑道：“所以，我若中毒求药，皇上必不会坐视不管，毕竟，他眼下还需要我。” 莫大夫听懂他的意思，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 “你、你真是疯了你，就为了一朵天山雪莲，做出这么大牺牲，你值得吗？！” 谢云州深深吸气，沉溺的眸子落在沈灵毓脸上。 “不是为了天山雪莲，而是为了她。” 第89章：她和孩子都得活 莫大夫知他一向是个固执己见的人，拿他着实没办法，只得同他一起进宫。 得知谢云州中毒，皇上果然心急如焚，忙召太医为他诊治。 然宫中太医有哪一个比得上莫大夫的医术，遥想当年，莫大夫就是从宫里出去的。 御书房内，莫大夫站在殿中不卑不亢地行礼，沉溺的视线始终落在那一道明黄身影之上。 “回禀皇上，谢尚书所中之毒实在凶险，唯天山雪莲可救。” 当今圣上年近五十，头发灰白，眉眼却如鹰鹫一般阴鸷有神。 听到莫大夫的话后，他敛眸瞥向旁边脸色苍白的谢云州，思量片刻，拂袖让太监总管李德全去太医院拿来了那株珍品雪莲。 莫大夫收下东西，向皇上躬身行礼，扶起谢云州就要走。 哪料耳边却突然传来皇上威严的声音。 “谢卿，朕之前让你安置流民时，曾教过你最妥善的法子，然你却忤逆了朕的意思，以致如今京中瘟疫肆虐，接下来该如何抉择，你自己看着办，莫到最后情势失控，以致你彻底收不了场。” 谢云州步子一顿，沉着眸色缓缓转身。 “皇上放心，京中疫灾，不会持续太久了。” “你心里有数便好。” 皇上说着挥了挥衣袖。 谢云州心领神会，靠在莫大夫身上慢慢走出御书房。 出了宫门，二人径直坐上马车，确定无人盯梢后，谢云州才从怀中拿出解药服下。 莫大夫紧紧抱着手里的盒子，轻飘飘的，一点份量都没有，然却价值连城。 “天山雪莲已到手，回去我就开始配制解药，不过能不能彻底解了裴三夫人体内的毒，我还无法保证。” 想了想，他接着说：“若还是不行，你就给那位主写封信，让她把解药给你算了。” 谢云州摇头淡笑，“我了解她的性子，她不会给的，不然也不会接二连三给沈灵毓下毒了。” 莫大夫闻言，心里喟叹一气，转念想到皇上方才提醒他的话，又不免困惑起来。 “皇上方才所言，到底什么意思？” “他想让我放弃城外的疫民。”谢云州敛眸说道，脸色却很难看。 若只是放任不管，反倒没什么，但他们患得偏偏是疫症，所以皇上的本意是将他们全部杀了，从源头上避免瘟疫持续传染人。 谢云州虽没把话说得太直白，但莫大夫还是一下子就听懂了，老脸顿时一颤。 “谢老弟，这可是杀生造孽，你日后会遭报应的！” 谢云州目中带着一抹看破红尘后的淡然之色，头靠在马车上哂笑出声。 “日后的事，便日后再理会，我只在乎眼前，当下，我就是要她和孩子都活着。” 莫大夫吹胡子瞪眼道：“我看你就是中毒太深，把你脑子都毒傻了，你以前可不是会在意旁人的人！” 谢云州听到这话，思绪渐渐飘远，抿紧了薄唇没再说话。 以前的他什么样，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当下的他有点舍不得沈灵毓死。 至于皇上交代他的事，若想做到也不难，只是下不去狠心罢了。 更何况他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药材，只需尽快研制出药方，便可顺利解决这场疫灾。 回到疫民营后，莫大夫立即翻阅医书，寻找天山雪莲的使用法子。 谢云州体内之毒虽解，但体力仍有些弱，遂合衣躺到沈灵毓身侧，闭上眼浅浅睡去。 翌日一早，沈灵毓醒来时，谢云州已经不在了。 她觉得身体好了一些，也没敢在营帐中久留，毕竟一夜未归，府里只怕又要乱套了。 临上车前，莫大夫交给她一只药瓶，说是连夜研制出来的解毒丹。 “这里面加了一味新药，同你之前吃的不一样。” 沈灵毓凝神听着，心里也没当回事，向莫大夫道过谢便坐上马车走了，回府一路上却心事重重的。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毒发时，她出去便出去了，毕竟府里无人留意她。 但现在不一样。 裴澜之已经搬回听雨轩，眼下他们的关系又闹得正僵，她只怕他一个不开心，会冲动做出什么蠢事来。 但转念一想，裴澜之即便再没脑子，还是清楚自己和将军府当下的处境的，断不会和她对着干。 不然谢云州升为吏部尚书那日，裴澜之早把那碗堕胎药灌进她肚子里去了。 只要不受人挑拨，裴澜之还是知道本分的。 然而人有时候往往就是越忌讳什么越来什么。 沈灵毓又哪里想的到，此刻的裴澜之正在被人吹枕边风。 “沈灵毓昨晚一夜未归，多半又找谢云州去了，若是以前也就罢了，可如今你是她的夫君，难道你就甘心咽下这口气吗？” 叶婉然贴在他耳畔，旁若无人的在他胸前画圈。 裴澜之越听越气，咬着牙直奔听雨轩。 他确实咽不下这口气，且这口气他已经忍了很久了。 从得知沈灵毓怀有孽种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忍着，因为他无官无权！ 承袭了忠勇爵的爵位又算什么，碰到那些家底殷实的权贵子弟，还不是一样被人看不起！ 若不是顾忌谢云州升了官，他才不会百般隐忍退让。 却不想他在谢云州眼里，连只蚂蚁都比不上。 既然那狗贼辱他至此，那他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今日他就休了沈灵毓，然后将她与谢云州的丑事公之于众，看他们还有何脸面在京中待！ 他几乎是前脚刚踏进听雨轩，沈灵毓后脚便回来了。 一进屋，还没站稳，裴澜之一个甩手过来，作势又要打她。 然莫娜却眼疾手快的自房梁上一跃而下，一脚将裴澜之踢开了。 “不许欺负姐姐！” 裴澜之也没想到这丫头会突然出现，恼羞成怒道：“沈灵毓，我有账跟你算，让她给我滚出去！” 沈灵毓面无表情道：“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言便是，莫娜不是外人。” 她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 裴澜之沉下脸来，拍着桌子说：“好，那我就直说了！沈灵毓，你伤风败俗，我要休了你！” 第90章：和离书 “休了我？” 沈灵毓一听这话，当场气笑了。 入府大半年，也是头一次高看了裴澜之一回。 “你想弃了我，我没什么可说的，但我不要休书，只要和离。” 裴澜之指着她的脸怒道：“残花败柳之身，还有脸跟我提和离，沈灵毓，我……” “裴澜之，你没资格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叶婉然生下的孩子是谁的，你我心知肚明，你都有脸和她苟合，又凭什么要我为你守节？” “你！” 裴澜之万万没想到沈灵毓居然连这般隐秘的事都知道。 虽然他诈死，以裴三爷身份回到将军府后，京中已有不少人在猜测他的身份。 但因没有证据，所以那些人也只敢在背后说些闲言碎语。 至于府里，他之所以敢明目张胆的跟叶婉然痴缠，也不过是仗着没人敢把这种秘辛透出去。 原本确实还有些忌惮沈灵毓，但自从知道沈灵毓和谢云州的丑事后，他便什么都不怕了，毕竟如今的他们各自握着对方的把柄。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灵毓居然会拿他和婉然生的儿子生事。 若是这件事在外人面前被证实了，到时候有麻烦的还是他。 算了，沈灵毓不就是想要一封和离书吗，给她便是。 只要能把她赶出将军府，别的什么都好说！ 这般想着，裴澜之匆匆走到桌案前，拿来纸笔迅速写完了一封和离书。 之后又按了指印，确定无误后扔给沈灵毓。 “拿上你的东西赶紧滚！” 沈灵毓却一声嗤笑，慢条斯理地将和离书捡起，粗略看了一眼，而后将其折好收进怀中。 “急什么，我在将军府住惯了，什么时候走，我说了算。” 裴澜之见她出尔反尔，登时又变了脸色。 “沈灵毓，你不要得寸进尺！” 沈灵毓不屑一顾地笑道：“裴澜之，做事动动脑子，让我走，老太太答应吗？” “她答不答应与我何干，现在是我要同你和离！”裴澜之理直气壮道。 沈灵毓心里直笑他天真。 如今的将军府不过是一副空壳子，里里外外都要人操持。 自知晓她怀孕之后，老太太并未把掌事权收回去，便足以证明将军府里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合适管家的人选。 所以无论裴澜之有多想赶她走，只要老夫人不松口，他还是只能干瞪眼。 但这封和离书，她是早晚需要的。 必要之时同将军府撇清关系躲过灾祸，她可就全靠它了。 裴澜之见沈灵毓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顿觉自己又被她骗了，伸手就想把和离书抢回来。 “你既不想走，那便把和离书还给我，免得拿它惹是生非！” 沈灵毓却后退两步，及时躲到了莫娜身后。 裴澜之打不过莫娜，也不想跟她打，眼见那丫头抡起拳头，脸一沉，只得收手。 “沈灵毓，我警告你，咱们现在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你日后若还敢跟我对着干，就莫怪我把你和谢云州的丑事抖落出去！” 说完，他挥着袖子气哼哼往外走。 方走到院外，迎面却遇上了前来传信的管家。 “三爷，不好了，工部侍郎代传吏部告示，要每家每户出一位壮汉去城外防疫！” 裴澜之闻之一顿，接着蹙眉道：“大惊小怪，府里那么多护院，随便派一个出去不就行了？” 管家连连摇头，“不行啊，吏部告示上说，庶民受灾，当朝勋贵们不可独善其身，当与天下百姓同在，所以他们要收的，乃是各府的公子哥儿！” “什么？！” 裴澜之呆住了。 屋内的沈灵毓也不自觉愣住神，一时间想不通谢云州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城中瘟疫初发之时，那些勋贵便纷纷设法避灾去了。 现在他却要他们出来共同防疫，这不是要把京中的世家大族得罪光吗？ 谢云州真是疯了。 树敌那么多，往后还怎么在朝中立足，就算再得皇上器重，也不该这般狂妄，毕竟那些名门望族的根基之深，可是连皇上都忌惮的。 管家没瞧见两人瞬息万变的神色，自顾自说道：“三爷，工部侍郎指了名要您去，这会儿就在前厅等着呢，您还是快去吧！” “谢云州这个混蛋，我看他最后怎么死！” 裴澜之咬着牙骂骂咧咧地走。 沈灵毓敛眸嗤笑。 谢云州最后会怎么死，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谢云州在临死之前，绝对会先玩死裴澜之。 而彼时的前厅内，裴老夫人正思绪不宁地坐在椅子上捻佛珠。 徐嘉清立于堂中，背着手来回踱步。 老太太看他一眼，不安道：“徐侍郎，城外疫灾最严重，吏部还点了名要我儿去，莫不是我儿先前曾哪里得罪了谢尚书？” 徐嘉清摇头笑道：“老夫人多虑了，各府勋贵所出的壮汉，皆是府中贵子，谢尚书此举，也是为了朝廷的名声着想。” 毕竟连日来的瘟疫已经惹得民间怨声载道了。 天灾人祸无可避免，有时候也不难解决。 然一旦百姓对朝廷失去民心，就要生出更大的乱子来，到时候才真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虽如此解释，裴老夫人却仍是觉得不安。 正想跟他说几句好话，让他在城外多照应裴澜之一些，然嘴还未张，裴澜之便来了。 徐嘉清扬眉道：“裴三爷，好久不见了。” 裴澜之哼一声，在他面前摆出气势来。 “徐侍郎，我先前已被皇上封为了忠勇爵，如今承袭爵位，这城外防疫一事，就不该由我出力！” 徐嘉清见他搬出这套歪理，敛眸笑笑，语中透出几分讥讽来。 “裴三爷此言差矣，忠勇爵虽无实权，但仍食君之禄，既拿了朝廷的俸禄，就应当为君分忧。” “再者，朝廷俸禄皆来自民间征收的赋税，百姓供养了我们，而今百姓受难，我们岂能将他们抛之不管？” 他说得有理有据，裴澜之根本无法反驳。 但一想到要深入疫民之中，生死难料，他还是怕。 “徐侍郎，我……” 徐嘉清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沉声打断。 “若裴三爷实在不愿意去，倒也无妨，我待会儿自会派人进宫向皇上言明此事，裴三爷有军功在身，想来皇上定会体谅你的。” 第91章：把他吊起来 裴澜之一听这话，哪还敢提半句怨言。 徐嘉清头头是道，什么食君之禄就应该为君分忧，若进宫向皇上直言他不愿意出城防疫，皇上必会龙颜大怒。 到时别说他这忠勇爵的爵位能否保住了，就连命能不能保，还得求上天保佑呢！ 裴澜之无奈叹气，只得点头应承下来。 徐嘉清笑道：“那裴三爷就别在府里耽搁功夫了，收拾收拾你的东西，随我一起出城吧。” “现在？” 这未免也太着急了吧？ 裴老夫人也忍不住站起来说：“徐侍郎，出城防疫实非易事，你总得宽限我们两天，让我们把东西都准备齐全了，万一不慎染上疫病……” “裴老夫人不必担心，城中最精艺的大夫都在城外，就算裴三爷染上疫症，也不会有事的。”徐嘉清不耐烦地打断道。 老太太闻言，彻底没招了，只得让人回听雨轩给裴澜之收拾东西去。 照规定，凡出城防疫之人，是要在城外疫民营住下的，直到瘟疫解决后才可回城。 这样做也是为了防止他们不慎染上疫症后，再传染给家里人。 谢云州让他们做的事也不算太累，每日无非是挖坑埋人，加之搭建安民寨。 然那些贵子们自幼便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哪吃过这等苦。 才干了两日，便有一半人开始叫苦不干了。 “谢云州不拿我们当人，自恃有皇上撑腰，便敢随意指使我们，我们同那些庶民岂能一样！” “就是！反正我是干不下去了，他要定我的罪便定去，有我爹在，我看他能奈我何！” 几个人闹闹哄哄的要罢工。 裴澜之拿着榔头站在一旁，闷着头没出声。 这种逞风头的事儿，还是让别人干好了，若真干成了，他就跟着回家享受。 若是干不成，到时候受罚的也是他们，反正他横竖都不亏。 然在场这些勋贵子弟也不是蠢货，打小在人堆里长大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有人想跟着他们喝肉汤，可不能只想着躲起来占便宜。 “我说裴三爷，打从咱们到这儿来之后，就数你干的最起劲儿，心里莫不是想着好好表现一下，到时候好让皇上封你个官儿当当？” 裴澜之见有人突然提起自己，眼珠子转了转，正思量着该如何回应，转瞬就有人笑出声来。 “裴三爷跟咱们可不一样，人家是上过战场立过大功的，早就被皇上封为忠勇爵了！” “忠勇爵算个屁，手里没有实权，还不是要被谢云州压着在这儿干苦功！” 这几个人虽在冷嘲热讽，但说的确实是实情。 正因为是实情，所以裴澜之才感到愤懑不平。 尤其是一想到沈灵毓肚子里还怀着谢云州的孩子，他就更气，手背上青筋骤起。 旁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后，继续拱火。 “裴三爷，我要是你，早拿起榔头跟谢云州对着干了，别忘了，你可是有军功的人，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小将军却在这儿挖坑埋人，心里得多憋屈！” “就是，他谢云州算个什么东西啊，你裴三爷一出手，还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裴澜之越听越上头，心里又觉得自己行了，竟真在这些人的蛊惑下举起榔头冲进了谢云州的营帐。 众人忙凑到一旁看好戏。 只听里面一阵拳打脚踢的动静过后，谢云州像拎小鸡似的将裴澜之从营帐中拎出来，随手扔到地上。 再看看二人，一个威风凛凛，一个鼻青脸肿，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谢云州环视众人一眼，沉声道：“来人，把裴三给我吊起来，再有闹事作乱者，杀无赦！” 一勋贵子弟听到这话，当即不满。 “谢云州，你有什么权力杀我们！” 谢云州目空一切，负手站在那儿，眼神灼灼如刀火。 “本官奉皇命清瘟，如有不从者，斩立决，此乃皇上许本官的大权，怎么，你想试？” 那人自不敢试，谢云州的秉性，京中谁不清楚。 今日是他们挑事在先，就算谢云州真一剑杀了他们，皇上也不会治他的罪。 哼，走着瞧，等瘟疫解决后，有他好看的！ 几个挑事儿的熄了火，磨牙霍霍地回去继续干起活。 只是这下苦了裴澜之，本打算借别人的东风回家享福，结果自己反倒成了被拖累的那个。 他们是挑完事跑了，可他呢？ 正午的日头正毒，真要在这儿吊上几个时辰，他保准没命！ 与此同时，盛京将军府后院。 叶婉然一早就让人做了几道裴澜之爱吃的小菜，打算亲自给他送到城外去。 几天不见，她都快想死他了，故而出门前还精心打扮了一番。 徐嬷嬷提着食篮，随她一起走出婉澜轩时，心里却有些顾虑。 “二夫人，城外人多眼杂，您做得太明目张胆，只怕会招来口舌之灾。” 叶婉然却不以为然道：“只是给他送顿饭罢了，无碍，再不然我打着老太太的旗号。” “可是……” “二嫂做什么去？” 侧面突然传来沈灵毓的声音，适时打断了徐嬷嬷未说完的话。 叶婉然一看见她就没了好气性，想到徐嬷嬷方才的提醒，便转了话锋。 “不做什么，方才有些饿了，便让人做了一些小菜，但这会儿突然不想吃了，所以……” “那正好，我有几日没见到夫君了，他这会儿怕还在城外饿着肚子，反正二嫂也不吃了，我便给他送去吧。” 沈灵毓说着，便上前抢走了徐嬷嬷手里的篮子。 叶婉然见状，怒目瞪道：“沈灵毓！” “二嫂，别吼这么大声，我听得见，只是你若吓到我肚子里的孩儿，我可不依你。”沈灵毓眯眼笑道。 叶婉然斜扫她一眼，沉哼。 “你少拿这个孽种来吓唬我，谢尚书也在城外，沈灵毓，你借我的花，想献谁的佛，你心知肚明！” 沈灵毓啧声道：“二嫂，话怎能说得如此难听呢，我确实是去见相公的，你若不信，大可同行。” 叶婉然一脸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她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心里的直觉告诉她，她不能去。 可又实在太想念裴澜之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都隔了好几个三秋了。 不管了，先去了再说，众目睽睽之下，她就不信沈灵毓敢耍什么花招！ 思及此，叶婉然抖抖肩，先行出门。 沈灵毓敛眸笑笑，不紧不慢地跟上。 第92章：真心喂狗 马车很快来到城外。 下马前，沈灵毓从怀中拿出解毒丹服了两颗，又戴上面罩，做好万全的准备后才下去。 叶婉然东西没她齐全，但只要不接触疫民，通常也不会有什么事，于是只戴了面罩就下去了。 树林内药味缭绕，还有不少人在忙活。 叶婉然探起头四下寻找裴澜之的身影，哪料往前走了没几步，竟看到裴澜之在一棵粗壮杨树上吊着，也不知吊了多久，双唇都开裂了。 “夫……三弟！” 情急之下，她险些叫错声。 沈灵毓回头瞥她一眼，又顺着她的目光朝裴澜之看去。 裴澜之自也瞧见了她们，只是心中窘迫，讪讪扭过了头。 叶婉然急了，一把抓住沈灵毓的手说：“一定是谢尚书公报私仇，你快去找他，让他赶紧放了澜之！” 沈灵毓眯眼冷笑，“你还没问发生了何事，就擅自定论，你知不知道公然污蔑朝廷命官是大忌，不怕谢云州把你也吊起来？” 叶婉然怒斥道：“我不管，澜之是将军府日后的指望，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回去后怎么向娘交代！” 沈灵毓才不在意这些，她也根本用不着向老太太交代什么。 谢云州平日虽坏了些，但并非是非不分之人。 既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裴澜之吊起来，必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追根究底，一定是裴澜之先犯贱惹毛了他。 叶婉然想救就自己去救，她才不会插手，借此机会让裴澜之吃顿苦头挺好的。 况且被这么多人看着，她觉得丢人。 沈灵毓暗暗想着，扭头就要走。 叶婉然却不依不饶的一把拉住。 “你不能走，他在树上吊着，你这个做妻子的岂能坐视不管！” 沈灵毓闻之哼笑。 这时候，叶婉然倒是记得她才是裴澜之的妻子了。 要不要这般不要脸。 她不客气地甩开叶婉然的手，正欲出声，耳侧却传来了谢云州的声音。 “谁让你们来的？” 叶婉然一看见他就害怕，这会儿浑似耗子见了猫似的，哆哆嗦嗦地出不了声。 沈灵毓暗道她没用，扭头直视谢云州，浅浅行礼。 “臣妇是来给我夫君送饭的，却不知他犯了何事，竟被吊在树上？” 谢云州扫她一眼，勾起唇冷笑。 “你既这般在意，怎么不过去亲自问问你的好夫君？” 这话说的，透着一股让人品不出来的邪火。 沈灵毓不由得蹙起眉。 “谢尚书……” “澜之！” 叶婉然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叫，打断了沈灵毓没说完的话。 下一瞬，就见叶婉然惊慌失措地跑到树下，捶打着一旁的守卫让他们赶紧把裴澜之放下来。 原是裴澜之被吊了太久，突然开始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了。 然那些守卫哪会听她的，谢云州不发话，他们绝不会动手，哪怕裴澜之死了也跟他们没关系。 叶婉然无奈，只得又回过头来恳求谢云州。 “谢尚书，我求你了，无论他犯了什么错，如今这般也算受到应有的惩罚了，实在不行你把我吊上去吧，只求你放了澜之！” 她这般声泪俱下苦苦哀求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只当她才是裴澜之的妻子呢！ 一时间，众人饶有兴致地看向了沈灵毓。 名门大户，哪家没有不可告人的秘辛，联想到前几日裴二爷突然葬身火海，裴三爷又连夜复活一事，再看看叶婉然这会儿的反应，聪明人一下子就看透这里面的内情了。 只是这种事实在不好放到台面上说，毕竟说多了可是要惹出乱子来的。 沈灵毓倒是一脸坦然，管旁人心里怎么想。 裴澜之和叶婉然有背德之情，丢脸的是他们，她最多被人同情一番罢了。 但裴澜之的命，她却不能不管，因为留着他着实还有用。 方才只想着让他多吊一会儿吃点苦头，哪想竟这般废物，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 沈灵毓默叹一气，扭头看向谢云州。 “谢尚书，我夫君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到底是被皇上亲封的忠勇爵，就算犯了天大的罪，也该由皇上亲自审理，您这般于法不合。” 谢云州沉了口气，盯着她说： “裴澜之今早拿着榔头突然冲进我的营帐中想暗害我，若非我反应敏捷，此刻怕早已成了亡魂。 我奉皇命主理清瘟，裴澜之不服管束，擅自行凶，我才让人将他吊在了树上以儆效尤，裴三夫人，你倒是说说，本官究竟做得哪里于法不合？” 沈灵毓没话说了。 因为裴澜之确实活该。 可他若是就这样死了，她不甘心。 裴澜之，应该诚心诚意的跪在地上向她道歉，应该死在她手里才行…… 沈灵毓攥紧了双手，紧抿薄唇，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却不想谢云州突然抬手，让守卫把裴澜之放了下来。 “裴澜之肆意行凶，罚军杖三十，另，本官会奏请皇上，革其爵位，以儆效尤！” 众人闻言，不自觉扭头朝裴澜之看去。 这惩罚确实重了。 原想着只要在树上吊上几个时辰便没事了，哪想后面还有更狠的等着他。 忠勇爵虽无实权，但大小也是个身份。 这下连爵位都没了，将军府日后想翻身，只怕更难喽！ 而对裴澜之而言，更难熬的还不是以后，而是眼前。 好不容易被放下来喘口气喝点水，哪想那两个守卫紧接着就把他按到地上，二话不说举起了军棍。 裴澜之也是在军中待过的，这军棍有多疼，他比谁都清楚。 三十棍打下来，他屁股保准要开花。 光是想着，他就怕得不行了，两手挣扎着想去捂屁股。 哪想行刑人却猝不及防一棍子打了下来。 “啊！” 裴澜之毫无防备，当即扯着嗓子惨叫出声。 行刑人却面无表情，一棍一棍接着打。 叶婉然在旁看着，心都要碎了。 “澜之，你受苦了……” 沈灵毓不想看她那副模样，皱着眉默默扭过了头。 谢云州抿唇冷嗤，“沈灵毓，你对裴澜之的那份心，怕是要喂狗了。” 第93章：合他心意的新人 沈灵毓无言以对。 真心可不就喂狗了吗？ 只不过喂的不是裴澜之罢了。 “只要夫君安然无恙，我无论受多少委屈，都无怨无悔。” 沈灵毓故意激他。 谢云州瞬间黑脸，“自轻自贱！” 沈灵毓一声冷笑，兀自走过去扶裴澜之。 随他怎么想吧，只许他玩弄女人，却不许旁人愚弄他，没这样的道理。 当然，她也不是诚心想扶裴澜之的。 只是今日之所以带叶婉然过来，就是想让她摆正自己的身份。 虽然事情的发展有些超乎意料，但也不难扭转。 沈灵毓抿抿唇，快步上前一把拉开叶婉然，随即伸手去扶裴澜之。 裴澜之疼得使不上力，整个身体全压在她身上。 “你就是这么帮我向谢云州求情的，真是没用的贱人！” 沈灵毓冷嗤，“夫君说得这是什么话，我能在谢尚书手底下保住你一条命，已经很有面子了，不然就冲你做的那点事，谢尚书就是杀你一百次都不为过。” “你放肆！” 裴澜之咬牙切齿地伸手推她。 沈灵毓一时不防，栽倒的时候下意识护住了肚子。 然她并未完全倒下，而是被谢云州及时环住了腰。 沈灵毓眸子颤了颤，心口暗暗松气。 谢云州却铁青着一张脸，等她站稳后，抬起一脚踹倒裴澜之。 “对女人动手，这就是你在军中学的？裴澜之，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裴澜之满目惊慌，倒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生气了，所以才……” 他是不是故意的，沈灵毓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所以才气愤。 方才要不是谢云州，她肚子里的孩子只怕就没了。 一想到这儿，她便按耐不住体内的怒火，咬牙上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幕看得旁人目瞪口呆。 但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沈灵毓如今是将军府的掌事人，脾气秉性自非寻常女子能比，哪会甘心受委屈。 更何况这当夫君的还和自己的二嫂纠缠不清，只怕沈灵毓早就隐忍多日了，所以今日才会借此反击。 可裴澜之哪能受此侮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女人打了一巴掌，叫他怎么忍。 眼一竖，裴澜之作势就要起来打回去，却不想谢云州猝不及防的又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直接踹在他心口处，以致裴澜之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澜之！” 叶婉然吓傻了，忙飞身扑过去抱住他。 “澜之，你千万不要吓我啊，能听见我叫你吗？” 裴澜之目光涣散说不出话，努力瞪直了眼伸手指向谢云州，似想控诉什么，然一口气刚吐出来，便歪着头晕了过去。 “澜之！” 叶婉然这下是彻底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和名声了，慌忙叫车夫来帮裴澜之抬上了马车。 沈灵毓见他昏死过去，也怕出事儿，跟着回了城。 车厢内，叶婉然啼哭不止，将满腔怨气都发泄到沈灵毓头上。 “谢云州今日分明是为了你才百般刁难澜之的，若澜之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饶不了你！” 类似这样的话，沈灵毓听她说过太多，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被踹是他自己活该，同我有什么关系，前因后果弄清楚再往我身上泼脏水也不迟。” “你！” 叶婉然恨恨瞪着她，随后甩袖。 “你不必在我面前摆架子，待会儿回到将军府，我看你怎么向娘交代！别忘了，澜之可是娘的命根子！” 沈灵毓掏掏耳朵，垂眸打量裴澜之一眼，靠在车厢上没再说话。 裴澜之是因何变成这样的，方才有很多人都看到了。 裴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断不会听信叶婉然一个人的话，所以她根本就没什么可害怕的。 只是叶婉然一而再再而三的仗着裴澜之的疼爱，处处挑衅她，着实让她心烦。 她绝不相信人世间的真情是无坚不摧的，诚如谢云州，对荣华公主那般爱护，也不妨碍他玩弄别的女人。 所以像裴澜之和叶婉然这般，也未必会长久。 不过是身边没有出现一个合他心意的新人罢了。 若她能促成此事，往后便只管看他们两个人互相折磨便够了，省得他们没事总来找她的茬。 思量间，马车晃晃悠悠驶到了将军府门口。 叶婉然一下去便又啼哭起来，顺道吆喝着府里的下人把裴澜之抬回听雨轩。 裴老夫人得知裴澜之重伤昏迷的消息，也慌忙从寿喜堂走了出来。 一瞧见裴澜之那副模样，更是险些晕厥过去。 “谁，到底是谁把我儿害成这样的！” 叶婉然指着沈灵毓便说：“娘，都怪她，若非她在谢云州耳边吹风，谢云州也不会踹澜之，都是她害的！” 老太太闻之动怒，瞪着沈灵毓吼道：“澜之到底哪里对不住你，你为何要这般害他！” 沈灵毓抿了抿唇，不慌不忙道： “娘说得这是什么话，夫君没有哪里对不住我，只是他今日全是自己咎由自取，您若不信，大可差人去城外问问他到底干了什么事儿，我在谢尚书那儿可说不上话。” 老太太见她说得信誓旦旦，想也知道叶婉然必是又在这儿搬弄是非。 思量片刻，她板起脸道：“不管内情如何，你既身为老三的妻子，就绝不能在他受欺负时坐视不理。” 沈灵毓笑道：“娘，媳妇也没有坐视不理啊，我这不是赶紧把他带回来养伤了吗？” 老太太喉中一噎，扭头看看床上的裴澜之，再看看旁边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媳妇，默叹一气，心里却起了他念。 “你这院子里下人太少，只怕他们伺候得不够精细，我看就让老三去我那儿休养吧，玉珠伺候我多年，是个会照顾人的。” 叶婉然一听这话，当即撇起嘴表露不满。 沈灵毓却打眼看向一旁的玉珠，蓦然发现玉珠今日似乎变了副模样。 以前总是素面朝天的。 今日却唇红齿白，俨然打扮过，娇媚动人。 再想想老太太方才的话，沈灵毓不由得暗笑。 难得，她和老太太居然也有想法一致的时候。 不过这老夫人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提防叶婉然的？ 第94章：孩子的爹要成亲了 沈灵毓猜测叶婉然一定是在老夫人面前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才让老夫人不得不开始做别的安排。 不过这对她自己而言，总归是件好事。 玉珠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对将军府的情况更是知根知底，想拿下裴澜之，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到时有老太太做主给裴澜之纳妾，叶婉然心里就是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乖乖认下。 就这样，在老太太的一力要求下，裴澜之被人送到了寿喜堂养伤。 叶婉然还没觉出问题，只想着只要他不和沈灵毓朝夕相对就好了。 哪里想到老太太是黄雀在后。 谢云州那边动作也快。 当天下午，宫里就传出消息，皇上革了裴澜之的爵位。 沈灵毓倒不觉得有什么，之前向他讨要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也不过是为了在府里压叶婉然一头。 如今的她已经不需要了，因为叶婉然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也是借着裴澜之受伤的缘故，叶婉然最近消停不少，每日不是哄孩子就是去寿喜堂看裴澜之。 但看的次数多了，老太太自然心生不喜，毕竟她还得给玉珠创造机会。 所以老太太便放出话，说裴澜之得静养，每日探望时辰不可超过一炷香。 叶婉然纵使不悦，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如今的身份是裴澜之的二嫂。 这般消停了大半个月后，裴澜之的伤势渐好。 府外也传来好消息，瘟疫解决了。 靠着莫大夫研制出来的方子，加之沈灵毓给的药材，同时还有谢云州严谨的防疫之策，这场荼毒盛京一个多月的瘟疫终于结束了。 消息传至沈灵毓耳中时，她正懒洋洋躺在软榻上喝参汤。 转眼已是两个月的身子，虽然还没显怀，但胃口却大了不少，每日总觉得饿，一张嘴从早到晚停不下来，看见什么都想吃。 泽兰笑道：“人家都说酸儿辣女，可夫人却没个忌口的，酸的辣的都想吃，也不知怀的到底是哥儿还是姐儿。” “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反正都是我的孩子。” 沈灵毓边说边放下碗，顺手又抄起一颗甜蜜饯放进嘴里。 这时，陈术来了，手里拿着几张银票。 “谢尚书治瘟有功，皇上重赏了他，这银票是他方才差人送到铺子里去的，说不能让夫人吃亏，毕竟那些药材花了咱们不少钱。” 沈灵毓闻言失笑。 她可没觉得吃亏，经过这场瘟疫，她已经把九霄的招牌打出去了，日后根本不愁没生意。 再者，她之所以把那些药材给谢云州，也并不全是为了让他在关键时候保腹中孩子一命。 更为重要的目的，便是让外人知道，她那铺子是有朝廷撑腰的。 如今京中谁不知道城外治瘟所用之药全是她给的，为商者，讲究一个和气生财。 但若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自己也总得有个凭靠才行。 有朝廷撑腰，便不怕外人算计了。 不过谢云州也算仗义，既然把钱送来了，那便收下，谁会嫌自己手里钱少呢？ “你把钱收着，这几日再帮我寻摸两家对外租售的铺子，我有别的安排。” 陈术闻之点头，面上却心事重重的，似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灵毓敛眸问：“怎么了，还有事？” 陈术皱着眉说：“坊间传言，谢尚书府里住了一位美娇娘，颇得谢尚书宠爱，雍安郡王府的夫人似乎与这美娇娘还有些交情，意欲进宫去皇上面前给她求个名分。” 给严湘湘求名分？ 这郡王夫人怎么想的？ 还有，她怎么从未听说过她们两个有交情？ 还是说，郡王夫人此举，另有他意？ 沈灵毓皱起眉犹疑不定，心里莫名觉得有些不安。 自宜宁县主奉旨去清心庵带发修行后，郡王夫人便重病了一场，此后深居简出，她再未见过。 此番谢云州刚解决了京中瘟疫，郡王夫人就上赶着撺掇他的婚事，到底有何目的？ 最为关键的是，若她给谢云州撮合的是一良家女子也就罢了。 严湘湘可是嫁过人的参军夫人，她就这般堂而皇之的进宫给严湘湘讨要名分，那不是让谢云州面上无光吗？ 可看郡王夫人之前对谢云州的态度，分明是一心向着他的，怎么现在却…… 沈灵毓想不明白，甚至越想越心烦，胸口莫名憋闷得慌，遂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泽兰，你陪我去街上走走吧。” 泽兰见她脸色不好，忙上前搀扶。 “夫人可是身子不舒服？” 沈灵毓摇摇头，但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此刻就是很想出去透透气。 泽兰见她这般，也不好再说什么，对陈术使了个眼色后，便扶着沈灵毓先出去了。 不料方走出听雨轩，迎面却遇上了叶婉然。 她怀里抱着孩子，白白胖胖的，长得很可爱。 只是沈灵毓一想到前世这孩子是如何对她的，心里便喜欢不起来。 更何况这还是裴澜之的儿子。 沈灵毓唇一抿，佯装没看到他们一般，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叶婉然却挡身拦住，眼睛在她平坦的小腹扫一圈，继而冷笑。 “弟妹，恭喜了，方才宫里传出皇上旨意，将郡王夫人的侄女许给吏部尚书做侧室，这孩子的爹要成亲了。” 沈灵毓眉一挑，想不到叶婉然的消息倒是比她更灵通。 不过严湘湘什么时候成郡王夫人的侄女了？ 叶婉然眯眼笑笑，自顾自道： “老实讲，我挺同情你的，同样是嫁过人的，怎么人家还能二嫁高官，而你却只能屈居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当闺中怨妇，老天爷未免也太不公平了些，你说是不是？” 沈灵毓闻之轻嗤，“二嫂这话可莫让娘听见了，将军府再不济，祖上也是富贵过的，更何况公爹他配享太庙，怎么到你眼里，就成了一文不值的一方小天地了？” “沈灵毓，你少在我面前巧舌，我到底什么意思，你比我更清楚，就算怀了孽种又如何，结果还不是一个没人要的弃妇！”叶婉然不屑一顾道。 沈灵毓目光骤冷，毫不客气地甩手打了她一巴掌。 叶婉然登时愣住，“你、你敢打我？！” 第95章：二嫂有别的男人 沈灵毓看着她，笑道：“怎么，我打你还需要挑日子？” 叶婉然气红了眼，把孩子递给徐嬷嬷，上手就想把刚才受的气讨回来。 可她哪里是沈灵毓的对手。 自收下莫娜后，沈灵毓就常跟着莫娜学防身之术。 叶婉然一个养尊处优的将门夫人，平日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还没近身就被沈灵毓又打了一巴掌。 叶婉然这下不干了，红着眼哭哭啼啼地跑到寿喜堂要告状。 沈灵毓被她闹这么一茬，本来是打算出门的，这下是出不了了。 寿喜堂内，裴老夫人一脸不耐地坐在那儿听着叶婉然啼哭。 沈灵毓面无表情。 转眸却见玉珠扶着裴澜之从卧房出来，裴澜之一只手还搭在玉珠腕上，瞧着倒没什么，但奇就奇在裴澜之以前只爱叶婉然一人的时候，绝不会碰除她之外的女人。 沈灵毓眉一挑，心里暗暗冷笑。 看来玉珠比她想象的还要聪明。 照这形势发展下去，怕是过不了多久，这府里就要添一门喜事了。 凝神间，裴澜之沉着脸开口了。 “大清早的，你们两个又在胡闹什么，能不能让我清净会儿！” 叶婉然见他冲自己发火，心头顿时更恼了。 “哪是我要胡闹，你看看我的脸被这个贱人打成什么样子了！” 裴澜之抬眸朝她看去，只见她的脸一边高一边低，高起来的那半边肿得就像猪头一样，没由来让他感到一丝嫌弃。 眉一撇，他扭头看向沈灵毓。 “怎么回事？” 沈灵毓挑着眉耸肩，“二嫂说话实在太讨人厌，所以没忍住动手喽！” “我说得分明就是事实！谢云州被皇上赐了婚，你与他苟合一场，我就不相信你心里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再者，你肚子里怀得就是他的孽种，我哪里说错了！” 沈灵毓霎时一记冷眼扫过去。 “看来刚刚那两巴掌还是没让你长记性，怎么，又想挨吗？” 叶婉然双肩一震，忙不迭捂住脸走到裴澜之身后去。 “澜之，你看她啊，你和娘都在这儿，她就敢对我不利，我方才可是半句都没冤枉她！” 裴澜之瞧着沈灵毓目空一切的样子，也深觉是时候该给她点教训尝尝了。 之前在城外被谢云州罚军棍时，他就想跟她算账了。 进了他的门，却半点不知道为他分忧，还敢眼睁睁看着她的姘头欺负他，要她到底有何用！ “沈灵毓，我看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今日有我在，你休想再动婉然分毫！” 沈灵毓嗤声冷笑，“裴澜之，你小点声吧，叫这么亲切，生怕外人不知道你和叶婉然的关系是吧？” 裴澜之才不畏惧这些，这儿是寿喜堂，他们的谈话根本传不出去。 “婉然九死一生才为我生下一个儿子，她对我情真意切，我护着她本就是应该的！” 沈灵毓淡淡挑眉，“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肚子里这个，日后也是要姓裴的。” 裴澜之一听她说起这个就来气。 “我有自己的儿子，你休想让我认下这个野种！” “你自己的儿子？裴澜之，你确定叶婉然生的孩子真是你的？” 沈灵毓这话一出，在场几人同时变了脸色。 裴老夫人是觉得沈灵毓有失体统，不悦地皱起了眉。 玉珠则向叶婉然投去怀疑的眼神，心里忍不住怀疑三夫人是不是掌握了什么把柄。 若小少爷真不是三爷的种，那她可就太开心了，以后更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叶婉然则瞪大眼睛气急败坏道：“沈灵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澜之早就情根深种，孩子当然只能是他的！” 沈灵毓敛眸轻嗤，“话也不是这么说，你们二人毕竟不是原配夫妻，你在嫁给二哥之后还能同我夫君偷情，谁知道你除了他之外还有没有别的男人。” “你！” 叶婉然简直要气疯了，万没想到沈灵毓居然敢如此污蔑她。 除了澜之之外，她哪还有别的男人，这般毁她清誉，沈灵毓实在可恨！ 叶婉然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前撕碎了她。 沈灵毓却自顾自地往下说：“娘，为维护咱们将军府的正统血脉，我看还是做一场滴血认亲吧，这样也能求个安心不是？” 裴老夫人闻之皱起了眉。 叶婉然品性如何，她是清楚的。 这些年待在将军府里，向来是循规蹈矩，从未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但沈灵毓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叶婉然这些年一直周旋在澜清和澜之两兄弟之间，把兄弟俩迷得团团转，虽有真情在，但她心里也清楚叶婉然更多是为了爬上枝头变凤凰。 所以她勾引男人的手段也不是没有。 万一真像沈灵毓说得那样，除了澜之之外，她还有别的男人，那她生下的那个孩子，可就不得不查了。 思及此，老太太一手拍桌子上，一锤定音。 “玉珠，去端一碗清水来。” “娘！” 叶婉然傻眼了，万万没想到老太太居然真听了沈灵毓的蛊惑，这分明是不信任她！ “娘，我打小是在您身边教养长大的，我心性如何，您是清楚的呀，我断无可能做出对不起澜之的事！” 她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然老太太却只觉得她是在强词夺理。 “你既问心无愧，又有何惧，若老三媳妇真冤枉了你，我定不饶她！” “可是、可是……” 叶婉然回头看看徐嬷嬷怀里抱着的孩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不让验，只是觉得心寒。 孩子确实是澜之的无疑，只是在府里这么多年，老太太却连一丝信任都不肯给她，单凭沈灵毓一番虚头巴脑的话就要滴血认亲，让她情何以堪！ 她屈辱地咬着牙默默流泪，转眸见裴澜之半截身子都靠在玉珠身上，心里更觉得不爽，忍不住上前推了他一把。 “澜之，你说句话啊！” 裴澜之却皱眉道：“娘要验，就只管验便是，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可害怕的。” 在他看来，滴血认亲根本不是个多大的问题。 他和叶婉然相识这么多年，她有没有别的男人，他能不清楚吗？ 第96章：就不让她好过 叶婉然见他都这么说了，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言以对，默默垂下头不说话了。 玉珠见状，作势就要出去准备清水。 沈灵毓却道：“你还要伺候三爷，让泽兰去吧。” 玉珠闻之一顿，想着备一碗清水也不是什么难事，两手便又扶稳了裴澜之。 沈灵毓扭头看泽兰，眼神讳莫如深。 泽兰心领神会，颔首退了出去。 不多时，她端着一碗清水缓缓走了进来。 沈灵毓顺手拔下头上的金钗递给裴澜之。 裴澜之面无异色，接过金钗朝手指上用力刺了一下，随即往碗中滴了一滴血。 接着，他将金钗递给徐嬷嬷。 徐嬷嬷却犹疑着看向叶婉然。 直到叶婉然点头，她才接过钗子，狠着心朝孩子手臂上扎了一下。 血滴落之后，堂中几人全都目不转睛地朝碗中看去。 只见那两滴血在清水中慢慢晕染开，流动几下后，却并为交融在一起。 血没有相融，这说明什么，说明叶婉然生的儿子根本不是裴澜之的！ 老太太和裴澜之骤然变了脸色。 “你这个贱妇，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裴老夫人怒不可遏地冲过去打了叶婉然一巴掌。 叶婉然也呆住了。 她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孩子确定就是澜之的，可为什么不相融啊！ 裴澜之见她呆愣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当她是做贼心虚，踱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怒吼。 “贱人，你说过此生只钟情我一人，原来都是骗我的，你说，这个孽种到底是谁的！” 叶婉然被他的样子吓到，抖着肩膀哭出了声。 “澜之，我、我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孩子就是你的啊……” “还在这儿狡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老太太横脸怒道。 早就看叶婉然不顺眼了，仗着给澜之生下了一个儿子，便觉得自己劳苦功高，连她都敢不放在眼里，如今闹成这般，必让这贱妇狠狠吃一顿苦头不可！ 老太太心里根本不在乎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就算真是澜之的种，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只要能杀杀叶婉然的威风，以后自然多得是女人给澜之生儿子。 “老三，还等什么，这贱妇把我们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断不能轻饶了她！” 徐嬷嬷见老太太放下狠话，心知三爷一旦松口，二夫人就真的必死无疑了，慌忙跪下来为叶婉然求情。 “三爷，老奴伺候夫人多年，她对您的一片情意，老奴是一直看在眼里的，老奴可以指天发誓，小少爷确实是您的种，如有虚言，老奴甘愿天打雷劈！” 裴澜之却怒道：“你是她的奴仆，自会帮她说话，胆敢骗我，我要你狗命！” 说着，他便死死掐住叶婉然的脖子。 叶婉然怕得奋力挣扎，然越是挣扎，裴澜之就掐得越狠。 不多时，叶婉然一张脸已经憋紫，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 徐嬷嬷见状不妙，跪在地上冲裴澜之连连磕头。 “三爷，老奴求您了，夫人生下的儿子真是您的呀，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夫人对您情深一片，您不能这般对她啊！” 她边磕边嚎，怀中的婴儿似也有所感触一般，突然扯着嗓子嗷叫起来。 裴澜之被婴儿的哭声惊醒，回神后，看着近乎晕厥过去的叶婉然，下意识松手放开了她。 然心里那关却始终过不去，袖子一挥，直接让人把叶婉然和孩子带回了婉澜轩。 “封上婉澜轩的院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这个贱妇踏出院门半步！” 叶婉然渐渐回神，听到裴澜之的话后，只觉天都要塌了。 “澜之，不要，我求你了，别这样对我，我真的没有背叛你啊……” 可无论她如何哀求，裴澜之主意已定，扭过头连一记正眼都没瞧她。 裴老夫人冲下人使眼色，让他们捂住叶婉然的嘴强行拖了出去。 一出闹剧终于演完，沈灵毓抻起懒腰，百无聊赖地拿起那根金钗重新戴上。 “真没想到二嫂居然是那样的人，好在现在发现真相也不晚，今日闹这么一场，只怕大家心里都不痛快，我就先回去了。” 裴老夫人懒得搭理她，捻着佛珠径直去了佛堂。 裴澜之心里却始终不舒坦，见沈灵毓要走，咬牙追了出去。 “沈灵毓，你给我站住！” 沈灵毓漠然回头，“还有事？” 裴澜之质问道：“你今天突然提出要滴血认亲时，我便觉得不对劲了，你说，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那孩子到底是谁的种！若不说实话，你也别想好过！” 沈灵毓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凉声笑了。 “裴澜之，有时候我真挺瞧不起你的，对外没有半点本事，只会待在家里冲女人发火，你还像个男人吗？” “你！” 裴澜之下意识又想动手。 然沈灵毓却挺起了肚子。 “打吧，把这孩子也打死，我看你怎么向谢云州交代！” 说完，她又挑眉嗤笑出声来。 “对了，二嫂之前为了帮你谋官位，也曾去过谢云州府上，他们两个好歹也做了半夜夫妻，若是知道二嫂今日被你这般对待，你说谢云州会如何？” 裴澜之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底一股怒火差点将他整个人都灼烧了。 谢云州，若不是这个贼人，他又岂会沦为盛京勋贵口中的笑柄！ 还一再霸占他的女人，此口恶气不出，他誓不为人！ 沈灵毓见他把拳头收回去，心里暗骂一句没种，随即转身同泽兰一起走了。 到了无人处，泽兰将碗里的水随手倒掉，整个人长长松出一口气。 “夫人，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就怕二夫人他们瞧出什么异样来。” 沈灵毓抿唇道：“不会，二嫂对自己太有自信，自恃孩子就是裴澜之的，自然想不到我们会在水里动手脚。” 说话的同时，她敛眸看向地面，那碗水已经慢慢渗进了泥土中。 谁也没想到，那并非一碗普通的清水，而是加了白矾的。 之前让陈术采购药材时，她也是偶然听说，白矾入水后，可使两滴血互不相融，这样即使是亲生父子，也不可证明其身。 后来，她便将白矾的妙用说给泽兰听。 当时只想着，若腹中孩子生下来之后，叶婉然和裴澜之之流万一想借孩子惹事，以图把她和谢云州全拉进漩涡中，她也好有个应对的法子。 哪料今天却派上用场了。 第97章：这嫁衣正好 泽兰回想起叶婉然方才被人拖走的一幕，只觉得大快人心。 “夫人真是太厉害了，居然会用这招对付二夫人，这下她倒了大霉，看她往后还敢不敢跟夫人对着干！” 沈灵毓笑道：“也多亏了你聪明，我一个眼神，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泽兰拍拍胸脯说：“奴婢好歹伺候了夫人这么多年，自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您心里在想什么，奴婢一点就透。” 沈灵毓笑笑没再说话。 她本来不想跟叶婉然对着干的，实在是她欺人太甚，说话又那般歹毒，所以只能这般还手。 出一口恶气，心情也顺畅不少。 沈灵毓想到前些日子买的肚兜布快用完了，遂带泽兰上街，打算买一些。 哪料到了绸缎庄，却不凑巧的遇上了严湘湘。 她如今倒是威风了，出门在外，身边还有两个丫鬟伺候。 二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严湘湘先是一愣，随后拿起一块大红布，让掌柜的给她包起来。 掌柜的连声笑道：“夫人真是好眼光，京中达官贵人府上的小姐们出嫁前，都是用这种布做嫁衣的。” 严湘湘扬眉道：“我同她们自然不一样，我要嫁的，可是当朝吏部尚书！” 她这话说得很大声，故意让沈灵毓听见似的。 沈灵毓见怪不怪，嗤笑着走到一旁挑布。 那掌柜的倒是连声奉承。 “哎呀，原来皇上赐婚之人是夫人您呀，真是恭喜了，谢尚书平定京中大疫，乃功德一件，京中百姓如今十分敬佩他！” 说着，他大手一挥，让伙计把布包起来，连银子也不要了。 严湘湘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夫人说这话就见外了，草民也是为了在谢尚书那儿讨个好彩头！” 掌柜的不愧是做买卖的，三两句便哄得严湘湘心花怒放。 严湘湘咧嘴笑笑，摆出尚书夫人的架子同那掌柜的又寒暄了一番，这才转身。 只是经过沈灵毓身边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突然扭着身子推搡了身侧的丫鬟一把。 那丫鬟一时不备，顺势朝沈灵毓身旁倒去。 沈灵毓眉目一凛，下意识捂着肚子后退两步。 严湘湘瞧见她的动作，一时也顾不上倒地的丫鬟了，霍地上前一把抓住沈灵毓往外走。 “严湘湘，你干什么！”沈灵毓忍痛怒斥。 严湘湘没说话，一直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才把沈灵毓松开。 只是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沈灵毓的肚子。 “这里面有了云州的孽种，是不是！” 沈灵毓闻言蹙眉，“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灵毓，你别忘了，皇上已经为我和云州伺候，我马上就要嫁给他了，你敢怀他的孩子，我要你好看！”严湘湘歇斯底里地吼道。 沈灵毓觉得她有些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谢云州娶她，是皇命不可违，她若安分守己，自会一辈子坐稳侧夫人的位置。 可若是善妒成性，最终只会害了自己。 “严湘湘，连谢云州都无法左右的事情，你凭什么会认为单靠你一句话，我就会把这个孩子弄掉？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 严湘湘憋着火瞪她，忍不住就想动手了。 转念一想，又得意洋洋地笑出声来。 “沈灵毓，你不是想着生下孩子，日后母凭子贵嫁进谢家吧？我告诉你，趁早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有我在，云州是绝对不可能娶你的！” “那你可千万要把他看紧了，你也知道，他最喜欢玩弄良家美妇，别哪天朝中哪位大臣又遭了殃，如法炮制的将自家夫人送到他床上，到时你忙得过来吗？” 沈灵毓凉声说完，拂着袖子转身就走。 她没那个心情跟严湘湘吵闹，因为没必要。 严湘湘只是个小虾米罢了，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也是可怜。 她真正要防的，终究还是北漠那位主。 出来这一路上，她其实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郡王夫人为何突然进宫求请皇上赐婚，还认严湘湘做了什么侄女，这背后必是荣华公主在出策。 郡王夫人真正在意的，不是谢云州，而是荣华公主。 再联想雍安郡王之前有意将宜宁县主嫁给镇北王世子陆方亭，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北漠。 前世她随公主远嫁，虽然伺候公主的时间很短，却也知道，荣华公主从来就不是什么娇纵蛮横的皇家女儿。 她有城府有谋略，比之男子丝毫不差。 只是荣华公主究竟想干什么，那就不是她能领悟的事了。 她也不愿与公主为敌，因为对她没好处，她只想安安稳稳地生下孩子，然后尽心把他抚养长大。 但如若公主实在容不下她和孩子，那她便不惜一切，也要殊死一搏。 沈灵毓敛眸想着，走出巷子后，不经意间一抬头，正好对上贵宾楼的窗前一景。 一人站在二楼窗前举杯淡饮，凤目微敛，端的是清风朗月。 但看到沈灵毓后，他便合手将窗户关上了。 沈灵毓撇撇嘴，自行离去。 楼上，谢云州举杯转身，款款走到桌前坐下。 祝危见他杯子已空，端起酒壶重新倒满，随即拍着他的肩膀笑了。 “兄弟，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我们几个人之中最早成亲的。” 谢云州神情不郁地挥开他的手，心里烦得要死。 一旁的徐嘉清见怪不怪。 “皇上此举，也是为了让你在朝臣面前有个推脱的借口，年纪轻轻就当了吏部尚书，可想背后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闺女嫁给你呢！” “唉，话也不是这么说，咱们老谢如今可是靶子，想巴结他的人很多，想杀了他的人同样不少。”祝危叹道。 这话同样不假，之前谢云州奉命治瘟，因让勋贵子弟们出城防疫，得罪了不少名门望族。 可瘟疫过后，立了大功的却只有他，可想那些人心里憋着多大的火。 祝危提议道：“实在不行，找义父想想办法？万一他们在背后耍阴招……” 谢云州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摇头拒绝。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招数。” 第98章：酒壮怂人胆 祝危和徐嘉清知他一向要强，凡事不到必要之时绝不求人。 二人对视一眼后，也不再多言，继续举起了酒杯畅饮。 却说沈灵毓在街上逛了一圈，买完自己需要的东西后，正欲回府，突然在街头拐角处瞥见一家书铺。 想到陆方亭前些日子帮了自己的大忙，还一直没机会谢谢他，沈灵毓便想着买套文房四宝给他送去。 陆方亭腿脚不便，也不爱出门，平日除了写诗作画，怕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沈灵毓在铺子中寻摸一圈，选了一套汉白玉的四宝，光泽透亮，精致雅观。 最主要的是，很贵。 这玩意儿送出去，不丢人。 付完账，沈灵毓让泽兰带着她买的东西先回府，自己则拿着那套文房四宝去了镇北王府别院。 彼时的陆方亭正坐在荷塘边上喂鱼。 遂远给他准备的那些茶点，全葬身鱼腹了。 遂远心疼到不行。 “世子，这些茶点可是专门请贵宾楼的大厨做的，费了许久的功夫呢！” “你这是在怪我暴殄天物？”陆方亭笑问。 遂远哪敢直言，虽然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陆方亭敛眸道：“鱼困于水泽，至死斗逃不出这片池塘，哪知晓凡尘外界的好，这茶点对它们来说，同寻常鱼食无甚区别罢了。” 遂远闻之默然，正想着该如何搭话，耳畔却突然传来了沈灵毓的声音。 “但人非鱼，自不会一生都困宥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 陆方亭闻之一顿，眼底的笑容霎时柔和不少。 “裴三夫人，好久不见。” 沈灵毓颔首行礼，随即将文房四宝奉上。 “臣妇是特意来答谢陆世子的。” “我又没帮你什么，不必客气。” 她这般见外，陆方亭有些不高兴了。 沈灵毓抿唇道：“对世子而言，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是对臣妇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不然我夫君可能直到现在还没回来。” 陆方亭忍不住蹙眉，“他那样对你，你不生气吗？” 怎么可能会不气呢，气得时时刻刻都想杀了裴澜之。 只是她现在不能。 “我们毕竟是夫妻。”她幽幽叹道。 陆方亭拧眉又问：“难道你就从未想过离开将军府？” 呃…… 沈灵毓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来这儿的，这陆世子怎么回事，老抓着她和裴澜之的事儿不放。 陆方亭见她神色微变，也知自己有些唐突了，状作无意地打开她拿来的锦盒。 见里面装着文房四宝，又笑了。 “三夫人，你可知我自小随父在北漠长大，最不喜欢的便是笔墨纸砚？” 沈灵毓又愣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这个。 只是那日来时，见他坐在凉亭中下棋，她便想当然的以为他是喜欢这种文书雅事的。 陆方亭自顾自道：“我生来有疾，此生最羡慕那些可以行军骑马之人，替父镇守一方，是我毕生所向。” 沈灵毓想了想，说：“陆世子有鸿鹄之志，但可曾听过一句话，为人能者，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震乾坤，镇守一方是为民，献身庙堂亦可利民，无外高低，全在陆世子自己怎么想。” 陆方亭身躯一震，抱着锦盒的手隐隐颤抖起来。 半晌，他抬头凝望沈灵毓，气息轻吐。 “今年的恩科，快开始了吧？” 沈灵毓先是一愣，随即点头。 她原本只是来送份谢礼而已，可是从眼下的情形来看，似乎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无意之间，她好像扭转了事情的走向。 前世的陆世子，可是死在了冷寂无边的北漠边境。 但是此刻，她却从他温润的眉眼中，看到了一缕鲜活明媚的光…… 沈灵毓抿抿唇，对陆方亭抱拳道：“臣妇在此，先祝陆世子能得偿所愿，一举高中！” 陆方亭含笑点头，“借三夫人吉言。” 沈灵毓又在此待了一会儿，直到日头西沉，才告辞离开。 回到将军府，天色已经黑透了。 经过婉澜轩院门口时，里面一阵哐哐当当的闹腾，多半是叶婉然又在砸东西了。 沈灵毓见怪不怪，回到听雨轩简单吃了几口晚膳，便躺床上睡觉去了。 哪料刚躺下没一会儿，院门又突然被人敲响。 不待沈灵毓反应，莫娜便先从房梁上跳下来跑了出去。 不多时，她领着管家进来。 沈灵毓披上外套，下床问：“这么晚了，出了何事？” 管家张嘴就道：“三夫人，不好了，三爷提着刀要去杀了谢尚书！” 沈灵毓闻之愕然，“为何？” 管家急道：“老奴也不明白，只知三爷今晚心情不好，喝了不少酒，哪想喝醉之后，便骂骂咧咧的要去杀人，这可怎么办呀！” 沈灵毓也是服了裴澜之。 酒壮怂人胆，杀谢云州，亏他干的出来。 “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去拦人？” 管家皱着眉苦哈哈地说：“拦不住啊，三爷正在劲头上，谁靠近他他就砍谁，老夫人差点急晕过去，忙差老奴来找您想办法。” “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披上外套就往寿喜堂走。 老太太这是把难题直接丢给她了，但眼下要杀人的可是裴澜之，真惹出事儿来，她可管不了。 反正她有和离书，她怕什么。 到了寿喜堂，沈灵毓一进门就见玉珠在地上坐着，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想也知道裴澜之喝醉时同她做过什么。 只是沈灵毓不明白，正翻云覆雨时，裴澜之怎么能突然想到找谢云州算账去，莫不是不行？ 正想着，玉珠忙不迭朝她爬过来，抓住她的裙摆止不住啼哭。 “三夫人，您一定要保住三爷啊，不然奴婢往后余生可就没指望了！” 沈灵毓听得头疼，揉着太阳穴说：“你先起来，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同我说清楚。” 主位上的老太太却道：“还有什么可细说的，你还没看清楚吗，老三要了玉珠的身子，眼下又要找谢尚书拼命，若是他的性命不保，玉珠这辈子可就毁了！” 第99章：万一他醒不过来 沈灵毓才不管玉珠下半辈子如何。 裴澜之毁掉的女人还少吗，玉珠既然答应老太太做那种事，那往后的祸福就应当自己承担，全仰仗到她头上算怎么回事。 出了事，知道找她帮忙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灵毓唇一抿，老神在在走过去坐下喝茶。 就裴澜之那三脚猫的功夫，连莫娜都打不过，还想伤了谢云州，痴人说梦。 老太太见她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饮茶，却不乐意了。 “老三媳妇儿，我知道老三之前做的事惹你不痛快了，但你又何曾对得起他，眼下他出事儿，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娘，事情还没个结果呢，您让我怎么救？”沈灵毓挑眉道。 “我不管，如今将军府只剩下老三这一根独苗了，我绝不能让他有事！”老太太喝道。 沈灵毓忍不住笑，“话也不能这么说，玉珠今晚不是都跟了三爷吗，我看三爷身子挺好的，说不准这一举就中了呢！” “你！” 老太太简直要被她气死，千说万说就是不去，这贱妇分明就是想亲眼看着老三死了才甘心！ 玉珠见沈灵毓坐着不动，心里也怕到不行了，三两步爬过去又啼哭起来。 “三夫人，奴婢求您了，只要您救下三爷，奴婢以后一定当牛做马伺候您！” 沈灵毓垂眸看她，摇头失笑。 她倒是比叶婉然知趣，这是真把裴澜之当下半辈子的依靠了。 只可惜，裴澜之不配得她这一番深情。 “别哭了，尚书府戒备森严，不是寻常人想闯就能闯的，安心在家等消息吧，三爷过会儿恐怕就被人送回来了。” 老太太和玉珠一听这话，无奈对视一眼，也只得乖乖听沈灵毓的。 毕竟她们现在全然没主意了。 沈灵毓没再理她们，喝口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等到快睡着时，外面突然来传，说三爷回来了。 老太太闻之大喜，“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玉珠更是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迎出去，连衣裳都忘了整理。 哪料刚跑到院中，又冷不丁尖叫一声。 这刺耳的声音听得沈灵毓浑身一颤，敛眸一瞧，只见裴澜之双目无神地提着一把刀踉踉跄跄走进来，那刀刃上还滴着血。 沈灵毓眉心一跳，目光骤然严肃起来。 老太太却吓得险些站不稳。 “老三，这血是怎么回事，你、你真杀了谢尚书？” 裴澜之抿唇抬头，眼神却穿过老太太的脸看向沈灵毓。 半晌，张大嘴巴阴恻恻地笑起来。 “沈灵毓，他死了，你的姘头死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耍威风！” 老夫人听见这话，身躯一晃，两条腿一下子瘫软在地。 “老三，你糊涂啊！他可是吏部尚书，朝廷命官，你杀了他，自己也难逃死罪，你让我们一家老小以后可怎么活啊！” 玉珠也扑过来抱住裴澜之止不住地哭。 “三爷，对不起，都是奴婢害了您，奴婢不该说您没有雄风，可您怎能如此冲动啊……” 沈灵毓呆呆听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即抓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慢悠悠朝外面走去。 走到院中，她又忍不住笑起来，只是那笑容分外苦涩。 裴澜之杀了谢云州。 这话恐怕只有旁人才会相信。 谢云州是谁啊。 他在前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他只会自己人手里。 只是她的心，为什么会这般沉闷呢？ 好像有一张渔网在裹着她，慢慢收紧，裹得她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沈灵毓捂着心口艰难往前走，然走了没几步，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外面天光透亮，沈灵毓躺在床上，只觉眼皮沉重得很。 适逢泽兰端水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将她扶起。 “夫人昨夜突然晕倒，可把奴婢吓坏了，还以为您又毒发了呢，慌忙喂您吃了两颗解毒丹。” 沈灵毓嘴中发苦，喝了几口水才渐渐缓过劲儿来。 “外面什么情况了？” 泽兰撇嘴道：“老夫人吓坏了，昨晚哭了一夜都没歇息，三爷倒是跟傻了一样，抱着玉珠坐在地上，谁劝都不肯起来。” “那谢云州呢？” “谢尚书啊，外面传来消息说，他受伤不轻，到现在还未苏醒呢！” 怎么会？ 沈灵毓困惑地皱起眉。 以裴澜之的功夫，应该没那么大本事伤谢云州分毫才对。 泽兰看出她心底疑惑，解释道：“听闻谢尚书昨日在贵宾楼喝了不少酒，回府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这才让三爷钻了空子。” 沈灵毓想起来了，昨日在街上，她确实看到了那人。 人逢喜事，多喝几杯，倒也没什么，但他的酒量如何，他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眼下会如何收场。 “尚书府那边什么动静？” 泽兰皱眉摇头，“奴婢听说尚书府现在大门紧闭，谁都不允进出，皇上派了御医为谢尚书诊治，但何时能醒，还没个定性呢！” 沈灵毓闻之愕然，“此事已经传到皇上耳中了？” 泽兰点头道：“何止啊，如今京中人人都知道三爷一刀重伤了谢尚书！” 沈灵毓倒是没想过此事会闹这么大，才过去一夜而已。 以谢云州的本事，他若想隐瞒，根本就不难。 除非……他是故意对外泄露的。 可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灵毓左思右想想不明白，凛凛神，决定还是先去寿喜堂看看。 泽兰帮她穿上衣服，站一旁说：“三爷之前去城外防疫时，挨了谢尚书的罚，连爵位也没了，所以坊间都在说三爷此番是因私寻仇，情有可原，所以皇上直到现在也没处置三爷。” 沈灵毓闻言笑道：“那不是正和裴澜之的意，这下他和老夫人总该松口气了。” “可万一谢尚书这一遭再也醒不过来……” 说到这儿，泽兰惊觉自己失言，忙又闭嘴。 沈灵毓目光放远，抿着薄唇沉了口气。 谢云州不会醒不过来，除非他不想。 他的造化，可比常人大的多。 第100章：东厂来人 到了寿喜堂，老太太已经醒了，只是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裴澜之仍浑浑噩噩的在地上坐着，面容憔悴不少，胡子拉碴的。 玉珠几次想起来，然胳膊一直被他抓着，仿佛被当成了救命稻草似的，无奈只得忍着酥麻的身子继续陪他坐。 瞧着这母子俩的样子，沈灵毓只觉得心中一阵畅快。 “皇上既没定三爷的罪，便说明他也知道谢云州理亏在先，三爷有什么可怕的，昨夜闹着去杀人的胆子去哪儿了。” 裴澜之闻之一顿，随即咬牙瞪向她。 “你还敢在这儿说风凉话，若不是为了你，我岂会做出那种事来！” 为了她？ 这话倒让沈灵毓听不懂了。 入府大半年来，裴澜之心里从未有过她，又何曾为了她而做过什么。 如今出了事，倒会道貌岸然地摆出这套说词。 怎么，以为把责任推到她头上，他就能安然无恙了？ 这人还要不要脸！ 沈灵毓哼道：“三爷真是抬举妾身了，你杀谢云州究竟是为了什么，你心知肚明。” 裴澜之一听这话，愤然推开玉珠从地上站了起来。 “沈灵毓，你个贱人，若非你行事不端怀了谢云州的孽种，我又岂会去找他算账，试问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般奇耻大辱！” 他边说边朝沈灵毓走近，作势要动手似的。 然莫娜哪会给他机会，不等他反应就挺身护到了沈灵毓面前。 裴澜之气急磨牙，张开嘴又想骂，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笑声。 “哟，偌大一个柱国将军府，怎么一点人气儿都没有，人呢，都死绝了？” 裴澜之浑身一抖，愕然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东厂督公魏化田身边一等护监李则有的声音！ 魏化田是何许人也？ 谢云州的义父，统管整个东厂。 而东厂又是什么地方，那是皇上的眼睛。 东厂原本只负责探案抓人，后来在皇上的默许下，有了自己的监狱。 皇上许以东厂特权，朝廷会审大案、大理寺拷问重犯，东厂都要派人听审。 除此之外，朝廷各个衙门也有东厂的人坐班，监视官员们的一举一动。 一些重要衙门的文件，如兵部的各种边报、塘报，东厂都要派人查看；甚至连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柴米油盐的价格，也在东厂的侦察范围之内。 谢云州能在朝堂上一路顺遂，即使到处树敌也无所畏惧，凭借的可不单单是皇上赏识。 这背后，自也离不开东厂做凭靠。 只是除非皇上特令，否则寻常之事，东厂督公魏化田很少会派人出面，尤其是出动他的一等护监李则有。 别看李则有只是个宦官，文韬武略样样不在话下。 更吓人的是他的贴身武器九阴爪，爪子由千年玄铁制成，一头连着长长的铁链，可灵活操控，一旦出击，可在瞬息之间将敌人撕成一具白骨，十分可怕！ 裴澜之原想着一夜过去，皇上都没派人来抓他，必然已经没事了。 可万万没想到，东厂居然会来人！ 光是听见李则有的笑声，他都吓得快尿裤子了！ “玉、玉珠，快来扶着我……” 玉珠见他抖着两条腿险些站不稳，慌忙上前扶住他。 “三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 话还没说完，堂屋的帘子便被人掀开，紧接着一道带有浓香的清风涌入，不等几人看清楚，一道紫衣身影便坐到了主位上。 那人穿一身太监服，只是服饰颜色张扬浓烈，墨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身后，耳侧却戴着一朵紫色的鸢尾花。 再看他那张脸，面上白粉施得快有城墙那般厚了，红唇一勾，宛如一张血盆大口，瞧着像地府爬上来的阴差似的。 饶是沈灵毓活了两辈子，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乍一瞧见这般打扮的，还是不免心颤。 裴澜之更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则有倒是同他客气起来，笑呵呵地说：“哟，裴三爷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啊，莫不是病了？您可得把自己的身子顾好了，毕竟将军府往后还得靠你撑着，您若是垮了，那我下次来，就得给府上送白幡了。” 这话一出，裴澜之再也撑不住了，拖着玉珠一屁股跌坐在地。 “李、李护监，我、我知道错了，昨儿晚上，我是喝醉了，所以才……” “裴三爷，这话您跟我讲可没用，我们督公虽养了不少义子，但最疼的就是云爷。” 李则有冷声打断他没说完的话，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沈灵毓，紧接着又笑了。 “如今云爷昏迷不醒，府上侧夫人又是个经不住事儿的，一晚上趴在床前哭哭啼啼的听得人心烦，所以我们督公说了，冤有头债有主，伤了云爷的既是将军府，那府上就得派个人去伺候云爷，直到他痊愈为止。” 裴澜之抹了把汗，饶是再蠢也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了，忙不迭指向沈灵毓。 “李护监，你带她走，她与谢尚书渊源颇深，让她去伺候谢尚书，最好不过！” 沈灵毓见他毫不犹豫把自己推出去，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然李则有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笑眯眯望向她。 “裴三夫人，既然裴三爷都这么说了，那就跟我走一趟吧。” 沈灵毓气性上头，皱眉道：“我能不去吗？” “你觉得呢？”李则有危险地眯起了眸子。 沈灵毓默默叹气，知道自己是不去不行了，只得起身。 “夫人……” 泽兰和莫娜不放心的想同她一起去，但被李则有的人拦下了。 “安心在府上等着便是，只要我们云爷好了，到时自会把裴三夫人全头全尾地送回来。”李则有尖声说道。 两个丫头彻底没辙了，只得在心里祈祷沈灵毓好好的。 反观裴澜之，待沈灵毓走后，整个人长长松了一口气，抹着头上的冷汗慢悠悠站起来。 裴老夫人从内室颤巍巍走出来，方才那情形把她吓得一口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李则有离开，她才敢露面。 只是脸色青白，嘴角轻颤。 “老三，你还看不明白吗，你这媳妇儿眼下可是咱们将军府的保命符，日后可千万不能跟她对着干了……” 裴澜之心有不悦，但也不得不承认老太太说得确实是实情。 沉闷地点点头，正欲接话，外面紧接着传来管家的通传声。 “三爷，外面有贵客盛请，说是有让您扳倒谢尚书的法子。” 裴澜之一听这话，甩着袖子当即走了出去。 第101章：做他的侍婢 一炷香的时辰后，沈灵毓随李则有到了潇湘溪苑。 这是谢云州的别院，京中很少人知道。 真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儿养伤。 穿过一条雨榭长廊，便到了后院。 时一在院门口守着，瞧见李则有，先抱拳行礼，转瞬又看见他身后的沈灵毓，不自觉蹙起了眉。 “李护监，这……” “这是督公的意思，让她进去吧。”李则有笑道。 时一无言，只得给沈灵毓放行。 穿过清幽雅致的庭院，沈灵毓来到主屋前，尚未推门，便听见里面哼曲儿的声音。 看来谢云州好得很。 沈灵毓撇撇嘴，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他慵懒地靠在罗汉床上，翘起二郎腿往嘴里扔花生米。 四目相对间，他吃了一惊。 “谁让你来的？” 沈灵毓随手关门，自顾自走过去坐下。 “李护监。” 谢云州斜眼扫她，“他让你来你就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听谢尚书这中气十足的语气，想来是没什么事了，既然如此，那臣妇就先告辞了。”沈灵毓勾唇笑道。 谢云州见她这般，气不打一处来。 “沈灵毓，我让你走了吗？” 话落，不等她反应，整个人嗖一声翻身下来，一把环住她的腰，转一圈后又回到罗汉床上，把她死死压在身下。 “谢云州，你要点儿脸吧！” 沈灵毓气急磨牙，皱着眉奋力挣扎。 谢云州死死抓住她的手腕说：“别动，胸口疼。” 沈灵毓只当他在说谎，嗤了一声扭过头。 裴澜之昨晚回去的时候提着血刀，说一刀捅中了他的要害。 可看他这般生龙活虎的样子，哪像将死之人，演戏都不知道演得逼真一些。 谢云州却沉下一口气，挑眉问：“怎么，你不信？” 沈灵毓反问他，“你觉得我应该信？” 谢云州冷笑一声，突然抓住她的手扯开自己的衣领。 沈灵毓一眼就看到他胸前布着一道长长的刀疤，像蜈蚣似的。 只是刀口早已愈合，那疤痕看起来也有些日子了，断无可能是新伤，更不可能是裴澜之砍的。 沈灵毓皱着眉把手收回来，嘟囔道：“你仇敌那么多，谁知道这伤是何时挨的，少赖到我夫君头上。” 谢云州见她帮裴澜之说话，气得直咬牙。 “沈灵毓，你这人有没有心！” 沈灵毓心思转了转，试探道：“这伤，是因为我？” 谢云州沉哼，翻身躺到她身侧不说话，像个斗气的孩子似的。 沈灵毓见他这反应，更确信自己的猜想了。 只是不知是何时为了她才留下的，偏偏他又不愿意说。 沈灵毓无奈摇头，踢了他一脚。 “有吃的吗？” 谢云州没好气道：“没有！像你这等狼心狗肺之人，饿死算了！” “可是孩子饿了怎么办？”沈灵毓捂着肚子说。 谢云州侧过身子一本正经地上下打量她，默了半晌，随即起身让时一送饭进来。 义父为让他好好休养，特意让人把贵宾楼的大厨也请来了，每日做得饭菜都不重样。 不一会儿，时一端着一锅鲜笋糯米鸡进来，浓郁的香味馋得沈灵毓肚子咕噜噜直叫。 谢云州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 沈灵毓懒得搭理他，走到桌前迫不及待给自己盛了一碗。 她这几日胃口本就大了不少，今早为了裴澜之那事儿，又忙着去寿喜堂而没顾得上吃饭，早就饿到不行了，三两口便喝完一碗。 然后顺手把空碗递给谢云州。 “再给我盛点儿。” 谢云州一下子气笑，“李则有让你来伺候我，你就是这么伺候的？” 沈灵毓撇嘴，“你总归又没事。” “谁说我没事的，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若是反应再慢一分，裴澜之那把刀就真捅到我胸口了。” 沈灵毓才不信这话，他本事有多大，她比谁都清楚。 更别说他身边还一直跟着护卫，裴澜之能伤他？做梦呢！ “既然你没事，为何不露面，反而对外宣称受了重伤？” “躲灾。” 谢云州言简意赅，转手将盛好的糯米鸡递给她。 沈灵毓摇摇头，表示听不懂。 谢云州掐着她的脸笑道：“之前强行让那些勋贵子弟出城防疫，我把他们背后的世家大族得罪光了，他们想着法的要折腾我，正好裴澜之这时候送上门来，我佯装受伤休养，也能让他们消停一些。” 沈灵毓倒是没想到这层。 他这人的智识远超常人，面对裴澜之寻仇，寻常人怕是只想着怎么躲开，他却想到了更深层的，也难怪前世能在短短十年时间内就当上首辅。 不过…… “你是躲灾了，却把将军府的人吓得不轻，老太太和裴澜之昨晚差点就过去了。” 谢云州挑眉嗤笑，“怎么，你还心疼起他们了？别忘了，裴澜之不冤，他昨晚可是妄想杀了你男人。” 沈灵毓轻哼，“裴澜之才是我男人，你少攀附。” “肚子里怀着我的种，还说我不是你男人？”谢云州摸着她的肚子说道。 沈灵毓实在是受不了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样子了，一口气把碗里的汤喝完，随即挥开他的手躺到罗汉床上。 “你既没事，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谢云州嘴角勾了一下，“走什么，将军府能给你做这么好吃的菜？” 沈灵毓眯眼回味那糯米鸡的味道，确实好吃，将军府自是比不上。 但这不应成为她留在这儿的理由，时间长了，外人少不得又要说三道四。 “我手里有钱，可以把贵宾楼的大厨单独请回去，到时候……” 话还没说完，他人又趴过来，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 “怎么还没长大？” 沈灵毓默默翻了一记白眼，“你以为是怀猪崽呢，说长大就长大了。” 谢云州笑了，“突然变得这么能吃，可不就是一只小猪崽吗？” “那你是什么，老公猪？” “那你就是老母猪。” 沈灵毓：…… “谢云州，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点儿好的？” 男人眯起眼摇头，“义父这些年净教我怎么杀人了，没教过我要讨好人。” 沈灵毓哼笑，“那你怎么讨好皇上的？” 谢云州理直气壮道：“帮他杀人呗！” 沈灵毓没话说了，因为她发现她跟他根本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打个哈欠，推开他的身子准备睡觉。 谢云州却突然压着她亲了一口。 “沈灵毓，给我生孩子，你受苦了。” 第102章：告他一状 沈灵毓愕然怔住，有些不敢相信这话居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这不是把好话说挺好的吗…… 只不过孩子是她自愿生的，他说这话言重了。 “谢云州，没有哪个女人在怀孕生子时不辛苦，叶婉然生儿子那晚，命都快没了，我那么恨她，还是救了她，人之常情，没什么可说的，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多给我点钱。” 谢云州无语道：“我先前已经让陈术给了你十万两银票，还不够？” 沈灵毓冲他翻白眼，“生意是生意，孩子是孩子，怎能一样。” 谢云州笑了一声，也不再跟她辩。 生意和孩子确实不一样，只是他的钱不都出到她身上了吗，还计较这些，上辈子真是穷鬼托生来的。 吃饱喝足，沈灵毓就开始犯困。 孕期本就容易嗜睡，他的床又软，一躺下就不想起来了，索性翻了个身静静睡去。 谢云州支着身子瞧着她的睡颜，总觉得看不够似的，俯下头又往她脸颊上亲了几口。 沈灵毓无知无觉，这一觉，她竟直接睡到了日落时分。 若不是谢云州怕她睡出事儿，强行把她叫醒，只怕她这会儿还在睡梦中。 只是头脑依旧昏沉，眼皮子也耷拉着睁不开，身子七歪八扭的根本坐不住。 谢云州看不过去，无奈叹口气，让她倚靠在胸前。 “怎么困成这样？” “怀了身子的女人都困。”沈灵毓小声嘟囔道。 谢云州舀了勺肉粥喂到她嘴边，“吃点东西再睡。” 沈灵毓双目无神地张嘴，由着他投喂。 一桌子菜，他没吃多少，全进她肚子里去了。 吃完饭，谢云州拿起帕子给她擦擦嘴，正欲唤人进来收拾，外面却突然传来时一的声音。 “主子，出事儿了，裴三公子一个时辰前进宫告御状，说您强抢他妻，如今闹得满城皆知，皇上龙颜大怒，要您立刻差人把裴三夫人送回去，还、还罚了您一个月禁闭。” 沈灵毓一下子清醒过来，蓦然抬头看向谢云州。 谢云州眸光闪烁，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裴澜之是个有本事的，先前是我小看他了。” 沈灵毓凝眉道：“他没这样的脑子，这绝不会是他的主意！” 谢云州当然知道这不是裴澜之的主意，但现在深究这个毫无意义。 “我让时一先送你回去，近几日就不要出门了。” “你怕外面的闲言碎语会伤到我？” 谢云州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流言猛于虎，那些风言风语有多厉害，他比她更清楚。 更何况他们之间从不是空穴来风。 “裴澜之赌上自己和将军府的名声，也要把这件事抖落出去，为的必不只是让皇上关我禁闭这么简单，我只怕他会对孩子下手，你身边那丫头是个有本事的，切莫让她离你的身。”谢云州耐心叮嘱道。 沈灵毓点点头，心思沉重的起身离开了。 谢云州让时一送她回去，旁的人，他也不放心。 时一倒是听话，只是回去路上，对沈灵毓的态度不怎么好。 “裴三夫人，你把我家主子害惨了。” 沈灵毓闻言冷笑，“这话只有他能说，你一个做护卫的，帮他打抱不平，倒不想想我一个妇人能有多大能量。” “可主子身上的麻烦，确实是因你而起。”时一一本正经道。 沈灵毓深深吸了口气，懒得再同他争论。 这世道对女子素来不公，她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男子成才，那是他自己有本事。 若是落入尘埃，或身陷险境，便是被女子所累，他们从来都学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谢云州得罪世家望族在先，以他的头脑，必然也想到了那些人绝不会因为他挨了一刀就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出手罢了。 至于背后给裴澜之出谋划策的人又是谁，她猜不到，更何况就算猜出来了也不是她能抗衡的。 由始至终，都是谢云州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而她充其量，只是个导火线罢了。 沈灵毓抿抿唇，待回到将军府，便让泽兰从里面锁上了听雨轩的门。 泽兰胆战心惊道：“这京中局势变化得实在太快，今早老夫人和三爷还在担心自己死到临头了，转眼间，皇上却关了谢尚书禁闭，夫人，这把火会不会烧到您身上？” 沈灵毓不置可否，“会。” 泽兰登时吓住，“那该怎么办？” 沈灵毓抿唇摇头。 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是这火会在什么时候烧到她头上，怎么烧，一切都还是未知，所以她没办法提前做准备。 她只求这把火不会殃及她肚子里的孩子。 不然，她便拼上整座将军府。 泽兰瞧着她紧锁的眉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把另一件事说了出来。 “您回府之前，三爷下令把二夫人放出来了。” 沈灵毓闻之冷嗤，“他的气消得倒是快。” 泽兰拧眉道：“听说是二夫人放纸鸢寄情，正巧被三爷看见了。” 沈灵毓不说话了。 虽然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但叶婉然被放得这么快，还是让她心里不爽。 不过想想也是，裴澜之同她那么多年的感情，无论她做过多对不起他的事，他对她都总留着一丝偏爱。 但即使行动自由了又如何，玉珠已经得手，往后，可不是叶婉然随心所欲想霸占裴澜之，就能霸占的了。 沈灵毓心里暗哼一声，抬眸看看外面漆黑的夜色，起身让泽兰帮她铺床。 “这几日把门守好了，无论谁来都不许开。” 泽兰郑重点头，“奴婢知道了！夫人放心，有奴婢和莫娜在，谁都甭想动您一根毫毛！” 然第二天一早，主仆三人正在睡梦中时，听雨轩的院门还是被人哐哐撞开了。 莫娜瞬间惊醒，身手敏捷的从房梁上跳下来。 刚站稳身子，屋门便被人推开了。 叶婉然带着徐嬷嬷冲门而入，摆明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哪想一进门却见沈灵毓还在床上躺着，嗤笑一声，说起了风凉话。 “弟妹真是好兴致，外面都在传你与谢尚书珠胎暗结，把将军府的门牌都快骂臭了，你竟然还睡得着！” 第103章：他要纳妾 沈灵毓皱着眉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捂着鼻子看了她一眼。 “门牌臭不臭我不知道，二嫂这张嘴倒是挺臭的，早上起太急，没漱口吧？” “你！” 叶婉然知她一向伶牙俐齿，但都到这时候了，她还能有多大本事翻身。 “沈灵毓，谢云州都被皇上关起来了，你往后还能倚仗谁给你撑腰！你之前陷害我的那笔帐，是时候算了！” 沈灵毓不以为然，“我害你什么了。” 叶婉然咬牙切齿道：“当日滴血认亲，虎儿的血为何没有跟澜之的相溶，你心知肚明！” “你自己生了野种，还能怪到我头上？叶婉然，你讲不讲理？”沈灵毓好笑道。 叶婉然气急败坏道：“你肚子里那个才是野种！” 她这两日早就想明白了，当日滴血认亲，必是沈灵毓动了什么手脚。 除了澜之之外，她从未有过其他男人。 可是无论她怎么解释，澜之就是不听。 甚至在被放出来之后，她想过要澜之和虎儿再验一次的。 但澜之却拒绝了，摆明还是不信她。 所以她只能来沈灵毓这儿找真相。 只有沈灵毓亲口说出当日的内情，她才能在澜之面前证明自己和虎儿的清白！ “你说，你那天到底做过什么！” 沈灵毓轻笑。 “叶婉然，你没必要把怒火发泄到我头上，若裴澜之一心一意只为你，那么无论你生的儿子是不是他的，他都会全身心信任你。” “反之，他放你出来，却不肯再认那孩子，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他在心里早早给你和孩子判了死罪，那么就算你揪出真相又有什么用。” “一个男人如果在你出事的第一时间就对你产生质疑，那你们之间的感情，未免也太脆弱了些。” 叶婉然听得心烦意乱，虽然她知道沈灵毓这话在理，但她就是不愿意相信。 可澜之那日的反应，着实也伤了她的心…… 可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她在这府里，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他了，自然要事事顺着他来。 所以查明真相对她一样重要！ “沈灵毓，你少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我问什么你只管答什么便是，若你不说，就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床前的莫娜一听这话，以为她要对沈灵毓不利，果断从腰间拔出一把袖珍刀来。 叶婉然见状，心头愈发恼火。 “好你个贱婢，当着主子的面居然敢拔刀！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徐嬷嬷等人闻令，正欲动手，院外却突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三夫人，老夫人要做主给三爷纳妾，请您去寿喜堂一趟！” 这话一出，叶婉然一行人皆是一惊。 沈灵毓瞧着她那张目瞪口呆的脸，淡然一笑。 “我方才所言，是不是在搬弄是非，眼下你总该分明了吧？” 叶婉然震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呢喃。 “怎、怎么可能，他说过此生只要我一个，绝不会纳妾的，他怎么会纳妾！” 沈灵毓懒得再搭理她，起身下床，走到屏风后面唤泽兰过来帮忙更衣。 穿好衣服，沈灵毓见叶婉然还傻呆呆在那儿坐着，微微蹙起眉。 “你走不走，不走我锁门了。” 叶婉然回过神，蹭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 “走！我倒要看看，老太太给他纳的小妾是个什么货色！” 沈灵毓抿唇摇头，心道待会儿到了寿喜堂，又得陪着演戏了。 前世叶婉然霸占裴澜之十年，在将军府过得顺风顺水，怕也没想到今生会因为一点点小事就跟他分了情。 归根究底，还是两个人上辈子过得太舒坦了。 如今看他们不开心，她就开心了。 若有可能，她当然希望更开心一点。 但眼下，她也有别的事要愁。 外面到处都是她和谢云州的传言，现在连孩子都搬出来了，若是坐实，她和孩子都活不成。 所以破除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原想着只要裴澜之哑巴吃黄连，认下这孩子就万事大吉了。 可万没想到裴澜之却把事情搞到这一步。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怪她出手更绝了。 沉思间，沈灵毓带着莫娜和泽兰到了寿喜堂。 甫一进去，便见裴澜之大摇大摆的在椅子上坐着，一只手还亲昵地牵着玉珠。 沈灵毓轻笑一声，兀自走到他对面坐下。 随后进来的叶婉然却是一声尖叫，接着龇牙咧嘴地冲进来一把揪住玉珠的头发。 “你这个贱婢，我当勾引三爷的女人是谁，万没想到是你这个小浪蹄子！在我眼皮子底下也敢搔首弄姿，看我今日不撕了你这张脸！” 玉珠哪见过这阵仗，冲裴澜之嚎叫着直喊救命。 沈灵毓在旁看着，面上冷笑，心里却觉得玉珠也是个有脑子的。 做了这么多年的丫鬟，力气自不比叶婉然弱，哪可能就被叶婉然追着打了，还不是故意在裴澜之面前扮柔弱装可怜。 正是新欢，她越娇弱，就显得叶婉然越粗鲁。 在这种鲜明对比下，裴澜之会帮谁，可想而知。 “你这个泼妇，真是够了你，立马把玉珠放开！” 裴澜之起身抓住叶婉然的手腕，毫不客气的一把将其推开。 叶婉然一时不备，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跌坐在地。 许也没想到裴澜之会这般对自己，叶婉然先愣了下神，随即红着眼号哭起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你，心里眼里全是你，你怎能背叛我！” 裴澜之蹙眉道：“天底下的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你找野男人的时候，我不也没说什么，如今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 叶婉然嚎道：“我哪有野男人，一切都是沈灵毓在暗害我！” 裴澜之瞪沈灵毓一眼，斥道：“她的账我自会慢慢跟她算，但今日我就是要纳妾，你休得胡闹！” 叶婉然听到这话，心里越发委屈。 她哪里就胡闹了，曾经姹紫嫣红开遍，他于花丛间对她说了那么多海誓山盟，当时她以为承诺是一辈子的。 可没想到，转眼间便通通不作数了。 “裴澜之，你这般对我，日后一定会遭报应的！” 第104章：给孩子上族谱 主位上的裴老夫人见她连这种话都敢肆无忌惮地说出来，拍桌怒起。 “澜之，让人把她拖回婉澜轩去，我看她真是疯了！” 裴澜之也是头一次觉得叶婉然不像个女人，如今怎么看怎么厌烦，摆摆手，直接让管家进来将她弄走。 叶婉然又哭又笑，出了院子还在不停地咒骂裴澜之。 老太太坐回椅子上，捻着佛珠不停念叨阿弥陀佛。 沈灵毓却觉得讽刺。 礼佛之人毫无慈悲之心，终究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 下一瞬，裴澜之开口了。 “我要纳玉珠这事儿已经定了，改明儿你去挑个黄道吉日，好好给我置办一下。” 沈灵毓回过神，打眼瞥他。 “三爷这话是对我说的？” 裴澜之不悦，“在场的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沈灵毓哼笑，“我还以为三爷早就忘了我是你的妻呢，不然怎能任由外面流言肆虐而无动于衷。” 裴澜之一时吃瘪，顿了顿才道：“你与谢云州本就不清白，我又能做什么。” “哦，你进宫告状的时候，没想过这事儿会外传？” “沈灵毓！” 裴澜之实在受够了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明明不检点的人是她，怎么搞得反倒他犯了大错一样。 “夫字天出头，你既然嫁进了将军府，就应该事事听我的，我没将你赶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有何脸面在这儿责怪我！” 沈灵毓挺瞧不上他这般作派的。 自己惹出了事儿，只会躲到女人身后求安稳。 一旦太平了，就会露出自己的獠牙，磨刀霍霍向内人，没种！ “裴澜之，我也不妨告诉你，你想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顺心日子，自得让我先顺心，我若不痛快，整个将军府都别想好！” 老太太见他们又要吵起来，拍着桌子嚷嚷。 “行了，都少说两句！” 裴澜之不服道：“娘，现在是她诚心要挑事儿，我早说了纳妾这事儿根本不需要经过她同意，您偏让她过来干什么！” 老太太怒瞪他一眼，心里恨铁不成钢。 叫沈灵毓过来干什么，当然是为了让她掏钱！ 将军府前前后后发生那么多事，她的私库早就没钱了。 先前老二媳妇要把沈灵毓单独分出去，沈灵毓趁机要走了自己的嫁妆，即使后来重新掌家，但嫁妆始终没归入库中，让她怎能不惦记。 而今不就是想借着纳妾的名头，让沈灵毓有多少出多少吗？ 偏偏老三这孩子是个脑子愚笨的，只顾着发火了。 逞一时之气有什么用，真金白银弄到自己手里才有用。 更别说之前闹瘟疫时，沈灵毓的铺子可出了大名。 如今那几家铺子每天都宾客满堂，单是流水都赶得上将军府半个月的花销了，让人怎能不眼红！ 老太太咳嗽一声，眼神示意裴澜之不准再多话，随后看向沈灵毓。 “老三媳妇，老三方才说话虽重了些，但男人哪有不要面子的，你做出那种事，他岂会不气，发发火也是情有可原，再说，外面已经传遍了，我们也做不了什么，日子该过还得过，所以……” 沈灵毓淡淡扫她一眼，适时插嘴。 “娘此言差矣，你们怎么就不能做什么了，眼下若想破除流言，你们正巧有件事能帮上忙。” 老太太与裴澜之对视一眼，又回头问沈灵毓。 “何事？” 沈灵毓淡淡一笑，“给我肚子里的孩子上族谱。” “你疯了？！” 裴澜之怒斥出声，只觉沈灵毓跟刚才发疯撒泼的叶婉然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贼的种，有什么资格上我裴家的族谱，这事儿没得谈！” 沈灵毓早料到他不会同意，眸光一沉，顺手端起手边的茶杯扔到他面前。 “轮不到你不同意，否则玉珠也别想进三房的门！” 裴澜之被她气得脸色铁青，怒喝道：“沈灵毓，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给我瞪大眼睛看清楚，老子是将军府的裴三爷，而你充其量只是个外来的，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耍威风！” 沈灵毓沉了口气，幽幽笑道：“三爷倒是威风，进宫告了一状，就让皇上把他关起来了，但你真以为自己自此便可安然无事了？别忘了他还没死呢，东厂也没倒，你急哄哄地闹出这么多事来，真觉着他最后会放过你？” 裴澜之一听这话，似才回过神似的，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皇上只是把谢云州关起来而已，既没撤职也没取其性命，他到底在嚣张什么？ 万一谢云州日后翻了身，那自己岂不就又要大祸临头了？ 可那贵人之前分明说…… 不，不对，如今闹成这般结果，反而是将军府受损最大，毕竟连名声都毁了！ 想通这点后，裴澜之才终于后悔起来，一屁股跌坐到椅子上紧紧抱住了头。 沈灵毓见他还不算太蠢，淡淡启唇。 “被人当棋子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上棋盘，眼下你们照我说的做还不算太晚。” 裴澜之知道她说的在理，但他就是过不去心里那关。 “谢云州害我沦为京中笑柄，连官都当不上，我凭什么要护住他的儿子！” 沈灵毓挑眉，“不护也行，反应柱国将军府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我记得三爷背上刺着二嫂的名字吧？你说我要是出去宣扬一把，能不能把我珠胎暗结的流言给掩盖过去？” “你！” 裴澜之没想到她连这么隐秘的事都知道，更没想到她居然敢借此威胁他。 看来眼下不顺她的意是不行了。 裴澜之认命地叹口气。 “上族谱这事儿非同小可，自得好好筹备一番才行，我……” “我等不了那么久，裴澜之，我只给你两天时间，至于怎么跟族中长老说，那是你的事，总之两天后，裴家族谱上必须有我儿子的名。” 说完，沈灵毓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玉珠瞧了眼裴澜之铁青的脸色，小声问：“三爷，那纳妾的事，还作数吗？” 裴澜之回过神，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 “自然作数，你放心，赶明儿你就搬到听雨轩的隔壁去！” 裴老夫人咳嗽两声，皱眉问：“你那日到底去见了什么人，我怎么觉着，这种种迹象，都是冲你媳妇来的？” 第105章：大闹宴席 面对老太太的问话，裴澜之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因为他那日去见的，是一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 只是当时的他一门心思只想着让谢云州吃瘪，却忘了将军府的名声。 那贵人还许他官职，说只要他把事情办好了，一定会去皇上面前帮他美言。 现在想想，都是空言！ 之后两日，沈灵毓静心待在听雨轩等消息。 坊间传言不知何时少了，许是谢云州出手了，也或许是东厂。 但无论是谁，都跟她没关系，此刻最要紧的，还是上族谱。 叶婉然那边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倒也狠狠闹了一场，毕竟她的儿子还没上族谱。 加上裴澜之纳妾一事，叶婉然这回可气得不轻，闹过之后就病倒了。 徐嬷嬷去请裴澜之，想着裴澜之能看在过往情分上去瞧瞧她。 然裴澜之哪有那个心情，二话不说就让人把徐嬷嬷轰走了，这两日是夜夜流连在玉珠那儿。 不过他办事还算稳靠，也不知他是怎么跟族中长老们说的，两天后，将军府宴请宾客办喜事。 一为裴澜之纳妾。 二么，则是为了给沈灵毓肚子里的孩子上族谱。 自北漠一仗后，裴家便开始走下坡路，若是在一个月前办喜事，鲜少有宾客会来，毕竟这京中勋贵们都惯会拜高踩低。 但此番不同，京中关于沈灵毓和谢云州的流言传了几天，虚虚实实不分明。 所以趁着办喜事的时机，不少人都来了，多是抱着那种看热闹的心思。 “我听说裴三夫人先前没少出入谢尚书的宅邸，这二人之间若没什么，我可不信！” “可不是嘛，之前裴三在城外受罚，在场人都说是谢尚书为了裴三夫人才打他的！” “可若两人真的珠胎暗结，裴三又岂会答应给她肚子里的孩子上族谱，天底下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得常人所不能得啊！” 一帮贵客坐在席间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 沈灵毓只当没听见，镇定自若地看向裴澜之。 裴澜之气闷咬牙，眼看吉时已到，遂请出了族中大长老和族谱。 “裴家的下一辈，女从秀字，男从玉字，如今孩子身份不明，所以老朽便做主起了两个名字，尽立于族谱之上，日后再酌情取舍。” 大长老沉声说完，便执起毛笔。 正欲在族谱上写名，院外却突然传来一记混沌笑声。 “哟，这么热闹啊，朝中大臣都在，怎么独独忘了本官啊！” 众人闻之一惊，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 只见谢云州穿着一袭黑袍，拎个酒坛子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来此一路还撞歪了好几张桌子，俨然是喝醉了。 沈灵毓气得想打死他。 关键时候来捣乱，他到底想干什么！ 裴澜之更是咬牙，冷脸盯着她小声问：“你叫他来的？” 沈灵毓皱眉，“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他还在关禁闭，谁敢放他出来，除非他自己自愿！ 但他这样做了，便等同于抗旨不遵忤逆皇命，他真是不要命了！ 凝神间，谢云州已行至跟前来，视线在沈灵毓脸上掠过，像不认识她似的，接着冲裴澜之打了个酒嗝。 “裴三，捅伤本官就算了，你还敢跑到宫里去告状，害本官被皇上关了禁闭，现在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纳妾办喜事，怎么，真当本官死了不成！” 说话的同时，他用力将手中的酒坛子摔在了地上。 众人这下看明白了，他就是来闹事儿的，铁了心要找裴三麻烦。 裴澜之也没想到他会从府里出来，那么多守卫都没看住他，这下真是完了。 裴澜之抖着肩膀去拉沈灵毓的袖子，又想让她出面。 然谢云州瞧见他的动作后，一把捏住他的手冷笑。 “出了事儿就当缩头乌龟，让女人挡在前面帮你求情，裴三，你还算不算个男人！” 旁人一听就知道他话里有话，纷纷竖起耳朵想听得更明白些。 若裴三夫人和谢云州真有私情，那他们今日这趟可算没白来。 沈灵毓皱起了眉眼神警告谢云州，若他敢胡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谢云州嗤笑一声，眼神始终停留在裴澜之身上。 “先前你捅伤我，你妻特去我府上下跪请罪，她还怀着身孕，一心一意为你着想，我看在她一番苦心的份儿上，原本已经打算原谅你了，万没想到你扭头就进宫告我状，还说我强抢你妻，裴三，你真是好大的脸！” 众宾客：就这？ “还想着两人真有事儿呢，原来是这样！” “不过想想也是，那裴三夫人长得也不怎么样，谢尚书素来挑剔，哪会看上她。” 沈灵毓：…… 就事说事，攻击她相貌算怎么回事。 裴澜之就是再蠢，此刻也反应过来，谢云州这是在帮沈灵毓证明清白了。 毕竟谢云州在外素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有什么便说什么，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即便是违心的，外人也会当真。 所以他面上越嫌弃沈灵毓，旁人就会越相信他们两个没什么。 而他自己要做的，就是顺着谢云州，把这出戏演完。 “谢尚书，我不知我妻当日是为我求情去了，是我不该轻信外人挑唆糊涂办事，只求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再原谅我这一回！” 至于他是听信了谁的挑唆，他自不会说，眼下保全名声和性命才是正理。 谢云州见他还算上道，冷嗤一声放开他的手。 “念你诚心道歉，本官心情好，暂且放你一马，如有下次，决不轻饶！” 说完，他便甩着袖子愤然离去。 裴老夫人看着已经彻底呆住的裴澜之，适时出面打圆场。 宴席继续，但族谱却被谢云州的酒泼湿，暂时写不上名了。 且经他这么一闹，旁人哪还有心情吃饭，不等菜上完就相继告辞离开了。 裴澜之气得直咬牙，尤其是一想到自己在谢云州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就恨不得杀了他。 “谢贼，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定要你狗命！” 然还没等到他出手，谢云州就先出事了。 因他擅自跑到将军府闹一场，惹得几大世家不满，遂联名上书参了他一本。 皇上知晓此事后，降了他的职，派他去城外城防营做个小小的折冲都尉。 同时为安抚将军府，皇上又让裴澜之进兵部做了令史。 裴澜之这下高兴坏了。 第106章：这家人的嘴脸 兵部令史虽然只是个小官，但好歹也算是一脚踏进官场了。 日后若能立功，根本不愁没有平步青云的机会。 为庆祝裴澜之当官，裴老夫人还专门又办了一场家宴。 沈灵毓到宴厅的时候，大嫂柳涟漪带着她的一双儿女依次坐在老太太右手位。 大嫂的儿子名唤裴玉清，年方十三，但已是少时成名的天才了。 三岁识字，七岁作诗，十岁就中了秀才，这般学识，假以时日必能成器。 只可惜偏偏生在了大房，生来就被老太太不喜，毕竟不是老太太的亲孙子。 他越是聪慧，老太太就越妒忌。 人嘛，总有那么一点私心，都希望自己所生的儿孙能出人头地，哪怕同出一族，也难免要计较个高低。 好在大嫂为人通透，知道老太太不善待她这双儿女，所以时常教导他们要安分守己，莫在府里生事讨人嫌。 裴玉清倒是听话，每日不是去学堂求知，便是待在自己的书房里练字。 所以沈灵毓入府这大半年来，前前后后也只见过他三面而已。 且每次遇见，他都是匆匆寒暄一番便走了。 像今日这般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是头一回。 沈灵毓对这孩子印象挺好的，甚至起过好好栽培他一番的念头。 只可惜他姐姐裴秀慈太不安分，先前总是为了叶婉然而三番两次挑衅她，以致她那样的念头渐渐淡了下去。 却不想随着叶婉然的失势，裴澜之又当了官纳了妾，裴秀慈扭头又开始巴结玉珠了。 “玉姨，这酒酿豆腐真好吃，我还是头一次尝到你的手艺呢！” 沈灵毓一进门，就看见裴秀慈笑容满面地夸玉珠。 柳涟漪看不过去，刚想提醒两句，转眸对上沈灵毓的眼神，又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别过头默然叹了口气。 沈灵毓淡然一笑，自顾自走到老太太左手位坐下。 这般重要的位子，其实轮不到她坐。 只是玉珠把她的正妻之位占了，她就只好勉为其难坐这儿了。 老太太脸一横，甩着筷子说：“没规矩的东西，这是你能坐的地儿吗！” 瞧瞧，这就是这家人的嘴脸。 谢云州一降职，他们就迫不及待的向她露出隐藏多日的獠牙了。 沈灵毓轻笑一声，镇定自若道：“一家人讲什么规矩，玉珠坐在我的位子上，一个妾室也配上桌吃饭，将军府什么时候变这般宽容了？” 裴澜之蹙眉道：“玉珠心里有我，坐在我身边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沈灵毓哼笑，“瞧三爷这话说的，难道我心里就没有你吗。” “沈灵毓，你少在这儿强词夺理，你心里装的是谁，你心知肚明！” 裴澜之现在是什么都不怕了，谢云州被降职，以前敌对的那些仇人巴不得上去狠狠踩他两脚，任凭谢云州本事再大，这辈子也别想复职了。 而沈灵毓失去谢云州的庇佑，便什么都不是了，他根本就不需要再忌惮她！ 裴澜之越想越畅快，伸手意欲把沈灵毓拽起来。 沈灵毓却镇定自若道：“我记得先前治瘟疫时，工部侍郎徐嘉清曾来府上找过三爷，听说他与谢云州亲如手足，又兼任兵部掌库，如今三爷在他手底下办事，还敢这般放肆，莫不是打算一辈子只当个小小的兵部令史？” 裴澜之闻之一怔，已经伸出去的手又不自觉收了回来。 他确实没想到这层。 先前只想着谢云州被调到城防营，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翻身了。 可他怎么忘了，谢云州先前结交的那些好友，可都好好的呢！ 他在兵部做事，里里外外可不都要看徐嘉清的脸色吗？ 想到这儿，他沉哼一声，扭头让玉珠起身。 “三爷……”玉珠不情愿地咬唇。 裴澜之握住她的手安抚道：“爷今晚去你那儿。” 玉珠这才宽了心，转眸看沈灵毓一眼，缓缓起身让位。 一旁的裴秀慈见状，撇着嘴帮玉珠打抱不平。 “三婶儿与别的男人珠胎暗结，本就有错在先，在府里不夹起尾巴小心做人就算了，还敢仗势欺人，真不知道这算个什么道理！” 沈灵毓抿唇轻笑，“大侄女，你还小，日后自会明白，弱肉强食，才是这世间唯一的道理。” “什么弱肉强食，说来说去，你还不是靠男人吗，有什么可得意的！”裴秀慈瞪着她直嚷嚷。 一旁的柳涟漪忍无可忍道：“你给我闭嘴，先前同你说的那些话，你是半句都没记在心上！” 裴秀慈心中不忿，越发瞧不上这个懦弱的娘了。 她之前说过什么，她当然还记得，且记得一清二楚。 什么你三婶儿是有大造化的人，在这座府里可以不听任何人的话，但一定要顺你三婶儿的意。 又什么将军府日后全靠你三婶儿撑着了，若想过好日子，站队很重要。 她只觉得娘是在危言耸听，偌大一个柱国将军府，什么时候要靠一个女人才能撑住了？ 她对此一直嗤之以鼻。 结果怎样？ 结果证明娘说得全是错的。 三叔当了官，日后他们这些人要仰仗的可是三叔！ 至于沈灵毓，一个水性杨花的贱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翻不起浪来。 走到今天，她凭靠的不就是男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真让人不耻！ 裴秀慈撇撇嘴，没好气的冲沈灵毓哼了一声。 沈灵毓见怪不怪，拿起筷子淡定夹菜。 下一瞬，又一道人影自院外缓缓走进来，正是叶婉然。 自那日闹过一场后，叶婉然就很少露面了，每天待在婉澜轩悄默声的也不知在干什么。 彼时见她进来，沈灵毓眉一挑，下意识看向裴澜之的脸色。 却见他目无异样，眉眼中竟是连一丝情分都没有了。 所以啊，男人有时候就是这般绝情。 爱你的时候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 可一旦不爱了，便视你如敝履，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沈灵毓冷笑一声，越发瞧不上裴澜之。 倒是裴秀慈看见叶婉然时，面上不自觉多了一抹心虚。 “二婶儿，你、你怎么来了？” 叶婉然哼笑，“我也是裴家的媳妇，今晚既是家宴，我为何不能来？” 第107章：世子高中 裴秀慈听着她沉怒的语气，皱眉道：“二婶儿，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所谓你什么意思，我一个做长辈的，哪能同晚辈斤斤计较。” 叶婉然打断她没说完的话，冷着脸走过来坐下。 她的位子在裴澜之对面，落座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他身后站着的玉珠，阴着脸一声嗤笑。 “玉姨娘怎么不坐？” 玉珠没搭腔，而是旁若无人地拽了拽裴澜之的袖子。 裴澜之当即发话，“你若是来吃饭的，就闭上嘴好好吃，若不想吃，就回你的婉澜轩去！” 叶婉然一听这话，当即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朝他扔去。 “裴澜之，你还有没有良心！” “好端端的，你又发什么疯！” 裴澜之心头恼火到不行。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如此泼辣，动不动就生气发火，同以往那个温柔小意的女人截然不同了。 老太太亦是一脸不悦，瞪着叶婉然说：“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老三媳妇都没说什么，你有何资格在这儿闹事！” 叶婉然怒道：“沈灵毓不发火不过是因为她心里没有澜之罢了！可我算什么，我千辛万苦给他生儿子，到头来却被他如此对待，他简直就是狼心狗肺！” 裴澜之听她这般骂自己，更听不下去了，拍桌怒起。 “叶婉然，你生的儿子到底是谁的种，你心知肚明！我没把你赶出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若在这儿撒泼，你就给我搬到城郊别院去，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叶婉然闻之一顿，继而又嗤嗤笑起来，只是那眼中却笑出了泪。 “裴澜之，是我错了，我早该看清你的真面目的，你敢这般对我，怕是忘了，与北漠打得最后一场仗，裴家军为何会死伤惨重，以致……” “你给我闭嘴！” 裴澜之突然怒吼一声，不待众人反应，又拿起茶杯朝叶婉然用力砸去。 叶婉然一时不防，被杯子砸中脑袋，当场便晕厥过去。 这般情境落在沈灵毓眼里，饶是出乎意料，却也忍不住开始怀疑点什么了。 半年前，裴家军奉命出征，在边境与北漠军浴血奋战几个月之久。 直到最后一场仗，虽然裴家军胜了，但军中重要将领全部丧命于北漠军之手，其中就包括裴家父子三人。 事后有人怀疑是军中有奸细向敌军透露了作战计划，但迟迟找不到证据，加之为了维护裴家军的名声，所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如今叶婉然突然提起那场战事，显然是知道一些内情。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裴澜之。 柳涟漪颤着身子站起来，敛眸问他，“二弟妹那话是什么意思，最后一场战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你……” “她气急败坏说胡话，大嫂也信？”裴澜之哼道。 柳涟漪咬牙，“我为何不能信，无缘无故的，她绝不会突然提起！裴澜之，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必须告诉我，你别忘了，你爹和你大哥，全都死在了那场战事中！” 裴澜之被她逼问得一脸烦躁，甩着袖子欲往外走。 然刚走了两步就被她抓住。 “裴澜之，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裴澜之皱眉喝道：“我才没有心虚，北漠战事早已平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少在我面前发疯！” 柳涟漪却用力抓住他的胳膊，脸色阴沉可怕。 这时候，沉默许久的裴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行了！好好的一场家宴被闹成这样，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太婆！” “老大媳妇，把老三放开，我看你也傻了，他姓裴，若真发生了什么，岂会不向着自己的父兄！” 柳涟漪犹豫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若不听，明日我便请户部侍郎来府，同他好好说说他教养的好女儿！” 户部侍郎是柳涟漪的父亲，亦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惧怕的人。 老太太把他搬出来，自是为了拿捏她。 柳涟漪肩膀一颤，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了裴澜之，眸中却泪光泛滥。 老太太头疼道：“玉清，秀慈，扶你们娘回北苑去，没事都少出来晃悠。” “是……” 裴玉清和裴秀慈见老太太发话，自不敢多言，慌忙起身扶着柳涟漪走了。 沈灵毓面无表情地看着，随即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既然人都走了，那我继续留在这儿就有点失礼了，娘慢用，我先回去了。” 老太太没理她，沉溺的视线一直停在裴澜之身上。 沈灵毓不知道北漠的最后一场仗到底发生过什么，前世对此也毫无印象。 但如若裴家军的惨重死伤真与裴澜之有关，那他就是死一万次都不够给那些亡魂赎罪。 所以这件事，日后若有机会，她一定要查清楚。 这场家宴过去，将军府连着一个月都风平浪静的。 叶婉然每天都待在婉澜轩哄儿子，不知老太太和裴澜之后来是如何安抚她的，她竟安分了下来。 裴澜之倒是潇洒，每天去兵部办完事，夜里不是陪叶婉然，便是留宿在玉珠那儿，讲究一个雨露均沾。 沈灵毓只觉得好笑。 家宴那天闹得跟仇人一样，事后还能相安无事地躺到一张床上去，叶婉然那心境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不过她也懒得去插手他们的事儿，有些雷不彻底清除，早晚有一天还是要炸的，她急什么。 再说，她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过去这一个月，她的新铺子已经开好了，一家卖木炭，一家卖酒。 身子也笨重了不少，月份大了，肚子开始显怀，每日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孕反也更严重，吃完就吐。 怀孕的艰辛，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好在莫大夫给的解毒丹很有效，这一个月竟没再毒发。 至于谢云州那边，听说他到了城防营之后，每日更忙了。 具体在忙些什么，沈灵毓就不得而知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三天前，恩科放榜，镇北王世子陆方亭高中状元了。 为庆祝这一喜事，陆世子特在城外设宴，宴请京中勋贵们，柱国将军府也收到了请帖。 沈灵毓作为裴澜之的原配，理所当然随他一起参宴。 第108章：我想你了 出城这日，阳光正好。 裴澜之穿着官袍，意气风发。 沈灵毓觉得他这辈子也就这点儿出息了，一个小小的兵部令史，有什么可骄傲的。 不多时，马车已出城门。 陆方亭今日宴请的地方在城外映雪湖。 映雪湖乃盛京八景之一，湖水绕城而过，波光粼粼，湖两岸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他们到的时候，四周已停了不少马车。 陆方亭一视同仁，不止请了朝廷要员，就连他平日结交的江湖好友也在宾客其列，整整摆了二十桌酒席。 裴澜之在兵部待了一个月，也学会了官场上溜须拍马那一套，一下车就找人敬酒去了。 随行女眷们都在另一边赏花，沈灵毓没什么兴致，自顾自走到一簇芦苇深处。 这芦苇足足有一人高，一进去便瞧不见她人影了。 沈灵毓乐得自在，不顾形象地脱鞋坐下来戏水。 最近越来越炎热，在马车上又坐了那么久，她早闷得快透不上气了，这凉爽的湖水玩起来正舒适。 不防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猝不及防抓住了她的脚踝。 沈灵毓吓得放声尖叫，可惜她离人群太远，且四周又有丝竹之音，她的声音很快就被笙箫舞曲淹没了。 她只好踢腾着双腿想挣脱那只手，然不等她回过神，一具高大的身躯就猛地从水中钻出，一下子压到她身上。 沈灵毓吓得魂儿都快没了，直至闻到一缕淡淡的莲花香，她才猛地惊过神来。 抬眸看清那人的脸，唇一撇，毫不犹豫地打了他一巴掌。 “混蛋，知不知道你快把我吓死了！” 谢云州嬉皮笑脸道：“有那么害怕吗？” “你说呢，突然有一双手从水里钻出来，任谁不害怕啊！”沈灵毓红着眼睛斥道。 谢云州低头亲她一口，哄道：“下次不这样了。” 沈灵毓才不管他还有没有下次，推开她就要起来。 谢云州却不肯，按着她的身子不让她动弹。 沈灵毓咬牙切齿道：“谢云州，你要不要脸，这儿可是在城外！” “城外怎么了，又没人看见。” “外面都是人！” “放心，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 谢云州笑笑，转口又问：“想我没有？” 沈灵毓轻嗤，“没有。” “可是我想你了。” 谢云州突然正经起来，声音轻轻柔柔，比这湖水还让人心神荡漾。 沈灵毓心尖一跳，蓦然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谢云州抿唇笑着，转眸见她白皙的小脚裸在外面，足尖还滴着水，让他不免有些心猿意马。 然他再混蛋，也知道这会儿不是碰她的时候。 深吸一口气将欲望压下去，随即拿起她放在旁边的鞋，用衣裳将她的脚擦干净，再小心翼翼的把鞋穿好。 “天虽热，但你还怀着孩子，别贪凉，对孩子不好。” “你从哪儿听来的歪理？”沈灵毓嗤声打趣他。 谢云州一本正经道：“莫大夫说的，不是歪理。” 沈灵毓闻之挑眉。 难得，他居然还会找莫大夫问这种事。 其实平心而论，他这人做了父亲，必也会是位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只可惜，她腹中孩儿与他无缘。 沈灵毓落寞垂眸，等鞋子穿好后便慢悠悠坐了起来。 转眸见他浑身衣服已湿，又蹙起了眉。 “你这副样子，待会儿怎么参加宴席？” 谢云州挑眉反问她，“谁说我要入席？” “难道陆世子没有邀请你？” “我算什么身份，他邀请我做什么。” 谢云州笑得一脸坦然。 沈灵毓却私心觉得陆方亭不是那般拜高踩低之人。 帖子必然已经给了他，至于他来不来，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不过于他而言，这落差确实蛮大的。 曾经是高高在上的二品吏部尚书，如今却成了折冲都尉，五品以上官员皆可踩他一脚，若不是背后还有东厂撑腰，怕是他早就玩儿完了吧。 沈灵毓唇一抿，嘴上笑他活该。 谢云州一把掐住她的脸说：“降职也比我儿子上裴家的族谱强。” 沈灵毓恍然愣住，回过神后，眸子怔怔凝望他。 “所以，你那日大闹将军府的宴席，目的在这儿？” 谢云州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只是背后想把我拉下来的人太多，我若不给他们提供个机会，哪能让他们甘心。” 沈灵毓气急磨牙，“混蛋，连孩子都利用！” 亏她刚刚还觉得他有了那么一点爹样，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谢云州见她磨牙霍霍地起身欲走，慌忙抓住她的手。 “你看你，好端端的又生气，我这也是为了自保，若我真死了，难道你不伤心？” “我才不会伤心，我巴不得你死远点才好！” 沈灵毓奋力甩开他，心里却仍觉得不解气，眸光一闪，直接抬脚把人踹进了湖里。 咚一声水响，力道还挺大，眨眼间他就淹没了踪迹。 沈灵毓倒也不怕，他水性又不差，能出什么事。 拍拍手，直接走了。 哪想出去后，却迎面撞上了陆方亭。 也不知他是何时过来的，有没有听见她和谢云州方才的谈话。 沈灵毓莫名有些心慌，但看他的脸色，又不像是偷听别人墙角应有的反应，不由得放下心来。 沈灵毓松口气，缓缓踱步上前。 “恭喜陆世子高中状元。” 陆方亭温和道：“我能高中，也多亏了三夫人。” “我？” 沈灵毓听不明白了，她自问自己还没这么大功劳。 陆方亭笑道：“你先前送我的那套文房四宝很好用。” 沈灵毓缓过神，不禁一笑。 “陆世子文采斐然，臣妇送您四宝，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陆方亭却道：“若没有三夫人先前的一番宽慰，自也不会有如今的新科状元。” 沈灵毓心头讪讪，觉得他未免把她捧太高了，她真的是无心插柳而已。 陆方亭见她神色不自然，启唇笑笑，也不再继续。 “宴席快开始了，三夫人随我一起过去吧。” “呃，好……” 两人走后，一道人影霍地自水中冒出，沉溺的眸子隐在飘荡的芦苇中，晦涩不明。 第109章：他抢我东西 映雪湖两岸，一边是丝竹环绕，宾客言笑。 相隔几百米的对岸湖心亭内，却有一人形单影只，酌酒自怜。 祝危过来的时候，见谢云州一身衣服还往地上滴着水，摇摇头，只觉自己越发看不懂他了。 “下个水回来也不知道换身干净衣裳，夜里发起高热，我可不救你。” 谢云州瞥他一眼，闷声道：“你不去恭贺陆方亭高中，跑这儿干什么。”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喝闷酒太孤单嘛！”祝危打趣道。 谢云州沉哼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方亭日后进京兆府做事，少不得要跟你打交道，你把他给我盯紧了。” 祝危不解，“为何？他哪儿得罪你了？” 谢云州暗暗磨牙，“他抢我东西。” 祝危一听，乐了。 “难得，人家陆世子生来有疾，坐在轮椅上还能抢走你的东西，你可真没用。” 谢云州差点把酒杯摔他脸上。 “再笑一句，我把你也送下去游两圈。” 祝危见他脸色铁青，抿唇笑笑，见好就收，心里其实门儿清。 他有什么东西是能被陆方亭抢走的。 他有的，陆方亭未必没有。 除非是人。 听说陆方亭是突然决定参加恩科考试的，毕竟他堂堂镇北王世子，若真想要官名，大可让其父出面。 再说，他生来有疾，此番进京只为养病，突然高中状元，难免让人好奇。 所以他就找人私下调查了陆方亭一番。 结果却查到陆方亭与裴三夫人私交颇深。 裴三夫人对陆方亭未必有情，但陆方亭对她又藏着什么样的心思，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再看看谢云州这会儿的反应，显然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才会提防陆方亭。 但男女之欢，又岂是提防了就有用的。 喜欢谁不喜欢谁，皆是人家心之所向，旁人可控制不住。 再说了，他与裴三夫人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如今却这般上心，难道就不怕北漠那位主发疯？ 毕竟裴三夫人光是怀了他的孩子，就受够拖累了。 “你若真有心保全自己的东西，就泰然处之，越是不放在心上，对她才越好。”祝危忍不住提醒道。 谢云州听懂他话中之意，仰头喝口闷酒，并未搭腔。 祝危也懒得去问他听进去多少，如今局势这么复杂，他保全自己都难，更何况是一儿一母呢？ 非得等到两个人都丧了命才及时醒悟，只怕就晚了。 ………… 隔岸席间，沈灵毓坐于女眷之中，同一位相熟的妇人小酌几口后便有些不胜酒力。 三个月的胎象已经稳下来了，喝点酒不碍事。 只是一群妇人坐在一起难免吵闹了些，她清净惯了，实在有些不适应，便想回府歇息。 但裴澜之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同身边一个勋贵子弟聊得正欢。 沈灵毓懒得等他，直接上马先走了。 马车调头时，她撩起车帘，认真打量一眼与裴澜之交谈的那位勋贵子弟，思绪渐渐出神。 张柳。 陈国公之孙。 南山张家乃是东盛望族之一，祖上曾是开国功臣，后人子弟尽蒙其荫。 到张柳祖父那一辈，因发生夺嫡之乱，其祖父为维护皇室正统，联军屠杀了意欲称帝的前长公主叛军，所以才被皇上封为了陈国公，由此又延续了张家几十年的富贵荣华。 只是荣宠太高，后代子孙未必能受的起，到张柳这一代，竟只出了他这一根独苗。 所以可想张柳打小过得是何等日子，千疼万宠长大，如同张家的小皇帝差不多。 也正因如此，才给张柳养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在外没少仗着祖辈功德耍威风，甚至连皇室都不放在眼里。 先前皇上命谢云州治瘟，谢云州强行让勋贵子弟们出城防疫，其中便有张柳。 且裴澜之挨打那天，张柳就是头个闹事的。 结果他美美隐身，反而是裴澜之挨了三十军棍，可见此人性子有多恶劣。 而裴澜之被他坑过一回后竟还不长记性，奔着人家的家世背景就上赶着巴结讨好，全无半分将军府的军人风骨，真是丢脸。 沈灵毓瞧着裴澜之那一脸讨好相，越看越觉得恶心，索性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 此时的她又哪里想得到，裴澜之这一番讨好，竟惹出了大乱子来。 这场城外宴过后，府里又平静了几天，只是沈灵毓没再见过裴澜之了。 其实她起初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还是玉珠突然跑到她院子里诉苦，她才醒过神的。 “三爷连着四五天，都是到早上才回来的，不知跑去哪儿喝花酒，每日都喝得醉醺醺的，身上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脂粉味儿，我说了他两回，他便不耐烦地教训我多管闲事，可我都是为了他好啊，外面的女人哪个不是千人骑万人枕的，万一给三爷染上什么病，怎生得了。” 沈灵毓淡淡扫她一眼。 自打当上姨娘后，玉珠的穿衣打扮就变了，举手投足间都想装得像个贵妇。 只是她太急于彰显自己的身份，什么名贵珠钗玉簪，恨不得一股脑的全插到自己头上去，反而显得俗气。 更别说这套说词了。 聪明大气的女人，从来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不是既要又要。 她起初勾引裴澜之的时候，图谋的怕只是一个身份。 如今身份有了，又想霸占他的心，可能吗？ 裴澜之若真是个忠贞不二的男人，就不会纳她为妾了。 “三爷做了官，身份不比从前，在官场上少不得要应酬，你应当体恤他才是。”沈灵毓挑眉说道。 玉珠却难堪地咬了咬唇。 “可是，可是我怕他……” 她吞吞吐吐的，心里那句话始终说不出口。 沈灵毓眸一瞥，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你怕他哪天再带回一个女人，到时候自己就失宠了？” 玉珠被她猜中心事，垂下眸子轻轻点了点头。 沈灵毓忍不住笑了。 她也挺奇怪的。 家宴那晚，仗着有裴澜之的宠爱就敢霸占她的位子，如今却又来同她说这些，矛不矛盾。 沈灵毓嗤笑一声，眯眼问她，“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第110章：帮三爷还钱 玉珠纠结地低着头掰手指，好半天才吐出声来。 “我希望夫人能劝劝三爷，让他少些应酬，酒肉伤身，我……” 沈灵毓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冷声打断。 “你才是他的心尖宠，这话你都劝不动，我劝就有用？” “可您才是正室夫人，又是将军府的掌事人，您说的话，自然比我有分量。”玉珠一脸诚恳道。 沈灵毓摇头失笑。 “我在他那儿有没有份量，你比我更清楚，我们徒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所以无论他带多少女人回来，都跟我没关系，你还是回去吧。” “夫人……”玉珠忍不住还想说。 但沈灵毓一记冷眼扫过去，她就立马吓得闭嘴了，最后只得灰溜溜离开。 泽兰递给沈灵毓一杯参茶，对玉珠极瞧不上。 “以前她伺候老夫人的时候，我们还敬服她，毕竟老夫人那般挑剔的人，能比她身边待这么多年的也只有玉珠一个，可谁曾想她也是个不安分的，一得机会就勾了三爷。” “现在好日子没过几天，又跑到夫人这儿来诉委屈，怕是忘了她之前在您面前是如何恃宠生娇的吧？她有什么可委屈的，要我说三爷多纳几个妾也挺好，这也算是她应得的报应！” 沈灵毓靠在罗汉床上，淡然一笑。 “凡人都有私心，谁不想往上爬呢，只是别来碍我的眼就好。” 玉珠若真聪明，就应当知道，此刻顺着裴澜之的意，她玉姨娘的位子才能坐得更持久。 倘若像之前的叶婉然一样任性撒泼，那结果会如何，可就全看裴澜之自己的心情来。 毕竟她和叶婉然的处境还是不同的。 叶婉然好歹有儿时青梅竹马的情分在。 而玉珠有什么呢？ 不过是裴澜之在受伤寂寞时，一时的意乱情迷罢了。 一旦新鲜劲儿过去，她就彻底没有依靠了。 只可惜这一点，鲜少有女人能想明白。 当天夜里，听雨轩隔壁院子就吵了起来。 裴澜之今夜难得早归，却不想玉珠闻到他身上的脂粉味儿，就开始哭哭啼啼地闹。 离得这么近，该听的不该听的，沈灵毓全听见了，吵得她头疼，连觉都睡不好。 过了大半个时辰，那边才消停，只是隐隐仍能听到一记委屈的啜泣声。 沈灵毓叹口气，翻身躺床上准备睡觉，哪想裴澜之却不由分说来她这儿了。 “到底是丫鬟出身，目光短浅不懂礼数，还是你这儿清净！” 沈灵毓坐起来，皱眉看着他说：“可是你一来，我不清净。” 裴澜之一听这话，瞪着她数落道：“沈灵毓，我知你不喜欢我，可你别忘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儿是将军府，我作为你的丈夫，自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若也惹我不痛快，我就……” “怎样？休了我？” 沈灵毓接过话，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眼底尽是轻蔑。 “三爷莫不是忘了，你已经给过我和离书了。” 裴澜之喉中一窒，身上气焰瞬间灭了。 “其实，你作为妻子，还是称职的……” 沈灵毓见他突然给自己戴高帽，才不信他的鬼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三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言，这种违心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也不怕闪了舌头。” 裴澜之摸摸鼻子，清咳一声。 “那我就直说了，这几天总在玉春楼应酬，欠了不少酒钱，你看你手头宽裕的话，就替我结了吧。” 哦，他去寻花问柳，却要她给他付嫖资，可真要脸。 沈灵毓看向他，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笑。 “三爷这话说的，你好歹也是柱国将军府的三公子，就算欠了酒钱又如何，大不了把咱们府中库存的好酒拉去抵债便是，我想玉春楼的酒再好，也比不上公爹珍藏几十年的女儿红吧！” 裴澜之见她这般接话，心里直骂她愚蠢，可面上又不敢表露出来，就怕沈灵毓一个不爽不管他了。 今晚之所以早回来，也不过是因为玉春楼那边管他要钱了。 他在兵部做事，一个月俸禄才二十两，但他在玉春楼的账面上，可是欠了整整三千两。 这么多钱，他可还不起。 原先是想着纳妾时，沈灵毓给玉珠置办了一些值钱的首饰，他想让玉珠先拿去当了给他应急。 哪料玉珠却是个不懂事儿的，拿她一点首饰像要她命似的，还呼天抢地的骂他辜负了她的一片情意。 什么情意，别以为他不知道她当初攀附他的目的是什么。 都让她乌鸡变凤凰了，还这般不知足，真是一辈子都难登大雅之堂。 也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沈灵毓对他而言有多重要。 “夫人，那可不是几坛子酒的事儿，玉春楼背后有靠山，这你是知道的，若我欠的债还不上，这官位可就不保了，所以你无论如何都得帮帮我……” 沈灵毓一听到他叫夫人，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裴澜之，你能滚远点儿别来恶心我吗？才做了多久的官，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是吧？你的俸禄一分没到我手里也就算了，如今还想让我拿钱帮你，我哪儿来的钱，将军府是个什么光景，难道你不清楚吗？” “你！” 裴澜之一拍桌子，一时没忍住露出了本来面目。 “沈灵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月又开了两家新铺子，你若没钱，鬼才信呢！” 沈灵毓啧啧称奇，“所以呢，你心安理得的让我给你还债，你就有理了？裴澜之，你也不看看你在我面前算个什么身份！” 裴澜之脸上挂不住，咬牙切齿道：“我同你写借条还不成吗！” 沈灵毓见他急得连这话都说出来，心里猜测他应是欠了玉春楼不少钱，且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那她若不趁火打劫一把，未免也太对不起他前世造下的孽了。 沈灵毓眯眼笑笑，缓缓起身让泽兰拿来纸笔。 “三爷，我也不是诚心想跟你把账算清楚，只是咱俩都签过和离书了，便不再是夫妻，所以钱财这种东西，还是两不相欠为好，免得最后闹得太难看。” “欠条一式两份，你欠玉春楼的钱，我可以帮你还，但你日后若是还不上我的钱，将军府的地契，可就归我了。” 第111章：一口销魂烟 裴澜之心中气闷，觉得沈灵毓跟自己算这么清楚，实在过分。 可她那话偏偏又说得在理，无奈只得把欠条欠了。 反正将军府田契地契多的是，少一块也没什么。 拿上沈灵毓给的银票，裴澜之欢天喜地离开了。 泽兰却有些不安。 “三爷一张欠条就借走您三千两银子，这到底是欠了多少啊，万一日后还不上怎么办？” 沈灵毓笑道：“还不上，就用命还呗。” “那万一三爷跟您来个鱼死网破呢？” “他哪有那胆子，好不容易才当了官，他才舍不得跟我拼命，人一旦有了自己在乎的东西，就等同于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 虽然她不知道玉春楼的行情，但裴澜之这般着急还钱，显然是有所忌惮的。 再者，男人一旦进了温柔乡，哪是那么容易抽身的。 裴澜之手里有了钱，只会越陷越深，然后在玉春楼越欠越多，直到最后彻底无法收场。 待到那时，他要赔的，可不只是将军府那点地契了，而是整座将军府。 甚至是他自己的前程…… 之后几日，裴澜之又恢复了夜夜笙歌的日子，流连在玉春楼醉而忘返。 温香软玉在怀，哪还有闲情干别的事，尤其和他在一起的，还多了一个陈国公府的纨绔少爷张柳。 裴澜之最早踏进玉春楼，便是张柳带他来的。 只是这楼里的姑娘百看生厌，他早就玩儿腻了。 没过几日，他便弄来了新玩意儿。 玉春楼雅室内，裴澜之方从床上睡醒，一睁眼就见张柳坐在窗台的桌子前摆弄香炉。 见他醒了，张柳龇起一口白牙，招手让他过来。 “裴兄，来，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裴澜之负手过去，只见张柳往香炉中扔了一块乌漆麻黑的东西，像黑炭，还能用火点燃。 燃烧后，一缕白烟缓缓从香炉中飘出，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闻着神清气爽。 裴澜之脑子里装得很多琐事瞬间抛到了脑后。 “张兄，这是什么东西，竟有如此魔力！” 张琪挑眉得意道：“这个呀，名唤销魂烟，是我花了大价钱从西域买来的，吸一口，飘飘欲仙，人世间的愁啊闷啊，全都没了！” “销魂烟？” 裴澜之对这东西闻所未闻，心里只觉得新奇。 张柳以手扇烟，闭上眼睛啧啧称奇。 “真是个好东西，听说此烟还能治病呢！” 裴澜之诧异道：“烟怎么治病？” 张柳想了想，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袖珍刀，猝不及防的朝裴澜之手腕上划了一下。 “啊！” 裴澜之放声尖叫，刚想质问他为何动手，却见他突然把香炉端到自己鼻尖。 浓烈的烟大口大口灌入体内，仿佛什么灵丹妙药一般，让他瞬间忘了手腕的疼痛。 “奇了，真是奇了，这烟果然能治病，我竟然一下子就感觉不到疼了！” 张柳冲他得意挑眉，“怎么样，这玩意儿不错吧？单这一颗，就花了我一百两银子呢！” 一百两？ 裴澜之咋舌，这可比得上一块顶级沉香了。 “这东西用什么做的，外表看着普普通通，怎会卖如此之贵？” 张柳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都是好东西。” 裴澜之又问：“那这一块烟能燃多久？” 话音落罢，张柳还没来得及回答，香炉内的烟雾便渐渐淡了。 等张柳把炉子打开，那块黑疙瘩早已烧完。 裴澜之难以置信道：“这就没了？” 张柳把炉子放下，挑眉道：“无妨，我一次买了十块，咱们每日烧一块便是。” 裴澜之捂着流血的手称道：“张兄，能结交到你这个知己好友，我此生死而无憾了！” “瞧你说的什么话，你裴三爷名声在外，我同你结交，反倒是我面上增光了！”张柳笑道。 这话听得裴澜之极是受用，男人都要面子，在外面最怕被人瞧不起，尤其是碰上那些家世比自己好的。 初和张柳结交时，他也怕张柳是存心拿他消遣，并未真的当朋友看待。 然连日相处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张柳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之后几日，裴澜之彻底沦陷了，日日待在玉春楼同张柳一起闻那销魂烟，连家都不回了，更别说去兵部当值了。 未免上级发火，张柳直接出面帮他告了病假。 有陈国公府撑腰，兵部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连天这般玩下来，裴澜之又欠了不少债。 玉春楼的老鸨把账单给他看时，他人都傻了。 “三、三万两白银，怎么欠了这么多？！” 老鸨尖声笑道：“三爷，三万两对您来说算什么啊，奴家可不信偌大一个柱国将军府连区区三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裴澜之讪讪摸鼻子。 这么多钱，将军府还真拿不出来。 毕竟公库中的钱，早就在先前打仗时损耗了大半。 之后又被叶婉然亏给娘家不少，加之前前后后发生了不少琐事，早就花完了。 不然娘也不会一直让沈灵毓当掌事人。 不就是想靠着沈灵毓的嫁妆，暂时稳住将军府的顺心日子吗。 可这么多钱，沈灵毓是决计不会帮他还的。 三万两，又不是三千两，她的铺子就是再挣钱，短时间内怕也拿不出这么多。 老鸨走后，裴澜之拿着账单呆呆坐到椅子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时，张柳端着香炉凑到他面前，挑眉一笑。 “我说裴兄，不过三万两银子罢了，有什么可愁的。” 裴澜之眼前一亮，“张兄莫不是要帮我还钱？” 张柳却摇摇头，说道：“这么多钱，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不过我有法子帮你挣钱。” “挣？”裴澜之好奇道：“怎么挣？” 张柳嘿嘿一笑，看着手里的香炉说：“卖我销魂烟的商人说，他想往盛京运一批货，但又怕城防营的人细查，毕竟这销魂烟可是新玩意儿，盛京城内从未出现过，所以他请我帮他找路子运货，若是这路子成了，他一笔就给我这么多钱！” 张柳边说边竖起五根手指头。 五千两！ 裴澜之倒吸一口凉气，狠狠心动了。 只是运个货就能白拿这么多钱，若多运几回，他这钱可不就还上了吗？ “可是、可是咱去哪儿给他找路子啊？” 裴澜之一下子又想到了问题的关键。 张柳眯眼直笑，“你夫人那铺子隔三差五不都要出城拉货吗？她和谢云州关系那么好，谢云州肯定不会查她的货，咱们借她的路子就行！” 第112章：心存歹意 裴澜之听完张柳的主意，心里却有些犹豫。 “张兄，你有所不知，我夫人的铺子同将军府没什么关联，所以……” “裴兄，你别告诉我你堂堂将军府三公子，连这点小事儿都做不了主。” 张柳一脸讥讽地打断他没说完的话，那轻蔑的眼神盯得裴澜之有些下不来台。 裴澜之不想在他面前丢了脸面，腾一下起身。 “我是她丈夫，妻从夫纲，有什么做不了主的，若没有柱国将军府，还没有今日的裴三夫人呢！” 张柳眼一眯，笑着冲他竖起大拇指。 “好，裴兄真是好魄力，我就欣赏你这样的男人，那我就等裴兄的好消息了！” 裴澜之面上拍着胸脯做保证，心里却没几分底气。 沈灵毓的性子，他虽完全不了解，但还是知晓几分的。 将军府是将军府，她是她，她素来分得很清楚。 想借她的路子运货，只怕没那么容易松口。 实在不行，便越过她，直接同铺子的管事说一声算了，反正他们运的也不是什么禁物。 他记得，九霄的管事，好像是叫陈术，打小就进了将军府。 细说起来，这陈术最应该听的是他裴三爷的命令才对。 想通这点后，裴澜之瞬间松口气，等张柳一走就出门找陈术去了。 玉春楼和九霄相距不远，都在一条主街上，没几步路便到了。 裴澜之负手走进铺子时，陈术正在理账。 四目相对间，陈术恍然愣了一下，不自觉合上账本。 “三爷，您怎么来了？” 裴澜之没好气道：“怎么，爷不能来？”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行了，你不必在我面前狡辩，我这会儿过来，就是同你说件事儿。” 裴澜之抬手打断他没说完的话，在铺子里转一圈，拿了盒时兴的水粉后，又打眼看向陈术。 “我有个朋友，这几天想往城里运批货，但京兆府的批文还没下来，他那货又要得急，所以想借九霄的路子把货运进城来，你到时候给他行个方便。” 陈术闻之蹙眉，“小的斗胆问一句，不知三爷那朋友卖的货是？” “就是寻常货物，同你前些日子拉的木炭差不多。”裴澜之扬眉说道。 陈术却面露疑惑，“若只是寻常货物，应该不至于拿不到官府批文的，三爷……”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批文还没下来，你一个管账的，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我怎么说你就只管怎么做便是，爷能害自家人吗！”裴澜之拍着桌子气急败坏道。 陈术见他如此，也没再说什么，面上点头应承下来。 然等裴澜之一走，他便匆匆赶去将军府，将此事告诉了沈灵毓。 “我瞧着三爷的气色比起之前差了不少，像被什么东西吸了精气似的，我问他要运什么货，他也不说清楚，三夫人，这事儿只怕有猫腻，您看……” 沈灵毓淡然道：“无妨，照他说的做。” “可万一出了事……” “怕什么，他那么有能耐，天塌下来自有他顶着，只是回头让他签个明函，表明那些货和咱们九霄没关系就成。”沈灵毓抚着肚子敛眸笑道。 陈术深觉这主意可行。 九霄同将军府本就是分开的，三爷既要运货，自得把关系分明了，免得他们自己也惹祸上身。 陈术走后，泽兰给沈灵毓倒了杯茶，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灵毓笑道：“你觉得我不应该答应裴澜之那事儿？” 泽兰郑重点头。 “三爷日日流连烟花柳巷，能结交到什么朋友，别是存了歹心在这儿害您。” “想害我，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不过我倒也想看看，他们运进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灵毓嗤笑一声，继而从椅子上站起来。 “在府里待这么多天，实在是无趣极了，走，叫上莫娜，咱们一起出城转转去。” “行！” 泽兰也觉得转转好，老闷在府里，天天不是听二夫人放酸屁，就是听那玉姨娘鬼哭狼嚎，简直要把人逼疯。 男人都想要三妻四妾，可女人多了有什么好处，天天只知道争风吃醋，还是没男人活的自在。 再说三爷实在是个靠不住的，有了新欢就弃旧爱，欠了那么多风流债，她看他这辈子早晚死在女人手里。 泽兰不耻地撇撇嘴，回屋叫上莫娜，又准备了些茶点，随后便和沈灵毓一起坐上马车出城了。 城外光景明媚，一场瘟疫过后，出城游玩的人多了不少，映雪湖上全是泛舟游船的。 莫娜来了兴致，挽住沈灵毓的胳膊撒娇。 “姐姐，咱们也去划船吧！” 沈灵毓笑着点点头，对她有求必应。 三人租了一条小船，船舱内五脏俱全。 莫娜一上船就兴奋地跑到船尾摆渡去了。 沈灵毓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有些累，遂回船舱内休息。 然刚躺下没一会儿，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一点动静。 不等她起身唤人，一道人影便打开舱门走了进来，接着一记掌风飞来，瞬间点住她身上穴道，以致她侧着身子动弹不得，连来人的脸都没看清。 “你是谁？”沈灵毓的声音不自觉颤抖。 若说不怕自是假的，这人能闯进来，便说明莫娜没能拦住他。 也不知泽兰和莫娜这会儿如何了，万一遭他毒手，那她就是死也不放过他。 关键此人又是谁派来的？ 光天化日之下便敢登船行凶，同她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凝神间，那人的气息慢慢向她靠近，猝不及防拽下了她的外衫。 沈灵毓心神一震，咬牙切齿道：“我乃柱国将军府三夫人，你休要乱来！” “巧了，我看上的，正是你。” 男人一声闷笑，听着浑厚有力。 沈灵毓一时辨不出他的身份，只是默默咬紧了唇瓣，心里琢磨着自救的法子。 “我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对我？” 然男人却不理她，甚至趁她说话的同时，又挑开她一件衣衫。 沈灵毓内心一阵绝望，不免后悔自己今日为何要出城，害了自己不说，还害了泽兰和莫娜。 光是这般想着，她眼角便缓缓淌下泪来。 不妨这时，身后那人突然嗤笑一声，音调带着几分熟悉的戏谑。 “这就吓到了？” 第113章：无名男尸 沈灵毓听出这声音，愕然瞪大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气得恨不得一爪子挠死他。 “谢云州，你个无耻之徒，给我解开！” “不要，这样好玩儿。” 谢云州抵住她的额头，笑着亲了一口。 沈灵毓气喘吁吁，想骂他却出不了声，只能怒目瞪他。 直到谢云州亲够了，才起身解开她的穴道。 沈灵毓忍无可忍，上手就打。 谢云州嬉皮笑脸的一把抓住。 “消消火，我这张脸精贵着呢，要是破了相，以后有你哭的。” 沈灵毓深吸一口气，抬脚踹他。 “不要脸的登徒子，离我远点儿！” “那不行，我都一个多月没见你了，再离远些，咱俩就生分了。” 沈灵毓气得干瞪眼，简直拿这个没脸没皮的狂徒毫无办法。 “莫娜和泽兰呢？” 谢云州笑道：“她们没事，只是让时一带她们去湖心亭喝杯好茶而已。” 沈灵毓暗暗磨牙，“无耻！” “骂上瘾了？”谢云州伸手掐她脸。 沈灵毓左右斗不过他，索性扭过头不再搭理他了。 可她一冷下来，他又开始不满意，变着法的在她身上上下其手折腾她。 沈灵毓烦不胜烦，直想把他推下船去。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不能。” 谢云州回得理直气壮，手停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突然顿住了。 “都这么大了？” 沈灵毓默默翻白眼，“这才有多大，刚满四个月而已。” “那他会动了吗？” “不知道。” “你做母亲的能不知道？” “我做母亲的就得什么都知道？” 两人又开始斗嘴。 谢云州刚想反驳，她的肚子却突然动了一下，正好在他手掌触摸的位置。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被吓到一般愕然瞪大眼睛，一时间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他他动了！” 沈灵毓还是头一次瞧见他这样的神情，嘴上忍不住笑。 “瞧你这点儿出息。” 谢云州能不激动吗，他不需要经历怀胎十月的艰辛，从一开始的感受自然没有她深。 更何况在最初知晓她怀孕的时候，他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原因无他，他这样的人，此生不会有好下场，多一条血脉在世上，此后只会有源源不断的灾殃罢了。 可沈灵毓执意要生，他拦不住。 渐渐的，看到她身上的母亲天性，他也难免受到触动，觉得留下这孩子也没什么不好。 起码在这世上，他们两个之间有了心意相通的东西。 只是对这个毛都没见到的小不点儿，他始终没多大感觉罢了。 此刻感受到孩子的触动，他才终于有了一丝将为人父的真实感，甚至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她肚子里怀的，是他们的孩子。 他只想将这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拱手送到他们母子面前。 谢云州深吸一口气，垂下头，轻轻吻在她肚皮上。 “儿子，我是父亲，听到我在叫你了吗？” 沈灵毓伸手推他，“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万一怀的是个女儿，听见你叫儿子，怕是要不开心了！” 谢云州笑道：“无妨，反正都是我的心肝宝贝。” 沈灵毓轻嗤，“你就贫吧！” “我认真的。” 谢云州一本正经，就差指天发誓了。 “为了孩子，我以后肯定做个好人，让他生下来就受尽万千宠爱。” 沈灵毓才不信他的鬼话。 “我看你能好几天。” 谢云州啧一声，刚想回话，船舱外却突然传来一记刺耳的尖叫声。 “啊！！！” 谢云州直觉出了事，迅速起身出去查看。 沈灵毓穿好衣服，也跟了出去。 二人来到船头，只见几只小船堵到了一起，绿水清波的湖面上却躺着一具尸体，浑身肿胀得不​成​‎‍人‎­样，也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 沈灵毓看得有些恶心，胃里忍不住又开始反酸水。 谢云州拍拍她的背，皱眉道：“你先带上丫鬟回城。” “那你呢？” “这尸体出现在城外，我身为折冲都尉，自然要把此事查清楚。”男人淡然笑道。 沈灵毓点点头，也不再停留，等船靠岸后就带上泽兰和莫娜走了。 那尸体瞧着实在可怖，也不知是被什么人杀死的。 泽兰陪她上车的时候，也有些胆战心惊的，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光天化日之下就生出这种事，奴婢看这盛京城是越发不安宁了。” “别乱想，城中发生命案是常有之事，相信朝廷很快就会查明真相。”沈灵毓拍着她的手安抚道。 然临近傍晚时分，陆方亭却突然登门造访。 沈灵毓一问才知，他是为了城外的死尸而来。 “听闻三夫人今日也在映雪湖，尸体出现的时候，你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沈灵毓抿唇摇头，“我一直待在船舱内，还是听见外面的尖叫声才知道出了何事。” “那三夫人没被吓到吧？” 沈灵毓再次摇头。 吓到倒是没有，就是那尸体的死状有些可怖。 “陆大人，可有查明死者的身份？” “暂时还没有，此案不寻常之处太多，所以皇上命城防营、大理寺和京兆府同查此案，十日之内必须破案。”陆方亭沉声说道。 沈灵毓不免意外，“京中每年要审理的案子不少，怎么偏偏这一件惊动了皇上？” 陆方亭凝眉道：“因为仵作在验尸时，发现死者体内中了毒，而他的尸体又在映雪湖泡了几日，映雪湖对盛京城有多重要，三夫人应当比我清楚，所以朝中有人怀疑是域外细作故意杀人投毒。” “细作投毒？” 这事的性质可就严重了。 只是在沈灵毓前世的记忆中，并不记得盛京城闹过这么一场命案。 不过她那时候远在北漠，不知道也正常。 但若真是域外细作干的，那就麻烦了。 映雪湖连接着护城河，护城河穿过整座盛京城，城中百姓们平日所用之水全来自护城河。 万一水中投了毒，那全城百姓可都活不下去了。 “查出是什么毒了吗？” 陆方亭叹道：“暂时还不清楚，只是在死者的鼻腔和肺里，发现了少量的浓烟，仵作以银针试毒后，发现这些浓烟中夹杂了毒素，但具体是什么毒，还没查清楚，不过我已经请莫大夫帮忙了。” 第114章：助纣为虐 莫大夫医术高明，有他在，查明毒源应该不会太难。 只是这件案子闹得人心惶惶，若是耽误百姓们用水，只怕要生出更大的乱子来。 沉思间，裴澜之突然抱着双臂从外面回来。 多日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不少，脸色也蜡黄蜡黄的，弓腰低着头，像具行尸走肉似的。 沈灵毓上下打量他，微微蹙起了眉。 陆方亭神色客气的同他打招呼。 “裴令史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莫不是病了？” 裴澜之蓦地一震，如同惊弓之鸟般跳起半米高，待回过神，又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我就是突然觉得有点儿冷。” 冷？ 沈灵毓不自觉抿唇。 都六月份的天了，怎么会冷。 陆方亭面上倒没什么反应，寒暄两句后便告辞离开了。 裴澜之随沈灵毓回到听雨轩，捂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随即开口。 “陆世子来干什么？” 沈灵毓面无表情道：“今日出城游玩时，不巧看到了一具男尸，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他作为京兆府尹，前来问我发现尸体时可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尸体？” 裴澜之似乎吓了一惊，音调突然拔高。 沈灵毓斜眼瞥他，“怎么，映雪湖现无名男尸，这么大的案子，你还不知道？” 裴澜之摇摇头，表示自己真不知道。 他今天一天都待在玉春楼，要不是老鸨见他还不上钱把他赶了出来，他才不会回家。 最要紧的是，张柳手里的销魂烟没了，他得赶紧让沈灵毓把货运进来。 “我朋友要借你的路子运货的事儿，陈术跟你说过了吧？” 裴澜之边说边打哈欠，鼻子里还不受控制地流下一缕清涕来。 沈灵毓看得恶心，皱着眉一脸嫌弃地扭过头。 “明日正好有批货要运进城，你朋友借我的路子没问题，但若是他的货太多，我可不收。” 裴澜之点头道：“没多少货，只是东西运进来之后，得先放到你铺子的库房中，他过两日自会运走。” 这是张柳晚上才同他说的，说是他那朋友的库房出了点问题，暂时没办法放货，所以就想着借用下九霄的库房。 裴澜之倒不觉得有什么，就怕沈灵毓有意见，所以才同她说了一声。 沈灵毓定定看着他，眨眼一笑。 “好，没问题，不过费用得多收点。” 裴澜之蹙眉，“人家都说无商不奸，这话果然不假。” 沈灵毓也不惯着他，撇嘴道：“不给钱也行，你们另找地方放货去。” 裴澜之见她又发脾气，哪还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得应承下来。 这时，玉珠突然推开院门从外面跑进来，一看见裴澜之就嘤嘤啼哭。 “三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妾身这些日子都快想死您了！” 她飞扑过来撞进裴澜之怀里，差点把裴澜之撞倒。 沈灵毓冷眼瞥着，不客气道：“带着你的小娇妾出去，少来扰我清净。” 裴澜之也受不了她这脾气，揽着玉珠就走了。 只是一闻到玉珠身上那俗气的脂粉味儿，又觉得她实在是比不上玉春楼的姑娘，瞬间一点兴致都没了，一回到别院就躺下呼呼睡去。 翌日清晨，张柳早早来找裴澜之。 二人一见面，张柳便不由分说塞给他几张单子。 “这是我那朋友的货单，最后两张是别人欠我的账单，都放你这儿。” 裴澜之不解，“这账单上可欠了你几千两银子呢，你怎么让我替你收着？” “裴兄，咱俩情同手足，放你这儿自是信得过你。” 张柳拍拍他的肩膀，继而又叹口气。 “实话跟你说吧，这欠债的前几天突然跑了，我寻思着这债是要不回来了，不过你要是能找到他，那钱便归你了！” 裴澜之见他这般阔气，目瞪口呆道：“这可是几千两银子呢，你说给我就给我了？” 张柳郑重点头，“只要你能找到人，他还的钱就归你了！” 裴澜之瞬间乐坏了，问明那欠债人的身份，立马派府里的家丁出门找人去了，而他自己则拿着货单去了九霄找陈术。 “我朋友那批货都在城外十里的城隍庙内，你运货回来的时候，顺路带上就行。” 陈术接过货单，大致扫一眼，嘴上没说什么。 正午过后，几辆马车拉着成袋的货物缓缓行至城门口。 守城的士兵要验货，陈术直接把官府的批文呈了上去。 士兵见状，摆摆手放行了。 哪料这时，谢云州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两个属下风风火火要进城。 见陈术这回运了那么多货，谢云州蓦然蹙起眉。 “你们三夫人有囤货的嗜好？” 陈术颔首道：“三夫人做生意，自有她的一笔买卖经，哪是小人能置喙的。” 谢云州嗤一声笑起来，“你对她倒是忠心，回去告诉你家夫人，这几天别再拉货了，免得引火上身。” 陈术听见这话，一下子肃正了神色。 “谢都尉此言何意？” “有些事太隐秘，不该你们知道的时候无需多问，总之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便是。” 谢云州没说太多，一甩马鞭就走了。 陈术直觉不太好，回到铺子把货全卸下来后，匆匆去了将军府。 沈灵毓得知谢云州的提醒，沉思片刻，拧眉问他。 “裴澜之要你运的货呢？” 陈术回道：“都在库房放着。” 沈灵毓一锤定音，“走，带我去看看。” 无缘无故的，谢云州绝不会做那样的提醒，必定是他们这两日在城内的商户中发现了什么端倪。 只是他不是在调查映雪湖的案子吗？怎么又扯到商户身上了？ 沈灵毓想不明白。 到了铺子的库房，让陈术把裴澜之朋友那批货打开后，一股浓烈的烟味瞬间从袋子里飘出来，呛得沈灵毓直打喷嚏。 “这什么东西？” 陈术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只是从中拿出一块仔细端详。 “瞧着像咱们铺子里拉的木炭，只是比寻常木炭小很多，不知道能不能烧。” 沈灵毓思量道：“先收起来，等我问过裴澜之后再做打算。” 万一这东西有害，那她这回便是助纣为虐了。 第115章：老谢有福气 回府后，沈灵毓差人去玉春楼找裴澜之。 狗男人在外面寻花问柳她不管，但若是敢给她惹麻烦，她自不可能坐视不理。 哪料下人从玉春楼回来时，却带回一个晴天霹雳。 “三夫人，不好了，三爷突然被大理寺的人抓走了，说是映雪湖的无名男尸案与三爷有关！” “对了，玉春楼的老鸨还交代小的，说三爷欠了他们几千两银子，若是这笔钱再还不上，她就要报官去了！” 沈灵毓闻之一怔，倒是没想到裴澜之一下子竟能惹出那么多事儿来。 欠玉春楼的钱倒没什么，反正是将军府的债，真要还了，那就拿将军府做抵押。 最关键的是映雪湖的无名男尸案，无缘无故的，怎么跟裴澜之扯上关系了？ 明明昨晚他回来的时候，对那案子还闻所未闻呢！ 不待沈灵毓想清楚，裴老夫人便急赤白脸的从寿喜堂赶来。 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老太太急得不行，连路都险些走不稳。 “老三媳妇，你快想法子去救救他，老三打小就没干过什么混账事儿，绝不可能杀人啊！” 没干过混账事儿？ 沈灵毓一下子气笑了。 “和自己嫂子苟合的时候不混账？还是在玉春楼花天酒地欠一大笔烂账不混账？他若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会儿就不会被人抓进大理寺，老夫人对自己的宝贝儿子未免也太纵容了些！” 老太太见她开始翻旧账，登时也恼了。 “澜之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能不了解他吗？若不是你没有尽到一个做妻子的本分，事情也不会闹到今天这副局面。” 沈灵毓冷脸听着，面上嗤笑。 “到底不是您说男人三妻四妾乃常有之事的时候了，既然您对他的品性信誓旦旦，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待大理寺查明真相，自会放了他。” 老太太万没想到沈灵毓居然会拿这话堵她，气得险些撅过去。 “我信他是一码事，朝廷和皇上信不信他，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老三媳妇，不管你和老三之间有多少恩怨，他毕竟还是你的夫，他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往后在这世上可就没依靠了，无论如何，你一定得救救他啊！” 这话说来更是好笑。 她什么时候靠过裴澜之了？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不过这事儿着实让人匪夷所思，她倒不是相信裴澜之的清白，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思来想去，沈灵毓还是坐马车去了大理寺。 不为救人，只为弄清内情，毕竟她铺子里还放着一批来路不明的货。 万一这把火烧到她身上，那就亏大了。 到了大理寺，一番询问下才知，裴澜之暂时被押进了大牢。 所以沈灵毓只能先去公堂找祝危。 祝危看见她，神情坦然道：“三夫人是来找裴令史的？” 沈灵毓抿唇点头，“祝大人，无名男尸案，怎么会和我夫君扯上关系？” “大理寺和京兆府经过两日巡查，终于查明了死者的身份，他原是一富家子弟，自小不学无术，又爱结交三教九流之人为友，由此养了一堆兰习，成了一个烟鬼赌徒，把家产败光不说，还欠了一大笔赌债。” “碰巧这时，本官的一个属下说裴令史这两日也在找他，本官心觉有异，便盯了裴令史一日，结果却查到死者欠债的单子都在裴令史手里，由此怀疑那人的死可能和裴令史有关，所以便将他带回来审问。” 祝危同她解释得很仔细，任何细枝末节都没放过。 沈灵毓蹙眉道：“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我夫君之所以找他，或许只是想让他还债……” 祝危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嗤声打断。 “本官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裴令史却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胆敢反抗，死不足惜。” 沈灵毓瞬间怔住。 裴澜之疯了吧？这话都说得出来！ 还是他仗着自己进了官场，便真能无法无天草菅人命了？ 沈灵毓叹气道：“那这件案子，祝大人打算怎么审？” “既然好好审问他不配合，那就只能严刑拷打了。” 祝危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是在饮茶吃饭那般淡然。 “可他毕竟是柱国将军府的裴三爷……” “那又如何，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一区区裴三公子乎？” 祝危两句话堵得沈灵毓无言以对，转念想起另一件事，又求请祝危帮忙。 祝危听罢，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此事当真？” 沈灵毓道：“我也只是怀疑罢了，至于真假，还要祝大人审问后才知道。” 祝危思量片刻，蓦地起身从椅子上站起来。 “随我来。” 他说着便往大牢走。 沈灵毓抚着肚子慢慢跟上。 祝危瞧见她的动作，抿抿唇，刻意放慢了步子。 “四个多月了吧？” “嗯？” 沈灵毓一时没听明白，瞧见他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又淡淡点下头。 “嗯。” 祝危笑道：“老谢有福气了，不枉他之前冒死进宫为你求药，哪像我，年纪一把，连个佳人还没觅到呢！” 沈灵毓凝神听着他的话，眸子微眯。 “他冒死进宫为我求药……什么时候？” 祝危挑眉，“老谢没告诉你吗，就之前闹瘟疫的时候，你突然毒发，莫大夫说天山雪莲或许能根治你体内的毒，只是那时候已经过了宵禁，老谢怕皇上怪罪，就自己往心口上捅了一刀，这才顺利拿到药。” 沈灵毓步子一顿，不由得想起那人被裴澜之捅伤那晚，她在他胸前看到的旧刀疤。 当时她还义正言辞地说了他，他气她没良心，如今想想，她可不就是没良心吗？ 只是他做了那样的事，又不愿意同她说，生了误会后如何能怪到她头上。 她当时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沈灵毓抿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心里一心一意爱着的从来只有荣华公主，却又这般待她，他那样的人，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沉思间，两人到了大牢。 祝危没让沈灵毓进去，只在刑房外站着。 两名狱卒把裴澜之从牢房里拖出来，不由分说直接绑到了木架上。 裴澜之一看这架势，登时怕了。 “祝大人，你、你这是干什么？” 第116章：怎么不打死他 祝危走到一排刑具前，眯眼冲他冷笑。 “裴令史待会儿就知道了。” 裴澜之就是再傻也醒过神了，脸色瞬间惨白。 “祝危，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敢严刑逼供，皇上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以为说出这话就能吓住祝危，然这话刚说完，祝危就毫不犹豫地甩了他两鞭。 裴澜之当场惨叫起来。 “祝危，你给我等着，我要去皇上面前状告你，告到你满门抄斩！” “行，我等着，不过在此之前，裴令史能否保住你自己的命，可就难说了。” 祝危一声冷笑，扭头从火炉中拿起一只烧红的烙铁。 裴澜之只看了一眼，便头皮发麻浑身哆嗦起来。 “我受不了了！祝大人，求你放过我吧，那人的死同我真的没有半分关系啊！” 祝危冷哼道：“若真没有关系，那就说明实情，你手里的账单是从何而来，又为何要找那人，你若不说清楚，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裴澜之慌忙点头。 “我说我说！账单是陈国公府的张柳给我的，他说有人欠了他的烟债，只要我帮忙把人找到，那还回来的钱便归我了！” 祝危眉一挑，举着那只烙铁在他面前晃。 “裴令史，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既然抓你进来，查到的内情自然不会只有一点点，死者身上还揣着北漠战事的秘密，难道你不是因为这才杀了他的？” 刑房外的沈灵毓一挑眉，心中暗道祝危和谢云州真不愧是好友，就这胡说八道的本事，一般人还真少有。 而裴澜之在极度的惊恐之下还真被他唬住了，也或许是因为心虚，脊背一震，身子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不知道那人跟北漠战事有什么关系，我也从未见过他，他……” 话音未落，那烧红的烙铁便猝不及防一下子烙到他胸口。 “啊啊啊！” 听着这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沈灵毓也有些心惊肉跳，自是没想到祝危真敢动手。 但同时又觉得解气。 一想到前世她代叶婉然去北漠受苦，而裴澜之则冒充他二哥的身份，和叶婉然在将军府恩恩爱爱过了十年好日子，如今受这等酷刑，可不就是因果报应。 沈灵毓扶着墙壁站稳身子，嘴中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刑房内，裴澜之已经痛得晕厥过去。 祝危也狠，让狱卒拎起一桶水把他泼醒，转身又拿起了一只烙铁。 裴澜之这回是真受不住了，发疯一般大吼起来。 “我说我说，祝大人，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只求你别再动刑了！” 祝危敛眸冷笑，“早这么配合不就好了，说，东盛与北漠的最后一战，裴家军为何会死伤惨重！” 裴澜之绷着身体垂下头，知道自己这回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了，眼底渐渐涌上一抹绝望来。 “因为、因为有人向敌军泄露了我军的行军作战图，以致主力部队落入敌军的陷阱之中，经过一番浴血奋战才终于等来了援军……” 祝危与刑房外的沈灵毓同时变了脸色。 没想到朝廷之前的猜测是真的，裴家军内部果然有内鬼！ 祝危冷声逼问道：“那内奸是谁？” 裴澜之摇头，“我、我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你回京后为何不将此事奏明皇上？” 裴澜之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头，沉默许久才沉沉出声。 “最后一场战事，我随父兄一起参战了，以我们为首的主力部队被人诱拐到北漠最凶险的狼雪山，冰天雪地中，我们迷失了方向，遭到北漠军的疯狂攻击。” “父亲为保存兵力，让大哥二哥带着我和一小队人马先逃走探路，可是在半路上，我们又遭到了一批埋伏，近乎全军覆没……” 说到这儿，他哽咽了一下，可见那场战事有多惨烈。 “当时，我藏在大哥的盔甲之下，由此躲过一劫，只是模糊间看到一个人跑到北漠军首领面前邀功，那时我才知道，是有人偷了我们的作战图，才致使我裴家军伤亡惨重，当时我又气又怒，但更让我震惊的是，那内鬼的手背上，竟然刻着将军府护院们独有的刺青！” 所以，这便是裴澜之回京后为何不敢将这件事上报朝廷的原因。 因为内鬼出自将军府。 即便查出来了，将军府的名声也彻底败了。 裴家军为国战死，是英勇就义，但内鬼泄露作战图，便是家风出了问题，传扬出去后，百姓难免会议论纷纷。 是图英名还是图骂名，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祝危沉思片刻，又问：“那你可曾看清那内鬼的相貌？” 裴澜之再次摇头。 “大哥的盔甲正好挡住那人的上半身，所以我只看到了他手背上的刺青，不过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头也粗，像块小萝卜头似的，回京后我也想过把他找出来，但期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所以就忘了……” 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裴澜之能忘了？ 沈灵毓只觉好笑。 她看他不是忘了，而是只顾着和叶婉然叙情了。 祝危放下烙铁，让裴澜之继续在木架上吊着，扭头出了刑房。 见到沈灵毓，他抿唇道：“裴澜之刚才交代的事太严重，我得去找老谢商量一下，三夫人，你……” 沈灵毓适时接过话道：“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府了。” 祝危点点头，随她一起出了牢房。 哪料刚走到大理寺门口，二人迎面又撞上了陈术。 “三夫人，不好了，谢都尉要封了咱们的铺子！” 沈灵毓闻之一惊，“为何？” “三爷让咱们运的那批货出了大问题，那无名男尸体内的毒已经查出来了，正是那批货引起的！” “谢都尉说那货名唤销魂烟，初闻时神清气爽，但极易让人上瘾，久而久之，体内便会产生剧毒，慢慢侵蚀人的身体和神智，活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查明毒素后，谢都尉就带着人在城里挨家挨户查销魂烟，结果查到了我们头上。” 沈灵毓听完，不由得气恼刚刚怎么没让祝危活活打死裴澜之。 第117章：查她铺子 三人赶到九霄时，铺子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沈灵毓皱着眉进去，这一番折腾，九霄的名声又要受损了。 但眼下还顾不上这些，撇清责任才是最要紧的。 谢云州让人把那批货都从库房搬出来了，抱着双臂坐在椅子上等沈灵毓给说法。 沈灵毓呼出一口气，让陈术把裴澜之之前签订的明函拿出来。 “这批货是裴澜之借九霄的路子运进城的，但跟九霄没有任何关系，这是他写的明函。” 谢云州只看了一眼，并未接，蓦地闻到她身上的气味，蹙眉。 “你去大理寺了？” 一旁的祝危嗤声笑道：“你狗鼻子吧，这都能闻出来。” 谢云州斜眼瞥她，“她怀着身子，你还带她进大牢，你想死？” 祝危：…… 关他什么事儿啊！腿长在她身上，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能拦得住啊！ 祝危想打死他，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打不过。 谢云州抿抿唇，接过沈灵毓手里的明函起身。 “这批货虽和九霄没有关系，但毕竟借了你们的路子进城，所以照规矩，你这铺子得关两天。” 沈灵毓气得心梗，却又无可奈何，他照章办事，理所应当，只是关两天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然谢云州带着那批货离开的时候，门口围观的百姓还是起了非议。 “我可不信裴三夫人是清白的，她和裴三爷是夫妻，裴三爷在做什么事，她能不知道？” “就是，他们夫妻两个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裴三爷已经被抓起来了，她岂能逍遥法外，要我说应该把她也抓了才对！” 一人肆无忌惮地说出这话。 临上马的谢云州蓦然回头瞪他一眼，吓得那人立马噤声。 沈灵毓倒是淡定。 照裴澜之之前的说词，货是帮张柳运的，那账单也是张柳给他的，由此说明这销魂烟和男尸案都与张柳有关。 以谢云州和祝危的本事，必会尽快查明真相证明她的清白。 怕只怕，那张柳背后有陈国公府和其他世族撑腰，谢云州恐怕没那么好拿捏他…… 街上，祝危和谢云州各骑一匹马回大理寺。 祝危看着谢云州，蹙眉说道：“我已经派人去陈国公府带张柳回来问话了，只是另有一事，兹事体大，我拿不定主意。” “何事？” “方才审问裴澜之时，他提起了北漠最后一战……” 祝危回想着裴澜之的原话，一字一句全说给谢云州听。 谢云州听罢，冷冷笑了一声。 “这裴澜之果然是个怂货，这么重要的事，居然瞒到现在才说。” “不怪他，毕竟关乎到将军府的名声。”祝危叹道。 谢云州斜眼冷哼，“怕只怕那内鬼帮着北漠图谋的是整个东盛，到时跟天下百姓比起来，将军府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祝危见他说得这般义正言辞，抿抿唇，也不好再说什么。 适逢回到大理寺时，张柳已经被带回来了。 得知消息的陆方亭也来了，早早坐在公堂内等他们。 三方会审，张柳自是害怕，尤其其中还坐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谢云州。 被降为折冲都尉又如何，这人在盛京的势力可是不减反增。 然张柳也不是吃素的，凭靠着陈国公府长这么大，他可是连皇上都不敢动的人！ “谢云州，本少爷警告你，识相点儿赶紧把我放了，不然等我爹告到皇上那儿，有你好看的！” 谢云州闻之冷笑，“不知张公子想要我怎么好看？” “自是发配边疆，一辈子都甭想回来！”张柳仰着头嚣张道。 这话一出，祝危和陆方亭也忍不住笑了。 “张公子似乎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裴澜之已经招供了，他说映雪湖里那具男尸，是你杀的。” 张柳一听这话，蹭一下挺直脊背。 “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人！” 祝危笑了一声，又问：“那裴澜之手里的账单，你怎么解释？” 张柳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装傻卖糊涂。 “什么账单，我从未听说过裴澜之手里有账单。” 说完，又甩着手开始往裴澜之身上泼脏水。 “我之前跟裴澜之结交的时候，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撇下一家老小跑到玉春楼逍遥快活，一个月就那点儿俸禄，还不够他在里面喝坛酒的，可他竟敢问我借钱喝花酒，到现在还欠我不少钱呢！” “听说他出事儿后，我本来都不打算要这钱了，谁料他竟敢在这儿冤枉我，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我真是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同他结交！” 谢云州面无表情地听着，蓦然哼笑。 “你们两个各执一词，孰是孰非，真假难辨，看来只能让你们当堂对质了。” 说完，他冲祝危使了个眼色。 祝危当即会意，抬手示意衙卫把裴澜之带上来。 裴澜之挨了几鞭子，又被烙铁烫过，还在木架上吊了半个时辰，早没力气了，站都站不稳。 衙卫一放开他，他便软着身子趴到了地上。 张柳瞧见他的惨状，面上吓得不轻。 “他、他好歹也是兵部令史，你们居然敢严刑拷打，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祝危闻之挑眉，“张公子，你方才不还说此人不可结交吗，怎么这会儿倒心疼起他了？” 张柳喉中一哽，仰着脖子说：“本公子见不得人受苦不行吗！哪怕今日被你们毒打的是个平民乞丐，本公子也得说道两句！” “难得张公子也有大发慈悲的时候，只可惜有些人不领情啊。” 祝危讥讽一笑，视线随即落在裴澜之身上。 “裴令史，你说，那账单是谁给你的？” 裴澜之艰难抬头，身上的剧痛让他实在怕极了大理寺的手段。 再在这儿待下去，他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是、是张柳……” 他颤着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头，直直指向张柳。 张柳瞬间恼了。 “裴澜之，你有没有良心，亏我之前还借你钱让你消遣，结果你竟恩将仇报，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裴澜之听见这话，咬牙切齿。 “张柳，你颠倒是非你！那些账单明明是你给我的，你说只要我找到欠债人，他欠你的钱便全归我了，这可是你亲口对我说的！” 第118章：日子不好过 见二人争论不休，一直保持沉默的陆方亭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 映雪湖无名男尸案到底与谁有关，其实一目了然，但麻烦就在于张柳始终不肯承认，所以得想个法子逼他松口才行。 陆方亭捏捏眉心，扭头看向谢云州。 “谢都尉有何高见？” 谢云州思量片刻，突然起身。 “莫大夫今早验出死者体内的毒素时，曾说长久吸食销魂烟者，鼻内会沾染不少浓烟，以药催之，浓烟便会流淌出来，然后根据浓烟的成色来判断吸食者的上瘾程度。” “若死者是欠了烟债才惨遭毒手，那真凶吸食销魂烟的时间必然也不会短，他们二人谁撒了谎，一验便知。” 说完，他便差人去莫大夫那儿拿药。 张柳却慌了。 给裴澜之的账单上并未写他自己的名字，正是凭借着这一点，他才敢跟裴澜之辩一辩。 可若是用谢云州的法子，那他绝对躲不过去，毕竟他吸食销魂烟已经一月有余，而裴澜之才吸了半个月不到！ 张柳越想越慌，情急之下只得又搬出陈国公府向谢云州施压。 “我陈国公府是什么家底，会为了区区一点烟债就杀人？谢云州，你未免也太看轻我了，赶紧把我放了！” 谢云州靠在椅背上老神在在道：“张公子莫急，待查明真相后，我自会放了你。” 话音落罢，属下便拿着药走了进来。 谢云州起身，亲自伺候张柳试药。 “张公子，请吧。” 张柳哼一声扭过头半点面子都不给。 谢云州挑眉嗤笑，“张公子，我现在可是好言好语，若逼我来硬的，我便只当你是做贼心虚了。” 张柳脊背一颤，凛凛神，只得转过身来。 试就试，就算真查到是他又如何，有陈国公府撑腰，他就不信谢云州敢把他怎么样！ 谢云州见张柳不情愿地扭头，打开手里的药包，捻起一点白色粉末后直接弹进他鼻腔内。 张柳起初并没有多大感觉，然不一会儿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伸手一抹，竟是一缕黑水！ “这、这……” 他瞪大眼睛震惊地说不出话，再扭头看看裴澜之，他鼻子里也流出了黑水，只是颜色比他清一些。 这时，谢云州开口了。 “看来，张公子撒了不小的谎啊。” 张柳甩着袖子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云州挑眉道：“证据都摆在眼前了，由不得你装糊涂，不然我就只能请皇上来审了。” 张柳被他逼急，竟梗着脖子说起了胡话。 “皇上来了我也不怕，若不是我祖上护先帝打江山，哪有今日的皇上，更别提当年祖父力排众议扶龙有功，如今不过是死了一个贱民而已，本公子才不放在眼里！别说让皇上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了我！” 话音落罢，堂外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皇上驾到！” 坐于堂中的祝危和陆方亭不免一惊，慌忙行礼。 张柳却傻眼了，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真的来了，那他刚刚那番话岂不都被皇上听见了？ 他登时吓得浑身打哆嗦，抖着腿着急忙慌跪下，还未来得及磕头，便瞧见一双明黄鞋子行至他跟前，头顶紧接着传来沉稳威严的声音，隐隐还带着几分怒气。 “张柳，你好大的口气！朕对陈国公多有敬重，却不想他教养出来的孙子却如此嚣张，杀人越货不说，还弃尸映雪湖，以致城中百姓人心惶惶，铁证面前还毫无悔改之意，你如此心狠手辣，朕若轻饶，便辜负了百姓民心！” “谢云州，传朕旨意，张柳作恶多端，死不悔改，即刻处以极刑，另将其头颅挂到城楼暴晒三日，以儆效尤！” “微臣领旨！” 谢云州颔首抱拳，不待众人回神便拔出一把长剑。 张柳一看这架势，哪能坐以待毙，当即起身往外跑。 他不要死，只是死了个贱民而已，凭什么要他赔罪，他可是陈国公府的独苗！ 然他两条腿再快，也没有谢云州的剑快，不等他跑出大理寺公堂，那把长剑便刺破虚空向他飞来，精准刺穿了他的胸膛。 “噗！” 一口鲜血从张柳嘴中喷出，他垂眸看看胸前染血的剑刃，又回头看谢云州一眼，额头上青筋暴起，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下一瞬，他直直倒地。 一旁的裴澜之一看这架势，惊叫一声吓晕过去。 老皇帝敛眸道：“真相既已查明，便公报城中百姓吧，免得他们再议论。” 祝危看谢云州一眼，赶忙接话。 “是！” 皇上视线落在张柳的尸体上，冷哼一声，继而又看向谢云州。 “这件案子，你办得不错。” 谢云州不卑不亢道：“微臣应尽的本分，祝大人和陆世子也出了不少力。” “不必谦虚，朕都有赏。” 老皇帝朗声笑笑，吩咐随行的太监总管李德全几句，随后便摆驾回宫了。 皇上走后，祝危慢慢直起腰，嘴里长长松出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给皇上传的信？”他扭头问谢云州。 谢云州也不隐瞒，直言道：“从九霄出来的时候。” 一旁的陆方亭勾唇淡笑，“谢都尉真是好手段。” 谢云州挑眉，“陆世子此言何意？” 陆方亭道：“张柳有陈国公府撑腰，就算查明真凶是他，我们也不能将他如何，唯有将他逼急，致他祸从口出……” 说到这儿，他突然觉出一丝不对劲来，愕然瞪大眼睛。 谢云州敛容笑道：“陆世子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你只猜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陆方亭不敢说，只是看着张柳的死状，突然有了一种兔死狗烹的悲凉感。 祝危佯装没听懂二人的谈话，背手站在那儿幽幽叹气。 “陈国公府乃东盛八大世家之首，张柳又是独苗，他一死，我只怕咱们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喽！” 谢云州却不屑一顾道：“怕什么，八大世家的根基再稳固，也不是刀枪不入的，只需找到他们的弱点，逐一击破即可。” 第119章：你要点脸 当天晚上，关于映雪湖无名男尸案的告示便贴出来了。 告示上说得很详细，直言死者是因为欠了张柳的烟债不还才被害的，死后被抛尸于映雪湖，但其体内的毒难溶于水中，所以并无什么害处，张柳今日也被皇上赐死，头颅挂于城三日示众。 至于在九霄查出来的销魂烟，是裴澜之受了张柳蛊惑，柱国将军府对销魂烟的用途一无所知，从九霄库房中查出来的销魂烟已尽数缴获，九霄将于两日后重新开门。 沈灵毓从泽兰口中听说告示的内容时，裴澜之正巧被大理寺的人送回来，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裴老夫人忙让人去请大夫，坐立难安的，生怕裴澜之有个好歹，毕竟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 叶婉然和玉珠也围在床前不肯离开，深情专注的模样看得沈灵毓心里发笑。 依附男人而活的女子便是如此，一旦男人有个好歹，便仿佛天都塌下来了。 对此，她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在心里告诫自己莫成为她们那样的人罢了。 人这一辈子很短暂的，清醒是一世，糊涂也是一世，但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忘了，在这世上除了自己之外，谁都靠不住。 回到听雨轩，沈灵毓简单洗漱一番便躺下准备睡了。 到了后半夜，她不经意间翻了个身，哪想腿却抽筋了，疼得她半天缓不过来，无奈只得出声叫莫娜。 哪料一只大手却先于莫娜伸过来，抓住她的腿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沈灵毓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莲花香，嗤了一声。 “你这登徒子的怪癖，什么时候能改改？” “你不觉得这样更有意思？”谢云州贴在她耳边轻笑。 他温热的气息喷得沈灵毓耳朵瘙痒，不舒服地动了动，然后又抬起一只胳膊。 “胳膊也难受，给我揉揉。” “行，我今晚就伺候你了。” 谢云州抿唇一笑，握住她的胳膊，只觉得胖了不少。 挺好的，以前那细胳膊摸起来就像根棍子似的，他稍微用点力，都怕把她的骨头捏碎了。 沈灵毓不知他心思，躺在床上舒服地叹口气。 “什么时候让泽兰也学学你的手艺，最近总觉得身子酸痛。” 谢云州道：“她用不着学，我每晚都来给你捏捏便是。” 沈灵毓没好气地睨他一眼。 “让人看见了。” “看见又如何，谁敢说三道四，爷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沈灵毓轻嗤，“那今日在我铺子外面说闲话的人那么多，怎么不见你割他们的舌头？” “帮你查明真相还不够？”谢云州挑眉问。 这话说的，好像他一直在为她出力似的。 可实际上呢？ “映雪湖上那具男尸，是你杀的。”沈灵毓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道。 谢云州笑问：“何以见得？” 沈灵毓摇摇头，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有这种直觉罢了。 从他提醒陈术莫再出城拉货，从皇上突然出现在大理寺，从张柳这么快就死了…… 种种迹象都透着一丝不寻常。 尤其是他们发现尸体那日。 陆世子后来问她，发现尸体时，可有觉察出什么异样。 一开始确实没有，但是后来，她仔细回想过，谢云州当日的反应，似乎过于镇定了些。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当时也不该连半分困惑都没有。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最关键的疑点还是今天。 就算张柳是真凶，在查明真相后，也需过段时间才能判刑，毕竟张柳不是寻常百姓。 但皇上却突然出现，不由分说当场处死了张柳，唯一的解释，便是谢云州刻意为之。 张柳背靠八大世家之首的陈国公府，高高在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而谢云州因为之前城外防疫一事正好得罪了那些世家望族，之后未免报复，还不得不降职避祸。 然只是降职就够了吗？ 单看他落魄之后无人贬踩，便知八大世家还是忌惮他的，所以明面上虽做不了什么，但背后难免要动些小手脚。 而谢云州素来又不喜被人威胁压迫，既然已经与八大世家为敌，倒不如主动出击，挑其中最有声量的狠狠重创一把，如此必可让其他世家消停下来。 恰好张柳之前在城外又闹过事，那么谢云州盯上他便是理所当然的了。 沈灵毓对他的计划虽不是不能理解，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谢云州，为了扳倒陈国公府而草菅人命，你……” “那人死得不冤枉，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烂账，把家底输光不说，为了还债，还把自己的妻女都卖进了玉春楼，此等狼心狗肺之徒，活在世上只会祸害更多人。” 沈灵毓没话说了，甚至觉得他干得好。 “张柳仗着有家世庇护，这么多年在京中横行霸道荼毒百姓，确实死不足惜，你此举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这会儿倒不说我恶毒了？”谢云州掐着她的脸笑道。 沈灵毓皱眉打开。 “刚摸过脚，又来摸我的脸，讨厌。” 谢云州挑眉，“自己还嫌弃自己呢？” “我是嫌弃你。”沈灵毓狡辩道。 谢云州摇头笑笑，懒得跟她辩。 转瞬却又听见她问：“那皇上知道他被你利用了吗？” 谢云州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 “皇上啊……你猜？” 龙心难测，沈灵毓哪里猜得出来。 虽然活了两世，但她有自己的局限性。 前世已经知晓的事情尚且可控，但对她不知道的，便只能听之任之了。 尤其是朝堂上的事，她不懂，也不想懂。 只是谢云州此番拿陈国公府开刀，往后在盛京城的处境，只怕更危险了。 但她相信他不会有事的，毕竟前世的他，可是名震天下的首辅大臣。 谢云州抬头，见她目光灼灼地凝望着自己，不免好笑。 “怎么一直盯着我看，迷上了？” 沈灵毓：……“你能要点脸吗？” “不能。” 谢云州龇牙一笑，突然凑近她，正欲俯身亲一口，外面却突然传来柳涟漪的声音。 “弟妹，睡了吗？我有些话想同你说说。” 沈灵毓一时情急，一脚踹开谢云州。 “你快躲起来！” 第120章：余生无他 谢云州瞬间黑脸。 “帮你捏了半天腿，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她来便来，有什么可慌的，又不是不知道你我二人的关系。” 沈灵毓一听也是，府里谁不知道她和谢云州之间那点事儿，只是来的人是大嫂，她下意识有些心慌罢了。 毕竟大嫂那双眼睛，看透太多事了。 沉思间，柳涟漪已推门而入。 见谢云州在床前站着，她先是一愣，随即颔首。 “弟妹，不好意思，我见你房中亮着灯，以为你还没睡，所以才贸然进来的，既然你有客在，那我便先回去了。” 谢云州却道：“我也算不上客人，大夫人有什么话尽管直言，当我不存在就好。” 柳涟漪蹙眉抿抿唇，看向了沈灵毓。 若谢云州是个下人，她还真能当他不存在，偏偏他不是。 可她心中挂念之事，又实在重要，若再不找人倾诉一番，她只怕要疯了。 沈灵毓见她神色不郁，起身下床。 “大嫂是为了北漠最后一战而来？” 柳涟漪抿唇点头，目露哀恸。 “自那晚家宴过后，我便一直思绪不宁，夜里做梦时常会梦到你大哥，他、他死得好惨，尸身被北漠军的铁蹄踏成了一滩肉泥，我……” “大嫂，大哥已经安葬数月有余，你也在清心庵为他诵经多日，想来他的灵魂早已安息。” “可他本不该死的！” 柳涟漪猛地上前抓住沈灵毓的手。 “三弟绝对知道什么，他那天的反应处处透着心虚，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必然是知道什么，弟妹，我求你了，你帮我探探他的口风，我一定要知道北漠最后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云州见她把沈灵毓的手腕抓得通红，蹙眉上前将她拉开。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斯人已逝，你追究这些还有意义吗？” 柳涟漪瞠目大吼道：“怎么没有！我和夫君恩爱这么多年，若不是他，我便不会苟活到今日，你根本就不明白一直以来苦苦支撑着我的是什么！” 沈灵毓看着她激动的神色，面上不禁泛起一抹心疼。 她确实不知道柳涟漪的执念，只是真相于她而言若真的比命还重要，那如何不能说？ 起码，不能让她在无尽的遗憾中痛苦一辈子吧？ 沈灵毓默默叹口气，拧眉道：“大嫂，这件事关乎到将军府的名声，所以你要有所准备。” 柳涟漪见她意欲松口，立刻支愣起来。 “你说，我撑得住！” 无论多残酷的隐情，她都撑得住，因为她在世上已经没有什么是不可失去的了。 沈灵毓与谢云州对视一眼，斟酌着将裴澜之在大理寺的供词说了出来。 柳涟漪听罢，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接着流着泪大笑出声来。 “果然是出了内鬼，若非如此，夫君又岂会死！那个人在哪儿，告诉我那个人在哪儿，我要亲手杀了他为夫君报仇！” “大嫂，兹事体大，但我相信皇上一定会派人找出那个内鬼的，所以……” “有什么用！就算找出来了又如何，难道能让死去的人复活吗！” 柳涟漪的情绪越发激动，瞠目怒吼的样子有些吓到沈灵毓。 “裴澜之倒是命好，你大哥一辈子不得老太太喜欢，可最后却舍命护住了她的宝贝儿子，他如今还能安安生生做这将军府的裴三爷，可是你大哥以命换来的，他也应当偿还！” 说完，她咬咬牙，愤然握紧拳头转身。 沈灵毓眼皮一跳，心里直觉不妙，刚想出声拦住她，身侧的谢云州已抢先一步一掌将她打晕。 沈灵毓心疼道：“大嫂对大哥用情至深，我早该明白这真相是她承受不住的……” “她只是一时太激动罢了，待事后冷静下来，自会没事。”谢云州宽慰道。 沈灵毓却幽幽叹气，“裴家军死伤惨重，偏偏内鬼又出自将军府，这件事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 “自然是一查到底。” 谢云州眸光沉了沉，猝不及防将沈灵毓拥进怀里。 “将军府不会太平多久了，你接下来有何打算，不如住我那儿去？” 沈灵毓哼笑，“敢问谢都尉，我以什么身份住你那儿？” 谢云州挑眉，“自然是以我孩子生母的身份。” 这个回答，沈灵毓并不喜欢。 因为这甚至都算不上一个身份。 连孩子都进不了他谢家的门，更何况是她呢？ 况且她一开始也从未想过要让孩子跟他扯上关系。 至于将军府太平与否，她都有法子保全自己和孩子，不劳他费心。 “你回去吧，人各有命，非人力所能及，你什么都给不了我，我也不会学着去依靠你，盛京城这么大，总有我的一片容身之地。” 谢云州见她又要跟自己撇清关系，撇嘴一哼。 “沈灵毓，你是不是觉着老子没给你想要的承诺，便是有心负你？” 沈灵毓扭过头没说话。 谢云州强硬地掰过她的身子说：“我告诉你，不是这样的，无论你想要什么身份，我都可以给你，但必须在我肃清一切障碍之后，不然你和孩子只会有源源不断的危险。” 他说这话，自有他的一番顾虑在里面。 然沈灵毓有时候就是很固执，当下想要的东西既然给不了她，那日后再给，她便不需要了，因为心境早已不同。 “谢云州，以前我确实有过不切实际的奢望，但现在早已没了，所以你无需对我说这种话，你的苦心，我不是不明白，但我想要的，你一辈子都给不了，既然我们所需不同，又何必强求？” 谢云州凝声道：“那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 沈灵毓抿唇微笑，“我想要房屋一座，归园田居，携一人手，悠然品茶，儿孙绕膝，自在半生，这些，你给得了吗？” 谢云州沉默了，因为他确实给不了，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逍遥自在的生活，于他而言只是奢望。 但她想要的若只是这个，那他定会帮她实现。 人总是如此，一旦上了心，便只想着成全，哪怕她余生的期望之中，没有他…… 第121章：将军府出事了 翌日一早，沈灵毓醒来时，谢云州已经走了。 她不知自己昨夜是何时睡着的，亦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只记得他们昨晚说了很多话。 有一些，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有一些，还弥留在她耳畔慢慢回响…… 大嫂昨夜昏迷后就被人送回了北苑，直到现在都没闹出什么动静来。 沈灵毓思来想去，觉着还是去探望一下比较好，然刚穿好衣服，老夫人那边却派人来请了。 泽兰心有不安，皱眉道：“三爷昨日被送回府时，老夫人的气色看起来就不大好，大清早的突然叫您过去，只怕没什么好事，不然还是称病推了吧？”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如今的将军府已是一根朽木，撑不了多久了，她翻不起什么浪来。” 沈灵毓淡淡一笑，动身去了寿喜堂。 一进屋，就见老太太病怏怏的在罗汉床上躺着。 沈灵毓兀自坐下，问：“您叫我来，所为何事？” 老太太捻着佛珠叹气。 “最近府里发生的事太多，我这心里总是安定不下来，身子骨也越发不好了，所以想让你去佛堂替我诵经三日，求佛祖庇佑咱们将军府。” “有这个必要吗？” 沈灵毓觉得她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若世上真有神明存在，那要庇护的也绝不会是这内里腌臜的将军府。 每个人落至今日这般下场，皆是自己应得的报应。 若人人都可通过诵经求佛的方式来宽恕自己的罪过，那还要律法何用？ 老夫人却道：“佛堂内供奉的是你公爹和裴家军战死将士们的牌位，我只怕少念一日经，他们的魂灵便多一日漂泊，你就当我这个做婆婆的求你了。” 老太太嚣张大半辈子，从未求过什么人，毕竟以前有丈夫恩宠，在将军府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拉下面子对儿媳妇说软话，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沈灵毓凝目看着她，思量片刻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若不去，只怕又要被人说闲话。” 说着，她留泽兰在外面候着，独自一人进了侧室。 这还是沈灵毓第一次来佛堂，里面很小，但有佛香缭绕，精致的香炉后面放着一尊佛像，佛像两侧则放了整整三排牌位。 沈灵毓敛眸看着，执起香烛三根，点燃后站在牌位前拜了三拜，小心翼翼地‍‎­插‎进​‌香炉中，随即走到蒲团前跪下。 正欲诵经，哪料蒲团下面却有一暗格，甫一跪下，暗格便受力触动，紧接着，那面前的香桌迅速向左侧移动，底下露出一个四四方方仅容一人通过的密道来。 沈灵毓见之一惊，思量片刻后，拿起一盏烛灯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入府大半年，她从不知道佛堂内还有一条密道。 不过倒也不算稀奇，幼时曾听父亲说，大户人家在修建宅院，都会在地底下留出一条密道，以供发生危险时逃生所用。 只是开启密道的机关居然就在蒲团下面，这一点着实草率了些，毕竟外人只要一跪下，很容易便能发现密道的位置…… 不、不对！ 沈灵毓步子一顿，目中神色骤然一紧。 她不是阴差阳错才发现这条密道的，而是老太太故意为之，老夫人是存心要引她下来！ 思及此，沈灵毓步子一顿，随即转身往回走。 不管老太太引她下来的目的是什么，都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是她太过自信了，来时还想着老太太绝不会在这时候对她动手，毕竟将军府内暂时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哪料这老太太竟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沈灵毓暗暗咬牙，步履匆匆地往上走。 眼见离密道口只剩下三级石阶，她心头一松，正欲上去，哪料身后却突然传来一记阴冷的声音。 “裴三夫人，既然都下来了，何不见贵人一面再走？” 沈灵毓身躯一震，僵着脖子缓缓回头。 石阶下方，雍安郡王府的郡王夫人负手站在那儿，嘴角含笑，目露凶光。 “裴三夫人，下来吧，皇后娘娘恭候你多时了。” 沈灵毓眸子一凛，再难保持镇定。 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却从未想过，下面等着她的居然皇后，荣华公主的生母。 这是打算为女儿出气吗？ 沈灵毓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身体不自觉往后退。 郡王夫人瞧见她的动作，冷笑道：“裴三夫人，你若抗旨不遵，那你身边两个小丫头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 沈灵毓一听这话，便知她们是有备而来，目中不由得闪过一抹绝望，却又无计可施。 沉默半瞬后，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下石阶…… 密道外面，死一般沉寂的寿喜堂，裴老夫人不安地躺在罗汉床上，手中佛珠越转越快。 泽兰立于院中，眼珠子慌乱又害怕地转向右侧，看向身后持刀而站的侍卫，额头上冷汗直流。 整座将军府，似乎都笼罩在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之下，让人难以逃脱。 将军府外，谢云州没形象地躺在一棵梧桐树下纳凉。 祝危拎着酒坛过来时，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 “这么热的天，还要我亲自跑一趟来给你送酒，有你这么折腾兄弟的吗？” 谢云州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老子一夜没睡，作为兄弟，你就不知道体恤我一下？” 祝危闻言嗤笑。 “你夜会佳人，心里怕是美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倒在我面前卖起惨了，能不能要点儿脸？” “再说了，将军府库房多的是好酒，你就不能让裴三夫人通融通融，赏你几坛？” 谢云州哼一声没说话，兀自打开一坛酒仰头畅饮起来。 皇上派他秘密查探在北漠战事中泄露作战图的内鬼，这内鬼既出自将军府，他就只能从将军府下手，所以这两天一直派人盯在这儿没离开过。 且他心里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裴澜之没有交代全部的实情。 只是那怂货自送回府后便一直昏迷不醒，所以只能暗中把人盯紧了。 祝危见他沉着一张脸不说话，抿抿唇，飞到树上朝将军府内看一眼，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都这个时辰了，这院子里怎么连一个巡狩的护院都没有，人都死哪儿去了？” 谢云州闻之一顿，扔了酒坛子飞上去，视线一转，突然瞧见一抹熟悉的锦服，眸光骤然黑沉。 “出事了！” 第122章：要她的命 寿喜堂密道内，沈灵毓颔首站着，额上冷汗涔涔。 于她面前坐着一雍容华贵的妇人，满头珠翠，神情威严，正是当今国母萧皇后。 沈灵毓前世只在荣华公主口中听说过萧皇后。 作为母亲，她是称职的，给了儿女万千宠爱，从未让他们受过什么欺负。 唯在荣华公主的婚事上，她做不了主，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远嫁他乡。 直到十年后，荣华公主回归故土，母女二人才得以团聚，当时萧皇后在后宫摆宴七日，给了荣华公主极大的殊荣。 可以说，荣华公主能养成那副跋扈的性子，萧皇后的纵容占了很大功劳。 而今萧皇后不直接召见她，而是选择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秘密会面，想做什么，一眼便知。 沈灵毓对她不是不怕的，但害怕没用，想法子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沈灵毓深吸一口气稳住神，心绪平复下来后，浅浅行礼。 “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萧皇后抚着头上的金步摇，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冷声嗤笑。 “裴三夫人真是好本事，天子脚下，你身为朝廷命妇，竟敢做出此等珠胎暗结的勾当，莫不是想让你扬州沈家也跟着遭殃？” 沈灵毓身躯一震，慌忙回道：“臣妇不知皇后娘娘此言何意，但臣妇娘家远在扬州，对盛京所出之事一无所知，所以……” “既然他们不知道，那本宫今日便代他们清理清理门户！” 皇后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沉声打断她的话后便朝一旁的郡王夫人使了个眼色。 郡王夫人心领神会，即刻端着一杯茶上前。 “裴三夫人，请吧。” 沈灵毓自知这绝不是什么好茶，自然不可能喝。 郡王夫人也不着急，反正她今日是躲不过去了，嚣张这么久，这沈灵毓也该吃点苦头了。 “大胆贱妇，皇后赐茶，你敢不喝，莫不是不想要命了！” 沈灵毓心知今日躲不过去，一时间反倒不慌了。 唇一抿，眸子灼灼看向萧皇后。 “臣妇斗胆问娘娘，这是什么茶？” “你说呢？” 萧皇后起身走到她面前，突然捏住她的下巴打量起她这张脸。 “长得同我儿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先前怎么就勾引了谢云州？” 这个问题，沈灵毓自不可能回答。 因为她当初是神似形不似，后来事事顺遂后，便不屑于去效仿荣华公主了。 因为她不愿意活在任何人的影子之下。 只是一国之母为了给女儿出气而做出此等行径，也实在让人不耻。 “娘娘，荣华公主已经远嫁北漠，谢都尉与谁在一起，皆是他的自由，您如此插手，难道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萧皇后眯眼冷哼。 “耻笑？今日你裴三夫人死在这里，信不信外面不会有一人知晓？ 用狐媚手段勾引了我儿的心上人，害得我儿整日不快郁郁寡欢，你可知谢云州是我儿内定的驸马！ 连我儿的心仪之人都敢抢，本宫这个做娘的，自当为她出了这口恶气！” 萧皇后一改方才雍容大气的模样，五官渐渐变得狰狞起来，仿佛书中记载的夜叉，瞧着让人胆战心惊。 沈灵毓却鼓足勇气目不斜视道： “娘娘口口声声说谢都尉是荣华公主内点的驸马，言公主对谢都尉情深一片，矢志不渝，那臣妇倒想问问，荣华公主效仿已故安阳长公主，在自己的私宅豢养面首，也是她对谢都尉的情深之举吗！” 啪！ 话音落下之时，萧皇后的巴掌同时甩下，打得沈灵毓一个踉跄，身子堪堪向地上倒去。 下一瞬，横空出现的一只手及时扶住她的腰，迅速稳住了她的身形。 沈灵毓眸间一震，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 萧皇后和郡王夫人也没想到谢云州会突然闯进来，震惊之余又气恼起来。 “谢云州，这儿是将军府，谁允许你擅自进来的，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谢云州抿唇一笑，顺手将沈灵毓拉到身后。 “下官奉皇上之命，暗中调查北漠最后一战伤亡惨重的前因，娘娘若不信，大可去问皇上，只是娘娘擅自出宫，还来了将军府的密道，此事若让皇上知道，下官只怕不好向皇上解释。” 萧皇后睚眦欲裂，“你敢威胁本宫？” “下官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不敢威胁娘娘。” “我看你是忘了荣华这些年对你的恩情！” “公主恩情，下官永生难忘，只是裴三夫人由始至终都是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还望娘娘莫同她一般计较。”谢云州目色诚恳地说道。 萧皇后却不依不饶道：“本宫也不是非要同她计较，只是她大名远扬，本宫有心抬举她，她却连本宫赐的茶都不喝，试问本宫如何不气？” 谢云州凝神听着，视线落在郡王夫人手持的那杯茶上，薄唇一抿，突然抢过杯子一饮而尽。 沈灵毓赫然道：“不能喝！” “谢云州！” 萧皇后也慌了，自是没想到谢云州居然会为了沈灵毓而做到如此地步。 谢云州扔了茶杯，敛容冲她笑道：“娘娘宽厚，还望您莫再计较她今日之过。” 萧皇后气得头上步摇颤了三颤，却又拿谢云州毫无办法。 “谢云州，你执意为了这个伤风败俗的贱妇而违抗本宫之命，那从今以后，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她便甩着袖子大步离去。 郡王夫人不死心地瞪沈灵毓一眼，转身也走了。 二人离开后，谢云州身躯一软，突然靠着沈灵毓倒在地上。 沈灵毓见状更慌了，“谢云州……” “没事，放心，死不了。” 男人笑着摸她的脸，气息却越来越弱。 沈灵毓哪能放心，她起初只因为皇后给她的是一杯掺了堕胎药的茶。 后来听皇后的意思，倒更像是想让她命丧于此，那茶里究竟掺了什么，可想而知。 如今毒茶被他喝了，她要怎样做才能救他？ 沈灵毓急红了双眼，垂眸哭道：“你怎么这么傻，明明有其他办法应付皇后的，为什么偏偏要喝了那杯茶！” 谢云州却笑着摇头，“那种情境下，别无他法……” 说话的同时，他嘴中又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来。 第123章：裴澜之死了 沈灵毓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恍惚间想到自己身上还带着莫大夫给的解毒丹，连忙拿出来喂给他几颗。 “不是说天山雪莲有奇效吗，既然连我体内那么严重的毒都能解，一定也能解了你的毒！” 谢云州叹气道：“沈灵毓，临死前能看到你为我哭丧，我也算值了，我死之后，不必为我守节，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寻一桃源处，过你闲云野鹤般的清净日子去……” “你少自作多情，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为你守节，就让你到了阴曹地府，也做个没人惦念的孤魂野鬼！” “那我岂不是太可怜了？”谢云州苦笑道。 沈灵毓咬咬唇，俯身抵在他额头上，泪珠缓缓滴落在他脸侧。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谢云州启唇淡笑，就知道她舍不得自己死。 只是他这会儿着实有些撑不住了。 “沈灵毓，看我为你受累一场的份儿上，孩子生下来，得跟我姓。” “好，但你得保证自己活着……” 沈灵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云州轻轻点头，眸子却渐渐闭上了。 沈灵毓顿觉心口突然空了一块，仿佛被人拿着刀生生剜掉一块血肉一般，疼得她险些喘不上气来。 “谢、谢云州，你醒醒啊！” 彼时，一道尖细的声音自头顶石阶上幽幽传来。 “别哭了，有督公在，谁都带不走他，地府阎王来了也不行。” 沈灵毓慌忙抬头，光影闪烁处，她看到了一抹耀眼的紫衣身影。 “李护监？” 李则有迈着步子轻飘飘飞下来，到谢云州跟前，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接着又封了他身上几处穴道。 不等沈灵毓反应，怀中蓦地一松。 抬眸时，李则有已经将谢云州扛到了肩上。 “我带他回东厂，今日之事，裴三夫人最好守口如瓶，你得罪的可是一国之后，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若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趁早离开盛京。” 说话间，他已带着谢云州消失在密道之中。 有东厂救护，谢云州必会平安无事。 沈灵毓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李则有临走前的话，又不禁苦笑出声来。 离开盛京？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整个东盛都是皇室的，她能逃到哪儿去？ 所以她不会走的，更何况她怀着身子，也经不起一路上的舟车劳顿。 若要保命，也并非只有逃路这一个法子，若成为于皇室有用的人，她往后自也无需再仰他人鼻息。 只是若要达成此事，需要机会才行。 沈灵毓凝神想着，目光飘远，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半个时辰后，她从密道中出来，不动声色地关上了蒲团下的机关。 再回到寿喜堂主屋，老夫人已端身坐直身子，只是面上透着几分心虚。 沈灵毓敛眸冷笑，“让您失望了，我还活着。” 老太太却是叹气，“你莫怪我，皇后之命不可违，我也没有法子。” 沈灵毓只当没听见，转过头径直往外走。 不料刚走到院门口，却突闻管家来报。 “老夫人，不好了，三爷院子里突起大火，三爷和玉姨娘皆遭难了！” 沈灵毓闻之一惊。 老夫人惨白着一张脸踉踉跄跄的从屋里跑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我儿怎么可能会被火烧死！” 管家红着眼扑通一声给她跪下。 “老夫人，老奴无能，没能及时救下三爷，有人故意锁上了他院子里的门，等老奴带人破门冲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老太太脊背一僵，当场瞪着眼晕厥过去。 沈灵毓视而不见，冷哼一声回听雨轩。 裴澜之和玉珠的院子就在听雨轩隔壁，此时大火已被扑灭，但里面的东西全部付之一炬了。 院中摆放着两具烧焦的尸体，瞧不清面容，只能从身形上判断是一男一女。 女尸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沈灵毓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玉珠过门那日，她送给玉珠的见面礼。 看来这女尸是玉珠无疑了。 至于旁边那个…… 根据管家的说词，裴澜之和玉珠当时被人反锁在屋里，他身上又受着重伤，连玉珠都没能逃出来，他自然更不可能活命了。 真没想到，裴澜之居然就这样死了。 沈灵毓落寞地垂下眸子，心里没觉得多伤心，只是有些唏嘘罢了。 遥想前世，在北漠受苦十年后回归故土，她已被磋磨得如同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妇，而裴澜之却正是中年气盛之时，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也不知算不算他自己的报应。 毕竟她是想过让他死在她手里的，却没想到，她还未出手，他就先死了。 “纵火之人可有找到？” 一护院战战兢兢走过来，抖着肩膀说：“暂时还没有，不过小的猜测，放火的应当是二、二夫人……” 叶婉然？ 怎么可能？ 她爱裴澜之可是爱到了骨子里，纵使后来闹过些许不快，但她也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护院却道：“院子起火时，有人曾看见二夫人抱着小少爷惊慌失措的从婉澜轩跑了出去，随行的还有徐嬷嬷，二人肩上还背着行李，方才管家差人去婉澜轩查看过，值钱的衣裳首饰全没了，二夫人显然是畏罪潜逃……” 沈灵毓仍是不信，即刻带人去婉澜轩瞧了一眼。 结果如那护院说的一样，里面近乎已经空了。 叶婉然当真跑了。 沈灵毓无奈，只得差人去京兆府报案，但愿还来得及把叶婉然找回来。 最起码，她得弄懂叶婉然烧死裴澜之的动机是什么…… 陆方亭收到信后，火速派人于城中搜查，还另外派了一队人马出城追查叶婉然的行踪去了。 而他自己则带上遂远去了将军府。 近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尤其是柱国将军府。 如今裴澜之一死，这偌大的府邸怕是真要垮了。 见到沈灵毓，他瞧着她淡然的神色，喟然叹口气。 “三夫人，节哀顺变。” 沈灵毓颔首垂眸，“有劳世子挂念。” 陆方亭启唇问她，“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她一个妇人，将军府总不能真靠她撑起来。 沈灵毓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便传来裴秀慈得意嚣张的话音。 “三叔已死，将军府自然也应当轮到我们大房做主了。” 第124章：离开将军府 沈灵毓瞧着她小人得志的嘴脸，心里忍不住笑。 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上赶着来抢呢，既然这么想要这个烂摊子，那便给她好了。 “难得你在这时候有心站出来为家里分忧，那待会儿便同我一起去老夫人面前说一声吧，我把账房钥匙当着她的面亲自交到你手上，也省得日后生出什么误会来。” 裴秀慈挑起眉，满意一笑。 “三婶，你入府大半年，就数这时候最深明大义，也最讨人喜欢了。” 沈灵毓闻之轻嗤，她还犯不着去讨一个晚辈喜欢。 裴秀慈前前后后巴结这个逢迎那个的，到如今怕也没想到那几个人死的死跑的跑了。 不过坐收了一场「渔翁之利」，她心里估摸着也乐开花了吧？ 陆方亭走后，沈灵毓便兑现承诺，拿着账房钥匙同裴秀慈一起去了寿喜堂。 只是临去前，她偷偷叮嘱泽兰收拾行李。 裴澜之死了，叶婉然跑了，这将军府也没什么值得让她困守在这儿不肯走的理由了。 是时候离开了。 泽兰高兴坏了，欢天喜地的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裴秀慈冷嗤，“三婶儿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我若是你，也会灰溜溜地夹起尾巴离开这儿，毕竟这辈子的依靠已经没了。” 沈灵毓淡笑不语。 到了寿喜堂，恰逢老夫人苏醒。 还没从丧子的悲痛中回神，转瞬就听到了沈灵毓要离开的消息。 老太太这下连悲伤也顾不上了。 “将军府正是危难之际，你怎能在这时候离开？” 沈灵毓眯眼冷笑，“不离开这儿，等着您下次再帮衬外人杀了我吗？” 这话听得老夫人喉中一噎，顿了顿，又打起感情牌。 “你入府这大半年来，我自问对你不薄，虽然老三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你怀上孽种时，我们也没将你赶出去不是？还、还让你继续掌家，如今你怎能……” “老夫人让我掌家的真实用意究竟是什么，您心知肚明，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与将军府缘分已尽，以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吧！” 沈灵毓说完，便将账房钥匙放到桌子上，扭头欲走。 老太太见她来真的，气急败坏道：“我儿已死，我若不做主休了你，你永远都是将军府的三夫人，我看你这辈子能走到哪儿去！” 沈灵毓就知道她会拿此事压自己，冷笑一声，将提前准备好的和离书拿了出来。 “实不相瞒，三爷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同我签过和离书了，如今我乃自由身，来去自如，您拦不住我。” 老夫人万没想到沈灵毓居然会早早准备后手，盯着那份和离书看了又看，恨不得上前将其撕碎。 “你、你怎能在这时候背弃将军府，你这个贱妇，此生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她边骂边咳嗽，一张老脸气得涨红，险些背过气去。 裴秀慈有意表现，上前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祖母，她走便走，您还有我们呢！玉清过两年也能参加恩科了，以他的文才，到时必能一举高中，有他在，何愁不能复兴将军府往日的荣光！” 老太太却气得脸色铁青，不客气的一把推开她。 “给我滚，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这时候打得什么鬼主意！” 裴秀慈见她半分不领情，冷哼一声起身，在她面前露出本性。 “祖母，我知您素来看不起我们大房一脉，但如今您能依靠的也只有我们了！” “您若好好的让我顺顺心，我往后自不会亏待了您，可若是您仍认不清自己的处境，在我面前耍威风闹性子，我可不会像以前那般惯着您了，到时我一个不痛快把您赶出将军府，您可莫怪孙女不孝！” 老太太一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趁火打劫的小贱蹄子！” 裴秀慈冷笑，“省点力气吧，往后我当家，您的一日三餐可没有先前那般丰盛了。” 说完，她便拿上账房钥匙拂袖离开。 沈灵毓抿唇笑笑，几步跟上后补了一嘴。 “你也省省吧，你三叔头前欠了玉春楼一大笔钱，那老鸨说了，若是还不上，就拿将军府做抵押。” 裴秀慈愕然愣住，“你、你说什么？” 沈灵毓拍拍她的肩膀，笑道：“我要是你，这会儿就想法子筹钱去了，万一玉春楼那老鸨真来收宅，你们一家老小可就都要睡大街去了。” 裴秀慈醒过神，咬牙切齿道：“沈灵毓，你故意的！” 沈灵毓含笑摇头，“大侄女，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裴秀慈怒斥道：“你是故意把账房钥匙交给我的，你早知道将军府的家底已经被三叔亏空了，而你自己又不想帮他偿还那笔债，所以才推到了我头上，沈灵毓，你好歹毒的心思！” “还有力气在这儿骂我，看来这消息对你而言还不算个霹雳，不过前因后果，你得先搞清楚了，是你自己跑来问我要账房钥匙的，我可没坑你，如今怪到我头上，你就不歹毒？” 裴秀慈哪有心思跟她算这些，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收下账房钥匙！ 这下怎么办，若是玉春楼真派人来收宅，那他们一家人住哪儿去？ 裴秀慈越想越慌，抬眸瞧见沈灵毓的一头珠翠，嘴角又是一撇。 “账房钥匙还给你，这家我不管了。” 沈灵毓轻嗤，“哦，我帮你把债还完了，你日后再想由头把钥匙要回去是吧？大侄女，你拿谁当冤大头呢？” “你还下债怎么了，这本来就是我三叔欠下的债，你们夫妻一场，如何不能还！” 沈灵毓理直气壮道：“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你刚才没看到我手里的和离书？” 裴秀慈不管不顾道：“那你还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久呢，将军府供你吃供你喝，你还笔债怎么了，你那铺子挣了那么多钱……” “我挣钱，所以我就应该帮你们还债？这算什么道理，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四个字瞬间刺痛了裴秀慈的心，任谁能忍受这样的屈辱，她伸手就要打沈灵毓。 第125章：搬新家了 沈灵毓反手拦住，冷笑一声甩开她。 “大侄女，虽然我现在同将军府没什么关系了，但不管怎么说，咱们之前好歹也有过一场家人缘分，对长辈动手，传扬出去，别人只会说将军府养出来的女儿不懂礼数，日后你还怎么嫁人？” “你算什么长辈，将军府有今日，都是你害的！总之欠玉春楼的钱，你必须帮三叔还了！”裴秀慈不依不饶道。 沈灵毓实在没什么兴致跟她这等蛮不讲理之人说废话。 在裴秀慈心里，因为自小不受宠，明明是将军府的孙小姐，却是最不起眼的存在，所以自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便觉得人人都欠了她的，她弱她就有理。 可盛京城从来都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就像谢云州说得那样，弱肉强食，谁强谁才是理。 在这摇摇欲坠的将军府，裴秀慈尚且可以耍耍威风，但是到了外面，可就没人惯着她了。 “大侄女，家不是那么好掌的，既然你主动揽下了这份担子，那玉春楼的债就得自己想办法解决，若事事都要靠别人出头，那要你还有什么用？” “你！” 裴秀慈见她非但不松口帮忙，还说这种话来挖苦自己，脸色顿时更差了。 不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沉静的声音。 “秀慈，不得对你三婶儿无礼！” 柳涟漪阔步过来，义正言辞。 裴秀慈哼道：“什么三婶儿，她早就同三叔和离，现在要抛下将军府这个烂摊子溜之大吉了！” 柳涟漪听到她的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看向沈灵毓，由衷笑了。 “走了也好，于你而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沈灵毓对这个大嫂从未生过一丝恶意。 相反，她挺喜欢大嫂的，只可惜生出来的女儿全随了将军府自私自利的根儿。 “大嫂，今日一别，日后再见，咱们就不是妯娌了，你万事珍重。” 柳涟漪和善笑道：“你也是。” 沈灵毓郑重点点头，随即转身。 裴秀慈见她走，不死心地伸手想拦，却被柳涟漪制止了。 “你既不喜欢她，如今她要走，不正好合了你的意，何必又做出这般姿态来。” 裴秀慈气恼道：“娘，你懂什么，祖母方才答应让我掌家了，可沈灵毓却突然告诉我，三叔之前欠了玉春楼一大笔花酒钱，若是还不上，咱们将军府可就要抵给玉春楼了！” 柳涟漪闻声愣住，顿了顿，又道：“我那儿还有些嫁妆，你差管家拿去玉春楼，能还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们再想办法。” 裴秀慈不服气道：“凭什么，三叔欠的债，自当由沈灵毓还！” “她已经跟将军府没有任何关系了！”柳涟漪沉声提醒她。 可裴秀慈还是觉得心里不爽，跺跺脚，愤然离开了。 柳涟漪无奈摇头，转眸瞧了瞧寿喜堂的院子，目光又瞬间暗下来。 ………… 离开将军府后，沈灵毓带着两个丫头乘马车先去了九霄。 一个月前，她就让陈术帮她买下一处院子，与将军府隔了四五条街，不算近也不算远。 这院子座落在长安巷，京中做买卖的商户大都住在这儿，是盛京有名的多财巷。 沈灵毓喜静，所以院子买在最后一排。 这里只有两处院，都被她买下了，打通后，格局会更宽敞一些。 陈术早一日就让人把住处收拾干净，吃穿用的东西也备齐了，比之将军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们进去的时候，一个老妇和颜悦色的从屋里迎出来。 “千盼万盼，可算把东家盼来了！” 妇人瞧着四五十岁的年纪，头上包着布，袖子高高挽起，腿脚十分利索，一看就是个勤劳能干的。 陈术对沈灵毓介绍道：“这是我在城外安民寨给您寻的厨娘，您称呼她李大娘就好。” 沈灵毓点头应声，一番询问下来，才得知李大娘的丈夫和儿子都死在了那场瘟疫中，活下来的只有她自己，孤苦无依。 好在她想得开，提起旧事，眉宇间虽有些惆怅，嘴角却笑吟吟的。 “他们刚出事儿的时候，我本也想随他们去了，可我儿子在闭眼前死死拽着我的手，求我好好活着，他可不想到地底下还穷得没钱花，我一寻思也是，要是我也没了，谁给他们烧纸钱啊，所以我得活着，好好活着！” 沈灵毓温目笑道：“您是有福之人，日后断不可能再吃苦了。” 李大娘却摆摆手说：“什么苦不苦的，多少苦日子都过来了，我现在只盼咱们老百姓都平平安安的，日后都过上好日子！” 泽兰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冲她竖起一根大拇指。 “大娘，您这话说得真好！” 李大娘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巾笑笑，然后一拍大腿，想到锅里还坐着水，忙匆匆朝厨房跑去。 沈灵毓摇头笑笑，挺喜欢李大娘的，快人快语，性子直爽，想来陈术也是选了许久才选中她。 陈术见她心情不错，说道：“您先前让我在八里坡买的地，我也买好了，安民寨那些流民没生计，每日只靠朝廷给的一点救济粮而活，看着着实可怜，只是那么多流民，想一下子安顿下来，咱们能吞得下吗？” 沈灵毓挑眉道：“怎么不能，九霄正是用人之时，这件事一旦办妥了，上头怕还得给我赏一块商家典范的牌子。” 陈术却顾虑道：“话是这么说不假，但您背后只有谢都尉，只怕还不够，毕竟他已被贬，真出了事儿，以他现在的官职，恐怕保不住您。” 沈灵毓眯眼笑道：“所以，咱们得借这些流民给自己造势啊！” 她实在受够了被人摆布的命运。 那些位高权贵者随意便可拿捏她，要她生就生，要她死就死，委实活得憋屈了些。 尤其在将军府密道内，险些被皇后毒死的时候，她心里的一腔怨气已经积攒到了想毁灭一切的程度。 所以若不想再被人拿捏在股掌之间，她就得成为对朝廷有大用处的人，这般努力挣钱，可不只是为了日后富贵无忧的。 手里若没点傍身的东西，上面轻飘飘一句话便能抄了家产。 所以人生一世，最重要的事还是得让自己活着。 好好活着。 第126章：叫她沈掌柜 沈灵毓买的这处院子很大，比听雨轩还大。 空房间也有五六间，天越来越热，房梁上睡不了人，沈灵毓就没再让莫娜守着自己了，安排她睡在靠近院门口的厢房。 这样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莫娜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只是沈灵毓忘了，莫娜的武功防一般小毛贼没问题，稍微厉害点儿的，可就防不住了。 比如谢云州。 夜里睡得正沉时，沈灵毓突觉被子被人掀开，她迷蒙着眼随手拉一把，不成想却抓空了。 睁眼一瞧，哪料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冷不丁把她吓一跳。 “你是谁？” “狗鼻子这会儿又不灵了，之前不是很会闻香识我吗？” 男人嗤笑一声，拉高被子就往她床上钻。 沈灵毓气得不轻，一脚踹过去。 “大半夜的跑来吓人，谁让你来的！” 谢云州不正经地顺手抓住她的脚，放到胸前紧紧捂住。 “这不是给你暖被窝来了吗？” 沈灵毓嘴角抽搐，“七八月的天，热得跟烧地龙似的，谁要你暖床！” “不暖床也行，咱俩睡觉，这可是你离开将军府的第一晚，咱俩得睡一起庆祝一下。” 这人说话越来越没个正形了。 沈灵毓有心想发火，转念想到他喝了皇后赏的那杯毒茶，当时还吐出那么多血，眼看着不省人事…… 这罪是他代她受的，只要一想到这点，心里就是有再大的火气也散没了。 “你的毒，全解了吗？” 她盯着他的身体上下打量。 谢云州压在她身上亲了一口，笑道：“难得听你说两句暖心话，再说点儿，我爱听。” “什么暖心话，我问你正经的呢！” “要是没解毒，我会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你面前？” 沈灵毓心想也是，东厂什么手段没有，从皇后那儿要来解药，自是不难。 正想着，胸前突觉一凉，低头一瞧，竟是他把她的内衫解开了。 沈灵毓瞪眼道：“你眼里除了这，就没别的事儿了吗！” 谢云州笑道：“倒是也有，不过良宵苦短，明日再说也不迟。” 他边说边往她身边挤。 沈灵毓无奈撇嘴，只好往里面挪挪，腾出一点位置给他。 幸好这床买得够大，不然还真躺不下他们两个。 谢云州躺好后，一手揽住她，另一只手拉过被子盖好。 被窝里还有余温，带着一丝淡淡的体香，闻起来很舒服。 谢云州静静凝望着她的眉眼，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来。 “生同衾，死同穴。” 沈灵毓默默翻了一记白眼。 “我才不要跟你躺一个坑里，生前被你占了位置不够，死后还要跟你挤，我多憋屈啊！” 谢云州眨眼笑道：“没事，到时让人把坑挖大点便是。” “那也不成！” 沈灵毓一把推开他坐起来。 谢云州单手支起脑袋，笑问：“怎么不成？” 怎么不成，他能不知道吗，当真要她说出来？ 他们并无夫妻之名，死后便如同陌路。 他谢家家谱上不会有她的名，墓穴中自然也不会有她的骸骨。 与他同葬的人，只可能是荣华公主。 沈灵毓垂下眸子，有些落寞地抿了抿嘴。 “这种玩笑话，日后莫再说了，我的归处在山水田园，不在你谢家祖坟，所以……唔……” 沈灵毓话还没说完，唇瓣就被他突然吻住。 挣扎许久，他才喘着粗气慢慢放开她，两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嘴角的涎液。 “沈灵毓，我以为我为你死过一回，你会对我心软一些。” 沈灵毓抬眸，瞧见他眼底袒露出来的一丝情愫，蓦地又移开视线，心慌意乱不敢再看。 “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对你心软，但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谢云州，你要走的路太苦了……” 她上辈子，已经吃够了苦，每天都活在明日未知的惶恐不安之中。 那样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 所以这辈子，她只想带着孩子平平淡淡地活着。 谢云州却会错了她的意，皱眉捧住她的脸，一本正经。 “沈灵毓，我是你腹中孩子的亲爹，我能苦着你们吗，我能让你们没钱花吗？” 沈灵毓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只是叹气。 “睡吧。” 谢云州哼了又哼，躺床上背过身不理她了。 沈灵毓能说什么，明明顶聪明的一个人，可有时候偏偏又幼稚得像个孩子似的，真不知他身边人这些年是怎么忍他的。 沈灵毓撇撇嘴，躺下后也翻过了身。 不成想到了后半夜，却又被他一把搂进怀中，一觉睡到天亮。 晨起后，沈灵毓和谢云州坐在屋里喝粥。 喝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昨晚还有正事儿没谈。 “对了，你昨晚上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 谢云州默了一下，然后冲她眨眼。 “借我点儿钱。” 沈灵毓：…… 昨晚上，不知道谁义正言辞地说他不可能让他们母子俩没钱花。 沈灵毓抽着嘴角，慢条斯理地放下勺子。 “我哪有钱，我虽开了几家铺子，但每日并无多少流水，你堂堂折冲都尉，东厂督公的义子，伸手问我要钱，也不嫌丢人。” “我向你借钱丢什么人，给你算利息的，保证你不吃亏。” 沈灵毓闻言嗤笑，“我能问问，你借钱干什么用吗？” 谢云州倒也不瞒着，直言道：“天越发炎热，我想给安民寨那边修一条水渠，这样他们每天就不需要辛辛苦苦跑到映雪湖挑水了。” 沈灵毓想了想，说：“钱我不借，但这活，我替你办了，另外，你再帮我一个忙。” 谢云州好奇挑眉，“什么忙？” 沈灵毓俯身凑到他耳边，低低耳语了几句。 谢云州听完就笑了。 “沈掌柜，你真不愧是扬州沈家教养出来的女儿。” 沈灵毓一听这称呼，蓦然愣住了。 他叫她沈掌柜，这是让她彻底跟过去告别了。 还别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还挺好听的。 沈灵毓抿唇笑笑，拍着他的肩膀说：“谢都尉，那就劳烦你帮忙了。” “好说，你日子过稳了，我也能安心些。” 这话说到沈灵毓心里去了，因为她对他，亦是这般期望的。 她不会只依附他而活，他更不会一心扑在她这儿，这样就很好。 人活一世，不是只要情爱就够了。 第127章：免死金牌 谢云州用完早膳就走了。 中毒休养两日，城外落下很多事务要忙。 沈灵毓也有事情干。 先去铺子待了半天，对账理货，凡事过一遍手，也好对陈术做下一步安排。 午时过后，她突然收到谢云州的口信，要她坐车出城。 沈灵毓想到自己的正事儿，没敢耽搁，当即乘车去了城外八里坡。 她随嫁品中，在八里坡这儿有十亩良田，后来被朝廷征去建了安民寨，但附近还有不少地。 时逢前几日有人要卖田，沈灵毓就让陈术出面买下来了。 加上裴澜之之前找她借钱时，拿将军府的田契抵押给她的，零零总总加起来，现在足足有二十亩。 沈灵毓让陈术买了些种子，给安民寨的穷苦百姓发下去，一家又分了半分地，让他们自己耕种，自给自足。 这种子三月可熟，所以等三个月过后，朝廷就不需要再发救济粮了，如此可以省下一大笔钱。 这笔买卖，沈灵毓能算清楚，朝廷自然也能算。 只是为何最后做成这件事的人偏偏是她，个中缘由太复杂，沈灵毓不敢细猜。 毕竟朝廷纷争，行差就错一步，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下车后，沈灵毓绕着田埂走了一圈。 在地里劳作的人们认出她，全挥起手同她打招呼。 沈灵毓一一回应，扭过头，见另一辆马车缓缓向这边行来，赶忙上前相迎。 “民妇恭迎太后娘娘。” 马车内，一道慈爱的笑声传出。 “裴三夫人，自清心庵匆匆一别，你近来可安好啊？” 话落的同时，一老奴扶着里面的人慢悠悠走了下来。 气度矜贵，慈眉善目，可不正是当今太后。 沈灵毓颔首道：“有劳太后挂念，民妇一切安好，只是民妇已经与裴三公子和离，从将军府搬出来了。” 太后听罢，幽幽叹了口气。 “将军府的事儿，哀家昨日也听说了，真是造化弄人啊。” 沈灵毓眉一挑，心里暗道太后果然也不是完全不闻宫外之事的。 将军府的白幡也才刚挂出来，久居深宫的太后就早早收到了消息，她在太后面前，又哪里藏得住心思。 正想着，太后又开口了。 “那就是你买来的地吧？走，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沈灵毓立刻回神，“是……” 太后身侧的老嬷嬷本想扶着她过去的，哪料太后却冲沈灵毓招了招手。 “沈家丫头，你来。” 老嬷嬷一下子就明白，太后这是打算同沈灵毓说点私话，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沈灵毓心领神会，默默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腕。 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太后看着那些被翻新的土地，连连点头。 “不错，流民有了自己的田，就无需再靠朝廷救济了。沈丫头，你既为朝廷分了忧，又立了一件大好功德啊。” 沈灵毓哪敢居功，原本确实准备了一肚子的谦词想同太后说，但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心里那点儿小九九，在明察秋毫的太后面前只怕都不够看的，还不如直言。 “民妇此举，也不全是为了朝廷和百姓，更有自己的私心在。” 太后闻之挑眉。 “哀家早看出来了，你特意让谢小子把哀家请出来，为的不只是让哀家看这些，你有什么请求，说出来让哀家听听。” 沈灵毓听着她平和的语气，不禁有些庆幸自己还好没在她面前耍心眼，不然太后怕是直接拂袖走人了。 沈灵毓抿抿唇，颔首道：“民妇想向太后求一个保命符。” 太后怔了一下，视线随即落在她腹部。 “给你肚子里的孩子求的？” 沈灵毓摇头，“给民妇自己。” 毕竟只有她先活着，孩子才能活下来。 太后却笑，“都一样。” 沈灵毓摸着肚子说：“民妇本不是惜命之人，只是有了孩子之后，便在这世上有了软肋，民妇不想再被人随意拿捏了，所以恳请太后成全。” 太后赞同地点了下头，目光却突然飘远，不知想到了什么。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儿子的，只可惜……” 沈灵毓心头一跳，哪敢听这种陈年秘事。 太后现在当她是自己人，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 万一哪天她们变了立场，太后不找人杀了她才怪！ 她抿抿唇，刚想把话题转开，太后自己倒是停了。 “罢了，过去的事无需再提，人啊，都得活在眼前。哀家与你这孩子有缘，便送你一块金牌吧，必要时候，只需将牌子拿出来，便可保你一条命，就是皇上要杀你都不行。” 她边说边从袖中摸出一块牌子来。 小小的一块，却极有分量。 沈灵毓颤着手接过，屈膝就要跪下。 太后却伸手拦住。 “你怀有身孕，莫跪了，若是有个好歹，谢小子怕是得找哀家拼命。” 沈灵毓忍俊不禁，“他哪敢。” 太后拍拍她的手，嗤道：“他啊，他的本事可大着呢！” 太后这话，沈灵毓没法回，毕竟前世记忆摆在那儿。 谢云州能量有多大，她比谁都清楚。 只是她不能靠他保命。 就像她说的，有了孩子之后，她就有了软肋。 他也一样。 他要做什么，她虽不清楚，但她可以避免。 避免她和孩子日后成为他的软肋。 亦避免他们日后被他所累。 每个人在这世上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至于今日找太后讨要这块免死金牌，沈灵毓也不完全是仗着之前在清心庵内对太后有过一段救命之恩。 她算什么身份，能救下太后是她祖上积德，是她的福分，她有什么资格要太后还她的恩情。 只是太后有慈悲之心，她稍稍利用了一下罢了。 给流民们分种子分地，让他们可以自力更生，太后看到后，就平了一桩心事。 心里一高兴，有些话自然就好说开了。 更何况她此举也是在为皇上分忧，日后碰到类似的难题，皇上不便由百官出面解决的，必能想到用她。 毕竟论财力，她自问京中还没有多少大臣能超过她沈家。 当然，树大招风的道理她也不是不清楚，但她眼下只能先顾眼前。 若连命都保不住，哪还顾得上别的。 第128章：你勾引我夫君 太后走后，沈灵毓也乘马车回到长安巷，把金牌小心收了起来。 彼时临近黄昏时分，天边红霞万丈，出奇得好看。 莫娜站在院中的梧桐树上喊沈灵毓出去看风景，哪料刚走到院中，陈术就急匆匆推门跑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铺子里出事儿了！” 沈灵毓脸色一变，当即带上莫娜往铺子赶去。 甫一走到铺子门口，便见地上扔了一地的脂粉盒。 门外守着两个侍卫，不让外人靠近。 一红裙女子则站在里面，歇斯底里的将铺子里的东西摔个粉碎。 沈灵毓一眼就认出她，心头怒火中烧。 “严湘湘，你干什么！” 女子闻声转过头，瞧见沈灵毓，眼里一下子喷出火来。 “沈灵毓，你算什么身份，居然敢直呼本夫人大名！” 沈灵毓眯眼轻嗤，“夫人？敢问你可与谢都尉三媒六聘，举行过大礼？” 这话一下子戳到严湘湘的痛楚，气得她直咬牙。 自谢云州被裴澜之砍伤之后，又陆陆续续发生了不少事，他们的婚期便也只能一推再推。 如今别说成亲了，她连谢云州的面都见不到。 虽被皇上赐了婚，可她这个侧夫人就如同摆设一般。 久而久之，就连府里的下人都敢冷眼看她了！ 她一忍再忍，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是拱手把自己的夫君推进了这个贱妇的怀抱！ “沈灵毓，不管我与夫君有没有拜堂成亲，我都是皇上钦定的侧夫人，你敢对我无礼，就不怕我进宫状告你吗！” 沈灵毓还真不怕。 皇宫是什么地方，等级那般森严，岂是她区区一介五品都尉侧夫人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更何况她和谢云州的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她心知肚明。 皇上之所以赐婚，看得是郡王夫人的面子，可不是她严湘湘。 只怕她到了皇上面前，皇上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严夫人若不怕给谢都尉惹麻烦的话，大可进宫告状去，不过事先烦请把银两准备好了，你砸坏我这么多东西，总得赔吧？别到时候我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你又怪我倒打一耙。” “你！” 严湘湘怒冲冲瞪着她，拿她着实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她砸都砸了，沈灵毓又能如何。 “你勾引我夫君，我来找你算账，天经地义，你有什么可叫屈的！告诉你，我今儿砸了你的铺子还算轻的，若是再缠着云州不放，我明儿就让全城百姓都好好听听你这个狐狸精是怎么勾引男人的！” 沈灵毓静静听着，唇角的笑容却渐渐泛冷。 这严湘湘，说有种也没种。 存心来找她的事儿，却偏偏挑这个时辰，街上百姓陆续回家，商贩们也渐次关门了。 所以她们吵得这样大声，却没一个外人听见。 若说她不是故意挑好的时辰，鬼才相信。 所以她方才叫嚣着要进宫告状，根本就是屁话。 只是前头那些，沈灵毓都可以不在乎，唯独最后这番话不行。 她勾引谢云州的时候，严湘湘还是盛京城外的参军夫人，自己都算不上清白，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 “严湘湘，你有胆量，现在就出去传，传谢云州是如何色令智昏，抛下你这个未婚妻不管不顾来找我这个寡妇幽会。 再传我是如何引诱他，算计他给我留种的，你够胆量就说，别让我看不起你，我到时候也想看看，先死的那个人，到底是我，还是你和谢云州！” 严湘湘一下子愣住，心里紧接着一阵后怕。 老天，她真是糊涂了，她到底在说什么，那种事传扬出去后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沈灵毓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泠然一笑。 “老实讲，我还挺希望你能把这事儿传得人尽皆知的，毕竟我已恢复自由身，事情传开后，说不准谢云州会顾及着我肚子里怀了他的孩子而娶我进门，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你想得美！” 严湘湘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尖叫着打断。 “沈灵毓，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 愤愤说完，她便甩手跑了出去。 沈灵毓凝视着她的背影，沉声道：“陈术，点点货，严夫人今天毁了多少东西，一样一样记下来，算清楚之后拿到府上，让她把账结了。” 跑到门口的严湘湘听见这话，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沈灵毓却一点都不觉得出气，反而越来越火大。 一想到严湘湘说得那番话，就忍不住想打人。 好巧不巧的，回家路上，正好让她遇见了谢云州。 他就站在巷子口等她，身后晚霞红艳，一棵挺拔的松树立于旁边，红与绿交相辉映，而他那张脸昳丽生姿，是旷天静地，独一无二的绝色。 沈灵毓愣愣看着，等他行至跟前时，手一痒，上去就是一巴掌。 “混蛋！” 谢云州捂住脸，一下子懵了。 “我还没碰你呢，你就打，能不能讲点儿道理？” 沈灵毓气道：“你抛下未婚妻，天天跑我这儿来，有家不回，不是混蛋是什么！” 谢云州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听这话，就知道严湘湘来找过她了。 对此，他没什么可辩解的，一把将人搂进怀中。 沈灵毓挣扎着又打又骂。 “谢云州，你给我放开，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谢云州紧紧搂着她摇头。 “不放，把你放开了，你就不要我了……嘶！” 话还没说完，脚就被她狠狠踹了一下，疼得他头皮一紧，两手不由得松开了力道。 沈灵毓瞪他一眼，撇下他回家。 “莫娜，关门，以后他再来，不准他进来！” 莫娜倒也听话，赶在谢云州追过来之前，砰一声把门关上，害他碰了一鼻子灰。 谢云州委屈巴巴的在外面拍门说好话。 “毓儿，你开开门，咱们有话好好说，别不理我，实在不行你再打我一巴掌。” 然沈灵毓这回是铁了心跟他置气，任凭他在外面磨破了嘴皮子，她就是没让莫娜开门。 过了一会儿，门外没动静了。 莫娜看着沈灵毓铁青的脸色，偷偷爬到墙头上看了一眼，门口哪还有人。 这下不止沈灵毓生气，她也生气了。 “大混蛋，没耐心！” 第129章：我不会娶你 这话要让谢云州听见，嘴上又得喊冤枉了。 他哪是没耐心，只是回家清理内患罢了。 严湘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他自得帮她认清楚了。 不然类似今天这样的事，以后只会不断发生。 谢云州虽降了官职，但府邸却没变，一直是那一处庭院。 进了院子，远远就听见严湘湘的哭声，好不凄惨。 时一跟在他身后说：“侧夫人今日去砸了九霄不少东西，方才铺子里的管事差人把账单送过来，夫人一看上面欠了足足两千两，当场吓哭了。” 谢云州闻声冷嗤，“就这胆量，还敢去找沈灵毓麻烦，谁给她的胆？” 时一思量道：“她最近总去雍安郡王府上，和郡王夫人走很近。” 谢云州皱眉哼了一声。 “原本不想动她的，只可惜，她最近着实有些不安分了。” “主子，她毕竟是郡王府的人……” “那又如何，谁惹我不痛快，我便叫她更不痛快。” 谢云州沉下一口气，甩着袖子进了阁楼。 时一没跟进去，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隐约觉得他变得和原来不太一样了。 阁楼内，严湘湘仍趴在床上呜呜呜地哭，哭她的处境，更哭她欠九霄的那些银子。 摔东西的时候确实痛快，却没想到沈灵毓竟然真敢问她要钱，明明是沈灵毓对不起她在先的！ 严湘湘越想越气，顺手拿起身下的枕头又扔出去。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婢女惊慌失措的声音。 “大、大人……” 严湘湘愕然抬头，一眼就看见谢云州那张怒沉沉的脸，而方才被她扔出去的枕头正直挺挺躺在他跟前。 严湘湘心头一跳，慌忙从床上站起来。 “云州……” 谢云州有些嫌弃地皱起眉，径直走到桌前坐下。 严湘湘吃不准他的心思，心里既害怕，又有些高兴，毕竟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哪怕明知道他是听了沈灵毓的蛊惑，回来找她算账的，她还是止不住的高兴。 眼神示意婢女先退下，她理了理发髻，笑着走过去给他倒茶。 “我不知道你今日要回来，所以没准备你常喝的龙井，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 谢云州眯眼冲她笑。 “我知这些天委屈你了，所以今日回来，便是想弥补你的。” 严湘湘一听这话，不免喜出望外。 “弥、弥补？” 难道沈灵毓没向他告状？ 不应该啊，这根本不似沈灵毓的性子。 还是说他突然开窍，知道他这段日子冷落她了，所以特意回来同她商议婚期来了？ 严湘湘心里胡乱猜测着，下一瞬，就听到了他冷淡的声音。 “我仔细想过了，我如今被降了职，前途渺茫，每月俸禄更是降了大半，日后恐怕更给不起你想要的日子，我那点儿家底也经不起你如此挥霍，所以我明日便进宫求请皇上，让他同意我放你回家，你往后自可去过你的痛快日子去。” 严湘湘瞬间呆住。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云州面无表情道：“严湘湘，我从来都没打算娶你，婚事是怎么来的，你我心知肚明，我一日不娶你过门，你便一日是我养在这府里的雀鸟，瞒着我去找沈灵毓的麻烦，你哪来的底气？” “我、我……” 严湘湘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口更是闷得慌，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他说他从来都没想过娶她，更不会承认她的身份，那她对他的情意，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你既没想过好好待我，当初家奴将我送到你这儿时，你又为什么要收下我！” 谢云州云淡风轻道：“好玩罢了。” “我不信！” 若真只是好玩，他又怎么可能会碰沈灵毓！ 她和沈灵毓比起来，又有哪点差了。 可是入府这么久，他却连一记正眼都不曾瞧过她！ 严湘湘蹲下身，红着眼抓住他的手臂苦苦哀求。 “我所求不多，只要你同我成婚，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我就够了，无论你外面有多少个女人，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心里有我一丝位置，我……” “这么听来，你所求的何止是不多。” 谢云州嗤笑一声，挥开她的手站起来。 “你连沈灵毓一个女人都容不下，又怎么可能会容下其他人，至于婚事，你也不必想了，若你安分守己，这府里永远会有你的一处容身之地，若你再敢动什么歪心，暗窑就是你此生的归处。” 严湘湘浑身一抖，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哭起来。 他要她安分守己，可是她怎能甘心！ 被皇上赐婚的人可是她，他应当给她一个名分的。 无论这婚事到底是怎么来的，都是她应得的东西！ 至于沈灵毓，她不过是个丧门寡妇罢了，凭什么就配他这般待她。 她不甘心，永不！ 严湘湘面目狰狞地趴在地板上握拳捶地，待冷静下来，眸中突有一道寒光闪过。 却说谢云州离开之后，又回到了长安巷。 院门依旧紧闭，他摇头笑笑，直接翻墙而入。 哪料刚跳进院子里，暗处突然窜出一条大黑狗。 “汪汪！” 随着这两声犬叫，院中瞬间灯火通明。 谢云州本能抬手挡住刺眼的烛光，耳边却听见沈灵毓讥讽的笑声。 “谢都尉去了又回，这一晚上倒是挺忙。” 谢云州冲她笑笑，正欲走过去，那黑狗却护主地挡在跟前冲他狂吠。 谢云州皱眉道：“好端端的，买狗做什么？” “自然是用来防你的。”沈灵毓哼了一声。 “你就不怕我一拳把它揍死了？” “那你大可试试。” 沈灵毓凉声放话。 谢云州还真不敢试，毕竟她还生着他的气，万一真把这狗打死了，她就更不会理他了。 谢云州无奈叹气。 “好毓儿，今日之事虽不是我的错，但我知道确实是因我而起，你心有不爽，打我两顿也好，只是别这般折腾我。” 沈灵毓被他叫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能滚远点儿，别在这儿恶心我吗？” 谢云州龇牙，“不能。” 沈灵毓哼一声，扭头进屋。 第130章：她进不了谢家门 谢云州思觉她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抿唇笑笑，从怀里拿出一块肉饼扔给那只大黑狗，然后屁颠屁颠跟进屋内。 沈灵毓看见他就烦。 谢云州死皮赖脸，一进屋就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枕在她颈窝处，长长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 沈灵毓一听这话，瞬间有种鼻子酸涩想哭的冲动。 她委屈什么呢，严湘湘说得难道不是实情吗？ 她只是气闷，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居然连一个可以为自己辩解的理由都没有。 倘若今日她面对的不是严湘湘，而是任何一个身份尊贵的女人，那她将面临的结果，是不是又如同那日在将军府密道见到皇后时一般？ 沈灵毓吸吸鼻子，垂着眸子说不出话来。 谢云州的手轻轻柔柔抚上她肚子，她的肚皮立马动了一下。 “你看，小家伙在帮你报仇。”他笑道。 沈灵毓垂眸一看，也忍不住笑了。 笑完，又转过身捶了他一拳。 “谢云州，你混蛋！” “是，我就是混蛋，我对你不够好。” 他捧住她的手亲了又亲，恨不得吸进骨髓似的。 沈灵毓瞧着他的动作，又哭又笑，一时间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老人常说孕妇在孕期的情绪总是阴晴不定的，但自怀上身孕之后，她觉得自己一直都很稳。 直到今日，说不上来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生他气，又莫名其妙被他感动。 她一直抗拒着，不想同他的心靠太近，因为明知道他们没结果。 可是感情这种事，有时候就是不由己。 越是抗拒，便越难自拔。 既然躲不过，那就顺其自然吧。 过一天算一天，免得日后回想起来，心有遗憾。 沈灵毓轻轻叹气，头靠在他胸口处，静静聆听着那里有力的跳动。 同一片天空下，与将军府相隔不远的雍安郡王府内，却是哭声戚戚。 郡王夫人坐在椅子上，头疼地看着啼哭不止的严湘湘，忍不住开口。 “行了，你都哭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你倒是同我说说，我也好给你拿个主意！” 严湘湘用帕子擦擦眼泪，嘴上却仍旧止不住地抽噎。 “夫人，您这回说什么都得帮我，就因为我去砸了沈灵毓的铺子，我家大人方才竟回府警告我说再有下次，就把我送到暗窑去！” 暗窑是什么地方，那是比秦楼楚馆还肮脏的所在。 无论贫农还是路边的臭乞丐，只要给钱，就能随意玩弄里面的女人。 为了一个沈灵毓，谢云州连这种话都敢说出来，真是疯魔了！ “我原想着有皇上的赐婚圣旨在，他会收敛一些，却不想他竟无所畏惧，沈灵毓到底有什么好，竟能让他痴狂到如此地步！” 最后那句话，听得严湘湘有些不开心。 沈灵毓有什么好，她不知道，她也不屑于跟沈灵毓比较，她只要她的丈夫。 “夫人，我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来找您的，求您一定要帮帮我，不然、不然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儿呢！” 她说着就要撞柱子去，随行丫鬟赶忙拦住。 郡王夫人见状，不耐烦地拍桌子。 “行了，在我面前做什么戏，任凭她沈灵毓手段再高明，以她那样的身份，这辈子也进不了谢家的门！只是你演技实在拙劣，连我都看穿了，更何况是谢云州，难怪你抓不住他的心！” 严湘湘被她说得愈发伤心，想哭却又怕她真的发火，只敢用帕子捂住嘴，小声呜咽。 郡王夫人思量片刻，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我问你，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什么？” 严湘湘眨了眨眼，一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郡王夫人道：“我若能帮你除掉沈灵毓，你当如何？” 严湘湘立马正色起来。 “只要夫人帮我扫平障碍，从今以后上刀山下火海，我全都听夫人的！”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你过来，我有事交代你去做。”郡王夫人笑着冲她招手。 严湘湘兴奋不已，赶忙上前。 郡王夫人耳语几句后，拍拍她的肩。 “我说的，你可都记清楚了？” 严湘湘连连点头，“夫人放心，我保证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当当！这下看沈灵毓还有什么脸面苟活于世！” 郡王夫人冷脸笑道：“我自会帮你安排人手，但你切记，这件事绝不能走漏风声，谢云州这几日可能会派人盯着你，所以你若想成事，得想办法先躲开他的人才成。” 相识这么多年，郡王夫人自问还是了解谢云州的性子的，虽没有十分，五六分总该有。 那人行事太小心了，这没什么错。 但有时候太过小心，反而容易行差就错。 严湘湘把她的叮嘱牢牢记在心上，心满意足离开了。 殊不知她走之后，郡王夫人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手，对她满口嘲讽。 “不自量力的东西，就凭她那点儿姿色，也敢霸占我女儿看上的人。” 一旁的老嬷嬷忍不住提醒。 “夫人这样做虽是为了帮县主出气，但皇后娘娘那边只怕不好交代，毕竟上次做得太过火，东厂因为谢都尉中毒一事跑到凤宁宫找皇后娘娘算账，若是这回再出什么意外，只怕……” “怕什么，谢云州就是有天大的本事，还能时时盯着沈灵毓不成？” 郡王夫人打断她的话，目光放远，五官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我由始至终都没想过跟谢云州为敌，若不是沈灵毓手段歹毒，害我儿去清心庵带发修行，我又岂会费心做这些事！” 先前裴澜之捅伤了谢云州，在得知谢云州将沈灵毓强行掳到自己府上后，她就去找了裴澜之，给他出主意让他进宫告御状，目的就是毁了沈灵毓的名声。 只是没想到，沈灵毓最后居然会轻易化解了。 她无奈之下，才找到皇后，毕竟皇后宠女如命，若得知荣华公主喜欢的人被别的女人勾引，皇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哪料关键时刻，谢云州又出现救了沈灵毓。 事不过三，她就不信，沈灵毓次次都能那么幸运。 这一回，她定要让沈灵毓带着肚子里那个孽种一起上西天！ 第131章：不做他的累赘 翌日，沈灵毓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昨夜谢云州搂着她又哄又亲，折腾到很晚才睡。 原想着谢云州应当已经出城值班去了，哪料一睁眼，他还在身侧躺着，手里把玩着太后赏赐的那块金牌。 沈灵毓撇起嘴一把夺过来。 “我藏那么隐秘还能被你找到，我看你就不该入朝为官，做个江洋大盗也挺好，不出三五日，定能名震江湖。” 谢云州闻言淡笑，“做盗贼可不风光，我得给咱儿子立个好典范。” 说话的同时，见她宝贝似的把那块金牌塞到被褥下面，嘴角笑意更深。 “费半天劲，就为了一块免死金牌，还只能用一次，你这笔买卖做亏了。” 沈灵毓摇摇头，她一点不觉得亏。 她不是他，即使降了职也有自保的本事。 女子活在世上本就不易，出嫁前依附家族，出嫁后就要依附于自己的丈夫，桩桩件件，全不由己，尤其是自己的命。 所以她不想再那般惶恐地活着了。 谢云州瞧着她面上的神色，便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他护着，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挫败感来。 “毓儿，你怀着我的孩子，我断不会将你们母子俩置于险境。” 沈灵毓闷声点了下头，慢悠悠坐起来。 “我知道你会护着我们，之前几次遇到危险，若非你及时出现，我恐怕早就丧命了，但我不能总依靠着你。” “谢云州，这孩子是我执意要生下来的，不在你的计划之内，你肯担起自己为人父的那份责任，我已经很开心了，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成为你的累赘。” “说什么胡话。” 谢云州蹙眉将她拥入怀中，一本正经的语气。 “你和孩子，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 相反，他现在无比庆幸她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的决定。 她让他，有家了。 “我保证，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 沈灵毓默默听着，趴在他胸前抿唇不语。 她知道他说到就一定能做到。 但世事难料，往后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测。 北漠有荣华公主，京中有皇后，暗中盯着他们的人太多了。 他越是护着她，那些人就越想杀了她。 他又没有三头六臂，总有疏忽的时候，所以她该做的防备亦不能少。 用完早膳，谢云州就离开了。 沈灵毓让泽兰搬了一把藤椅，躺在院中葡萄架下纳凉。 李大娘端着一碗鸡汤过来，让她补身体。 “天不亮，我就把鸡焯水放锅里熬上了，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又放了些红枣和党参，全是大补之物！” 沈灵毓刚吃完饭，肚子撑得紧，这会儿是什么都吃不下了。 可一听李大娘费了那么大功夫才熬好这一碗汤，实在不忍心辜负她的一番好意，只得端起碗。 刚要喝，外面突然传来砰砰砰的一阵拍门声。 “沈灵毓，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这是裴秀慈的声音。 沈灵毓不悦皱眉，猜测她多半是为了裴澜之欠玉春楼的那笔债而来，敛容冲一旁的泽兰使了个眼色。 泽兰即刻会意，叫上莫娜，牵着那条黑狗从后门出去了。 门外，裴秀慈仍哐哐哐敲着门。 “沈灵毓，我告诉你，不管你还是不是将军府的人，欠玉春楼的那笔债，你必须替我三叔还了，否则……” “汪汪汪！” 话还没说完，一条黑犬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吓得裴秀慈哇哇大叫。 “救命啊！” 她花容失色地躲到一个护院身后，然那条黑狗就像认识她似的，一直追着她跑。 这么个庞然大物站在面前，护院也怕得紧，哪里护得住裴秀慈。 尤其是裴秀慈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的，反而让这只狗更兴奋，伸长舌头就往她脚上舔。 “啊！走开走开！” 裴秀慈撒开护院就跑，不想跑太急，一个不慎掉进了泥坑里，当场摔个狗啃泥。 裴秀慈气急败坏地坐起来，身上衣裙没一处是干净的，就连脸上的妆容也花了。 她又气又恨，咬牙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咆哮。 下一瞬，耳边传来故作惊讶的笑声。 “哟，秀慈小姐，怎么是你呀？我还当是哪个臭乞丐上门讨饭来了呢！” 裴秀慈咬牙回头，见泽兰站在那只大黑狗旁边冲她笑，瞬间心头火起，随手抓了一把泥朝泽兰扔去。 “你个贱婢，你算什么身份，也敢来嘲笑本小姐，叫沈灵毓出来！” 泽兰侧身躲开那团泥，嘴角笑容渐渐收敛。 “秀慈小姐，我家主子不在，你若上门求她帮忙，我劝你最好还是拿一个求人办事的样子出来，莫忘了我家主子已经不是将军府的三夫人，她不欠你们的。” “欠不欠你说了不算，立刻让沈灵毓滚出来，否则莫怪本小姐不客气！”裴秀慈义正言辞道。 泽兰拍拍胸脯，故作害怕道：“哎呀，秀慈小姐的样子好凶啊，该不会要杀了我们吧，天呐，小黑，快保护我！” 小黑正是她身边那条狗，极通人性，一听到泽兰的话，就龇起一口牙汪汪叫着朝裴秀慈跑去。 裴秀慈见状，哪还敢嚣张，撒丫子扭头就跑了。 泽兰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心里直呼痛快。 等裴秀慈跑远，她才让莫娜叫回小黑，然后回到院子里。 “奴婢看养一条狗不行，得养一窝，她下次再来，可得要她好看的！” 沈灵毓却道：“你让陈术去玉春楼问问，看裴澜之在那儿欠了多少钱，让他把银子补上。” “为什么啊？” 泽兰皱眉不解，她们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干嘛还要去填窟窿。 三爷对她们，可是一日都不曾好过。 沈灵毓躺在藤椅上打了个哈欠，老神在在。 “银子确实是裴澜之欠下的不假，但我想跟玉春楼的老鸨做笔生意，于她可能还有点吃亏，所以事先自当要把路给铺好了。” 泽兰一听这话，神色才平和下来。 “原来夫人另有安排，奴婢就说，您绝对不会做亏本买卖。” 她说着就出门找陈术去了。 沈灵毓摇头笑笑，灼热的日光透过葡萄藤的枝叶洒下来，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天很热，但她的眼神，却是冷的。 第132章：心如蛇蝎的贱妇 临近黄昏时分，陈术来了，手里拿着玉春楼的账单。 “老鸨说将军府的管家昨日去还了一笔银子，但不多，剩下的大头还是咱们还干净的，足足有三千两。” 沈灵毓了然点头，接过账单，看都没看就直接撕碎扔了。 “京兆府那边有信吗，可有找到叶婉然？” 陈术摇头，“那晚事出突然，京兆府的捕快出城后，一路追了十里地，根本没瞧见二夫人和徐嬷嬷的身影，之后又在城中搜寻，还是一无所获。” “叶婉然的娘家呢？” “没人，她娘家叔伯得知她杀了人，当场就吓懵了，生怕将军府找他们算账，所以小的猜测，若二夫人真躲回娘家，她叔伯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把她交出来。” 沈灵毓听着陈术的话，眸光沉了沉，一时无言。 时至现在，她都没想明白叶婉然到底为何要放火烧死裴澜之。 若只是因为裴澜之变了心，那她早该动手了。 更何况她也不是脑子不清醒的人。 既然在裴澜之纳妾的时候就接受了现实，就断无可能在事后动气，毕竟她一直把裴澜之当成了自己下半辈子的依靠。 所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若叶婉然是突然行凶，逃跑时应该是毫无计划的。 可京兆府找了多日都没找到她，显然她是早有安排。 如此说来，她难道一直在所有人面前演戏，只等着裴澜之出事后，再给他致命一击？ 沈灵毓想不明白，这世上有太多事让她想不明白了。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那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她相信叶婉然不会躲一辈子的，毕竟带着个孩子，又身无一技之长，待身上的钱财花完之后，她绝对会现身。 到时候，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还完欠款之后的几日，裴秀慈都没再来。 沈灵毓难得清净，每日不是在院子里逗狗，就是写话本子。 这话本子，就是她日后跟玉春楼做生意时的用具，写完后还得找人把戏排出来。 至于戏文内容是什么，日后便知道了。 这几日，谢云州也不是天天都来。 朝中不知又出了什么麻烦事，他忙得很，偶尔来一回，也是小坐一会儿就匆匆离去。 今日亦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带着时一来了，一坐下来就抢走她的筷子狼吞虎咽。 沈灵毓不免好笑，“怎么，你们城防营要断粮了？” “比断粮还惨，城防营的粮仓被烧了。”谢云州气闷道。 沈灵毓瞬间正色，“谁干的？” “还没查出来。” 谢云州匆匆扒完碗里的饭，又喝了一碗汤，随即从凳子上站起来，伸手摸摸她的头。 “这几日忙得很，冷落你了，你好好的，等爷忙完就回来给你暖床。” 护卫丫鬟都在这儿，他就说这种没脸没皮的话，沈灵毓恨不得把桌子上的菜全塞他嘴里。 “你赶紧走吧！” 七八月的天，谁要他暖床！ 谢云州咧嘴一笑，捏捏她的脸，转身走了。 到了巷子口，府里一护院来传信。 时一听完，将护院的话一字不落说给他听。 “严夫人这几日安分许多，自那晚您离开之后，她就称病卧床，这几天一直在阁楼内休养。” 谢云州步子一顿，蹙起了眉，“是吗？” 时一点头。 谢云州才不相信严湘湘那副性子真能安分下来。 若真如此，她那日就不会去砸沈灵毓的铺子了。 “那她身边的丫鬟可有出去过？” 时一回道：“只是去药铺买了几副药。” 表面看来，似乎真没什么猫腻。 但谢云州心里始终觉得不太正常。 只是他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粮仓突然失火，皇上命他彻查此事，若三日之内破不了案，他就得担责。 担责倒不怕，只要命留着，早晚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只是有人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生事，这才是让他不能忍的。 等抓住了人，他一定要将对方碎尸万段！ 谢云州走后，沈灵毓喝了一碗鸡汤，就让泽兰把饭菜撤下去了。 今日有风，天气很凉爽，在府里闷了几日，沈灵毓突然想出去走走了。 “莫娜，前几日你不是说城东开了家甜水铺子吗，走，咱们去尝尝。” 莫娜一听，眸子瞬间亮了。 “嗯！” 泽兰也想去，但被沈灵毓拒绝了。 “你陪着李大娘，我们待会儿就回来了，给你们带好吃的。” 泽兰忍不住撇嘴，“奴婢才不吃甜水，奴婢是怕夫人多吃。” “那给你带糖葫芦？” “夫人，奴婢都多大了呀！” “那我把陈术给你带回来？”沈灵毓笑着打趣她。 泽兰瞬间羞红脸，“哎呀，奴婢不去了还不成吗，您就别拿这事儿取笑奴婢了！” 沈灵毓摇头失笑，带着莫娜出了门，不过心里却是认真的，她可不是在取笑泽兰，而是真有意撮合她和陈术。 都是善良能干的人，真成了一家，何尝不是一桩好事。 更何况泽兰对陈术又有情分…… 她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嫁人了，但她希望她身边人都能好好的。 尤其是泽兰。 毕竟上辈子，她也陪她吃了不少苦…… 沉思间，莫娜扶着她上了马车。 车夫甩着鞭子缓缓驶出长安巷，到了主街，却没往城东走，而是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偏僻无人的黑胡同。 莫娜觉出不对劲，掀起车帘正欲往外看，哪料两个蒙面人突然持刀抵在她脸前。 莫娜神色骤变，“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蒙面人嘿嘿笑道：“这妞不错，长得可比窑子里那些歪瓜裂枣漂亮多了！” 旁边那个伸手打他。 “你给老子放机灵点儿，别忘了，主家要的是里面那个，不是这小姑娘！” 莫娜见势不妙，放下车帘就要冲出去。 然那两个人动作比她更快，挥着刀直接捅进来。 莫娜怕他们伤到沈灵毓，只得扶着她下去。 哪料马车外站着的不止两个人。 除了那两个蒙面的，胡同口竟然还站着十几个乞丐，个个眼冒绿光，像盯着好肉的豺狼似的，只需一声令下，便会迫不及待地冲上来撕咬她们。 而在那些乞丐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 隔着帘子，沈灵毓瞧不见里面的人，不过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严夫人，敢作敢当，何必躲躲藏藏，怎么，怕人知道谢都尉的侧夫人是个心如蛇蝎的贱妇吗？” 第133章：我心疼你 这话方落，帘子便被人掀开，一道华贵的人影从里面探出，果真是严湘湘。 “你怎么知道是我？” 她走过来，眼神如刀般锋利地盯着沈灵毓。 沈灵毓耸肩淡笑，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严湘湘没由来有些害怕。 “沈灵毓，你笑什么！” “笑你天真啊。” 沈灵毓耸耸肩，有些讥讽地挑起眉。 “你不会真以为，找这么几个人，就能对付我吧？” 严湘湘气恼磨牙，“有他们足矣！” “是吗？” 沈灵毓故作怀疑地轻嗤一声。 话音方落，她身后的莫娜便突然出手，一团白色药粉从她掌心飞出，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两个蒙面人便晕倒在地。 严湘湘一下子愣住，“你、你早有准备？！” 沈灵毓抿唇，“不然你以为我这几日待在家里不出门，是真嫌天热懒得动弹？” 自那日严湘湘去铺子里闹过一场之后，她就让陈术派人去盯着严湘湘的一举一动了。 虽然没查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严湘湘不会善罢甘休。 直到昨日，莫娜告诉她，巷子口突然多了一个可疑之人时，她才验证自己的猜想，所以主动为严湘湘提供了机会。 其实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严湘湘要对她做什么，只是让莫娜准备了一点东西，以便防身之用。 如今看来，严湘湘对自己还是太过自信了，就找了那两个没用的货色，也敢来拦她的马车，怎么想的。 两个蒙面人倒下后，严湘湘终于觉出一丝害怕来，扭头就想跑。 然刚动了两步，就被莫娜一掌劈晕了。 胡同口那十几个乞丐也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哪料沈灵毓却解下腰上的钱袋子，随手扔到他们面前。 “把严夫人伺候好了，这些钱就是你们的了。” 乞丐哪管什么是非对错，眼里只认钱，谁给的钱多，谁就是大爷。 故而听了沈灵毓的话后，一群人争先恐后一窝蜂全涌了上来。 沈灵毓与莫娜退到胡同口，看着被乞丐撕破扔到半空的长裙，凛然一笑，视线随即移开，望向晦涩灰白的天空。 今日着实不是个好天，起了一阵狂风，似乎要下暴雨了。 下雨也挺好的，一场瓢泼大雨下来，什么肮脏的痕迹都能洗刷干净。 只是她期待的那场雨迟迟都没有下来，反而是风越刮越多，天也越来越沉。 谢云州带着人匆匆赶来时，那些乞丐正好尽兴。 沈灵毓一直没走，直挺挺的在胡同口站着。 天很黑，风也很凉，明明怀着身孕，可她的身子看起来却单薄娇弱。 谢云州抿着唇匆匆过来，顺手解下披风裹到她身上。 “夜深了，回去睡觉。” 沈灵毓淡淡挑眉，“你不怪我？” “我心疼你。” 他抚上她的脸，想抱抱她，却被她推开了。 “谢云州，我没什么可让你心疼的，如你所见，我毁了严湘湘的名声，她是你的侧夫人，你想怎么定我的罪都成，但我不会认错，因为她活该，和之前的宜宁县主一样，她们都活该！” 沈灵毓说这番话时，身体忍不住颤抖。 明明很冷静的，明明出事的人也不是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止不住地发颤。 谢云州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长长叹了口气。 “毓儿，你有什么错，我又要怪你什么呢？若真有人要对此事负责，那个人也应该是我，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私事，才害你险些落入险境，所以我不会怪你，我只庆幸，今晚出事的人不是你。” 沈灵毓抵在他怀中，瘦弱的肩膀一瞬间僵凝。 这时，严湘湘被他的属下救出来，人虽醒了，却也疯魔了，一看见沈灵毓就癫狂地嘶吼咆哮。 “云州，杀了她，她竟敢让人欺辱我，你一定要杀了她！” 谢云州充耳不闻。 时一站在一旁，极有眼见地打晕了严湘湘。 今晚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五品折冲都尉的侧夫人被‎‌凌‎­辱​‌，于外人来说，不过是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要谢云州选择秘而不发，沈灵毓自不需要担什么责任，毕竟是严湘湘挑事在先，那车夫和乞丐都可以作证。 但麻烦就在于，这件事不是严湘湘一人就能办成的。 背后若无人指点，她没胆量这么干，饶是再嫉恨沈灵毓，她也不敢这般出手，毕竟她无人可依。 所以这件事的棘手之处就在于，严湘湘背后的人，未必会选择息事宁人。 谢云州拧眉沉思着，把沈灵毓送回长安巷后，正欲去雍安郡王府，却先收到了宫里的秘密传召。 郡王夫人到底还是比他快了一步，提前进宫将此事状告皇上了。 前前后后，不过半个时辰而已，她行动却如此迅速，看来背后也没少派人盯着他们的动静。 谢云州冷冷一笑，沉下一口气策马进宫。 长安巷内，时一正站在院中看守。 这是主子的命令，他不得不从，以防夜里有人来害沈灵毓。 沈灵毓端一壶茶出来，顺手给他倒了一杯。 “时一小哥，喝杯红枣姜茶暖暖身子，今晚风大，别冻着了。” 时一哼一声扭过头，根本不领她的情。 沈灵毓见怪不怪，兀自走到葡萄架下坐着。 时一瞧着她老神在在的样子，气闷不已。 “主子已经进了宫，生死难料，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喝茶，若不是你，主子哪能遭这场罪！” 沈灵毓斜眼瞥他，幽幽笑了。 “所以，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被严湘湘安排的那些人欺负了，然后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时一面容一僵，顿时无言。 他心里没这么想，只是觉得她给主子惹了麻烦。 但细细说来，她也没错，若她不反击，出事的人就是她了。 可今晚的事到底算谁的错呢？ 想到还昏迷不醒的严湘湘，时一越发头疼。 女人真是麻烦。 沈灵毓瞧见他的样子，还以为他是在担心谢云州的处境，抿唇笑了。 “放心吧，你家主子不会有事。” 且不说这本身就不算一件大事，就算真有有心人横叉一脚想给谢云州使绊子，北漠那位主也会设法救他的。 所以有什么可发愁的，真正该愁的人是郡王夫人。 第134章：严湘湘死了 是夜，雍安郡王府。 郡王夫人端身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轻捻慢转。 她并不是信佛之人，只是心里烦躁时，才会转转佛珠，聊表镇定。 严湘湘出事之后，她就进宫见了皇上。 这种小事，本不该捅到皇上那里，毕竟谢云州已经降了职，严湘湘又只是个侧夫人，失了身，解了婚约放回娘家便是。 但她偏要将此事闹大，毕竟在皇上赐婚之前，她已认了严湘湘做侄女。 从身份上而言，严湘湘也算半个皇亲了。 再者，撇开这层关系不谈，事情若不闹大，她又如何弄死沈灵毓呢？ 凝神间，一身宽体胖的中年男人从院外背手而入，锦服加身，面目刚硬，只是眉眼中却带着几分焦虑。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雍安郡王。 “谢云州已经进宫许久，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我看你这回要白费苦心了。” 男人一坐下便是不悦的语气。 郡王夫人敛眸看他一眼，冷笑。 “谁说我白费苦心了，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始呢！” 雍安郡王听见这话，看着她又气又无奈，最后只剩一声长叹。 “我知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给宜宁出气，但得罪了谢云州和他背后的东厂，对咱们郡王府又有什么好处。” “那又何妨！” 郡王夫人拍着桌子站起来，瞪直了眼睛。 “宜宁是我唯一的女儿，却被弄到清心庵那种鬼地方，这口气，你叫我如何咽得下！” “再说，我们雍安郡王府也不是毫无底气的，和沈灵毓比起来，孰轻孰重，谢云州心里自有定数，你真以为他会为了区区一个下堂妇而得罪郡王府？” 雍安郡王心里当然不会这么想，他也是男人，男人更看重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觉得，她根本没必要把事情闹这么大。 “女子失了清白，世人谴责的也只是这个女人，更何况云州那侧夫人也不无辜，她自己自食恶果，怨不得旁人，皇上又不是傻子，待查明真相之后，自会息事宁人，到时……” “所以啊，眼前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我们得再添一把柴才行。” 郡王夫人打断他没说完的话，面目狰狞地笑了一声。 雍安郡王疑惑道：“你又想做什么？” 郡王夫人高深莫测地挑了下眉。 “你很快就知道了。” 雍安郡王瞧着她的眼神，皱皱眉，无奈叹了口气。 这一夜，注定要成为好些人的难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谢云州仍待在宫里未回来，半点消息都传不出。 时一越发着急了。 沈灵毓虽也觉得异常，但心里还算镇定。 若皇上真要论罪处置，那她就认下罪名便是，反正她手里有太后的免死金牌。 只是用在这件事上，着实大材小用了些。 但以谢云州的睿智，不应该一夜未归的。 还是说，有人存心想借这件事情刁难他？ 沈灵毓皱起眉，看着面前的早膳，索然无味。 时一站在门口幽幽叹气，“也不知道我家主子在宫里能不能吃上饭。” 沈灵毓还没开口，莫娜就嗤了一声。 “宫里又不是乞丐庙，哪能饿着谢大人。” 时一皱眉不满，“你懂什么！” “我是什么都不懂，但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样子，昨天的事儿怪不到姐姐头上，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恶心人，真看不惯我们就赶紧走！” 莫娜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以前不爱说话，那是懒得很人计较。 真碰上触她底线的事儿，对方就是有十张嘴都别想在她这儿讨到便宜。 时一说不过她，鼓着胸脯哼一声扭过了头。 若非主子吩咐，他才不会待在这儿守着她们。 明明主子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还得护着她们，到头来人家根本不领情。 主子这一番苦心，真是白费了！ 时一越想越气，看什么都不顺眼，恨不得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沈灵毓倒也没见怪，明知道他是因为担心谢云州，所以气性才大了些，她有什么可怪罪的。 只是昨晚的事，处处都透着一丝古怪，让她心里莫名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好的预感。 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只是心里有些不安罢了。 与此同时，雍安郡王府内又传出了哭哭啼啼的声音。 郡王夫人一夜未眠，刚躺床上小憩，严湘湘就来了。 身子还没好利索，两条腿软得跟棉花似的，路都走不稳，一进门便又哭又闹的。 “夫人，这口恶气，您一定要帮我出了，沈灵毓胆敢这般对我，我要将她碎尸万段！” 她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冲到长安巷去。 其实她并没有把自己的清白看得很重要，毕竟在跟谢云州之前，她已经嫁过人了。 只是身子被十几个最下贱的乞丐毁了，这才是她不能忍的。 千算万算，万没算到沈灵毓居然早有准备。 早知如此，她昨日就该让那两个蒙面人直接把沈灵毓捅死在马车上！ 郡王夫人瞧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冲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使了个眼色，面上却对严湘湘露出慈爱的笑。 “放心，我断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一场委屈的，我昨日就已经进宫将此事状告皇上，只是皇上素来器重谢云州，他说什么，皇上便会听从，所以若想将沈灵毓一击毙命，眼下你还得再给我一样东西才行。” 严湘湘急迫道：“您想要什么？” 郡王夫人泠然笑道：“你的命。” “什、什么？” 严湘湘愕然愣住，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不等她反应，口鼻便被身后的嬷嬷死死捂住，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于事无补。 片刻之后，严湘湘渐渐停止反抗，闭上眼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一个嬷嬷摸了摸她的脉搏，然后冲郡王夫人摇头。 郡王夫人眯眼笑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盛京城今日可是要热闹起来了。” 两个嬷嬷心领神会，即刻叫人进来把严湘湘的尸体拖了出去…… 临近正午时分，沈灵毓还没等到谢云州的消息，终于坐不住了。 正打算去大理寺找祝危问问，谁料出门时却正好遇见祝危。 她怔了一下，刚要开口，祝危率先出声。 “沈掌柜，严湘湘自杀了。” 第135章：要她偿命 严湘湘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沈灵毓先是震惊，身体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怎么会呢？” 严湘湘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是会自杀的性子。 祝危叹道：“尸体是在映雪湖发现的，据她的贴身婢女说，严湘湘今早一醒就失魂落魄地跑出了府，嘴里还不停喊着不想活了，婢女怕她出事，一路上紧紧跟着，哪料出门没多久就把严湘湘跟丢了，等寻到人时，她已经投湖自尽了。” 沈灵毓静静听着，沉默半晌，抬头看祝危。 “她既是自杀的，那祝大人来找我做什么？” 祝危拧眉好笑，“沈掌柜，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吗？” 严湘湘昨日是因为她才出的事，今日投湖自尽，所有人都会把罪名怪到她头上。 所以，现在她要承担的罪责，可不只是害严湘湘失身这么简单了，还有严湘湘的一条命。 沈灵毓渐渐想通这一点，皱紧眉头。 “严湘湘当真是自杀的？” 祝危摇摇头，刚要回答，身后却蓦地传来郡王夫人沉怒的声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任哪个女子经历那种事之后还能苟活于世！” 说话间，郡王夫人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闯门而入。 “沈灵毓，你害死我的宝贝侄女，我要你偿命！” 祝危一看这架势，瞬间头疼不已。 “郡王夫人，事情尚没有定论，您不能擅作主张强要人命！” 郡王夫人却气势凌人道：“我为何不能，我带来的，可是皇后懿旨！” 沈灵毓早注意到她身后有个嬷嬷是皇后身边的人了，眉目一凛，立时明白自己今早的不安源自何处了，心里不由得冷笑。 是她低估了郡王夫人的算计。 原以为这郡王夫人给严湘湘出人出力，只是想利用严湘湘毁了她的清白，却不想郡王夫人从一开始做的就是两手准备。 若她清白被毁，日后不但无颜面对谢云州，更没有脸面留在盛京城。 这样的结果，无论是对郡王夫人还是严湘湘而言，都是喜闻乐见的。 但倘若严湘湘在行事途中出了什么变故，那郡王夫人就得想法子撇清她自己的责任。 就如同现在这般，没人再关注昨日之事到底是因谁而起，幕后主使又是谁了，大家早已被严湘湘的死转移注意。 严湘湘投湖自尽，加上婢女说得那番话，百姓们理所当然的把罪名怪到了她头上。 而郡王夫人和皇后又一心想除掉她，借此事下手，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真是玩儿了一出好谋划。 跟她们比起来，她终究还是太嫩了。 但郡王夫人若以为这样就能要她的命，未免也太得意过头了。 沈灵毓看向她，义正言辞道：“祝大人也在这儿，纵使夫人奉了皇后懿旨，也得先将民妇的罪名说清楚了，再另行定罪，否则便视为草菅人命，真传扬出去，夫人置皇后娘娘的颜面于何地？” 祝危也道：“沈掌柜言之有理，郡王夫人，下官身为大理寺卿，查明真相乃职责所在，如今谢都尉侧夫人的死因不明，您便携皇后懿旨来处置沈掌柜，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郡王夫人恶狠狠地瞪他一眼，随后又看向沈灵毓，敛眸笑了。 “好，既然你们要说清楚，那我便同你们讲清楚！” “沈灵毓，本夫人问你，昨日湘湘失身遭难，是不是你所为！” 祝危下意识就想冲沈灵毓摇头，哪料沈灵毓竟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是，却也不是。” 她前后话风变得太快，把郡王夫人气得不轻。 “少在这儿糊弄人心，昨日事情的经过，本夫人已从湘湘婢女口中听得一清二楚，你给那些乞丐扔了钱，让他们玷污湘湘，我只问你，这是不是真的！” 沈灵毓淡淡点头。 郡王夫人扬眉冷哼。 “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祝大人，你也瞧见了，她认罪了，那我奉皇后懿旨处置她，可有不妥？” “这……” 祝危犯起了难，一时有些怀疑谢云州的眼光。 天底下那么多女人，偏偏挑了这么个脑袋不灵光的，别人三言两语就把她套了进去，现在可怎么办才好，老谢不在，难道真要他眼睁睁看着沈灵毓被人处死？ 正为难之际，耳边突又听到了沈灵毓淡然的声音。 “郡王夫人，民妇只承认自己给乞丐撒钱，让他们玷污严湘湘，但事情却是他们自己干的，如何能怪到民妇头上？若民妇给夫人钱，让夫人自挂东南枝，敢问夫人挂还是不挂？” 祝危闻言，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郡王夫人却气得不轻，“你放肆！” 沈灵毓还真就放肆了，别人都把刀架到她脖子上了，这时候若还唯唯诺诺任由别人处置，那她还活个什么劲。 之前花那么多钱、出那么多力帮城外安民寨的流民们谋生计，岂不也都白干了？ 她得让这郡王夫人明白，她不是毫无底气的。 “民妇并非放肆，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更何况那些乞丐也不是民妇找来的，严湘湘派人拦截民妇的马车在先，又试图损毁民妇的清白在后，民妇难道不该反抗吗？” 郡王夫人咬牙切齿道：“你说的这些都毫无根据，如今湘湘死了，你自然是怎么诋毁她都成！” 沈灵毓冷笑，“那两个蒙面人和乞丐昨夜就已经被抓进官府，孰是孰非，他们自会讲个清楚明白！”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提前被你买通了，若他们真是湘湘找来的，最后又岂会倒戈湘湘！” 郡王夫人颠倒黑白也是有一手的，三言两语就让整件事情变了味儿。 “沈灵毓，湘湘都已经被你逼死了，你仍不知悔改的往她身上泼脏水，像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女人，绝不能留！” “本夫人今日奉皇后懿旨而来，就是要除了你，替天行道！” 说完，她甩手一挥，身后立马有两个嬷嬷拿着一丈白绫上前。 祝危见状，立马急了。 “郡王夫人……” “祝大人不必再说，我此举只为湘湘讨一个公道，若皇上怪罪下来，本夫人自会一力承担！” “动手！” 第136章：谁敢造次 泽兰和莫娜见势不妙，挺身上前要护住沈灵毓。 后面的时一也无法再保持镇定了。 不说别的，沈灵毓肚子里还怀着主子的孩子，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他没法向主子交代。 然郡王夫人此番带来的是宫里的人，谁能拦得住，院中很快陷入一团混乱。 祝危焦头烂额，正愁着该如何才能保住沈灵毓。 哪料沈灵毓突然举起一块金牌高喝了一声。 “我有太后赏赐的免死金牌，谁敢造次！” 这话一出，郡王夫人当场傻眼，就连宫里来的嬷嬷也愣住了神。 场面安静下来后，沈灵毓拿着那块牌子敛容走到郡王夫人面前。 “夫人，民妇式微，无意与您为敌，只是您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民妇，逼得民妇不得不设法自保，如今事情发展至这般田地，自然也怨不得民妇了。” 郡王夫人直勾勾盯着那块牌子，质疑道：“你一个下堂妇，怎么可能有太后的金牌，沈灵毓，我知你一向狡猾，却不想你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连太后金牌都敢伪造，这下是不除你都不行了！” 她急于发难，然她身侧的嬷嬷却脸色一变，着急忙慌跪下了。 “金牌确实是真的，见金牌如见太后，郡王夫人，切莫无礼！” 郡王夫人听见这话，一瞬间慌了神。 “怎、怎么可能……” 祝危也瞪直了眼看向沈灵毓，俨然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连太后金牌都能搞到，这女人能被老谢看上，看来也不是全凭这张脸啊。 过了一会儿，郡王夫人回过神，心有不甘地瞪沈灵毓。 “纵使你有太后金牌又如何，害死了人就得偿命，太后素来深明大义，她若知晓真相，定会收回金牌降罪于你！” 沈灵毓却无所畏惧道：“是吗？那我们不妨试试看好了。” 郡王夫人蹙眉，“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进宫啊，夫人不是说，太后最深明大义吗，那我们就一起进宫让她评评理，如何？” 郡王夫人自是不肯，太后虽不再过问外事，但若真闹到她那儿扰她清净，皇上第一个就会先来怪罪。 更何况沈灵毓能拿到太后金牌，足见她和太后关系匪浅。 到时太后会站在谁那边，结果可想而知。 一想到这儿，郡王夫人更气了。 “你算什么身份，也配进宫！” 沈灵毓冷笑，“配不配，你说了不算。” 今日这宫，她还真去定了。 只是她要见的并非太后，而是皇后。 她抿抿唇，敛眸看向郡王夫人身侧跪着的嬷嬷。 “我记得你，田嬷嬷对吧？上次在将军府密道，你就站在皇后娘娘身边。” 田嬷嬷抬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沈灵毓笑道：“带我去见皇后。” 不等田嬷嬷反应，郡王夫人便气急败坏起来。 “沈灵毓，你一会儿要见太后，一会儿又要见皇后，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灵毓淡笑，“民妇不想干什么，夫人既不肯带我进宫，我就只好找别人了。” “你！” 郡王夫人拿她简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原想着今日凭着一份皇后懿旨，轻而易举就能要了沈灵毓的命。 哪料沈灵毓却拿出了太后金牌。 这金牌的作用有多大，她比谁都清楚，哪怕今日站在这儿的是皇上，沈灵毓也能逃过一劫。 可她要进宫做什么，莫不是妄想着同皇后说明实情后，就能把这件事情平息下来？ 真是痴人说梦。 沈灵毓心里怕是还不清楚，皇后娘娘比她更想要她的命！ 田嬷嬷倒是没郡王夫人那么多思虑，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沈灵毓既然要见皇后，那她就带她去，且看她到了宫里又能耍出什么花招来。 祝危怕沈灵毓一个人去有危险，也想跟着去，虽然他也不知道她哪儿来这么大胆子。 但她是他兄弟的女人，他自当要照护好了。 然他还没跟出门，就被田嬷嬷拦住了。 “祝大人，您身为朝臣，自当清楚宫里的规矩，后宫不是百官能进的地方，您还是在这儿等着吧。” “可是……” “放心，沈掌柜怎么进去的，老奴自会将她怎么送出来，毕竟她手里有太后金牌，谁都不会拿她怎么样。” 田嬷嬷这话算是给祝危吃了一颗定心丸，他凛凛神，只得作罢。 郡王夫人怕皇后娘娘再被沈灵毓蛊惑，踌躇之下跟着进了宫。 然到凤宁宫后，她却被皇后留在外殿候着。 沈灵毓则随田嬷嬷一起进了内殿。 郡王夫人整整等了一个时辰，里面究竟说了些什么，她不得而知，只是突然听见一记杯子破碎的声音。 “沈灵毓，你放肆！” 内殿中，皇后拂袖扔了一盏茶杯，铁青着脸瞪向沈灵毓。 “荣华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 沈灵毓颔首淡笑，“此等秘辛，民妇也是偶然间听闻，原本民妇并未当真，但此刻看娘娘的反应，民妇反而信了，不知天下百姓知晓此事后，又会如何看待皇室？” “你敢威胁本宫！”萧皇后拍着桌子咬牙切齿道。 沈灵毓摇摇头，颔首道：“民妇不敢，民妇只是希望皇后娘娘能秉公审查严湘湘溺亡案罢了。” 萧皇后冷笑，“她被你害得失去清白，无颜苟活于世，合情合理，还有什么可查的！” “严湘湘若当真一心寻死，早在醒来那一刻便已动手，她有千百种自尽的法子，却偏偏选了最轰轰烈烈的一种，这本身就能说明问题。”沈灵毓义正言辞道。 萧皇后敛眸冷嗤，“能有什么问题，她不过是抱着跟你同归于尽的决心罢了，若不把事情闹大，岂不又让你逍遥法外了？” 沈灵毓长叹道：“若真是民妇的罪责，民妇自会一力承担，但倘若有人利用了娘娘对民妇的偏见之心，从而故意借娘娘之手除掉民妇，待日后严湘湘的死因真相大白时，被天下百姓诟病的那个人又是谁，娘娘可想清楚了？” 这话一出，萧皇后愕然怔住。 沈灵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更清楚了。 如若严湘湘不是自杀，而她偏偏让沈灵毓来承担了罪责，到时真相大白，城中百姓定会说她枉杀了一条人命。 这幽幽众口，她根本抵挡不住。 第137章：背负骂名 萧皇后沉下一口气，按耐着性子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 她承认，她对沈灵毓确实有私心偏见。 毕竟谢云州是她女儿看上的男人，沈灵毓怀上他的孩子，让她的女儿日后如何自处。 所以她才想在荣华回来之前，替荣华扫平一切障碍。 但这不代表，她的一片私心可以被别人随意利用。 稳坐皇后之位这么多年，她凭借的，可不仅仅是母族势力。 萧皇后拧眉沉思着，不过片刻功夫，便想通其中的症结所在。 再想想沈灵毓方才威胁她的事，萧皇后眉眼一闭，眸底杀意瞬间消散。 “谢都尉侧夫人之死，本宫待会儿自会找皇上讲明，但你也别以为本宫会就此放过你，以后最好安分守己些，不该说的话莫说，若是犯了忌讳，下一次，本宫就没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沈灵毓闻言，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娘娘放心，您的教诲，民妇会谨记于心。” 萧皇后知道她是在故意敷衍自己，冷哼一声，拂袖让她出去。 退到外殿时，沈灵毓见郡王夫人心思沉重的在椅子上坐着，泯然一笑，拔腿便往外走。 郡王夫人却一把将其拦住。 “你跟娘娘说了什么，她怎么可能会把你放了？” 沈灵毓微微耸肩，“没说什么，只是希望皇后娘娘能秉公审查此事，莫被有心人算计罢了。” 郡王夫人的眸光陡然一厉。 “沈灵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的意思，我与皇后娘娘相识数十年，你以为靠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我们的关系？做梦！” “郡王夫人这话什么意思，民妇听不明白。” 沈灵毓啧了一声，故意跟她装傻。 “民妇只是劝皇后娘娘莫被人利用，从头到尾可没提郡王夫人一句不是，您反应这般过激做什么？” 郡王夫人怔了一下，立马又回过神来。 “你、你故意在套我的话？” 沈灵毓干咳一声，笑道：“民妇没这个意思，但夫人若非要这么想，民妇也拦不住，皇后娘娘在里面等您，您快进去吧，民妇先离宫了。” 她说完就走，连礼都没行，半分脸面都不给郡王夫人。 郡王夫人气得直咬牙，却又无可奈何，甩着袖子进了内殿。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正午过半。 沈灵毓饿得头晕，但想到这是宫里，还是强撑着意志在宫道上慢悠悠走着。 这是她第一次进皇宫，重来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她也将前世未曾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遭。 皇宫比她想象中还要森严，也比荣华公主口中的「家」更阴冷。 前世陪公主待在北漠，公主时常会在她面前提起皇宫。 于公主而言，皇宫便是她的家。 奢华明净，富丽堂皇。 如今来了才知道，真正的皇宫，是庭院深深，红墙高立，像一座巨大的牢笼，困住了很多如她一般无权无势的下位者。 她很难想象，今日若非对皇后说出了荣华公主的秘辛，皇后又会如何对她…… 想到萧皇后那副气怒的神色，沈灵毓莫名有些心悸，遂停下步子扶着宫墙稍稍喘息。 再抬起头时，却见谢云州不知何时出现在宫道的尽头，身披日光，淡淡笑着朝她走来，如芝兰玉树，光风霁月。 沈灵毓的心，一下子就平静下来了。 “你知道我在这儿？” 谢云州闷声点头，牵起她的手往宫门方向走。 沈灵毓心觉不妥，晃着手臂想甩开。 “谢云州，这是在宫里，让别人瞧见了不好。” “事情闹这么大，如今谁还不知道你我的关系？”谢云州不以为然道。 沈灵毓心中翻江倒海，种种情绪压下去后，她再抬眸看向谢云州，眸光渐软。 “对不起啊，这一回，连累你了……” 谢云州听见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眯着眼把脸凑过来。 “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沈灵毓的面色瞬间羞红。 “谢云州，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谢云州撇撇嘴，突然委屈起来。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还不成吗？我在皇上的御书房待了一夜未睡，饭也没吃……” “我也没吃饭呢！” 沈灵毓赶紧接过话，手摸在肚子上跟他撒娇。 “方才在皇后宫里，我都快吓死了，这会儿回过神，才觉得饿了，吃不饱饭，我浑身都没力气……” 谢云州抿唇笑笑，突然拦腰抱起她。 “成，你没力气，我抱着你走。” 沈灵毓简直要被他吓死，这人胆子就是大，在宫里都这般肆无忌惮，看来她之前对他的担心多余了。 不过…… “严湘湘死了，你知道吗？” 谢云州淡淡点头，“嗯，在皇上那儿听说了。” 沈灵毓想了想，皱眉道：“我觉得她的死和郡王夫人有关，毕竟郡王夫人一心想除掉我给宜宁县主出气，所以……” 话还没说完，便被谢云州低声打断。 “毓儿，这件事过去了，追查凶手没意义。” 沈灵毓的身子骤然僵住。 “什么叫过去了？” 谢云州叹气，“这是皇上的意思。” 沈灵毓僵着脖子缓缓垂眸，沉默半晌后，嘴角苦涩地笑出声。 “权势果然是个好东西，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可将一宗命案翻篇，而我还在费心思索怎样保住自己的命。” 谢云州皱眉提醒她，“隔墙有耳，别说这种话。” 沈灵毓恍若没听见似的，倏又抬头问他。 “那你呢？” “什么？” “对严湘湘的死，你打算怎么办？听皇上的令，就此过去吗？” 谢云州亲亲她的额头，沉默不语。 虽未回答，但这已是答案。 沈灵毓一瞬间气血上头，在他怀里挣扎着要下去。 谢云州蹙眉道：“别闹。” 沈灵毓咬牙道：“我没闹！谢云州，严湘湘究竟是被谁害死的，我其实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在我看来，她根本就是咎由自取，但是我不能让外人认定她是因我而死，我背不起这么大的债！” 若只是上位者一句轻飘飘的就此翻篇，那她方才在凤宁宫，又何必请求皇后明查此事。 她是为了扳倒郡王夫人吗？ 当然不是！ 她不是傻子，郡王夫人乃皇亲，她当然知道单凭这一桩命案根本不足以拿对方如何，最后的结果大概率也是找个替死鬼出来。 但若是放任此事不查，那外人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严湘湘就是遭她算计后，因不堪受辱才投湖自尽的！ 这个骂名，她要背一辈子！ 第138章：只要她活着 沈灵毓越想越气，一时不慎，竟动了胎气，肚子难以抑制地痛起来。 谢云州见她神情不对，慌忙抱起她往宫外走。 “毓儿，你听我说，我不会让你和严湘湘的死扯上关系，就算真要遭万世骂名，我也会挡在你前面，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 沈灵毓捂着肚子气红了双眼。 “谢云州，我不信你！” 他又能做什么，这种结果他不是没有预见过。 但他既然也同意了皇上的命令，就绝不会再管她的处境。 毕竟，背负骂名算什么，于他而言，只要她还活着，就足够了。 可她要的不只是活着！ 从很久以前起，她就同他说过，她想要有尊严地活着。 若一辈子都要被人耻笑唾骂，连带着孩子也跟着她一起遭殃，那她宁可死了！ “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这件事情，我只能靠自己，谢云州，我不会就此认下这个骂名的，我……” “别说了，我先带你去东厂找莫大夫。” 谢云州是真心心疼她，痛得小脸发白，还记着要保住自己的清白名声。 真傻，徒要一个名声有什么用。 信任她的人，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会毫无保留地认可她是清白的。 不信她的人，解释千遍万遍都没用。 唯一能让他们闭嘴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比他们更强大。 谢云州抱紧了她，脚下步子越来越快。 …… 同一片天空下，离皇宫不远的柱国将军府内，柳涟漪刚用完午膳，百无聊赖的在园子里散步。 自二房三房相继出事，这府里越发冷清了。 以前虽然闹腾，但好歹还有一丝人气。 哪像现在，阴气沉沉的。 柳涟漪走一会儿，有些累了，坐到后园凉亭内吹风歇息。 眉眼不经意间一转，瞧见了裴秀慈，又忍不住叹气。 这丫头一大清早就跑了出去，直到现在才回来，哪有一点掌家人的样子。 “秀慈，过来。” 柳涟漪冲她招手。 哪料裴秀慈却似被吓到一般，突然立在原地怪叫了一声。 柳涟漪直觉不对，皱眉朝她走过去。 “秀慈，怎么了？” 裴秀慈一脸的心虚之色，“没、没事……” 然而柳涟漪又不蠢，这是她的女儿，神情如此反常，她哪会看不出来？ “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秀慈被她逼问得不耐烦，没好气道：“说了没事，您老问什么，安心待在府里吃斋念佛便是！” 她说着就要走。 柳涟漪却一把拉住，目色沉沉地瞪着她。 “你若不告诉我，我便自己去问，要是问出什么不该旁人知道的事情……” 裴秀慈立刻阻止，“不能问！” 柳涟漪正色道：“那你就告诉我！” 裴秀慈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这般严厉的神色，登时吓得头皮一紧。 待回过神，心知自己是瞒不过去了，只得将沈灵毓和严湘湘的事同她说了。 然她要说的，还不只是严湘湘羞愤自杀之事。 “我、我看见，她是被人扔进湖里去的……” 一想起早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直到现在仍是一阵后怕。 原本她只是想出城看看将军府那几块地而已，查看账房地契的时候，她才发现八里坡有几亩田的地契落到沈灵毓手里了。 她心里气不过，就想把地拿回来。 那时候，时辰还早，出城的马车不多。 到了映雪湖附近，她被湖边景色吸引，就下去走了一段路。 哪料行至一片芦苇丛附近时，突然听见“扑通”一声响。 她寻着声音看过去，正好瞧见两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湖对岸。 湖面上溅起了水花，她放眼细看，一眼就看见一个女子慢慢沉了下去。 其实她那时候并不知道淹死的人是谁，只以为那女子是惹了不该惹的大人物。 加之意外碰到这样的命案，她也怕得很，哪还顾得上去八里坡要地，等那两个男人一走，就匆匆忙忙坐上马车回城了。 然回去没多久，她就听说谢云州的侧夫人投湖自尽了，且这事儿还和沈灵毓扯上了关系。 裴秀慈也不是个没脑子的，细一想就知道幕后黑手是冲着沈灵毓来的，就更不敢把这事儿抖落出来了。 哪想到一回府，却被母亲看出了猫腻。 裴秀慈一想到严湘湘那副惨状，身体就忍不住打哆嗦。 柳涟漪凝声问她，“这么说，严湘湘不是自尽，而是他杀？” 裴秀慈瑟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应该是这样……” “那你三婶儿呢？” “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传那侧夫人是被沈灵毓害死的，我猜她应该是躲起来不敢见人了吧……” 柳涟漪气闷道：“你既知道实情，为何不去大理寺说明实情？” 裴秀慈闻言，心里登时涌上一股无名火来，义愤填膺地甩开她的手。 “我为何要说？沈灵毓已经不是将军府的人了，她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柳涟漪痛心疾首道：“你别忘了，她帮将军府还清了玉春楼的债！” “那本来就是她该还的！” 裴秀慈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何不妥。 “她与三叔好歹也做了半年夫妻，夫债妻还，天经地义！再说，上次我去长安巷找她要钱的时候，她还放狗咬我呢！” 柳涟漪实在不明白自己好端端的一个女儿怎么就成了这副性子。 沈灵毓与裴澜之是夫妻不假，但裴澜之作为丈夫，又有哪里对得住沈灵毓的地方。 所以沈灵毓能脱离将军府，她是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却不想因为自己的疏于管教，女儿却变得同叶婉然一般自私自利。 沈灵毓能还债是顾念旧情，但不代表这笔债她就应该还！ 无论如何，严湘湘被人害死的实情，她必须要让外人知道，否则沈灵毓一辈子都脱不掉这个罪名！ 思量片刻后，柳涟漪一把抓住裴秀慈的手往外走。 “跟我一起去东厂！” 裴秀慈瞬间慌了，东厂是什么地方，那简直是比幽冥地狱还可怕的存在。 “娘，您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沈灵毓，您至于吗！” 第139章：搅浑水 至于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柳涟漪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背着那样的罪名苟活一世。 倘若不知道实情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了，她就必须说出来。 裴秀慈见她铁了心往外走，欲哭无泪道：“既是要说，那我们去大理寺就行了，严湘湘的尸体也在大理寺放着，去东厂做什么……” 柳涟漪抿着唇不做回应，目光却飘远了。 为什么是东厂，因为只有东厂可以与外界力量相抗衡。 幕后主使杀死严湘湘的目的是为了除掉沈灵毓。 那这个人是何身份，她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 皇亲国戚，就算真犯了错，皇上也会纵容。 所以大理寺奈何不了他们。 只有东厂可以。 当然，为了一个沈灵毓，东厂还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但加上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不一样了。 那孩子是谢云州的骨血，谢云州又是东厂督公魏化田的义子，她就不信，魏化田会眼睁睁看着孩子生下来之后，跟着沈灵毓一起背上世人骂名。 柳涟漪拽着裴秀慈，坐上马车风风火火去了东厂。 哪料下车时，却正好看见谢云州从另一架马车上下来，怀里还抱着脸色苍白的沈灵毓。 柳涟漪慌忙上前，“三弟妹怎么了？” “动了胎气。” 谢云州急于带沈灵毓去找莫大夫，甚至都忘了问她为何会来这儿。 柳涟漪看他神情不好，一时也顾不上跟他说那些事，随他一起进了东厂。 然刚进门，就被守卫拦下了。 谢云州只顾着沈灵毓，自是没瞧见她们被人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裴秀慈看着阴森幽冷的东厂大院，两手紧紧抓着柳涟漪的手臂不松，整个人都快吓哭了。 下一瞬，一道紫衣身影从一条长廊内侧走出，眨眼之间便行至二人面前。 柳涟漪波澜不惊道：“见过李护监。” 李则有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簪花，冲她淡笑。 “裴夫人，真是稀客啊，突然来我们东厂，有何贵干？” “我要见督公。” 柳涟漪目不斜视地凝视着他，顿了顿，又道：“让谢云州来也行。” 李则有笑言：“刚才进门的时候，你不是已经见过他了吗？” 柳涟漪蹙眉道：“但有些话，我没来得及跟他说。” “有什么话，你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柳涟漪却笑，“但你会不会转述给谢云州听，那就不一定了。” 李则有骤然危险地眯起眼睛，“怎么，你不信我？” 裴秀慈一看见他露出这般神情，顿时更怕了。 东厂护监李则有，传说中的杀神，多年来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凡他不喜欢或看不惯的人，向来是想杀就杀。 娘莫不是疯了，惹他不痛快干什么？！ 裴秀慈整个人几乎快吓晕过去，牙齿止不住地上下打颤。 李则有眼神瞥过来，突然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嗤声笑了。 “你女儿这是随了谁的性子，怕得像只耗子似的，莫不是随了她那个早死短命的爹？” “李则有！” 柳涟漪一声沉吼，吓得裴秀慈一屁股瘫软在地。 “娘！” 娘真是疯了，居然敢直呼李护监全名，她看她们今天真要把命交代在这儿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就忍不住后悔。 后悔自己今早为何要出城，更后悔为什么要把严湘湘遇害的事告诉娘，若不多嘴，也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不同于裴秀慈的惊恐，柳涟漪却一脸沉怒之色，甚至动过一丝想杀了李则有的念头。 然很快就放弃了。 沉下一口气，她无奈松嘴。 “谢都尉侧夫人并非死于自杀，我女儿亲眼看见她被两个男子扔进了映雪湖中，此事与沈灵毓无关。” 李则有听完，面上淡然一笑，似乎早有预料般。 “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同督公说的，你们先回去吧。” 裴秀慈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这就……放过她们了？ 这李则有怎么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柳涟漪却面无异常，拉起裴秀慈转身就走，全然无视身后那道锐利的眼神。 她们走后，李则有眯眼嗤笑一声，扭头去了后院。 督公最近在闭关修炼，东厂大小之事全由他做主。 严湘湘那事儿，其实他一开始就没放在心上，反正是冲着沈灵毓去的，东厂根本没必要插手。 只是他似乎低估了谢云州对沈灵毓的在意程度。 原想着那小子只是随便玩玩，可看现在的情形，怎么真像动了真情呢？ 这可有些不妙啊。 男人一旦动情，可就要坏事了。 李则有靠在后院厢房门上，看着谢云州围在沈灵毓床前，那双小心担忧的眼神，抿唇叹了口气。 谢云州闻声回头，见他明显有事同自己说，思虑片刻后，踱步走了出来。 有莫大夫照看着，沈灵毓不会有事。 倒是柳涟漪，方才走得太匆忙，忘了问她来此何意。 出去的时候，谢云州顺手关上门，同李则有一起走到院中。 “柳涟漪呢？” “走了。”李则有摸摸簪花，云淡风轻道：“她女儿今早亲眼目睹严湘湘被人扔进了湖里。” 谢云州面无表情道：“她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事？” 李则有笑着点头，“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啊。” 谢云州不置可否。 整件事情的经过根本不难猜，只是人人都不会像他们这般聪明。 坊间百姓只相信他们眼前看到的事实，所以这会儿才会唾骂沈灵毓。 她想要清白名声，他自会给她，但不是现在。 李则有瞧着他拧眉沉思的样子，耸肩问道：“你进宫一夜，同皇上交易了什么？” “你猜。”谢云州反问。 李则有轻嗤。 “皇上之前一再降你的职，是为了给八大世家一个说法。 但自从陈国公府的张柳死后，这八大世家就慌了神，毕竟他们也没想到皇上真敢对他们下手。 遥想当年，皇上还是他们扶上龙椅的，如今皇上羽翼丰满，想收回他们的权力，他们自然要怕。 所以我猜，皇上下一步动作，应该是想让你把八大世家的水彻底搅浑吧？” 谢云州笑了一声，目光灼灼盯着他。 “师兄，难怪义父闭关时会把东厂交给你，你的智识，果然胜过常人。” 李则有笑道：“我可比不上你，比起皇上的计划，我倒更想知道你让皇上允诺了你什么？” 第140章：公主的秘辛 谢云州抻了抻腰背，目光放远，落在空中一只自由飞过的燕子身上。 李则有等了半天都不见他回答，还以为这回又要自己猜，踌躇着正欲开口，哪料耳边却飘来了他轻轻淡淡的声音。 “我求皇上，允她一世顺遂。” 她指的是谁，不言自明。 李则有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好的机会，你就白白浪费了？” “不是师兄说你，你身上背负的责任有多重，你自己心里清楚，如今为了皇上而公然叫板八大世家，到时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你更清楚。” “舍命拼这一场，到头来却把活下来的机会给了那个女人，值不值得？” 谢云州瞥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带着几分逗趣的意味。 “师兄长这么大，应该从未喜欢过一个女子吧？” 李则有见他明摆着瞧不起自己，沉沉哼了一声。 “谁说的，老子只是习惯了把情愫藏在心底而已。” 谢云州似有若无的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甚至透着一丝晦暗。 “我原先也以为，人若足够自制，便可将爱意深埋心底不让外人知晓，而今才明白，有些感情，是根本藏不住的，因为眼神能透露一切。” “是吗？” 李则有不自觉地摸摸眼角，顿了顿，又甩开袖子。 “现在谈论这些毫无意义，我知沈氏怀子不易，但她和那孩子日后都将成为你的拖累，你又能护到什么时候去，倒不如……” “能护一时是一时，皇上一言九鼎，他既答应我了，就绝不会食言。”谢云州沉声说道。 李则有眯眼嗤笑，“你居然会信他的话。” 谢云州抿唇摇头，“我不信，但他是皇上。” 李则有长叹一气，嚅动着唇瓣还想再说几句，不妨莫大夫却突然打开门从厢房内走了出来。 谢云州立即回头。 “她怎么样？” 莫大夫语气平和道：“无碍，只是一时气火攻心才动了胎气罢了。” 谢云州由衷松口气，想了想，又问：“那她体内的毒，可有继续蔓延？” 莫大夫顿时吹胡子瞪眼。 “加了天山雪莲的解毒丹，是我连夜翻阅上百本医书才研制出来的，若不能解毒，我能给她服用？你这明摆着是不信我！” 谢云州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本意，忙解释道：“我不是这意思，只是怕那毒会伤及她腹中胎儿，毕竟月份越来越大了。” 莫大夫甩着袖子哼道：“放心吧，她好得很，只要不再动气，必能安安稳稳地熬到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谢云州听见这话，这下彻底放了心。 沈灵毓体内的毒是因他而起，荣华公主容不下那个孩子，便三番两次给她下毒。 虽然服下了解毒丹，但他一直在担心荣华公主会另寻他法给她下别的毒。 如今老莫能确保她体内的毒素在慢慢减轻，他也就放心了。 这说明荣华公主近两个月并未再派人下手。 但这并不代表她放过沈灵毓了。 不然萧皇后最近也不会处处跟沈灵毓过不去。 然她今日能安然无恙的从凤宁宫出来，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就算她手里有太后金牌，皇后也不可能那般轻易地放过她。 更何况还答应了严查严湘湘的死因。 这其中若没有什么隐情，他才不信。 在凤宁宫里，她到底对皇后说了什么？ 谢云州的目光投向屋内，明明隔着一段距离什么都看不到，可眼前却不自觉浮现出了沈灵毓沉静的睡颜。 然实际上，沈灵毓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脑海中乱糟糟的，一会儿梦到前世的北漠，一会儿又梦见谢云州，最后定住的画面，却是皇后的凤宁宫。 今日随田嬷嬷走进内殿后，她看着神情凛然的萧皇后，并未下跪行礼。 她心里很清楚，萧皇后既存了私心刁难她，那这一跪，可能就起不来了。 跪上一时片刻她不怕，怕的是，萧皇后会一直让她跪到流掉孩子为止。 实非她把人心想得太坏，而是她眼前坐着的女人偏偏是荣华公主的生母。 只是她这一失礼，皇后果然借机发难。 “沈氏，你好大的架子，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沈灵毓凝神道：“民妇身子不便，望皇后娘娘见谅。” “本宫也是生养过的，五个月的身子正是胎象最稳之时，你少在本宫面前矫情！” 沈灵毓听见这话，闭上眼沉下一口气。 “那敢问皇后娘娘，荣华公主先前怀孕分娩时，可也同民妇一般矫情？”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萧皇后登时就变了脸色，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用力砸到地上。 “沈灵毓，你放肆！” 沈灵毓也觉得自己挺放肆的，因为她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荣华公主的秘辛。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未出嫁之前便与人私通生下了孽种，这，便是她今日对萧皇后说得秘辛。 这件事情，是她前世在北漠时，无意间在公主的寝殿外偷听到的。 荣华公主虽喜欢谢云州，但并非是个看重贞洁之人，及笄之后便开始在自己的公主府私养面首。 这件事情，皇室中无人不知，谢云州自然也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荣华公主曾经还生下过一个生父不详的孩子。 听说是个男婴。 起初，萧皇后是想让她将那孩子堕掉的，毕竟一国公主未婚生孕，一旦传扬出去，于皇室和公主脸面都无益。 但公主当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不顾萧皇后劝导，执意要生下那个孩子。 萧皇后无奈，遂以公主出城为百姓祈福为由，让她南下去南海观音寺待了七个月，直到顺利生下孩子后才回京。 不过那孩子并未随公主一起回来，而是一出生就被萧皇后的人送走了。 所以前世在北漠，荣华公主才一直派人暗中查探孩子的下落。 原本，沈灵毓是打算一辈子守着这秘密不说出去的，毕竟前世的公主曾护过她。 无论今生怎么对她，她都想还了公主的一份恩情。 但萧皇后太咄咄逼人，她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当然，她心里也清楚，这秘密一旦说出来，从今往后，萧皇后这把刀，就永永远远悬在她头上了。 第141章：他杀疯了 沈灵毓醒来时，外面天色已黑，而她已不在东厂，而是回到了长安巷的小院。 谢云州不在，床前只有莫娜守着。 见她醒了，莫娜惊叫一声，忙唤泽兰进来。 不多时，泽兰端着一碗药匆匆推门而入。 “夫人总算醒了，您一连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奴婢吓坏了！” 沈灵毓怔怔发呆。 没想到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谢云州呢？” 泽兰抿唇摇头，“把您送回来之后，他就带着时一走了，不过……”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又叹出一口气来。 “不过谢都尉临走时，又派了两个护卫守在院子里，说无事不让您出去。” 沈灵毓心神猛地一震，不过很快便平复下来，垂下眸子淡淡笑了一声。 他这是怕她出去闹事。 毕竟皇上要将严湘湘的死翻篇的时候，她反应那般过激，还不小心动了胎气，他不派人盯紧她才怪。 无妨，不出去就不出去，不就是一个名声吗，她不要了还不行吗？ 沈灵毓深吸一口气，随即让泽兰把药端过来。 别的已经顾不上了，唯有孩子，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不过喝药的时候，莫娜却说起了别的事儿。 那两个护卫能看住沈灵毓和泽兰，却看不住莫娜这个会武功的。 小丫头偏又不是个喜静的性子，一有空就往外面跑，故而对外面发生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 “街上突然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百姓们不以为然，只觉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些士兵偏又和以前的不同了。” 沈灵毓闻言怔住，“哪里不同？” 莫娜想了想，说：“他们身上的气势。” 其实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些人不似寻常巡防的士兵。 沈灵毓很难不把这事儿同谢云州扯上关系，但又猜不出他的目的。 摇摇头，索性也不再猜。 由他去吧。 朝堂上的事情，她不懂，总归那人城府之深，最后一定会没事的。 喝完药，沈灵毓披了件外衫去院子里散步。 谢云州派来的两个护卫就在门后面站着，见沈灵毓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沈灵毓淡淡颔首，抱紧双臂靠在檐下红柱子上，微敛着眸子陷入沉思。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夫人，您看那边！” 泽兰伸手指向东面。 隔着院墙，沈灵毓什么都看不见，只瞧见一团红光照亮了东边的黑夜，光亮中还有浓烟翻涌。 沈灵毓不自觉蹙起眉，让莫娜飞到房梁上看一眼。 不多时，莫娜飞身下来，神情肃穆。 “那边着火了，好大的火！” 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呢？究竟是什么地方起的火？ 沈灵毓脑海中思绪很乱，联想到这几天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整个人心里都是乱糟糟的。 那场火烧了很久都没灭，一直到后半夜，火光渐渐黯淡下去，沈灵毓才回房睡觉。 然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昏睡一天一夜，她早已养足精神，这会儿确实是不困了。 如此在床上折腾了两三个时辰，直到天微微亮，她才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然睡着没多久，又突然被李大娘的叫声吵醒。 “东家，出事儿了，谢都尉昨夜带人抄了陈国公府，陈国公府一夜之间灭门了！” 沈灵毓瞬间惊醒，联想到昨夜的火光，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陈国公府乃八大世家中最有名望的一家，自独苗张柳因为私自兜售销魂烟一事而被谢云州杀死后，陈国公自此便恨上了谢云州。 只是英雄迟暮，有些事做起来，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虽然沉寂了这么多天都没动静，但明眼人都知道，陈国公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谁也没想到，最先动手的那个，居然会是谢云州。 五品折冲都尉，带人灭了陈国公府，若没有皇上首肯，他怎么敢。 但沈灵毓不明白的是，谢云州是以什么罪名动的陈国公府？ 毕竟灭门之灾，若罪名不够重，谢云州事后也要有麻烦。 “陈国公……” 沈灵毓才说了三个字，就发觉自己的声音哑了。 大概是焦虑一夜，心里郁气难消，所以才会如此。 李大娘极有眼见的给她倒了一杯茶，等她喝完，才接回杯子叹口气。 “这事儿我也是听旁人说的，方才上街买菜，住在东边的百姓都在议论此事，听说谢都尉的侧夫人是陈国公派人杀死的，谢都尉心里气不过，这才带人灭了陈国公府。” 沈灵毓听见这话，一瞬间头都大了。 这叫什么事儿，严湘湘的死怎么可能和陈国公有关。 再不济，就算她真死于陈国公之手，也不该拿全府上下一百多口人的性命给她赔罪。 这罪名分明只是个托词。 “听说，谢都尉昨天晚上都杀疯了，整座陈国公府血流成河，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李大娘站在旁边又补了一嘴。 沈灵毓静静听着，有些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大娘，您先出去吧，我精神不太好，想再睡一会儿。” 李大娘这才瞧见她泛白的脸色，不免有些后悔干嘛一回来就急哄哄的把这事儿说给她听，她估摸着是吓到了。 “东家，对不住，我就是个急性子，听了闲事儿又不知道该回来同谁说，这才来找您了，我去厨房给您熬一碗参汤去，您先歇着！” 李大娘说着就退下了。 房门关上后，沈灵毓看着从窗口照进来的天光，嘴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前世八大世家覆灭，远没有现在这般早。 她记忆中，陈国公府被灭门，是在她随荣华公主远赴北漠的第四年。 罪名是通敌卖国。 当然，这只是强加之罪。 毕竟当今圣上是八大世家齐心扶上龙椅的，有恩宠在，只要他们不生出什么歹心，自会有万世富贵。 只可惜，当今圣上疑心太重。 八大世家越是同仇敌忾，皇上就越忌惮他们的势力，以致到了最后不得不除。 原想着八大世家今世的轨迹和前世不会有什么不同，却不想，陈国公府会覆灭得这么早。 看来皇上终究还是太着急了，竟让谢云州借着严湘湘的死，这般小题大做。 那谢云州自己呢？ 为皇上做到如此地步，他可曾想过自己的退路？ 第142章：她受不起 天越来越亮了，沈灵毓在床上坐了一个时辰，才唤泽兰进来帮忙更衣。 李大娘熬了锅参汤，给她养神的。 刚坐下，谢云州却来了，身上带着一丝虐杀之气。 不知有没有换过衣服，沈灵毓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让她忍不住想吐。 “怎么了？” 谢云州见她神情不对，伸手摸她的额头。 沈灵毓下意识避开。 谢云州的手在空中僵停一瞬后，唇一抿，还是贴到了她脸上。 “毓儿，你怕我？” 沈灵毓忍不住叹气，“是，我怕你，谢云州，你身上杀气太重，会遭报应的。” 谢云州淡笑，“我不怕。” “可是我怕。” 沈灵毓不自觉摸上肚子，皱紧了秀眉。 “你在这世上杀的人越多，想除掉你的人也就越多，到时，恐怕不是我和孩子成为你的累赘，而是我们反而要因为你遭殃。” 谢云州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眸流转。 “别想那么多，好好吃饭。” 沈灵毓哪里吃得下去，一想到昨夜冲天的火光，想到曾经声名赫赫的陈国公府一朝覆没，想到同心同力的八大世家…… 除掉陈国公府算什么，后面还站着七大世家。 他此举算是公然与他们叫板了，他们绝不会放过他的。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她没办法让他收手，因为他听命的人是皇上。 他再厉害，终不过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罢了。 沈灵毓前两日确确实实怨过他，怨他不顾她的名声。 可如今，她心疼他，却也无可奈何。 他身为臣子，又能做什么呢？ 扪心自问，倘若在御书房待了一整夜的人是她，在从皇上口中得知严湘湘的死就此翻篇时，她又能做什么呢？ 更何况借着严湘湘的命案而覆灭陈国公府，本身就已经在帮她脱罪了。 只是这代价，着实太大了…… “谢云州，我很久之前就跟你说过，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带着孩子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你留多少恩，又造了多少孽，我和孩子都受不住，所以……” “所以，你想跟我说，以后让我别来了？” 谢云州接过她的话，板着脸放下筷子。 沈灵毓起初没这么想，但他这般提起了，她反而认真思索起来。 谢云州见她不说话，嗤声笑道：“那是不是你日后分娩，我也不能来看孩子，甚至不能听他叫我一声爹？” “我……” “沈灵毓，你的心不能这么狠，我知道你心里在怕什么，无非是担心我造的这些杀孽会报应到孩子身上，但我谢云州敢做这些事，就自然能护得住你们，若护不住，九幽地狱，我替你们受万劫不复之苦。” 沈灵毓心神一颤，抬起头思绪复杂地凝望着他，良久，沉沉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该怎么回应他，他认定要做的事，谁劝都不管用。 但他能为她和孩子做到如此地步，她又能说什么呢？ 大不了，那九幽地狱，陪他一起闯了便是。 反正前世，她还欠着他一份恩情。 虽然前世他并不知道她是谁，但能让她随荣华公主一起回故土，她已十分感激他了。 所以这一世，就当报恩了。 用完早膳，谢云州就离开了。 匆匆来，又匆匆地走，总是如此。 不过临走前，沈灵毓让他带着那两个守卫一起离开了。 陈国公府被灭这么大的事，早已盖过严湘湘的死，现在还有谁会关注她，所以无需再限制她的自由，她更不会擅作主张做什么。 吃完饭，沈灵毓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思绪沉沉。 踌躇片刻后，她叫上泽兰，一起上街。 如李大娘说得那样，街头巷尾全在谈论陈国公府的事。 不过与沈灵毓想象不同的是，百姓们对谢云州此举，竟是满口称赞。 “原来那侧夫人是被陈国公府的人害死的，这下倒是说得通了，谢都尉先前斩杀了陈国公的独孙，根脉就此断裂，陈国公不怀恨在心才怪！” “只是对一个女人下手，未免也太让人不耻了，先找十几个乞丐玷污了侧夫人，又把她扔进湖里活活溺死，手段何其残忍！” “要我说啊，那陈国公也是个孬种，想杀了谢都尉的侧夫人泄愤，又怕外人知道这事儿是他干的，便把罪责推到了九霄铺子的沈掌柜头上，若非大理寺查明了真相，这沈掌柜还真要背上狐媚子的骂名了呢！” “谢都尉杀得好，陈国公府的人这些年没少在京中残害我们这些平民百姓，谢都尉这回是为民除害！” 沈灵毓沿途走过，无不都在盛赞谢云州。 倒也有质疑的，不过声音很快被掩盖了。 走了一段路，不妨到了大理寺，祝危正巧从里面出来。 二人无意撞上，各自怔愣一瞬后，相视一笑。 祝危朝她走过来，负手道：“沈掌柜今日的气色看起来不错。” “污名被洗干净，气色自然要好很多。”沈灵毓回道。 祝危挑眉，“不枉老谢费心为你做了这么一场事。” 这话说得有歧义，沈灵毓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敢问祝大人，陈国公府为泄私愤而谋害严湘湘这件事，可有证据？” 祝危闷声点头，“柱国将军府的裴小姐，那日在湖边亲眼看见有两个人将严湘湘投进了湖中，他们身上挂着陈国公府的腰牌。” 裴秀慈？ 沈灵毓思绪浑浊，恍惚想起，那日谢云州抱着她去东厂找莫大夫的时候，她迷迷糊糊间似乎瞧见了大嫂和裴秀慈的身影。 原来她们当日是去找谢云州说这事的。 她相信裴秀慈确实看见了严湘湘被谋害的经过，但那两个人是否是陈国公府的人，就不一定了。 不过现在深究这个已经毫无意义，众人相信的，从来只是眼前的事实罢了。 但祝危把谢云州覆灭陈国公府这件事，当成是为了她而做，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祝大人，你也是个聪明人，凡事透过现象看本质，陈国公府究竟是因谁而灭，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谢云州从来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我也不是蛊惑他心的祸水，所以烦请你别把这么大的事推到我头上，我受不起。” 第143章：她有什么可感动的 祝危听着她一本正经的语气，忍不住摇头失笑。 “我还以为，我那么说了，你会很感动呢。” 这算个什么说法？ 谢云州为她杀人，她有什么可感动的，她只会担心他会不会因此背上骂名。 毕竟被世人唾骂的滋味，她是受够了。 凝神间，耳边又听祝危问：“你觉得，严湘湘是谁害死的？” 沈灵毓回过神，怔了一怔，随即轻笑。 “显而易见的事实，祝大人又何必问我，倒是我想问问祝大人，就这般放过真凶，心里可有遗憾？” 祝危身子僵了一下，跟着笑了。 “初任大理寺卿时，我怀着一腔热血，想肃正清风，想为民申冤，想保律法公正，然真正涉足进来之后，才发现在官场之上，不是徒有一腔热血就够了。” “若说遗憾，倒也不是没有，但严湘湘之死，很大程度上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死后还能帮老谢除了陈国公府，好歹也算功德一件。” 这话说得倒是诚恳，半点私心都不留。 沈灵毓长长叹了口气，一时间也不知究竟是在为谁而叹。 为自己？ 还是为严湘湘？ 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样的世道，挺让人憋屈的。 下位者在上位者眼中，大概就如同蝼蚁一般吧。 生死无触于心，只论有用还是无用。 这样的认知，让她忍不住想问问，若她日后不幸死了，也像严湘湘一般做了一个对谢云州有用的人，祝危是不是也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番话来？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她和严湘湘本质上还是不一样的。 人不犯她，她不犯人，人若犯她，她十倍奉还，就算还不了，也要拉着对方同归于尽。 她才不要像严湘湘一样，稀里糊涂，白白被人利用。 沈灵毓收回神，颔首向祝危告辞。 转身时，却听祝危在身后说道：“听闻郡王夫人这两日身体抱恙，她还向皇上递了文书，想让宜宁县主回来看看她，皇上答应了。” 沈灵毓脚步一顿，很快就明白过来祝危这是在提醒她小心防范，道过谢后便走了。 就算宜宁县主回来了又如何，她能把宜宁县主弄出盛京一次，自然还有第二次。 所以没什么可防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灵毓转身离开，行至主街时，与一辆不起眼的墨色马车正好错身而过。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幔，车厢内端坐着的人瞧见她的身影，咬牙攥紧了手心。 与此同时，雍安郡王府后院。 自那日从凤宁宫回来，郡王夫人就病了，病得毫无来由，就连大夫都诊不出来。 雍安郡王知道她是心病，询问时她却什么都不肯说，心里又气又无奈。 如此休养了两日，眼见城中的风浪似乎平息了，郡王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今早一起床，好不容易有点胃口想吃饭了，转瞬就听说了陈国公府的事，一时间吓得不轻。 “严湘湘的死，怎么、怎么会跟陈国公府扯上关系，一夜之间就灭了门，谢云州未免也太猖狂了些……” 雍安郡王沉脸冷哼。 “你真以为猖狂的人是他？若没有皇上默许，他怎么可能敢灭了陈国公府。” “可是这罪名不足以说服人心啊，只为了一个严湘湘，就做到如此地步……” “你还看不出来吗，皇上此举是在保你！” 雍安郡王一声沉喝，打断她没说完的话，愠怒的眉眼中骤然充满怨气。 “严湘湘那日来府，你都对她做了什么，我虽不问，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谢云州和皇上心里只怕也一清二楚！” “而你这两日抱恙在床，又越过我擅自给皇上递了文书，让他同意宜宁回来看你，你的目的又是什么，我心里也清楚，但你不能太过分！” 郡王夫人一瞬间愣住神，“我、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严湘湘一个嫁过人的参军夫人，你三言两语就让皇上为她和谢云州赐了婚，旁人只当她是被你认作侄女而占了便宜，但实情究竟是怎样的，你我心知肚明！” 雍安郡王似是真的恼了，甩着脸上的横肉不停拍桌子，吓得一旁婢女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郡王夫人咬咬唇，内心一阵委屈，却连一句反驳之词都说不出来。 这时，院外突然跑来一道明艳的身影。 “爹，娘，女儿回来了！” 乍一听见宜宁的声音，雍安郡王恍然愣了一下。 待回过神，却是甩着袖子冷脸往外走。 到门口时，正好与宜宁撞上。 宜宁激动道：“爹，我……” 哪想话还没说完，面前人就板着脸离开了。 宜宁眨眨眼，不明所以道：“娘，爹这是怎么了？” “无碍，陈国公府一夜之间被灭门，他心里烦躁罢了。” 郡王夫人从贵妃榻上坐起来，冲宜宁招招手，言语之间已红了眼。 “女儿，快过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宜宁立刻上前，一把抱住郡王夫人。 “娘，在清心庵不过两月，女儿却只觉得有二十年之久，那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求您想想办法把我留在府里吧！” 郡王夫人何尝不想将她留下来，但夫君刚刚才冲她发了一通火，若是再去求皇上，只怕…… 宜宁见她犹豫，嘴一撇，越发委屈了。 “娘，我知道我之前是娇纵蛮横了些，但如今我已经诚心改过了，真的，刚刚在街上看见沈灵毓时，我本想下去打她一顿的，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我真的改了……” 她越说，郡王夫人便越觉得心酸。 她千疼万宠的一个女儿，却被沈灵毓害得活活改了性子，这让她如何不心疼！ “宜宁，你记住，你是雍安郡王府的郡主，而沈灵毓不过是个下堂妇，你无需忍让她什么，娘也不需要你忍让，受了欺负，尽管从她身上把气讨回来便是，天塌下来了，自有娘替你撑着！” 宜宁欣慰至极，撒娇似的埋进她怀里。 “娘，我就知道，在这世上，只有您是对女儿最好的人了！” 郡王夫人抿唇笑笑，摸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却是满心酸涩。 “才去两个月，就瘦成这副德行，娘知道你受苦了，放心，娘此番定会帮你想办法，让你留在盛京。” “多谢娘！” 第144章：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沈灵毓回家后，喝了一碗乌鸡汤便午睡去了。 一觉睡到黄昏时分，院子里已被红霞染就。 沈灵毓睡得有些恍惚，起身后见桌边坐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揉眼，真是他。 “你何时来的？” 她边问边挪着身子慢慢下床。 谢云州阔步过来，动作轻柔地扶住她一只手臂。 “慢慢走，不着急。” 沈灵毓忍俊不禁道：“我没那么娇弱，今日还去街上走了一圈呢！” 谢云州自然知道她上街了。 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饿不饿，让泽兰端膳进来？” 沈灵毓抿唇点头，心里却莫名觉得他这会儿有点怪。 具体的说不上来，只是同早上来时的状态有明显不同。 “出什么事了吗？” 谢云州扶她坐下来，拱着她亲了亲。 “我能有什么事。” 沈灵毓伸手推他，“让泽兰瞧见了……” 谢云州淡笑，“不让别人看见就能亲了？” “你又曲解我的话。”沈灵毓瞪着他嗤了一声。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谢云州笑道。 沈灵毓见他强词夺理，撇起嘴懒得再跟他争。 他不愿意说便不说吧，该她知道的事，她自会知道。 不该她知道的，强问也没用。 这时，泽兰和莫娜端着晚膳相继走进来。 李大娘会做的菜式很多，每日都不重样。 沈灵毓也不忌口，酸的辣的都能吃。 谢云州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酸菜鱼，她乖乖吃了。 又夹了一块辣子鸡丁，她也吃了。 谢云州嘿嘿一笑，盯着她的肚子说：“酸儿辣女，你这怀的莫不是一对龙凤胎？” 沈灵毓撇嘴，“想多了，双生胎的肚子没这么小。” “那你怎么什么都能吃？” “我就是能吃，你管我。” 谢云州笑道：“能吃好，能吃是福，我本来不饿的，这会儿看着你吃饭，也来了胃口。” 说着，他顺手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沈灵毓想了想，摸着肚子问他。 “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谢云州不假思索道：“都喜欢。” 沈灵毓较起劲来，“不行，只能选一个。” “只能选一个啊……” 谢云州叹口气，视线落在她肚子上，沉默片刻后，淡淡出声。 “女孩吧，生个像你一般漂亮的女娃娃，我给她万千宠爱。” 沈灵毓笑问：“那若是男孩儿呢？” “那就放到乡野，让他做个平凡樵夫。” 这回答着实在沈灵毓的意料之外，他是完全顺着她的愿望说的，但他的期盼呢？ “我还以为，你会让他读书习武，日后入朝为官，如你一般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谢云州摇头失笑，“像我一样可不好，我的儿子，一生过得开心自在就行了。” 关于谢云州的身世，沈灵毓只知一二，还是前世回盛京途中，听随行的护卫说的。 那时候的谢云州已官拜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崇拜敬重他的人自然不少。 而他的经历，自然也就成了京中百姓们的谈资。 听闻他生来就没了父母，三岁那年在乞丐窝里被东厂督公魏化田相中，自此成了魏化田的义子。 从一个出身卑微的小乞丐，到声名赫赫的首辅大臣，谢云州只用了短短三十年时间。 但这三十年之内，他究竟吃了多少苦，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或许正是因为尝过这世间最极致的苦，所以如今才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重走他的旧路。 这一点，倒是和沈灵毓的期望不谋而合了。 人一生的气运和前途都是有限的，不必强求，做个普通平凡之人就够了。 纵使日子简单一些，但胜在安心顺意。 吃完晚膳，沈灵毓觉得有些撑，让谢云州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步。 几圈走下来，见他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不免有些奇怪。 “你今晚不走了？” “嗯，这两天都在这儿陪你。” 谢云州淡淡说着，扶她到葡萄架下坐。 “这架子搭得不错。” 沈灵毓顺口说道：“都是陈术找人做的，他说这院子看起来太空，搭个葡萄架，等下个月葡萄熟了，就能摘着吃了。” 谢云州抿嘴笑笑，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宜宁回来了，以郡王夫人的性子，她此番回来，大概不会再让她去清心庵了。” 沈灵毓蹙眉道：“这事得让皇上点头吧？” “嗯，不过皇上最后总归会答应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沈灵毓暗暗琢磨着他的语气，想起一些旧事，心里更怪了。 “皇上和郡王夫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外人不知道的旧事？” 谢云州挑眉笑问：“为什么这样想？” 沈灵毓抿嘴道：“我只是觉得，皇上对郡王夫人，似乎格外宽容了些。” 一个朝廷命妇，未经传召就随意进宫，本身就很有问题了。 更别提郡王夫人之前求请皇上给谢云州赐婚，她一说，皇上就答应了。 之后，严湘湘自杀，依旧是她进宫找了皇上，皇上才会急召谢云州进宫。 如今她抱恙在床，只是给皇上写了一份文书，皇上就答应让宜宁县主回来看她了。 换做其他命妇，哪会做到这般地步。 别说郡王夫人从伦理上算是皇上的皇婶，两人的年纪本就没相差多少，且雍安郡王在皇室中一直处在一个很尴尬的边缘位置上。 皇上对雍安郡王都未必有几分尊重，更何况是她郡王夫人呢？ 可是种种迹象都透露着一丝不寻常，若说那二人之间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鬼才信。 沈灵毓被勾起了好奇心，拉着谢云州的袖子撒娇。 “你同我说说呗。” 谢云州好笑道：“说什么？” 沈灵毓见他明知故问，不悦撇嘴。 “皇上和郡王夫人的事儿啊。” 谢云州淡笑着摇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骗人，你这副表情就不像是一无所知的样子。”沈灵毓来气了。 谢云州抓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一口。 “皇上的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我之所以提起宜宁，只是让你心里做个准备，过几日我会很忙，抽不得空来看你，不过这四周自有人会护你周全，若真和宜宁撞上了，让她三分便是，等我回来，我再帮你出气。” 第145章：我是担心你 帮她出气？ 沈灵毓听到这话，莫名有点想笑。 倒不是不信他。 只是皇上与郡王夫人之间若真有什么龃龉的话，他擅自动了宜宁县主，郡王夫人又岂能轻饶？ 上次若非有太后在，他们也不会轻易把宜宁县主弄到清心庵带发修行。 不过对于宜宁，她从一开始就没畏惧过。 一个被养废的郡主，自小嚣张跋扈惯了，能翻出什么浪来。 真正该防备的，从来都是她身后的郡王夫人。 沈灵毓抿抿唇，对谢云州淡笑。 “宜宁县主刚回来，若想顺利留京，近些日子必定会安分守己一些，你且安心做自己的事去，不必担心她会对我做什么。” 谢云州嘴角扯了一下，“我那是担心她吗？我是担心你，素来就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真气性上头，拉着宜宁同归于尽都有可能。” 沈灵毓面色微窘，暗道还真让他说准了。 不过那也只是以前的想法罢了。 现在顾念着肚子里的孩子，她才不会为了一个宜宁县主而做出那么大牺牲。 ………… 谢云州如他说的那样，在小院只陪了她两日就走了。 此番说是要出城一趟，快则三五天就完事儿，慢则十天半月。 他走之后，沈灵毓也没闲着。 花了几天时间把手里的话本子写完，然后拿上几张银票，带着莫娜出门去了。 马车行至玉春楼后门口缓缓停下，未免被人瞧见，下车时，沈灵毓和莫娜各自戴上了一条面纱。 院门敲响，很快有下人来开门。 瞧着二人这一身装扮，下人愣了愣，一脸的不明所以。 “二位来找人？” 沈灵毓从钱袋子里拿出一两碎银递给他。 “劳驾，我找你们东家。” 下人也是个见钱眼开的，当即收下银子带她们进去了。 玉春楼做的是夜间买卖，彼时天已大亮，澄明如镜，整座玉春楼却静悄悄的，沿行一路只能瞧见在院子里打扫的粗使丫头。 那下人领着沈灵毓直奔后院，连排一座楼是给姑娘们住的。 最后边还有单独的一座小阁楼，正是东家玉娇娘的休憩之所。 行至阁楼前，下人让沈灵毓在门口等着，自己则悄眯进去通传。 不多时，他含笑出来请沈灵毓进去。 阁楼内景陈设很简单，但胜在风雅，一桌一柜，都雕刻着花样，做工极其精致。 沈灵毓行至桌前站定，隔着一扇屏风，她瞧见后面立着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腰如细柳，妩媚至极。 下一瞬，那人摇着扇子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面容清丽，瞧着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却极具风韵。 身穿一条及地红裙，赤脚踩在地上，雪白玉足上还戴着一只铃铛，走起路来叮铃铃地响。 沈灵毓虽也是女子，但在此人面前，不免有些自行惭秽。 如花似玉，千娇百媚，当真对得上「玉娇娘」这个名字。 她身后的莫娜更是一瞬间看呆了眼。 “好漂亮的姐姐！” 玉娇娘闻声一顿，嗤笑着摇了摇扇子。 “什么姐姐，小姑娘说话就是嘴甜，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沈灵毓听到这声音，傻眼了。 这声音虽然尖细，却远没有寻常女子那般轻柔，反而更像是夹着嗓子故意装出来的。 细一听，不难听出几分粗沉来。 入京大半年，她对这盛京城的人事虽然算不上多熟，但好歹也是开铺子做买卖的，同街商户的秘事也从陈术口中听过不少。 比如这玉娇娘。 先前曾闻，玉娇娘其实是个男子。 只是时至现在，都没有一位宾客敢验明正身，只是听着声音有些不寻常，才有此怀疑罢了。 今日得见真人，传言果然不虚。 不过玉娇娘究竟是男是女，沈灵毓也没兴趣知道，谁还没个秘密呢，打听那么清楚做什么。 她今日来此，只为做生意。 思及此，沈灵毓慢条斯理的把银票拿出来放到桌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玉娇娘。 “玉掌柜，我想在您这儿登台唱出戏，还请行个方便。” 玉娇娘还是头一次听到这般请求。 先前凡是来玉春楼的客人，不是找女人就是找男人的，不像眼前这个，来找事儿的。 “戏台子在城东，你想唱戏，去城东的彩云天便是，那可是盛京城里最卖座的戏班子，我们玉春楼唱得可从来都是台下戏。” 沈灵毓闻言一笑，又掏出两张银票来。 “我知你们玉春楼每晚都有歌舞乐奏，而今我只是想借你们的场子搭台唱几天戏而已，至于酬劳，玉掌柜可看看这些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可以再加。” 玉娇娘凝神听着，思量片刻后走过来，拿起那几张银票数了数，眸中贪婪之色越来越浓。 “五千两，就借我的台子唱几天戏？这买卖划算！” 沈灵毓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烦请玉掌柜尽快把台子搭好，两天后，我要请人在这儿唱一出大戏。” 玉娇娘连连点头。 沈灵毓见其答应，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哪料方走两步，却又被对方叫住。 “不过，裴三夫人，不知您要唱的，是什么戏？” 沈灵毓步子一顿，回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 她进来时，并未自报家门，而玉娇娘却一言道出了她的身份，看来此人也是个厉害角色。 既然如此，那也没什么可伪装的了，坦诚相见好了。 沈灵毓敛眸一笑，随即将面纱摘下来。 “玉掌柜真是长了一双慧眼。” “您谬赞，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每天迎来送往，见得最多的除了钱就是人，更何况沈掌柜近来可是京中名人，我就是想不认识您都难。” 沈灵毓知道这说得是托词，她近来虽总遭人议论，但也不是人人都认识她，尤其是一见面就能看出她身份的。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玉娇娘早就派人查过她。 想到这儿，沈灵毓的眼神中骤然多了一丝谨慎。 玉娇娘看出她的心思，抿唇淡笑。 “沈掌柜不必紧张，我对您没有恶意，只是裴三爷先前在这儿欠了不少钱，偏又还不上，所以我才派人去将军府查了一番。 您与三爷已经和离，却还帮他还了债，这般气度，娇娘佩服！” 第146章：路遇小乞丐 沈灵毓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在辨认她这番话的真假。 然玉娇娘太会伪装，脸上轻轻淡淡的笑始终未变过，就连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没有。 沈灵毓抿抿唇，说道：“我从来都不是个宽容大度之人，帮裴澜之还债，也只是为了在玉掌柜这儿留个好印象，以便你答应我今日之事罢了。” “呃……” 玉娇娘眨眨眼，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这沈掌柜，未免太直白了些。 沈灵毓顿了顿，又说：“方才玉掌柜问我要唱什么戏，我也不瞒你，无非是想找人唱唱我那早死夫君生前的风流韵事罢了，都道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得让京中百姓都瞧瞧，我这是非究竟是谁招来的。” “啊？” 玉娇娘一整个呆住，险些惊掉大牙。 这沈灵毓是半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名声啊，无论裴三爷先前有何过错，但如今都已经死了。 人已逝去，还有什么恩怨不能放下，何必在死后还要坏他名声呢？ 对沈灵毓的行为，玉娇娘是一百个不理解。 沈灵毓也懒得同她解释，让她看过话本子后便走了。 这话本子，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哦，严湘湘出事那几日。 虽已脱离将军府，但在世人眼中，她算什么呢？ 不肯陪夫家一起度过难关的贱妇。 贪慕虚荣是她。 忘恩负义也是她。 这就是柱国将军府极力想让大家认识的她。 所以裴秀慈才敢肆无忌惮地跑到她那儿去闹去要钱，因为吃准了她在外人口中是理亏的。 但这份委屈，她不能白白认了。 裴澜之对不起她在先，死后还留了一屁股债等着她还，什么好处都让他占尽了，而她又得到了什么呢？ 所以她才想着唱一出戏，让不明真相的百姓都好好看看，真正有错的人到底是谁。 只是没想到中间又出了严湘湘那挡子事，如此才多耽搁了这么些天。 本来名声就已经够坏了，偏又因为严湘湘的死而搭上个狐媚子的骂名。 如今京中风向扭转，不过是因为大家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陈国公府而已。 待时间长了，他们总有回过神的时候。 这世上，能被世人非议不休的，从来都是活人。 但她不需要那样的非议。 沈灵毓叹口气，带着莫娜一起上了马车。 途径主街时，她突然有点想吃贵宾楼的三宝鸭了，就给了莫娜些钱，让她下去买。 然等了许久都不见那丫头回来，沈灵毓不免有些着急，生怕她遇上什么麻烦事，只得下车查看。 甫一走到贵宾楼门口，正好瞧见莫娜拿着东西从里面出来。 沈灵毓见她安然无恙，由衷松一口气。 “怎么去那么久？” “人太多了，临近正午，全是来吃饭的。”莫娜回道。 沈灵毓了然一笑，牵起她的手正欲上马回去，一个小乞丐不知从何处跑来，端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碗，红着眼睛向她讨钱。 “夫人，求您施舍点儿吧，小宝的大嫂怀了身孕，饿得浑身没力气了……” 沈灵毓也怀着身子，一听这话，不免有些心酸，当即让莫娜把手里的三宝鸭给了小乞丐。 小乞丐两只眼睛瞬间就瞪直了，嘴馋得舔了舔舌头，却强忍着没拆开来。 沈灵毓想了想，又从钱袋子里拿出几两碎银子，想让他去买点好吃的给他嫂嫂补补。 不经意间一抬头，却见四周的乞丐却都眼冒绿光地盯紧了小乞丐手里的美味。 沈灵毓思觉不妥，扭头把银子给了莫娜，让她去买吃的。 等莫娜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沈灵毓顺手接过一些，随即看向小乞丐。 “你嫂嫂呢，我同你一起过去瞧瞧她。” 小乞丐打量着她的衣着，面上有些犹豫。 “可是我们住的地方又破又臭，只怕冲撞了您……” “无妨。” 前世在北漠，她连牛棚马骝都住过，更何况是乞丐窝呢？ 不过这小乞丐倒也懂事，不似市井之徒那般混不吝的。 这样的身份，倒是难得生了一颗赤诚之心。 沈灵毓拍拍他的肩，让他前方带路。 四周那些大乞丐见状，顿时歇了上前哄抢的心思。 沈灵毓和莫娜跟着那小乞丐一路往前走，走过主街，又七拐八拐地穿过好几条小巷子，最后拉到一个阴暗潮湿的胡同口。 这胡同里面堆满了杂物，臭气熏天，似乎是住在附近的百姓倾倒秽物的地方。 入口后面不远的地方，用木板搭了一个四四方方小小的棚子。 沈灵毓站在胡同口往里面望，却见一人脊背挺拔地坐在轮椅上。 虽置身狼藉之地，却丝毫不显狼狈。 “陆世子……” 沈灵毓怔了一怔，不自觉叫出声来。 陆方亭闻声回头，瞧见她，恍然也愣住了。 而沈灵毓身侧的小乞丐见有生人造访，不免急了，扔下手里的东西就朝里面跑去。 “你是谁，谁让你来这儿的！” 他嚷嚷着就轮圆了胳膊要打陆方亭。 然拳头还未落下，就被突然冒头的遂远拦住。 沈灵毓忍着臭味踱步进去，见一小腹隆起的年轻女子躺在地上，惨白着一张脸难受得直哼哼。 陆方亭怕她误会，便解释道：“我和遂远方才在这附近查案，经过胡同口时，突然听见了叫声，进来一看，才见这儿躺着一个妇人，我怕她腹中胎儿有恙，便让遂远找大夫来看了一眼，刚刚喂过药……” “原来如此。” 沈灵毓敛眸一笑，伸手摸了摸小乞丐的头。 “还不赶紧把拳头收回来，你误会陆世子了。” 小乞丐瘪着嘴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收回手。 此时，那妇人惊叫一声，蓦地睁开了眼。 “夫君！” 小乞丐赶忙蹲下，“大嫂，你不能有事，小宝在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抛下小宝不管啊……” 小家伙哭得可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沈灵毓仔细瞧瞧妇人的神态，虽然睁着眼，却双目无神，仿佛丢了魂儿一般。 陆方亭道：“大夫说她胎象不太稳，加之此处污秽，这才伤了身子，所以我打算带他们回京兆府公廨。” “去公廨养胎？”沈灵毓皱眉摇头，“这不合规矩。” 第147章：谢云州实非良人 陆方亭也知道这不合规矩。 其实他一开始是想过把他们安置在镇北王府别院的，但那里毕竟是私宅，府里突然多个怀了身子的乞丐，难免招人非议。 他是发了善心，可让旁人怎么想。 凭什么只帮这妇人，而不帮其他落魄无助的乞丐？ 若都帮了，他也没那么大的能力。 所以陆方亭才有些犯难。 公廨虽是处理公务的地方，但后院倒是有两间柴房，收拾一下还是能住人的，总比待在这儿好。 沈灵毓却道：“让他们跟我回去吧，我也怀着身子，养胎之法，我比陆世子懂得多。” 陆方亭忍不住皱眉，“这会不会叨扰你？” 沈灵毓摇头笑道：“有什么叨扰的，长安巷那边还有几间空房，让他们住西院就好了。” 陆方亭仔细想想，深觉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便点头同意了。 沈灵毓让莫娜叫来车夫，把小乞丐和夫人都安置到马车上，让他们先行回府。 陆方亭送她走了一段路，途中提起近些日子发生的事，不免有些惭愧。 “裴二夫人还没有找到，谢都尉侧夫人的命案，我仍旧帮不上忙，我……我着实太没用了些。” 沈灵毓叹道：“陆世子怎能这么想，方才若不是你及时找来大夫，那妇人还不知要如何，你如今是京兆府尹，是盛京城百姓的父母官，你所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陆世子无愧于天地。” “可是对你，我总是帮不上忙。”陆方亭垂眸苦笑道。 沈灵毓的心微微一颤，隐约察觉到了他的情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好在陆方亭也是个知趣的，淡然一笑，很快岔开话头。 “我昨日收到密信，太清康家于三天前被一伙山匪洗劫，全府上下，七十八条人命，无一活口。” “太清康家虽是八大世家最力弱的，但这些年来一直安守一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荼毒百姓的事，而今遭此横祸，实在是天道无情……” 沈灵毓愕然瞪大了眼睛。 “太清康家？那、那不是八大世家之末的，怎么会……” “是啊，好端端的，怎么会遭到山匪洗劫呢？” 陆方亭不明所以地轻笑一声，眸子定定凝望着沈灵毓。 “谢云州近几日是不是也不在盛京？” 沈灵毓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闭上眼睛沉沉点头。 陆方亭默了一瞬，沉声道：“谢云州，实非良人。” 沈灵毓恍若未闻，满脑子都是太清康家。 太清康家并不在盛京城内，而是离城外六十里地的镇子上。 若骑快马出城，十个时辰便到了。 故而那镇子一直很安宁平静，毕竟与盛京城相隔不远，一有点风吹草动，盛京城防营会立刻出动赶去支援。 可一夜之间，太清康家却遭到山匪洗劫，这可能吗？ 偏偏还是在皇上要动八大世家的节骨眼儿上…… 沈灵毓不想去无端猜测什么，但康家的惨祸，以及陆方亭的话，都让她不得不多想。 但此事若真是谢云州做的，她又能说什么，皇命难违，康家不灭，死的人就会是他了。 而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理解，祝危那天说的那番话了。 官场之上，不是只有一颗赤诚之心就够了。 从官者的善，救不了自己，也帮不了别人。 只是那些枉 一想到谢云州这些天杀了那么多人，她就觉得心慌憋闷得险些要喘不上气来。 陆方亭看出她脸色不对，忙道：“前面就有家医馆，我……” “不用了，怀了身子的人就是这样，时不时要闹腾一下，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灵毓不想承他的好意，他这般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不该把心放在她这儿。 “陆世子，家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 陆方亭听出她的拒绝，忍不住道：“沈掌柜，若是得空，我能常去长安巷看看你……和小宝他们吗？” 沈灵毓根本没法回拒，毕竟他那话挑不出不妥来，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就匆匆走了。 回到长安巷，泽兰已将小乞丐和那妇人安顿下来。 小乞丐瞧着才五六岁的年纪，不过很懂事，无名无姓，只知乳名叫小宝。 泽兰让李大娘准备了一些吃食给他们送去，从西院回来的时候，李大娘止不住地叹气。 “那小娃娃真是可怜，他说他爹娘和大哥不幸遭难死了，家中只剩下他和怀了身孕的嫂嫂，两人一路乞讨到上京来的，脚都磨破了。” “为了讨一口吃的，一路上没少遭冷眼受人欺负，刚刚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背上全是伤……” 李大娘也是吃过苦的人，最见不得这世上有人过得比她还心酸，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沈灵毓叹道：“那妇人呢，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李大娘摇头，“我喂她喝了一碗乌鸡汤，喝一半吐一半，怀了四五个月的身子，胳膊还没我粗呢，瞧着也是可怜。” 一旁的泽兰接过话道：“这还是其次的，奴婢瞧着她连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了，跟她说什么，她都不搭腔，嘴里只念叨着她的夫君……” 沈灵毓自是同情，却也无能为力。 那男人怕是死在他们夫妻二人最情深之时，才让她惦念至此。 若非顾念着腹中孩子，怕是早就随夫而去了吧…… 沈灵毓微微叹了口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导那妇人，只叮嘱李大娘和泽兰仔细照应着。 李大娘拍胸脯道：“这是自然，我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打从今儿起，那妇人就是我的亲闺女了！” 泽兰笑道：“那倒是喜事一桩，大娘今晚得多做几道菜，我们好好庆祝一番才行！” “这有何难，我这几天闲来无事，正好学了几道新菜，今晚就做给你们尝尝！” 李大娘中气十足，扭头就回厨房准备去了。 到了晚上，还真做出一桌佳肴来。 虽不算满汉全席，但也足够丰盛了。 沈灵毓让泽兰去西院把小宝和那妇人请过来，哪曾想他们却不肯来。 沈灵毓也不强求，让李大娘把每道菜都拨到一只空盘子里一些，给他们送去了。 正要动筷子，院门却被人敲响，不急不缓的。 沈灵毓心念微动，一下子就猜到了来人。 第148章：他的身世 不多时，泽兰引着人进来，一缕淡淡的莲花香瞬间充盈整间屋子。 谢云州瞧见一桌子的菜，笑了。 “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好菜？” “非得到特定日子才能吃好菜吗？”沈灵毓回得云淡风轻。 谢云州解下披风，自顾自挨着她坐下来，旁若无人地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几日不见，有没有想我？” 沈灵毓一脸羞愤地握拳捶他。 “你能不能有个正形，还有人在呢！” 泽兰偷笑着，极有眼见的把莫娜拽走了。 谢都尉在朝中名声虽然不怎么样，但在民间，却是个受人爱戴的好官，对她家夫人也好，她是真希望夫人同他能修成正果。 但这种事，又怎能强求呢？ 毕竟夫人已嫁过人了，这世道对女子的清白贞洁有多看重，她不是不清楚。 有时候想想，着实不公。 夫人一生只跟过谢都尉一个男人。 同裴三爷虽是三媒六聘办过正礼的真夫妻，但三爷对夫人并不好，甚至让夫人受尽了委屈。 这几个月来，若非有谢都尉护着，夫人早不知遭过多少回难了。 常言都说好事多磨，偏偏这世上多得是不想让他们好的人。 想到这儿，泽兰微微叹口气，摇着头去厨房吃饭去了。 屋内，谢云州给沈灵毓夹了慢慢一碟子菜，觉着差不多够她吃了，然后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菜消灭得一干二净。 沈灵毓惊叹道：“你这几天都没吃饭？”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城防营的粮仓被人烧了，到现在还没把那贼人抓住。”谢云州回道。 沈灵毓皱眉，“那皇上没有怪罪？” 她还记得，他之前说皇上限他三日内破案来着。 这都多少天过去了。 谢云州摇头，“陈国公府和太清康家相继被灭，缴获了不少家产充盈国库，皇上哪里还顾得上小小的城防营粮仓。” 沈灵毓默默听着，冷嗤了一声。 “所以，什么纵火犯，根本就不存在吧？” 谢云州挑眉，“为何这样说？” 沈灵毓道：“城防营乃盛京最精锐的兵马所在，什么贼人能躲过重重防守，一把火烧了粮仓，还能安然无恙的逃之夭夭？” “继续。” “依我看，皇上是早就动了倾覆八大世家的心思，再侵吞其家财，但在他们未犯大错的情况下，贸然缴获家产充盈国库，反而要被朝中大臣和民间百姓诟病，所以才打了城防营粮仓的主意。” 粮仓被烧，贼人不明，而从陈国公府和太清康家查抄的家产，正好能以贴补城防营的名义充入国库中。 毕竟城防营守的是整座盛京城，若城防营的将士们粮草难保，哪里还护得住京中百姓。 所以以此名义处理了两家的家产，名正言顺，外人自不敢再多言。 谢云州温笑一声，一把将沈灵毓搂进怀里亲了一口。 “我捡到宝了，毓儿怎会如此聪明。” 沈灵毓拍开他的手，一本正经道：“如此说来，太清康家，七十八条人命，当真是你所为？” 谢云州敛起眸子，没有否认。 沈灵毓肩膀颤了一下，虽然早做过这种猜想，但此刻从他这儿亲自证实，还是让她有些接受不了。 她闭上眼睛沉沉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门口。 天边夜色寂寥，却有星群闪烁，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谢云州踱步过来，从身后抱住她，头枕在她颈窝处，声音慵懒又温柔。 “西院住人了？” 他刻意不去聊太清康家的事儿。 沈灵毓也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顺着他的意，轻轻点了下头。 “是两个乞丐，他们瞧着可怜，所以我就暂时将他们安置到了西院。” 谢云州忍不住笑，“城中乞讨之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每个人都可怜，但你帮得过来吗？” 沈灵毓皱眉道：“能帮一个是一个，若每每只是顾及着自己能力有限，到最后反而一个都救不了，既然眼前碰到了，那就顺手拉一把，我只求无愧于心。” “你是在给孩子积福。” 谢云州直截了当地道明她的心思，手贴在她肚子上，轻轻地抚摸着。 “毓儿，我造孽，你积德，你说这孩子生下来之后，福祸能两相抵消吗？” “我不知道……” 沈灵毓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如他说的那样，之所以帮助小宝和那妇人，一是因为心疼，二来，确实想为肚子里的孩子积点德。 但她的功是功，而他的过也是过，他们身为孩子的生身父母，功过能相抵吗？ 她不知道。 只是越想越觉得不安…… 谢云州察觉出她的慌乱，两手一收，将她拥得更紧了。 “毓儿，我出生时，也没了父母，义父捡到我时，我才三岁，什么都不懂，但后来长大了些，慢慢知事了，就忍不住想寻找自己的身世。” “我去过很多地方，找过很多人，说来也是可笑，我的生身父母，竟都是盛京人士。” “他们一个，是广行善事的信女，一个，却在南方犯下多起命案，以致最后被仇人追杀至盛京，一夜灭门。” “听说，仇人上门那晚，正值我母亲分娩，仇人曾受过她的恩惠，看她产子艰难，就帮了她一把，手持长剑将她的肚子活活剖开……” “别说了！” 沈灵毓心惊胆颤地抓紧他的手腕，腹中孩子也似受到感应一般，忽然剧烈得动了几下。 谢云州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她。 “别怕，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灵毓红着眼睛说道：“既是过去的事，你又为何要同我提起？” 他的身世，她虽也好奇，但从未主动问过。 因为其中酸楚，她无法替他分担，所以由着他提起，等同于让他亲手撕开自己过去的伤疤。 只是没想到，他这会儿竟然主动说了。 谢云州摸摸她的脸，叹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间之事难料，我父亲作恶多端，最终报应不爽，我母亲虽一生行善积德，结果却并未落得什么好下场，但我，却着实被仇家所放，活下来了。” 所以福祸真能抵吗？ 他也不知。 他只知道，他绝不会像父亲那般没用，拖累自己的妻儿。 “毓儿，你只管由心做事，剩下的，全交给我，你和孩子，都会好好活着。” 第149章：挖了个坑 这天晚上，他们两个说了很多话。 说到最后，沈灵毓倦意上头，趴在谢云州胸前沉沉睡去，耳边仍能听见他的声音。 “毓儿，你想过清净日子，我由着你，但咱们两个，这辈子，必须合葬。” 她困得头脑昏沉，这话传到耳边时，有些不清晰，但她还是听懂了。 沈灵毓忍不住想问他，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既是要合葬，那应该是把她当做妻子的。 那荣华公主呢，她会同意吗？他又要她如何自处？ 可是话到了嘴边，沈灵毓又突然问不出声了。 他心里有她就够了，贪求那么多干什么呢？ 这一世重生，本就是上天垂怜，走到现在，她已经很满足了，其他的，随缘吧。 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待日后回想，不曾留有什么遗憾，这就够了。 ………… 翌日醒来，谢云州又不在了。 他总有很多事情要忙，好在她也不是一心围着男人打转的。 用过早膳后，她就带上莫娜出门了。 玉春楼的戏台这两日就会搭好，她的戏班子也该到位了。 人生过得了无生趣，就该给自己找点乐子玩玩。 当然，有时候也防不住有人上赶着来寻她乐子。 刚走到主街上，正准备往城东的彩云天戏班子去，迎面却撞上了宜宁县主。 不过这也不算在沈灵毓的意料之外，甚至还比她预想中晚了几天。 原想着，宜宁县主回京的第二天，就要来找她算账的。 哪料这回居然这么沉得住气，看来在郡王府没少听郡王夫人教导。 不过教导再多有什么用，一见面，还不是迫不及待地向她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裴三夫人，好久不见呐！本县主在清心庵待了两个月，可是日日念叨着你。” 这番话几乎是从宜宁县主牙缝中咬出来的。 沈灵毓淡然笑道：“有劳县主挂念，只是民妇如今已不是柱国将军府的三夫人，县主下回可莫叫错了，免得生出什么误会来。” 宜宁咬牙切齿道：“我知你与裴澜之和离了，我更知道，你在他身亡第二日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将军府，甚至连他出殡那日都未露面！沈灵毓，东盛女子个个贤良淑德，就算在夫家受了委屈，也隐忍受着，唯有你，婆家一落魄就弃婆家不顾，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般无情无义的女人，本县主今日就替将军府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贱妇！” 她说着就要动手。 然巴掌刚举起，就被莫娜拦住了。 一个甩手，那一巴掌反而落到了她自己脸上。 宜宁县主先是一怔，待回过神后，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沈灵毓，你竟敢纵容这个贱婢欺负本县主，我饶不了你！” 沈灵毓嗤笑一声，两步走近她，冷冷低语。 “宜宁县主，我劝你最好还是冷静一些，好不容易回了盛京城，若再惹出事端来，你这辈子莫不是想在清心庵待到死？” 宜宁瞪眼，“你威胁我？” 沈灵毓笑着摇头，“民妇怎敢威胁县主呢，只是同你讲明事实罢了，这可是在大街上，人多眼杂，你敢不顾王法擅自处置我，到时能不能全身而退，可就难说了。” 宜宁闻言，得意冷笑。 “沈灵毓，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我知道，你不过是仗着有云州哥哥撑腰，才不把本县主放在眼里罢了。 但你不会得意太久了，我娘已经进宫求请皇上将我留在盛京，只要皇上应允，往后的日子，本县主自会要你好看，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沈灵毓闻言，秀眉挑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难怪这宜宁县主会跑出来发疯，原来郡王夫人又进宫了。 说真的，她对郡王夫人和皇上之间的关系，真是越发好奇了。 “行，民妇等着，希望到时候，县主的手段不会让民妇失望。” 沈灵毓轻飘飘撂下两句话就走了。 宜宁瞧着她不可一世的样子，气得原地跺脚。 有什么了不起的，走着瞧！ 不多时，沈灵毓到了城东，找到戏班班主，花大价钱让他排戏。 不过两天功夫，整出戏文就排好了。 锣鼓已备，大戏登场。 这天晚上的玉春楼格外热闹。 往常是笙歌燕舞，今日却是咿呀唱词。 这戏文中唱的，便是前世的沈灵毓。 远嫁盛京，大婚当日，夫君便因事离家，妻子任劳任怨操持夫家，却遭兄嫂蒙骗，以为自己丧夫守了寡，结果嫂嫂却和自己的夫君恩恩爱爱，日日缠绵在眼前…… 戏文只有这些，其他的，沈灵毓没写太详细，不然就容易被外人猜出身份了。 这般虚虚实实的就好。 一场唱罢，满堂宾客无不拍手喝彩。 待回过神，就忍不住猜疑起来。 “这戏文里唱的，是裴三爷生前的那点风流韵事吧？满京谁不知道，他和他二嫂瞒着发妻苟合，若非牵扯到自己的性命，他才不会换回身份呢！” “说真的，我之前对裴三夫人颇有微词，但现在想想，她也挺可怜的，刚进门就守活寡，还得日日看着夫君和别的女人在眼前恩爱，这心里不得憋屈死！” “只是一出戏罢了，未必就是将军府的事儿，你们别在这儿瞎猜。” 宾客们众说纷纭，七嘴八舌地讲个没完。 这时，最角落里突然传出一道长长的叹息声。 “这唱的，分明是雍安郡王府夫人的事儿！” 众人闻声愣住，齐齐扭头朝那边看去。 只是那人隐在一条围帐后面，瞧不清面容，只是从声音上判断，依稀是个上了年纪的长者。 有人好奇道：“郡王夫人与雍安郡王夫妻情深，从未生过什么龃龉，你莫在这儿胡说八道，免得引火上身！” “我胡说？” 那长者哼笑一声，中气十足。 “你们这些富家子啊，到底还是太年轻，每日只知寻欢作乐，对这京中之事，自是知之不多。 那郡王夫人年轻时可是同别人许过婚约的，哪料却遭闺中密友嫉恨，一纸谎言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最后眼睁睁看着密友嫁给了她的未婚夫，真是可悲可叹，何等心酸呐！” 沈灵毓隐匿在宾客之中，自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她怎么觉得，她好像在无意中给郡王夫人挖了个坑？ 第150章：包下玉春楼 宾客们被那长者勾起兴致，叫嚷着想让他说得再详细一些。 然那长者却久久都没有出声。 等人掀开围帐找过去，哪儿还有人。 不过今晚这出戏，却是彻底唱火了。 当晚听过这出戏的宾客们无不在猜测郡王夫人年轻时的韵事。 没听过戏的人则对这出戏生了好奇心，不惜花上十两银子踏进玉春楼的门槛，只为听这一出戏。 玉娇娘数银子数到手软。 “沈掌柜，我看再过不久，我这玉春楼就能改成戏班子了！没想到唱戏还能挣这么多钱呢，你手里还有别的戏文没有？” 沈灵毓坐在她对面淡淡摇头。 “我让人唱这出戏的初衷，并不在此。” 玉娇娘直言道：“我知道，你想让外人都好好看看，你以前在将军府被骗得有多惨嘛！这样一来，以后大家再提起你，便不会恶语相向了。” 沈灵毓嘴角一抽，瞧着一桌子的银两，眨眨眼，又打量起玉娇娘来。 “玉掌柜，你在盛京城多久了？” 玉娇娘拿起一锭银子放进嘴里咬了咬，随口回道：“记不清了，不过大概有三十余载了吧。” 三十余载？ “你如今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 蒙谁呢！ 玉娇娘听见这话，顿时笑得更欢了。 “真的啊，我看起来真有这般年轻？” 沈灵毓抿唇点头，又问：“你既在京中待了这么多年，那关于郡王夫人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勋贵秘辛，我哪儿知道啊，又不是活腻了，打听那种事可是要被砍头的！”玉娇娘瞪着眼睛提醒她。 沈灵毓垂眸笑笑，不再问了。 看来是打听不出什么了。 不过无妨，如今京中都在非议郡王夫人，她就不信，那人能沉得住气。 过了一会儿，玉娇娘把银子收起来，琢磨着问她。 “后天便是七夕，我打算让那出戏唱上一整天，狠狠大赚一笔，你觉得怎么样？” 沈灵毓不明白这种事为何要来问她，玉春楼又不是她的。 “玉掌柜，你想怎么安排都随你的意，不过到时候莫忘了给彩云天的戏子们多分酬劳。” “这是肯定的，我又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玉娇娘笑着站起来，正准备叫人进来安排此事，哪料小厮却先传来一个坏消息。 “掌柜的，谢都尉方才派人来说，后天七夕，他要包下整座玉春楼，不准对外迎客了。” “啥？！” 玉娇娘傻眼了，磨牙霍霍地攥起拳头。 “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五品折冲都尉，哪来的底气包下我这玉春楼，要知道平日不少达官贵人都爱来这儿寻乐子，官阶比他高的比比皆是！” 那小厮见她气性这么大，抖抖肩膀，凑过去耳语了几句。 玉娇娘神色一变，身上火气骤消。 “此事当真？” 小厮郑重点头，“来人亲口说的，不会有假。” 玉娇娘凛凛神，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沈灵毓在旁看着，敛眸问：“怎么了，七夕那日，谢都尉可是要带什么人来这儿？” 玉娇娘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他要带人来？” “呃……” 沈灵毓能说她也是猜的吗？ 当然，这不是随便乱猜。 如今京中最为人乐道的是什么？ 是玉春楼唱的这出戏。 这出戏唱的又是谁？ 本意是她和裴澜之。 但经那无名长者一搅和后，就成了郡王夫人。 恰逢此时，谢云州要包下玉春楼。 他又不是爱看乐子的人，就算一时心血来潮想听戏，提前让玉掌柜给他留一间雅室便是，何必花大价钱要包下整座玉春楼。 除非后天要来的是旁人，且身份不便被外人知晓。 思来想去，普天之下，也只有当今圣上了。 再想想郡王夫人年轻时的秘事，沈灵毓心里隐隐猜出了一个故事，不过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单有这些就足以解释，皇上为何会对郡王夫人那般宽容了。 当然，皇上和裴澜之还是有本质不同的。 起码在抛下郡王夫人之后，皇上对她还存有那么一丝愧疚之心。 可裴澜之呢？ 薄情寡义，死不足惜。 沈灵毓暗哼一声，顾念着玉娇娘这里忙，当即告辞离开了。 待回到长安巷，却听见西院里传出一阵笑声。 进去一瞧，竟是陆方亭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样有趣的小玩意儿，在逗小宝玩。 而正对着她的房檐下则坐着小宝的嫂嫂。 今日天气不错，妇人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那儿晒太阳。 她长得很清秀，眉眼五官带着江南女子的婉约之美，只是不爱说话。 住进来几天了，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不搭理，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 沈灵毓默默收回视线，正准备转身离去，却被陆方亭叫住了。 “沈掌柜，怎么不进来？” 沈灵毓有些窘迫。 她倒不是存心躲着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自上次他有意无意地表露心迹后，她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前世，她受了他的恩，所以这一世，不想伤害他。 但感情这种事，哪是承恩就能定的。 眼见他定定凝视着自己，沈灵毓心里默叹一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只得进去。 “陆世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陆方亭回道：“公廨无事，就去街上逛了一圈，正巧碰见几样新奇玩意儿，想着小宝应该会喜欢，便给他送来了。” 小宝站在一旁连连点头。 “我很喜欢！” 陆方亭摸摸他的头，笑了笑，随即又看向沈灵毓。 “方才小宝说想回家，我打算后天送他们回去。” “回家？” 沈灵毓意外皱眉。 “他们的家人，不是已经……” 话还没说完，房檐下坐着的女子似有所感应般，突然起身跑到陆方亭面前。 “回家，我要回家，快送我回去，夫君还在家里等我！” 她神情很激动，却更像是受了刺激。 这是她这些天说得第一句话，只是听来着实让人心酸。 陆方亭安抚她道：“放心，我会送你们回去。” 沈灵毓皱眉道：“那你知道他们家在何处吗？” 陆方亭点点头，刚要说，却被一旁的小宝抢先。 “当然知道啊，我们家就在城外三十里……” 第151章：心病难医 “啊！” 小宝话还没说完，那妇人突然抱着头大声尖叫起来。 沈灵毓和陆方亭同时变了脸色。 “她这是怎么了？” “遂远，快去请大夫！” 站在陆方亭身侧的遂远慌忙出门。 沈灵毓想上前把那妇人的情绪安抚下来。 但她的反应太过激了，根本近不得身。 此时，小宝突然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大嫂，你别怕，小宝在这儿呢，小宝会陪着你的！” 妇人在小宝一遍遍的安抚中渐渐冷静下来，一瞬间又红了眼眶，抱住小宝大声啼哭起来。 “小宝，你大哥死了，爹娘……爹娘也死了，他们死得好惨……” 小宝捧着她的脸暗暗磨牙。 “大嫂，你放心，等小宝长大后，一定会亲手杀了我们的仇人，为爹娘和大哥报仇！” “好，杀了他，小宝一定要杀了他！” 妇人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了，明明瞧着没了神智，但嘴里不停重复着那句话。 没一会儿，遂远带着大夫来了。 小宝扶着妇人回房看病。 沈灵毓怔怔凝神，片刻之后，转眸看向陆方亭。 “他们……不是寻常人，对不对？” 陆方亭抿唇摇头，“我不知。” 沈灵毓嘴角扯了一下，不自觉攥紧双手。 “陆世子，你救治小宝嫂嫂的那条破胡同，很偏僻，寻常时候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也就是说，他那天出现在那儿，根本不是意外。 沈灵毓也不想多想，但看着那妇人方才痛苦的模样，她不得不想。 陆方亭垂眸叹了口气。 “沈掌柜，我知你是个聪明人，只是有些事，当下并不是告诉你的时候，知道太多对你亦没有好处，后天七夕，我会送他们离开，你就当从未见过他们吧。” 沈灵毓嚅动着唇瓣，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时，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适逢遂远带着大夫从屋里出来。 得知那妇人并无大碍，陆方亭默默松一口气，同沈灵毓又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沈灵毓凝眸看向屋内，怔愣片刻后回了东院。 李大娘正坐在院子里切肉，说晚上给大家包馄饨吃。 沈灵毓想想，说道：“再熬一碗参汤吧，西院那边的情况瞧着不太好。” 李大娘慌忙从地上站起来，“柔柔咋了？” 原来那妇人叫柔柔。 沈灵毓心下了然，回过神，将大夫来过的事情同她说了。 李大娘哪里还坐得住，当即跑西院去了。 都是苦命之人，难免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情，更何况李大娘还认了那妇人当女儿，自是全心全意放心上的。 沈灵毓凛凛神，回房躺到贵妃榻上，忽然觉得累得慌。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累了，躺下没多久，她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再醒时，屋内已经亮起了烛光，一道黑影投在她眼前，威压肃穆。 沈灵毓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扶着肚子坐起来，那人已阔步行至跟前。 “慢点儿。” 他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腰。 沈灵毓笑道：“没那么娇气。” “你怀着我的孩子，我自然不能让你有半点闪失。”谢云州柔声回道。 沈灵毓轻哼一声，故意同他打趣。 “那若怀的不是你的孩子，你是不是就不对我好了？” 谢云州扶着她到桌前坐下，轻捏她的脸。 “跟我咬文嚼字是吧？” 沈灵毓撇着嘴将他的手打开。 谢云州笑道：“你是你，孩子是孩子，毓儿，我不是因为孩子才对你好的，这一点，我以为你一开始就明白。” 沈灵毓摇头叹气。 她怎么会明白呢？ 其实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纠结什么。 明明一开始，她招惹上他，只是为了摆脱自己去北漠的命运。 可是后来，心里就渐渐有了更多的奢望。 明知他心里早有荣华公主，还是无法自拔的对他生了情。 明知他们此生不会有任何结果，可如今偏居在这一方小院中，还是忍不住幻想同他过安宁自在的日子。 但又怎么可能呢？ 男人志在庙堂，有些东西，是他终其一生都割舍不掉的。 而她和孩子，同他想要的东西比起来，终是次要的。 沈灵毓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向他问起了玉春楼的事。 “你派人包下玉春楼，可是因为皇上？” 谢云州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云淡风轻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后天七夕，街上人头攒动，你怀着身子，就别出门了，免得被人撞到，若是想要什么，我回来给你带便是。” 若他没有答非所问，沈灵毓恐还会感动一些，知道他这是在关心她和孩子。 但实际上呢？ 他话里话外透露的意思，显然是后天有大事要发生。 所以为防万一，还是待在长安巷最安全。 虽然这也不失为一种关心，但沈灵毓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谢云州，玉春楼……”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轻声打断。 “毓儿，你让他们唱的那出戏，挺好的，裴澜之若非早死了，我真想把他拉到东厂诏狱狠狠折磨一番。”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敛眸笑了。 “是吗？可坊间都说，那出戏唱的是郡王夫人。” “胡说的罢了。” “若是胡说，你又岂会包下玉春楼，后天要去听戏的人，真是皇上吧？” 谢云州凝神听着，眼眸一转，摸着她的脸笑了。 “是。” 沈灵毓得到答案，便不再问了。 如她猜得那样，郡王夫人与皇上之间确有一段情。 再根据那无名长者所言做联想，郡王夫人年轻时，本要嫁给当今圣上的，却不知何故被自己的闺中密友挑拨愚弄，以致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上同她人欢爱。 郡王夫人心里终究是不甘的吧？ 毕竟若无人挑拨，她如今本该是皇上的妃子，身份地位不知比现在高出多少。 只可惜，造化弄人，一切都是命罢了。 凝神间，李大娘端着晚膳进来，唉声叹气的，眉心之间总萦绕着一抹愁绪。 沈灵毓猜测是柔柔的病情不太好，便问了几句。 李大娘叹道：“好端端的发起了高热，一直在那儿说胡话，瞧着实在让人心疼。” 沈灵毓也无奈，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身上的病能医，但柔柔害的，偏偏是心病。 这时，坐在她身侧的谢云州突然起身。 “带我过去看看。” 第152章：七夕将至 李大娘一瞬间呆住，显然没想到谢云州这般身份的人，会去看两个素不相识的乞丐。 沈灵毓心里亦有些意外。 谢云州摸摸她的头，难得有耐心解释了两句。 “你总怪我身上杀戮太多，如今我也想学着你，给咱们的孩子积点德，若那妇人病好了，咱们便是救了两条人命。” 沈灵毓灿然一笑，“可你又不是大夫，如何救她？” 谢云州挑眉道：“好歹和老莫相识这么久，我还是略懂一些医理的，先瞧瞧她的情况，我好派人去老莫那儿拿药。” 他说着就往外走。 李大娘却伸手拦住，“柔柔方才还见了红，谢都尉可不能去，犯忌讳。” 沈灵毓眼神骤变，“这么严重？” 她也是怀孕之人，自然知晓孕妇见红的凶险。 柔柔怀胎的月份同她差不多，若是情况再凶险些，只怕孩子不保。 “还是再去请个大夫来吧，找个懂千金方的，好对症下药。” 李大娘连连点头，扭头就跑了。 谢云州不便过去，只得又坐下来。 “听说那两个乞丐是你和陆方亭一起救的？” 沈灵毓默然点头，“也不算一起，只是碰巧遇上了。”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谢云州一声轻嗤，听的沈灵毓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 “确实是巧合，信不信随你！” 谢云州见她发火，抿唇笑笑，搂过她轻哄。 “你看你，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又当真。” 沈灵毓却觉得他这话说得更过分。 所谓的无心之言，不过是心里确实就是那么想的，只是惹了听者不开心，所以才狡辩自己无心罢了。 “谢云州，你今天怎么回事？” 沈灵毓不是傻子，反应就是再迟钝，此刻也该琢磨出他今日有些不正常了。 平日他根本不会对她说这种话。 谢云州却只当没听见，拿起筷子夹了块西湖醋鱼放进她碗里。 “吃饭，不然菜待会儿要凉了。” 沈灵毓见他有意岔开话头，无奈叹口气，抿起嘴不说话了。 这顿饭没吃完，谢云州就被时一叫走了。 沈灵毓见怪不怪，临近七夕，他总是要忙的。 长安巷口，谢云州翻身上马，回头看一眼空静无人的院门，沉默一瞬后走了。 时一跟在他身侧说：“属下带人在城中秘密寻了几日，始终没有找到那两个人的下落，主子，会不会他们根本就没到上京来？毕竟此处于他们而言是龙潭虎穴，他们定不会以身犯险的……” “从康家逃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是吧？” 时一的话被他打断，怔愣一瞬后点头。 “不错，据手下来报，逃走的是康家二少爷康乾年和康少夫人。” 谢云州思量片刻，凝声道：“后天七夕，在城中加派巡防人手，尤其是盯紧陆方亭的动静。” 时一诧异道：“主子怀疑陆世子已经找到他们了？” 谢云州哼了一声没说话。 陆方亭何止找到他们了，还胆大包天的把那两个人放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若不是怕吓到沈灵毓，他刚刚才不会隐忍。 一个怀了身子的妇人，一个小孩儿，本不足为惧，但没人比他更清楚，斩草不除根的危害。 若不杀了他们，多年之后，难保他们不会来找他寻仇。 至于陆方亭利用沈灵毓的这笔账，他迟早也要同他算清楚的！ 时一见谢云州狠狠甩着鞭子策马而行，便知他心情不好，追上去之后又岔开了话头。 “郡王府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妙，之前郡王夫人已进宫请求皇上答应宜宁县主留京之事，谁料坊间突然传出流言，所以皇上又派人传了口谕，说暂时搁置此事。 等七夕过后，就让宜宁县主回清心庵去，郡王夫人和宜宁县主都气坏了，这两天没少在府中折腾。” 谢云州眯起眼睛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 “旧情总有用完的时候，她终究不够了解男人，若皇上当年真因为一则小小的误会就同她离心另娶，事后又岂会借补偿之名，将她嫁给自己的亲皇叔？” 时一对过去的秘辛一无所知，尤其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事。 事关皇上，京中知晓内情的人自然更少了。 就算知道，也绝不会说出来，除非不想活了。 只是因为那出戏的事儿，如今惹得郡王夫人和宜宁县主满心不痛快，她们事后还不知要如何报复沈灵毓呢！ 光是想想，时一就一阵头疼。 那沈掌柜实在太能折腾了…… 与此同时，雍安郡王府后院。 凉风习习，满院子却都飘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人遍体发寒。 循着哭声行至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内，只见宜宁县主两眼通红地扑在郡王夫人怀里。 自皇上传来口谕后，她便傻眼了，这两日不停地哭，哭到眼睛都肿了。 “皇上一言九鼎，答应好的事情怎能说变卦就变卦，娘，您再想想办法啊，我不要回清心庵，不然我宁可去死！” 郡王夫人听见这话，自是心疼不已，连忙捂住她的嘴让她莫要胡说。 “宁儿，你放心，娘绝不会让你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的，你是娘的心肝，娘断不会不管你！” “可你怎么管啊，皇上都已经求过了，结果不还是于事无补吗！”宜宁痛哭流涕道。 郡王夫人微微敛起眸子，贝齿不自觉咬紧了红唇。 求一次不行，她便去求第二次，女人的眼泪是对付男人最好的武器。 他辜负了她的一段情，便生生世世都欠了她的，这笔债，他必须还！ 若是还不了，那她就将当年的那档子破事儿闹得人尽皆知，看到时候最先坐不住的那个人又是谁！ 拿定主意后，她摸摸宜宁的头，温声软语。 “乖女儿，放心，有娘在，谁都带不走你，就是皇上亲自来了也不行！” 她这话说得过于认真，以致宜宁县主听到时，忍不住打了一记寒颤。 “娘，虽是在咱们自己府里，但您也不能口无遮拦，毕竟隔墙有耳，若是传进宫里让皇上听见了，女儿只怕……” “怕什么，随口胡说的一句话罢了，皇上不敢定我的罪，眼下把你留在盛京才是正经，放心，娘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第153章：引火上身 一日过后，七夕至。 一大清早，街上就热闹起来了，不过多是来摆摊的小贩，行人多到晚上才会多起来。 沈灵毓嫁进将军府是在秋季，那时七夕已过，自是不知盛京城的七夕节有多好玩儿。 晨起梳洗时，莫娜已经去街上逛一圈回来了，买了好多吃的玩的。 “这是七彩绳，女子只要戴在手腕上，他日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小丫头拿着一条手绳，兴高采烈地说道。 泽兰站在一旁打趣，“你才多大，就盼着嫁如意郎君了，羞羞羞。” 莫娜眨眼道：“泽兰姐姐，这是我特意买来送给你的！” “我才不要呢，眼下我只想陪着夫人。”泽兰一本正经道。 莫娜撇嘴，“可是我看到陈管事也买了一条啊，若是他送给别的姑娘……” “他敢！” 泽兰一声咆哮，冷不丁把坐在桌前吃饭的沈灵毓吓一跳。 再看看莫娜偷笑的神色，俨然是在逗泽兰，沈灵毓无奈摇头。 “你这么好，陈术哪会看上别人，不过有些心意藏在心底可不好，该挑明的时候就得直白了当地说出来，莫让他以为自己一直是一厢情愿，日子长了，再深的情分也要被磨没了……” 泽兰听得两脸羞红，跺着脚跑了出去。 沈灵毓心知她多半是找陈术去了，抿唇笑笑，也没拦她。 莫娜却把那条七彩绳系到了她手腕上。 “姐姐，我刚才说谎了，这手绳是给你买的，将军府的人对你不好，但那姓谢的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所以我希望你有朝一日能觅得真正的良人。” 沈灵毓闻言愣住，待回过神后，摸着她的头忍俊不禁。 “人小鬼大，你啊，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 “我是什么都不懂，但我分得出好坏。” 莫娜撇撇嘴，突又眨着眼睛握住了她的手。 “姐姐，不如你随我一起去我的家乡吧？我们那儿可好玩了，我哥哥也是个大好人，他一定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去北漠？ 沈灵毓摇头。 那个地方，她今生今世，绝不会再去了…… 沈灵毓笑笑，看着莫娜的脸打破沉默。 “来，同我说说，街上都有什么好玩儿的？” 莫娜也是小女孩儿心性，一句话就被沈灵毓转移了注意，立马同她说起街上的趣事来。 “沿街好多卖花灯和七彩绳的，吃的玩的也有许多，听说晚上还要放烟花呢！姐姐，我们一起去看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盛京城的烟花呢！” 沈灵毓何尝不想出去，只是一想到谢云州那天的提醒，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 今天晚上必然有事发生，待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谢云州到底要做什么呢？ 不，确切来说，是皇上要做什么？ 毕竟今晚都出宫了，她才不信，皇上只为听一场戏那么简单…… 沉思间，院子里突然传来遂远的声音。 沈灵毓回过神，让莫娜请人进来。 遂远一进屋就道：“沈掌柜，我家世子病了。” 沈灵毓忍不住蹙眉，“那日见面时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 “世子是累的，京兆府积压的陈年旧案太多，世子上任后就一直在处理那些案子，每日安睡不过三个时辰，加之昨夜又吹了风，所以今早一起便病倒了。” 沈灵毓想了想，问：“那严重吗？” 遂远摇头道：“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子太虚，所以需要静养罢了。” 沈灵毓由衷松了口气，看着他又问：“既然如此，你不在府上伺候着，来此又是何意？” “是世子派属下来的。” 遂远皱起了眉。 “世子本打算今日送小宝他们出城，但身子突发不便，所以想拜托沈掌柜，能否送他们一程？” “我？” 沈灵毓眨眨眼，俨然没想到陆方亭会把这事儿托付给她。 但她应该答应吗？ 谢云州的提醒犹言在耳，陆方亭扭头就有事相托，直觉告诉她，她应该拒绝。 但是来请她帮忙的人偏偏是陆方亭…… 遂远见她犹豫，蹙眉道：“沈掌柜只需将他们送出城即可，到时自有人会接应他们。” 沈灵毓想了想，凝神道：“若我没猜错的话，小宝和他大嫂，是从太清康家逃出来的吧？” 她把话说得这般直白，反倒让遂远不淡定了。 “沈掌柜，太清康家七十八口人命，悉数死在了谢都尉的冷剑之下，你觉得以他的本事，会让活口逃出来吗？” 沈灵毓原本也只是猜测，但这会儿看到遂远这般严肃的表情，反而确定了自己内心的猜想。 她抿唇笑笑，对遂远道：“就当我是在胡说吧，你们的人什么时候来接应，我好提前带他们出门。” “这么说，沈掌柜答应了？”遂远意外道。 沈灵毓抿唇点头。 这件事，她没法不答应。 一来，她承了陆方亭前世的恩，且他这一世也帮过她，她做不到一口回绝。 二来，小宝和他嫂嫂都是苦命人。 太清康家是八大世家中最弱的，皇上先灭陈国公府，又灭太清康家，无非都是为了震慑其他家罢了。 但太清康家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只因皇上一时的妄念而遭到这样的灭顶之灾，实在可怜。 所以她没法对小宝和他嫂嫂的处境坐视不理。 当然，他们两个也必须走，这便是第三点原因。 为了她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本是出于好心才救了他们，但皇上才不管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旦皇上知道康家还有后人在世，且就藏在她的院子里，她就是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 到时引火上身，她又能怪得了谁。 所以综合考量下来，只有送走他们，才是最稳妥的。 但沈灵毓不明白的是，太清康家离盛京城有几十里地，小宝他们既然逃出来了，为何不去别处，怎么偏偏到了盛京城呢？ 遂远咳嗽一声，解释道：“小宝的大嫂梁凤柔，出身八世家的第二家，而当今皇后，是她的亲姨母。” 沈灵毓一下子就明白了。 梁凤柔带小宝来京，本意应该是来寻皇后庇护的。 但皇后怎么可能会救她呢？ 皇后若是帮了她，便是窝藏逆贼，到时皇上正好可以借此开刀，对皇后的娘家下手。 梁凤柔到底还是天真了些。 危机面前，人人自保，至亲又如何，朝中那些勋贵大臣，哪个不是踩着至亲的血骨才走到今天的。 第154章：玉春楼着火 遂远走后，沈灵毓走到院中的葡萄架下，躺藤椅上吹风纳凉。 这时，东院的一只风筝突然掉到葡萄藤上，不等她起身，小宝就屁颠屁颠跑过来了。 “毓姐姐，我的风筝线断了，你能帮我接起来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只未穿线的风筝。 沈灵毓伸手指指架子上那只，笑着问他，“那这个不要了？” 小宝摇头，“不要了，我大嫂以前说过，攥不到手里的东西注定不属于我们自己，它飞了就是飞了，就算捡回来，也早有更好看的代替它了。” 小家伙说起话来摇头晃脑的，像个小大人似的，还眨着眼睛向沈灵毓炫耀他手里那只。 “你看这只风筝是不是比架子上那个好看多了？” 沈灵毓仔细看了一眼，没觉出什么差别，都是燕子形状的。 若真要说不同，大概就是架子上那只燕子的眼睛看起来更传神一些吧。 沈灵毓抿唇笑笑，接过小宝手里的风筝和线，耐心帮他穿起来。 “既然架子上那只你不要了，那不如送给我怎么样？毕竟你都要走了，送我一样礼物不过分吧？” 小宝连连摇头，“不过分，我爹常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看得出来，康家把这孩子教养得很好，只是偏偏…… 沈灵毓伸手摸摸他的头，心里有些惭愧。 命令是皇上下的，但执行之人却是谢云州，这一点，他们永远欠了这孩子的。 沈灵毓揣着心事把风筝线穿好，小宝接过道了谢，又兴高采烈地跑回西院去了。 沈灵毓没把他们的身份告诉谢云州，她不觉得自己错了，对老幼寡女存有一丝良善，这是人骨子里的心软。 临近傍晚时分，莫娜备好了马车，亲自驾车送他们出城。 沈灵毓帮小宝他们准备了一些银两和衣物，虽然心里很清楚陆方亭是个面面俱到之人，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三人上车后，莫娜一甩鞭子，驾着马车缓缓走出巷子。 日逢七夕，所以街上人很多，马车走得很慢。 沈灵毓掀起车帘向外看了一眼，瞧着那些攒动的人影，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回头的一瞬间，却见梁凤柔一直盯着她的肚子看，然后又摸摸自己的，瞧着有些可爱。 沈灵毓笑道：“我们怀胎月份差不多，若是还住在一起，差不多就能同天生了。” “生、生不下来的……” 梁凤柔突然来这么一句，也不知是在说沈灵毓，还是在说她自己。 但无论在说谁，都让沈灵毓心头发紧。 “不会的，我们的孩子，都会好好活下来。” 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惊呼。 “着火了，玉春楼着火了，大家快去救火啊！” 沈灵毓闻之色变，怎么也没想到玉春楼竟会起火。 转念想到，皇上和谢云州都在里面，如今出事，那显然是奔着他们去的！ 一想到这儿，沈灵毓就心慌起来。 可是她不能慌，这时候必须保持镇定。 先把小宝他们送出城再说，谢云州本事那么大，一定会平安的。 然街上行人本就多，这会儿因为玉春楼起火一事，大家一哄而动全跑去看热闹，所以街道更拥挤了。 往日半个时辰便能行到城门口的主街，这下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不过好在是他们已经顺利赶到城门口了。 沈灵毓怕陆方亭的人等急，让莫娜不做停留直接出城。 哪料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记沉稳有力的喊声。 “关城门！” 这是谢云州的声音！ 沈灵毓没由来的一慌，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守城的士兵动作很快，当着他们的面迅速将城门关上了。 沈灵毓闭上眼沉沉吸了一口气。 她不确定谢云州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但是此刻她必须冷静下来。 唯有保持镇定，才能想办法救小宝和梁凤柔的命。 凝神间，谢云州已策马行至车前。 莫娜攥紧了鞭子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谢云州见怪不怪，敛眸看向车内。 “沈掌柜。” 沈灵毓心知自己躲不过，抿着薄唇眯了眯眼睛，随即探出身。 “谢都尉。” 两人这称呼，生分得就如同初次见面一般。 可孩子都有了，这世上哪还有比他们更生分的人。 谢云州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旁若无人地捏了捏她的脸。 “不是跟你说了今日别出门吗？不听话，想挨打？” 沈灵毓蹙着眉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能不能有点儿正形！” 谢云州笑道：“放心，没人说出去，但你不听话，我可不能轻饶。” 沈灵毓耸肩，“我也不想出门，但莫娜闹着要出城去放花灯，我也没办法。” 谢云州嘴角微扯，“两个人出城，坐这么大的车？” 沈灵毓不高兴了。 “谢云州，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方才有人在玉春楼纵火，皇上命我全力捉拿刺客。” “那你就是在怀疑我窝藏刺客了？” 若不是这里人多，沈灵毓真想狠狠打他一巴掌。 这种事都怀疑到她头上来，他到底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 谢云州紧盯着她的脸，说：“我自是信你的，只是你太过纯良，若是让什么不知根底的人上了你的马车，反倒要被他们利用。” 沈灵毓冷哼一声，直接撩起了车帘让他看。 “谢都尉，烦请你瞪大眼睛看清楚，这里面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旁人！以免我带了什么身份不明的人出城之后，你不好向皇上交差！” 谢云州敛眸朝里面看一眼，空空荡荡，除了她之外瞧不见第二个人。 但他面上却无半分愧色，只是温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了，回去吧。” 沈灵毓瞪眼，“我们还得出城呢！” 谢云州笑着摇头，“出不去，皇上有令，未抓到刺客之前，不得开城门。” 沈灵毓知道，这是打算来个瓮中捉鳖，但玉春楼起火一事和小宝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康家活下来的，除了小宝和梁凤柔之外，还有旁人？ 谢云州见她发愣，问道：“想什么呢？” 沈灵毓瞬间回神，“皇上他……没事儿吧？” 谢云州摇头。 “起火时，皇上恰好去了后院，得以躲过一劫，不过玉春楼付之一炬了。” “对了，那玉娇娘也死在里面了。” 第155章：郡王夫人死了 沈灵毓听到这消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什、什么？” 玉掌柜居然死了…… 之前她同玉娇娘做交易时，原也想过玉春楼可能会吃点亏，毕竟柱国将军府虽日薄西山，但好歹还是有根基在的。 裴澜之名声受损，以老太太的性子，免不了要出手给玉娇娘一个小小的教训，毕竟是玉春楼搭台唱戏的。 之前正是出于这样的考量，所以她才还了裴澜之的赌债，又在交易之时多给了玉娇娘一笔钱。 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发展到现在这般形势…… 谢云州瞧着她晦暗的眼神，叹声说道：“别想那么多，此事与你无关。” 沈灵毓苦涩一笑，垂眸道：“今晚闹成这样，你怕是有的忙，我就先回去了。” 谢云州点头，“嗯，早点休息，不必给我留门。” 若放在往常，沈灵毓听见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一定会羞红着脸死死捂住他的嘴。 只可惜她现在实在没那个心情。 同谢云州道别后，她就让莫娜调转马车回长安巷。 车子渐渐走远，城门下，谢云州的眼神却越来越暗。 不一会儿，时一跑过来。 “主子，查过了，陆世子今早偶感风寒，一整天都在府上休养，不过他身边的护卫却去过长安巷，临近傍晚时分，沈掌柜带着康家那两个余孽上了马车。” 谢云州淡淡吐气，“但她的车上没有人。” 时一愣道：“莫不是方才街上起乱子时，那两个人趁乱跑了？” 谢云州抿唇摇头，他不觉得有这种可能，因为沈灵毓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断不会想到城门会突然关闭。 所以那两个人，一定还在她车上。 不过查不查的，也不重要了，总归人还在他眼皮子底下，早一刻抓，晚一刻抓，毫无区别。 “皇上呢？” “已经回宫了。” 时一颔首说着，想了想，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同行的还有一个女人，听李公公的意思，出事时，那女人救了皇上一命，所以皇上今日带她回宫，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封她为妃了。” 谢云州皱起眉，思量一瞬后问：“郡王夫人今日是不是也去了玉春楼？” 时一点头，“她从后门进的，不过起火时，里面烧死了不少人，听说……听说郡王夫人也……” 话说到这儿，他就没再往下说了。 但谢云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郡王夫人多半夜烧死了。 偏偏在这时候，皇上带了一个女人回宫。 谢云州才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不过随皇上折腾去吧，年纪越大，就越想做些惊世骇俗之事出来。 殊不知这样做，皇位反而更不稳当。 谢云州讥讽地笑了一声，策马去玉春楼。 他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毫无兴趣，只是一个失去臣心和民望的天子，对他益处良多罢了。 与此同时，回长安巷的马车上。 沈灵毓将座下的木板打开，让小宝和梁凤柔出来。 自上次坐着马车被严湘湘的人拦住，险些出事后，她就让陈术找人做了一辆带有暗格的马车。 本来是打算做自己防身之用，没想到今日却派上别的用场了。 只是小宝出来时，整个人的神情看起来很不对劲，两只小手紧紧握成了拳，眉眼之中满是怒火。 而梁凤柔则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一般，蜷在一旁瑟瑟发抖，嘴唇轻颤。 “是他，是他……” 沈灵毓闻之叹气，看来他们刚刚多半是认出谢云州的声音了。 “小宝……” 她轻唤一声，想安慰他一下，却见他似突然回过神似的，眨着眼冲她咧嘴一笑。 “毓姐姐，刚刚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要让我们躲起来呀？” 他的反应落在沈灵毓眼里，反而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招架。 怔愣片刻后，她勉强笑道：“没事，只是城里出了乱子，所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小宝又问：“什么乱子啊？” 沈灵毓刚要回答，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哭声。 撩起车帘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到玉春楼了。 往日金碧辉煌、喧嚣热闹的玉春楼，此刻却堙没在一场大火之中，整座楼烧毁了一大半，门前街上摆放了满满一排尸体。 沈灵毓粗略一数，大概死了近二十人。 这也幸亏是皇上今晚包了玉春楼，否则死的人只会更多。 只是沈灵毓没想到的是，郡王夫人居然会死在这场大火中。 “娘，宁儿错了，您起来啊娘，宁儿不留在盛京了，只要您好好活着，我情愿一辈子都不回京……” 宜宁县主跪在一具焦黑的尸体前涕泗横流。 沈灵毓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出郡王夫人的，不过皇上今晚也在这儿，想必郡王夫人就是为了皇上而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祸事。 幕后之人到底为什么这样做，他们要除掉的人，究竟是谢云州，还是皇上？ 沈灵毓沉思着放下帘子，回过头，却见小宝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说话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可怜。 “毓姐姐，小宝和嫂嫂，会像他们一样死掉吗？” 沈灵毓抿唇摇头，“当然不会。” 小宝垂眸道：“可是，小宝的爹娘和大哥，他们就是这样死的，一把火，一夜之间烧得什么都没了……” 沈灵毓猛然一怔，恍如大梦初醒一般，后背隐隐发寒。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能再往深处想了，想得越多，她越害怕。 如今，她只希望玉春楼这场风波尽早过去，待城门打开后，好顺利送小宝他们出城。 莫娜怕马车在这儿停留太久会堵住路，不等沈灵毓吩咐便挥着鞭子回长安巷去了。 几乎是他们刚走，谢云州和时一就到了。 宜宁县主瞧见他，红着眼睛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 “云州哥哥，你一定要找出那个纵火之人，为我娘报仇！” 谢云州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皱眉问她。 “郡王夫人今夜怎会来此？” 宜宁摇摇头，哪里说得出所以然。 若非下人通禀，她根本不知道母亲夜里出来过，还来了玉春楼。 如今一场大火烧得人心惶惶，倘若玉春楼没出事，堂堂雍安郡王夫人夜游玉春楼一事一旦传开，外人还不知要如何编排他们郡王府呢！ 第156章：你不信我 但现在想那些身后名有用吗？ 娘死了，她的天仿佛也塌下来了，往后要她怎么办！到底是谁放得火！ “云州哥哥，你会帮我报仇的对吗？我在这世上可以依靠的人只剩下你了，如果连你也不帮我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宜宁，别多想，你还有你父亲。”谢云州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 “父亲？” 宜宁愣了下神，接着嗤嗤笑起来。 “自我从清心庵回来之后，爹爹便不再管我了，他一看见我就烦，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呢？” “宜宁……” “是沈灵毓，这一切都是沈灵毓害的！” 宜宁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云州哥哥，娘找人查过，玉春楼这出戏是沈灵毓编排的，她就是在故意污蔑我娘的名声，若非如此，娘今夜根本不会来玉春楼，更不会葬身火海，都是沈灵毓这个贱人害的，我要把她碎尸万段！” 谢云州瞧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皱起眉沉叹一气，随即毫不犹豫的一掌劈晕了她。 时一心领神会的上前接过宜宁县主，然后把人送回郡王府。 与此同时，沈灵毓他们也到了长安巷。 甫一下马，沈灵毓就见陆方亭在西院门前等着。 四目相对，皆是无言。 沈灵毓抿抿唇，让莫娜先把小宝和梁凤柔送进去，自己则踱步回了东院。 行至院中葡萄架下，一阵夜风吹拂，带来淡淡清香。 陆方亭知道有些事根本瞒不住她，自遂远今早回去，将她识破小宝身份的事告诉他之后，他就知道，他必须来给她一个解释。 比如……装病利用她，让她送小宝和梁凤柔出城。 “灵毓，对不住。” 陆方亭行至她身后，心绪有些忐忑。 沈灵毓目色僵硬地回头，凉声笑了。 “陆世子说这话，倒让我听不懂了，你有哪里对不住我的，今夜除了玉春楼那场大火之外，旁人都好好的，你别告诉我那场火是你放的。” 陆方亭慌忙摇头，“我绝无可能做那种伤天害理之事！” 沈灵毓笑道：“那便没什么对不住我的了，我答应帮你送他们离开，只是不想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罢了，反倒是没能平安送他们出城，我应当对你说一声抱歉。” 陆方亭无奈看着她，沉默半晌后，余一声长叹。 “太清康家出事之前，我已收到消息，康伯伯与我父亲乃至交好友，所以我没办法对康家的处境视而不见。” “只是我的人终究晚了一步，他们赶到太清时，谢云州也到了。 他深知自己师出无名，所以一行人伪装成匪徒，连夜洗劫了康家，我的人最后只救下了小宝和康少夫人梁凤柔……” 说到这儿，陆方亭疲惫地捏捏眉心，沉默许久才继续出声。 “我原本是想将他们送去靖州的，康少夫人的娘家就在靖州。 但她怀了身孕，不宜颠簸，加之梁家亦在八大世家之列，我猜测皇上迟早要对梁家下手，若去了靖州，恐要目睹第二次灭门之灾，所以……” “所以，你便让人带他们来了盛京，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怕是皇上和谢云州都想不到，小宝和梁凤柔就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沈灵毓接过他的话说道。 陆方亭却笑着摇摇头。 “我没这么想，是康少夫人自己提议来盛京的，她那会儿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却闹着要进京找皇后。 她以为皇后一定会救他们，殊不知进京之后，皇后连他们的面都没见。” 沈灵毓了然点点头，拧眉又问：“那他们之后又为何做了乞丐？” “掩藏身份罢了，京中到处都有谢云州和东厂的眼线，我保不住他们，但你可以。” “所以，那天在街上，小宝跑到我面前乞讨，还故意提起他有个怀孕的嫂嫂，都是你教他这么说的？”沈灵毓盯着他哼笑。 陆方亭抿唇点头，眼下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灵毓，我知自己不该骗你，但我没办法，小宝是康家的血脉，他必须活下来，只是我没想到玉春楼会突然出事……” 沈灵毓凝神听着，目光却渐渐放远，看向玉春楼所在的方位。 “或许，谢云州早就发现他们的身份了。” 陆方亭愕然怔住，“怎、怎么可能……” 沈灵毓敛眸一笑。 “怎么不可能，世子方才不也说了吗，他在京中眼线众多，我那院子里平白无故住进两个陌生人，他岂会不查？” 陆方亭回过神，面上不由浮起一丝懊悔。 “我只想着你和他有一段情，他看在你的面子上，绝不会对他们动手，没想到反而暴露了他们……” 沈灵毓无奈叹气，“暂且也不必太着急，眼下谢云州在查玉春楼的案子，应该不会留意到我身上。” “但他早晚要动手的。”陆方亭皱眉道。 “那就等他动手时再说。” 这会儿再逃，又能逃到哪儿去，毕竟城门已关，小宝他们插翅难飞。 不过出乎沈灵毓意料的是，之后几天，谢云州一直都没来长安巷。 只是街上搞得人心惶惶，每天都有不少人被带进东厂诏狱，打个半死不活再放出来。 凡七夕那日，在玉春楼附近待过的人，无一例外全成了嫌犯。 第八天中午，正用午膳时，谢云州突然来了。 一进屋，又是一顿风卷残云。 沈灵毓坐在旁边，惴惴不安的给他夹菜。 “找到放火的凶手了吗？” 谢云州沉目点头。 “火是靖州梁家派人放的，梁家与康家有姻亲，又是世交，加之他们的女儿也死在了灭门惨祸中，所以梁家一直想寻我报仇。 派探子进京后，他们得知我七夕这日会去玉春楼，便早做打算想将我活活烧死在里面，哪想皇上也在。” 沈灵毓凝神听着，心情有些沉痛。 “当真是梁家人放的火吗？” 谢云州闻言，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望向她。 “毓儿，你不信我？” 沈灵毓哑然。 她心里，确实不信他。 第157章：她像极了荣华公主 谢云州见她沉默不语，已然知晓她心里的答案，冷笑一声，起身行至门口，负手站立着望向西院。 “毓儿，朝堂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我若不谋，旁人就要来诛我的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已无法回头了，所以纵使你心里疑我怨我，我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皇上命我择日带人去靖州捉拿逆贼，玉春楼二十余条人命，他们必须给出个说法，所以这几日我便不来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便阔步走出屋子，凛凛身躯很快消失。 沈灵毓坐在桌前怔怔愣神，等回过神想出去送送他时，哪还见得到人。 空荡荡的巷子就如同她的心一样，好像缺失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让她茫然无所从。 她本以为他今日来此，是要取小宝和梁凤柔性命的。 可是刚刚在言词之间，他说了什么呢？ 「梁家与康家有姻亲，又是世交，加之他们的女儿也死在了灭门惨祸中。」 他们的女儿也死在了灭门惨祸中…… 他在她面前，承认了梁凤柔已死的事实，所以言外之意，便是他打算放过他们了。 他做事向来是个斩草除根的性子，如今却决定放他们一马，必定不是出于某种私心。 他或许，只是不想伤她的心罢了。 可即使如此，难道就能洗刷掉他的杀孽吗？ 不能的。 杀数人，和保两人，根本就不能抵消。 更何况玉春楼那件案子究竟是不是靖州梁家做的，尚有存疑。 眼下的情况，只能说明皇上的私心越来越急切了。 沈灵毓想得越多，心情便越沉重。 如他所言，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他若不谋，旁人就要诛他的命。 而她又能做什么呢？ 重活一世，她只能改变自己的结局罢了，别人要走的路，她一样都改不了…… 沉思间，莫娜突然进屋，说宜宁县主来了。 沈灵毓目色微变，方要起身，宜宁县主便已行进屋内，身穿一件黑色的外裳，玉带束腰，妆容浓艳又凌厉，与她寻常那副娇俏可人的模样浑然不同。 沈灵毓不由得想到，七夕那日在玉春楼门前，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狰狞模样，目光沉了沉，随即起身。 “宜宁县主，节哀顺变。” 话音方落，却见宜宁县主猝不及防抬起手朝她挥来。 “你这个贱妇！” 她出手狠绝，然莫娜反应更快，不待巴掌落下便精准抓住她的手腕。 宜宁县主见状，一时更怒了。 “你这个贱婢，放开本县主！” 莫娜撇撇嘴，轻飘飘一甩，倒甩了她一个趔趄，脚步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 沈灵毓敛眸看向她，嘴角带着浅浅淡淡的笑，眼神却锐利藏刀。 “宜宁县主，此处是民妇的私宅，你无端上门挑衅，过分了，只是民妇念在你刚痛失生母的份儿上，可以不同你计较，若你得寸进尺，那就莫怪民妇不客气了。” 宜宁县主听见这话，站稳身子后咬牙切齿地瞪她。 “沈灵毓，你有什么脸面提我娘！若不是你，她根本不会被火烧死，你欠我的这一笔血债，总有一天，我一定要你以命偿还！” 沈灵毓眨眨眼，啼笑皆非。 这算个什么说法，当日是郡王夫人自己要去玉春楼的，旁人又没胁迫，结果不幸葬身火海后，宜宁县主却把这笔账算到了她头上，真是蛮不讲理。 “宜宁县主，你这几日忙着料理郡王夫人的丧事，怕是还不知道玉春楼起火案已经查明，凶手乃靖州梁家，你若寻仇，烦请你把凶手认清楚了，我与郡王夫人的死毫无干系，莫要……” “靖州梁家？” 宜宁县主尖声打断她没说完的话，目光有些出神。 下一瞬，她似突然想到什么，眯起眼睛嗤嗤笑起来。 “沈灵毓，我原以为云州哥哥是真把你放在了他的心尖上，却不想你也不过是个供他玩弄的玩意儿罢了。” 沈灵毓一听这话，眼神骤沉。 莫娜气闷地嚷嚷道：“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宜宁县主嗤声大笑。 “我胡说？呵，是你们愚蠢罢了！” “沈灵毓，近些日子发生了那么多事，你还没有回过神吗？” “先是陈国公府，接着是太清康家，现在又轮到了靖州梁家……云州哥哥要对付的，可是八大世家啊！” 沈灵毓耐着性子淡淡启唇，“我知他在做什么，这是皇上的意思。” 宜宁县主冷笑着眯起眼睛。 “皇上的意思？你还真是天真，皇上固然忌惮八大世家，但也绝不会在这时候对他们下手。 北漠一仗刚刚结束半年，东盛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八大世家在民间颇有地位，一家便可养活一城百姓，皇上正需要他们来稳定东盛的安宁，他们若垮了，民生动荡，对皇上又有什么好处？” 沈灵毓静静听着，不自觉握紧了双手，心上却渐渐泛起一丝凉意。 “宜宁县主，你到底想说什么？” 宜宁哼笑，“看你如此可悲的份儿上，我倒不介意同你说句实话，你可知荣华公主当初为何会远嫁北漠？” 沈灵毓抿唇摇头。 当初北漠派使臣入京，以和亲之名换取两国后世的太平，荣华公主作为皇上最疼爱的女儿，便远嫁去了北漠。 她一直以为前因后果就是这样的，可宜宁县主这会儿突然提起，又是何意？ 宜宁看着她困惑不解的样子，得意挑眉。 “其实皇上一开始有意嫁去北漠的公主并不是荣华，毕竟深得盛宠，皇上哪里舍得她去北漠受苦呢？” “但八大世家的家主却联合上书，力主让荣华公主远嫁，皇上迫于无奈，只得答应。” “沈灵毓，你应该还不知道吧？荣华公主与云州哥哥自幼一起长大，情义深重，荣华公主当时哭红了眼，趴在云州哥哥怀里抵死不嫁，可没办法啊，八大世家施压，他们根本无力抗衡。” “只是公主出嫁那日，云州哥哥曾当着她的面承诺，终有一日，一定会帮她报仇出气，再风风光光的把她从北漠接回来。”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每一句话都在毫不留情的往沈灵毓心上插刀子。 沈灵毓的眼神越痛苦，她就越开心。 “我这会儿突然发现，你眼眶泛红的时候，还真是像极了荣华公主。” 第158章：一别两宽 最后这句话，犹如带着万箭齐发之势，瞬间将沈灵毓穿透。 千穿百孔，个中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捂着心口，张大嘴艰难喘气。 莫娜心知她是受了刺激，生怕她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毫不客气的将宜宁县主赶了出去。 然到了院子里，宜宁县主仍在得意洋洋地嚷嚷。 “沈灵毓，你怕还不知道吧，荣华公主也有了身孕，待日后回京，你以为她还能容得下你和肚子里那个野种吗？就凭云州哥哥对她的这份心，你觉得他到时候会护着你吗！” 沈灵毓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听着宜宁县主渐渐飘远的笑声，一时间腹痛如绞。 “泽兰，泽兰！” 待在厨房的泽兰听见动静，慌忙端着一碗参汤跑进来。 沈灵毓强忍痛意说道：“去请莫大夫！”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体内的毒突然又发作了，也或许是被宜宁县主那番话刺激的，所以一时情绪激动动了胎气。 但不论是哪种可能，她都不希望孩子有事。 这是她执意要生下来的孩子，无关乎谢云州将来会不会护着他，有她在就够了。 泽兰见沈灵毓情况不妙，也怕她腹中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将人扶到床上躺下后，留莫娜在此照看着，自己便匆匆跑了出去。 沈灵毓疼得意识昏沉，迷迷糊糊中，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中又回到她重生之后，为了改变自己远去北漠的命运，她换上了一身华服，刻意模仿着荣华公主的妆容，夜去谢云州府上求他帮她。 当时，他本是不愿的。 直到她跪在他面前，哭红了双眼。 “谢侍郎，求您帮我。” 那一刻，她看到他冷硬的眉眼有一瞬间的松动。 那正是那一副柔弱可怜的姿态，狠狠拿捏住了他。 之后再有事求他帮忙时，她就在他面前哭。 她以为他是害怕女人哭，却不想，是她哭起来时最像荣华公主。 沈灵毓承认，她一开始确实藏着私心，所以才情愿做荣华公主的替身。 但之后她就慢慢做回自己了，她希望谢云州心里对她哪怕存有一丝的情意，也是因为她这个人，而不是把她当成了谁的替身。 可今日听了宜宁县主那番话之后，她才明白，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自作多情罢了。 是了，前世八大世家覆灭，明明在荣华公主远嫁北漠的第四年。 可这一世才过去半年，陈国公府和太清康家就先后遭了殃，急迫的人哪里是皇上，分明是他谢云州啊！ 他急着，为他心中所念之人报仇出气，更急着把荣华公主接回来！ 梦中所念所想的一切，都让沈灵毓心痛到无以复加。 泪水毫无意识的从眼角滑落，很快又被一只手轻轻拭去，那指腹之间带着薄茧，无需睁眼，沈灵毓便已知道是谁。 她颤着眼睫，缓缓转眸看向他，存有一肚子的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到最后，只剩心痛。 她忽然有些不想看他，背过身冷冷启唇。 “谢云州，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既然注定没有结果，又何必牵扯。” 谢云州坐在床边，微微沉下一口气。 “毓儿，别跟我置气，宜宁说得那番话，不是我心中所想。” 沈灵毓扭头冷笑，“那你告诉我，你急于对付八大世家，可有帮荣华公主出气的私心存在？” “确实有，不过……” “既然有，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沈灵毓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谢云州见她这般，立时气笑。 “沈灵毓，你怀着我的孩子，我们前前后后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如今你却说这些狠话来激我，是不是我们之间的情分在你心里也要不作数了？” 沈灵毓眯起眼睛暗暗咬牙。 “是，不作数了，通通都不作数了！” 谢云州被她气得浑身一凛，站起来缓缓后退。 “好，你对我既然连一丝一毫的信任都没有，那我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谢云州素来也不是个胡搅蛮缠之人，今日我们便一别两宽，日后见面不相识，各自珍重吧！” 说完，他便甩着袖子阔步出去了。 沈灵毓怔怔凝望着他的背影，一瞬间泪流满面。 泽兰进来时，瞧着她通红的双眼，忍不住也哭了。 “夫人，您何苦呢？奴婢方才去东厂请莫大夫时，适逢谢都尉也在，一听说您出事，拎着莫大夫的脖子就上了马，他对您的情意，奴婢是看在眼里的……” 更何况孩子都有了，眼看着日子渐渐顺心变好，她实在不明白眨眼之间怎么就闹成了这般。 沈灵毓咬着唇瓣没说完，默默拉起被子将整个人都蒙在了里面。 她有什么可计较的。 扪心自问，谢云州对她确实不错。 只是人的私念是会随着那种好而渐渐膨胀的。 一开始，她只想着保命。 后来有了他的孩子，她便想着他对她有一丝情分在就够了。 再后来，她便妄想着他心里眼里全是她。 但是怎么可能呢？ 若非宜宁县主今日来，她几乎都快要忘记荣华公主在他心里占着何等重要的位置。 也正因为那位置一辈子都不会属于她，所以倒不如及早放手，以免越陷越深，最后在这份虚无缥缈的情分中困守终生。 只是心里真的好痛，痛得她快要死掉了…… 却说谢云州离开长安巷后，心中烦躁不已，沿街买了两坛酒，直接拎去大理寺找祝危。 两人坐在大理寺公廨的房顶上，一人抱一坛，看着沉寂夜色中的明月，一口对一口的往嘴里灌。 当然，喝得最猛的当属谢云州。 祝危又无心事，自不会像他这般折腾自己。 半坛烈酒下肚，谢云州眉眼猩红，似有了醉意，但说话的语气却是清醒的。 “我是想同她好好过日子的，她怀了我的孩子，又在长安巷给了我一个像样的家，那不就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奢望的吗，我就合该娶了她，一生一世对她好。” 祝危打了个酒嗝，皱眉道：“老谢，别想了，你们这辈子没可能的，不如祈求下辈子吧……” 第159章：放过她吧 “为何没可能？” 谢云州怔愣着看向他，眼神中透过一丝茫然。 祝危摇着头叹气。 “你不能对不起荣华公主。” “她喜欢你，喜欢了整整十三年。” “这些年，她是怎么帮你一步步踏进朝堂，又是如何让你成为帝王宠臣的，你我心里都清楚。” “就连远嫁北漠，也是为了你……” “老谢，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更何况，沈灵毓也并没有重要到让你放弃一切的地步。” 谢云州静静听着，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抱着酒坛子往嘴里猛灌了一口。 “你说的没错，她没那么重要。” 祝危庆幸他脑子拎得清，在这种时候能很快想开。 只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转瞬又听他说道：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她。” “老谢……” “她哭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只小鹿，可怜巴巴的，让我恨不得把心捏碎了掏出来塞给她。” 祝危叹气，“难道不是因为她哭起来最像荣华公主？” 谢云州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与荣华，截然不同。” 祝危摇头失笑，看来他一直把自己的感情分得很清。 但正因为清醒，才更让人担心。 他这是真对沈灵毓上心了。 但是沈灵毓，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老谢，放过她吧，也放过你自己，你总不能带着她一起踏进刀山火海。” “……” 谢云州怔了一怔，眼中渐渐浮起一丝难舍的痛楚。 “你这话，够狠！” 若只是劝他不能对不起荣华公主，他反而不觉得有什么。 荣华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他在她心里从来都不是排在第一位的，她对他的恩，他自会通过别的方式来偿还。 所以他一直都觉得，荣华永远都不会成为他和沈灵毓之间的阻碍。 可偏偏祝危最后那句话，让他无力辩驳。 是啊，沈灵毓明明在很久之前就同他说过，她想过的是闲云野鹤般的安宁日子。 可他的周身，却是危机四伏，鬼影重重。 她跟着他，永世都不得安宁。 谢云州苦笑一声，抱起酒坛子不要命地往嘴里灌，然后又用力扔到房檐下，发泄般瞠目大笑起来。 祝危在旁边看着，心里固然难受，却也无可奈何。 直至最后，谢云州喝醉了，这一晚才算消停下来。 祝危把人弄回房，盖上被子就走了。 然谢云州睡得并不安稳。 一开始是连着做了几个噩梦，梦中他拉着沈灵毓的手，在刀光剑影中拼命逃跑。 血光闪过，空中突然飘起了毛毛细雨，一瞬间，他又梦回扬州城。 那一年，他刚满二十，义父派他去扬州执行任务。 彼时正是烟雨时节，他经过一夜厮杀，身负重伤，策马行至城外等着其他兄弟前来接应。 他还记得，行至一片竹林时，他虚弱无力的从马背上掉了下来，躺在竹叶铺就的林子里，任由凄冷的雨水在脸上不停拍打。 接应的人迟迟不来，身上却越来越冷，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可是他心有不甘。 他还有好多事情没做，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可茫茫天地间，无人来救他。 心里渐渐绝望时，一把伞突然撑到他头顶，挡住了阴冷细雨。 他眸光模糊地抬眼看去，是个稚嫩的小姑娘，打扮得很娇贵，却把伞都撑在了他头顶，被雨淋湿了衣裳却丝毫不知。 他定定凝望着她，她也看着他。 “你受伤了呀？” 她看着他身上渗血的伤口，明明害怕得声音都颤抖了，却壮着胆子蹲了下来，撕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帮他包扎。 他没觉得疼，但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肌肤时，他没由来颤了一下。 小姑娘却以为自己弄疼了他，撅起嘴巴给他呼呼。 “我娘说，哪里疼就吹哪里，轻轻呼呼就不疼了。” 他心念微动，也不知为何，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那是他第一次流泪，自幼苦练武功时，他没哭，被义父打骂时，他也没哭，多少次死里逃生，他仍旧没哭。 唯独这次，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地想哭。 他其实知道她是谁。 初来扬州，当地的名人逸事，总要提前打听一下的。 江南出美女，扬州第一美，当属首富之女沈灵毓。 只是坊间都言那沈小姐娇气，出行不迈步，吃饭不抬手，娇气得要命。 却无人知晓，这娇气包，也是个热心肠的。 伤口包扎完时，他想给她留下块玉佩当谢礼的，但她的婢女却找来了，在林子外不停地叫她。 小姑娘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给他留下几两碎银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离得不远，他听见了她和婢女的谈话声。 “小姐，你的伞呢？” “方才遇到一只受伤的小老虎，躺在竹林里淋雨，很可怜的，我就把伞给它了。” “啊？小姐也太大胆了，老虎多吓人啊！” “怎么会呢，很可爱的。” “奴婢才不觉得可爱，咱们还是快回去吧，您身上都淋湿了，老爷夫人若是看见了，又要责骂。” “放心吧，我到时候就跟他们说，我喜欢淋雨！泽兰，你也把伞收起来，我们一起在雨里跑吧，可好玩儿了！” 声音渐行渐远，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知那小婢女抱怨了她几句，她却只是娇气的笑。 那一年，她才十二。 他总想着来日方长，待功成名就时，便来扬州娶她。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 可是遇到她之后，他却有了奢望。 人在阴暗不见天日的地狱中待久了，乍一见到那般明媚鲜活的女子，便心向往之。 他对沈灵毓，就如同此心。 只是却不想，她的婚事是早有定数，偏偏还嫁进了柱国将军府。 那时候，他既气也恨。 气自己羽翼未丰，不能毁了她的亲事。 更恨将军府薄情寡义，白白蹉跎她的芳华，生生将她眼底的光折灭了。 半年后，她为了不去北漠而求他，没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将她留下来。 荣华公主远嫁，他无能为力。 但是她，倘若她不求，也就罢了，反正日后他总会想法子把她接回来的。 可是她一在他面前哭，他便无力招架了。 这是他埋在心底声声念念、无人知晓的女子，他怎么舍得她哭。 但如今，让她哭得最痛的人，恰恰是他…… 第160章：丑媳妇见公婆 翌日一早，谢云州醒来时，宛如没事人一般进了宫。 时一一路跟随着，总觉得他哪里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 在宫门口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等他出来，时一却听到了明日出发去靖州的消息。 时一蹙眉道：“梁家手里有私兵，咱们硬拼只怕讨不到好处，不如将康少夫人带上，到时候也好当做筹码要挟康家就范……” 谢云州斜睨他一眼，面上露出一丝不悦。 “拿女人当筹码，不嫌丢人？” 时一：“……” 咱就是说，主子，以前也不是没这么干过啊，更过分的也不是没有，怎么一夜之间就有这么高的觉悟了呢？ 但这话，时一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直接说出来。 毕竟放过那怀了身孕的康少夫人，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 靖州与盛京相隔一千多里，日夜兼程也得半个月才能赶到，更何况覆灭梁家也不是一夕就能做成的，这事儿还得好好谋划才行。 故而离开皇宫后，谢云州便策马去了东厂，一直待到傍晚时分才出来。 时一原想着他们该回府收拾东西了，哪料走出东厂大门后，谢云州却让他先回去。 “我去趟长安巷，你回府清点人马。” “主子……” 时一皱起了眉，本想说他与沈掌柜的关系既然都闹成那样了，索性便就此放弃算了。 哪有刚放完狠话，又扭过头屁颠屁颠去找人家的，这实在太不像他家主子的行事作风了。 谢云州却根本不搭理他，上马后直接甩着鞭子走了。 时一见状，无奈摇摇头，随即回府。 是夜，长安巷内清幽僻静，远远只能听见一阵犬吠声。 谢云州直接翻墙溜进去的，潜入沈灵毓的房间后，见她还在床上躺着，二话不说直接点了她的哑穴，然后把人裹进被子里抱走了。 沈灵毓气得干瞪眼，不多时又湿了眼眶。 谢云州怜爱地亲亲她的眼皮，又像只小狗似的拱到她颈窝处蹭了蹭。 “毓儿，我舍不得你。” 沈灵毓被他整得没脾气，由着他胡闹。 上马后，谢云州顾及着她的身子，一路上只慢悠悠牵着缰绳走出了城。 不多时，他们到了青岗山。 沈灵毓记得这里，之前叶婉然掌家时，将八里坡的十亩良田和娘家的荒田调换了，后来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良田弄回去。 只是青岗山这里荒凉得很，他大半夜带她来这儿做什么？ 不等沈灵毓细想，他就停了马，然后抱着她下去，一路上不费力的往山上走，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 沈灵毓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不过隐隐闻到了一丝糕点的甜香味儿。 凝神间，谢云州停下身子，扶着她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前站定，顺手解了她的穴道。 借着月色，沈灵毓瞧见了几个小土包，土包前还立着石碑，只是碑上并未刻名字。 乍一看到这番景象，沈灵毓心里不免有些害怕。 “这是……” “我谢家祖坟。” 谢云州边说边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些贡品放到地上，又点了香，对着一块无名墓碑拜了三拜。 沈灵毓嘴角微抽，大半夜来上坟，真不知这人是什么恶趣味。 且坟头草都一丈高了，他若不说是他家祖坟，她还以为自己到了乱葬岗。 “你平时……都不来拔拔草吗？” 谢云州抿唇，“没那个必要。” “那你还来拜？” 沈灵毓知道他是对生父心有怨气，只是他这前后不一的行径让她有些不理解。 谢云州道：“是带你来拜，丑媳妇总要见见公婆的。” 沈灵毓怔了一怔，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你昨日不是说，从今以后，一别两宽，见面不识吗……” “我后悔了。” 说完就后悔了。 只是他要脸，自尊不容许他立马回头找她。 然梦中回想起往事时，还是不舍。 “此去靖州，生死难料，毓儿，若我能平安回来，我定娶你，但若是回不来了，你……” 沈灵毓哼笑一声，立马接过话头。 “我肯定会觅得一个如意郎君，待生下孩子之后，让孩子认他当爹，百年之后，同他合葬，孩子还得日日跑到我们坟前祭拜，总之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活着，不会为了你独守终身的。” 谢云州闻言，一口气憋在心里出不来又咽不下，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要死不瞑目了。 “你若真这么干，我定掀了自己的棺材板，从坟里爬出来，日夜搅和得你不得安宁！”谢云州咬牙切齿道。 沈灵毓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淡淡浅笑，身体却不自觉向他靠近，两手揽住他的腰身默默叹了一口气。 “谢云州，我所求不多，有你娶我这句话便够了，但也仅此而已。” “你若能活着回来，我们便照旧过自己的太平日子，若是回不来，我就央人把你葬在这儿，逢年过节，三跪九拜，以免你孤单。” 谢云州垂眸看着她，眯眼问：“那以后跟我合葬？” 沈灵毓笑，“荣华公主岂会同意。” “管她做什么，我这会儿在问的是你。”谢云州凝声道。 沈灵毓忍不住想，或许他心里是真的有她的吧，或许不多，但此刻能清清楚楚地分得开站在他面前的人是她而非荣华公主，那便是真的有她。 沈灵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跟你合葬。” 谢云州心满意足了，低头亲着她，两手贴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着。 “乖儿子，好好听你娘的话，要是敢闹她惹她不痛快，等爹回来，可饶不了你。” 沈灵毓一掌拍开他的手。 “不准欺负他。” 谢云州忍不住笑，“瞧这小娘亲当的，还没生就护上了。” 沈灵毓撇撇嘴，没吭声。 谢云州想想，又说：“此番去靖州，山高水长，少不得也得三五月，等我回来，孩子只怕已经生了，盛京虽是龙潭虎穴，但我的人定会护着你。” 沈灵毓默默点头，“你只管安心做自己的事去，我身为沈家女，在盛京也不是全无自保之策的。” 谢云州搂紧沈灵毓，长长叹了一口气。 “毓儿，跟着我，你受苦了，但不会苦太久了……” “嗯，我这回，信你的。” 第161章：二进宫 第二天，谢云州带人出京。 他们走得早，天刚蒙蒙亮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防得就是京中有人提前向靖州那边通风报信。 只是他一走，就有人迫不及待的来找沈灵毓麻烦了。 先是宜宁县主来闹腾了一场，言语之间无不嚣张暗示她绝对活不到谢云州回来。 沈灵毓这回没接招，由着她站在院子里撒泼胡闹。 不过很快就被郡王府的下人带走了，说是雍安郡王突发急病。 宜宁县主离开没一会儿，宫里又来人了，萧皇后身边的老奴田嬷嬷。 田嬷嬷面上表情虽和善，但说话语气却生硬得很，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 “沈掌柜，娘娘想在你铺子里买几样首饰，但不便出宫，劳你带上几件华丽时兴的首饰，随老奴一起进宫让娘娘挑挑。” 沈灵毓知道这只是托词，但她必须去。 若抗旨不遵，满院子的人都要活不成了。 至于进宫后会如何，只能静观其变了。 况且谢云州说过他会护她周全的，她信他。 沈灵毓凛神回了话，让泽兰去铺子里挑了几样最贵的首饰，随即带着进了宫。 田嬷嬷不让她带婢女，她也就听话不带。 皇宫内院，就算带泽兰和莫娜进去也无济于事，皇后多得是折腾她们的法子。 从宫口侧门而入，沈灵毓默不作声地跟在田嬷嬷身后小步走。 穿过几条长长的宫道，两人很快到了御花园。 沈灵毓不是第一次进宫，却是第一次来御花园，随处可见名贵的珍花异草，瞧着甚是新奇。 田嬷嬷见她眼睛四处瞄，冷声提醒道：“沈掌柜，看清路，若是不小心摔了，老奴可担待不起。” 沈灵毓闻声回神，突然觉得这田嬷嬷倒也没她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甚至还对她带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善意。 不过这又怎么可能呢？ 她毕竟是皇后的人。 沈灵毓抿唇猜想着，收回思绪后，专心致志跟着田嬷嬷走。 这时，正前方突然来了一簇人。 前有两名宫人开道，后面则站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妆容妖冶妩媚，满头珠翠，俨然是宫里的哪位妃嫔。 沈灵毓不经意间抬头看她一眼，瞧见她的面容后，愕然愣在原地。 “这是？” 田嬷嬷颔首说道：“这是皇上新册封的嘉嫔娘娘。” 嘉嫔？ 沈灵毓想起来了，七夕那天，玉春楼起火，听说有一女子冒死救了皇上。 当晚皇上回宫时，便带上了那女子，当时便有人传言这女子自此就要荣升了。 只是谁能来同她解释一下，这假嫔为何同郡王夫人长得一模一样！ 除了眼角多了一颗痣，妆容有了些变化之外，眉眼五官几乎同郡王夫人没有任何区别！ 沈灵毓眯起眼睛，心里骤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沉思间，那人已行至跟前，盯着她上下打量，像完全不认识她似的。 “田嬷嬷，这是哪位官眷，本宫怎么从未见过？” 沈灵毓心头一凛，心里越发好奇了。 不止容貌有些不同，就连声音也变了，莫非她猜错了？ 可世上真有相貌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这未免也太让人惊奇了。 田嬷嬷见她呆愣着没反应，低咳一声。 “回嘉嫔娘娘，这位是九霄铺子的东家沈掌柜，并非官眷。” 沈灵毓回神，抿着唇浅浅行礼。 “民妇见过嘉嫔娘娘。” 嘉嫔和颜悦色道：“原来是沈掌柜啊，早闻大名，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虚传。” 这副神态，同样是郡王夫人不会在她面前展露出来的。 沈灵毓认识的郡王夫人，是一个眼高于顶，骄傲深埋在骨子里的人，看向她的眼神中总是带着几分轻蔑。 不像这位嘉嫔娘娘，温声软语，慈眉善目，若是伪装，那未免也装得太好了。 沈灵毓微凝起神，颔首回道：“民妇只是做了些不值一提的小买卖罢了，嘉嫔娘娘谬赞。” “沈掌柜不必谦虚，京中谁不说你有善心。” 嘉嫔淡淡笑着，转眸瞧见她手上的锦盒，又好奇起来。 “这里面装的什么？” “是让皇后娘娘挑选的首饰。” 嘉嫔乐道：“是吗？都说九霄铺子的首饰乃京中最时兴的，本宫也瞧瞧。” 她说着就踱步上前。 沈灵毓却顾忌着她的身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嘉嫔瞧见她的动作，嘴角笑容骤然一僵。 “沈掌柜，你莫不是瞧不上本宫的身份？” 沈灵毓赶忙回道：“没有，只是民妇今日带来的首饰不多，且样式多以皇后娘娘的喜好为主，若嘉嫔娘娘喜欢，民妇明日可派人多送几样别的样式供您挑选。” 嘉嫔却撇着嘴摆手道：“算了，本宫没那个兴致了，皇后娘娘那儿既然还等着，那你就快过去吧，免得迟了，被皇后怪罪。” 沈灵毓原以为她还要再为难自己一番，却不想这么轻易的就放她走了。 这一点，同郡王夫人亦有不同。 但她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吗？ 长相如此相似，又能在玉春楼那种地方隐藏这么久而不被人知，可能吗？ 沈灵毓犹疑不定，随着田嬷嬷到了凤宁宫后，刚把首饰放下准备行礼，皇后却率先开口了。 “见过嘉嫔了？” 沈灵毓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萧皇后又问：“你对她……什么想法？” 沈灵毓觉得，皇后真正想问的，是她心里是否认定嘉嫔和郡王夫人就是同一个人。 但没有证据的事，她岂敢妄下定论，万一传到皇上耳中，到时候有麻烦的还是她。 “嘉嫔娘娘宽容温厚，能得皇上恩宠，自有寻常人所不能及之处。” 萧皇后闻之冷笑。 “你倒是机灵，话说得密不透风，生怕本宫拿捏你的错处似的！” 沈灵毓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皇后娘娘恕罪！” “你何错之有，不管你那话是出自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本宫心里自有我自己的一杆秤。” 萧皇后从贵妃榻上起身，缓缓行至桌前，随手翻了两样首饰，然后又心烦气躁地放下。 “本宫听说，玉春楼那出戏的戏文，是你写的？” 沈灵毓默默点头。 “那对郡王夫人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第162章：嘉嫔之梦 沈灵毓抿了抿唇，不知该怎么回她的话。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实话实说最为妥当。 毕竟有人把戏文扯到郡王夫人身上，确实是她无心插柳了。 萧皇后得知前因后果，眯起眼睛冷冷笑了一声。 “哪是无心之失，分明是有人故意借着那出戏大做文章！” 沈灵毓微微蹙眉，“民妇不懂，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萧皇后却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本宫今日邀你进宫，不过是想让你见见嘉嫔，日后小心防备她罢了。” “啊？” 沈灵毓的脑子快转不过来了。 先是遇到一个对她和颜悦色，长相酷似郡王夫人的嘉嫔娘娘。 这会儿，素来对她心怀怨恨，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的皇后，又好心好意地提醒她要防备嘉嫔。 这到底算什么情况？ 形势发展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萧皇后见她发愣，哼道：“若不是谢云州临走前对本宫有所求，你以为本宫会护着你？” 沈灵毓瞬间了然，抿抿唇，神情凝重的向皇后行礼。 “民妇多谢娘娘警醒。” 萧皇后摆摆手，不耐烦道：“首饰留下，你走吧，本宫一看见你就浑身不舒服。” 沈灵毓嘴角一抽，摇摇头，转身又跟着田嬷嬷离开了。 她其实并没有觉得皇后有多好心。 若真是为了谢云州的托付，萧皇后大可派田嬷嬷将嘉嫔的事直接告诉她。 结果却让她跟着田嬷嬷来宫里折腾这么一趟，又有多纯良，明知她怀着身子…… 再者，皇后让她和嘉嫔见面，恐怕也是为了试探嘉嫔的反应。 嘉嫔到底是不是郡王夫人，除了皇上和她自己之外，旁人心里根本没有定论，所以只能试探。 郡王夫人在京中有过最大过节的人就是她，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若嘉嫔在见到她时有什么异样反应，那皇后借此便可以确定她的身份。 只可惜，让皇后失望了。 那嘉嫔娘娘，演技超群。 沈灵毓私心觉得，比起她来试探，还不如让宜宁县主进宫。 就凭宜宁县主咋咋呼呼的性子，又处在痛失生母的关头上，搞不好一见到嘉嫔，就在一番真情流露中让嘉嫔暴露了呢？ 不过这种事，她没必要对皇后说。 以皇后的城府，也未必想不到这法子，至于为何没做，那就不是她能过问的事了。 离宫后，沈灵毓坐上马车回了长安巷。 刚到家门口，就见小宝和他嫂嫂在门前石阶上坐着，肩上还背着行李。 沈灵毓见之蹙眉，“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 小宝奶声奶气道：“毓姐姐，可以让这马车送我们出城吗，我们想回家。” “你同陆世子说过了？” 之前要走，陆方亭可是派了接应的人的。 若是他们今日临时起意，沈灵毓可不能贸然同意，万一出城后出了什么差池，那便是三条人命，她背不起这么大的债。 果然，小宝冲她摇起了头。 沈灵毓抿唇道：“这样吧，我先派人去陆世子那儿知会一声，等他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再送你们离开，如何？” 小宝还是个孩子，拿不定主意，只得扭头去询问梁凤柔的意思。 然梁凤柔是个脑子不清醒的，一听说走不了了，又嚷嚷着闹起来。 沈灵毓被她吵得没办法，只得叫泽兰和莫娜出来，扶他们上了马车，一行人一起去了镇北王府别院。 彼时临近傍晚时分，再有三刻，城门就该关了。 事发突然，陆方亭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后，决定等明日再送他们走。 沈灵毓也深觉这样最稳妥，便将小宝和梁凤柔留在了这儿。 他们是陆方亭救下来的，她护他们这些日子，已经仁至义尽了，剩下的路，就只能靠他们自己走了。 同他们道了别，沈灵毓带上泽兰和莫娜就要离开。 哪料还未走到正门口，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闹闹哄哄的动静，沿街有不少火光闪过，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陆方亭直觉不妙，派遂远出门查看。 不多时，遂远神情凛然地回来，目光却落在沈灵毓的肚子上。 “宫里传出消息，说嘉嫔娘娘下午伴君在御花园赏花，却被一条怀了身孕的母蛇咬了，经太医诊治后，虽已无大碍，但嘉嫔却言她在昏迷时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预示她会被怀胎五月的妇人所害，嘉嫔自苏醒后便啼哭不止，皇上宠她心切，遂命禁卫军全城抓捕怀胎五月的妇人。” 陆方亭深深皱起了眉，只觉这事实在匪夷所思。 沈灵毓却心如明镜。 那嘉嫔着实是个笑面虎，白天对她和颜悦色，到了夜间却冷不丁来这么一招，这下反倒让她确定了，嘉嫔就是那葬身火海的郡王夫人。 只是眼下不是揭穿她身份的时候，空口无凭，就算她说了也没人信，保住性命才是正经。 她和梁凤柔都是五个月的身子，绝不能被宫里的禁卫军找到！ 沈灵毓凛凛神，正想问陆方亭能不能让她在这儿躲躲，大门便被人咚咚敲响了。 沈灵毓的心瞬间揪紧。 泽兰和莫娜则心照不宣地护到她前面去。 “夫人莫怕，他们若要抓你，就先从奴婢的尸体上踏过去！” “没错！” 陆方亭凝声道：“你们去后院躲着，我来应付他们。” 沈灵毓沉声道谢，“那就有劳世子了！” 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 禁卫军要抓的是她和梁凤柔，而陆方亭掌管京兆府，又是镇北王世子，有这般身份加持，禁卫军断不会为难他。 她抿抿唇，扭头就要去后院。 哪料方跑了两步，就听见正门的门缝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陆世子，是我，祝危。” 沈灵毓脚步一顿，由衷松了一口气。 陆方亭的神情也松动不少，眼神示意遂远前去开门。 祝危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李大娘。 显然，他是收到宫里的消息后就立马去了长安巷，结果从李大娘口中得知他们在这儿，便迅速赶来了这里。 祝危进门后就道：“情况危急，眼下盛京已不能待了，我需得连夜将你们送出去！” 沈灵毓看向沉寂的黑夜，皱紧了眉。 “可外面到处都是禁卫军，你有何办法送我们走？” 第164章：不该手软 祝危凛凛神，摇头晃脑地走出去。 “陆世子，你这别院实在太大了，我找个茅房都找不到。” 李德全闻声回头，瞧见他，挑眉乐了。 “祝大人怎么也在这儿？” 祝危眯起双眸，盯着他打量半天，才似认出了他似的，抱着酒坛子嘿嘿笑出声。 “这不是李总管吗？大晚上的，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李德全叹道：“老奴奉旨抓人，正求请陆世子行个方便。” “抓人？” 祝危困惑地眨眨眼，随即看向陆方亭。 “你这儿窝藏罪犯了？” 陆方亭嗤笑一声，陪着他演戏。 “我身为京兆府尹，岂会知法犯法。” 祝危撇撇嘴，冲李德全耸肩。 “李总管，你听见了，陆世子素来是个刚正不阿之人，绝不可能窝藏什么罪犯，且我傍晚就来他这儿了，若真有什么犯人，我岂会不知？” 李德全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根本不信他们的话。 “陆世子入京后，素不喜欢结交朝中官员，什么时候和祝大人走这么近了？” “趣味相投罢了，我先前与祝大人曾一起办过映雪湖的无名男尸案，接触多了，对祝大人的为人品性极为欣赏，故而时常约他来府上小酌。” 陆方亭长袖善舞，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总管，我实在不知你要找的到底是什么人，我府上也没有怀胎的妇人，你若实在不信，大可派人搜查，免得你回宫后无法向皇上交差。” 李德全眯眼淡笑，“那就得罪了。” 话音落罢，他便挥挥手，示意身后的禁卫军全府搜查。 不多时，十几个禁卫军陆陆续续回来复命。 “李总管，书房无人！” “李总管，偏室无人！” ……… “李总管，后院无人！不过……” 最后来复命的那个人，说话吞吞吐吐的，李德全直觉不对。 “讲！” 那人看陆方亭一眼，忙又低下头。 “后院虽然无人，但属下在柴房内发现几只混乱的脚印！” 李德全闻之一凛，刚要笑出声，转瞬又听见了祝危云淡风轻的声音。 “哦，本官方才去柴房撒了泡尿。” 陆方亭嘴角微抽，“祝大人，这是在我府上。” “我知道啊，那不是喝得迷迷糊糊的，没瞧见路，就把柴房当成茅房了吗，谁让你那后院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清！”祝危理直气壮道。 李德全却沉哼一声，扭头往后院走。 陆方亭与祝危对视一眼，目中深意，不言自明。 眨眼之间，一行人便到了后院柴房。 李德全让人点了火把，一推门就闻到一股尿骚味儿。 他捂着鼻子慢慢走进去，瞧着地上混乱的脚印，皱皱眉，又行至那面凹凸不平的墙壁前，在墙上敲了又敲，却什么都没发现。 祝危走过去问：“李总管，你找什么呢？” 李德全闻声回头，盯着他上下仔细打量，冷不丁瞧见他袖口处沾了一点泥。 “祝大人，喝个酒怎么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祝危怔了一下，很快又收回神，不动声色地笑了。 “方才来找茅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这身上的泥或许就是那时候沾到的吧。” 李德全眯眼轻哼，“祝大人往后可得小心了，若是走不对路，下一次只怕就不是摔跤那么简单了。” 祝危淡淡笑着，只当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李德全一无所获，也不在此久留，当即带人离开了。 他们走后，陆方亭派遂远在四处转了一圈，确定无人盯梢后，才敢放心和祝危说话。 “他们已经走了？” 祝危闷声点头。 陆方亭松了口气，接着又问：“皇上为何要郡王夫人在玉春楼假死？” 祝危一脸嫌弃地耸了耸肩。 “叙情呗，以往总是躲躲藏藏的，难免要招人非议，现在好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了，谁敢说一句不是。” 陆方亭闻言，眉心一时拧得更深了。 “既是如此，就该安分守己些，才进宫几日就生出这样的事端，明日一早，全城百姓必然要议论此事，到时嘉嫔便又成了众矢之的，名声坏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祝危摇摇头，他也想不明白皇上到底为何这样做。 要是老谢在京就好了，他肯定能猜透皇上的心思。 祝危烦躁地摸摸头，嘴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所幸现在是把沈灵毓平安送出城了，但愿她能顺遂无忧地抵达北漠边境。 夜很黑，万籁俱寂的官道上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一辆马车在逃命似的疾驰着。 赶车的两个人，是镇北王府养的私军。 一个叫高达，人如其名，高大威猛。 另一个叫方明，身形瘦削许多，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极为瞩目。 车厢内，泽兰把李大娘带来的包袱放到沈灵毓身后，让她紧紧靠着。 没办法，车子跑得太快了，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了，更何况是怀着身子的夫人呢？ 但她没办法让那两个人停下来，指不定后面什么时候就来了追兵，所以他们得尽快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眼见沈灵毓的脸色越来越差，泽兰又急又无奈。 好在李大娘沉得住气，从怀中摸出两颗山楂丸，让沈灵毓和梁凤柔服下。 “这山楂丸是我前几日做好的，临出门的时候顺手抓了几个，剩下还有好多还在院子里晒着，等我们日后回去，只怕都晒成山楂干了。” 李大娘叹气道。 沈灵毓靠在车厢上，肚子一阵阵发紧，听了李大娘的话后，强忍着胃里的恶心低声宽慰。 “无妨，日后有机会，我赔您一大筐的山楂丸。” 李大娘连忙摆手，“哎哟，东家，我可不是心疼那点儿东西，就是觉得……唉，这宫里的娘娘们也不知怎么想的，一个噩梦，就要抓走全城的孕妇，这、这不是胡闹吗！” 沈灵毓苦笑一声，敛眸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嘉嫔哪是胡闹，分明是故意冲她来的。 全城怀孕的妇人才有多少。 正好怀胎五个月的，更是少之又少。 抓旁人只是个幌子，嘉嫔真正要的是她的命罢了。 早知今日，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手软…… 第163章：逃离盛京 陆方亭亦是一眼不眨地盯着祝危。 祝危毫不犹豫道：“去后院，后院有密道！” 陆方亭嘴角微抽，“祝大人，这是镇北王府在京中的别院，我怎么不知这府里居然藏了一条密道？” “老谢很久之前挖的，你当然不知道，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这别院一直空着，他也是一不留神才把密道挖到了这儿。” 祝危把话说得很随意，好像谢云州真的只是随便挖了一条密道，结果一时不慎挖到了这里。 陆方亭嗤笑一声，顾及着眼下的形势，没跟他计较。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后院。 李大娘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是祝危让她收拾的。 事发突然，家里还有好多东西没来得及收。 密道藏在后院的一间废弃柴房中，因许久无人打扫，柴房内布满了蜘蛛网，地上还落有一层厚厚的灰尘。 遂远拿出一根火折子照路。 行至一面凹凸不平的墙壁前，祝危接过火折子，插在正中他心口的位置上，然后借着火光投射在地上的光影，找到了密道的机关。 说是机关，其实只是一块松动的地砖。 用力踩下后，面前的墙壁轰隆一声响，紧接着打开了一扇小门。 这便是密道的入口了。 祝危大手一挥，“跟我走，这条密道直通城外，只要出了城就安全了！” 陆方亭却坐在轮椅上没动，思量片刻后，取下腰间随身佩戴的玉佩交给沈灵毓。 “城外安民寨有我的人，出城后你去找他们，他们自会护你们周全。” 遂远皱起了眉，“世子，这可是王府的传家玉……” 沈灵毓一听这话，自不能接。 祝危也道：“就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世子还是自己留着吧，城外可不仅仅只有你的人，老谢的人马也在……” 陆方亭不等他说完便嗤声打断。 “但皇上若铁了心要捉拿他们，你以为他会不派人盯着谢云州的人马吗？” 祝危瞬间哑然。 虽然他也不知道皇上为何会突然之间糊涂至此，但若是沈灵毓真落到皇上手里，岂能好过。 且老谢跟随皇上多年，对老谢的行事风格，皇上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所以靠老谢的人马保护他们，确实不稳妥。 但陆方亭这心思，未免暴露得也太直白了。 沈灵毓今日承了他的恩，日后偿还的时候，老谢心里岂不要憋闷死？ 陆方亭见他瞪着眼睛犹豫不决，淡笑一声，强行把玉佩塞进了沈灵毓手中。 “找到我的人后，他们会一路护送你们到北漠边境，眼下只有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待京中风声过去后，你们再回来。” 时间不等人，外面到处都是禁卫军，容不得耽搁了。 沈灵毓咬咬唇，攥紧了玉佩向他道谢。 陆方亭含笑摇头，“你我的关系，不必言谢，只要你平安无事，我便安心了，灵毓，一路保重。” 祝危听得眼皮直跳，不等沈灵毓反应，一把拽住她的手就走。 幸好老谢不在这儿，若是听到了那番话，怕是能把这条密道炸了。 他一手抓着沈灵毓，另一只手举起了火折子照路。 后面跟着李大娘和泽兰。 再后面便是小宝、梁凤柔和莫娜了。 梁凤柔处在这幽深黑暗的密道中，非但丝毫不怕，反而有些激动。 “回家了，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莫娜却紧咬着唇瓣，小小的脸上挂满心事。 沈灵毓回头看她们一眼，又转眸看向祝危。 “皇上对嘉嫔纵容至此，就不怕民间百姓心生不满吗？” 祝危笑道：“咱们这位皇上心思诡谲，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谁都不清楚。” “那他和嘉嫔，不，是郡王夫人，他们之间……” “过去的事，我也不知，不过总有宣之于口的一天，沈掌柜又何必着急。” 祝危轻声打断她。 沈灵毓凛凛神，便也不再多问。 这条密道，他们只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尽头。 说来也是神奇，若走城中的路，从镇北王府别院到城门口，就是坐马车也得走上大半个时辰，没想到走密道居然这么近。 出口紧挨着八里坡，下个小山坡就到了。 站在山丘上，沈灵毓正好能看到城门，里面火光冲天，今晚俨然是个人心惶惶的不眠夜。 祝危提醒道：“别看了，先去找陆方亭的人汇合。” 沈灵毓点点头，将玉佩挂到腰上，只身一人进了安民寨。 寨子里住的都是流民，她之前又给过他们地和种子，所以不少人都认识她。 不过好在这会儿是夜里，大家都睡了，沈灵毓刻意放轻了步子，并未引起骚动。 她也不知道该找谁，只是将玉佩挂在腰间，尽量找她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正悄声走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慌忙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两个乞丐，蓬头垢面，瞧着很是狼狈，牙齿却整齐洁白。 “夫人，我们是陆世子的人，跟我们走。” 沈灵毓心念一动，跟着他们出了安民寨，复又回到土丘上。 那两人从侧面的林子内牵出一辆马车，似也没想到他们一行有这么多人，所以车厢有些小。 但逃命之际，也顾不上这些了。 沈灵毓是最后一个上去的，上车前，她回过头郑重看了祝危一眼。 “今夜也多谢祝大人了，若他日我能重回盛京城，定当重谢！” 祝危心思沉重道：“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与老谢是兄弟，自当要替他护住你。” 沈灵毓想了想，又说：“九霄如今是陈术做主，待风声过去后，祝大人可通过他给我传信，他知道怎么联系我。” 祝危连连点头，“好，你们快走吧，一路保重！” 沈灵毓也怕禁卫军会追出城来，坐进去后就让那两个乞丐动身出发了。 祝危负手站在土丘上，看着那墨色的马车渐行渐远，长叹一气，转身沿密道原路走了回去。 哪料一回到柴房，就听见前院传来了呯呯嗙嗙的动静，俨然是禁卫军在找人。 祝危深吸一口气，将柴房内的脚印全部踩乱后，又溜进厨房拎了一坛酒，打开酒封，当头淋了个满身，随即装作醉酒之态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刚到前院，便见总管太监李德全站在陆方亭面前，幽幽叹气。 “陆世子，你又何必呢，有人亲眼看见有两个怀了身子的妇人来了你府上，你苦苦瞒着，对你镇北王府又有什么好处？” 第165章：遇见叶婉然 将近黎明时分，马车已经到了离城四十里的一片树林内。 林子外有座馆驿，沈灵毓怕暴露身份，不敢去里面歇脚。 好在这附近倒还有一座破庙，庙顶常年失修，已经毁了一大半，庙门同样是破破烂烂的，底下留有一个好大的洞。 高达拴好马车，留方明在车前看着，随即行到沈灵毓面前。 “夫人，你们在这儿等着，属下先去里面打扫一下。” 沈灵毓抿唇点头，抚着肚子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前歇息。 泽兰把水壶打开，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水。 不多时，高达拍着满手的灰阔步走出来，示意她们进去。 不过沈灵毓经过他身边时，却听他道：“里面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乞丐，一看见我就躲，似乎是怕见到生人，我给了她两块馒头。” 沈灵毓心领神会，倒没怎么在意。 乞丐居无定所，会在这破庙小住，也没什么稀奇的。 进去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那女乞丐抱着孩子在一团乱糟糟的稻草堆上坐着，头发凌乱，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衣服更是破到没法看。 许是她们的到来吓到了她，女乞丐抱着怀里的孩子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似的。 这时，怀里的孩子冷不丁被她弄疼了，扯着嗓子嗷嗷嚎叫起来。 女乞丐赶忙拍打轻哄。 “不哭不哭，虎子不哭……” 沈灵毓听见这声音，愕然愣住，随即犹疑不定地缓缓行至那女乞丐面前，盯着她闪躲的侧脸打量了半晌。 “叶婉然？” 沈灵毓吃惊地看着她，着实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在这儿碰见。 叶婉然也愣住了，瞧见沈灵毓的脸，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待回过神，下意识就想跑。 可外面还有两个大男人守着，她怎么跑。 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内心就不免生出一丝悲凉感来。 “沈灵毓，我知道我这辈子一定会败在你手里，无论我逃到哪儿，你总能找到我，如今我也累了，不想再跑了，你把我带回去吧，无论将军府想怎么处置我，我都认了……” 沈灵毓凝声道：“我与将军府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如今的将军府是裴秀慈做主，你若真后悔了想认罪，便自己回去，与我无关。” 叶婉然怔愣着眸子，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 沈灵毓……居然离开了将军府？ 还有，她刚刚说什么认罪？ 叶婉然一个激灵，很快就想明白了。 “你以为澜之是我害死的？” 沈灵毓微微挑眉，“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叶婉然神情激动地站起来，眼眶渐渐泛红。 “澜之不是我杀的，我那么爱他，怎么可能会对他痛下杀手！” 沈灵毓蹙眉道：“既然他的死与你无关，那你又为何要逃？” 叶婉然抿着唇往后退了两步，抱着儿子哭得十分悲痛。 “我、我没办法，我若不跑，那人就要来杀我了……”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谁要杀你？” 沈灵毓越听越糊涂了。 她一开始确实想过叶婉然不会对裴澜之下那么重的手。 但对于裴澜之的死，她也不觉得外面会有什么人对他痛恨到如此地步。 更何况将军府内还有护院，若真有人闯进来，不可能在护院的重重监视之下放了把火之后又逃之夭夭。 所以最初，她把裴澜之的死想得很简单。 然这会儿听了叶婉然的话，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漏想了什么。 叶婉然看着沈灵毓凝重的脸色，脑海中不自觉又回想起了出事那天的情形。 裴澜之因为映雪湖的无名男尸案进了一趟大理寺，伤痕累累的回府后，她便一直想借着他养伤的机会，与他重归旧好。 然他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玉珠，对她的示好根本不领情。 一来二去的，她心里也烦了，觉得自己为了那样一个男人而掏心掏肺的好，实在不值。 反正她已经生了儿子，后半辈子全指望在孩子身上，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徐嬷嬷又来劝她说，虎子因为滴血认亲的事，迟迟没上裴家族谱，摆明了是老太太和澜之心里还有芥蒂，所以将军府日后能不能交到虎子手上还不一定，万一玉珠在最得宠之时也怀上了，她和虎子在将军府就更没指望了。 她承认，那时候她真的慌了。 所以在沉寂两日后，她又耐不住性子去偏院找了裴澜之。 “那一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整座后院都静悄悄的，沿行一路上连一个护院都没瞧见。 等我走到偏院门口时，突然瞧见一道蒙面黑影扛着一个大包袱从屋里出来，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紧接着，屋内燃起了熊熊大火……” 时隔这么久，叶婉然至今回想起当天发生的事，还是会怕得浑身发抖。 “我本来想叫人来救火的，可我实在太害怕了，后院一个下人都没有，我不知道那天为何会这样……” 沈灵毓知道为何没人。 因为那天早上，老太太就把她叫到了寿喜堂，说是让她去佛堂诵经祈福，结果在密道内，她见到了萧皇后，险些丧命。 正因为皇后是悄无声息出宫的，所以老太太要提前把后院的下人都调出去，以免有人泄露皇后的行踪。 结果不成想，此举反而耽误了灭火救裴澜之的时辰。 也算是因果报应吧。 沈灵毓抿唇叹口气，垂眸看向叶婉然，蹙起了眉。 “既然裴澜之的死与你无关，那你跑什么？” 叶婉然当即后悔道：“我本来没想跑的，是回到婉澜轩之后，徐嬷嬷听说了偏院起火的事，一直跟我说将军府恐怕要遭大难，我们若是不跑，也要跟着遭殃，所以才……” “我知道我不该听她的，但我当时已经完全慌了神了，我真的好后悔，如果当时我冲进去救下了澜之，我和虎子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和孩子看起来确实挺惨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 但沈灵毓记得，她们当初逃跑时，可是把院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 “徐嬷嬷呢？” 叶婉然咬咬牙，目中突然生出一抹恨意来。 “她就是个恩将仇报的刁奴，我那么相信她，可我万没想到，最后伤我最深的人偏偏是她！” 第166章：她释怀了 沈灵毓站在那儿，听叶婉然痛哭流涕地诉说这些天来发生的事。 逃离盛京后，徐嬷嬷带着她一起回了自己的老家。 说来也巧，徐嬷嬷的老家，居然就在太清镇下的一个穷困小乡村里。 徐嬷嬷多年前就背井离乡去了盛京，一直看护着叶婉然长大，拿叶婉然是当亲生女儿看待的。 至于她老家乡下，因徐嬷嬷一生都未嫁人生子，所以家中亲人只剩下一个侄子，还是个脑子有问题的痴儿。 徐嬷嬷带着叶婉然和虎子，就这样在傻侄子家住了下来。 未免村子里的人说闲话，徐嬷嬷对外声称叶婉然是她从别的地方给她侄子买来的媳妇儿。 叶婉然虽不愿意，但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只能听徐嬷嬷的。 哪料她那侄子不但傻，还是个手脚不安分的，夜里竟偷看叶婉然喂奶。 叶婉然发现后，恨声责骂了他一顿，还叫来徐嬷嬷，让她好好看着他。 谁知徐嬷嬷一改往日卑躬屈膝的样子，竟同她说反正她已经离开将军府，倒不如假戏真做嫁给她侄子算了。 叶婉然气得浑身发抖，彼时才看清徐嬷嬷的真面目，羞愤之下决心离开此处。 哪料问徐嬷嬷要钱时，徐嬷嬷竟霸占了那些银两分文不给。 不仅如此，徐嬷嬷未逼她就范，竟还试图把她关起来。 “若非我反应灵敏，抱着虎子拼命跑了出来，这辈子只怕真要待在那傻子身边做个苦命的乡野村妇了……” 叶婉然越说越委屈。 沈灵毓却一点都同情不起来，甚至觉得这就是她该为上辈子的恶行赎的债。 叶婉然虽然从小就没了父亲，但却承父恩进了将军府，自幼也算是衣食无忧长大的。 后来又嫁给了裴二公子，即使因为家世而被人看不起过，但在将军府内，依旧是风光无限的裴二夫人。 之后，她还抢走了裴澜之的心，得到过裴澜之全心全意的爱。 也唯有在她和裴澜之作妖闹腾的那段日子里，吃过一些苦，但衣食上总还是不短缺的。 至于她现在遭的殃，何尝不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若她不稀里糊涂的跟着徐嬷嬷跑，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更何况这也算不得什么苦，跟沈灵毓前世在北漠过得那些日子比起来，已经好很多了。 所以沈灵毓对她现在的处境真的同情不起来，最多只是心里释怀一些罢了。 沈灵毓叹口气，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子给她。 “带着孩子去买点好的，今日我只当没见过你，但盛京这个是非地，你也莫回去了，将军府撑不了多久了。” 叶婉然看着那几两碎银，怔怔抹眼泪。 “沈灵毓，你、你不恨我？” 沈灵毓抿抿唇，只看着她怀里饿得小脸蜡黄的孩子，默然叹口气。 “曾经确实恨过，但是现在，恨不恨的，都没意思了。” 叶婉然苦笑着点头。 “是，确实挺没意思的，你刚嫁进将军府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嫉恨你，我在府中岌岌经营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成为一个称职的掌事人，可你一来，公爹就把大权交到了你手里，让我岂能甘心！” 沈灵毓确实没想到，叶婉然排斥她的原因竟然在这儿。 她一直以为，叶婉然是不希望她占有裴澜之。 “你想当掌事人，就要凭自己的真本事，在背后阴谋算计算什么，如此心胸，就算公爹真把大权交给你，将军府的内宅家财早晚也要败在你手里！” 叶婉然默默听着，这回倒难得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她，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沉沉苦笑。 “是，你说得都对，所以如今有此下场，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她边说边抱着孩子站起来，摸着孩子的头幽幽叹了口气。 “如今我也累了，不想再跟你争什么了，澜之死了，我什么指望都没了，后半辈子，我只想把虎子安安稳稳地养大……” 沈灵毓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她。 “你走吧，山高水长，莫再见了。” 叶婉然喉中酸涩又发痒，忍不住想同她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算了，一咬唇，抱着孩子就走了。 泽兰和莫娜在地上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过来扶沈灵毓去休息。 “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二夫人，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啊，还真奇妙。” 沈灵毓可不觉得这算什么奇妙的缘分，都是孽缘罢了。 折腾一宿，大家都有些累了。 方才说话的时候，小宝和梁凤柔就躺到别处睡着了。 李大娘靠坐在一根柱子上打盹儿。 泽兰扶沈灵毓坐下后，也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沈灵毓心疼道：“你也坐下歇歇吧，过一个时辰，我们再出发。” 泽兰抿唇摇头，“不用，奴婢在这儿守着您，您安心睡。” 莫娜见她们俩推辞起来，撇着嘴皱起了眉。 “你们睡，我看着，我功夫好，自然比你们能撑得住。” 二人瞧着小丫头精神抖擞的样子，相视一笑，也就不客气了。 甫一躺下，沈灵毓就困倦得闭上了眼。 高达和方明都守在庙外。 二人赶了一夜的路，此刻也有些撑不住了，靠在马车旁席地小憩。 谁都没瞧见，叶婉然抱着孩子出来后，一溜烟就钻出树林，直奔林子外的官驿而去。 她实在是太饿了，沈灵毓给她的两个馒头根本就不够填饱肚子的。 一连奔波这么多天，她现在只想大口大口地吃上一桌肉。 行至驿馆门口时，却见有两个驿卒拿着一封书信从鸽笼那边走过来，嘴里念念有词。 “好端端的，京城怎么抓起怀孕的妇人了？还让咱们盯着沿途经过的，这是犯了何事？” “谁知道呢？既然收到了信儿，咱们就只管盯着呗，真抓到了人，上头重重有赏呢！” 叶婉然离得虽远，却也把他们的谈话听了个大概。 想到沈灵毓一行人，又想想她怀胎的月份，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不免纠结起来。 可是……有赏赐啊…… 叶婉然犹豫不决，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这时，怀里的虎子又扯着嗓子啼哭起来，自是饿的。 叶婉然低头看着孩子消瘦的脸，再看看沈灵毓给她的几两碎银子，眼眸一转，咬着牙拿定了主意。 “两位小哥，我知道那妇人在哪儿！” 第167章：她死了 片刻之后，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从官驿内飞了出去。 飞过树林时，高达听见动静，瞬间睁开眼睛站起身，眸子阴鸷如鹰般盯着那只信鸽飞离的方向。 凛凛神，他立马叫醒方明准备车马，随即快步走进破庙内叫醒了沈灵毓一行人。 “我们的行踪有可能暴露了，得立刻离开！” 泽兰心慌道：“怎么可能呢，我们一路上明明没遇见过什么人……” “是叶婉然！” 沈灵毓突然出声，恨恨握紧了手。 原想着看在孩子的份儿上放她一马，却不想她扭头就恩将仇报，她就知道，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可怜！ 沈灵毓后悔自己一时的心软，然这会儿也不是算账的时候，匆忙叫醒了小宝和梁凤柔准备离开。 哪料行至破庙门口时，却正巧碰见叶婉然带着一个驿卒过来，那驿卒手里还端着几碗水。 见他们要走，叶婉然不由得愣住。 “弟妹，你们这是？” 泽兰张口就想骂她，却被沈灵毓拦住了。 “没什么，只是还有事忙，所以打算走了。” 叶婉然眯眼道：“怎么这么着急？” 泽兰哼了一声没说话。 驿卒急于立功，端着几碗水一脸讨好地行至跟前来。 “夫人，这林子里闷热不堪，你们怕是都渴了吧？来，喝点儿水，不要钱的。” 这驿卒实在是个藏不住心事儿的，就差把「我要抓你们」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沈灵毓一声冷笑，冲后面的高达使了个眼神后，云淡风轻地端起了一碗水。 “那就多谢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高达果断出招，一掌就劈晕了那驿卒。 与此同时，莫娜欺身上前，眼疾手快地掐住叶婉然的脖子。 叶婉然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沈灵毓眯眼问：“你给盛京那边通风报信了？” 叶婉然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看穿了，偏过头抵死不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灵毓冷笑，“不说也不要紧，我眼下没那个闲工夫跟你耗，就要劳烦你亲自招待盛京来的人了。” 说完，她扔给莫娜一条绳子。 “把她捆到柱子上去。” 莫娜对她的话说一不二，当即押着叶婉然过去。 叶婉然这下彻底慌了，嚷嚷着向她求饶。 “沈灵毓，你不能这么对我，虎子还在驿馆里，这么毒的日头，我会被晒死的！” 沈灵毓恍若未闻，等莫娜把人捆好，又用一团棉花塞住她的嘴，随即带上行李走了。 破庙外，方明已经将马车备好。 “林子外还守着一个人，咱们从岔路走，避开他，免得他将我们的行踪透露出去。” 莫娜气闷道：“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杀了他不就行了？” 方明忍俊不禁道：“他们虽是驿卒，但也是官籍在册之人，他们若死了，我们的麻烦更大。” 莫娜撇撇嘴不说话了。 沈灵毓也没说什么，等一行人都上了马车后，便让他们动身出发了。 他们走得急，而盛京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来得更急。 临近日落时分，林子外突然亮起一簇火把，紧接着传来一阵马蹄声。 守在林子外的驿卒听见动静，慌忙迎上去，却见领头的分别是个女子和一个太监，后面则跟着一群禁卫军。 那驿卒不知他们的身份，只是瞧着二人的穿着，心道他们必是大人物，慌忙跪下行礼。 “小的见过、见过……” “我是宜宁县主。” 马背上的女子纵身跳下来，拿着鞭子快步走到他面前。 “你确定那妇人就在破庙里？” 驿卒连连点头，“错不了，小的一直在暗处盯着，小的还有一同伴带着蒙汗药先去里面拖住了他们，一整天都没出来。” 宜宁眯眼冷笑，“好，若真抓住了人，从今以后，你就是那驿馆的驿长了！” 驿卒闻之大喜，还没来得及笑出声，却又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 “你那同伴当真进去一整天都没出来？” 驿卒闻声回头，瞧见另一匹马上坐着的太监，凛神点了点头。 李德全冷笑道：“宜宁县主，我看你高兴过早了，里面只怕已经出事了。” 宜宁对他的话半信半疑，皱起眉就往里面走。 行至破庙前，却见门口站着几个东厂的人。 宜宁心道不妙，拔腿就往里面跑，一入门就瞧见正中央站着一道紫衣身影，正是东厂护监李则有。 而庙中除了他和一个昏迷不醒的驿卒之外，再无旁人。 想到谢云州和东厂的关系，宜宁一甩马鞭，气得直咬牙。 “李则有，你居然敢私自放走犯人，不怕皇上怪罪吗！” 随后进来的李德全和另一个驿卒瞧见里面的情形，也定住了神。 李德全倒依旧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色，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那驿卒却吓得不轻。 “这、这什么情况，我一直在外面守着，并无妇人出去，也没有旁人进来啊！” 宜宁气得一鞭子甩他身上，“废物！” 李则有转身笑道：“县主，何必动这么大火气呢，他只是个想拿赏钱的驿卒，能有什么本事留住那几个人。” “那就是你放走了他们！” 宜宁坚信他必然是做了什么，不然沈灵毓一行人绝不可能凭空消失不见。 况且，她一收到消息就立刻带着李德全出城了，沿行这一路上并未发现东厂的人马，李则有却比他们提前到这儿，俨然是一早就跟着沈灵毓的。 “李则有，今日之事，本县主一定会一五一十地向皇上说清楚，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李则有闻言，面上丝毫不慌，反而云淡风轻地笑了。 “县主，无凭无据就在这儿冤枉本官，真到了皇上面前，本官自也有一番话想同皇上好好说道说道。” “更何况，谁告诉你，沈灵毓跑了？” 宜宁愕然一怔，“你说什么？” 沈灵毓没跑？那她人在哪儿，为何进来之后就没看见她？ 李德全凛凛神，凝声道：“李护监，你就别跟我们卖关子了，她人在哪儿，还是赶紧交出来吧，我们也好带回去向皇上交差。” 李则有拍拍手，示意外面的属下进来，说话的语调清冷薄情。 “沈灵毓，她死了。” 第168章：谢云州的筹谋 话落之时，便见一东厂护卫抱着一只四四方方的小箱子进来。 宜宁怔愣着打开，哪料里面装得竟然是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啊！！！” 她吓得放声大叫，路都快要站不稳了。 李德全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反应虽没宜宁县主那般过激，但瞧见箱子里的人头后，还是狠狠跳了下眼皮。 更何况，那还是沈灵毓的头。 李德全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李则有。 “李护监，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则有云淡风轻道：“我比你们早一个时辰追到此处，本想抓沈灵毓回去，哪料她却抵死不从，没办法，我只好把她杀了，打算带着她的项上人头回去向皇上交差。” 李德全半信半疑道：“那她的尸身呢？还有与她随行的那些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李则有努嘴撇向后山，“都扔到山上喂狼了，李总管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看。” 李德全当然不信。 李则有是谢云州的师兄，居然能比他们提前一个时辰收到沈灵毓的消息，他究竟是来抓沈灵毓，还是保护她的，根本不得而知。 可沈灵毓的头颅确实在这儿…… 李德全凝神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拿起那颗头颅上下打量半天，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原想着李则有应该给这颗人头易了容，但现在看来，这人头好像是真的。 然即使如此，李德全还是觉得有猫腻，沉思片刻后，当即派了两个人去后山查看情况。 不多时，两名禁卫军自山上回来，手里带着一滩烂肉和几块染血的碎布。 “李总管，山上确有几具尸体，只是被豺狼野兽啃得都不­成‎人‎形了。” 宜宁敛眸看着他们手里的东西，顿时有种作呕想吐的冲动。 这李则有下手可真够狠的，真没想到，他居然会以这般残忍的方式杀了沈灵毓。 不过不管怎样，沈灵毓终归是死了，她的心头之恨也总算是解决了。 宜宁凛凛神，扬眉冲李则有淡笑。 “李护监，你今日立了一功，待回城之后，本县主自会在皇上面前为你美言。” 李则有目色凉薄的浅笑，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宜宁也懒得同他计较，撇撇嘴，趾高气扬地出去了。 李德全却背着手在破庙内转了一圈，四下打量着，也不知到底在看什么。 碰巧这时，被打晕的那个驿卒醒了。 乍一瞧见这么多人围在自己四周，冷不丁吓一惊。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李德全眯眼问：“你今日来给破庙里的人送水时，可有发生什么事？” 那人被他身上的气势吓到，缩着脖子瑟瑟出声。 “小的、小的来送水时，破庙里的妇人似乎一眼就看出小的心术不正了，所以趁小的不备，让她的随从一掌打晕了小的，之后，小的就不省人事了……” 李德全思量片刻，又问：“你昏迷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还未到正午……” 李德全抬头看看漆黑的天色，倏尔又扭头看向李则有。 “李护监方才说，你是一个时辰之前才赶到这儿的，是吧？” 李则有一脸淡然地点头，“不错。” 李德全眯眼冷笑。 “既是如此，你又怎么可能会碰上沈灵毓，她在发现这驿卒有问题的时候，必然想到驿卒很可能已经往盛京通风报信，所以立即逃跑才是上策。 而你直到日落时分才追到这儿来，根本不可能撞上她！” 李则有被他这般质问，倒也不慌，脸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 “李总管，我虽是在日落之时才赶到这儿的，但并不意味着，我是从盛京行至这里的。” 李德全皱眉，“你什么意思？” 李则有道：“昨夜收到宫里的消息后，我已猜到城里必然有人会趁乱出城，故而提前派人在官道上等着。” “果不其然，今天一早，就有人飞鸽传书，说沈灵毓一行人来了破庙，然等我带人赶到时，他们已经从岔路逃走了，于是我立刻带人去追，不过两个时辰，便追上了他们。” “当时，沈灵毓假意随我回来，到了破庙时却谎称身子不适，要停下来歇息，哪料她却是在同我耍心机，竟试图让她的随从杀了我。” “李总管了解我的性子，我是半点亏都不肯吃的人，当时也实在是气性上头怒极了，便就地斩杀了他们，毕竟回京之后，他们总归也是要死的。”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让李德全几乎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而李德全仍是觉得沈灵毓绝不会这般轻易的就死了。 李则有看出他的心思，敛眸笑问：“李总管莫不是觉得，凭东厂与谢云州的关系，我一定会帮他保下沈灵毓？” 李德全哼道：“难道你不会吗？” 李则有冷笑着摇头。 “李总管大抵是不清楚我们东厂的规矩，我与谢云州虽是师兄弟，却毫无情分可言，东厂效忠的是皇上，个人眼里，只有利益，全无情义。” 李德全闻言，瞬间没话说了，因为李则有说得确实是事实。 沉思片刻后，他让禁卫军带上沈灵毓的头颅，转身准备离开。 然走了两步后又蓦地扭过头来。 “对了，给我们通风报信的人似乎是柱国将军府的裴二夫人，她说她会在破庙拖住沈灵毓，可是来此之后却并未见到她，不知……” “她与裴三公子的死有关，抓住她之后，我已让手下提前带她回城了，李总管莫不是想保下她？” 李德全凛神摇头。 他确实想保，可叶婉然杀了人，他怎么保？ 他只是想问问，李则有方才所言，是否属实罢了。 不过问与不问的，也不重要了，反正沈灵毓已死的消息，已成为事实。 李德全暗暗思量着，目光深沉地看李则有一眼后，转身离开了。 李则有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林子外的马蹄声响起，他才骤然松了一口气。 让沈灵毓死，是谢云州的安排。 他那个师弟心思诡谲，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也不清楚。 东厂多得是能人异士，只要做出一张沈灵毓的人皮面具，便可贴到任何人脸上，且还不易被看出破绽，足以以假乱真。 皇上自纳了嘉嫔之后便越发昏聩，这江山怕是稳不了多久了，所以云州早做筹谋也是对的。 只是日后若知晓了全部的真相，他又当如何？ 第169章：初到靖州 距离盛京城四百里处，凉风习习，谢云州一行人正在林子里扎营。 靖州梁家在南境，比扬州还要偏远一些，日夜兼程四百里，还有一大半的路才能赶到。 才走这么几日，他就有点想沈灵毓了。 随行的手下皆已睡下，谢云州却抱膝坐在一团篝火前，低垂着眉眼，思绪渐渐飘远。 彼时，时一拿着一块烙饼过来。 “主子，您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还是多少吃一点吧……” 谢云州一瞬间回神，见他手里拿着信和饼，自动忽略了那焦脆的饼子，抽走信便迫不及待地打开。 然只看了一行，便愣住了神，随即冷笑出声。 “呵，我就知道，皇上果然不可信。” 时一心头猛地一跳。 “皇上莫不是对沈掌柜下手了？” 谢云州抿起嘴不做回应，随手将信扔进火堆里，漆黑的瞳仁中，灼灼火光熊熊燃烧。 时一以为主子一定会发怒发狂，毕竟在盛京时，主子对沈灵毓的情意如何，他是完全看在眼里的。 可此刻瞧着主子这般冷静自制的样子，他反而更担心了。 “主子，您若心里伤心……” “我有什么可伤心的，她又没死，只是一想到她要怀着孩子跑去那么远的地方，日后还要一个人承受生子的艰辛，心里十足亏欠罢了。” 谢云州越说越憋闷，冷着脸从地上站了起来。 “传令下去，一个时辰后，继续出发！” 他不能在路上耽搁太久，办完正事后，他得立刻回来找她。 时一见他这样，有心想再劝劝。 但想想还是算了，主子素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谁的话都不听，他又何必多言。 一个时辰后，一众随从收拾东西，骑上快马继续赶路。 谢云州此番只带了二十人。 而梁家的私兵，据探子来报，足有三千。 即使一人抵百人，谢云州也毫无胜算。 当然，谢云州一开始也没打算要跟梁家打。 八大世家要除，但不意味着必须要用那般残暴的方式。 陈国公府和太清康家是过于羸弱，所以直接动手才是最省心省力的方式。 但靖州梁家不一样，硬碰硬，对谢云州毫无益处。 更何况，皇上突然违背承诺对沈灵毓下手后，他的心思也变了。 梁家要灭，但他这回，只打算灭一人。 那便是梁家家主。 皇上做事从不喜欢给自己留后患，但这个后患，他偏给皇上留下了。 梁家早年其实是靠着陈国公府起来的，对陈国公府忠心耿耿。 若不是张柳杀人贩烟，又蔑视龙颜，皇上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除了陈国公府。 但陈国公府立世这么多年，在八大世家中最有声望。 一心忠护它的，除了太清康家，第二便是靖州梁家。 当初查抄陈国公府和康家满门时，是谢云州亲自动的手。 可想梁家家主见到他后，会是何等的气愤。 所以谢云州此番去靖州，自是做了十全的准备，打算智取梁家家主性命的。 这一路，日月兼程，终于赶在半个月后，谢云州一行人到了靖州。 说来也巧，方到靖州城外，谢云州就遇上了梁家二小姐梁凤致。 梁家有双姝，梁凤致较她姐姐梁凤柔年小三岁，长相极为相似。 故而在城外见到梁凤致时，谢云州一眼就认出了她的身份。 但谢云州的目标并不是她，所以眼见她正被无赖纠缠，谢云州也没在意，而是打马继续往城内走。 两个混不吝的无赖缠着梁凤致，鬼迷日眼的上手想摸她。 梁凤致吓得花枝乱颤，一个劲儿往丫鬟身后躲。 丫鬟固然也怕，然一想到她今日若让自家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回府之后自己的下场也不会好过，便只能壮着胆子护在梁凤致身前。 “大胆狂徒，此乃梁家二小姐，今日你们若敢动她分毫，我家家主绝不会放过你们！” 那二人听到丫鬟的话，倒是恍然愣了一下，似是怕了。 而梁凤致则趁他们失神的功夫，瞄准时机拼了命地跑到谢云州面前。 “公子，求你救救我，只要你送我回府，我父亲定有重谢！” 谢云州噙笑挑眉，“小姐就不怕我比那两个家伙更可怕？” 梁凤致不由趔趄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握起拳头暗暗咬牙。 “不怕，我相信公子一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好人！” 这话刚说完，那两个无赖便推开丫鬟追了过来。 “什么梁家二小姐，若真有那么厉害，出门又岂会不带随从，摆明是在故意吓唬我们！” “就是，小姐，乖乖跟我们走吧，我们断不会亏待你的。” 他们说着便要上手抓她。 梁凤致当即吓得死死抓住谢云州的衣摆。 “公子，我求你了，救救我吧，若今日落入他们手里，我情愿去死！” “什么死不死的，小爷是寻你快活的！”一无赖说道。 谢云州眼一横，瞪着他笑道：“是吗？那让我也快活快活，如何？”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哟，看来这位大兄弟是想加入我们了？成，不过你得排在我们后面去，毕竟她是我们先看上的，你若实在着急，那丫鬟倒是可以先扔给你消遣消遣。” 梁凤致也傻眼了，俨然没想到谢云州竟是这种人，正欲唾骂两句，哪料眼前突有一记刀光闪过。 不等她反应，那二人的手便双双被他砍了下来。 “啊！！！” 二人当场吓得齐声惨叫，倒在地上不停打滚。 梁凤致也呆住了，一瞬间后怕地松开谢云州的衣摆，再看看地上那两个人，目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忍来。 “你、你怎能砍掉他们的手？” 谢云州嗤笑，“不是小姐要我救你的吗？他们想对你做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如今我帮你解决了麻烦，你应当谢我才是。” “我……” 梁凤致自知理亏，看着地上那两个人，闭上眼睛微微叹口气，随即又转身看向谢云州。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出身靖州梁家，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我姓谢。” 谢云州在她面前丝毫不避讳自己的身份。 因为没那个必要。 按他的计划，他带着时一先行进城，其余属下则在城外十里地的城隍庙内负责接应。 所以梁凤致一看见他们主仆二人，只当他们是来靖州游玩的。 短暂的心惊过后，梁凤致热情倍至地邀请他们一起进城，沿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全给谢云州说了个遍。 第170章：他送了一副棺材 走了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梁家大院。 梁家在靖州城举足轻重，宅院建造得更是恢宏气派，五进五出的院子，绿瓦红墙，比之皇宫丝毫不差。 谢云州牵着马行至正门口，见门前挂着红绸灯笼，猜测府里应该要办喜事，抿唇笑笑，心里却并未当回事。 梁凤致往前走了一步，回过头来浅浅行礼。 “谢公子，多谢你今日送我回来，只是天色已晚，我不便邀你进府，不如等明日吧，明日府上正好宴客，我介绍父亲与你认识。” 谢云州敛眸点头，“好。” 梁凤致低垂着眸子，依依不舍的同他道别。 谢云州倒是洒脱，等她进府后，转身就带着时一离开了。 哪想那朱门之内，梁凤致等谢云州一走，就陡然变了脸色。 原本娇羞可人之态丝毫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阴冷淡漠的神情。 “谢云州，果然名不虚传。” 丫鬟跟在她身后说道：“小姐，这京中来的人实在太可怕了，不由分说便砍掉了府里护院的手，如此歹毒，难怪会一夜之间灭了大小姐的夫家满门。” 梁凤致冷哼道：“所以啊，此人绝不能留，父亲明日在府上宴客，四周皆已设好埋伏，只等谢云州上门，到时定将他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靖州城的大街上。 时一牵着马陪谢云州一起走了一段路，不知为何，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 “主子，这城里有些不寻常。” 谢云州面无表情道：“是有些不寻常。” “我们似乎被人盯上了。” “确切来说，是在我们入城之前，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时一顿时变了脸色，“您是说梁家？可四周若真有他们的眼线，他们又岂会对梁二小姐的处境置之不管？” 谢云州眯眼笑道：“除非，他们是故意为之。” 时一听见这话，眉头拧得更深了。 “这么说那梁二小姐从一开始就在我们面前演戏？” 谢云州云淡风轻道：“应该是吧。” “那她方才请您明日进府，岂不是要引君入瓮？” 时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主子，这件事绝不能答应！梁家本就养了私兵，咱们此番进城，您还只带了我，虽然属下不知您究竟有何计划，但对属下而言，您的安危永远都是第一位的，属下绝不能让您有事！” 谢云州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既来之则安之，最后死的那个人，绝不会是我。” “可是……” “别可是了，天色不早了，先找家客栈住下来，等明日再说。” 时一见他固执，无奈叹口气，到底还是选择了听他的。 两人在城中最大的客栈住了下来，与店掌柜闲聊时，才知明日是梁家家主的寿辰，所以要大宴四方。 谢云州闻言，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既是寿辰，那我也得准备一份寿礼才是。” 店掌柜盯着他上下打量片刻，随即蹙眉。 “听公子的口音，不是我们靖州人吧？” 谢云州直言道：“我从京城来的。” 店掌柜了然，“难怪我瞧着你面生呢，这几日有许多从五湖四海来的客人，都是给梁家主祝寿去的，你若想买寿礼，就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北走，那边全是卖古玩字画的。” “多谢。” 谢云州浑不在意地笑笑，放下几两银子就上了楼。 时一跟着他上去，不多时又拿着剑下来，向店掌柜打听寿木店。 掌柜的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伸手就给时一指了方位。 等时一出门后，却纳闷儿地挠了挠后脑勺。 “可真是怪人。” 楼上，谢云州临窗而站，看着渐渐西沉的斜阳，沉寂片刻后，关窗转身，一记掌风熄灭了桌子上的烛火。 四周万籁俱寂，泼如墨色的黑夜仿佛一张巨网，死死笼罩在靖州城上空。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儿，一直等到后半夜都没见时一回来，实在困得挺不住了，便关上店门回后院睡觉去了。 一觉睡到天明大亮，掌柜的穿好衣服，寻思着上楼给那二位客人赔个不是，毕竟他昨夜确实没等到客人回来就睡下了。 哪料敲了半天门，里面却迟迟无人应声。 推门一瞧，里面空空如也，哪儿还有人。 “嘿，交了两天的房钱，却只住一晚上就走了，真是不差钱的冤大头！” 掌柜的摇头下楼，虽也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不过开客栈做买卖的，一年到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故而很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哪想过此刻的梁家大宅前，却早已是人声轰动。 放眼看去，只见那高大的门前石阶下放着一樽四四方方的棺材，用的还是最好的金丝楠木。 棺木前站着一人，身躯凛凛，丰神如玉，正是谢云州。 今日是梁家家主寿辰，却有人来送棺材，摆明是砸场子的，围观百姓无不议论。 “这人谁啊，梁家主寿辰当日，竟敢来送这般晦气之物，莫不是不想要命了？” “你看他身上的气势，像是个不要命之人吗？我看他更像是来索梁家命的。” “前些日子听到一些传闻，说梁家惹了圣上不快，此人莫不是奉了皇命，来此降罪于梁家的？” “你傻吧？若真是皇上降旨怪罪，又岂会只派他一人来？” 谈话间，梁家大院内突然跑出一女子，正是梁凤致。 许是没想到谢云州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梁凤致瞪直了眼睛，一副伤心又失望的样子。 “谢公子，昨日初见时，我原以为你是个行侠仗义的好人，所以才好心邀请你来参加家父的寿宴，可你此举又是何意！” 谢云州云淡风轻道：“特意为令尊准备的，今日总归要用上。” 梁凤致怒道：“谢公子，你若再胡言，就休怪我梁家不客气了！” 谢云州敛眸笑笑，缓缓踱步行至她面前。 “梁二小姐，就当我是在胡言吧，只是我来都来了，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他话锋转变得实在太快，让梁凤致有些反应不及。 然一想到今日的计划，便又很快将情绪收敛起来，拂袖请他入府。 门前百姓无不望之兴叹。 “梁家真不愧是靖州第一家，被人如此羞辱，还能请人入府随宴，此等心胸，令人敬佩！” “你啊，就是天真，那梁二小姐不过是担心在外面闹得太难看，丢她梁家的脸面罢了，等那人进府之后，没他好果子吃！” 第171章：本官成全你 那人倒也没说错，谢云州被梁凤致请进府后，刚走到前院正中央，便被一群护院团团围住。 梁凤致手中也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软剑，咬牙切齿地瞪着谢云州。 “谢贼，你辱我家门，作恶多端，今日我就要杀了你，替天行道！” 她倒是比她姐姐刚烈许多，还是个会武功的。 谢云州淡淡瞥她一眼，双手懒洋洋地抱起。 梁凤致一看他这般神态，登时更恼了。 “死到临头还敢目中无人，谢云州，别以为你背后有皇上，本小姐便不敢拿你怎么样！实话告诉你吧，早在半个月之前，京中便有密信传来，你的行踪，我们早就清楚了，必要之时诛了你的命，也未尝不可！” 这话让谢云州微微蹙起了眉，思量片刻后又冷笑出声。 “看来梁家在京中的眼线也是个手眼通天的，如此说来，玉春楼失火一案，怪到你们头上，也不算冤枉了你们。” 梁凤致恨极咬牙。 “一派胡言，我梁家行的正坐的直，绝不会做那等偷鸡摸狗之事！ 倒是你，先灭陈国公府，再灭太清康家，我梁家若是由着你欺负，还怎么在靖州城立足！ 谢云州，束手就擒吧，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音一落，她便手执长剑朝谢云州刺去。 谢云州一个闪身轻松躲开，弹指之间便夺走她的剑，随即一掌擒住她的脖子。 “梁二小姐，本官奉皇命来此捉拿凶犯，你敢反抗，等同谋逆，既然你想求死，那本官便成全你！” 说着，他掐着她脖子的手瞬间收紧了力道。 这时，一个神态威严的中年男子自前厅匆匆跑出，袖袍一挥，张嘴呵斥谢云州。 “放开我儿！” 谢云州敛眸看他，冷笑道：“梁家主，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男人沉叹一口气，凝着一双浑浊老眼缓缓行至他面前。 “谢都尉，玉春楼失火案，与我梁家无关。” “有没有关系，你说了不算，本官已抓到放火之人，他亲口承认，他是你梁家派至盛京的探子。” “这是污蔑！”梁家主怒道。 谢云州哼笑，确实是污蔑，但那又如何，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梁家主，你也是个聪明人，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梁家主眉目一缩，转念想到什么，又攥紧拳头朝谢云州逼近两步。 “要我死的不是皇上，而是你谢云州，陈国公府和太清康家，亦是覆灭于你的私心，有他们的前车之鉴，你以为我今日会让你活着回京吗！”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紧绷着脸，眸光狠厉。 然这种威胁，在谢云州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 只见他放开梁凤致，扔掉那把长剑，负手立于庭院之中，长发随风起，目色淡然又薄凉。 “我灭陈国公府时，带了七十人，短短半个时辰，陈国公府便血流成河。” “杀太清康家时，我带了三十人，伪装成穷凶极恶的土匪，一夜灭尽康家七十余口人命。” “而此番来靖州，来你梁家，却只有我自己，梁家主就没觉出半点不妥吗？” 梁家主当然早就觉察出来了。 但谢云州具体带了多少人马来，他是一早就清楚的。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谢云州入城后，居然只带了一个护卫，今日更是孑然一身只有他一人。 这让梁家主有所措手不及，因为实在反常。 正因为反常，他才迟迟没敢让埋伏在暗处的人动手，就怕谢云州狡猾多端还留有什么后手。 他养的虽有私兵，但一旦调兵动用，便意味着有谋反之图，消息传至盛京，他梁家的麻烦只会更大！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绝不会动用那点兵马。 可是谢云州的计划又是什么？ 他绝不相信，单凭他一人，就能倾覆他整个梁家！ 梁家主眉头蹙紧，死死盯着他。 “谢云州，我知你深得皇上器重，但你在短短三个月之内，先后灭了陈国公府和太清康家，无疑是要逼着八大世家与皇上为敌，皇上并非昏君，只要我将你的意图奏明皇上，到时该遭难的人是谁，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谢云州挑眉笑道：“梁家主既有此意，为何不早写密信向皇上说清楚？” 梁家主瞬间哑然。 谢云州又笑，“莫不是早已说过了，皇上却根本没听你的？” “谢！云！州！” 谢云州掏掏耳朵，眉眼中透出一丝不耐来。 “梁家主，我倒有一计，可保你梁家之命，你听不听？” 梁家主怔了一怔，眼神松动了。 梁凤致见状，急道：“父亲，不能信他的，此人诡计多端，他来靖州的目的就是灭了我们梁家，又岂会保我们的命！” “梁二小姐，话也不是这么说，毕竟你姐姐的命，也是我保住的。”谢云州沉声道。 梁凤致和梁家主同时一惊。 “你说什么，我姐姐还活着？” “凤柔、凤柔她没死？” 谢云州不答反道：“梁家主，我知你不信我，但如今能救你梁家的，也只有我，所以要不要听我的，你思量清楚了。” 梁家主沉默了。 谢云州来此的目的，他清楚。 皇上对八大世家是何心思，他更清楚。 陈国公府和太清康家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若梁家也一朝覆灭，那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全都白费了。 若谢云州真有办法保住梁家…… 思及此，梁家主闭上眼睛，沉默许久，眸子黯然无光地叹了口气。 “你随我来书房。” 谁都不知道谢云州在书房同梁家家主说了些什么，只知两个时辰后，他安然无恙地走出了梁家。 而他离开梁家不久，梁家家主便留下一封绝笔信，自裁于书房内了。 信上说，他一力认下了玉春楼纵火案的罪行，但此举只为给康家报仇，且他当时要杀的人也是谢云州，并不知道皇上当晚会去玉春楼。 但无论怎样，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可辩解的，只愿以梁家家产和三千私兵为条件，再加自己一条命，望皇上能宽恕府中家眷。 这个条件，谢云州代皇上答应了。 谁都不知道他何来这么大胆子，但他既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总有办法说服皇上。 第172章：感谢他 客栈内，谢云州临窗而立，敏锐地察觉到躲在暗处监视他的眼线都已经消失了。 树倒猢狲散，梁家主以自己的性命和万贯家产来保家眷的安危，一帮属下自然也没必要再继续为梁家卖命，毕竟自今日起，梁家便只是城中普普通通的百姓之家了。 脑海中，却是他今日在书房，与梁家主谈话的情形。 那人活了大半辈子，自认为自己能洞观天下事。 然他远离盛京太久，根本不知道京中局势早已变了。 就连皇上也变了。 “太清康家被灭之后，皇上紧接着要对付的便是你梁家，只是短时间之内连着对你们两家下手，难免会招致非议，所以皇上才命我于七夕那日包下玉春楼，放一场大火，好对你梁家栽赃嫁祸。” “还有一件事，我想我应该告诉你，皇上已经纳郡王夫人为嘉嫔了。” 当时，梁家主在他面前露出的那般难以置信的眼神，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件事为何给梁家主的触动会那么大，自还要从多年前的一件旧事讲起。 当时的皇上还是东盛四皇子时，与户部侍郎的嫡女情投意合，二人还求请先皇赐了婚。 那户部侍郎的嫡女，正是后来的郡王夫人。 那时候的她，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闺中小姐，毫无心机，连自己的闺中密友看上了未婚夫都不知。 她那闺中密友，自是当今一国之母萧皇后。 不过顾及着皇上与郡王夫人有婚约在身，当时的萧皇后也只敢默默将自己的心意藏于心底罢了。 然而心思藏得再深，终有被人看穿的一天。 萧皇后的亲妹妹，即如今的梁家主母，当年一力劝诫萧皇后要努力争取自己的幸福。 萧皇后由此鬼迷心窍，便下迷药算计了皇上，还故意让郡王夫人目睹全程。 那时候的郡王夫人也是刚烈，遭到背叛后即刻进宫求先皇取消了婚约。 可最终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萧皇后风光大嫁，占尽荣宠。 后来，郡王夫人得知真相，心生后悔时，皇上已经登基。 只是那时候的他帝位不稳，纵使皇上有心弥补，也无能为力。 只因萧皇后的妹妹嫁进了梁家，八大世家同气连枝，皇上需要他们来稳固自己的龙椅，所以碍于八大世家的势力，皇上只能辜负郡王夫人。 不过这郡王夫人也是个狠人，竟然嫁给了年长自己十几岁的雍安郡王。 雍安郡王虽无实权，在京中却极有声望，又是皇帝的亲皇叔，明面上听帝后叫她一声皇婶，大概也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的报复心。 当然，皇上对她始终是心有亏欠的。 经年过后，八大世家势力大不如从前，皇上的龙椅却越坐越稳。 为了将权力尽数收于手中，也为了和郡王夫人续前缘，皇上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有当年那件旧事在，可想皇上对梁家，尤其是对梁夫人和萧皇后的恨，是远超其他家的。 所以摆在梁家面前的，是一条必死的路。 即使梁家主不认玉春楼的罪，日后必然也要背上其他罪名，他们根本就躲不过。 而谢云州许诺他的，便是以他之命，来换取梁家人一条活路。 这对梁家不亏，梁家主是个聪明人，最后一定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从如今的结果来看，谢云州赌对了。 凝神间，房间门突然被人敲响。 站在一旁的时一闻声而动。 开门后，却见梁凤致扶着一个身穿素衣的妇人站在门外，那妇人的眉眼五官酷似萧皇后。 时一怔了一下，默不作声地请二人进去。 谢云州面上倒没什么表情，似早料到她们会来一般，神色镇定的给二人倒了一杯茶。 “梁夫人，请坐。” 妇人叹道：“坐就不必了，妾身此刻来此，只想问问谢都尉，我女儿凤柔，可一切安好？” 谢云州敛眸道：“康家覆灭后，她在镇北王世子的护送下去了盛京，似乎是想求萧皇后庇护，但皇后娘娘并未见她。” 梁夫人闻言，眸子瞬间黯淡不少。 梁凤致则咬牙道：“不可能，姨母不是那样的人！” 谢云州淡笑不语。 人心是会变的，当年若没有梁夫人鼓励，萧皇后也不可能下定决心设计皇上。 然今时不同往日，皇上铁了心要动八大世家，萧皇后身为妻子，只能选择与皇上站在一条线上。 毕竟她心里也因为当年之事而一直对皇上心存愧疚。 若再同皇上对着干，只会让自己的后位更不安稳。 梁夫人似也想到了这一点，垂眸叹口气，默默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那……那柔儿现在如何了？她先前来信说有了身孕，若是康家没出事，算算日子，如今也快七个月了，婆家遭逢大难，娘家又……我儿的命怎么就那么苦……” “梁夫人，世间之事，皆是因果轮回，不过你放心，她如今很好。”谢云州一脸从容道。 「因果轮回」四个字听得梁夫人神色一滞，比起方才更凄惨了许多，身体也摇摇晃晃，险些站不稳。 梁凤致吃力地扶稳她，对谢云州皱眉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凤致，不得无理。”梁夫人制止道。 梁凤致闻言，更气闷了。 “娘，他逼死了父亲，这口气，你让我怎么咽得下！” “你父亲……他是为我死的！” 梁夫人凝目望向她，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眼眶中不知何时又蓄满了眼泪。 今日在书房看到夫君的尸体时，她已经哭过了。 夫妻几十载，情分有多深，没人比她更清楚。 所以她恨她怨，迫不及待的想来谢云州这儿讨个说法。 可是听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她哪还生得出怨气。 这一切的一切，根源都在她身上啊！ 她的丈夫，还有她的女儿，全是因她多年前的一己私欲而出事的！ 她本想着只要姐姐嫁入皇室，便能扶起整个萧家。 却忘了帝王之怒，一旦动真，便是山崩地裂，毁天灭地的。 而谢云州又算什么呢，从头到尾，他不过是个听命办事的人罢了。 她真正该怨的，根本就不是他。 相反的，她应该感谢他，毕竟若不是他，他们这些梁家人都活不成了。 第173章：不会放过他 梁夫人面向谢云州，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大礼。 梁凤致面露不解，“娘……” “凤致，你也跪下，拜过谢都尉。”梁夫人语气沉重道。 “我不要！” 梁凤致隐忍许久的情绪终是爆发了。 “他先灭了康家满门，害得姐姐一个怀了身孕的妇人流离失所，下落不明，如今又逼死父亲，此等大奸大恶之人，我为何要拜他，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杀之后快！” “凤致！” 梁夫人抖着身子，作势要发火。 谢云州却云淡风轻道：“梁二小姐说得倒也不假，梁夫人不必怪罪。” 梁凤致见他帮自己说话，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谢云州，你少在这儿当好人，虽然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但是终有一日，我定会剐了你！” 说完，她便扭头跑了出去。 梁夫人摇摇头，满心无奈。 “谢都尉，实在对不住，这丫头自小被我们宠坏了，说起话来也就有些口无遮拦，但她本性并不坏，还望谢都尉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计较。” 谢云州单听这话，就知道梁夫人依旧防范着自己，敛眸嗤笑。 “梁夫人，我若真想同你们计较，你们如今也不会安然无恙站在这儿了。” 梁夫人面上一窘，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得又朝谢云州一拜。 “不知谢都尉打算何时动身回盛京？” “午时过后。” 梁夫人蹙眉，“这么着急？” 谢云州淡然一笑，“回京还有要事。” 梁夫人心道他是帝王宠臣，虽然降了职，但有些不便他人处理的事，皇上必然还是要交给他去做的。 更何况靖州这边的事已经了结，他即刻回去复命才是正事。 梁夫人抿抿唇，向谢云州道：“此一别，今生恐也无缘与谢都尉再见了，我准备了一些靖州特产，一份送给谢都尉，另一份，还劳烦你交给皇后娘娘。” 说话的同时，门外便有一嬷嬷极有眼见的进来送上两只锦盒。 时一不等谢云州开口，便伸手接过。 梁夫人叹道：“我与皇后娘娘也多年未见了，如今皇上纳了嘉嫔，只怕她往后在宫里的路越发艰难，必要之时，还望谢都尉能帮她一把，就当、就当是看在荣华公主的面上。” 谢云州闻言，顿了顿，随即眯眼一笑。 “自然。” 梁夫人见他答应，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寒暄几句后便告辞离开了。 她走后，谢云州打开两只锦盒看了一眼，见里面装的都是靖州特有的小吃，抿抿唇，将自己的那盒赏给了时一。 午时过后，两匹快马从城中飞速离出，行至十里外的城隍庙，与其他人汇合后，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朝盛京赶去。 谢云州走后不久，另一辆马车自城内驶出，行至河边缓缓停下。 车帘掀起，一婢女扶着一个明媚娇俏的女子从车内走了下来。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梁凤致。 从客栈离开后，她便愤然回了府，拿着软剑将园子里的花砍了个稀巴烂，如此才稍稍消了些气。 后又从娘口中得知谢云州要走，心里的怒火蹭一下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今日放谢云州离开，可能她这辈子都没有报仇的机会了。 虽然娘口口声声说害了姐姐一家和父亲的罪魁祸首并不是谢云州，但……有区别吗？ 只因为下令的那个人不是他，难道她就要原谅谢云州犯下的滔天恶行吗？ 当然不会。 无论皇上还是谢云州，她都不会放过！ 梁凤致眯紧眼，死死凝视着谢云州离去的方向。 良久，她拂袖转身。 “走吧。” 婢女诧异道：“小姐，咱们不追了吗？就这么把他放了？” 梁凤致沉哼道：“我当然不会就此放过他，待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我便设法潜入盛京，总能找到机会报仇！” ………… 谢云州归心似箭，不到半个月的功夫便回到盛京。 只是出去这么久，京中早已物是人非。 入城之后，谢云州未来得及换衣服，便直接进宫面圣。 得知他未杀梁家满门，只是独独逼死了梁家主，皇上龙颜大怒。 “谢云州，你离京时是怎么向朕保证的，放过梁家，后患无穷，这个道理，你应当比朕更明白！” “梁家主自裁时，已同意交出家产和府上私兵，至于其他人，不过是一些羸弱家眷，不足为惧。”谢云州面无表情道。 皇上拍案怒起，“朕看你就是故意的！” 谢云州抬头看他一眼，静默一瞬后又缓缓垂下头。 “微臣对皇上忠心一片，无论为皇上做什么事，自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只是微臣也并非不怕死之人，梁家主一去，梁家也形同犒木，撑不了多久了，故而微臣私心觉得并不需要再灭了梁家满门，以招致世人诟病。” 皇上凝神听着他这番话，一时间更怒了。 “冠冕堂皇之词，也敢说出来糊弄朕，谢云州，朕看这几年就是对你太纵容了！” 谢云州敛眸沉叹一气，静默一瞬后，不动声色地取下了腰上的腰牌。 “这是城防营的令牌，臣自知此番惹了皇上不快，已无颜再统管城防营，故自请去北漠参军折罪，望皇上应允。” 皇上登时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眯起老眼上下打量他，似乎想看透他的真实想法。 然谢云州在外人面前惯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就连亲近之人有时候都难以看穿他在想什么，更何况是皇上。 沉吟片刻后，皇上拂袖摆了摆手。 “既然你有此心，朕便成全你，明日就动身去北漠吧，无诏不得回京，否则，格杀勿论！” “微臣领旨！” 谢云州俯首一拜，随即转身扭头，义无反顾地走出了御书房。 皇上深深凝视着他的背影，许久，让李德全把他留下的腰牌拿了过来。 “他突然请命去北漠边境，必不是临时起意，派人盯着他，一旦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李德全连忙颔首，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 那谢大人的能量有多大，他也是清楚的。 皇上趁谢大人离京时，突然对沈氏发难，谢大人心中若无半分怨言，自是不可能的，毕竟沈氏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可回京后，谢大人却无气无怒，还自请贬官去往北漠，实在反常。 这谢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174章：去北漠找她 离宫后，谢云州打马去了长安巷。 长安巷的院子里堆满落叶，因长久无人打扫，房檐下布满了蜘蛛网，就连屋内也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衣柜里还有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可见沈灵毓当初逃跑时，走得有多匆忙。 她心里该有多恐惧，明明他承诺过一定会护住她的，可是答应过的事，他一件都没办到…… 静默间，祝危突然带着陈术赶到。 陈术手里拿着一封信，是三天前才收到的。 “夫人一行已经到了黑关镇，再有一个月便可抵达北漠边境，他们很安全，谢大人可以放心了。” 陈术边说边把信递给他。 信上的字迹并不是沈灵毓的。 谢云州猜测她应该是怕这信万一落入外人手里，由此给自己招致麻烦，所以才让旁人代写了。 就连信上的名字，也是以货物代替的。 谢云州端详着那封信，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才收进怀中。 祝危拧眉道：“我看京中风声已经过去，之前被抓起来的妇人，只在宫里待了一段日子后便被放了，沈掌柜他们应当可以回京了，怎么还要继续往北走？” 谢云州敛容道：“嘉嫔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她，即使这回躲过一劫，等她回京之后，也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办法继续害她，所以她暂时不能回来，更何况，师兄当初为应付宫里的禁卫军，已经放出了她的死讯，于外人而言，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如何能回？” 祝危心想也是，这一点，确实是他欠缺考虑。 “嘉嫔着实着急了些，这一个月来，把盛京城搞得是乌烟瘴气，你还不知道吧，柱国将军府背靠着她，硬是慢慢复起了。” 谢云州蹙眉，“怎么说？” 他这半个月来忙于赶路，虽然也常收到城里的消息，但他看的都是自己在意的。 关于柱国将军府的消息，着实不怎么留意。 祝危哼道：“李护监说，当初在城外破庙，将军府潜逃在外的二夫人秘密给府里的人通风报信，泄露了沈掌柜一行人的行踪，将军府由此在嘉嫔那儿讨了个好，如今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 谢云州面无表情地听着，冷笑一声，并未接话。 祝危继续说：“将军府如今是裴秀慈当家，她近来和宜宁县主走得很近，至于那裴二夫人，李护监当初已经派人把她带回了东厂，不过没过多久，宜宁县主就携皇上令把她救了出去。” 谢云州拧紧眉峰，“那她可有说什么？” 祝危笑着摇头，“当然没有，她儿子还在东厂呢，有这个筹码在，她怎么敢在宜宁县主面前胡言乱语。” 谢云州闻言，幽幽松了口气，负手看向窗外。 “我已经向皇上请命去北漠，梁家的事情，他对我大发雷霆，所以若无传召，我不得擅自回京，这里的事情，就暂时托付给你和师兄了。” “怎会如此突然？” 祝危呼吸骤紧，打心里不舒坦。 “才刚回来就又要走，梁家虽然未灭，但只要死了一个梁家主，梁家便如同强弩之末了，对皇上根本构不成威胁，他怎会……” “他不过是在试探我的忠心罢了。” 谢云州回头看他，嘴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 “帝王心思阴晴难测，眼下同你说太多也无益，总之你日后多加小心，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便去东厂找师兄，他自会帮你。” 祝危抿唇叹气，“那你什么时候走？” 谢云州想了想，说：“明日吧，若行程快一些，我应该能追上她。” 祝危忍不住提醒道：“皇上既是有心试探，必会暗中派人监视你，若让他知道沈掌柜没死，岂不是……” “几只臭鱼烂虾罢了，跟不了我多久。” 谢云州伸手拍拍他的肩，面无异色。 “不必担心，过不了几个月，我就回来了。” 祝危自然相信他的本事，虽然皇上说了无诏不得回京，但他谢云州总有法子让皇上降下那一道诏书。 只是北漠可不只有沈灵毓啊，还有荣华公主呢。 那一位，可是比郡王夫人还可怕的存在…… 光是想想，祝危的头都大了。 谢云州却依旧是一副寻常之色，似乎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也或许是根本就不在意。 整顿休息一夜后，翌日一早，谢云州带上时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盛京城。 ……… 北漠边境位于东盛最北端，越往北走便越冷。 赶了一个月的路后，沈灵毓一行人终于抵达边境燕州城的一座小镇上。 他们随身携带的银两已经不多了，不过也无妨，燕州有沈家的钱庄。 入城后，他们在城中一处僻静小院暂时安顿了下来。 这院子同长安巷那边差不多，只是秋风瑟瑟，显得很是荒凉。 沈灵毓如今的肚子已经快八个月了，越发的笨重，须是静心养胎时，诸事不宜再操心。 梁凤柔的情况同她差不多，只是疯病时好时坏的，难免会拖累到肚子里的孩子。 好的时候，倒是能安安分分待在屋子里，可一旦发起疯，便又要闹着去太清找夫君。 李大娘怕她跑出去后有个好歹，便关上了院门，哪料一个不防，她就顺着梯子爬到了墙头上。 如是折腾了大半个月，可把李大娘和小宝折腾坏了。 “闺女哟，莫再闹了，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再想想大娘这副身子骨，我还够你折腾几回的……” 李大娘边说边抹眼泪，虽是抱怨，却也是心疼。 沈灵毓瞧着也无奈得很，梁凤柔得的是心病，寻常大夫根本治不了。 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着想，沈灵毓便让高达找了几个工匠过来，把院墙又垒高几公分，所有能顺墙爬的工具也全都收走了。 如此才算消停几日。 哪想没过多久，还是出事了。 这天夜里，沈灵毓正躺在床上睡觉，迷迷糊糊间听见一阵哭声，不等起身查看，泽兰就急匆匆推门走了进来。 “夫人，不好了，李大娘夜里困得紧，没看住柔柔，她爬墙时竟不慎摔了下来，这会儿怕是要生了！” 沈灵毓闻之大惊，忙上泽兰扶自己起身。 第175章：要生了 莫娜已经出门找大夫去了。 李大娘去厨房烧了锅热水，到底是生养过的，虽然也惊慌，但好歹还能沉得住气。 “女人生产，就如同过鬼门关，她又摔了一跤，生起来更难，但再难也得生啊，咱们一路吃那么多苦，不就是盼着孩子能平平安安的吗？” 李大娘把热水端到床前，看着惨叫不止的梁凤柔，又开始抹眼泪了。 沈灵毓于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这种时候才是最无力的，因为她帮不上任何忙。 泽兰顾及着她的身子，怕她看多了会动胎气，便扶着她到院子里等。 出了门，就见小宝在石阶上坐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无助又害怕地默默流泪。 沈灵毓叹口气，将他拉到自己怀中，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声安抚。 “小宝不怕，大夫马上就来了。” 小宝垂下头，瘪着嘴止不住地呜咽。 “我不该睡着的，大哥死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说康家以后就全靠我了，他要我好好保护大嫂，可是我却让大嫂从墙上摔了下来，她、她流了好多好多血，毓姐姐，大嫂会不会死？” “不会的。” 沈灵毓摸着他的头，心里也全无底气。 但是这种时候，她只能这样说。 “小宝，老人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家中出事，你和嫂嫂是唯二活下来的人，之后又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依旧平安无恙，这就说明你嫂嫂有神明庇护，所以这一回，也一定会平安的。” 小宝在她的安慰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适逢这时，莫娜带着产婆来了。 这个时辰根本不好请大夫，产婆还是她花了大价钱才找来的。 进屋后，产婆就开始给梁凤柔接生。 大概是痛到了极致，梁凤柔的惨叫声越来越大。 沈灵毓听得心头直颤，握着小宝的手忍不住发抖。 小宝则捂住了耳朵，根本不敢听。 泽兰让他们回屋，小宝又摇摇头，非在这儿守着。 沈灵毓也不想回房，躺在床上心慌得紧，还不如在院子里吹吹风。 只是梁凤柔的情况远比她想得更危急，没一会儿的功夫，李大娘就端着一盆血水跑了出来。 沈灵毓看得心头一震，险些晕过去。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难产了，孩子能不能顺顺当当地生下来都不一定。”李大娘皱眉道。 沈灵毓无神低喃，“若孩子保不住，那……” 小宝猛地嚎一嗓子，又忍不住哭了。 “我只要大嫂，李大娘，我大嫂一定要好好的！” 李大娘哪能做保证，她虽也是生养过的，却还是头一次瞧见里面那等情形，只怕大罗神仙来了都保不住…… 李大娘闭上眼沉叹一口气，换好一盆热水又匆匆端了进去。 沈灵毓坐在院中石凳上，心神不宁地安慰小宝。 这一回，李大娘进去一个半时辰都没再出来。 屋内的叫声却越来越弱了，似乎是没力气了。 小宝趴在沈灵毓腿上不停地哭，哭到黎明时分，似有些困了，眯着眼睛打起了盹儿。 沈灵毓也有些困了，身子本就笨重，一晚上又担惊受怕的，这会儿实在撑不住了，便直接趴到桌子上打算小眯一会儿。 哪料这时，屋内突然传出一道声嘶力竭地叫喊，吓得沈灵毓心神一跳，一瞬间坐直了身子。 不等她反应，紧接着就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小宝也被叫声哭醒，着急忙慌站起来。 一旁的泽兰和莫娜喜不自胜。 “生了生了，总算是生了！” “走，咱们进去看看，听说刚出生的小婴儿特别漂亮！” 泽兰说着就扶沈灵毓起身。 四人刚行至屋门口，转瞬却又听见了李大娘心痛的哭声。 下一瞬，产婆抱着孩子走出来，唉声叹气地递给了沈灵毓。 “孕妇难产，刚生下孩子就断气了，可惜了，是个女娃娃，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呢！” 沈灵毓心头一震，抱着孩子连连往后退，险些站不稳。 泽兰和莫娜同时红了眼眶，扶着她忍不住小声呜咽起来。 小宝则拔腿跑了进去，不顾一室的血腥，跪在梁凤柔床前埋头痛哭起来。 “大嫂，你起来啊，毓姐姐是说吉人自有天相，我们都已经走到这儿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要我了……” 沈灵毓听着他的哭声，心里憋闷得紧，将孩子交给泽兰便回房了。 是啊，都已经走到这儿了，为什么还是没了呢？ 那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艰难苦楚，又算什么？ 沈灵毓越想越不安，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肚子。 孩子似有所感应似的，突然踢了她一下。 沈灵毓红了眼，忍不住抿唇苦笑。 “小家伙，你一定要坚强啊，娘跟你一样，也会坚强的。” ………… 梁凤柔去世的第二天，沈灵毓让高达去镇上订了一副棺材，打算简单操办一下她的身后事。 自进城之后，方明就不见了，说是去了镇北王府，只是一连多日都不见回来。 沈灵毓也没放在心上，他和高达都是陆方亭的人，本就不听她差遣，他们的任务就是护送他们平安抵达燕州城，如今已经完成，自然没必要继续守着他们了。 只是高达怕她们一介女流，初到此处会受人欺负，所以才一直跟着罢了。 如今梁凤柔出事，他正好派上用场能帮帮忙。 这边派他去买棺材，那边又让泽兰上街去找了个乳娘，孩子刚出生，不能没奶吃。 哪想寻摸了一大圈，却根本找不来人。 沈灵毓蹙眉道：“偌大一座燕州城，一个乳娘都没有？” 泽兰抿嘴回道：“有倒是有，只是她们奶水不多，喂自家孩子都勉强，哪能再多一个。” 适逢高达回来，听到泽兰的话后，没忍住补充了几句。 “沈掌柜，燕州城位于东盛边境最北端，地广人稀，还有一大半的土地因为贫瘠缺水种不了粮食，原本还能做点小买卖，与北漠那边通商卖货，挣点小钱以维持生计。” “可大半年前，自打北漠打输后，便关了商道，百姓们挣不到钱，渐渐的便缺衣少食，所以就成了今日这副局面。” 沈灵毓默默听着，没忍住也叹了口气。 北漠一战，东盛确实胜了，可是打了胜仗之后，百姓的日子却越来越艰辛了。 这等苦楚，哪是身在庙堂衣食无忧的权贵们能懂的。 第176章：镇北王的责难 因苦苦寻不到乳娘，沈灵毓只得花大价钱，买了一些羊奶喂孩子。 三日后，高达在城外寻一风水宝地，将梁凤柔安葬了。 小宝跪在墓碑前，一度哭到晕厥。 那般心情，沈灵毓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还要坚强起来，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把小宝扶上马车后，几人慢悠悠回了城。 刚走到民院的巷子口，却见前面停着一辆极为奢华精致的马车，马车四周还站着几个神情肃穆的护卫。 高达见状，当即勒停了马车下去行礼。 “属下见过王爷！” 车内的沈灵毓闻声一顿，凛凛神，随即让泽兰扶自己下去。 他们在镇北王的地盘上，入城后本该先去拜见镇北王的。 无奈一路舟车劳顿，她和梁凤柔的身子都有些吃不消，只能先作休息。 好不容易调养得差不多了，梁凤柔又因为难产出了事，如此才又耽搁了几日。 回城的时候，她心里就在琢磨着闲时得空，备一份厚礼去见见镇北王。 哪料她还未做准备，他却先登门了，这让沈灵毓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行至奢华马车前，沈灵毓抬眸看一眼，缓缓行礼。 “民妇见过王爷。” 下一瞬，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撩起车帘，自里面下来一个五官刚硬的中年男子，眉棱，颧骨，下巴，整个脸的轮廓分明，两眼黑得发亮，目光深邃又锐利。 “沈姑娘不必拘礼，进去说吧。” 沈灵毓凛神点头，跟在镇北王身后进了小院。 说来好笑，这明明是她自己的院子，可现在，她俨然成了客人。 入院后，镇北王让一众护卫都退下，只留下了她。 泽兰和莫娜虽不放心，却也无力反抗，只好在院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里的动静。 主屋内，镇北王看了一眼沈灵毓高高隆起的肚子，冷不丁哼一声。 “既然怀了我陆家的骨肉，进城之后，为何不去镇北王府，莫不是不想要世子妃的名分了？” “啊？” 沈灵毓瞬间呆住，一时没明白这镇北王的意思。 镇北王又叹道：“亭儿在信上已经同我说过前因后果了，你虽嫁过人，但他既真心喜欢，又同你有了孩子，本王纵使再不高兴，也只能接受，这孩子……” “孩子不是陆世子的！” 沈灵毓总算明白这镇北王在说什么了。 他们一路从盛京出逃，是以逃犯之身来燕州的。 陆方亭虽让人护她至此，但此处毕竟是镇北王的地盘。 镇北王对皇上忠心耿耿，若是知道她是逃犯，搞不好到时候会把她扭送回京去。 陆方亭怕也是吃不住他这个父亲的心思，所以才提前写信说他们二人早有私情，她还怀了他的孩子。 看在孩子的面上，镇北王必会心软。 但沈灵毓却不能接受。 不是因为她嫌弃陆方亭，而是她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前世今生，陆方亭都是个光风霁月之人，他已经帮过她很多了，所以她不能成为他的污点。 沈灵毓深深吸了一口气，摸着肚子抬头，目光定定看向镇北王。 “孩子不是陆世子的，这其中有误会，民妇……” “哼，本王早就知道，如你这般不安分的妇人，必是在玩弄我儿的真心！” 镇北王突然发难，打了沈灵毓一个措手不及。 沈灵毓生怕他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神情一紧，只得将实情全盘托出。 原本她还想有所保留的，无奈这镇北王是个粗鲁性子，稍有一句话说漏了，他便要发火。 所以沈灵毓只能事无巨细的将前因后果全告诉了他。 镇北王听罢，皱皱眉，眼神中透出一抹遗憾。 “这孩子真不是亭儿的？” 沈灵毓嘴角微抽，“王爷，真不是。” 镇北王紧接着叹道：“唉，本王就说，以亭儿那副身子，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孩子，真是……白白高兴了一场。” 沈灵毓汗颜地垂下头，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事情一说清楚，镇北王就无言了，尤其还生了那么大的误会，便更无话可说了。 “本王与谢大人曾有过一面之缘，同他也算有点交情，你既到了燕州，便在此处安心住下吧，本王自会派人隐去你们的行踪。” 说完，他便拂袖走了。 沈灵毓行礼拜谢，听着渐行渐远的嘚嘚马蹄声，才由衷松了一口气。 李大娘抱着孩子一直待在偏房内没敢出来，毕竟头一次见到这等大人物，李大娘难免心生胆怯。 直到镇北王离开后，李大娘才小心翼翼冒出头。 “东家，那王爷不会再来找咱们麻烦了吧？” 沈灵毓抿唇摇头。 镇北王乃军户出身，说话自是一言九鼎，他临走前既然说了那番话，便是要护住他们了。 只是夜里睡觉时也不知怎的，突然就梦到了前世。 她在北漠为质，被人拉到训练场当活靶子的时候，镇北王那张面无表情、视她为无物的脸，一直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 她知道镇北王处在那样的位置上，不能随随便便同情一个素不相识的奴隶。 可不知为何，一想起前世那一幕，她就为自己感到心痛，甚至是愤怒。 这股愤怒从梦中一直翻涌到全身，很快又化为一缕难以抑制的阵痛，紧接着将她从梦中痛醒。 回神后，却是越来越痛了，身下更是一片潮湿。 沈灵毓伸手一摸，脸色骤变。 “泽兰，去找产婆！” 睡在外厢的泽兰一下子惊醒，匆忙跑进屋内，一看沈灵毓羊水破了，又赶忙出去找李大娘和莫娜。 李大娘把孩子抱进来放好，就去烧热水准备阵线去了。 莫娜也很快把产婆带来。 依旧是上次那位，进门的时候絮絮叨叨的。 “上回走的时候，我瞧着夫人的肚子，就觉得她这几天便该生了，没成想又是后半夜，哎哟这个时辰可不大好啊！” 莫娜皱紧眉，拽着她直往屋里走。 “您别说那些不祥话了，这一回，大的小的都要保住！” 产婆连连点头，“那是自然，要是一连接生两个难产而死的孕妇，我往后也该断了财路了！” 第177章：是个女婴 这产婆说话越来越不着四六，莫娜恨不得堵住她的嘴。 到了床前，一摸沈灵毓的肚子，产婆的神情又沉稳不少。 “没事，这一胎能保住，只是得先喂她吃点东西，宫口才开到三指，待会儿还有得折腾呢，我怕她喊到最后没力气了。” 一旁的泽兰听罢，忙去厨房将晚间剩下的鸡汤又热了热。 小心翼翼地端出来，正欲往主屋进，却见院中突然多了几个人。 领头那个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瞧着是个雷厉风行有本事的，只是面相有些不善。 而她身后则站着几个护卫，面目五官看起来并不像东盛人。 泽兰一下子就吓得呆住了，“你们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 那老嬷嬷面无表情地瞧她一眼，沉声道：“老身乃荣华公主身边的安嬷嬷，奉公主之命，前来看望盛京故人。” 泽兰一听对方的身份，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们夫人和荣华公主哪是什么故人，这老奴分明是来害命的！ 泽兰咬咬牙，想都不想的挺身挡在了主屋门口。 安嬷嬷见状，冷声笑道：“不自量力的贱婢，凭你也想拦住我？” 话音落罢，她身后便有两个护卫上前将泽兰拖了下去。 泽兰情急大喊，“莫娜，保护夫人！” 屋内的莫娜早已听见动静，只是不想让沈灵毓分心，才一直没敢出来。 此刻见泽兰有难，哪还忍得住，拔剑就要冲出去。 沈灵毓咬牙喊道：“别去！荣华公主若真有意杀了我们，绝不会等到现在！” 以她猜测，她们进燕州城的第一天，荣华公主只怕就已经知晓了。 只是为何一直等到现在才让人现身，便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了。 她咬着牙看向肚子，整个人无力捶床。 她此刻犹如万箭穿身，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是痛的。 更疼的还是她的肚子，像是有一把刀在捅她，一层一层剖开她的血肉，疼得她死去活来却又不敢晕过去。 孩子是她的命，若荣华公主真要对孩子下手，那她便同外面那些人同归于尽！ 床尾的产婆见她情绪不太对，大声嚷嚷道：“夫人，撑住啊，这会儿千万不能想别的，顺顺当当的把孩子生下来才是正事！” 沈灵毓也知道自己不能分心，可外面那安嬷嬷实在过分。 “沈姑娘，老奴也是接生过的，公主担心你们找的产婆不顶用，所以特命老奴来为你接生，你莫怕，老奴这就进来帮你！” 沈灵毓听见这话，一瞬间咬紧牙关抓紧了身下的床褥，就连呼吸都急促了。 万幸的是，安嬷嬷即将入门时，镇北王突然带人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去通风报信的高达。 安嬷嬷瞧见镇北王，神情愣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的行礼。 “王爷，大晚上的，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镇北王吹胡子瞪眼，“这话应该是本王问安嬷嬷才对，此处乃本王所辖的燕州城，你不在北漠王庭伺候荣华公主，悄无声息地跑到这儿来，意欲何为啊？” 安嬷嬷不动神色道：“荣华公主与沈姑娘乃故交，得知沈姑娘到了燕州城，所以特命老奴前来看望。” “是吗？” 镇北王意味莫测地轻笑一声，听着屋里闹闹哄哄的动静，又蹙起了眉。 “本王看里面正乱着，安嬷嬷还是别进去了，在这儿等着便是，若是沈掌柜顺利诞下孩子，本王自当请安嬷嬷喝一杯喜酒。” 安嬷嬷听见这话，皱眉表示不解。 “王爷此言何意？” 镇北王哼哼沉笑，“你猜？” 安嬷嬷才懒得去猜，这镇北王看似刚正，实则一向没个正形，十句话有九句都是骗人的。 只是有他在此坐镇，她也不敢再进去屋里查看那沈氏的情况，只得安心站在院子里等着。 屋内，沈灵毓忍着剧烈的疼痛把莫娜叫到床前。 “若我生的是个男孩儿，你有多大把握将他平安带出去？” 莫娜皱眉不解，“姐姐何出此言？” 沈灵毓痛苦抽气，“荣华公主绝不会允许我生下谢云州的儿子，所以才会派她的贴身嬷嬷来此守着，但无关这孩子的生父是谁，他都是我的孩子，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莫娜听明白了，沉思片刻后握紧了手中的剑。 “姐姐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会护住你和孩子的！” 床尾，产婆撑着沈灵毓的腿又开始喊：“使劲儿，我看到孩子的头了！” 沈灵毓闻声一动，扯开嗓子拼尽全力嘶吼。 下一瞬，孩子半截身子已露了出来，紧接着，嘹亮的哭声响彻整间屋子。 院子里的安嬷嬷蹭一下站了起来，拔腿就要进房看。 镇北王则皱眉道：“安嬷嬷，急什么，孩子索性就在屋里，又不能长翅膀飞了，等她们收拾干净了，再进去看也不迟。” 安嬷嬷有些受不了这镇北王一再阻拦的架势，然镇北王身份摆在这儿，她也实在不好忤逆，只得作罢。 不多时，李大娘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安嬷嬷张嘴就问：“是男是女？” 李大娘颔首说道：“是位千金。” 安嬷嬷陡然愣住，接着露出一副怀疑的眼神。 “当真是女孩儿？” 方才听着屋里的哭声，嘹亮得很，所以她下意识以为沈氏生的是个男孩儿。 李大娘见她不信，索性扯开了襁褓给她看。 安嬷嬷仔仔细细瞧一眼，这下终于放下心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女孩儿也好，跟着沈氏，就凭沈家的万贯家财，日后总归是个有福气的。” 镇北王也走过来说：“可不是吗，本王已经认了沈氏做义女，这丫头往后就是本王的大孙女了，往后在燕州城里，谁敢欺负她，本王定叫他好看！” 听着似乎只是一句很随意的话，但安嬷嬷知道，镇北王这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不，确切来说，是让她回北漠后转述给荣华公主听的。 安嬷嬷沉笑一声，恭贺镇北王两句后便拂袖离开了。 她走后，镇北王自然也没有待在这儿的必要了。 沈灵毓刚生完孩子，正需要静养，他一个外男待在这儿，实在不合规矩，故而留下一些补品后也走了。 屋内，沈灵毓看着晕过去的产婆，以及被褥下面安睡不醒的男婴，默默垂泪。 她知道镇北王是受陆方亭索托才来护着她和孩子的，但他护的了一时却护不住一世。 安嬷嬷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潜入燕州城，自说明了荣华公主的能量在镇北王之上。 倘若知晓她生的是个男婴，日后总会寻到别的机会下手，所以这孩子必须尽快送走。 第178章：她的顾虑 院子里的人都走后，沈灵毓让李大娘和泽兰进屋，关上屋门，开始商量正事。 沈家在燕州的钱庄，离他们住的这处院子有段距离。 钱庄在城东，而她们住在城北。 沈灵毓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支凤尾金钗，钗头刻着一个篆体「毓」字。 她握紧金钗深吸一口气，随后将钗子和孩子一并交到泽兰手里。 “好丫头，你随我一起长大，知道该怎么找沈家的人，拿着金钗信物去求助他们，让他们连夜送你们出城。” 泽兰皱眉不解，“小姐，奴婢不明白，那安嬷嬷不是已经走了吗？” 沈灵毓敛眸苦笑，“只是暂时糊弄住她罢了，今晚若非有镇北王在，我们这些人怕是早就没命了。” 荣华公主的人既然能找到这儿来，那她们这些天的一举一动，必然也早就被那些人盯紧了。 公主知道这院子里住着的不只有她一个孕妇，也知道梁凤柔难产而死，自然也清楚梁凤柔之前已经生下了一个孩子。 所以以公主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就相信她生下的是个女儿，事后必然还会派人查探的，所以儿子在她身边又能瞒多久。 只有连夜送出城，去往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她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李大娘在旁听着，偷偷抹了一把眼泪，随即从泽兰手中把孩子接过来。 “我带他回岭南，东家放心，我就是拼了自己这条命，也一定会保住小主子！” 沈灵毓咬唇垂泪，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跪到地上作势要给李大娘磕头。 李大娘慌忙制止，“东家，你刚生完，身子还虚着，切莫如此！” 沈灵毓却摇摇头，两手撑在地上深深三拜。 这份大礼是必须的，因为李大娘保的不止是她儿子的命，更是她的命。 泽兰看着看着就哭了，“夫人……” 沈灵毓温笑着攥紧她的手，“好丫头，走吧，我把我的命交给你和大娘了。” 泽兰红着眼依依不舍。 李大娘也知时不等人，一手抱紧孩子，另一只手抓住泽兰，强行把人拖了出去。 她们虽然走了，但剩下的烂摊子还要收拾。 沈灵毓抹把眼，忍住泪水从地上起来，随后让莫娜把产婆弄醒。 产婆摸着后脑勺，晕晕乎乎睁开眼，一抬头就见沈灵毓虚弱的在床上躺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产婆瞬间懵了，“哎哟，这生着生着，我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了，我记得刚刚好像是谁打了我一拳……” 沈灵毓淡笑，“孩子出来的那一刻，我身边的小侍女太激动了，手舞足蹈的，结果不慎把您给打晕了，她是习武之人，下手没个轻重，还请您见谅。” 产婆闻言，见怪不怪道：“生孩子的时候，家眷比产妇还激动的人多得是，只要你和孩子没事儿就成，这位夫人，真是恭喜你了。” “同喜。” 沈灵毓抿唇笑笑，眼神示意莫娜给她赏钱。 产婆一掂重量，瞬间乐开花。 “夫人出手就是大方！” 沈灵毓疲惫地闭上眼，不再说话了。 产婆也是个有眼见的，知道这会儿正是产妇最虚弱的时候，应该好好休养，当即拿着银子起身告辞。 莫娜神色恹恹的送她出去。 到了门口，产婆又一脸好奇地扭过头来。 “对了，丫头，刚才我晕得实在太快，还没看清你家夫人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你……” “是小千金。”莫娜说道。 产婆愣了一愣，继而又笑。 “千金好啊，长大了必然也是个风华绝代的小‎­­美​‌人‎­­儿。” 莫娜有气无力地扯扯嘴角，送她出门。 眼见着产婆走远了，正欲回去照顾沈灵毓，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高达。 “你不是随镇北王一起回去了吗？”莫娜诧异道。 高达抿唇，“王爷担心安嬷嬷会卷土重来，所以命我回来保护你们，刚刚，我看见李大娘和泽兰抱着孩子从后门出去了……” 莫娜闻言，神色变了一变，拽住他的手就往屋里走。 高达看出她的顾虑，行进房后，对着她和沈灵毓说出了心里话。 “夫人放心，今晚的事情，属下会永远烂在肚子里，直到死也不会对外人说一个字，哪怕是王爷和世子。” 沈灵毓心念微动，“你、你为何要帮我？” 高达叹道：“从盛京到燕州这一路上，我知道夫人为了保护孩子而吃过多少苦，孩子是父母的命根子，夫人的这份苦心，属下敬佩！” “可你毕竟是镇北王府的人……” 说到底，沈灵毓还是不太敢相信他的话。 她倒也不是在提防什么，只是这件事自当是知道的人越少才越安全。 哪怕之后还有幸见到谢云州，她也绝不会让他知道，她给他生的是个儿子。 原因无他，他对荣华公主的那份情，永远是个变数。 更何况，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让她生下他的孩子。 即使后来担起了一份为人父的责任，那也不过是他骨子里的人性使然罢了。 但对荣华公主，他始终是独有偏爱的，不然在公主对她下毒，试图害死她腹中骨肉时，他岂会连一个应有的说法都不给她？ 有朝一日，一旦他需要在公主和儿子之间做一个选择的时候，她实在无法确定，他会不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儿子。 所以，这份变数的存在让她一辈子都无法对谢云州交出真心。 对谢云州如此。 对镇北王府亦是如此。 高达看出沈灵毓的顾虑，对她笑道：“属下幼时是被爹娘卖进镇北王府的，没办法，实在太穷了，弟弟妹妹们都快活不下去了，我当时打心里怨恨他们，五个兄弟姐妹之中，为什么偏偏把我卖了，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就相继饿死在家中，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们从一开始想活下来的那个孩子，其实是我，只有进到镇北王府，我才有饭吃……” 说到这儿，高达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抵是回忆起伤心事，眼眶隐隐有些泛红。 “夫人，属下也是苦过的人，比你更明白为人父母的那份心，属下日后或许会因为任何事而背叛你，但只有这一件，绝无可能。” 第179章：取名记 高达坚定的语气透着他的诚心。 沈灵毓抿抿唇，一时无言。 尤其在得知他刚刚帮忙处理掉几个暗中监视他们的人之后，她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里只剩下感激。 高达摆手笑道：“夫人不必言谢，职责所在罢了，世子命我保护好您，我自不能辜负世子所托。” 沈灵毓敛眸想想，问道：“那你可知，城中还有多少荣华公主安插的眼线？” 高达为难摇头。 沈灵毓皱眉，“那镇北王也不过问吗？安嬷嬷今晚带来的人中，除了荣华公主的近卫之外，还有北漠人。” 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撒野，以镇北王的性子，居然还能稳得住。 高达叹道：“王爷固然生气，却又着实不能跟公主较真，他、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 “夫人先前给孩子找乳娘时，可还记得属下同你说过的话？” 沈灵毓当然记得。 他说燕州城地广人稀，土地又贫瘠缺水难种粮，所以只能靠与北漠通商，做点小买卖养活家人。 然北漠一战过后，北漠王因输了战事而大发雷霆，故关闭了两朝之间的商道。 燕州百姓失去赖以维持的生计之后，日子便过得越发艰难了。 高达看着她说：“荣华公主嫁去北漠后，这种情况其实有所好转，虽然商道依旧未开，但百姓们可以偷偷运一些货物去北漠卖了，即使被抓，也不过是罚些钱就放回来了，以前可是直接掉脑袋的。” 沈灵毓一下子就听懂了他话中的关键。 “所以，镇北王以为这都是荣华公主的功劳，甚至寄希望于她能重新打开商路，所以才对她一忍再忍？” 高达抿唇点头。 沈灵毓思量片刻，笑道：“终究还是那个道理啊，若想不被人拿捏，就得自身强大起来，弱肉强食，无论到了哪儿，都是一样的。” “夫人？” 高达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着实没想到她突然间怎么就生出这样一番感慨来。 沈灵毓也没同他解释，又简单询问了一些燕州城的情况，便让莫娜送他出去了。 刚生完孩子，又费了那么多心力，她整个人早已疲惫至极，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迷蒙间，一只小手轻轻搭在她手腕上，紧接着有泪滑落。 沈灵毓强撑着精神抬眸，看到了小宝。 他这几日为他嫂嫂的事正伤心，连着几天都没怎么休息。 直到梁凤柔安葬后，他心里那股劲儿才猛然松了，吃过晚饭就回房睡觉，雷打不动睡得很沉，自然不清楚夜里都发生了什么。 直到刚刚被尿意憋醒，起床走到院子里，瞧见院中放着一盆血水，冷不丁又想起了大嫂那晚难产的情形，以为沈灵毓也出事了，慌忙跑进来看。 “毓姐姐，你也要丢下小宝了吗？” 沈灵毓一怔，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误会了，摸着他的头温笑。 “不会，姐姐不会死的，姐姐只是刚生完孩子，有点累了。” 小宝红着眼摇头。 “我不信，你必然是在骗我，爹娘死的那个晚上，他们也流了好多血，我怕极了，可他们却说，他们只是想睡一觉…… 毓姐姐，不能睡，一旦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像我爹娘和大哥，还有大嫂，他们都死了，全都不要小宝了！” 沈灵毓闻之叹气。 她是打心里心疼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失去了那么多，本该是康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如今却陪着她在这荒冷的燕州城内吃苦，每日过得战战兢兢，怎能不让人心疼呢？ 沈灵毓默了片刻，强撑着精神开口。 “小宝，姐姐不会死的，为了你，也为了姐姐的孩子，无论走到何等境地，我都会咬牙活下去。” “真的吗？”小家伙还是半信半疑。 沈灵毓点头笑道：“不信你摸摸姐姐的手，还是温热的，我同你爹娘，还有兄嫂他们，是不一样的。” 小宝闻言，慢慢握住她的手，掌心果然是温热的，他这才又高兴起来。 “姐姐没有骗我！” 说完，眼睛又瞄到了沈灵毓怀里安睡的小女婴，好奇皱起了眉。 “这是姐姐的孩子？” “……嗯。” 沈灵毓有些惭愧，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撒谎，但是在小宝面前，她实在有些无力隐藏这孩子的身份。 毕竟，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沈灵毓把孩子抱给他看。 小宝瞅了半天，皱眉，“有点眼熟。” 沈灵毓心头一震，原想着刚出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就连亲生父母都未必认得出来，更何况这家伙自梁凤柔出事之后就只见过孩子一回，应该不容易认出来的，所以她才敢放心把孩子抱给他看。 可这会儿听见这话，心里哪能不乱。 莫非小宝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还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羁绊着，所以才会一眼就瞧出了不同？ 沈灵毓心神不宁地想着。 下一瞬，又听小宝说道：“姐姐，她和你长得真像，所以我才觉得眼熟，长大了一定和你一样漂亮！” 沈灵毓反应过来，这才由衷松一口气，轻轻刮了下小宝的鼻子。 “油嘴滑舌。” 小宝吐着舌头笑笑，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沈灵毓摇头。 这几天忙着料理梁凤柔的身后事，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 但这会儿小宝既然问起了，她便想把名字交给他来取。 “你帮姐姐想个名字好不好？” 小宝眼睛骤亮，“真的？” 沈灵毓笑着点头。 小家伙果真摸着下巴认真思索起来，一副老学究的作派。 想了半天，却语出惊人。 “就叫二丫吧，我家里的老厨娘说，贱名好养活。” 沈灵毓：“……” 二丫：“嘤嘤嘤……” 小宝慌了，“她怎么哭了？” 沈灵毓低咳，“她可能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小宝犯起了难，被这孩子的哭声吵得头都大了，张嘴就道： “那就叫樱樱好了，女娃娃就是爱哭，真麻烦！” 沈灵毓忍俊不禁，“好，乳名就叫樱樱，等你日后读的书多了，再认真给她取个名字便是。” 她方才问过高达，燕州城是有学堂的，只是去求学的学童并不多，毕竟寻常百姓连饭都快吃不饱了。 但求知问学亦是正事，一日不可荒废，只有读书，将来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所以她准备送小宝去学堂。 第180章：准备搞正事 翌日一早，高达去街上招来一个新厨娘。 沈灵毓刚生产完，正需要进补养身子，所以高达又买了许多鸡鸭鱼肉，镇北王府也送来不少补品，整个厨房都快放不下了。 忙活一早上，沈灵毓见高达终于肯停下来歇一歇，便同他说起了小宝上学的事。 高达沉吟道：“城北这边就有一座学堂，不过有点破了，且先生还是个屡试不中的穷秀才，夫人若真有意让他教小宝的话，我下午先带他过来给您瞧瞧。” 沈灵毓抿唇点头，“好。” 先见见总是好的，她也怕那秀才学问不端，把小宝给教歪了。 午时过后，高达就把人带来了。 那秀才复姓公孙，三十岁出头的年纪，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銮带，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目清秀。 瞧着着实有几分正派教书先生的样子，只是他进门时脚步虚浮，身子摇摇晃晃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高粱酒味。 高达扶正他的身子，皱眉道：“公孙先生，站稳了，莫冲撞了我家夫人。” 秀才抬头看沈灵毓一眼，咦了一声。 “这位夫人好生面熟，莫不是在哪儿见过？” 沈灵毓抿唇摇头。 她从不曾见过此人，前世今生都没有。 不过看他这副醉醺醺的模样，大概是一时糊涂，把她错认成了什么人。 沈灵毓上下打量着他，启唇问：“先生，民之于官何位？” 秀才也是奇了，进门时还醉醺醺的，这会儿听见沈灵毓问话，突然站直身子，涣散的目光灼灼有神。 “万物以道为基，官以民为基。 何为官？百姓上位者是之。百姓愚，则官愚；百姓（傲）慢，则官慢；百姓修，则官修；百姓贤，则官贤。 官民，皆为名相，其实为人。人心妄，则民贪而官欺，治乱而世挠；人心平，民贤而官清，治顺而世和。” 沈灵毓饶有耐性地听着，最终一槌定音。 “先生果真是有大智慧之人，自明日起，我便将家中小弟送至你处求学了。” 秀才见她做了决定，肩一垮，突然又蔫儿了。 “教书自不成问题，只是我那学堂许久都不来学生了，没办法呀，百姓家贫，哪有闲钱供孩子读书，我自己也快吃不饱饭喝不起酒了，只怕没那个力气教他……” 这是来这儿卖惨了。 若不是方才亲耳听了他方才那一通官民辩，沈灵毓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说学问倒也真有。 就是学问之外，瞧着没个正形。 不过读书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小性子，更何况这先生摆在台面上的也是实在问题，她自当要解决了。 倘若他真不肯为了五斗米折腰，苦撑着读书人的傲骨而拖累自己，她反而还不愿意让小宝跟着他求学呢！ 人活一世，当懂得变通，世俗一些没什么不好。 “先生放心，只要你把我家小弟教好了，你每月的吃穿用度，我自不会短缺，除此之外，我每月另再给你五两银子，以做你明年进京赶考之用。” 秀才闻言一愣，一瞬间肃正了脸色，突然双手抱拳朝沈灵毓毕恭毕敬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夫人！” 沈灵毓一直留秀才到晚上，让厨娘做一桌子好菜，精心备了一场拜师宴。 小宝对上学一事倒是不抗拒，更难得的是与秀才很投缘，两人一见面就喋喋不休地闲聊起来。 沈灵毓淡笑不语，又了了一件心事，整个人轻松不少。 翌日一早，小宝欢欢喜喜被高达送去了学堂。 他一走，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下来了。 以前总是和莫娜闹啊跳啊，欢腾得不行。 乍一没了动静，沈灵毓反而有些不习惯。 可惜她如今正在养身子，哪儿都去不了，不然还真想去街上转转。 比起她，莫娜就自在多了，没事就去街上晃悠，每回回来，总是给她带些城里的好吃的和好玩的。 如是过了一个月后，沈灵毓终于坐完月子，得以出屋了。 樱樱这一个月长得也很快，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小脸蛋圆润不少。 只可惜，小丫头又要跟着她吃苦了。 她一生的期盼是山水田园不假，但若真想过那等闲云野鹤般的日子，也得先有自保的本事。 荣华公主那把刀还在她头上悬着，这一个月虽无事情发生，但也不代表荣华公主已经放过了她，不过是没到动手的时候罢了。 而她却不能因为这一番安稳假象就麻痹大意，真等着坐以待毙，唯有手中握有能和荣华公主相抗衡的筹码，她才可真正放下心来。 沈灵毓给孩子喂完奶，起身抱着孩子去了外厢，见莫娜已经收拾好行李，心里喟叹一口气。 “莫娜，对不住，我知你不想回北漠，而今为了我却不得不如此，我……” “姐姐别说这种话，我是心甘情愿，你了解我的性子，若我不愿意的事情，便是旁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会松口。” 莫娜轻声打断她，伸手摸摸她怀里婴儿的小脸，柔柔笑了。 “如果这样做能让姐姐和孩子都好好活着，那么我做这一切就值得了。” 沈灵毓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越是如此，她心里便越愧疚。 但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想对抗荣华公主，她就要真正靠上镇北王这个靠山。 虽然到燕州之后，镇北王对她也算照顾有加，但那都是看在陆方亭的面子上。 人与人之间赖以维持关系的东西从来都是利益。 情分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一旦有朝一日荣华公主拿出足以让镇北王心动的东西，恐怕镇北王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她。 所以往后若想在燕州靠稳镇北王这棵大树，她就得先于荣华公主出手。 而镇北王一直以来最关心的是什么？ 是燕州与北漠之间的商道。 若商路打通，燕州百姓就有了活路。 所以无论用什么办法，她必须促成此事。 或许谋事成功之时，她也不再需要镇北王的庇护了。 但无论怎样，打开商路对两国百姓而言都是极为有利的一件事。 更何况她自己也是经商之人，谋商机本就是她应该干的事，之前不过是因为怀孕生子而耽误了罢了，如今也该捡起正事了。 第181章：他来了 要去北漠的事，沈灵毓一早就跟高达说过。 高达本想随她们一起，但沈灵毓放心不下小宝。 那孩子小小年纪就经历过生离死别，如今很黏他们，生怕哪天他们又把他给丢下了。 所以她得让高达留下来，免得小宝胡思乱想。 至于樱樱，她自然要带上的。 一来，孩子太小，离不开母乳，且燕州城能买来的羊奶不多，她一走，还不知到何时才能回来，自是带上才放心。 二来，是为了迷惑荣华公主。 没有哪个做母亲的刚生下孩子就能狠心同孩子分开，唯有带上，公主才不会深思她分娩那晚的情形。 樱樱既是她的筹码，也是公主的筹码。 这一点，她永远对不住樱樱。 她和谢云州，都欠了康家的…… 沈灵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同高达交代一番后，便带着莫娜坐上马车出发了。 彼时已临近冬至，天越来越冷了。 沈灵毓怀里抱着樱樱，又揣了一个汤婆子，还是觉得冷。 她瑟瑟发抖蜷在角落里，脑海中，忍不住又回忆起了前世的北漠。 北漠的冬天，是她最痛苦的时节。 因为总是缺衣少食的，有好几次都险些在冰天雪地中昏死过去。 或许是老天垂怜，每一回，倒也总能遇上好心人被救下，醒来后，怀里多了两只热腾腾的馒头，得以让她侥幸活下来。 她时常感念那不知名的好心人，只可惜对方不愿与她有过多牵扯，以致她到死都不知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甚至连模样都没记住。 此番去北漠，若是还能有幸得以遇见，她定以重金酬谢。 沈灵毓默默想着，想到最后，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坐在车头的莫娜则紧绷着一张脸，顶着瑟瑟寒风一甩马鞭，让马儿跑得更快了些。 几乎是她们刚离城不久，另一辆马车紧接着就驶进城内，入城之后直奔镇北王府而去。 彼时天色渐沉，镇北王正准备用晚膳，突听下人通传有客到访，只得又放下筷子起身出去迎接。 哪料那马车上下来的，却是许久不见的故人。 “谢大人？” 谢云州颔首行礼，“见过王爷。” 镇北王愣了一愣，很快就明白他是因何而来，朗声大笑。 “本王就说，你的女人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寻求庇护，你不可能无动于衷！不过你这速度也忒慢了些，沈丫头都生完孩子了。 你不知道，那一晚可真是惊险啊，荣华公主也不知从哪儿收到的消息，竟然派安嬷嬷去了沈丫头的院子，若非本王及时带人赶到，结果还不知会如何呢！” 谢云州骤然变了脸色，“她现在身在何处？” 镇北王端看他的神色，便知他是把沈灵毓放在心上的，饭也顾不上吃了，当即带他去了沈灵毓的住处。 谢云州一路上忐忑又紧张，时隔这么久没见，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同她说。 镇北王说她生了一个女儿，白白嫩嫩，极是漂亮。 他又高兴又愧疚，明明说好了要护着她和孩子的，可是逃命之时，他不在身边，就连她九死一生分娩时，他依旧不在。 她心里该有多气他怨他？若是到了门口不愿意见他，他又该怎么办？ 谢云州活到这把年纪，此前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手足无措。 马车在小院门前停下时，他甚至有些不敢下去。 镇北王回头看他一眼，摇头笑笑，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哪知进门后，却见小宝踢着腿在高达怀里闹腾，边踢边叫。 “你少骗我，毓姐姐就是不要我了，她带着樱樱一起跑了！明明说好会一辈子跟我在一起的，你们都是骗子！” 高达也是无奈至极，万没想到哄个孩子会这么艰难。 一抬头，又见自家王爷皱眉站在院门口，身侧还立着一个脸色黑沉的年轻男子。 高达好歹在盛京城待过一些时日，自是认得他的。 只是不想这一失神的功夫，小宝突然挣开他的手，撒腿就往门外跑。 跑到谢云州身边时，却又被他一把拎起。 “你刚才说什么，沈灵毓去哪儿了？” 小宝对上他的眼神，冷不丁吓了一惊，继而抖着肩膀当场晕了过去。 高达慌忙上前接过他。 “谢大人。” 谢云州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宝。 康家出事那晚，他和属下伪装成土匪带刀闯了进去，不过人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并未露出真容。 但这小子因为他的眼神就被吓晕了，看来那天晚上，还是瞧见了什么的。 不过他现在无心计较这些。 “沈灵毓呢？”他转眸问高达。 高达垂首道：“谢大人来得不巧，沈掌柜今日动身去北漠了。” 谢云州闻之蹙眉，“她去北漠做什么？” “这个……属下也不知。” 高达没撒谎，他确实是不知道。 沈掌柜先前只告诉他，她想为燕州城的百姓做一件大事，但具体是什么，他并未细问。 因为他一开始只当她是异想天开，拿个玩笑听的。 她一介女流之辈，保住自己的性命都尚且艰难，更何谈为百姓做事。 直到她今日动身准备出发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只是她走得匆忙，纵使他有心想问也来不及了。 谢云州沉溺着眉眼，隐约猜到了什么，抿起唇没说话。 视线在院子里扫一圈后，只瞧见了厨娘的身影，又疑惑起来。 “她把孩子和婢女都带去了？” 高达摇头，“只带了小千金和莫娜，至于李大娘和泽兰姑娘，来燕州后，李大娘水土不服，一连多日都上吐下泻的，沈掌柜不愿让她在这儿陪着自己吃苦，就让泽兰姑娘送她走了。” “走？走去哪儿？” 谢云州心里直觉怪怪的，但究竟哪里奇怪，他着实也说不上来。 高达依旧摇头，“属下也不知。” 一旁的镇北王看不过去，忍不住斥了一句。 “你这小子，让你寸步不离地护着沈丫头，结果你一问三不知，真是丢我镇北王府的脸面！” 高达慌忙请罪，“王爷恕罪！” 谢云州摆摆手，对镇北王道：“算了，王爷不必怪罪，沈灵毓的性子我清楚，她行事有自己的考量，若不主动言明，旁人便是想破脑袋也猜不透她的心思。” 镇北王叹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云州眯起眼，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去北漠找她。” 第182章：再遇险 镇北王见谢云州满身风霜，提议他在此小住一晚再走。 “沈丫头的车马慢，很快就追上了，倒是你，瞧这一圈乌眼青，怕是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觉吧？先好好休息一夜，等明日再出发也不迟。” 时一也站在一旁劝。 谢云州知他比自己更累，若是继续赶路，只怕真撑不住了，只得同意留下来。 他没去镇北王府，而是直接睡在了沈灵毓的房间，房间内还留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眼前已不自觉浮现出她靠在床上哄女儿睡觉的样子。 才刚坐完月子，就迫不及待的动身去北漠，她好像总是这样，永远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她呢？ 但凡他在她有需要的时候能派上一些用场，她也不至于事事亲为。 一想到这儿，谢云州内心又不免愧疚起来，拉上辈子蒙住头，深深汲取着她还残留在被褥上的气息，唯有如此才安心了些。 与此同时，莫娜驾驶的那辆马车已经离城三十里。 一路颠簸，樱樱有些吃不消，不安的在沈灵毓怀里拱来拱去。 沈灵毓被她弄醒，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哄了一会儿，随即撩起车帘看看外面的天色。 “已经过去子时了，莫娜，停下来歇歇吧，我们在车里睡一夜再走。” 莫娜却道：“不能睡，待会儿会起大雾，传闻雾中有食人的梦妖，一旦睡着，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梦妖？ 沈灵毓前世闻所未闻，倒是偶然听北漠王室的人提起过，在燕州通往北漠的这条路上，时有瘴气出现，会趁人熟睡时飘入口鼻之中，索人性命。 想来莫娜口中的梦妖，就是这团瘴气吧？ 只是沈灵毓没想到她们会这么快就遇上了，明明才离城没多久。 又赶了一段路，行至一片茂密的树林后，沈灵毓瞧见林子四周突有一团白色的轻烟，飘飘荡荡地朝她们涌来。 她神色一变，刚想同莫娜说，却见莫娜已经沉着脸从身上撕下两块布，又往布上倒满水，随即递给沈灵毓。 “姐姐，蒙住你和樱樱的口鼻，那妖怪就隐藏在烟雾之中，绝不能闻到它的气息，否则就没命了！” 沈灵毓郑重点头，蒙住口鼻后，又将另一块湿布轻轻捂在樱樱脸上。 与此同时，莫娜一甩马鞭，车子跑得更快了。 那些轻烟如有千军万马之势，在她们身后紧追不舍。 沈灵毓看得心惊胆颤，万没想到来北漠这条路上会如此凶险。 可前世随荣华公主远嫁时，她们却并未碰到什么瘴气。 凝神间，耳边又传来莫娜的提醒。 “姐姐，坐稳了！” 沈灵毓忙抱紧了樱樱，另一只手抓紧车厢里的木板。 几乎是刚沉下身子，马车便又加快了速度，沈灵毓只觉她们都要飞起来了。 如此提心吊胆赶了一夜的路，行至黎明时分，她们终于摆脱了那团瘴气。 确切来说，瘴气是自己消散的。 车子停下来后，沈灵毓看着莫娜疲惫又紧张的脸，长长松了一口气。 “歇一歇吧，此刻应该安全了。” 莫娜抿唇道：“那妖怪喜欢在夜里出现，但也不是每晚都现身，只是我们不赶巧，昨夜正好被它盯上了，幸好它跑得没我快！” 沈灵毓摇头笑笑，想跟她说那不是什么妖怪，而是瘴气。 可解释之时难免又要费一番口舌，此刻她已累极了，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 “莫娜，坐进来睡一会儿吧，午时过后再赶路，不然你身子会吃不消。” 莫娜点着头没拒绝，将车头马栓到一根粗壮的树干上，随即钻进车厢内躺了下来。 沈灵毓也困极了，喂樱樱吃奶的时候，就直接歪着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是睡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车厢外飘来说话声，二人才同时惊醒。 莫娜几乎是瞬间起身，警惕地抽出了腰间匕首。 沈灵毓也觉出了不对劲，仿佛车厢外面蛰伏着一群野兽，只等她们苏醒，就扑进来将她们生吞入肚。 她绷紧神经，小心翼翼地撩起车帘准备向外看一眼，哪料一支冷箭却猝不及防地射进来，吓得沈灵毓小脸煞白。 而莫娜则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支箭，随即举起匕首破窗跳出。 彼时，沈灵毓才终于得以看清外面的情形。 十几个骑马的黑衣人兴奋异常地围在她们的马车四周，挥着手里的刀呐喊叫嚣。 而领头那人面目粗犷，留着长长的胡须，右脸上布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见车上只有她们两个女子，那领头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的们，把她们给我带回去，吃了这么多天素，今天晚上，老子让你们好好开开荤！” 一帮手下听见这话，顿时更兴奋了，下马就要来抓她们。 莫娜一个飞身踢起，一脚就踹飞一人。 其他人见状，似也没想到她会武功，眼神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那领头人恶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妈的，这小丫头还是个呛口小辣椒，爷喜欢！小五小六，你们去抓车里那个，其他人对付她！” 沈灵毓一听这话，惊喊道：“我乃镇北王义女，识相的尽快把我们放了，否则等王爷寻来，定将你们的老巢夷为平地！” 那领头人见她自报家门，非但不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镇北王算个什么东西，老子才不怕他！不过你这女人也是个烈性子，爷喜欢，等着，爷亲自来抓你！” 他说着，就夹紧马腹朝沈灵毓行来。 沈灵毓眸光骤紧，眼见他的大刀已经伸进马车内，正准备找点什么东西反抗一下，不妨这时，一支冷箭刺破虚空，自林子内飞速射来，径直射穿那领头人的手腕。 “啊！！！” 那人丢了刀，捂住手凄声惨叫起来。 沈灵毓也吓坏了，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樱樱。 下一瞬，两匹快马自林中疾驰而来，最前面那人一身黑衣，萧萧肃肃，气势凌人。 瞧见他的正脸后，沈灵毓喉中一哽，一瞬间湿润了眼眶。 “谢……” 她刚要叫出声，那十几个黑衣人已合力冲了上去。 然他们哪里是谢云州的对手，三下五除二，他便打得他们落荒而逃。 麻烦解决后，他终于扭过头来，目色温柔地注视着她，两手慢慢张开。 第183章：夫妻相见 沈灵毓再也忍不住了，抱着樱樱下了马，红着眼飞扑进他怀中。 这么久不见，天知道她有多想他，只是她不能说。 从盛京到燕州城这一路上，泽兰总说她坚强，但她其实一点都不坚强，只是为了孩子在强撑着罢了。 她想他也怨他，怨他让自己受了太多苦。 可是从一开始，本就是她先缠上他的，所以她有什么资格去怨他。 是她先生了情，丢了心，后来经历的种种，便都是她该咬牙受着的。 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去想去怨，然而现在见到他，心里那些想法全都没了，她此刻只想好好抱抱他。 沈灵毓吸吸鼻子，欣喜又委屈。 谢云州何尝不是如此，分离这么久，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 若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从盛京逃命至此。 后来又九死一生生下他们的孩子，这些苦全是他带给她的。 尤其再一想到刚刚，若非他来的及时，她和孩子可能就要葬送在那贼人的刀刃之下，他就一阵后怕。 幸好，他赶来了，她还好好活着…… “毓儿。” 谢云州将头深埋进她颈间，一瞬间收紧力道。 下一刻，夹在两人中间的小娃娃却难受地哼唧起来。 谢云州立马回神，忙松开了她，垂眸一瞧，粉粉嫩嫩的小丫头正张着小嘴干嚎，像只炸毛的猫似的。 谢云州愣了一愣，小心翼翼伸出手，有些不敢碰她。 “毓儿，这是我们的女儿？” 沈灵毓心思沉重地点了下头，转瞬又被他小心谨慎的模样逗笑，直接把孩子塞进了他怀里。 谢云州手一抖，险些把娃娃扔地上去。 小丫头好软，浑身上下没骨头似的，他都不敢使力气抱她，生怕把她捏碎了。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手臂就僵硬起来。 “毓儿，帮帮忙……” 沈灵毓瞧着他怪异的抱娃姿势，忍俊不禁地接过。 “真没想到学富五车的谢大人也有自己不会的事情。” 谢云州伸手捏她的脸。 “这有什么可笑的，初为人父，自是什么都不会，多练练就会抱了。” 说话间，时一扶着莫娜过来。 她在打斗过程中受了轻伤，方才时一已经帮她包扎好了。 谢云州沉吟道：“那些人恐还会卷土重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沈灵毓皱眉道：“这条路偏僻得很，北漠关了商道之后就很少有商贩会途径此处了，那伙土匪怎么会想到这儿来打劫？” 谢云州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下一瞬，莫娜拧着眉开口了。 “他们不是土匪，而是北金的沙盗，领头那个叫金九爷，我之前就是被他劫走，然后倒卖到盛京成为奴隶的。” 那伙人刚才露面的时候，莫娜就认出他们了。 只是那金九爷作恶太多，劫掠的良家妇女更是不计其数，早就不记得他曾抓过莫娜了，自然也就没认出她来。 但沈灵毓好奇的是，这条路处在北漠和东盛之间，而北金位于北漠西侧，他怎么会来此处作恶？ 莫娜解释道：“北金人常年居住在草原上，以游牧为主，只是一到深冬，草原干枯，还常有大暴雪，北金人便没了吃的，故而总来北漠抢，然而北漠的境况也并没有比北金好到哪儿去。” 所以，北漠和东盛的战事就是这么起来的。 争地争人争粮，都是为了活着。 沈灵毓默叹一口气，不自觉抱紧了樱樱。 谢云州抿着唇没说话，等时一将马车收拾好后，便继续赶路出发了。 谢云州对樱樱喜爱得紧，抱顺手之后便不肯给沈灵毓抱了，一路上逗得小姑娘哼哼直叫。 沈灵毓在旁看着，嘴上虽在笑，心里却酸涩无比。 他还不知道，这孩子身上其实流着康家的血。 他灭了康家满门，万一日后真相大白，他该如何自处？ 他更不知道，他真正的儿子此刻还在路上颠簸，远离爹娘，再见时也不知是何年月。 沈灵毓光是想想，就心痛到无以复加。 “怎么了？” 谢云州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对劲，还以为她舟车劳顿不舒服，便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沈灵毓侧身避开，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然谢云州与她是何等关系，一个被窝睡出来的人，她究竟有没有事，他会不知道？ “毓儿，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你应当对我坦诚相见，真遇上了什么麻烦，或心存顾虑，我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 沈灵毓摇头淡笑，“真的没事，刚生完孩子，妇人情绪时有起伏是常有之事，你想太多了。” 谢云州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真是我想多了？” 沈灵毓抿唇，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天色，让时一和莫娜停下来整顿休息。 “我们已经到了北漠地界，应该不会再碰上北金人了，今晚就在这儿将就一下吧，等明天进城后再找家客栈好好歇歇。” 时一和莫娜点点头，去远处林子里捡树枝准备生火。 谢云州抱着孩子下去，席地坐到沈灵毓身侧，顺手递给她一块干饼。 沈灵毓接过，却拿在手里没吃。 心里装着事儿，着实没什么胃口。 谢云州垂眸看一眼怀里的小丫头，贪睡鬼睡一整天了，到现在都没醒。 他摇头笑笑，同沈灵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此番去北漠，你想让北漠王重开商道？” “嗯。” “能见到他吗？” “总有法子的。” “那你有几成把握？” “……” “嗯？” “十成。” 沈灵毓回答完，扭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谢云州与她视线相对，怔愣片刻后笑了。 “我家毓儿就是能干。” 沈灵毓却是摇头，“不是能干，而是我必须促成此事，因为我和孩子要活着。” 谢云州皱紧了眉，凝声道：“只要我活一日，你们便能活一日，日后等我到了阴曹地府，便撕了阎王的生死簿，让你们在凡间长命百岁。” 沈灵毓轻笑一声，就地躺下来没说话。 谢云州见她这样，心里没由来有些慌乱。 “毓儿，你不信我？” 沈灵毓点头。 她确实不信，因为他已经失信过了。 更何况…… “倘若要我们性命的人是荣华公主，你又当如何？” 第184章：我选你 这个问题，她不止一次问过他。 那时候的她刚怀上身孕不久就被荣华公主秘密下了毒，她自以为自己在谢云州心中的份量已经不同了，便天真地问了他一回。 虽然当时的他并未回答，可是后来的行动还是向她证明了，他不会动荣华公主分毫。 她虽也伤心，但转念想想，她从一开始接触他的目的就不单纯，而荣华公主却与他自幼便相识，十几年的感情，哪是她短短几个月的痴缠便能取代的。 但如今她已经为他生下了孩子，北漠王庭近在眼前，入北漠之后，他们不可避免地会遇上荣华公主，所以她再次问出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难题。 倘若荣华公主到时要她和孩子的命，他又当如何？ 沈灵毓不自觉攥紧手心，一眼不眨地凝视着他。 谢云州抬手摸她的头，半晌，轻轻叹气。 “毓儿，你想让我如何？杀了她吗？” “我没这样想。”沈灵毓垂眸。 谢云州却笑，“你即便真这样想了也没什么，荣华是一个眼底不容沙子的人，她敢派人在你分娩那晚上门，日后自然还要下手，所以于你而言，唯有自身强大起来，才不会沦为案板上的鱼肉任她拿捏。” 沈灵毓闻之一怔，莫名觉得有些讽刺。 她心里在想什么，其实他全都知道，但就是不肯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哪怕只是骗骗她也好…… 沈灵毓苦笑一声，默默转身背对他，闭上眼，掩去满心的酸涩。 谢云州沉叹一气，抱着樱樱躺下来，掰过她的身子，同时搂住她和孩子。 “沈灵毓，我曾经觉得一个男人需要的东西很多，名利、地位、权势，缺一不可，因为只有拥有了这些，才可挺身屹立于天地之间。” “但如今有了你和女儿，我才觉得人活一世，其实真正该拥有的就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你和孩子在一点一点填满我内心深处一直缺失的那些东西，很小，但弥足珍贵。” “至于荣华，我同她之间的情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承认，她确实很重要，但如若有朝一日，情势危急到需要我在她和你们之间做一个选择时，我一定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你和孩子。” 沈灵毓心头微震，慢慢睁开眼，目光莹莹看着他。 “你、你认真的？” 谢云州笑着点头。 沈灵毓低头咬他的唇，继而又抵在他胸前。 “谢云州，你要记住你此刻说的话，如若有朝一日食言了，今生今世，我和孩子都不会再见你。” 谢云州听出来她这话是认真的，但心里却无半分不适。 这是他第一次许下这样的承诺。 几年前扬州初见时，他们的缘分就已经定下了，兜兜转转这么久，她终究还是成了他的人，所以今生今世，他绝不会辜负她。 满天星辰浩瀚，谢云州席地而眠，一手搂着她和女儿，另一只手枕在脑后，突然生出一番感慨来。 “以天为被，以地为衾，如此这般，咱们也算是同床同穴了。” ……… 翌日一早，四人睡醒后，简单吃了几口干粮便继续赶路。 行至正午时分，到了北漠最南端的一座城池。 四人进城找了家客栈，整顿休息两日后继续往北走。 一连走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北漠都城。 北漠都城外有一小片沙漠，连绵十里左右，长年风沙覆盖而成。 沙子松软，马车的车轮很容易陷进去，所以进入沙漠后，四人便弃了车，改骑马而行。 沈灵毓和谢云州共乘一匹马，时一带着莫娜骑另一匹。 十里路，只要不起大风，大概走半日便可进城了。 也亏得现在是冬季，日头不烈，不然他们要晒死在沙漠中了。 策马走了一会儿后，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卷着黄沙，气势汹涌。 他们身下骑的马儿似感受到危险，突然嘶吼着停下马蹄不走了。 风沙吹得他们睁不开眼睛，谢云州只得扶沈灵毓下去，右手下意识拔出腰间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另一边，时一和莫娜也下了马。 刚站稳身子，正前方便有一伙人骑着马疾驰而来。 领头那个身形高大又粗壮，仿佛一头巨熊，皮肤黝黑，脸上还画着常人看不懂的图式。 谢云州见之蹙眉，“又是沙盗？” 沈灵毓刚要摇头，转瞬就见莫娜一脸惊喜地跑了出去。 “哥哥！” 领头那壮汉不是旁人，正是莫娜的亲哥哥，北漠第一勇士阿窦。 前世正是在他的庇护下，沈灵毓后来在北漠的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如今故人再见，沈灵毓顿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谢云州看她一眼，忍不住笑。 “人家​‌‌兄‍妹­‌‍团圆，你眼红什么？” 沈灵毓斜眼瞪他，“我为莫娜高兴，不行吗？” 谢云州抿唇道：“她不过是久不见亲人，所以才激动罢了，倘若真的难舍难分，当初又岂会出逃？” 沈灵毓闻之一怔，“你、你都知道了？” 谢云州淡淡点头。 “荣华公主初到北漠时便传来书信，让我帮她找一个人，信上说那人是北漠三皇子未来的皇妃，因不满婚事出逃了，北漠王室极为重视。 公主那时候刚至北漠，正需要做些事情来帮助她站稳脚跟，所以她拜托我帮忙找到此人，后来经我多番查探，才知她在你身边。” 沈灵毓挑眉，“是吗？我倒是不知，莫娜竟有这样一层身份。既然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不告诉我？” 谢云州淡哂，“告诉你做什么，把她强行送回北漠，然后让你因此记恨我吗？” “但这毕竟是荣华公主托付你做的事，你不照办，就不怕公主伤心？”沈灵毓阴阳怪气道。 谢云州无奈抿唇，“感情先前同你说的话，都说给狗听了，没良心的。” 沈灵毓气恼得伸手掐他，“你说谁是狗呢！” 谢云州轻笑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是狗，行了吧？” 沈灵毓哼一声背过身，抱着樱樱不理他。 一抬头，却见莫娜已经拉着阿窦走了过来。 “姐姐，这是我哥哥，他特别厉害，是我们北漠第一勇士！” 沈灵毓颔首点头。 阿窦双手抱拳，极富义气。 “承蒙沈姑娘出手相助，莫娜才能在东盛平安无事，姑娘的大恩大德，阿窦没齿难忘，日后定竭力报答！” 第185章：做笔生意 沈灵毓摇头笑笑，刚想说他不必放在心上，莫娜就见缝插针地开口了。 “哥哥，别等日后了，姐姐此番来北漠，正有事求助王上，你到时候可一定要帮帮她！” 阿窦好奇道：“什么事？” 莫娜挑眉，“我们先进城再说。” 阿窦对她这个妹妹素来是言听计从，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上马之后，阿窦走在前面开道，余下的人则跟在后面保护沈灵毓一行人。 入城后，阿窦带他们先去了驿馆。 他对沈灵毓的印象很好，但对她身边那个男人，不知为何，总觉得那男人的眼神太过阴鸷，不似好人。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之前好像见过那个男人，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阿窦摇摇头，安置好沈灵毓几人后便带着莫娜先行离开了。 至于见王上的事，还得等他另外安排才行。 阿窦走后，沈灵毓把睡着的樱樱放到床上，回身行至桌边坐下，皱眉看向谢云州。 “我怎么觉得，阿窦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你们以前认识？” “之前送荣华公主来和亲时，他就在北漠的接亲队伍里面，只是当时与我交谈的使臣并不是他，加之我还穿着官服，所以他刚刚怕是觉得我眼熟，但并未认出我。” “那过几日进北漠王庭，你还是别跟着我了，老实待在驿馆看孩子吧。” 沈灵毓倒也不是忌讳什么，只是她此番来找北漠王，纯粹是以民间商户的身份来的。 这样的身份，对北漠王来说太过普通，但也正因为普通，所以他才不会对她有所防备。 倘若进王庭之后，北漠王身边有人认出了谢云州的身份，由此猜测她背靠着东盛朝廷，继而再怀疑她此番来求北漠王打开商道的目的不单纯，那她岂不就白费功夫了？ 谢云州听了她的安排，笑着点头答应了，嘴上并未说什么。 沈灵毓还以为他多少要争取一番的，毕竟王庭内不止有北漠王，还有荣华公主，他必定很想见见荣华公主。 转念一想，她这是又在给自己找不舒坦。 他若真想见荣华公主，她还能拦着不成？ 他摆出一个不进王庭的态度出来，就是为了让她放心，她还在这儿胡猜乱想什么。 无趣又没劲。 沈灵毓不知道天底下的女子是不是都介怀自己所爱之人心里装着别的女人，但她自己确确实实是介意的。 酸讽吃醋不是没有过，但多少还能克制住，尤其在他于星光之夜许下那样的承诺之后，她便默默告诉自己，莫贪求，莫计较。 好歹，他心里终于有了她的存在不是吗？ 她可以乞求他的感情，但她绝不会将自己放在一个卑微的位置上和荣华公主做比较，因为她们本身就是无可比拟的。 她对他的爱，丝毫不比荣华公主少，所以她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贪图他在她们两人身上倾注的情意谁多谁少，没有半点意义，毕竟爱上他之前，她又不是半分不清楚他的为人。 但她还是爱上了，无非是他身上有些特质，让她觉得这个人值得她付出真心罢了。 ………… 两天后，在阿窦的安排下，沈灵毓进了北漠王庭。 她对这里并不陌生，前世入北漠十年，前两年在​‌‍后​​‍庭‎为奴，一边侍奉荣华公主，一边被王庭上上下下的人欺负。 那些北漠人可不会看在她侍奉公主的份儿上就对她心慈手软。 在他们看来，她只是个奴隶罢了，无论是谁的奴隶，人人都可上来踩一脚。 更何况，她还出自打赢了北漠的柱国将军府。 后来，因为她帮了莫娜的缘故，在王庭的处境才好过一些。 但也只是明面上的好罢了，在阿窦看不到的地方，她依旧受尽了折磨和欺凌。 前世十年，她在北漠王庭过得战战兢兢，咬牙苟活到最后，终于得以回故土。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了她代替叶婉然去北漠受苦的真相，以致当场就被气死。 如今想想，真是不值啊。 明明都已经苦尽甘来了，怎么就因为那么一个破秘密而丢了命呢？ 沈灵毓垂眸笑笑，回神间，她已随阿窦步入王庭大宫。 北漠王居于宫殿正中央坐着，虽已年过半百，但身体极硬朗，目光深邃有神。 不过沈灵毓知道，这只是表象罢了。 前世到北漠的第五年，北漠王就生了重病，每日靠名贵药材续命，但没过多久还是去了。 新君登位后，收纳了北漠王​‌‍后​​‍庭‎中的一众貌美妃嫔，其中便有荣华公主。 北漠民风开放，父子共娶一个女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说来也怪，荣华公主嫁给北漠王时，并不得宠。 可嫁给他的儿子之后，却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漠宠妃，想来也是各花入各眼吧。 凝神间，沈灵毓已行至殿中，收拢神思恭恭敬敬地向北漠王行礼。 “见过王上。” 她行的是北漠礼，双手交叉放在肩上，然后深深一拜，为的就是放低自己身为东盛人的姿态，好让北漠王看到她来求事的诚意。 北漠王见她这般，严肃的面容果然柔和不少。 “沈掌柜，你来此的目的，阿窦的妹妹已经同孤说过了，但开商道于我北漠并不有利，这个算盘，你打错了。” 沈灵毓闻声愣住，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阿窦低咳一声，主动上前同她解释。 “沈姑娘，来此一路忘记跟你说了，我们北漠常年缺粮，境况同燕州城差不多，土地虽有不少，但难以开垦，这其中需要投入的钱财足足得一百万两。 北漠不比东盛，国库中的每一厘钱都要用到刀刃上，所以王上为此已经愁闷多时了。 再说通商一事，两国互通商贸，倘若对北漠真有益，王上绝不会关商路，然而真实情况是，通商之后，燕州卖往北漠的货远远超过了我们卖去东盛的，北漠百姓并未挣到钱，长此下去，百姓只会越发穷困，所以王上才不得已关了商道。” 沈灵毓经商多年，自是一下子就听出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稍一思忖，便拿出一个解决法子。 “倘若我愿拿出一百万两，助北漠百姓撅地春种，不知北漠王能否答应通商？” 第186章：孩子不见了 世间之事，凡是能用钱解决的，从来都不算大事。 往往用钱解决不了的，才是真正应该担心的。 沈家之于扬州，甚至之于整个东盛，都是令人觊觎的存在。 家产多了，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在无力保护自身的情况下。 父亲虽从小教导她谨慎做人，但八大世家的下场让她看到了帝王之心的阴狠诡谲。 一旦沈家成为皇上的眼中之物，便是他们行事再小心，皇上也总能挑出他们的错处来。 即便没有错处，也会给他们制造一个错处，然后再取她全家之名，收家产以入国库。 所以光靠财力支撑着她和沈家是远远不够的，她必须要让自己和沈家成为旁人不敢轻易撼动的存在。 这个道理，从很久之前，她就想明白了。 生产那晚，安嬷嬷带人上门试图害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她就更坚定了这般念头，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北漠行。 在燕州，她要让镇北王成为她的靠山。 到了北漠，她就要让北漠王成为日后可以帮她抗衡东盛皇上的存在。 所以散万财算什么，能在日后保住她和沈家的命，那就值了。 “一百万两白银，沈家可出，且通商之后，北漠的货物可借沈家的商道运至盛京，甚至是东盛更远的地方，此后不会单单只做燕州一城的生意，这对王上和北漠百姓而言，都是利举。” 沈灵毓循循善诱。 北漠王不自觉坐直身子，很难不心动。 但关键时候，他还是保持着一丝清醒的理智的。 “沈掌柜，你此举确实帮孤解了一道难题，可这样做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是东盛人，散尽千财来帮我北漠的百姓开荒种粮，很难不让孤怀疑你的用心。” 沈灵毓就知道北漠王不会轻易松口，当然，不怪他有此怀疑，寻常人恐怕都会这么想。 这笔买卖从当前来看，确实是她亏了。 但若是商道一直能往南开辟，不出三年，她便能连本带利的把那一百万两赚回来。 北漠有皮毛，有矿产，这些东西若能运往盛京去卖，可想是多大的盈利。 再者，若北漠与东盛之间的商路是她沈家打开的，那以后凡有商户想卖货，都要借她沈家的道，沈家可以趁机扩充货源，哪里就亏了呢？ 权谋之术，北漠王或许拿手。 但是通商做买卖，她还是略胜一筹的。 沈灵毓稍稍解释了一番开辟商路后的益处，北漠王便明白了，当即拍手叫好。 “沈掌柜既是带着诚心而来的，孤自然也不能让你扫兴而归，只要你沈家的一百万两到北漠，孤便立刻打开商道！” 沈灵毓颔首行礼，“那民妇就在此代两国百姓谢过王上了。” 北漠王朗笑着拂了拂袖子，紧接着传令下去，今晚要在王庭宴请贵客。 沈灵毓刚要推辞，转瞬又听见北漠王说：“对了，沈掌柜，孤听阿窦说，你的夫君和孩子也来了，待会儿让他们也进大宫吧，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沈灵毓听着他不容拒绝的语气，凛凛神，只得垂首答应。 阿窦当即派人去驿馆请谢云州。 不多时，谢云州抱着樱樱不急不缓地走进王庭。 适逢宴席已经备下，谢云州随沈灵毓一起入宴。 北漠王敛眸打量他，怔愣一瞬后又恢复如常。 沈灵毓提心吊胆，生怕他认出谢云州的身份。 不过好在没有，看那神色，似乎是对谢云州完全放下了戒备。 酒过三巡，北漠王有了些醉意，靠在椅子上说起了为君这些年的艰辛。 樱樱却突然闹腾起来，大概是觉得无聊，一直在谢云州怀里哼唧。 沈灵毓怕惹北漠王不快，便对谢云州道：“不如你带她出去转转？” 谢云州刚要点头，阿窦就主动接话。 “莫娜就在偏殿，让她带孩子出去吧，北漠王庭很大，我怕贵客走丢了。” 说着，他便把莫娜叫了过来。 自入城之后，沈灵毓就没见过莫娜了，自是不知道她今日也在王庭。 只是小姑娘也不知怎么了，两只眼睛红红的，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瞧着让人心疼。 沈灵毓忍不住想同她说说话，但这会儿不是诉衷肠的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莫娜把孩子抱出去。 回过头，继续打起精神应付北漠王。 这顿饭一直吃到酉时才散。 北漠王喝得大醉酩酊，大抵是心里真的开心，所以一杯接一杯地喝个不停。 沈灵毓倒没喝多少，因为谢云州全替她喝了。 不过他这人酒量好的出奇，明明和北漠王喝得差不多，北漠王都醉了，他却仍旧清醒着，脚步都不见虚浮。 沈灵毓扶着他走出大殿，忍不住打趣。 “你莫不是提前吃了什么解酒的药丸，所以才会千杯不倒？” 谢云州哼笑，“你就不能相信我是真的酒量好？” 沈灵毓闻之轻嗤，转过头刚想找阿窦问问莫娜和孩子在哪儿，侧面宫道上却有一道身影急匆匆跑来，正是莫娜。 只是她两手空空，神情慌乱，俨然是出事了。 沈灵毓直觉不妙，不等她开口问，莫娜就叫出了声。 “姐姐，不好了，樱樱不见了！” 沈灵毓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晕过去。 回过神，她一把抓住莫娜的胳膊。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不见呢？” 阿窦也慌了，“这是在王庭，谁有那么大胆子敢动一个小丫头，王庭上下的人都是认识你的！” 莫娜咬咬唇，一脸难言地看向了谢云州。 “我方才抱着樱樱在花园玩儿，突然有个婢女跑过来说姐姐喝醉了，吐了一身，让我帮忙去找件干净的衣裙来，我就顺手把樱樱交给了她，没想到等我拿着衣服出来时，那婢女和樱樱就全都不见了……” 沈灵毓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于是转身揪住谢云州的衣领，瞠目欲裂。 “是公主，一定是公主带走了樱樱，我要去找她！” 谢云州摸着她的头沉声安抚道：“毓儿，你乖，先回客栈，我去找公主，你放心，我一定会把樱樱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你会吗？”沈灵毓喉中发涩，一瞬间红了眼眶。 谢云州无奈叹气，“毓儿，你别忘了，樱樱也是我的女儿。” 所以，他一定会把孩子带回来。 第187章：她的警告 谢云州走后，沈灵毓双目无神地坐到地上，垂下头黯然伤心。 莫娜红着眼向她道歉，可她如何能怪莫娜呢？ 这一路走来，莫娜对她的心如何，她也是清楚的。 今晚若非有事乱了莫娜自己的神智，她怕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把樱樱交给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婢女。 她不知道荣华公主带走孩子的目的是什么，但公主若敢伤樱樱分毫，今晚她定闹个不止不休。 阿窦站在一旁怔怔出神，过了片刻，似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我记起来了！当初荣华公主来北漠和亲时，我曾随使臣前去燕州接亲，夜里在驿馆巡逻时，碰巧被我看见公主扑在一个男子怀中哭泣，那男子正是沈姑娘的夫君，难怪我在都城外一见到他就觉得眼熟！” “哥哥，别说了！”莫娜忍不住蹙眉提醒他，“还有，这件事不准告诉王上！” 阿窦垂眸看向沈灵毓，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又不自在地摸了摸头。 “沈姑娘，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和公主之间是这等关系……” 沈灵毓敛眸苦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莫娜心疼道：“姐姐，我先送你回驿馆吧，樱樱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沈灵毓只想看看，谢云州到底能否做到他的承诺。 她枯坐在地上，从酉时三刻一直等到子时，赶在王庭的宫门下钥之前，谢云州终于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 沈灵毓慌忙起身，结果因为坐太久，脚麻了，一时险些没站稳。 她咬咬牙，强撑着精力上前接过樱樱，从头到脚把小丫头仔细察看了一遍，虽无什么伤痕，但仍有些不放心。 “公主可有喂她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没有。”谢云州抿唇摇头。 沈灵毓这才松一口气，抱紧樱樱回驿馆。 他们得赶紧动身回燕州，反正开商道的事已经同北漠王说定了，没必要久留。 多待一刻，她的心便慌一分，谁知道荣华公主下一次又会对樱樱做什么。 公主就像玩弄猎物的猛兽一样，并不急着将她生吞入肚，而是在她濒临绝望时松开爪子，让她以为自己有了逃跑的机会，却又在她逃出去的那一刻一口咬住她的脖子，反复玩弄。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公主逼疯！ 回到驿馆后，沈灵毓就着急忙慌开始收拾东西。 谢云州心知她的不安源自哪里，走到背后一把搂住她。 “毓儿，冷静点，已经没事了。” 沈灵毓挣开他，红着眼睛暗暗咬牙。 “谢云州，你不是我，你根本不会明白我内心的感受！ 生产那晚，她让安嬷嬷突然带人登门，若非镇北王及时赶到，或许我和孩子在那个晚上就已经死了！ 她的眼线可以堂而皇之的安‎‎插​​‌进‎­​燕州城，倚仗的不就是北漠王妃的身份吗？你最清楚我为了拔下她悬在我头上的这把刀，付出了多少努力，我怎能不怕她！ 我告诉你，今日之事，仅此一次，若她再敢对孩子动手，我亲自提刀去见她，无惧生死，哪怕同归于尽！” 谢云州猛地皱紧了眉，眸中尽显不悦。 显然，她的话触犯了他心里的底线。 但她才不怕，是他口口声声说有朝一日，若必须在孩子和荣华公主之间做个选择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孩子。 他答应过的！ 沈灵毓目色沉沉盯着他，手指戳在他胸口处。 “谢云州，我心里有你，但是你远远比不上孩子，所以，永远不要为了荣华公主来挑战我的耐心，你最好也把我刚才的话带给她，一字一句，我都是认真的，纵使她是公主，是北漠皇妃，我也不惧。” 谢云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放在唇边轻轻亲吻。 “毓儿，别这样，我向你保证，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沈灵毓挑眉，“是吗？那最好不过。” 谢云州听着她怪异的语气，知道她还是不信，但他也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心里默叹一气，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出去了。 可沈灵毓哪里睡得着，一晚上过得惊心动魄，孩子差点就出事了，即使这不是她的亲骨肉，但樱樱毕竟是代替她儿子吃了苦，所以她早就拿樱樱当亲生女儿看待了。 只要一想到樱樱今晚有极大可能惨遭荣华公主毒手，她心里仍是一阵后怕。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后，心头依旧烦闷，索性走到了窗前吹风。 透过窗口向下望，却见谢云州抱着一坛酒坐在院子里，脊背挺得笔直，却孤影寂寥，眉眼之中更是带着浓浓的心事和愁绪。 沈灵毓隐约觉得，他今晚必定是答应了荣华公主什么条件，不然公主不可能轻易把孩子交还给他。 前世在北漠侍奉公主十年，她自问对公主还是有所了解的。 那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从不甘于待在后宫之中，只做一个小小的宠妃。 每做一件事，她都是带着目的的。 所以沈灵毓绝不相信，她让人带走樱樱的用意，只是为了和谢云州叙旧那么简单。 今晚，她又让谢云州答应了她什么？ 沈灵毓拧眉看着男人清冷的身影，苦笑一声，关上窗子转身走回床前。 樱樱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沈灵毓捏捏她粉嫩的小脸蛋，一字一顿。 “丫头，记住了，我们女人活一辈子，谁都靠不住，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人，只有自己。” ………… 谢云州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早上动身出发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时一心疼他，便去弄了一辆马车，让他和沈灵毓都坐进去。 莫娜和阿窦同他们一起回燕州。 昨日见莫娜时，小姑娘还心事重重的，一夜过后，整个人倒是开朗不少，许是和阿窦商定了什么条件吧。 沈灵毓也没细问，毕竟她也有一肚子的烦闷事。 至于阿窦为何同他们一起走，自是为了沈灵毓向北漠王承诺的一百万两银子。 银子到手，北漠王才肯打开商道，他怕中途出什么岔子，所以便派阿窦一路跟随。 回去路上就顺畅许多了，不足半个月，一行人便回到了燕州城。 第188章：开荒种粮 入城后，沈灵毓把孩子交给莫娜，让她们先回住处，而她则带着阿窦去了城东沈家的钱庄。 钱庄管事叫魏风，年近四十，做事颇有章法，雷厉风行，深得她父亲信任。 早年在扬州时，沈灵毓曾与魏风见过一面，交谈不多，但印象还算深刻。 入门时，魏风正站在柜台后面理账，抬头瞧见沈灵毓，忙出来行礼。 “见过大小姐。” 沈灵毓轻声问：“魏叔，我先前在北漠传信给你，让你备下一百万两银票，可准备好了？” 魏风点头，自柜台底下拿出一只小箱子，箱子里面装着厚厚一沓银票。 钱庄存入的银两没那么多，这些银票还是他问过扬州本家的意思，找盛京钱庄的管事要来的。 沈灵毓数都没数，直接把银票交给阿窦。 阿窦却蹙起了眉，“可我们王上要的是真金白银。” 沈灵毓闻之淡笑，“你知道一百万两白银有多少吗？天上下一场白银雨，足以砸死大半个燕州城的人。” “可是……” “我知北漠王的顾虑，放心，这些银票不是假的，日后两朝通商，你们拿着这些银票来此兑钱，无论什么时候来，魏管事都会把银子给你们。” 沈灵毓的品行，阿窦自是信得过的，不然他妹妹也不可能心甘情愿跟随她。 听她这么说，阿窦便放心收下了银票，随即向沈灵毓告辞离开。 沈灵毓送他到钱庄门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出心里的疑惑。 “莫娜以后要怎么办？” 阿窦笑道：“暂且让她跟着沈姑娘吧，之前回北漠时，三皇子急于想娶她，但她以死相逼就是不愿，王上见她意志决绝，也不好再强逼，可是她待在北漠不开心，我这个做大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总想着，她出来玩儿够了，或许就知道回家了。” 沈灵毓了然点头，“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 “那就多谢沈姑娘了，日后再见，阿窦定有重谢！” 阿窦神色郑重地朝她抱拳，随即带着属下策马离开了。 沈灵毓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一行人已走远，才转身回到铺子里。 魏风适时拿来一支金钗，正是她先前交给泽兰的信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 “盛京陈管事送来的信。” 沈灵毓神色一变，慌忙将信打开。 信上说，泽兰和李大娘她们已经平安回到岭南，岭南山清水秀，是个调养身体的好地方，让她不必担心。 沈灵毓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 真好，她的儿子平安了。 然而再往下看，她的神情又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信上说，裴澜之还活着！ 那场大火烧死的是玉珠和另一个男人，当时裴澜之躺在内室养伤，意外发现玉珠私通府里的护院，正气闷之时，屋里突然燃起了大火，裴澜之想出声呼救，却被呛鼻的浓烟刺激得喊不出声，最后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后，却被府里的一个丫鬟春桃所救。 只是春桃告诉他，将军府正逢危难之际，他这时候露面，恐成为旁人眼中的活靶子，力劝他先待在乡下安心养伤，等伤好之后再回府。 说来也巧，裴澜之的伤势大好时，随春桃一起去护国寺为将军府烧香祈福，不料却遇上了皇上最宠爱的嘉嫔娘娘。 彼时嘉嫔在护国寺后山竹林中散步，不幸遇上了几个放浪之徒，当时嘉嫔身边只有一个小宫女，自是挡不住那几个流氓。 幸而裴澜之及时出现，才救嘉嫔逃脱了那几人的魔爪。 事后，皇上论功行赏，让裴澜之承袭了将军府，还封他做了吏部侍郎。 巧的是，谢云州曾经也当过吏部侍郎，且他与裴澜之之间还有些龃龉。 所以京中不少人在猜测皇上此举是在膈应谢云州，真不打算让他回京了。 有此猜测后，京中的达官贵人们忍不住又开始蠢蠢欲动，珍品贵礼陆续送进将军府，裴澜之一时间好不风光。 沈灵毓看完，眯起眸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可真是祸害遗千年，万没想到当初烧死的根本不是裴澜之。 但她才不信裴澜之的那套说辞。 玉珠在府中伺候老夫人多年，好不容易才在老夫人的安排下成了姨娘，位子还没坐稳，怎么可能会私通外男。 起火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恐也只有裴澜之自己才最清楚了。 不过这都不是她该担心的事，总归她已经与将军府没有任何关系了，眼下先解决了燕州城的困境再说。 沈灵毓将信撕碎扔进香炉中，随即带上魏风一起去了镇北王府。 北漠王同意开商一事，镇北王早就知晓了，心里自是开心不已。 彼时见到沈灵毓，更开怀了。 “丫头，你这回可是帮我解决了一桩心头之患，难怪亭儿在信里总是对你称赞有加，你果非寻常女子！” 沈灵毓抿唇笑道：“通商也不单单是为了燕州百姓着想，我是有私心在的。” 镇北王了然，“我已命人全城严查，如有荣华公主的眼线暗桩，通通抓捕，一个不留！” 沈灵毓满意道：“王爷诚心为民妇，民妇自当另送王爷一份大礼才是。” 镇北王好奇挑眉，“是何大礼？” 沈灵毓道：“来时路上，我问过魏管事，燕州城的土地并非完全不能耕种，只是这里位于北边，天寒地冻的，农田被冻住之后难以翻撅，加之灌田的河流被北漠那边堵住，所以燕州百姓才迫不得已以卖货为生。” 其实燕州的情况同北漠是一样的，但既然北漠都能种田，燕州自然也可以，只看镇北王能否像北漠王那般下定决心干出一番大事了。 “王爷，我已让北漠王答应，来年春种时疏通河道，让燕州城的百姓得以取水灌田，如今只等您一声令下放民开荒了，毕竟只有家家有粮，燕州才可安稳，日后更不会随随便便受制于人。” 镇北王凝神听着，何尝不明白她这番道理，只是…… “不是我不同意开荒，而是燕州这地根本就不长庄稼，以前还好一些，一亩地好歹还能收半石粮。 可是去年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风调雨顺是个好年，地里却颗粒无收，百姓们为此寒了心，便更不想种地了。” 第189章：种子有毒 地里颗粒无收？ 怎么可能呢？ 沈灵毓回头看魏风。 魏风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沈灵毓皱眉，“地里的老农怎么说？” 魏风回道：“他们也不知缘由，翻土播种浇水，关关道道都做齐了，一场春雨过后，庄稼苗的长势也喜人，可不知怎的，长到最后，谷壳之中竟连一粒种都没有！” 沈灵毓思索片刻，沉吟道：“莫不是一开始播种的种子出了问题？” 镇北王和魏风同时震住。 半晌，镇北王才渐渐回神，抖着肩膀让人去库房中拿来一小袋种子。 “这是去年播种时，我让管家留下的，农户种田，每年收成时都要留种，只是前年收成不好，家家户户上交完公粮后，余下的也只够勉强填饱肚子，所以去年春种之前，我就派人去买了几千斤种子回来……” 镇北王说这番话的时候，嗓音有些颤抖。 他着实是怕，如果真是种子出了问题，那他愧疚燕州百姓！ 沈灵毓虽不是农户，但沈家在扬州也有不少田，少时父亲曾带她去农田的庄子上看过春种，佃农洒进地里的种子颗颗饱满，成色也是最正的褐色。 可镇北王拿来的这些，种子干瘪开裂不说，尖端还有些发黑。 沈灵毓拿起一粒，用力一捏，种子顷刻间化为了白色粉末。 镇北王震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灵毓猜测道：“这些种子，似乎被药水浸泡过。” 当然，这只是她的猜测，是否属实，还得查验一下。 沈灵毓让魏风端来一杯茶，将指尖的粉末全部倒进茶水中，顷刻之间，那清澈的茶水便成了一杯浑浊白水。 沈灵毓瞳仁骤缩。 看来她没猜错，这些种子果然用药水浸泡过！ 镇北王也大惊失色，回过神后又恼怒起来。 “那几千斤种子全是用我王府的库银买的，足足花了我五万两白银，不成想，本王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却被人这般戏弄！” 沈灵毓拧眉问：“王爷在哪儿买的种子？” “当然是盛京城！”镇北王咬牙切齿道。 沈灵毓猜不出这其中的内情，或许王爷是真遇上了骗子，也或许又牵扯到了什么朝堂纷争，但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纵使王爷要清算，也未必找得出元凶。 好在现在已经找到了去年颗粒无收的根源，眼下只需买来新种子便是。 “我在盛京有一家粮铺，如今距离春种还有一个月，足能将种子运过来，只是百姓那边，还要劳烦王爷去游说了。” 镇北王毫不犹豫道：“这是自然，百姓们只要知道天道有情，自会提振信心重新耕种。” 毕竟，谁都不想饿死。 沈灵毓抿唇笑笑，同他又说了一番话后便告辞离去。 出了王府大门，魏风跟在她身后说：“大小姐，商人重利，可你前前后后做这么多事，皆是赔本买卖，若是老爷知道了……” “爹会体谅我的。” 沈灵毓轻声打断他的话，回过头，淡然一笑。 “魏叔，我近来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官民之间，如鱼得水，谁也离不开谁，但我们商户同百姓何尝不是如此？” “只有百姓衣食无忧，才有余钱去铺子里买东西，若为商者只贪图一己私利，而不做长远打算，何尝不是坐吃山空？” “民以食为天，只有百姓好了，我们所有人的日子才会跟着好起来。” 魏风静静听着，眉眼之中突然生出几分敬意。 “大小姐高见，属下佩服！” 沈灵毓不好意思地摇头，转身往回走。 她哪有什么高见，不过是从疾苦民生中悟出来的罢了。 她幼时在扬州长大，扬州本就是富庶之地，所以瞧不见什么疾苦之事。 后来到了盛京，满城勋贵横行，城中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可是从盛京到燕州这一路上，她才见到了真正的东盛。 安乐无忧的盛京人自不会想到，在京城之外，多得是百姓流离，饿殍满地。 沈灵毓自知自己能力不够，所能做的事情也不多，但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能做多少便是多少。 有些事情一旦做成了，何尝不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而于她自己，亦是大有裨益。 她想活着，堂堂正正有尊严地活着，不再受任何上位者的欺压。 回到小院，已临近黄昏时分。 谢云州正坐在院子里抱着樱樱玩儿。 入城之后，她去了钱庄，而他则带着时一去了北大营。 听说，他此番来北漠，是待罪之身，因梁家一事惹了皇上不满，所以他自请来燕州参军赎罪。 不过出京之时，皇上还是降了圣旨，让他做燕州北大营的统帅。 北大营只有三千兵马，和城防营比起来差远了，所以他这四品统帅还不如之前的五品折冲都尉呢，毕竟那时候还在皇城根上，所以皇上此举是明升暗降。 不过官再小，好歹也戴着官帽嘛。 沈灵毓抿抿唇，踱步走进去，将裴澜之做吏部侍郎的事同他说了。 谢云州挑眉笑道：“裴澜之盼官位盼了那么久，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自是要意气风发一番。” “你就不觉得有问题吗？” 沈灵毓虽不想再过问将军府的事，但裴澜之那事儿细细想来，着实太不正常了。 偏偏那么巧，起火之时他被人救了。 偏偏又那么巧，上山祈福时遇到了嘉嫔。 “嘉嫔以前还是郡王夫人时，一直瞧不上柱国将军府，当然，这其中虽有我的因素在，但她对将军府其他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即使被裴澜之所救，最多也只是赏赐一些金银财宝，可回宫之后却让皇上许了他官位，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谢云州凝声道：“今时不同往日，雍安郡王没有实权，所以她的身份顶破天也只是个郡王夫人，可入了后宫便不同了。” 沈灵毓不解，“哪里不同？” 谢云州淡笑。 “后宫同前朝一样，人人都要争要抢，虽有皇上宠爱，但她的身份终究在皇后之下，若前朝有人能帮她一把，日后晋升自然就名正言顺了。” 所以，嘉嫔是有意在朝堂上笼络她自己人。 沈灵毓想通嘉嫔的心思，启唇笑了。 人心都是一样的，都在为自己筹谋，所以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偏居在此处得过且过。 第190章：庄稼长势喜人 翌日一早，沈灵毓起来时，谢云州已经去北大营练兵了。 她也没闲着，给樱樱喂完奶，就带着莫娜出城。 城外大片的荒地无人耕种，瞧着实在可惜。 沿着田埂走了一段路，突见一老伯跪在地头哭泣，那大概是他自家的地，好好的一块田长满了枯草。 农户以地为根基，农田就是他们的命，心中难过是必然的。 沈灵毓看得心中不忍，默默上前宽慰了老伯一番。 交谈之中，才得知老伯是燕州有名的田农，自小就开始种地，跟这片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颇有经验。 “那下月春种时，刘老伯您可有的忙了，何时播种，何时施肥，何时灌溉，您可要好好教教我。”沈灵毓笑道。 刘老伯抹把脸，半信半疑看着她。 “沈掌柜，下个月，我们、我们真能种上地？” 沈灵毓斩钉截铁道：“自然，我昨日已经同王爷说好了，等种子一到，大家立马开始翻土种田！” 刘老伯听着她信誓旦旦的语气，这下彻底相信她不是在糊弄自己，心里乐坏了，立马拍着手回村通知其他人去了。 沈灵毓羡慕道：“莫娜，你看，贫苦百姓的愿望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有一块田，春种秋收，便足矣。” 莫娜抿唇点头，扶着她往回走。 不多时，二人回了城，刚走到院门前，却听见里面传出一阵震天响地的吵闹声。 “酸秀才，你再对本官无礼，小心我把你抓到北大营操练去！” “哼，谢统帅身份贵重，自是我这般落魄秀才不敢招惹的，但谁敢保证，我公孙朔就没有金榜题名的一天！” 沈灵毓闻之蹙眉，那学堂的秀才怎么和谢云州吵起来了，二人认识？ 她揣着奇心进门，一眼就看见谢云州老神在在地坐在院子里喝茶。 而公孙先生则站在他对面，也不知吵了多久，整个人气得脸红脖子粗。 小宝趴在一旁的小木床边上逗樱樱玩儿，见她回来，撒丫子就跑了过来。 “毓姐姐，我想死你了！” 沈灵毓伸手抱住他，掂掂重量，似乎胖了一些。 自她动身去北漠之后，高达就带着小宝去学堂住了。 昨日他们回来的突然，高达并不知道消息，直到今早被镇北王叫回王府，才知沈灵毓回来了，故而将小宝又送了回来。 公孙朔念及自己这些天多亏了沈灵毓照拂，才过上酒足饭饱的日子，便随小宝一起回来，打算郑而重之的向沈灵毓道声谢。 哪料一进院门，却瞧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公孙朔一下子就炸了。 寒窗苦读十余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 之前几次参加科举不中，他只当自己是准备不足。 但去年科考，他可是付出了十二分的心力。 他在考题上写的答案，足以名列三甲，可最后却仍是落败了。 他心中不服，几经周折找到主考官，要求重审考卷。 可主考官却同他说，他的考卷被吏部弄丢了。 当时的吏部侍郎还是谢云州，协管科考一事，于是公孙朔又费尽周折找到谢云州，希望能找回自己的考卷。 可结果呢？ 结果只换来谢云州一句轻飘飘的来年再考。 科考三年一次，人生有多少个三年！ 他出身寒门，从燕州到盛京，一路经历了多少艰辛，又受尽多少冷眼，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勋贵大臣们未曾想象过的！ 当然，他也不期望他们能体谅自己，可他不容许自己的前程被他们这般践踏！ “你分明就是为了提拔自己人，故意将我的考卷弄丢的，谢统帅，走着瞧，我公孙朔不会一辈子困在燕州这个小地方！” 他恨声说完，便甩着袖子气哄哄离开了。 沈灵毓张张嘴，忍不住想劝慰他两句。 可这种事要她怎么劝，人若未曾感同身受过，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沈灵毓喟叹一气，牵着小宝走到谢云州面前。 “你真为了一己私欲，把公孙先生的考卷弄丢了？” 谢云州沉哼，“他说你就信？” 沈灵毓当然不信，但公孙朔说得振振有词，好像认定了就是他干的一般，若其中有什么误会，自然要解释清楚才好。 谢云州叹口气，看着她说：“公孙朔确实有大才，但在盛京那种地方，世族门荫极为重要，寒门子弟想出人头地，难于登天。” 沈灵毓听完，心里只觉得好笑。 “都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那些先封王的成事之后，却又将人分个三六九等出来，千方百计阻拦下等人的封王之路，这算什么道理。” 谢云州也笑，“是啊，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可道理本来不就是上位者定下的吗？谁有权势，谁便是理。” 沈灵毓抿抿唇，又道：“公孙先生是个有才气有志向的人，莫真把他埋没了。” “我知道。” 谢云州温言一笑，仰起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沈灵毓也不知他后来是怎么同公孙朔说的，只是再见之时，二人之间已然没了那剑拔弩张的气势。 沈灵毓喜闻乐见，又摆了一桌酒席，祝他们握手言和。 此事过后不久，从盛京运来的种子便到了。 镇北王派人发给农户们，沈灵毓出钱出力出农具，赶在春种那几日，大家齐心协力把庄稼种下了。 紧接着，北漠那边疏通河道，让燕州百姓得以取水灌田。 河水淌下来的那一刻，沿岸农户高兴坏了，恨不得脱了衣裳跳进去洗个澡。 庄稼种下后，便没那么忙了，每过几日只需去田里清一下杂草即可。 于是沈灵毓便借着北漠重开商道的机会，在燕州城内又开了两家铺子。 一家专门收北漠的皮毛野货，凡是盛京城没有的东西，她都收，然后运往盛京去卖。 另一家则是绣坊，东盛女子善女工，做出来的绣品精致又好看，可以卖到北漠去，同时还能为燕州的女子们提供一份生计，可谓双赢。 如是风风火火干了几个月后，燕州和北漠那边各自一查账本，都赚了。 北漠王高兴坏了，派阿窦给沈灵毓送来好些贵物。 只是阿窦来的不巧，进城那日，沈灵毓正好带着莫娜出城看庄稼去了。 临近秋收，庄稼长势喜人，农户们辛苦大半年，就等着来一场大丰收了。 哪想临到紧要关头，还是出了事。 第203章：他的计谋 又过了两天，军营内乱七八糟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因为将士们饿得已经没力气了。 消息传至出霞谷的北金军营内，几个副将一力劝金月亭趁机出兵。 金月亭却顾虑道：“谢云州此人诡计多端，这恐怕又是他给我们设下的计谋，只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绝不能上当！” “探子查得清清楚楚，东盛那些兵马饿了两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哪还打得动仗，十七皇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金月亭还是犹豫不决。 北金皇室的皇子们都是一群不中用的废物，这些年早就被老东西养废了，唯一有点本事的那个就是老九。 然老九这人能力有余，却偏爱打家劫舍的勾当，没少在北漠和东盛边境犯乱，他一只眼睛就是在劫掠之时被人一箭射瞎的。 即便如此，老东西还是一心想让老九接管皇位。 而他正是看穿老东西的心思之后，才忍辱负重待在老九身边。 这几年来，他任打任骂，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招揽老九身边的人才，然后再伺机除掉老九，好让老东西到最后只能依靠他这个东盛贱人生的野种。 而今，他终于得偿所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才不允许出现一丝失败的可能。 跟谢云州交手几回，他深知此人的手段有多厉害。 行军作战之人，心里最清楚后方粮草有多重要，而谢云州向来又是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所以北营军粮草已断，未必不是谢云州故意弄出来的障眼法。 但探子来报的消息中，确实也说到北营军已经饿了整整两天，一万多兵马集体饿肚子，就算谢云州有心耍计谋，也不可能说动那么多人陪着他演戏吧？ 金月亭心中游移不定，思量片刻后，决定再等一晚，待明日一早再出兵。 “寻常人饿个两三天，力气虽弱，但仍旧还有反抗之力，既然北营军粮草已断，那我们就再等一晚又何妨。” 几个副将听他这么说，也不再言语。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之时，北营军没有粮草，再挨一夜的冷，明日怕是连起都起不来了，到时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北营军尽数斩于刀剑之下。 几个副将光是想想，心里就已经乐坏了。 殊不知此时的夜幕之下，一队长长的运粮车正浩浩荡荡行进北营军大营。 守门的两个士兵见状，登时激动地瞪大眼睛。 “粮草来了！粮草来了！” 营帐内的将士们听见动静，不约而同跑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走在车队最前头的沈灵毓。 “是沈掌柜，她来给我们送粮食了！” “谢统帅果然没骗我们，粮草真的来了！” 大家伙高兴坏了，饿狼扑食般冲向车队，车上不仅有米面，还有棉衣和酒肉呢！ 彼时，谢云州从主帐内走出来，隔着军营的篝火和沈灵毓四目相对。 沉默片刻后，他勾起薄唇对她微微一笑，她却提起裙摆飞扑上来，一头栽进他怀中。 谢云州饿了两天，形销骨立，险些站不稳，一手揽住她的腰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后才稳住身形。 沈灵毓瞧着他胡子拉碴的脸，伸手摸了摸，心疼道：“瘦了。” “也丑了不少，”谢云州握住她的手失笑，“沈掌柜不会嫌弃吧？” 沈灵毓摇头，“怎么会，你现在可是燕州百姓眼中的大英雄。” 谢云州没兴趣当什么大英雄，他只想跟他的心头宝好好叙叙旧。 他拉住沈灵毓的手进营帐，沈灵毓却突然顿住，回头跑到一辆马车前拿了个包袱，随后才走进营帐中。 谢云州瞧着那包袱问：“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沈灵毓也不跟他打哑谜，知道他饿坏了，将包袱解开后，从里面拿出两包肉干和一小坛好酒，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狐皮大氅。 “肉干是我闲时做的，燕州百姓家家户户都会做肉干，不过口味不一样，我就每种味道都做了一些。” “酒是镇北王给的，他可心疼了，说是在地窖里珍藏了四十年的好酒，本来打算等到陆世子成亲时才喝的。” 谢云州闻言轻笑，“那他岂不是这辈子都喝不上了？” 沈灵毓撇嘴，“当然能，镇北王酿了好几大坛呢，知道我要来送粮的时候，才给了这么点儿，也是小气。” 谢云州淡笑不语，目光落在那件大氅上，皮毛一看就是上等的，就是做工不怎么精细。 “这是你做的？” 沈灵毓点点头，不好意思道：“阿窦托人送来几张好皮毛，说是入冬了，让我们做几件御寒的衣物，但我和梁二小姐的女红都不大好，费了一个月的功夫，我才做完这一件大氅。” 谢云州拿起大氅就披到了身上。 针脚虽乱，但极其保暖。 他在盛京待了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享用过，正因为这件大氅是她亲手做的，所以才显珍贵。 谢云州拥她入怀，手轻轻摸着她的侧脸。 “来此这一路上，累坏了吧？” 沈灵毓摇头，“一点都不累，只要一想到你和将士们都等着我的粮食，我就恨不得长翅膀飞过来。” 谢云州被她逗笑，坚硬的胸膛中微微起伏，接着又问起了城里的近况。 两人在营帐中温存了两个时辰，似有说不完的话。 等将士们都吃完一顿饱饭，躺下休息后，沈灵毓带着车队，赶在天亮之前又悄然离开了。 几乎是他们刚走，大批北金军便挥着刀冲锋而来，守夜的几个北营军立马吹响号角。 连夜吃了一顿饱饭，又睡了一场好觉，此时的北营军正是气势汹涌之时，一个个拿着兵器从营帐内冲出去，打了北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金月亭满心以为北营军真的没了粮食，所以只派来三千兵马直捣北营军大营。 哪料北营军一鼓作气，反而打了他们一个落花流水，狼狈而逃。 这一仗，险些搓磨掉北金军的锐气，此后本个月都不敢再主动出兵。 谢云州才不惯着他们，好酒好肉供养着部下，如今他在军营内可谓说一不二，他指到哪儿，将士们便打到哪儿，半个月下来，跟他们对战的北金军只剩下两万了。 金月亭无奈，只得派人继续调兵赶来支援。 哪料这时，北漠突然在东线发难了。 第191章：地里起火 沈灵毓乘着马车，刚走到地头，突然看见远处农田浓烟四起。 她登时变了脸色，“莫娜，快叫人来救火！” 城外农田近万亩，虽然不集中，但这个时节天干物燥，一颗火星足以烧毁一半地。 若庄稼都毁了，那农户们这几个月的辛劳便又白费了！ 当然，她亏损得更多。 所以她绝不容许这些庄稼有事。 下车之后，沈灵毓和莫娜分头行动。 莫娜去叫人，沈灵毓则快步跑到着火处灭火。 然火势太大，片刻功夫已经烧了半亩地，且迅速向四周蔓延着，根本无法扑灭。 沈灵毓情急之下，只得拔了旁边的庄稼，以尽量隔开火苗。 可是她一人之力又哪里抵得上那些熊熊燃烧的大火，冲天的火焰不断朝她逼近，热浪炙烤得她险些喘不上气，一股糊焦味涌入鼻中，那是她的头发。 她绷紧脸伸手拍打发上的火星，裙摆又差点被烧着。 下一瞬，一道英姿飒爽的红衣身影突然飞来，一手拉开沈灵毓，一手持剑砍断了她们面前的庄稼。 沈灵毓瞧着那女子的侧脸，她并不认识，想必是个行走江湖的仗义女侠。 这时，莫娜也带着附近的农户赶来了。 大家扛着农具，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将火势隔开。 没了易燃物，那场火很快就灭了。 所幸是发现及时，最后只毁了一亩庄稼。 此时，农田主人匆匆赶来，见自家地被毁，当场跪地痛哭起来。 “我一年到头就指着这一亩地活了，怎么说没就没了，到底是谁放的火啊！” 沈灵毓蹙眉叹气，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那红衣女侠扬眉道：“喂，这位大哥，一亩地才能收多少粮啊，你一个大男人，出去干点儿活就把钱挣回来了，何必在此要死要活的。” 那庄稼汉一听这话，登时更气了。 “你懂什么！我家境贫寒，活到四十还没娶妻，家里还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母日日等着人伺候，你以为我不想出去做工吗，可我怎么出去！” 红衣女子被他唾沫星子喷得步步后退，皱起眉还想说，却被沈灵毓拉开了。 “天气干燥，本就容易起火，今日之事乃是意外，谁都不想的……” 话还没说完，一个放牛娃突然举着手奶声奶气地开口。 “我、我看见了，有人放火……” 那庄稼汉立马抓住他的肩膀，“谁！” “刘、刘老伯。” 放牛娃被他的样子吓到，瑟缩着肩膀险些哭出声来。 沈灵毓则蹙起了眉。 “刘老伯是老庄稼汉，他比谁都珍惜这些庄稼，怎么可能会放火，我看这事儿另有隐情。” “我不管！既然这小娃娃看见是他放的火，他就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那庄稼汉情绪激动，甩着膀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不多时，他拽着鼻青脸肿的刘老伯过来，行至沈灵毓跟前，一把将刘老伯甩到地上。 “你这老汉好生恶毒，当着沈掌柜的面，你把话说清楚，为何要放火烧我庄稼！” 刘老伯垂着头小声辩解，“我、我没有……” 庄稼汉见他不承认，气得又是一脚踹上去。 “有人亲眼看见是你放的火，你还狡辩！” 刘老伯一听有人证，顿时面如死灰。 沈灵毓原本还不敢相信是他，可彼时一看他的神色，哪里由得她不信，一时间痛心极了。 “刘老伯，自春种之时，你没少帮大家的忙，我们一直都很敬重你，如今眼看着要秋收了，你却做出这种事来，到底是为什么？” 她可不信刘老伯是跟这庄稼汉有什么私人恩怨，方才若非救火及时，那场大火能烧毁这一大片的庄稼！ 周围站着的农户也纷纷嚷嚷起来，非要刘老伯给他们一个说法。 刘老伯却仍是一副灰败之色，脸上死灰一片，紧抿着嘴就是不说话。 沈灵毓无奈叹气，“刘老伯，既然你不肯说，我就只能将你交给王爷了，另外，秋收之后，你家的粮食会按数补给这位大哥。” 刘老伯一听这话，登时慌了。 “沈掌柜，我有罪，你把我烧了，把我千刀万剐都成，但是我求求你，不要把我地里的庄稼毁了，不然我一家老小就活不下去了呀！” 那庄稼汉气恼道：“你一家老小活不下去，难道我们就能活下去了？我这一亩地的粮食，你必须给我补回来！” 刘老伯摇摇头，抖着肩膀直嚷嚷不成。 沈灵毓拧眉道：“刘老伯，我相信你今日放火烧田绝非本意，你若有什么难言之隐就说出来，我定会帮你的！” 莫娜也劝，“就是，我家夫人的品行，你是知道的，若你不肯说，你那庄稼就只能补给别人了，毕竟不能让别人白白吃下这么一个哑巴亏！” 刘老伯怔了一怔，犹豫许久，颤巍巍抬头看向沈灵毓。 “沈掌柜，你、你真能帮我？” 沈灵毓郑重点头，“能！” 刘老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般，再睁开眼时，浑浊的老眼中却溢出泪花。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救我儿子……” 沈灵毓蹙眉，“救你儿子？” 她想不明白，救人和放火烧田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刘老伯叹口气，只得向她细细解释了一番。 “我儿前些日子进山打猎，不幸被一条毒蛇咬了，回来之后，虽及时清出蛇毒，但那条腿却废了，每日疼得他死去活来。 我找了乡野郎中给他看，大夫却说没救了，若不想再继续疼下去，就只能把那条腿锯了，可、可我们哪里舍得啊…… 后来，我老伴儿从城中一个小贩手里买回一块烟，那小贩说得神乎其神，说是一块烟能消病止痛。 我一开始并不信，可不成想点上之后，没过多久，我儿的腿当真不疼了！” 沈灵毓凝神听着，直觉这烟听起来有些熟悉。 身侧的红衣女子则急声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 刘老伯叹口气，头慢慢垂了下去。 “那烟烧得太快了，也卖的贵，虽然能治病，可我儿一日都离不开它，没过多久，我们的家底儿就被那烟掏空了……” 第192章：销魂烟再现 为了买烟，刘老伯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 原想着花了那么多钱，他儿子的腿也该治好了，便不想再买烟了，毕竟家里实在没钱了。 可谁曾想，烟一停，儿子的腿又开始疼起来，且比之前疼得更厉害，整个人也变得狂躁异常。 刘老伯吓坏了，只得去找那卖烟的小贩，跪在地上恳求他能再施舍自己一点烟。 然小贩却让他把城外地里的庄稼烧了，只要把这件事办成了，从今以后，他儿子想要多少烟便有多少烟。 刘老伯起初不愿意。 他种了一辈子的地，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庄稼对老百姓而言有多重要。 可儿子又在家里闹得厉害，几次寻死觅活，把他和老伴儿吓得够呛。 “我就这一个儿子，我、我就是拼了自己这条老命，也得保住他！” “沈掌柜，我知道今天这事儿是我的错，我的罪我认，但我一家老小下半年就指着地里那点儿粮食活了，求你千万别把它们收了！” 刘老伯边说边跪在地上冲沈灵毓磕头。 沈灵毓皱着眉扶他起来。 刘老伯纵然可怜，但这事儿不能不罚，不然难以服众。 再者，那小贩为何要让刘老伯烧了这些庄稼，亦是个谜团。 “你先随我去镇北王府，等事情查明之后，再做定论。” 刘老伯知道自己躲不过，只得随她一起走。 那红衣女子握着长剑愤愤不平道：“说来说去，最可恶的还是那商贩，什么烟能治病，都是唬人的！” 沈灵毓扭头正对她，淡淡含笑。 “方才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落落大方，“我叫梁凤致。” 沈灵毓闻之一怔，瞧着她的眉眼，心里隐约猜出她的身份，面上却不动声色。 “听梁姑娘的口音，你应该不是燕州人，不知来此做什么？” “寻人。” 梁凤致言简意赅，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沈灵毓心领神会，笑道：“我在燕州待了有段日子了，对这儿还算熟悉，不知梁姑娘要找的是什么人，兴许我能帮上忙。” 梁凤致摇头婉拒，“不必了，我已经知道他在哪儿了，既然大家都要进城，不如一起同行，如何？” 沈灵毓当然不会拒绝。 且不说她刚刚救过自己，于情于理，她都得好好感谢人家一番。 再者，这梁小姐是冲着谢云州来的，她当然得把人留住了，免得她真杀去北大营，到时惹出更大的乱子来。 沈灵毓抿抿唇，等莫娜将马车拉过来后，便请刘老伯和梁凤致一起坐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幽幽驶进城内，直奔镇北王府。 不成想一下马，正巧看见了谢云州。 沈灵毓目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出声，梁凤致就拔出长剑飞身冲了上去。 “谢贼，还我爹命来！” 谢云州也没想到梁凤致会追到这儿来，眉目一紧，轻飘飘侧身避开了她的长剑，随即一指点住了她的穴道。 梁凤致脊背一僵，瞬间动弹不得了。 “谢云州，你这个阴损小人，把我定住算什么，有本事解开穴道，我们继续打！今日若不取了你的项上人头，我便不姓梁！” 沈灵毓走下马车，忍不住叹气。 “梁姑娘，你这又是何必。” 梁凤致闻言，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过，瞬间又瞪直眼。 “亏我刚才还在城外救了你，万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是一伙儿的，卑鄙无耻！” 沈灵毓摸摸鼻子，觉得自己有点无辜。 谢云州则转过身问她，“她为什么说救了你，城外出了何事？” 沈灵毓想到刘老伯，立马把人带过来，将前因后果同他细细说了。 谢云州思量道：“那烟，莫不是销魂烟？” “销魂烟？！” 沈灵毓倒吸一口凉气，终于知道自己刚才为何听刘老伯描述的时候，会觉得那烟熟悉了。 先前在盛京时，映雪湖出现一具无名男尸，后来阴差阳错查到裴澜之头上，裴澜之为脱罪，便说那人的死与陈国公府独子张柳有关。 与此同时，谢云州查到张柳在京中兜售禁物销魂烟，便将张柳抓起来盘问。 哪曾想张柳在审讯过程中口无遮拦，骂天骂地骂皇上，由此才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张柳死后，裴澜之就被放了。 只是他在大理寺受了刑，浑身上下被打得没一块好肉，养伤期间，虽然沈灵毓从未去看过，却从下人口中得知裴澜之私下嘱咐他们去买销魂烟回来给自己治病。 只是那时候风声正紧，京中所有的销魂烟都被谢云州查获了，故而裴澜之身上再疼也只能咬牙忍着。 可以说，那一连串的事情都是由销魂烟引起的。 没想到时隔半年，销魂烟居然又在燕州城重现了。 谢云州深觉兹事体大，当即带着刘老伯进府去找镇北王了。 梁凤致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 “谢贼，你把我穴道解开！” 沈灵毓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只好叫来莫娜。 “你会解穴吗？” 莫娜摇头，“我的功法和谢大人不是一个路子，不过穴位被封住之后，往往过一个时辰就自动解开了。” 沈灵毓心下了然，抬眸又看向梁凤致。 “梁姑娘，你和谢云州之间的恩怨，我无法插手，但他并没有你想象得那般狠绝……” 梁凤致冷哼，“你和他是一丘之貉，当然会帮他说话！” 沈灵毓叹道：“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便知道了……” 有些话，多说无益，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她请王府门口的护卫帮忙把梁凤致抬上马车，一起回了小院。 这会儿正赶上小宝下学堂的时辰，马车停下的时候，小宝和高达正好也到了门口。 沈灵毓掀起车帘，轻轻唤了小宝一声。 “康乾年。” 这名字让小宝和车厢内的梁凤致同时震住。 “你、你叫他什么？” 梁凤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灵毓。 她此前只知道姐姐还活着，却不知康家也有活口。 不是说，谢云州灭了康家满门吗，怎么会…… 沈灵毓没回她的话，而是招手叫小宝过来。 小宝呆愣愣看着她，眼睫轻颤。 “毓姐姐，我、我就叫小宝，不是什么康乾年……” 他在害怕。 第193章：北金细作 沈灵毓知道他怕什么。 那个名字于他而言是夺命锁，虽然年纪还小，但他心里却很清楚这个名字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沈灵毓伸手摸摸他的头，又看向梁凤致叹了口气。 “梁姑娘，我知道我没资格劝你放下仇恨，但每个人都不能只看表面，日子长了，你自会明白，你所以为的仇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梁凤致喉中发涩，嚅动着唇瓣说不出话来。 小宝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红了眼眶。 “我认得你，前年过年的时候，嫂嫂回门，我和大哥一起去了靖州，你、你是嫂嫂的妹妹，当时，你还给了我一块儿糖……” 梁凤致温笑，“难得你还记得我，姐姐呢，她好吗？” 小宝登时一嗓子嚎出来，“嫂嫂死了！” 梁凤致登时又怔住，“怎、怎么会，谢云州明明说过，姐姐还活着的！” 沈灵毓叹道：“是难产。” 梁凤致一听这话，心里直道她姐姐命苦，跟着小宝一起哭起来，过了半天才终于想起问孩子。 沈灵毓垂眸道：“孩子和李大娘一起去了岭南，来燕州这一路上，李大娘拿康少夫人当亲生女儿对待的，所以你尽管放心，孩子在李大娘身边，也会过得很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酸涩无比。 嘴上说着让梁凤致放心，实则却是让她自己安心。 梁凤致默默听着，点了点头，眼里的泪却止不住。 哭到最后，穴道竟真的自己解开了。 沈灵毓遂请她进院，让厨娘腾出一间空房给她。 樱樱已经八个月大了，坐在摇摇床上咿咿呀呀地叫嚷。 梁凤致也不知为何，一看见这小丫头就觉得亲切。 可她分明是谢云州的女儿…… 梁凤致不知为何会生出那样的亲近感，对谢云州的情绪更是复杂，一时间纠结得很，只想一个人待在屋里好好静静。 哪想此时，院子里又传来叫声。 “沈掌柜，谢统帅抓住了那卖烟的小贩，正在镇北王府严刑拷问，你要不要去看？” 话是高达来通传的。 沈灵毓一听抓住了人，当即把孩子交给莫娜，扭头就走了。 镇北王府前院，一精瘦男子被人扒下衣裳，打得皮开肉绽。 他身前放着几只大箱子，都是谢云州从他住处搜来的烟。 这人也是蠢，之前明明已经看见沈灵毓带着刘老伯进城了，居然没想到事情已经败露了，硬是继续在城里卖烟。 直到刘老伯带着谢云州找到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推了摊位撒腿就跑。 然他哪是谢云州的对手，没跑两步就被擒获了。 谢云州审问他为何让刘老伯放火烧田，他咬着牙只字不说，没办法只得动刑。 哪料衣裳扒开后，却见他背上刻着北金军的图腾。 “你是北金派来的细作？”镇北王蹙眉道。 那人哼一声扭过头，“不必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谢云州冷笑，“死有何难，难的是生不如死，听说这销魂烟可消病止痛，让人忘记世间的一切烦恼，你卖了这么久的货，应该还没见识过它的奇效吧？” 那人闻言，登时变了脸色。 “你、你想干什么？” 谢云州不说话，而是让人将他倒吊起来，随即拿刀在他手腕上用力划下一刀。 鲜血瞬间顺着他的手臂慢慢往下滴落，很疼，也让人惊恐，因为这远比一刀捅了他更折磨人。 谢云州目色阴冷地盯着他，又点了一根销魂烟放到他面前。 “你身上的血不会一下子流完，而是慢慢往下滴落，就像漏斗中的沙子一样，好好享受吧，不是谁都有机会切身体会濒临死亡的滋味儿的。” 他每说一句，那人的脸便白一分，说到最后已经苍白无血色了。 他确实不怕死，杀人不过头点地，有什么好怕的，再痛苦的刑罚他也受的住，但这样的死法，他确实是第一次经历。 他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不会立刻死，每个人在濒死的那一刻都会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来，但是现在，他除了乖乖等死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那人看着滴落在地上的血，内心越来越恐惧，也越来越煎熬。 终于，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撑不住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你们放了我！” 镇北王见他松口，看向谢云州的眼神中露出几分赞赏来。 谢云州恍若未见，让人把那细作放了下来。 “说，潜进燕州城卖销魂烟，到底是何目的！” 那人闭上眼，沉沉叹气。 “我、我不是军营的人，我只是个沙盗，老大是金九爷，他在这一带很有名，你们应该听说过他的。” 谢云州闻言，抬起头与沈灵毓对视一眼，嘴上嗤笑。 “你们既是以劫掠为生，什么时候又干起摆摊卖货的正经买卖了？” 那人回道：“北漠与燕州通商之后，两边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只是商道上时有士兵巡逻，我们根本就劫不到货，日子过得还不如从前，老大日日发愁，就让人在北金弄了点儿销魂烟，让我拉到燕州城卖。” 沈灵毓拧眉道：“这么说，销魂烟只有北金才有？” 那人点头，“这是自然，销魂烟可是北金巫师亲手研制出来的，原本只有皇室才能用，后来才传到了民间。” 沈灵毓冷笑，“卖货就卖货，你们为何又打起了农田的主意？” “眼红呗，北漠、燕州和北金，同处一带，地都差不多，凭什么你们都能种出粮食，我们却要饿得食不果腹。” 沈灵毓凝神听着，抬眸冲谢云州摇了摇头， 谢云州心领神会，一拳将那人打晕。 “把他吊到城楼上。” 镇北王蹙眉道：“你们不信他的话？” 谢云州不置可否。 “他若真是沙盗，身上不应该有北金军的图腾，此人身份存疑，将他吊出去，兴许能引蛇出洞。” 镇北王被他说服，当即命人照办。 很快，城楼下就聚满了围观的百姓。 众人得知他就是放火烧田的幕后主使，义愤填膺的要处死他。 谢云州负手站在人群之外密切观察着，却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然当天晚上，城外一处小村庄突然遭到了沙盗洗劫。 第194章：许他高官之位 谢云州收到消息，火速带兵赶去那出事的小村庄抓人。 领头的沙盗正是他们之前见过的金九爷，仇人见面，自是分外眼红。 “谢统帅，好久不见呐！” 他骑马立于一座小山丘上，与谢云州之间隔了十米远。 而谢云州身后的百丈之地，正是被熊熊大火燃烧着的村庄。 他们来晚了，整个村子五十余条人命，全部死在了这群沙盗的刀剑之下。 他们根本不是在洗劫，而是屠村！ 谢云州的人在村子里抓沙盗，他看见金九爷骑马欲逃，遂一路追了上来。 哪知追到这座山丘上时，那人却突然调转马头回过神，眼神得意地盯着他，还同他说起了闲话。 谢云州直觉不对劲，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逃命之人该有的举动。 但无论他想耍什么把戏，今天都逃不掉了。 “为什么要诱使老农放火烧庄稼？”谢云州沉声质问他。 金九爷挑眉，“还能是为什么，自然不想看到燕州和北漠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呗！” 谢云州冷嗤。 这种话从谁嘴里说出来，他都不觉得奇怪，唯独这沙盗不能说。 沙盗以劫掠为生，百姓日子过好了，手里有富余，他们自然也就能抢到更多值钱的东西。 可现在他们在做什么？ 放火烧田，断人粮草，挥刀屠村…… 这般行径，根本不似沙盗，倒像极了两朝打仗时，敌军会做出来的事。 思及此，谢云州不由得联想到，之前在那烟贩身上看到的北金军的图腾，眼神越发凝重。 “你和北金军是什么关系？” 金九爷眸中突显讶色，显然没想到谢云州会想到这一层，震惊之余，对他又多了几分赞赏。 “谢统帅真不愧是东盛朝堂上长袖善舞之人，只可惜东盛皇帝疑心太重，不善待你这般人才，不如随我去北金如何？我们北金国主最爱才，到时必定封你当大官！” 他这番话，全是间接坐实了他和北金朝廷有勾结。 只是听得谢云州不免好笑。 “跟你去北金当大官？以你们北金的国情，我到了那儿怕是连土都吃不上。” 金九爷登时恼了，“谢云州，老子这会儿是和颜悦色的劝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云州不屑一顾的冷嗤，“我什么酒也不吃，但是你的命，我要定了。” 话音落罢，他便策马朝金九爷奔去。 然金九爷却仰头看向他西北方位，那正是燕州城的方向。 谢云州离金九爷只差三米距离时，一颗蓝色的烟雾蛋突然自西北方位炸开。 谢云州顿觉不对。 下一瞬，金九爷狂笑出声。 “谢云州，既然你不愿意入我北金麾下，那日后咱们就兵刃相见吧，爷今晚不奉陪了！” 话音落罢，金九爷一个飞身堕马，扭头就滚进了半人高的草丛中。 夜黑风高，那人身形矫健，很快便消失不见。 谢云州凝目注视着西北方位还未完全消散的蓝色烟雾，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时一策马行来。 “主子，放火烧村的沙盗已尽数剿灭，不过他们提前在嘴里藏了毒药，被抓之时便服毒自尽了，所以未能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谢云州淡声问他，“时一，刚才那蓝色的烟雾，你看见了吗？” 时一怔愣一瞬，随即点头。 他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对那种东西自然敏感。 西北方位是燕州城的方向，很显然，城里也出事了，只是不知…… “谢统帅，不好了，我家大小姐被抓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瞬间打破时一的沉思，回头一看，竟是沈家钱庄的管事魏风。 谢云州神色骤变，“毓儿怎么了？” 魏风提着衣摆爬上土坡，气喘吁吁道：“大小姐被一伙黑衣蒙面刺客抓走了！” 谢云州立马想到了金九爷逃走时说的话，气恼地咬咬牙，随即策马回城。 城北小院一片狼藉，莫娜和高达都受了伤，樱樱和小宝倒平安无事，只是沈灵毓却不知所踪了。 莫娜垂着头自责道：“怪我不好，没能护住姐姐，都是我的错……” 高达捂着伤口沉声安慰。 “怨不得你，那些刺客武功之高，你我根本招架不住，更谈何护人？只是不知那些刺客到底是什么来路……” “北金人。” 谢云州幽幽开口。 高达愕然怔住，“莫不是那烟贩的同伙？” 谢云州抿紧薄唇不做回应，思量片刻后又阔步走出了小院。 时一赶忙跟上。 到了外面却听他吩咐道：“北金军如今都驻扎在哪儿？” 时一想了想，说：“北漠边境和东盛边境都有。” “那离我们最近的一队人马呢？” “距离燕州城二十里，大概在黑风关。” 谢云州闻声敛眸，沉思片刻后翻身上马。 “你去北大营集结五百精兵，随我直入黑风关！” 时一赫然变了脸色，“主子，我们若主动出兵，必将引发两国战事，到时皇上龙颜大怒怪罪于您……” 谢云州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沉声打断。 “怕什么，皇上真怪罪下来，我一力承担！” 时一无奈，只得住嘴，心里却仍焦虑不安。 为了一个女人，他家主子真是变得越发不像他自己了。 但愿沈掌柜会平安无事，不然，他实在无法想象主子到时候又会做出什么样的疯狂之事来。 …… 沈灵毓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恶臭满天的马厩内。 她皱着眉想坐起来，两手却被绳子反绑在身后，所以挪动得很艰难。 脑子里的思绪很混乱，她只记得，夜里哄樱樱睡觉的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打斗声。 她匆忙穿上衣服跑出去查看，哪料一开门，一把长剑便隔空飞来，穿过她的发梢精准​‍‌插‌​进­她身侧的门框上。 十几个黑衣人将莫娜和高达团团围住，出招狠绝，招招都是冲着二人命门去的。 沈灵毓不知这些蒙面刺客是什么人，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成为莫娜和高达的累赘，于是匆忙回房，准备抱上樱樱偷偷溜出去。 哪料刚行至床前，身后就有一只手将她打晕了。 再醒来，她已经在这里了。 她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但对方既然抓了她，必是别有所图。 可从她身上又能得到什么呢？ 粮食？还是钱？ 亦或是，为了谢云州？ 第195章：她戳瞎了贼人的眼 沈灵毓所能猜到的不多，实在是燕州的形势太复杂。 至于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依旧不知。 她站直身子后，小心翼翼地走出马厩。 马厩外有好多营帐，营帐前竖着火把和旌旗。 她借着火光看到了旌旗上的字，愕然瞪大眸子。 北金人，抓她的居然是北金人？！ 莫不是因为烟贩的事，所以寻衅报复？ 可眼前这些营帐明晃晃的告诉她，抓她的人是北金军，这下反而更麻烦了。 一个不慎，两国许就开战了，到时又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沈灵毓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至极。 不行，她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儿！ 谢云州发现她不见之后，一定会四下派人找她。 到时万一和北金军打起来，他的麻烦更大！ 沈灵毓越想越急，借着黯淡的月光迅速溜到那些营帐附近，险险躲过一队巡逻的北金兵后，她瞧见了军队的大门，一鼓作气咬牙就跑。 然而她还是被人发现了。 还没跑到大门口，一柄长枪便插在她面前的空地上，吓得她愕然停下脚步。 紧接着，两名北金兵持刀围住她，嘴中叽里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她就被押进了主帅营帐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那主帅竟是当时在北漠官道上劫掠他们的沙盗头子。 莫娜说他叫什么来着？ 金……金九爷！ 沙盗变一军主帅，这天底下还真是无奇不有。 沈灵毓凝目盯着他，静等他开口。 金九爷坐在一块绒毯上，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切下一块烤羊肉，送进嘴里咀嚼两口便咽肚，随即又喝了一杯烈酒。 片刻之后，他缓缓抬头。 “沈掌柜也饿了吧，坐下来陪本将一起吃。” 沈灵毓蹙眉抿唇，“不必了，我吃不惯北金的膳食。” 金九爷呵呵笑道：“也是，你们东盛女子素来娇生惯养的，身子骨还细，我都怕把你骨头捏碎了，跟我们北金女人比起来可差远了。” “你大晚上的抓我过来，不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废话给我听吧？”沈灵毓凝声说道。 金九爷摇摇头，嘴上却未言语，只是冲她身侧的副官使了一记眼色。 副官心领神会，大步上前走近她，不等她反应便解开了她手上的绳子。 沈灵毓不明所以。 金九爷道：“沈掌柜，本将是带着诚意请你来的。” 请？ “这话说错了吧？” 沈灵毓忍不住笑。 “我们东盛的待客之道，可不是派一伙蒙面刺客闯入客人家里，不由分说将客人打晕，再五花大绑地扔进马厩中。” 金九爷皱眉道：“那都是下人不懂事，本将自会严惩他们。” “不必了，金九爷到底有何贵干，还是直说了吧，我这人不喜欢兜圈子。” 沈灵毓看着他，语中露出一丝不耐。 她实在搞不懂此人的心思，看似客气，可他做出来的事，分明像极了威胁。 金九爷任由她打量，放下匕首站起身，随即在沈灵毓面前呈出一张舆图。 那正是北金的整片疆域。 可以看到，北金被几座大山环绕在其中，地域虽然辽阔，但气候恶劣，一年之中有长达半年的时间都阴冷严寒，所以不适宜种粮食，故而北金的幅员自然比不上东盛和北漠。 所幸有那几座大山护着，外敌不易攻进去，否则北金早就被另外两国攻占了。 但沈灵毓不明白的是，金九爷给她看这个做什么？ “沈掌柜，我知道你沈家给北漠王庭出了一百万两，助他们开荒种田，所以我请你来的目的，也是一样的。” 哦，也是来找她要钱的。 沈灵毓嗤声冷笑。 要不要脸啊？ 派人去城里贩烟，诱使刘老伯放火烧田，今晚还持刀登门把她抓到这儿来，结果却是为了要钱，当她沈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 沈灵毓眯起眼睛哼笑道：“北漠王上以重开商道为条件，才拿到了我沈家的钱，你呢，你们北金能给我什么？” 这话还真把金九爷问住了。 沈灵毓是商人，在商言商，北金有的东西，北漠也有，但北金没有的东西，北漠依旧有。 所以沈灵毓没道理不跟摆弄做买卖。 但同北金就不一样了。 因为北金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跟她交易的。 不过这一点，他事先也不是完全没有想过，不然他今晚又岂会以这种方式把她抓过来。 “沈掌柜，我北金给不了你要的东西，但是你沈家的钱，必须给，不然，我便屠遍燕州城外的所有村子，烧毁所有农田，你……” “你无耻！” 沈灵毓咬牙瞪他。 沙盗就是沙盗，就算披上盔甲，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劫掠本性。 “我沈家是不可能把钱给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至于燕州城，有镇北王和谢云州在，你休想伤燕州百姓分毫！” 话音刚落，她的头发便被金九爷一把揪住。 她只觉自己的头皮都快剥离了，被迫抬头对上他阴沉愠怒的眼神。 “沈掌柜，我好言好语的跟你说话，你却得寸进尺，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拿你开刀！” “我知道你沈家钱庄就在燕州城内，我割下你的手指头送进城，到时不怕他们不给钱！” 沈灵毓心中骇然，自是不肯让他如愿，体内也不知突然从哪儿生出的一股力气，她霍地抬腿用力踹向他的命根子。 “啊！” 他当即吃痛放开她。 沈灵毓却没往外跑，因为他的副官就在门口站着，她根本跑不出去。 当然，走到这一步，她也没想过跑。 眼睛瞄到他方才切过肉的匕首上，她一个健步冲过去，拿起匕首后又迅速回头，眼疾手快地划向金九爷。 “啊！” 又是一声惨叫响起，只见金九爷捂住完好的那只独眼，咬牙切齿地躺在地上大吼大叫，原是沈灵毓一刀戳瞎了他的眼睛。 “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这一幕来得实在突然，以致一旁的副官根本反应不及。 然等他回过神后，他却并未着急去抓沈灵毓，而是噙起一抹冷笑慢悠悠走到了金九爷面前。 “真可怜，九哥，这下，你可真成瞎子了。” 第196章：他会来救她 沈灵毓握紧匕首目光诧异地看着副官，有些摸不清眼前的情况。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全部注意都在金九爷身上，对这副官实在没怎么细瞧。 这会儿再看，才发现他的眉眼五官与金九爷倒是有几分相似，只是他更显阴柔一些。 就连身形也是。 北金男子大都粗壮如牛，可这人却很消瘦，乍一看反而更像是东盛人。 当然，这还不是奇特之处。 最让沈灵毓奇怪的，是他对金九爷的称呼。 九哥。 他叫得很熟络，但熟络之中又带着几分怨气，着实让人猜不透。 沈灵毓愣愣看着眼前的形势，握着匕首的手始终不敢松懈。 而金九爷听见那副官的话后，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咆哮起来。 “金月亭，你这个野种，谁准你这般叫我的！” 金月亭？！ 沈灵毓愕然一惊，恍惚想起前世记忆中，北金政权在短短三年时间内便易主。 北金的国姓便是金，当今国主风流乘性，自登基之后，广纳嫔妃，死在他手里的宫女奴隶更是不计其数，以致民间怨声载道。 当然，玩弄的女人多了，儿子自然也多。 光是北金皇室之中的正统皇子就足足有十三位，至于民间流放的那些野种私生子，更是不知有多少。 沈灵毓只知道，前世北金突发内乱，一个不被北金皇室承认的野种杀兄弑父，不过短短三年时间，便成为了北金的新国主。 而他的名字，就叫金月亭。 而他既然叫金九爷「九哥」，那岂不是说明，金九爷也是皇子？ 可好好的皇子，怎么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呢？ 不等沈灵毓深思，金月亭已缓缓蹲下身来，凉薄无情的眸子死死盯着金九爷的脸。 “九哥，我也不想叫你，从小，你就是高高在上的九皇子，即使瞎了一只眼睛，依旧深得国主重用。 而我呢，我不过是一个东盛女人生的贱种罢了，国主不认我，你们轻贱我，你可知这些年在王室之中，我是怎么活的？ 不过我想你应该也没必要知道了吧，毕竟你就快要死了，临死之前叫你一声九哥，那是为了让你到阴曹地府，好向阎王告状是谁杀了你，你真以为，我有多稀罕北金王室的身份？” 金九爷和沈灵毓听到他的话，同时一震。 “金月亭，你敢动我，国主知道后绝不会饶了你的，他会把你碎尸万段，把你的尸体一块块扔到山上喂豺狼，别忘了你那个下贱的娘是怎么死的，你跟她一样，天生就是贱种，你……”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金月亭一刀捅了脖子，顿时血喷如柱，吓得沈灵毓凄声惨叫。 紧接着，不等她反应，金月亭又佯装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扭头跑了出去。 “来人，主帅被杀了，抓刺客！” 抓刺客？ 沈灵毓顿觉不对。 杀死金九爷的人明明是他，他却贼喊捉贼，那他要抓的人是……她！ 等沈灵毓回过神时，她已经被冲进来的北金兵团团围住。 金九爷在他们之中极有声望，所以在看到他被她杀死之后，这些士兵全都气疯了。 “烧死她，让她给主帅偿命！” “不，应该将她五马分尸，再将她的尸骨一块块碾碎！” “她杀了主帅，这必是东盛人的主意，兄弟们，我们一起冲进燕州城去杀个片甲不留，给主帅报仇！” 沈灵毓跪在地上被两个士兵死死压住，心里绝望又好笑。 真是一帮蠢货，怎么不想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怎么可能杀的了人高马大的金九爷。 她愤怒地瞪向金月亭，很想告诉他们，真正的杀人凶手是他。 但她知道，这些人根本不会听她的，他们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在一片喧闹声中，金月亭目色沉沉地开口了。 “把她押到练武场去，我要亲手砍下她的头，祭奠主帅死去的英魂！” 金九爷不在，他便成了主心骨，大家一时间全都没话说，当即押着沈灵毓到了练武场。 练武场是北金兵平日训练的地方，武场正中央有一块用木板搭建的高台，金九爷平时会站在这上面操练士兵。 但是现在，这里却成了她的断头台。 沈灵毓脊背挺直地跪在那儿，场下四周乌泱泱站着一群士兵，全都抬起了头满眼愤恨地瞪着她。 金月亭站在她身后，手持一把长剑，指尖一弹，剑刃顿时发出一记清脆的声音，足见锋利。 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风很烈，掩盖了他们的说话声。 “沈掌柜，其实我也不舍得你死，你对我是个很有用的人，只可惜，我有一位很可靠的同盟更想要你的命，所以，对不起了，到了阴曹地府和我九哥做个伴，毕竟你们俩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沈灵毓敛眸哼笑：“你那个同盟，是荣华公主吧？她许了你什么承诺，帮你当上北金国主？” 身后突然没了说话声。 沈灵毓好奇回头，却见金月亭一脸探究地盯着她，随即淡哂。 “你真的很聪明，怎么办，我突然有点欣赏你了。” 沈灵毓循循善诱道：“你现在放了我也不吃，荣华公主能帮你做到的事，我也能，我甚至比她做的更多。” 金月亭不屑一笑，“沈掌柜，我不是傻子，我在北金苟且偷生这么多年，学会的最为重要的一个道理便是，不要相信任何人，所以无论是你，还是荣华公主，我都不信。” 沈灵毓有些气闷，他铁了心要杀她，可她还不想死！ 她还没见到她的儿子，亦有好多未完成的心愿。 还有谢云州，她心里还有好多好多话没跟他说。 早知这一世是这样的结果，她倒情愿随荣华公主去了北漠，起码还能多活几年。 沈灵毓垂眸苦笑，脑海中思绪万千，最后留下的仍是谢云州的脸。 他会来救她吗？ 会的吧？ 可他又不知道抓走她的是北金人，等他匆匆赶来时，只怕看到的只有她的尸体了？ 他到时该有多难过，会为她流下一滴眼泪吗？ 沈灵毓越想越心酸。 而身后，金月亭已经在北金兵的催促声中，高高举起了长剑。 长剑将落时，北金大营外突然传来了嘶吼的马鸣声。 “东盛大军来了！” 第197章：迟早要打 沈灵毓眉眼一动，几乎是瞬间从木板上站起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金月亭手中的剑架在了脖子上。 “兄弟们，不要慌，东盛军统帅的女人就在我手上，大家随我一起杀出去！” 四周北金军闻言，慌忙回营帐拿兵器。 然谢云州已经率领五百精兵到了正门口，人人手持火把和长剑，遇敌杀敌，遇营烧营。 好多北金军还没来得及跑出来，就被困在了大火冲天的营帐之中，一时间哀声遍野。 金月亭看得直咬牙，挟着沈灵毓下了高台，看着狼狈逃窜的北金军，心里又气又无奈。 这些北金军本就是一盘散沙，现在又没了主帅，自然抵不过谢云州的兵马。 只可惜，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就要这样被谢云州毁掉了！ 金月亭越想越气。 沈灵毓看着十米开外奋勇杀敌的男人，目光渐渐痴迷。 他能让她交付出一颗真心，自有他的独特之处，这是世间所有男子都比不了的。 回过神，她对金月亭道：“你还不赶紧逃吗，你杀死金九爷的目的不就是想趁机接管他的兵马，日后好跻身北金皇室，若是丧命于此，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可就白费了。” 金月亭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沈灵毓抿起薄唇没有回答。 形势危急，金月亭也便没有再问，只是看着大营内的北金军一个个死在谢云州剑下，他又实在不甘心就这般狼狈逃离，眼一沉，一把将沈灵毓推进一顶着火的营帐中。 “沈掌柜，对不住了，我答应别人的事，必须做到，你自求多福吧！” 沈灵毓气极咬牙，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可她这会儿连怎么出去都是个问题，大火烧到了营帐入口处，她根本没法往外跑。 无奈之下，她只得大声呼救。 “谢云州！” 嘴一张，大量的浓烟便不停往她口鼻中灌，呛得她不停咳嗽。 “咳咳……谢、谢云州！” 她站在火光之中，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睛，气息也越来越弱。 正在这时，外面突有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他背上披着一块湿布，俊朗的眉眼在火光照耀下越发好看。 沈灵毓看着他，眼中顿时氤氲出眼泪来。 “我……” “别说话，浓烟太大。” 他一手护住她，将她盖在那块湿布之下，一个健步冲了出去。 几乎是他们刚出去的一瞬间，那顶营帐便坍塌了。 沈灵毓看得心惊胆颤，在他怀里抖着肩膀说不出话来。 谢云州将她带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捧着她的脸喂她喝了点水。 嗓子中的不适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沈灵毓看着火势汹涌的北金军大营，皱紧了眉。 “抓我的人是金九爷，他不是普通沙盗，而是北金皇室的九皇西子，方才在营帐之中，他的副官把他杀了，然后嫁祸于我，如今你又带人闯入，北金皇室必会把这笔账算到你头上……” 谢云州一脸淡然道：“怕什么，老子早就看他们不爽了。” 沈灵毓心里却是浓浓的不安。 “可是朝廷那边……” 话还没说完，谢云州便招手叫来一个部下，让其在这儿保护她，而他则又提剑冲进了大营之中。 沈灵毓有些头疼地叹气，耳边却飘来那部下的声音。 “沈掌柜，莫担心，谢统帅武功高强，今晚定能打得这些北金军屁滚尿流！” 沈灵毓低垂着眸子没说话。 她不是在担心谢云州的安危，而是顾虑之后会发生的事。 听闻先前与北漠打仗时，朝廷文官们一开始是一力不愿打的，他们觉得东盛富庶，给北漠一些牛羊金银，根本不算什么，总好过战火连天，将士伤亡。 皇帝在他们的劝说之下，也有了不战而降的念头。 是谢云州力排众议，放言此事关乎到东盛的尊严，倘若不打，日后周边小国岂不都能举着兵器跑到城门口叫嚣。 满堂文官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由此才有了后来的北漠一战。 然东盛重文轻武，武官在朝堂上很难得到重用，即使柱国将军府帮东盛打赢了那场仗，最后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朝野上下也是有目共睹的。 尤其那场战事耗损了国库，文官们的怨气便更大了。 不打要费钱，打了仍旧要费钱，所以他们开始质疑那场战事的意义。 而今距离北漠战事才刚过去一年，若是再跟北金打起来，沈灵毓实在不知谢云州到时候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沉思间，北金大营内突然传来欢呼声，站在她身后的部下也不禁嚎叫起来。 “沈掌柜，你看见没有，我们赢了！” 沈灵毓扯起嘴角，漫天火光中，她看见谢云州被一群将士簇拥着，意气风发。 她忽然觉得，或许，烽火狼烟，才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这一战，东盛军大获全胜。 谢云州带来的五百精兵无一死伤，而北金军却遭到重创，一半兵马都死在了营帐之内，足足近千人，沉寂的黑夜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只是回城之后，镇北王却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 “谢统帅，你可知这件事传入盛京，会是什么结果？” 谢云州无所畏惧道：“王爷不必担心，今夜之事，你尽管一五一十秉明朝廷便是，皇上若要怪罪，我一力承担。” 镇北王登时被他气笑，“你怎么承担？拿你的命？” 谢云州扭头对上他的眼神，微微眯起眸子。 “王爷，你在燕州多年，自当比我更清楚，百姓受北金的荼毒有多深，且不说别的，单这几日发生的事，已足以让东盛大军的铁蹄踏进北金境内。” “可这么多年了，朝廷一直没有动静，甚至对燕州百姓的遭遇无动于衷，为什么？因为他们害怕，他们不敢打！” “但燕州是王爷的地盘，你应当比我更怜惜这里的百姓，这口气，恐怕王爷也憋了很多年吧？如今我帮你提供了契机，能否豁的出去，就全看王爷自己了。” “你在激我？”镇北王哼笑道。 谢云州摇头。 “我只是就事论事，你我心里都清楚，北金一直蠢蠢欲动，只是北漠打输之后，他们才按耐住了性子，但他们想吞并东盛的心，可从来没有停歇过。” “所以这一仗，迟早要打。” 第198章：受辱和亲 北金大营被烧后，第二天，黑风关那边就开始增派兵力。 不仅如此，北金还把九皇子的死推到了谢云州头上，要东盛祭出谢云州的项上人头，以奠九皇子的亡魂。 局势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与此同时，镇北王连夜写奏折，八百里加急送至盛京，向朝廷询问决断。 北金那边叫嚣得厉害，而朝廷的令书却隔了半个月才送来。 如谢云州预料的那样，身居庙堂者只在乎自己头上的一顶官帽，他们根本不敢打。 不仅如此，为给北金一个说法，皇上还下令责罚谢云州五十军棍，扣俸半年，全军上下粮饷减半。 这分明是要北大营的将士们与谢云州离心。 沈灵毓怒道：“全军克扣的粮饷，我会出钱补上，就当是报答你们当日的救命之恩。” 谢云州摇头淡笑，“这种时候，哪能由女人出面，那点儿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你手里还有钱？” 沈灵毓皱起眉，上下打量着他，衣裳料子都不如在盛京时那般精贵了，这种时候，还在她面前充什么脸面。 谢云州伸手摸摸她的头，笑道：“从牙缝里挤挤，总还是有的，只是以后真要靠你养着了，你在城外种的那些庄稼，能收多少？” 沈灵毓直觉他话里有话，但也没有追问，他有他的计划，而她能做的唯有支持。 “陈术送来的种子本就是最好的，加上北漠疏通了河道，让庄稼及时得以灌溉，如今长势极好，百姓们收成之后，除了需要上交官府和自用的，我大概还能收二十石。” 谢云州皱眉，“太少了，这些粮食还不够我吃半个月。” 沈灵毓哑然失笑，看着他的肚子说：“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胃口这么大，那你要多少粮食？” “一百石。” 谢云州朝她伸出一根手指头，目光灼灼盯紧她。 “毓儿，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帮我筹够一百石粮食，我知道这有些为难，但是，拜托了。” 沈灵毓沉默了。 她已经猜到他想干什么了。 可她无法阻拦，毕竟他都拜托她了…… 她垂眸笑笑，半晌，轻轻点了下头。 “好，我一定帮你筹够一百石粮食。” 她说了一定，而不是尽量，便说明她有十足的底气能弄来那么多粮食。 谢云州心头松一口气，看着她红润的唇瓣，喉结微动，不自觉想亲一口。 只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时一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主子，京中另有一道诏书传来，北金军不满朝廷对您的责罚，叫嚣着要打，朝廷为安抚他们，许黄金万两和牛羊三千作为赔罪，另外，还、还许诺将明珠公主嫁给北金十七皇子，以求两国安宁。” 沈灵毓听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耻辱无比。 明明是北金人放火屠村在先，后又将她掳到营帐中强买强卖，谢云州不得已才出手的，怎么到最后，先低头的反而是东盛！ 沈灵毓气愤至极，整副身躯都在颤抖。 再扭头看看谢云州，他阴沉着一张脸不言不语，只是周身气息冷冽异常。 半晌，他淡淡挑起了眉。 “皇室中的公主只有三位，荣华公主已远嫁北漠，另两位分别嫁给了皇亲，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明珠公主？” 时一颔首道：“李护监送来的密信上说，皇上认宜宁县主做了义妹，封号明珠公主。” 沈灵毓汗颜。 这关系真是够乱的。 皇上与郡王夫人情意相通，只是因为种种误会，才得以到多年之后再续前缘。 郡王夫人最疼爱宜宁这个女儿，入宫之后，必不舍得母女关系疏远，可宜宁的生父雍安郡王偏偏又是皇上的亲皇叔，皇上为了郡王夫人，想给宜宁荣宠，就只能赐封公主。 只是这算什么荣宠，远嫁北金去和亲，算好事吗？ 郡王夫人就能受得了母女分离？ 这样看来，皇上对她的偏爱，也不过如此啊。 时一听见沈灵毓的唏嘘声，侧目看谢云州一眼，又低下了头。 “李护监说，嘉嫔与宜宁县主极为投缘，所以皇上才封她当了公主，只是北金 这边突然起乱，远在北漠的荣华公主得知消息后，飞鸽传书力劝皇上送明珠公主去和亲，嘉嫔哭过闹过，但最终还是没能改变皇上的决定……” 沈灵毓闻之轻笑，荣华公主果然是个狠人，不然也不会在谢云州心里占据最重要的一席之地。 谢云州面上却并无什么表情，沉吟片刻后，又问时一。 “可有北金十七皇子的信息？” 时一摇头，“属下只查到一二，听闻这位十七皇子是突然冒出来的，北金王风流乘性，子女无数，被皇室承认的只有十一位，而这位十七皇子乃奴隶所生，不得皇室喜欢，不过他之前一直跟在北金九皇子身边，咱们火烧北金大营那晚，他应该也在。” “莫不是金月亭？”沈灵毓忍不住猜想。 谢云州蹙眉看她，“你认识？” 沈灵毓抿唇点头，“就是那晚要砍我头的那个人，杀死金九爷的也是他。” 还有，他和荣华公主也有勾结。 此番荣华公主劝皇上答应和亲，给宜宁找的夫君还偏偏是他，不知这其中有没有什么隐情。 沈灵毓暗自猜想着，扭头瞧着谢云州的神色，并未把这些事同他说。 谢云州思量片刻后，敛眸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正欲回北大营，梁凤致却风风火火走进院门。 “太气人了，明明是北金欺负我们在先，怎么到最后反而要我们赔款和亲啊！谢云州，这口气你真能忍得下去？” 她如今倒也愿意跟谢云州说话了，虽不再像从前那般一看见谢云州就喊打喊杀的，但说话的语气依旧很冲，好像谢云州欠了她几百两银子似的。 这几日，她一直带着小宝住在学堂，所以出事那晚，她没能来得及救沈灵毓。 哪曾想到，那不太平的一晚，竟然又连生出这么多事端来。 梁凤致自幼习武，脾气秉性自然不似那些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一般娇柔怯懦，有时候气性上头，也是有英勇正气的一面的。 “谢云州，你敢不敢打，只要你一句话，本小姐也能提枪杀敌！” 第199章：大错在她 谢云州懒得搭理她，皱紧了眉扭头就走。 梁凤致气闷道：“喂，你什么意思啊！别以为本小姐不对你动手就是原谅你了，我告诉你……” 沈灵毓适时出声打断她。 “梁二小姐，过来喝杯茶吧，朝廷传来这样的诏令，他心里也不好受。” 梁凤致喉中一哽，咬咬牙，撇着嘴坐了下来。 “都是一群怂货！” 沈灵毓笑道：“说得对，那些人贪生怕死，可不就是怂货吗？” 梁凤致抬头看她，又自责起来。 “沈姐姐，你说，如果那天晚上我住在院子里，及时从那些刺客手中救下你，是不是就没有这些事了？” 沈灵毓定定摇头。 “不会，时局之变，非人力所能及，也不是靠你我二人就能左右的。” “可是……” “凤致，如果真要从源头开始算的话，那最大的罪人岂不是我？” “你？”梁凤致皱眉摇头，“怎么会呢，你险些连命都没了。” 沈灵毓却笑道：“如果不是我出钱帮燕州百姓开荒种田，北金人便不会贪图私利抓走我，谢云州更不会为了救我而火烧大营，所以这一连串事件的起因，不都在我身上吗？” 可她有错吗？ 她的初衷，无非是希望自己，和燕州的百姓都能安然度日罢了。 梁凤致凝目看着她，突然起身抱住。 “沈姐姐，你很好，真的，你让燕州百姓吃上了饭，所以这些事情永远都怪不到你头上。 我们女子活在世上，身不由己之事太多了，而你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还不忘救济百姓，我自问是远远比不上你的，所以你不要怪自己，要怪就怪昏君当道，朝廷羸弱……” 沈灵毓赶紧捂住她的嘴。 这丫头越说越肆无忌惮了，那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这儿虽远离盛京，但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未必传不到皇上耳中，更何况你还出身八大世家，所以切记谨言慎行。” 梁凤致眨着眼朝她吐舌头，“知道了，你怎么跟公孙朔那个老学究一样。” 沈灵毓摇头笑笑，没有反驳。 她不是老学究，只是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学聪明了而已。 逞一时口舌之快，却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不值当。 之后几天，谢云州日日待在北大营练兵，没空回来。 沈灵毓心无怨言，他有他的事情要做，她也有她的忙活。 忙着秋收，忙着让陈术从盛京给她运粮食。 燕州这边能收上来二十石，她又给阿窦写信，出钱从北漠买了三十石，阿窦只当她要卖往别处，很快就把粮食给她运来了。 余下五十石，则从盛京分批运来。 目标太大，恐会招人怀疑，所以陈术每次都是借着运货商的车队把粮食送来的。 最后一批粮食抵达燕州时，盛京的送嫁队伍也进城了。 镇北王将他们安置在了城中最大的驿馆。 不过当天晚上，宜宁就跑到了北大营。 彼时沈灵毓正在谢云州的营帐中，同他交涉那批粮食的事儿，宜宁突然哭哭啼啼地冲进来，让两人都愣住了神。 “云州哥哥，你救救我吧，我真的不想和亲，我知道我以前很任性，可从小到大，母亲从未教过我要宽容待人，她说我是县主，我就应该活得比寻常女子骄傲恣意，我都是按照她教我的做的呀，为什么最后却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谢云州抬头看她，目光淡然。 “宜宁，这是皇命。” 意思即他无能为力。 宜宁恍然怔住，沉默一瞬后，突然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 “你们都一样，口口声声说不会不管我，可最后呢，全拿圣旨来搪塞我！” “那个人，他高高在上，他封我为公主的时候，天知道我有多激动，我以为他是看我失去了生母，所以才这般补偿我，可是当我看到宫里的嘉嫔娘娘之后，我就全明白了！” “他抢走了我娘，却又容不下我，所以才送我来和亲，他就是想让我死在北金，我绝不会让他如愿的！” 谢云州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宜宁，你冷静一点。” 宜宁却甩着袖子抓狂道：“我都要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说完，她眼角余光一瞥，似才看到沈灵毓似的，红着眼睛惊叫出声。 “沈灵毓，你居然还活着！” 沈灵毓有些不明所以，她什么时候死了？ 谢云州解释道：“之前在城外破庙内，太监总管李德全发现了你的头颅。” “那是李则有骗了我们！” 宜宁醒过神，眼珠一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云州哥哥，李则有是你的师兄，可他当时为了救沈灵毓，犯下了欺君之罪，你说我若将沈灵毓还活着的消息传进盛京，皇上会如何责罚李则有？” “你威胁我？”谢云州不悦地眯起眼睛。 宜宁咬牙，“这是你逼我的！我只想活着，我不要和亲！” 沈灵毓见她歇斯底里到拿这种事当交换条件，嘴上直笑宜宁愚蠢。 “当初抓捕怀胎五月的妇人，是为了帮嘉嫔度过噩梦死劫，而今我已经生产，那劫数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至于欺君之罪，李总管身为皇上的贴身老奴，他当时看到我的头颅时并未生出一丝怀疑，若真要按欺君之罪处置，那李总管岂不也要受罚？” 谢云州不温不火地接过话道：“宜宁当时也在场。” 沈灵毓挑眉，“这样说来，你也欺君了呀，明珠公主……” “闭嘴！我不准你这样叫我！” 宜宁现在最厌弃的便是这个身份。 曾经它带给她多高的殊荣，如今就会将她推入多深的地狱深渊。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和亲的人偏偏是我！” 谢云州见她又啼哭起来，无奈叹气。 “宜宁，生于权贵之家，既然受了百姓供养，就应当为百姓牺牲，你如此，荣华公主也是如此。” 宜宁根本没细听他前面说了什么，只是见他提起荣华公主，突然又面目狰狞地瞪直了眼睛。 “没错，荣华公主，都是她害的！她见不得我母亲受宠，所以才逼着我们母女分离，她好狠的心！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将她碎尸万段！” 第200章：宜宁惨死 谢云州见她根本听不进自己的话，眉一沉，直接伸手将她打晕了。 沈灵毓嗤笑道：“谢统帅真是护短，别人连荣华公主的一句不是都说不得？” 谢云州抬眼瞥她，“她发疯，你也跟着疯？” 沈灵毓当然没那么无聊，虽然心里很清楚他是为了什么而烦，但这件事，谁都帮不了宜宁。 尽管谢云州不大喜欢她，但沈灵毓知道，他本质是反对和亲的。 “一群大老爷们儿的事，最后却要靠牺牲一个女人来化解，当真是窝囊。” 沈灵毓给他倒杯茶，看着昏迷不醒的宜宁，心里也有些无奈。 抛开之前的恩恩怨怨不谈，自古和亲的女子，哪个有好下场。 聪慧如荣华公主，前世在北漠皇室里过的日子，也远没有常人想象中那般风光。 然荣华公主还算好的。 宜宁要嫁去的可是北金。 且不说别的，那北金的十七皇子，前世可是杀兄弑父的狂徒，他连手足血亲的性命都不在乎，又岂会善待宜宁？ 可是，这是她必走的一条路，他们又能做什么？ 就像谢云州刚才说的那样，生于高门，既然从小就受了百姓供养，如今也理应为百姓做出牺牲。 谢云州唤时一进来，把宜宁送回了驿馆。 他下手有点重，明日醒来时，应该已经在北金的接亲队伍中了。 只是沈灵毓也没想到，金月亭居然会亲自来接亲。 彼时，天光大亮，燕州城外，金月亭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满身傲气。 身份变了，身上的气势自然也就跟着变了。 沈灵毓不知道他是如何让北金王恢复他的身份的，只是看着他那张得意的嘴脸，忽然很想揍他一顿。 不想那人眼神毒辣，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沈掌柜，本皇子这条命给你留着，日后本事大了，你亲自来取，如何？” 他满口调侃的语气，听起来反倒像是在调戏她。 谢云州身后站着的将士和燕州百姓更恼火了。 “什么北金十七皇子，我看就是个风流色鬼，你若敢打我们沈掌柜的主意，我们东盛的铁蹄定将你北金踏为平地！” “没错，谁都不能动沈掌柜！” 之前粮食大丰收，燕州百姓对沈灵毓感恩戴德，如今十分拥护她。 金月亭看着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的样子，倒也不怕，反而更嚣张了。 “沈掌柜，你真是个妙人啊，能得这么多百姓爱戴，古往今来，你还是天下女子中的第一人，我对你真是越发喜欢了，不若这样，回去之后，我就求请父王，许我娶你做侧妃，如何？” 话音刚落，一把长剑争鸣出鞘，蓦地抵在金月亭脖子上。 谢云州坐在马背上冷睨他，眼神阴鸷瘆人。 “再多说一句，死。” 金月亭丝毫不慌，“谢统帅，你的本事，本皇子也是见识过的，先前我皇兄以高官厚禄​‍诱‎‌惑‌你，你都不为所动，那时我便知道，你这人轻易不会被人拿捏，可一旦找到你的弱点，便是致命的。”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敛眸看向了沈灵毓。 沈灵毓不悦蹙眉。 而一旁站着的送亲使臣已经在呵斥谢云州收剑。 “谢统帅，你还嫌自己惹得乱子不够大吗，切莫对十七皇子无礼！” 金月亭嗤笑一声，挑衅地看向谢云州。 谢云州回头冲送亲使臣低吼，“给老子闭嘴！” 那人登时被他的气势吓到，肩膀一震，下意识噤声，然很快又回过神来。 “谢统帅，和亲是皇上的意思，你若抗命不从，本官回去之后就只能如实禀报圣上了！” 这话威胁一下寻常官员还行，但对付谢云州，根本没用。 不管他本身也没想过要拿金月亭怎么样，只是方才金月亭旁若无人地调戏沈灵毓，他不能忍。 谢云州沉下一口气，手腕一转，长剑回鞘。 金月亭分毫未伤，只是一缕头发飘然落下。 金月亭眯起眼睛冷笑一声，接走宜宁后便走了。 东盛将士憋着满心的火气回了北大营。 沈灵毓看谢云州心情不好，陪着他在城中走了一段路。 冷不丁的，手腕被他紧紧握住。 “毓儿，你不能离开我。” 沈灵毓抬眸，看着他柔和的目光，微微笑了。 “不会，就算有一天不得不分开，我也会告诉你我去了哪儿。” 谢云州拥她入怀，闭上眼睛说：“你和樱樱是我的命，金月亭当着我的面就敢放言娶你当侧妃，我恨不得割了他的舌头。” “可你不能。” 沈灵毓不是不懂他的隐忍，正因为懂，所以才更心疼他。 “谢云州，世间之事，有很多都是我们不能左右的，既然朝廷不想打，我们便只能忍着。” 谢云州深深吸气，“可是，要忍到什么时候去呢？宜宁被迫和亲，何尝不是因我而起。” 沈灵毓无奈摇头。 她也不知道答案，她甚至是第一次看到他茫然的一面。 以前不管做什么事，他总是运筹帷幄，似乎事事都在他股掌之间。 可如今她才明白，他也有他的无能为力。 沈灵毓拍拍他的肩膀，柔声道：“别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就好了，金月亭虽不是什么良人，但短时间之内必不会把宜宁怎么样的。” “但愿如此吧。” ………… 入夜之后，燕州城刮起了一阵大风。 狂风卷着北边的黄沙，呼啸着涌进城内，迷得人睁不开眼睛。 过了许久，风沙渐散，守城的士兵拍拍脸上的灰，掏出水袋喝了一口水，然后又咕噜咕噜吐出来。 一个守卫骂骂咧咧道：“他娘的，一入秋就刮妖风，这破地方，老子真是待够了。” “你、你看，那是什么？！”另一人突然惊恐出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高高的城楼上挂着十几个长发飘飘的女人，她们全被扒光了衣裳，赤身裸体毫无声息地吊成一排。 而正中间那个穿着一身破烂的红嫁衣，头发尽数被剃光，露出一张鲜血淋淋的脸来。 定睛一瞧，正是宜宁！ “啊！” 两个守卫登时吓得齐声惨叫，跌跌撞撞跑进了城。 “来人啊，明珠公主被杀了！” 第201章：出征 谢云州因为心情不好，今晚宿在了沈灵毓的院子里。 敲门声砰砰响起时，满院的人全被吵醒了。 最先出去的是梁凤致和莫娜。 开门一瞧，竟是高达，他身后还站着神情凝重的镇北王。 谢云州和沈灵毓披着外衫出来，一看镇北王的脸色便知出了大事，于是一同跟着镇北王出了门。 行至城楼下，只见地上整整齐齐摆放了一排尸体，尸身上被盖了草席。 四周站着几个士兵，他们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全都目光沉痛地看着那些尸体。 沈灵毓眼皮一跳，心不由得跟着慌乱跳动起来。 谢云州踱步上前，在一个城楼守卫的指引下，一把掀起正中间那具尸骨上的草席，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 沈灵毓更是胆战心惊的背过了身。 可那张脸却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心痛至极。 她曾经确实很怨恨宜宁，甚至在得知她和亲的消息时，内心也没有引起很深的触动，因为她觉得那就是老天爷对宜宁的惩罚。 可是，当宜宁以那样的死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得那么恨她。 宜宁的头发，是被人一缕缕剃下来的，因为手艺不精，头皮上还留了一些碎发。 她身上的红嫁衣也被撕成了碎片，上面还残留着一些肮脏的粘液。 而她的脸，被人用利器生生划了五刀，从眉眼一直延伸到嘴角，皮肉都翻起了。 致命伤则在脖子上，被人划了很深的一刀。 沈灵毓无法想象她临死前都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这是金月亭对谢云州的反击，因为他今早持剑抵在他脖子上的反击！ 沈灵毓再也忍不住了，瘫软着身子跪到地上捂住了脸。 随宜宁一起去北金的婢女们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正如百花一般娇艳，可如今全都凋零枯萎了，甚至是带着那般惨痛的‍​凌‍­­辱‌‎‌记忆。 她们的命运，不该是这样的！ 彼时，一个将士愤恨出声。 “北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诚心跟我们东盛议和，只有盛京朝堂上那帮老腐朽们天真的以为，只要给他们送金送肉送女人，就能换取安宁日子，可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是滔天的耻辱！” “谢统帅，兄弟们忍不了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立马杀进黑风关，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口气讨回来！” 将士们蠢蠢欲动，谢云州却没吭声，而是脱下外衫盖到宜宁身上，抱起她的尸体直接去了驿馆。 送亲的使臣还没走，一路上舟车劳顿，他们本打算歇几日再回京的。 哪料刚把宜宁送出去第一天，就出了这种事。 几个使臣待在屋里不敢出门，生怕北金军杀进城，毕竟他们连和亲公主都敢杀，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只是不想没等到北金军，却等来了谢云州。 眼见谢云州抱着尸体穿门而入，几个使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不知该说什么好。 怔愣之时，耳边飘来了谢云州幽冷的声音。 “回去告诉皇上，我谢云州，不忍了！” 领头的使臣眼皮一跳，登时明白过来他想干什么，赶忙上前劝阻。 “谢统帅，两军交战，受苦的终究还是百姓，如今只是死了一个明珠公主而已……” “而已？” 谢云州冷眼睨他，“我告诉你，今日死的是她，明日死的就有可能是你的妻子和你的女儿！你以为老子打这一仗是为了功名利禄，老子告诉你，我为的是东盛百姓再不受欺负！” 使臣被他骂得哑口无言。 沉默之际，谢云州已经放下宜宁的尸体阔步走出去。 外面站着的是他最重用的几个部下，见他出来，全都挺直了脊背。 “北营军听令，即可出城，直入黑风关，谁斩下金月亭的首级，本帅赏黄金万两！” “是！” 部将们早就迫不及待了，这会儿终于听见谢云州下令，赶忙回北大营集齐大军。 燕州兵马共有两万，而黑风关却驻扎了六万北金军，实力悬殊太大。 但再大也得打，金月亭敢堂而皇之的对宜宁下手，倚仗的不就是黑风关的六万兵马吗？ 谢云州要做的，就是踏平黑风关，杀它个片甲不留！ 半个时辰后，北营军在燕州城外集结完毕，蓄势待发。 彼时天光透亮，沈灵毓塞给谢云州一个平安符，依依不舍。 “这是我很久之前去庙里求来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给你，主持说这平安符特别灵验，可保你遇鬼杀鬼，遇神杀神。” 谢云州抿唇失笑。 他从不信这些，但这是她送给他的，所以他信。 “等我回来。” 他摸着她的脸，低声软语。 沈灵毓用力点头，拍着他的肩让他走。 她怕再说下去，她就舍不得了。 战场上危机四伏，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当年的裴家军在北漠战场上死伤惨重，裴家男儿四去一归，足见战争的残酷。 战场，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但沈灵毓知道，这一遭，是他必须经历的。 唯打赢了这场仗，他才能够名正言顺的重返盛京。 他所求的东西太多了，而她只希望他能平安。 沈灵毓站在城楼上，看着三走一回首的谢云州，慢慢湿润了眼眶。 垂眸间，却见一个身形瘦小的士兵被人强制送了回来。 头盔一摘，她才瞧见是梁凤致。 沈灵毓随手抹把脸，扭头走下城楼，行至梁凤致面前。 “梁二小姐，你怎的这身打扮？” 梁凤致撇撇嘴，刚要开口，送她回来的士兵便接话了。 “谢统帅发现她假扮士兵混在行军队伍里，就让我们把她送回来了，沈掌柜，你可千万把人看好了，我们是打仗又不是游山玩水去的，她一介女子哪能跟着我们啊！” 梁凤致登时来气，“女子怎么了，没听过巾帼不让须眉吗！我有身手有武器，凭什么不让我上战场！” 那两个士兵被她喷了一口唾沫星子，自认理亏，讪笑两声便走了。 梁凤致还想去追，却被沈灵毓拦住了。 “好了，谢云州也是为你好，他们行军作战，日子不定，你天天和一群男人待在一起，万一传扬出去，于你名声无益。” 第202章：断了粮草 梁凤致才不在乎什么名声。 自从父亲死后，梁家旁系的叔伯们不思报仇，只想着瓜分父亲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家产。 她和母亲有心阻止，可叔伯们放言她们是女流之辈，在家里没有说话的份儿。 之后，母亲给其他五大世家写信求助，却无一家出手帮忙。 彼时她才明白，什么八大世家同仇敌忾，根本就是一句空言。 陈国公府、太清康家和梁家陆续出事后，八大世家已然成了一盘散沙，人人自危，哪还有闲心出手帮忙。 不过叔伯们的企图最终还是落了空。 因为父亲在临死前已经将家产全部充入国库了，这是谢云州答应他保全梁家其他人的条件。 只是那时候的她满心以为梁家的悲剧皆因谢云州而起，所以才迫切想要寻他报仇罢了。 谢云州离开靖州后，她处理完家事，紧跟着就追到了盛京。 然到了盛京后才知，皇上因不满谢云州对梁家的行事，已经将他贬到了燕州。 其实从那时候起，梁凤致的心境就已经有所变化了，只是她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 后来追至燕州，要杀谢云州报仇的时候，又遇上了小宝，那是康家唯一活下来的遗孤，他并未对康家赶尽杀绝。 梁凤致整个人便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诚然，谢云州只是执行皇命罢了，他又能怎样呢？ 由始至终，想屠尽八大世家的人都是皇上罢了。 心境发生变化后，梁凤致的目光也就跟着放远了。 她在这里看到了众生疾苦，看到了沈灵毓的心中大爱，也看到了谢云州的广阔心胸…… 天地之大，若一个人只知拘泥于自己的私情和得失，那其此生都只能困守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自怨自艾，所以她也想像他们一般干出一番大事来。 只是她刚付诸行动，就被谢云州赶了回来，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沈姐姐，我不怕死，我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谁说女子一辈子就非得嫁人才行，若不能觅得良人，那反而是害了自己的一生。” 这话说得倒也不假，沈灵毓的前世，不就是毁在一个烂人手里了吗？ 但让梁凤致上战场，她更不放心。 “你想干出一番大事，未必非得上阵杀敌，城内亦有好多事情要做，总之先跟我回去。” “城里有什么可忙的啊？” 梁凤致蹙起了眉，不情不愿的跟着她往回走。 沈灵毓淡笑不语，手抓得死死的，始终没有松开。 北营大军连日出发，一路极速前进，当天晚上就到了黑风关。 北金人似也早料到他们会来，故而早就做好了准备。 只是他们这回轻敌了。 原想着燕州城只有两万兵马，而他们却有六万大军，交战后定能大获全胜。 殊不知北营大军在谢云州的连日操练下，出招作战简直是出神入化。 加之将士们因为之前连番受辱，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如今终于能将火气发泄出来，下手自然更重了。 当天晚上，北营军便诛杀了三千敌军，谢云州更是亲手砍下了他们副将的头，挂在红缨枪上对着北金军示威。 金月亭见势不妙，赶忙率领余下将士退到黑风关外十里地的出霞谷，又连夜派人去东线调集兵马。 北金东线紧挨着北漠边境，这里驻扎了两万大军。 金月亭怕把人全部调过来之后，北漠会趁机发难，所以只调用了五千将士赶来支援。 这场战事来得实在突然，等东盛朝廷从送亲使臣口中收到消息时，两国大军已经开始了第五次交锋。 谢云州五战三胜，部下兵马死伤两千，击敌却有三万。 黑风关连绵数十里，几乎全堆满了北金军的尸体。 从当下的形势来看，谢云州打赢北金军有极大胜算。 然朝廷上那帮文臣唯唯诺诺，先以谢云州擅自发兵为由，给他定了个大罪，后以条条分析两国议和的好处，而武官们则力主要打。 两方在朝堂上争论不休，一连吵了好几天，最后皇上还是听了文臣们的建议，给谢云州连发三道诏令让他立刻停战。 然诏令送到谢云州手中后，他看都没看就直接扔进了火堆里。 皇上见他胆敢藐视龙威，心里也恼了，竟给后方下令断了北营军的粮草。 行军作战，粮草一断，一场战事即使不打，也分出胜负了。 北营军气愤不已，恨不得磨刀霍霍杀到上京去。 “我们在阵前舍命杀敌，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咱们东盛颜面和百姓安宁？可上面那些人却只管自己的安稳日子，全然不顾将士死活，这样的朝廷，实在让人寒心！” “朝廷从一开始就不想打，不然也不会送明珠公主来和亲了，只怕咱们打到最后，就算把北金军打回老家，朝廷仍旧要治我们的罪。” 谢云州坐在营帐之内，目光沉肃地看着作战图，听见几位副将的抱怨后抬起了头。 “朝廷若真要治罪，本帅自会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弟兄们，至于伤亡的那些，等战事平息之后，拟个名册出来，该给的抚恤断不能少。” 一个副将急道：“谢统帅，仗是大家一起打的，我们哪能让您独自担着朝廷的罪名！再说眼下也不是说这事儿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粮饷啊！” 谢云州抿唇问：“军营中的粮草还剩多少？” 另一个副将皱眉叹气，“按每顿饭量减半算，也只够撑六天了。” 谢云州沉声道：“饭量不减，每天该做多少就做多少，绝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去打仗，三天后，本帅保证后方会有大批粮食运来！” 副将们听着他坚定的语气，内心不免激动起来。 谢统帅在他们面前从不说大话，他既然说了有粮食，就一定会有！ 只是三天过去后，后方却并无粮食运来，当天晚上，将士们就开始饿肚子了。 军营内人心惶惶，有质疑谢云州的，也有大骂朝廷的，更有制造骚乱想蛊惑大家逃走的。 谢云州派人把制造骚乱的几个人抓了起来，扒下衣裳，在他们身上瞧见了北金军的图腾，当晚就在军营内斩杀了。 第203章：他的计谋 又过了两天，军营内乱七八糟的动静彻底平息下来，因为将士们饿得已经没力气了。 消息传至出霞谷的北金军营内，几个副将一力劝金月亭趁机出兵。 金月亭却顾虑道：“谢云州此人诡计多端，这恐怕又是他给我们设下的计谋，只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绝不能上当！” “探子查得清清楚楚，东盛那些兵马饿了两天，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哪还打得动仗，十七皇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金月亭还是犹豫不决。 北金皇室的皇子们都是一群不中用的废物，这些年早就被老东西养废了，唯一有点本事的那个就是老九。 然老九这人能力有余，却偏爱打家劫舍的勾当，没少在北漠和东盛边境犯乱，他一只眼睛就是在劫掠之时被人一箭射瞎的。 即便如此，老东西还是一心想让老九接管皇位。 而他正是看穿老东西的心思之后，才忍辱负重待在老九身边。 这几年来，他任打任骂，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招揽老九身边的人才，然后再伺机除掉老九，好让老东西到最后只能依靠他这个东盛贱人生的野种。 而今，他终于得偿所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才不允许出现一丝失败的可能。 跟谢云州交手几回，他深知此人的手段有多厉害。 行军作战之人，心里最清楚后方粮草有多重要，而谢云州向来又是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所以北营军粮草已断，未必不是谢云州故意弄出来的障眼法。 但探子来报的消息中，确实也说到北营军已经饿了整整两天，一万多兵马集体饿肚子，就算谢云州有心耍计谋，也不可能说动那么多人陪着他演戏吧？ 金月亭心中游移不定，思量片刻后，决定再等一晚，待明日一早再出兵。 “寻常人饿个两三天，力气虽弱，但仍旧还有反抗之力，既然北营军粮草已断，那我们就再等一晚又何妨。” 几个副将听他这么说，也不再言语。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之时，北营军没有粮草，再挨一夜的冷，明日怕是连起都起不来了，到时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北营军尽数斩于刀剑之下。 几个副将光是想想，心里就已经乐坏了。 殊不知此时的夜幕之下，一队长长的运粮车正浩浩荡荡行进北营军大营。 守门的两个士兵见状，登时激动地瞪大眼睛。 “粮草来了！粮草来了！” 营帐内的将士们听见动静，不约而同跑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走在车队最前头的沈灵毓。 “是沈掌柜，她来给我们送粮食了！” “谢统帅果然没骗我们，粮草真的来了！” 大家伙高兴坏了，饿狼扑食般冲向车队，车上不仅有米面，还有棉衣和酒肉呢！ 彼时，谢云州从主帐内走出来，隔着军营的篝火和沈灵毓四目相对。 沉默片刻后，他勾起薄唇对她微微一笑，她却提起裙摆飞扑上来，一头栽进他怀中。 谢云州饿了两天，形销骨立，险些站不稳，一手揽住她的腰连连往后退了几步后才稳住身形。 沈灵毓瞧着他胡子拉碴的脸，伸手摸了摸，心疼道：“瘦了。” “也丑了不少，”谢云州握住她的手失笑，“沈掌柜不会嫌弃吧？” 沈灵毓摇头，“怎么会，你现在可是燕州百姓眼中的大英雄。” 谢云州没兴趣当什么大英雄，他只想跟他的心头宝好好叙叙旧。 他拉住沈灵毓的手进营帐，沈灵毓却突然顿住，回头跑到一辆马车前拿了个包袱，随后才走进营帐中。 谢云州瞧着那包袱问：“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沈灵毓也不跟他打哑谜，知道他饿坏了，将包袱解开后，从里面拿出两包肉干和一小坛好酒，最后拿出来的是一件狐皮大氅。 “肉干是我闲时做的，燕州百姓家家户户都会做肉干，不过口味不一样，我就每种味道都做了一些。” “酒是镇北王给的，他可心疼了，说是在地窖里珍藏了四十年的好酒，本来打算等到陆世子成亲时才喝的。” 谢云州闻言轻笑，“那他岂不是这辈子都喝不上了？” 沈灵毓撇嘴，“当然能，镇北王酿了好几大坛呢，知道我要来送粮的时候，才给了这么点儿，也是小气。” 谢云州淡笑不语，目光落在那件大氅上，皮毛一看就是上等的，就是做工不怎么精细。 “这是你做的？” 沈灵毓点点头，不好意思道：“阿窦托人送来几张好皮毛，说是入冬了，让我们做几件御寒的衣物，但我和梁二小姐的女红都不大好，费了一个月的功夫，我才做完这一件大氅。” 谢云州拿起大氅就披到了身上。 针脚虽乱，但极其保暖。 他在盛京待了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享用过，正因为这件大氅是她亲手做的，所以才显珍贵。 谢云州拥她入怀，手轻轻摸着她的侧脸。 “来此这一路上，累坏了吧？” 沈灵毓摇头，“一点都不累，只要一想到你和将士们都等着我的粮食，我就恨不得长翅膀飞过来。” 谢云州被她逗笑，坚硬的胸膛中微微起伏，接着又问起了城里的近况。 两人在营帐中温存了两个时辰，似有说不完的话。 等将士们都吃完一顿饱饭，躺下休息后，沈灵毓带着车队，赶在天亮之前又悄然离开了。 几乎是他们刚走，大批北金军便挥着刀冲锋而来，守夜的几个北营军立马吹响号角。 连夜吃了一顿饱饭，又睡了一场好觉，此时的北营军正是气势汹涌之时，一个个拿着兵器从营帐内冲出去，打了北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金月亭满心以为北营军真的没了粮食，所以只派来三千兵马直捣北营军大营。 哪料北营军一鼓作气，反而打了他们一个落花流水，狼狈而逃。 这一仗，险些搓磨掉北金军的锐气，此后本个月都不敢再主动出兵。 谢云州才不惯着他们，好酒好肉供养着部下，如今他在军营内可谓说一不二，他指到哪儿，将士们便打到哪儿，半个月下来，跟他们对战的北金军只剩下两万了。 金月亭无奈，只得派人继续调兵赶来支援。 哪料这时，北漠突然在东线发难了。 第204章：大获全胜 金月亭一下子傻眼，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却又不甘心就这样直接认输，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打。 然北金实力本就在三国之末，谢云州又选在秋冬之际开战，这正是北金最缺粮食的时节，无战之时都得艰难度日，更何况是打仗呢！ 跟谢云州纠缠这一个多月来，金月亭胜算没多少，北金境内却早已是怨声载道，民愤滔天。 如今北漠又趁机在东线开战，粮草吃紧，百姓们更撑不住了。 北金王无奈，只得向两国递交了投降书，将东线三座城池送给北漠。 而东盛这边，不仅收回了当初送的黄金和牛羊，还连收了五座城。 除此之外，谢云州还要求亲手斩下金月亭的头颅，为东盛的明珠公主偿命。 不想金月亭收到消息后，竟趁人不注意，提前溜走了。 北金王被谢云州逼的没办法，只得又让出一座城，同时许诺百年之内，北金绝不再向东盛宣战。 这一仗，打得东盛百姓直呼漂亮。 朝廷的态度也一改之前，连夜降旨让谢云州班师回京受嘉奖。 诏令送到谢云州手中时，他正率着北营军走在回燕州的路上。 将士们激动坏了，封官赏金，这不正是每个男人舍命拼来的功业吗？ 而彼时的燕州城内，沈灵毓正坐在院中陪樱樱玩儿。 打了这么久的仗，樱樱已经会走路了，小丫头走得稳稳当当，小手还一摆一摆的，可爱极了。 恰好这时，小宝放学归来。 沈灵毓回头一瞧，竟是公孙朔送他回来的，心里不免有些奇怪。 “梁二小姐呢？” 以往都是梁凤致陪着小宝的。 “去镇北王府了，说是有事。” 公孙朔随口解释两句，而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沈灵毓。 沈灵毓不解道：“这是作甚？” 公孙朔道：“小宝这一年来在学堂读书，沈掌柜没少帮衬我，按照咱们当初说好的，每月五两，多出来的，我分文不能要。” 沈灵毓听完淡笑，心道梁凤致果然没说错，老在她面前说他是个迂腐的老学究，这么看来，这人哪是迂腐啊，而是过于刚正了。 “公孙先生收着吧，就当后两个月的工钱。” 公孙朔却是摇头，“这个月教完，我就要离开燕州了，打算去盛京再苦读一年，准备来年的秋试。” 他对科考的执念，沈灵毓一直都知道的，所以对于他的安排，她只能答应。 但是这钱，她不能收。 “燕州不比盛京，到了盛京，吃穿用住全要花大钱，先生手里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两，还要上下打点，那点儿钱哪够用。” “可是……” “总之你就收着吧，就当我借你的，高中之后再还我便是。” 公孙朔眉目微怔，“你相信我能高中？” 沈灵毓笑着点头，“当然，先生的大才，我可是见识过的。” 公孙朔却是苦笑，“功名利禄，可不是空有才能便可得到的。” “可治国理政，安邦护民，需要的正是栋梁之材。”沈灵毓一本正经道。 公孙朔怔愣片刻，随即收起银两，满目敬重地向沈灵毓作了一个揖。 “沈掌柜今日之言，在下永生不忘。” 沈灵毓抿唇笑笑，顿了一瞬又问：“那先生打算何时启程？” “明日。” 公孙朔是早做的打算，所以行李也早早收拾好了。 沈灵毓诧异道：“北营军即将班师回朝，先生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如此一来也能省下一笔车马费。” “道不同，不可同行。” 公孙朔直到现在都没对谢云州当初弄丢他考卷的事释怀。 他不是梁凤致，所以不会帮谢云州的言行找借口。 再说，谢云州到燕州之后，虽然做了很多好事，但他身为北营军统帅，那些事本就在他份内之举，有什么可称赞的。 他真正佩服的是沈灵毓这般女子。 为商者重利，可她却散了家财为百姓谋福，此等心胸，便是男子都很少能做到。 只可惜她眼光不怎么好，偏偏看上了谢云州，还做了个没名没分的外室给他生孩子，实在不值。 “沈掌柜，谢统帅实非良人，为了你和樱樱的下半辈子好，你还是早做打算。” 类似这样的话，沈灵毓从不‌‎­同​人‌口中不知听过多少回了。 可她是第一天才知道她和谢云州不会走到最后吗？ 不是的，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只是情之所起，一往而深，如今已难以自拔了。 公孙朔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不免有些急了。 “沈掌柜，你还看不出来吗，与北金的这场仗，从一开始就在谢云州的谋划之内，不，应该说，这是他和荣华公主共同策划的！” 沈灵毓敛眸看他，目色沉沉。 公孙朔垂眸道：“我先前进京赶考时，对谢云州和荣华公主之间的风流韵事也是有所耳闻的，后来回到燕州，公主又嫁入北漠，离得这样近，关于公主在北漠的事，我也不是全无不知。” “荣华公主是个极富野心的女子，嫁入北漠之后，她一直想做点什么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但东盛是她的母国，她不能出手，那唯一可以动的，便只有北金。” 沈灵毓凝神听着，脑海中想到了金月亭。 那日他要杀她时，他说荣华公主是他的同盟。 确实，对北金下手，不找盟友怎能行呢？ 金月亭的生母就是东盛人，是北金王一夜风流生下的他，但在他北金皇室中却连个身份都没有。 他对北金皇室的怨恨，她也是能感觉到的。 若想奋起，继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就必须先找到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如同她一开始找上谢云州一样，金月亭找到了荣华公主，亦或是公主找的他，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存在可以让公主了解到北金皇室的一切动向。 那么，公主和谢云州的谋划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在他来燕州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时间点对沈灵毓来说很重要，重要到让她再次判断谢云州对她的感情。 第205章：天子赐婚 谢云州来燕州的前提，是他放过了靖州梁家余部，由此招致皇上不满，于是他自请来燕州参军。 若是他和荣华公主早有谋划，那便说明梁家这步棋也是他早就算计好的。 可若是他在来燕州之后才和公主有所筹谋，那沈灵毓则会认为，他原本是为了寻她而来，只是到了燕州之后，才和公主联系上了。 凝神间，沈灵毓又不禁想起，之前在北漠王庭，公主让人抱走了樱樱，谢云州为带回孩子，在公主那里待了一整天。 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公孙朔见沈灵毓出神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沈灵毓仓促回神。 公孙朔叹道：“沈掌柜，我知道我说这些，你可能不爱听，但它确实是事实，你还看不出来吗，你也是整出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沈灵毓淡淡启唇，“公孙先生，我帮两国百姓开荒种田，无愧于心。” 公孙朔摇头笑了。 “你是但行好事，不问前程，可两国重开商道后，换来的却是北金的虎视眈眈，这一点，难道不是荣华公主和谢云州一开始就有所预料的吗？” “谢云州先前在东盛朝堂上步步为营，与文武百官的交情虽不算太深，但情面还是有的，且背后还靠着东厂，但为什么在他斩杀了北金九皇子，放火烧了北金大营后，朝廷面对北金的问责，却力主不打，反而送金送羊送公主？” 沈灵毓哑然。 是啊，为什么？ 公孙朔道：“沈掌柜，我也是文人，文人固弱，但还是有气节和风骨在的，更何况东盛在三国之中一直处于上位，对付北漠都不在话下，又岂会对北金示弱。” 沈灵毓猛地一抖，“所以，朝廷一开始，是故意不打的……” 公孙朔点头，“不错。” “可是……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激起民愤。” 公孙朔垂眸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 “与北漠的战事才将将过去一年多，百姓们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若是再来一场战事，民间对朝廷难免会心怀不满，所以朝廷唯有示弱，将东盛的脸面和尊严被北金狠狠踩在脚下，这一战，才会真正赢得民心所向。” 沈灵毓身子一颤，抿着薄唇说不出话来。 所以，宜宁的死，也在谢云州和荣华公主的算计之内。 她就说，那时候的金月亭刚被皇室认可身份，贸然杀了东盛的公主，于他自己并无益处。 现在看来，许是公主事先答应了他什么条件，才让他放心大胆的对宜宁下了毒手。 和亲公主惨死，燕州将士暴怒，百姓们更是气愤异常，所以谢云州顺遂民意出兵，名正而言顺。 但朝廷接下来发的三道诏令，反而让她看不懂了。 “既然朝廷一开始是怕百姓非议才不敢打，为何最后又连下三道诏令让谢云州收兵，甚至断了他的粮草呢？” 公孙朔笑得一脸莫名，“沈掌柜，与北金军初打五战时，燕州城这两万兵马，差不多都已经还姓「谢」了吧？” 为君为官者便是如此，能人可以重用，但不能不防。 沈灵毓眼皮一跳，“那谢云州此番回京，岂不是凶多吉少？” 公孙朔摇头，“那倒也不会，他是个聪明人，回京后会面临什么，他心里应该也并非毫无预料，要么，杯酒释兵权，要么……” 说到这儿，他语气突然一顿，看向沈灵毓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同情来。 沈灵毓头皮发紧，“要么什么？” 公孙朔抿抿唇，刚要开口，梁凤致突然提着剑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我方才去镇北王府找王爷，正谈话时，又有一道诏令传进燕州城，皇上居然要给谢云州赐婚，气死我了！你和樱樱都在这儿，皇上如此作派，实在可恨！” 沈灵毓闻之一怔，眸子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公孙朔蹙眉道：“梁二小姐慎言。” 梁凤致拍着石桌发大火。 “慎言什么慎言，话还不让人说了，我为沈姐姐不值！” 沈灵毓垂眸苦笑，随即又看向公孙朔。 “所以，赐婚一事，你也早就料到了，是吗？” 公孙朔敛容叹气，“天子赐婚，是无上的荣耀，若赐的是皇室之女，皇上便可名正言顺地卸下他的兵权。” “可当朝的三位公主皆已嫁人了……” “沈掌柜，正统公主或许没有，但你别忘了，与皇室同出一家的藩王之女可是要多少有多少。”公孙朔沉声提醒她。 沈灵毓不说话了。 她对这种事，其实并无多大触动，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皇上不已经给他赐过婚了吗？ 只是他一直拖着不肯娶。 后来，严湘湘自掘坟墓，还没能如愿嫁给他就早早没了命。 这回，也是一样的。 如果赐婚的目的是夺他兵权，那他绝对不会答应的，甚至不会回京。 不然，他舍命上一次战场，岂不白辛苦一场。 沈灵毓想得很开，正因为想通了，所以心里反而不觉得难过。 可是当大军回到燕州城，谢云州收到镇北王手里的诏令，回来让她帮忙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一瞬间愣住了。 “所以，你、你要回去？” 谢云州偏着头，刻意在避开她的视线似的。 “毓儿，我有我的苦衷。” “所以，你当真要成婚，是吗？”沈灵毓喉中苦涩道。 谢云州叹气，“你应该明白的，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 沈灵毓突然忍不住想笑。 做不了主，可当初降旨赐婚他和严湘湘的时候，他怎么就能一直拖着不娶呢？ 那时候不是假装被裴澜之捅了一刀性命垂危吗，如今远在燕州城，天高皇帝远，他倒是连装都不装了。 沈灵毓深吸一口气，低声问他，“皇上让你娶的，是谁？” “昭然郡主。” 谢云州说的很随意，看似完全不当一回事。 但沈灵毓却沉下一口气，眼眶渐渐泛红。 “所以这个妻子，是荣华公主帮你选的……” 荣华公主性情奇特，与宫中另外两个姐妹的关系都不亲近，唯独和南州王之女昭然郡主最要好。 南洲王是当今皇上的十一皇弟，打小就跟在皇上屁股后面转，故而圣上登基后，对岭南王颇为恩宠，昭然郡主自然也就跟着女凭父贵了。 天子赐婚，谢云州可以设法抗拒。 但倘若这是荣华公主的意思，他绝不会拒绝，向来如此，一直如此。 第206章：恩断义绝 沈灵毓后退两步，看向谢云州的眼神渐渐泛凉。 谢云州心尖一颤，突然有些害怕看到她这样的目光。 “毓儿……”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拂起袖子背过身。 “谢云州，你走吧，同最开始那样，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既然注定没结果，又何必苦苦纠缠。” 谢云州见她又一次说出这种狠话，心一颤，阔步上前紧紧抱住她。 “毓儿，你要跟我一刀两断吗？我不答应，你这辈子也死了这条心！” 沈灵毓尝试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开他，索性也就放弃了。 “谢云州，不是我要跟你断，而是你跟我断，我和孩子从来都不是你的第一选择，所以继续纠缠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是那些深宅大院内的女人，一心扑在男人身上，每日只知争风吃醋筹谋算计，我不要也不想成为那样的女人。” “谢云州，我承认我爱你，但世有山川万物，我的心里，也不会只有你。” 她已经无心问他来燕州的本意到底是不是为了她了，知道了答案又能怎样呢？ 从他为了荣华公主而再一次妥协的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缘分便彻底尽了。 她不后悔爱上他，但她的心，也不会永远为他停留。 “谢云州，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我吧，我不希望有一天，当你不得不在我和荣华公主之间做出选择时，我再心死一回，你不能对我那么残忍。” 谢云州听着她的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上力道渐松，可头却埋在她颈间，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好像闻不够似的。 过了一会儿，他放开她，低声软语。 “好，毓儿，我放过你了，但你要答应我，不能离我太远，好不好？你和樱樱，都是我的，你不能因为我要娶了别人，就另给樱樱找一个爹来报复我，我、我有我的不得已，我不想到最后，自己什么都没了……” 沈灵毓背对着他沉笑。 “谢云州，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而我和樱樱日后要如何，你无权过问。” 说完，她便转身回房，关上房门，隐忍许久的眼泪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莫娜带着樱樱在房里玩儿，见她哭了，忙把樱樱抱过去。 “阿娘，呼呼……” 小丫头现在会咿呀说些话，不多，但口齿清晰。 沈灵毓红着眼睛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嗯，阿娘听樱樱的，阿娘不哭……” 可嘴上越是这么说，眼泪便流得越汹涌。 怎么会忍得住呢？ 在燕州的这段日子，虽然艰苦，却是难得的一段清净时光。 没有荣华公主，也没有什么外人打扰，他们就如同最平常不过的一家三口一般，闲时抱着孩子上街买菜，回到家后再抱着樱樱举高高…… 如今大梦初醒，她才知道，终究是她奢望了。 莫娜看着她泪水模糊的脸，冷不丁从怀里摸出一包药来。 沈灵毓不解，“这是什么？” “蒙汗药，半包就足以弄倒一头野牛，你把它下进谢统帅的饭菜里，等他昏迷之后，再找间密室把他关起来，这样他就不能回京娶别人了。”莫娜一本正经道。 沈灵毓嘴角微抽，推着莫娜的手让她把药收了回去。 “算了，他主意已定，我留不住他的。” “那你怎么办？”莫娜皱眉问道。 沈灵毓想了想，目光落在樱樱身上，突然下定决心。 “莫娜，我们也走吧。” ………… 翌日一早，谢云州便率大军离了燕州城。 来送行的有镇北王，也有燕州百姓，却独独没有他想见的人。 谢云州忍不住想，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 可若是一辈子都能恨着他，倒也好，起码她心里一直有他的位置…… 谢云州沉叹一口气，用力一甩马鞭，先行跑远了。 后面的几个副将心知他心情不好，彼此对视一眼，并未追上去。 整座燕州城的人都当他和沈掌柜是夫妻，如今天子赐婚，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换作是谁都高兴不起来啊。 大军走后的半个月，年关到了。 沈灵毓让莫娜和高达去街上买了好多东西，打算热热闹闹过个新娘。 除夕之夜，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旧的一年过去了，无论心里有多少不甘，亦或多少怨念，都随着这震耳的鞭炮声走了。 新的一年到来，他们也该迎来新的日子了。 开春后，沈灵毓帮着燕州百姓播种，几天忙活下来，累得腰酸腿疼，可内心反而越发平静。 正因为忙，所以无心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春种过后，她叫来魏风，对完钱庄的账，又交代了一些事，随后收拾行李，准备动身南下。 儿子在李大娘的老家，她得去找儿子，然后寻一山水田园处，带着儿子和樱樱一起生活，再也不回来了。 原本她还有些发愁不知道怎么安顿小宝，但这几个月来，小宝和梁凤致的关系越发亲近，沈灵毓便觉得他跟着梁凤致也不错，故而没把南下的事情告诉他们。 毕竟越少人知道她的行踪，她这一路上才会越安全。 只是不想动身那日，梁凤致竟然带着小宝呼哧呼哧追上了他们的马车。 “沈姐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要离开燕州城，怎能不带上我们呢？” 沈灵毓道：“我离城有事，更何况你出来这么久，也该回靖州了。” 梁凤致摇头，“我才不回去呢，此番出来，我跟我娘说过了，一为报仇，二为历练，可哪曾想在燕州一待就是小半年，我早就待够了，总之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跟定你了！” 小宝也附和道：“没错，毓姐姐，我们要跟你一起走，再说我也舍不得樱樱！” 他说着，就一把抱住了沈灵毓怀里的小丫头。 小丫头还以为他在跟自己玩儿，被逗得咯咯直笑。 沈灵毓无奈，只得带上了他们。 再说，樱樱和他们才是最亲近的人，她若强行让他们分离，未免也太自私了些。 梁凤致见沈灵毓松口，开心之余又好奇起来。 “沈姐姐，我们去哪儿啊？” 沈灵毓不假思索道：“南州。” 第207章：有人偷袭 南州很大，岭南在南州境内，只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地方。 莫娜赶着马车，很快离开燕州城。 沈灵毓虽然走得突然，但已经筹备许久了，防得就是谢云州会派人盯着她们，所以临出发前，她连镇北王和高达都没说。 马车一路往南走，走了一整天，到了一片林子里。 天色渐沉，沈灵毓让莫娜停车，打算休息一夜再出发。 莫娜和梁凤致都有武功，丝毫不用担心有人作乱。 一行人坐在地上吃了些干粮，然后便就地睡下。 睡到后半夜，小宝被尿意憋醒，推着梁凤致的肩膀让她陪自己起夜。 梁凤致撇嘴道：“你自己不能去吗，我可是女子！” 小宝哀求道：“梁姐姐，陪我到那边的林子里就好了，我一个人害、害怕……” 沈灵毓被两人的说话声吵醒，劝着梁凤致陪他一起过去。 梁凤致无奈，只好起身。 哪料两人刚离开不久，林中突然传来打斗声。 莫娜立时站起来，“不好，有人偷袭！” 沈灵毓还没反应过来，几个黑衣蒙面人突然自头顶的树梢上持剑落下。 莫娜当即拔剑迎了上去。 沈灵毓心知自己待在这儿只会成为她的累赘，抱起樱樱就往梁凤致那边跑。 梁凤致的武功比莫娜高出许多，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林子里的刺客。 扭过头，小宝吓得瘫软在地一动不敢动。 梁凤致蹙起眉，正欲拉他起来，转眸又见沈灵毓过来了，赶忙持剑迎上去。 “这到底怎么回事，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出现刺客？” “应该是冲我来的，我不能把莫娜一个人留在那边应敌，你带着小宝和樱樱先走，我们在南州修云镇汇合，那儿有沈家的铺子！” 沈灵毓边说边把孩子交给她。 梁凤致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扭头跑了。 梁凤致无奈，只得带着小宝和樱樱钻进了草丛中。 沈灵毓跑回原处，见莫娜受了伤，情急之下大喝一声。 “住手！” 几个刺客闻声扭头，一看见她，两眼顿时冒出精光来。 沈灵毓却咬紧牙关拔腿往反方向跑。 却不想那里竟是一条小山坡，天色昏沉，她一时没看清脚下的路，不慎踩到一颗小石子，紧接着整个人就滑了下去，砰一声撞到了底端的一块大石头上，当场昏迷。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她被人扔在一辆马车里，手脚捆得结结实实，嘴中还塞着一团布，憋得她差点喘不上气。 沈灵毓吃力地坐起来，隔着被风吹起的帘子往外看，却只看到了一排郁郁葱葱的树。 她不知这是哪儿，更不知道抓她的人是谁。 她只知道，眼下已经没人能来救她了，她只能靠自己。 为了儿子，她必须活下去！ 沈灵毓呜呜叫出声，故意吸引绑匪的注意。 车帘很快被人掀起，紧接着一道人影钻进来。 瞧见那人的脸后，她愕然瞪大眼睛。 金月亭？ 他不是逃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金月亭见沈灵毓苏醒，眯起眸子摘下她口中的布。 “沈掌柜，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沈灵毓抿唇摇头，“不是巧，而是你一直盯着我，从我出城，你就跟上来了吧？” 金月亭淡笑着挑眉，“沈掌柜真是个聪明的女人，怎么办，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沈灵毓厌恶道：“你想干什么，不妨直说。” “我不干什么，就想找你叙叙旧。” 沈灵毓哼笑，“我跟你并无交情，也无旧可叙。” 金月亭轻啧一声，佯装受伤道：“沈掌柜，你说话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伤人啊，既然不想叙旧，那我们就来算账好了。” 沈灵毓觉得他脑子有毛病，她又不欠他的，算什么账。 金月亭却道：“谢云州把我害得这么惨，你作为他的女人，是不是应该替他偿命？” 沈灵毓这下确定他脑子有病了。 “我是他的女人吗，你苟活到现在，就没听说东盛皇帝已经给他赐婚了？” 金月亭眯眼道：“可他爱的人是你，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你火烧北金大营。” 沈灵毓一听他说起这事，一时间更想笑了。 “我原先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现在看来，你我都被他给骗了，当然，你更惨，他只是欺骗我的感情，而你却输得一败涂地。” 金月亭皱眉，“你什么意思？” 沈灵毓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没反应过来吗？和北金的那场战事，从一开始就是他和荣华公主算计好的，包括去北金大营救我。” 说到这儿，她语气顿了顿，嘴角笑意渐深。 “我猜，金九爷派人去抓我，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吧？而你之所以让他这么做，则是听了荣华公主的安排。” “没错。” 金月亭直截了当承认了。 都到这时候了，他没什么可隐瞒的。 更何况，他也想弄懂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荣华公主和我结盟，说只要我听她安排，她日后便会帮我坐上北金的皇位，于是我劝九哥抓了你，你是沈家大小姐，手里有的是钱，北金拿到钱之后就可以开荒种田，像北漠和燕州一样。” “只是我没想到谢云州会带人冲进营帐，当时我就知道一场战事是在所难免的，但我心里也并没有多慌乱，相反，我觉得这是在父王面前证明自己的一次好机会，而荣华公主也在那时候写信告诉我，可以把东线的兵力调派到黑风关。” “可你没想到的是，东盛朝廷并不打算打。”沈灵毓扬眉嗤笑。 金月亭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 “但迟早会打起来的。” 确实，迟早会打起来的，毕竟那是荣华公主和谢云州一早就计划好的。 “不过东盛送金送羊，还商议和亲，是我没想到的，毕竟东盛实力远在北金之上，我没想到这次居然这般舍得下脸面。” “所以你得意猖狂了，然后以那般残忍的方式杀了明珠公主？” “那是荣华公主的意思，她说只要我杀了明珠，她就会派人帮我杀了我父王，到时北金的一切便都是我的了！” 金月亭神情激动地大吼起来。 沈灵毓讥讽又可怜地瞥他一眼，笑出了声。 “如我所料，你果然被荣华公主骗了。” 第208章：顺利逃走 “你什么意思？” 金月亭眯起眼睛，怔愣又危险地看着她。 沈灵毓斜靠在车厢上，慢慢挪动着身子，让自己得以坐得更舒服一些。 “北漠战事过后，北漠为求和，派使臣进京求请荣华公主和亲，然而公主一开始是不答应的……” “说重点。” 金月亭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 他对过去发生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他只想知道，自己为何被荣华公主所骗。 倘若那个女人真的骗了他，他一定会杀了她！ 沈灵毓看着他阴狠的眼神，启唇淡笑。 “公主初到北漠，急需做点什么来提升自己的地位，你也知道，北漠输了战事，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这时候东盛的和亲公主去了，以北漠人的性子，会对公主做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金月亭挑眉，“你是说，荣华公主在北漠王庭内过的并不好？” “好与不好，自己若不肯说，旁人又岂会知道呢？” 起码前世在北漠，她有几回伺候公主晨起时，总能瞧见公主手腕上的勒痕。 在北漠王眼里，娇弱温顺的东盛公主不过是他的泄欲工具罢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心疼公主，但是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公主的苦肉计，用来惹谢云州怜惜的苦肉计。 不然谢云州又岂会在短短十年时间内就帮公主铺好了路，风风光光接她回盛京。 当然，这一世的谢云州依旧在为公主铺路。 只是今世的很多事情都发生了转变，比如谢云州和北金打的这场仗。 前世并没有这场战事，起码在她死前，北金都未曾宣战，毕竟单是他们自己的内乱都够折腾的了。 “荣华公主需要在北漠王庭得到盛宠来稳固自己的地位，那就得讨北漠王欢心，而以北漠王的贪婪本性，荣华公主能做的，要么就是来算计她的母国，要么，就是分裂北金。” 金月亭凝神听着，目色越发阴沉。 东盛和北金之间该如何取舍，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而他一开始竟然还天真地以为，那个女人会真心帮他夺位。 金月亭闭上眼，沉沉笑出声来。 沈灵毓瞧着他的神情，便知他多半已经想通了，之后的话也无需她多说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他放了她。 “十七皇子，让你一败涂地的人不是我，就算你抓了我，也改变不了事情的走向，所以……” “所以你想让我放了你？” 金月亭接过话，嘴角笑容凉薄。 “沈掌柜，我当然清楚害我的人不是你，但谁让你是谢云州的女人呢？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抓了你，反而可以跟他换取一些我想要的东西。”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你想要什么，我同样可以给你。” 金月亭目光灼灼盯着她，眼神骤然发狠。 “我要……他的命！” 沈灵毓喉中一滞，无言了。 这个东西，她确实给不了。 但他终究还是不太了解那个人，拿她做交易，根本行不通。 “别想了，他已经不要我了，你信不信，你拿我去威胁他，他只会比你更快一步一箭射杀了我。” 金月亭哼笑，“你少糊弄我，燕州人人都说你和谢云州是夫妻，你们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生了孩子就算真夫妻吗？你潜伏在燕州城这么久，应该不会不知道皇上已经给谢云州赐婚了吧？” 沈灵毓凝视着他，有些自嘲地勾起唇角。 “他为了荣华富贵，已经抛弃我和孩子了，更何况你想要的是他的命，你真以为他会给？” 金月亭沉默了。 不可否认，沈灵毓说得确实是事实。 只是盛京赐婚的消息传进他耳中时，他并未太当成一回事。 哪个男人不想平步青云，谢云州接受皇上赐婚，在每个男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 更何况，世间男子都妄想着日后能三妻四妾，娶郡主为妻，和纳沈灵毓为妾，并不冲突。 最有用的，和最爱的，也未必就是同一个人。 所以在一开始，谢云州把沈灵毓留在这儿，选择只身回京的时候，他才并未觉出任何问题。 可是这会儿听了沈灵毓的话，他不确定了。 倘若谢云州对她仍有旧情，她又何必带孩子偷偷摸摸离开燕州呢？ 沈灵毓瞧着他闪烁的眉眼，抿唇靠在车厢上没再多言。 金月亭是个聪明人，所以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剩下的，他自己若想不通，那说再多也无益。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中，金月亭坐在那儿静静凝视着沈灵毓的脸，不说放，也不说不放，似乎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 过了一会儿，马车幽幽停下。 一个属下撩起车帘探过头来，“爷，弟兄们都有点累了，咱们停在这儿歇歇吧？” 金月亭点头，“好。” 借着透进来的光，沈灵毓向外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居然还在林子里，默叹一气后又闭上了眼。 金月亭起身下去，不多时又钻进来，手里多了一碗茶和一块饼子。 “尝尝我们北金的牛乳茶。” 他边说边把碗递到沈灵毓嘴边。 茶水是褐色的，上面还飘着一层奶沫子。 沈灵毓之前在燕州城喝过牛乳茶，咸的，所以她不大喝的惯。 “有清水吗？” 金月亭嗤笑，“沈掌柜，你是不是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如今你只是我手里的一个人质罢了，真拿我当下人使唤？” “没有就算了。”沈灵毓撇撇嘴，又闭上了眼。 金月亭也不惯着她，坐在旁边自顾自喝起了茶。 沈灵毓闻着淡淡的茶香味儿，有些馋了，从早上遇袭到现在，她滴水未进，嘴巴都有些干裂了。 这牛乳茶难喝归难喝，但好歹解渴啊…… 沈灵毓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给金月亭服个软，正欲开口时，耳边却突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睁眼一瞧，金月亭竟然歪着头倒下去了。 什么情况？ 不等沈灵毓深思，车帘再次被人撩起，露出了莫娜焦急的面庞。 “姐姐，快走！” 沈灵毓心中大喜。 太好了，她就知道莫娜一定会来救她的！ 沈灵毓慌忙起身跳下去，等莫娜解开她身上的绳子后，二人拔腿就跑。 第209章：她的儿子 莫娜在沈灵毓被抓后，一直跟在金月亭的人马后面伺机下手。 后来见他们停下来歇息，便趁着一个手下起火熬茶时，隐匿在树上偷偷往锅里倒了一包蒙汗药。 “那药的劲头很大，他们差不多要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才会醒来，梁二小姐他们在林子外等着我们！” 沈灵毓心头一热，不自觉握紧了莫娜的手。 真好，虽然没有谢云州在身边，可她还有这些重情重义的朋友，他们都没有抛下她。 哼哧哼哧跑了一个时辰，两人终于逃出林子。 树林外面，梁凤致一手牵着小宝，另一只手抱紧了樱樱，见沈灵毓平安逃出来，激动大喊。 “沈姐姐！” 沈灵毓本来累得一步都跑不动了，可这会儿瞧见他们都好好的，樱樱还在梁凤致怀里扑腾着直喊娘，满心的疲惫瞬间消散。 她从梁凤致手中接过樱樱，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梁凤致不自觉红了眼，“沈姐姐，你受累了。” 莫娜则提醒道：“咱们还是先上车离开这儿吧，免得那些人还有帮手。” 沈灵毓心想也是，连忙抱着樱樱上了马车。 上车后，梁凤致从她口中得知抓走她的人是北金十七皇子金月亭，一时又气得直握拳。 “当初谢云州就应该一剑把他斩杀在战场上的，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沈灵毓抿唇不语，只是抱紧了樱樱。 一切都过去了，她现在只想赶紧到南州找到儿子，然后带着孩子们远走高飞，再也不插手这些事了。 莫娜和梁凤致轮流策马，悠悠荡荡走了近两个月，一行人终于到了南州的凤来城。 传闻几百年前，天边有一神鸟飞过此地，却突遭雷劫，身体被雷电击中后不幸坠落，浑身都被烈火焚烧着，住在附近的人都以为这神鸟要死了，不料它竟于烈火中涅槃，化为赤羽金凤又飞向了高空。 这凤来城便由此得名。 城里的百姓都认为此城是被凤凰庇护着的，只要终此一生积德行善，来世必会投入富贵之家，享不尽荣华。 传说可不可信不知道，不过这城里的百姓看起来都是和颜悦色，极好相与的。 沈灵毓一行人进城后，暂时找了家客栈住下来，打算休息两日后再去修云镇。 梁凤致不解，“沈姐姐，修云镇到底有什么啊，你为什么心心念念非要去哪儿呢？” “去找一位故人。”沈灵毓意简言赅。 梁凤致摇头失笑，“我还以为你不远千里跑来南州，是为了谢云州呢！” 沈灵毓一时愣住，“此话怎讲？” 梁凤致冲她眨眼，“你忘了？那昭然郡主就在南州啊，难道你就不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 沈灵毓摇头。 荣华公主亲自为谢云州挑选的妻子，自然是极好的。 更何况就算看了又怎样，谢云州已经接了圣旨，谁都改变不了结局。 梁凤致见她不说话，抿抿唇，也不再自讨没趣。 虽然她也清楚皇命不可违，只是老皇帝直接棒打鸳鸯，着实过分了些，沈姐姐明明这样的好…… 不过真嫁给了谢云州，往后的日子也未必就能好过到哪儿去。 谢云州城府太深，和这样一个男人朝夕相对，其实很累的。 她的沈姐姐，值得更好的。 这时，沈灵毓慢悠悠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凤致，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 梁凤致跟着起身，“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出门多危险，还是我陪你一起吧……” 沈灵毓摇头拒绝了，“没事的，沈家的铺子就在这附近，你待在这儿照看小宝和樱樱就好。” 梁凤致本想说还有莫娜在，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灵毓就出门了。 梁凤致无奈，只好留了下来。 沈灵毓走出客栈后，问了两个路人，才找到沈家的铺子。 正欲进去，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温润如玉的身影。 很是熟悉，却又让她觉得恍惚。 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和樱樱差不多大，圆头圆脑，大眼睛炯炯有神，嘴巴粉粉嫩嫩的，很是可爱。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便抱着孩子拐进了一条巷子里。 沈灵毓拧眉摇摇头，只当自己认错了人，迈步走进铺子内。 却不想拐角的小巷子里，男人怀里的孩子突然伸手指向沈灵毓的方向，眼巴巴后望。 “娘……”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娘不在这儿。” 他伸指轻点小家伙的鼻尖，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小家伙很快就把娘抛之脑后。 男人抱着小家伙穿过巷子，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行至一排民院前，熟门熟路地朝最靠后的那处民院行去。 院门未上锁，推门进去后，一眼就看到一女子坐在院中晾洗衣服。 小家伙瞧见她，踢腾着腿要下去。 “姑姑……” 女子闻声回头，连忙张开手笑着跑过来抱起小家伙。 “九霄，今日乖不乖，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小家伙慢吞吞从怀里摸出一块梅干塞进她嘴里，瞬间酸得女子直皱眉。 她端起石桌上的水一连喝了好几口，回神间才想起自己把男人忽略了，又赶忙招呼他坐。 “陆世子，您快坐下歇歇，腿才刚好，切不能久站。” 明媚日光下，男人挺身而立，端的是风姿绰绰，光风霁月。 他不是旁人，正是镇北王世子陆方亭。 而同他说的女子也不是旁人，而是泽兰。 陆方亭踱步走过去坐下，捏捏小家伙的脸，又一脸正色地看向泽兰。 “我刚带九霄去过沈家的铺子，管事的说他收到燕州消息，沈掌柜两个月前已经动身离开燕州，想必不久就会寻到这儿来了。” 泽兰听得心头一热，眼眶瞬间泛红。 “真好，九霄很快就要见到娘了……” 话音方落，门外便有一道红衣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来，身后还跟着沈家铺子的管事。 泽兰回头一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小、小姐！” 沈灵毓强忍着激动的心情慢慢上前，看着泽兰怀里的孩子，下意识想伸手抱抱，可伸出去的一瞬间却又紧张到退缩了。 小家伙却比她主动，认出她后，立马挥着双臂要抱她。 “娘！” 第210章：他叫陆九章 沈灵毓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小家伙凄声痛哭。 “儿子，娘终于见到你了！” 方才在铺子里，管事的说泽兰就带着孩子住在凤来城的时候，她还不敢信，却不想竟是真的。 一路跟着管事走过来时，她两腿虚软到一度走不动路。 泽兰看着沈灵毓，红着眼睛止不住地哭。 “小姐，您真是受苦了！” 沈灵毓摇摇头，抱紧儿子亲昵地亲了几口。 “不苦，如今的我有儿有女，怎会苦呢？” 泽兰却仍是止不住心疼。 一年多没见，小姐黑了也瘦了，可想在燕州的日子有多难过，只是她嘴上从不抱怨罢了。 沈灵毓抱着孩子亲了又亲，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 “对了，你们不是和李大娘一起回她老家了吗？我记得她老家在修云镇，可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泽兰叹道：“一言难尽，李大娘她、她死了……” “什么？” 沈灵毓闻之大惊。 “怎会如此，分别之时，她不还好好的吗？” 泽兰抿唇垂下了头。 “我们抱着小少爷，一路上躲躲藏藏，生怕有人发现小少爷的行踪，可无奈李大娘年纪大了，受不得这般舟车劳顿，到修云镇后便倒下了。” “我原想着她好好休养一阵子就没事了，却不想李大娘触景伤情，修云镇是她的家乡，亦是她丈夫和孩子的家，她每日总在我面前哭着念叨起家人，身子骨越来越垮了，最后就……” 沈灵毓听着，满心酸涩。 “是我害了李大娘，我不该让她回来的……” “不是小姐的错，李大娘痛失至亲，这种痛苦是无论如何都走不出来的，虽然她嘴上常说想开了，但也只是一直闷着不想让我们担心罢了。” 泽兰垂眸叹气，旧事涌上心头，心绪也难免悲痛。 “安葬完李大娘后，奴婢就带着小少爷出来了，本想着已经过去一年之久，既然一直都没人寻到岭南，我们应该已经没事了，所以奴婢就想着带小少爷去燕州找您。 哪曾想刚到凤来城就遇上了拐孩子的人牙子，若非陆世子及时现身救回小少爷，奴婢就是万死也不能向您谢罪……” 沈灵毓光是听着，便一阵心惊胆颤，两手不自觉把儿子抱得更紧了。 回过头，见陆方亭在石凳上坐着，怔了一怔，下意识就要下跪道谢。 陆方亭见状，赶忙起身拦住。 “以你我的交情，不必如此，更何况你在燕州也帮了我父亲。” 沈灵毓看着他直挺的双腿，愕然失色。 “陆世子，你、你的腿……” 陆方亭笑着点头，“多亏了莫大夫，如今已经能像寻常人一般行走自如了。” “真是太好了！” 沈灵毓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前世的他是郁郁而死的，因为腿脚不便，许多高远的志向都不能实现。 可这一世，他却大好了，必是老天爷念他上一世有恩德，所以给了他福报！ 晃神间，沈灵毓又不禁想起方才行至铺子门口时，见到的身影。 她当时觉着眼熟，正是瞧着背影像他，只是他之前一直坐在轮椅上，所以她才不敢认。 若非如此，她当时就该上前认下儿子了。 不过幸好，他们没有错过…… “娘……”小家伙又开始奶声奶气地叫她了。 泽兰道：“奴婢让人画了小姐的画像，自小少爷会开口说话起，便教他对着画像喊娘，小少爷可聪明了。” 沈灵毓抱紧儿子，脸轻轻蹭他。 “九霄……” 小家伙有点痒，被她蹭得咯咯笑。 陆方亭却道：“这名字太大了，也易引人猜疑，日后恐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所以我擅作主张，把他的名字改为了九章，陆九章。” “陆？” 沈灵毓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陆方亭摸摸鼻子，不自在道：“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我身边眼线不少，加之九章是我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我便对外认了他做义子，如此以保全他的身份。” 沈灵毓感激道：“多谢陆世子。” 陆方亭却是叹气，“谢我做什么，你和孩子都是苦命人，我能帮的也不多，只是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回盛京吗？” “不回去了，那个地方是龙潭虎穴，我不会带着九章回去犯险的。” 沈灵毓摇摇头，抓住九章乱动的小手亲了又亲。 “我打算带他离开东盛，走的远远的，去哪里都好，只要能避开那些人的眼线。” 陆方亭闻言蹙眉，“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现在。”沈灵毓一脸认真道：“梁家二小姐他们都在客栈等我，回去之后，我们就收拾行李走了。” 陆方亭心里有些不舍，他们才刚相遇，她就急着要走，哪里舍得呢？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留住她？ 诚如他方才之言，他身边藏着不少眼线，各路人马都有，他若跟她纠缠太久，只会给她招来无尽的麻烦。 他护不住她的。 陆方亭叹口气，思量片刻后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送给九章。 沈灵毓刚要摇头推辞，他却只说是送给义子的信物，她瞬间无言。 代九章收下玉佩后，沈灵毓就要带着孩子和泽兰一起离开。 哪料刚出院门，迎面就见遂远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遂远看见她，面上愕然一惊，眼睛瞪得老大。 “沈、沈……” 沈灵毓抿唇笑笑，颔首示意后便走了。 出了民巷，泽兰跟在沈灵毓身后说：“陆世子来这儿办案，听说那案子还挺棘手的，陆世子已经一连好些天没睡好觉了。” 沈灵毓先前还奇怪陆方亭放着好好的京兆府尹不做，怎么突然来了南州，这下倒是明白了。 “什么案子？” 泽兰沉声回道：“听说凤来城的府尹大人死了，听闻他死的那一晚，府邸上空有神鸟凤凰飞过，所以城中百姓都说他是作了恶惹怒神鸟，所以神鸟来找他追魂索命来了！” “此事当真？”沈灵毓半信半疑。 泽兰抿唇摇头，“外面都这么说，谁知道呢，总之消息传至盛京后，皇上就派陆世子来彻查此事，只是查了多日都毫无头绪。” 沈灵毓倒不相信有什么神鸟索命，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背后必是有人在拿神鸟掩盖自己的杀人动机。 不过这案子跟她没什么关系，眼下还是尽快离开要紧。 她相信以陆方亭的本事，他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第211章：府尹遇害 抱着儿子回到客栈后，梁凤致带着小宝和樱樱，大眼小眼全盯着她怀里的陆九章看。 “你出门一趟，从哪儿弄回来一个孩子？” 沈灵毓身后的泽兰立马紧张起来。 她不认识梁凤致，生怕此女会坏事。 沈灵毓却面色从容道：“说来也巧，我原本打算去沈家铺子里买点东西，却碰巧遇到了我从前的婢女，她怀里抱着这孩子，说是镇北王世子来此办案时，从人牙子手里救下来的。” “然后呢？” 沈灵毓道：“我又随她一起去见了陆世子，陆世子说他公务繁忙，且还没成亲，若带着这孩子，实在不妥，便交给我照顾了。” 梁凤致听完，觉得沈灵毓这经历实在新奇。 出趟门，居然就抱回一个儿子，真是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能碰到。 沈灵毓说话的时候，陆九章一直不安分的在她怀里拱，似乎闻到了奶香味儿。 樱樱不高兴了，伸手拉沈灵毓的袖子。 “阿娘，抱抱。” 陆九章嘴一撇，跟着叫起来。 “娘……” 梁凤致一下子就惊呆了，“他才刚认识你，就叫你娘？” 沈灵毓僵了一下，随即叹气。 “这孩子很可怜的，自生下来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爹娘，又险些被人牙子害了……” 梁凤致闻言，眼神柔和下来。 “真是个小可怜。” 这时，莫娜从隔壁房间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 “姐姐，马车已经备好，我们可以走了。” 沈灵毓点点头，抱着两个孩子起身。 两个小家伙都一岁多了，抱起来很重，但她不想厚此薄彼。 九章虽是她亲生的，但樱樱却在他们遇到荣华公主的责难时，代替九章吃了苦，如今找到儿子，她更不能冷落了樱樱。 梁凤致牵着小宝跟在后面，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走得这般着急。 沈灵毓随口找了个理由说凤来城不安全。 梁凤致不以为然道：“就凭本小姐的武功，我看谁敢欺负到咱们头上来！再说这凤来城民风淳朴，你进城的时候不也说城里的百姓看起来十分和善吗，能有什么危险。” 话音刚落，客栈外的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道无助的喊声。 “救命啊！” 几人脸色一变，当即出去查看。 只见长街尽头迎面跑来一个年轻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红唇粉面，长得十分漂亮。 只是头发却凌乱地披在肩上，衣服更是烂的不成样子，脚上没穿鞋，雪白脚腕上戴着一只红绳铃铛。 她边跑边叫救命，身后则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少女怕极了，抓住一个路人苦苦哀求他救救自己。 可那男人却一把将她推开，摆明了不想多管闲事。 沈灵毓私心也不想管的，她怕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恐伤到孩子。 可身后的泽兰却突然指着少女身后追捕的人，大声惊呼。 “小姐，是他们！之前拐了小少爷的人！” 与此同时，侠义心肠的梁凤致已抢先一步拔剑冲了上去。 “他娘的，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强抢民女，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灵毓见她已经出招，再看看那几个男人，目光骤狠。 “莫娜，帮忙！” 既然躲不过去，那便不躲了。 她可以自私弃善，但那些人先前险些伤了她儿子，那就不行！ 莫娜听到沈灵毓的指示后，当即上前，与梁凤致配合得十分默契，三下五除二便把那些人打趴下了。 几人深知不是她们的对手，对视一眼后，猝不及防的从怀中扔出一颗烟雾蛋，随即逃之夭夭了。 等烟雾散去，街上早见不到人了。 梁凤致气闷地跺跺脚，扶起那少女走到沈灵毓面前。 “那帮人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的人牙子。” 沈灵毓赞同地点了点头。 寻常的人牙子可不敢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抢人，甚至还随身带着烟雾蛋。 正想着，少女突然扑通一声给她们跪下了。 “几位好心的姐姐，求你们救救我吧，千万别再把我送回兰园，否则我就真没命了！” 梁凤致皱眉，“什么兰园？” 少女抖着肩膀瑟瑟出声。 “那、那儿是府尹大人的别院，他在里面关了好多年幼的女孩儿，每天晚上，他总会带着不同面孔的男人去兰园，随心所欲地玩弄我们、凌虐我们……” 女孩儿边说边打起自己的胳膊，那上面有好多伤痕，有鞭子抽的，也有烙铁烫的。 沈灵毓心头发紧，眯起眼睛有些不敢细看。 少女接着哭道：“他们不止玩弄女子，还、还抓了好多男孩儿，因为他们不知从哪儿听说幼男童子的血可以治病，他们让人去外面抓了好些漂亮的男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把那些孩子的血换到自己身上，好、好可怕……” 还没把话说完，女孩儿便因为极度的惊恐晕过去了。 莫娜赶紧把人扶起来。 沈灵毓不自觉抱紧了怀里的小九章，差一点，这小家伙就要被人…… 她闭上眼不敢再往下想，因为越想越心痛。 泽兰亦红透了眼睛，满目自责。 梁凤致握着拳头义愤填膺道：“太过分了，真没想到天底下还有如此心狠手毒之人，这事儿绝不能坐视不管，我们得报官！” “报官有用吗？你方才没听这姑娘说，兰园就是凤来城府尹的私宅吗？” 沈灵毓拧眉说着，继而眉目一顿，扭头看向泽兰。 “去请陆世子！” 泽兰先前说，凤来城府尹离奇遇害了，且他死的那一晚，府邸上空有赤金神鸟飞过。 而陆方亭来此的目的，就是查明府尹遇害的真相。 这姑娘偏偏又是从万恶的兰园中逃出来的，莫非那府尹之死和兰园有关？ 沈灵毓不敢擅自下定论，内心也只是有此猜测罢了，仅能当做一个有用的线索提供给陆方亭。 只是这样一来，她们暂时是走不了了。 她们从那伙人手里救下了少女，必然已经被对方盯上，他们背后的靠山绝对不会只有一个凤来城府尹，一旦她们离开凤来城，那些人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对她们下手。 相比之下，待在陆方亭身边就要安全许多，毕竟他是皇上派来的，那些人心存顾虑，绝不敢轻易动手。 第212章：兰园地狱 陆方亭带人到客栈后，听沈灵毓简述完事情的经过，当即要带她们回民院。 “我进城之后一直住在那儿，公廨的护卫也在那边守着，你们住到那儿去，我会安心许多。” 沈灵毓没有拒绝，因为她不能拿孩子冒险。 只是不经意间抬头，却见陆方亭淡淡笑了。 沈灵毓不解，“世子笑什么？” 陆方亭温言道：“我只是高兴，你这回并未拒绝我的好意。” 沈灵毓心里一窘，立马就意识到他误会了。 他对她的情意，她不是不清楚，但她给不了相应的回报。 正因为给不了，所以只能同他保持适当的距离，免得给他无谓的希望。 可他太过温柔了，哪怕明知她和谢云州之间是那样的关系，甚至还有了儿子，他都未曾嫌弃过她半分，依旧一如既往的帮助她。 这样的好，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世子……” 沈灵毓抿抿唇，有心想同他把话说清楚，却被突然惊醒的少女打断了。 “不、不要！” 女孩儿惊慌失措的从床上坐起来。 梁凤致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别怕，你已经得救了。” 女孩儿怔愣一瞬，扭头看看他们，又看看梁凤致，突然抱住她呜咽痛哭起来。 事关凤来城府尹之死，陆方亭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让人把她们送回了民院。 女孩儿经过一路安抚，心绪已经好了很多，只是看见陆方亭，仍旧止不住地发抖害怕。 确切来说，是她看到任何男人都害怕。 没办法，沈灵毓只好在陆方亭问话的时候陪着她。 “我、我叫珍珍，是十岁那年被父母卖给人牙子的，他们把我送进了兰园，我以为我是做粗使丫鬟去的，可不想，里面的秋妈妈见过我后，竟给了我一只铃铛，让我戴在脚上，说我只要听话，以后就有过不完的好日子……” 沈灵毓下意识看向她的脚踝，“就是你脚上这只铃铛？” 珍珍摇头，“这是后来又换的，原先那只，比这还要细一些。” 沈灵毓好奇道：“为什么要给你们铃铛？” 珍珍闭上眼，握着她的手不住颤抖，俨然是想起了什么惨痛的经历。 沈灵毓见她这样，连忙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珍珍，我不问了，不要去想那些事，现在的你已经离开兰园了，你很安全。” “可是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会一生都折磨着我，不是吗？所以，我一定要说出来！” 她颤着身体咬紧牙关，倏尔又抬眸看向陆方亭。 “陆大人，如果我告诉你实情，你会把那些人抓起来吗？” “会！”陆方亭郑重点头。 珍珍却笑，“可是我不信你，你们做官的都一个样，表面上正人君子，可到了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面前，便会变成最恶毒的野兽，不，你们比野兽还残忍！” 陆方亭闻言蹙眉，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灵毓劝道：“珍珍，你可以信她，世间男子千万，纵使每个人都踏入了浊流之中，他也必是两袖清风不染尘泥的最后一个正人君子。” 陆方亭心念一动，目光沉沉盯着她，忍不住笑了。 珍珍思量片刻后，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好，那我就信姐姐一回。” 说着，她抬起脚，让他们能把铃铛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铃铛是银制的，看起来和寻常铃铛似乎并无什么不同，但细一瞧，却见上面刻着珍珍的名字，且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奇特的香味儿。 沈灵毓只是闻了几下，便觉得头晕脑胀起来。 珍珍顺势把腿放下去。 “每一个被送进兰园的漂亮女孩儿，都会被秋妈妈送一只铃铛，按照年纪决定绳子的粗细和铃铛的大小。” “年纪越小，绳子越细，铃铛也就越小，然后供府尹大人带去的客人们挑选。有些客人，就喜欢十岁以下的小女孩儿。” “若是有命活下来，随着年岁渐长，秋妈妈就会换一回铃铛，若是活不下来，那尸体便随意丢弃在兰园的枯井之中，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沈灵毓听得汗毛倒立，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陆方亭亦是一脸严肃之色，沉默许久，才问起正事。 “那府尹死的那一晚，你可有瞧见什么怪异之事？” 珍珍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陆大人，府尹的死和我无关，他死在了自己的府邸之中，而我在兰园，那里到处是护院，住在里面的女孩除非被客人们带出去，否则一辈子都别想离开兰园！” 陆方亭道：“本官没说府尹的死和你有关，只是若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本官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珍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随后道：“府尹当晚去过兰园，听秋妈妈说他带了几个客人，其中一个血气方刚的，下手重了点儿，刚进房不久就玩死了一个小女孩儿，这在兰园是常有之事，可不知为何，那贵客突然和府尹大人吵了起来。” “他们因何吵闹？” 珍珍摇头，直言不知。 “我那晚在后院，这事儿还是听秋妈妈说的，并未亲眼瞧见，总之贵客和府尹大人吵到最后不欢而散，哪想府尹回府没多久就死了。” “兰园的姐妹高兴坏了，大家都以为这回要逃出生天了，可不想秋妈妈却警告我们，让我们趁早歇了那些歪心思，她还说兰园不是府尹一个人的，就算府尹死了，我们这辈子也别想逃……” “我、我真的是绝望了，在那里过的每一天，我都生不如死，可我、我又怕死，我每天都盼着有谁能来救我出去，就这样盼啊盼，终于，我的机会来了……” “兰园一个护院突然找上我，说他喜欢我好久了，只是碍于府尹大人的威压才不敢表露心思，如今府尹死了，他就壮着胆子闯进我房间，意图轻薄我，我当时想着，反正我的身子已经不清白了，给谁不是给呢，只要他能救我出去。” 沈灵毓猜测道：“于是你就跟他做了交易？” 珍珍抿唇点头，“我告诉他，只要他能带我远走高飞，我就跟他一辈子，他当场答应了，却不想我们逃出来时，还是被人发现了……” 第213章：南州郡马 那护院死得极惨，被抓住后乱刀捅死。 可他也重情，推着珍珍让她先跑，自己一个人以血肉之躯挡住了刀刃。 可珍珍在兰园待了三年，从未出来过，到了大街上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她只知道漫无目的地跑，拼命地跑。 “我找人求救，可他们一看见我后面还追着人，便全避我如蛇蝎似的，直到遇见了你们……” 珍珍边说边哭，埋在沈灵毓怀里久久平复不下来。 沈灵毓轻声安抚道：“别怕，珍珍，已经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哪想这话刚说完，珍珍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起来。 陆方亭见状，赶忙叫人去请大夫。 沈灵毓也吓坏了，握住她的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珍珍……” 珍珍望着她，艰难苦笑。 “秋妈妈说，那铃铛的作用，一是为了方便客人挑选，第二，则是防止我们逃跑，她在铃铛上抹了药，只要一直待在兰园，我们就是安全的，可若是离开兰园，不出三个时辰，便会全身溃烂而亡。” “我以为、以为她是骗我们的，却不想竟是真的，可是、可是为什么啊，我明明、明明那么努力地逃出来了……” 沈灵毓心中也悲痛至极。 是啊，为什么啊，她明明马上就要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了，可老天爷为什么给了她一记希望之后，却又让她面临这般痛苦的绝望。 “珍珍……” 沈灵毓红着眼，不停喊她的名字。 珍珍的气息越来越弱，两只手却仍旧抓着她不放。 “沈姐姐，你、你是个好人，救……救救兰园的姐妹，求求你了……” 她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自己的临终所托。 沈灵毓垂下眸子不住点头，吸一口气，只觉心口疼痛治至极。 陆方亭神色不忍地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拉她起来。 “灵毓，她已经走了。” 沈灵毓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怔愣一瞬后，哑然苦笑。 “先前嫁进将军府，府里的人对我并不好，裴澜之背叛我，老夫人欺负我，所以我便一直觉得，世间女子的不幸，皆从嫁人开始，既然不能觅得良人，那便独自过活好了，起码自由自在，痛痛快快……” “可经过这么多事之后，我才明白，世间大多女子的不幸，从她们生而为女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她们一生的厄运。” “陆世子，我想救她们，兰园内还关着成百上千个珍珍，她们的一生不该是那样的！” 陆方亭对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丝毫不意外。 即使没有珍珍的生前所托，她也一定会去做这件事的。 因为她是沈灵毓，有血有肉心存大义的沈灵毓。 如她在燕州帮了那么多百姓一样。 只是这件事牵连甚广，同府尹进出兰园的那些人，多半也是南州本地的朝廷官员。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府尹死了，那些人未防自己的恶行暴露，必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所以若想解救兰园内的人，必得先细细谋划一番才行。 再者，珍珍也说了，每个女孩儿脚上都戴着铃铛，一旦离开兰园，便会全身溃烂而亡。 所以不能一味的带人冲进兰园，得先找到解药才行。 沈灵毓也知这件事做起来不会太容易，所以经过一番筹谋后，决定由她和梁凤致先乔装打扮混入兰园，从那秋妈妈手里弄来解药后，再作打算。 梁凤致对这种事倒无半分惧意，甚至还有些兴奋。 “本姑娘习武这么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成为名震天下的侠女，侠之大者，自当以锄强扶弱匡扶正义为己任！” 沈灵毓看着她，默默抽了下嘴角。 显然，她已经忘了她最开始离开梁家的目的，是为了杀谢云州报仇。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志存高远，对待这世间的人和事，也就不会心存偏见了。 莫娜却不太赞同她去兰园冒险。 “姐姐没有武功，万一被人识破身份，跑都跑不及，不如还是我和梁姐姐去吧？” 沈灵毓摇头，“你和泽兰留在家里看孩子，这儿也得有人护着，我怕公廨的护卫有疏忽，留你们看着，我才安心。” 莫娜见她主意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作罢。 当晚，沈灵毓和梁凤致画了个又老又丑的妆容，经陆方亭运作，在兰园一个厨娘的带领下混了进去。 兰园比她想象中大很多，比起雍安郡王府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凤来城府尹的俸禄，根本不足以建造这样一个风月之所。 看来那秋妈妈所言不假，兰园不是府尹一个人的，就算他死了，兰园也垮不了。 沈灵毓和梁凤致进兰园之后，就被安排在厨房做帮厨。 一连几天过去，除了护院和后院打扫的人之外，她们再没见过旁人。 珍珍口中那佛面蛇心的秋妈妈，更是连影都没见到。 只是听这院子里的人说，秋妈妈是兰园的管事，里里外外的事都要听她安排。 谁敢不从，下场定比死还痛苦。 沈灵毓牢记于心，几天下来一直谨小慎微，不敢出任何差错。 不过在这园子里，她们见到的人虽少，听到的声音却各式各样。 白天是白日宣淫声。 到了夜里，则是隐忍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 那是珍珍的姐妹们在绝望的哀嚎。 那样的声音，听得沈灵毓心碎，更坚定了她想把她们救出去的决心和信念。 到兰园的第十天，她和梁凤致终于有机会离开后院，去旁处打探下情况了。 起因是园子里来了一位贵客。 “南州郡马啊，听说他以前是吏部尚书，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惹皇上不快，就被降职到燕州去了，谁曾想北金战事一起，他领兵打了胜仗，皇上龙颜大悦，就给他和昭然郡主指了婚，郡马此番来南州，正是接郡主回京成婚去的。” 在前院侍奉的两个小丫头端着盘子走在前面，有说有笑。 沈灵毓和梁凤致默默跟在后面。 贵客造访，前院人手不够，所以才差了她们过去。 却不想来的人居然是谢云州。 沈灵毓忍不住苦笑。 当真是逃不掉的孽缘。 第214章：认出她了 沉默间，耳边又传来两个婢女的说话声。 “我看那郡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要娶郡主了，还来咱们这儿消遣。” “听说带他来的可是郡太守，怕是推不掉吧，再说，他此前从未来过南州，必然不清楚我们兰园是什么地方。” “哟，你才见了那郡马一面，就帮他说话，怎么，看上了？” “好姐姐，你就别拿这种话揶揄我了，郡马是什么身份，哪是我能高攀的，不过方才进屋倒茶时，我壮着胆子抬头匆匆瞥了一眼，当真是风流倜傥。” 二人说得起劲，后面，梁凤致讳莫如深的和沈灵毓交换了一记眼神，带着几分戏谑。 沈灵毓只当没看见，眼神示意她办正事要紧。 梁凤致的目光又瞬间变得肃正起来。 下一瞬，小脸一垮，哎呦哎呦弯下了腰。 “两位姐姐，我突然闹肚子，怕是得去方便一下，求你们通融通融吧！” 两个丫头回头看她，见她捂着肚子小脸惨白，不像是装的，当即让沈灵毓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你快去快回，别跑丢了！” “我知道了！” 梁凤致颔首应一声，捂着肚子拔腿就跑。 沈灵毓便端着茶水和点心，跟在她们身后继续走。 想到很快就要见到谢云州，心情有些忐忑，更有些紧张。 不过她这几日做粗活，手糙了不少，脸也晒得更黑了，加之妆容影响，他应该认不出她来。 沈灵毓默默安慰自己，凝神间，她已随那两个婢女到了前院。 前院又分东西两处院子，穿过一条长廊，她们进了东院。 一进门，沈灵毓便看到满园繁花似锦，有好些都是南州独有的品种。 院中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阁楼，最上面那层是外开的，没有门窗，站在园子里，一眼就能看到楼上跳舞助兴的舞姬。 沈灵毓闷头跟在两个婢女身后，缓缓走进阁楼，直上三层。 刚走上楼梯，便见三楼的雅室门前站着一个红裙粉面的女人，三十岁左右，极有风韵。 只是那张脸却让沈灵毓瞬间震住。 玉娇娘？ 这不是玉春楼的掌柜吗，她怎么还活着？ 沈灵毓心中惊疑不定，又怕那人认出自己，忙垂下头端紧了手里的东西。 “让你们去拿个东西，怎么这么久，贵客都等急了！”女子开口骂道。 这声音也像极了玉娇娘，虽然沈灵毓和她交情不深，但玉娇娘的声音奇特，很难让人忘记。 前年七夕，皇上去玉春楼看戏，突发大火，整座玉春楼都塌了，烧死好多人，其中便有玉娇娘。 当时她还惋惜了好久，却不想这人也像郡王夫人一样假死复生了，还换了个身份，当了兰园的秋妈妈。 可时间又对不上啊。 玉娇娘去世不过两年，而珍珍进兰园已经三年了，据她说，她进兰园的第一天就见过秋妈妈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灵毓带着一肚子的疑惑默默走到秋妈妈身侧。 隔着一扇虚掩的门，她清楚听见了里面的丝竹声和谈笑声。 “谢统帅，来，我敬你一杯，初到南州，你可不要跟我客气，等你和郡主完婚之后，咱们可就亲上加亲了！” 沈灵毓撇撇嘴，有些听不下去，更不想进去见到那个死人。 哪想秋妈妈却推了她一把开始催她了。 “你个死贱婢，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给郡马倒茶！” 沈灵毓愣了愣，回头冲秋妈妈腆笑道：“妈妈，您看我长得这么丑，恐会吓到京中来的贵客，不若还是换别人进去吧，万一贵客不高兴，奴婢只怕您也不好交代啊！” 秋妈妈听了她的话，果然犹豫了。 只是还没等她下决定，里面就传来一记不满的喊声。 “秋妈妈，茶呢，都等多久了！” 秋妈妈慌忙应下一声，也不管沈灵毓那张脸丑不丑了，一把将她推进去。 沈灵毓脚下一个踉跄，勉强稳住身形后，垂下头默默跟在两个婢女身后，只是眼角余光却将雅室的内景瞧了个大概。 这内室富丽堂皇，正对着房门摆放的是一个古董花瓶架，穿过架子后，只见正中间的高座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一脸的淫靡之相。 沈灵毓猜测他应该就是郡太守，心里有些不耻。 他右下手另坐着几个男人，她并不认识，不过应该也是凤来城本地的官员。 至于他左手边，只坐了谢云州一人。 他今日穿着一袭黑色蟒袍，头发高高束起，硬朗的眉目显得整个人极为刚正。 只是那肩上却披了一件狐皮大氅，瞧着很是不伦不类，甚至还显得他有点蠢。 临近六月份的天，披个大氅，这要是不知身份的，恐怕只当他是个傻子。 沈灵毓嘴角微抽，闷头走过去给那些贵客们一一倒茶。 到了谢云州面前，她本想速速倒完就走的，哪料他的身子突然朝她歪过来，狗鼻子在她身上乱嗅。 “真香。” 沈灵毓脸色一沉，想伸手打他一巴掌。 那正上方的郡太守却眯起眼睛呵呵沉笑。 “谢统帅闻的应该是酒香吧。” 谢云州却一把抓住沈灵毓的手搂进怀里。 “我说的是她。” 沈灵毓又惊又怕，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认出了她，转念又觉得不可能。 她画的这么丑，一开始连陆方亭都没认出她，更何况是谢云州呢！ 对面几位贵客更是看着沈灵毓的脸，不住嘲笑。 “谢统帅，您这眼神怕是不怎么好啊，这屋里貌美女子这么多，你怎么偏偏看上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婢女。” 谢云州敛眸低笑，一手搂紧了沈灵毓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虽然其貌不扬，可这身段却好的很，腰身不盈一握，丰腴粉嫩，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儿，玩弄起来，滋味一定很销魂。” 沈灵毓听到这话，脸更黑了。 她这下确信，他是真认出她了。 这人是火眼金睛吧，她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了，他居然还能认出她！ 沈灵毓想想就气，在外人面前说这种不着四六的话，把她当什么了！ 她咬咬牙，手伸到他后背狠狠掐了她一把。 谢云州闷哼沉笑，“小野猫，性子还挺烈。” 主委上的郡守哈哈大笑，“既然郡马喜欢，那今晚就把她赏给你了！” 谢云州淡淡颔首，“那就谢过郡守盛情了。” 第215章：满室旖旎 沈灵毓的脑子昏昏涨涨，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般走向了。 直到谢云州抱着她进了一间熏香缭绕的厢房，她才惊觉宴席已经散了。 谢云州把她抵在墙上，不由分说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沈灵毓一瞬间沉下脸，“你干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说本官要干什么？” 谢云州语气很横，与先前截然不同。 沈灵毓隐约觉出一丝不对味儿来，莫名觉得他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的，蹙起眉正欲问，他便突然欺身过来咬她耳朵。 “毓儿，声音叫大点儿，不让那些人听见，他们哪能放心离开。” 沈灵毓反应过来，羞愤地握拳捶他。 “我又不是青楼楚馆里的女子，要叫你叫！” 谢云州挑眉淡笑，“行，我的毓儿害臊了，那就我叫。” 说完，他当真闷哼起来，两手还不安分地扯她的衣服。 沈灵毓面红耳赤，头埋进他怀里死活不肯抬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了，低声问他那些人走了没有。 谢云州漫不经心道：“应该走了吧。” 什么叫应该，应该就是他自己都不确定。 没办法，沈灵毓只好继续配合着他演戏。 但在这屋里待久了，也不知怎么回事，浑身燥热难耐，体内好像有无数双手在挠她，痒得她难受。 她缓缓抬眸看向谢云州，瞧着那张菲薄的唇，像在沙漠中行走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似的，抑制不住吻了上去。 谢云州眸子沉溺，拦腰抱起她阔步走到床前。 沈灵毓意识昏沉，体内仿佛有一团火灼灼烧着她，烧得她头皮发麻。 “谢云州，我、我难受……” 她红着眼睛哭出声，声音软绵绵的。 谢云州抱她躺到床上，掌风一动，厚重的床幔瞬间落下，挡住了一室的旖旎风光。 “毓儿，我在。” 衣衫褪尽，他拿起她的肚兜擦掉她脸上乱七八糟的妆容，露出一张清丽明媚的脸来。 这是他朝思夜想，魂牵梦萦的可人儿，分别这么久，如今，她终于又回到他的怀抱了。 谢云州再也控制不住，欺身压下去，只想同她共度这一夜良宵。 他原本并不想假戏真做的，只是这屋里燃了助兴的催情香，他可以用内力抵抗，但她不行。 熏香迷惑了她的神志，而她撩拨了他的心。 只是毓儿这一身的好光景，他可不舍得让别人瞧见。 满室旖旎，吟语低喃，自是巫山云雨到天明。 正对着床的一面墙上，隔着一幅名贵字画挖出一个小孔洞来，孔洞另一边是间密室。 彼时的密室内，那在宴席上谈笑晏晏的郡守大人听着不断从孔洞内传来的声音，幽幽一笑，随即转身。 “看来这谢云州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盛京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他风流乘性，最喜玩弄有夫之妇，也难怪今日挑了个奇丑无比的婢女，说什么身上有奶香味儿，原是人家生养过了，呵，京中传言果然不虚。” 他低声说着，神色敬重地看向面前坐着的男人。 那人完全隐匿在暗色之中，瞧不清面容，只是声音听起来浑厚有力。 “看来他来南州的目的，当真只是接昭然郡主进京。” 郡守诧异道：“您怀疑他另有所谋？” “陈广成刚死，盛京就派人来查案，若非我们早早处理好一切，那陆方亭也不会查探多日都一无所获，若不是你这儿突然出了岔子……” 郡守听着那人满口问责的语气，慌忙跪下。 “上官饶命，那逃出去的贱人已经死了，绝不会把兰园的秘密说出去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贱人刚死，谢云州就到了凤来城，还主动开口要来兰园吃宴，难保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可比陆方亭聪明得多，总之这几日给我盯紧了，他离开凤来城之前，绝不能让他发现任何猫腻，否则我唯你是问！” 郡守慌忙点头，“是！” ………… 临近后半夜，沈灵毓自疲惫中醒来，刚动了下身子，就疼得她直皱眉。 一转眸，又见谢云州支着头侧躺在旁边看着她笑，沈灵毓气闷至极，张嘴就骂。 “笑什么笑，你属狗的吗，把我咬成这样，让我明日怎么见人！” “见什么人，明日爷就包了你，你以后只能待在我身边伺候。”谢云州温言笑道。 沈灵毓咬着牙想打他，奈何手酸得根本抬不起来。 “谢云州，我在这里有正事，你敢妨碍我，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谢云州却笑，“你已经不理我了，自燕州一别，我给你写了多少封信，可你呢，非但不回我，还悄无声息离开了燕州。沈灵毓，你对我当真是半分情意都不留，若非今日碰巧在这里遇见，你是不是真打算躲到天涯海角再也不见我了？” 沈灵毓抿唇默然。 她心里还真是这么想的。 谢云州见她沉默，气得恨不得掐死她。 可真动手了，他又舍不得。 沉叹一口气，他无奈将她搂进怀里。 “毓儿，我知我对不住你，我更没资格要求你为我守着一颗心，可有时候，我又忍不住想，纵使我不顾你的意愿将你囚在我身边，又有何妨呢，只要你和孩子一生一世陪着我，让我能时时见到你们，那就够了。 可是我若真这么做的话，你这辈子都不会再爱我了，是吗？” 沈灵毓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她爱的是他的坦荡，即使做了坏事，也坏得坦坦荡荡。 可他若真强迫她，那便再也不是她诚心爱着的谢云州了。 谢云州看着她坚定的面容，抿唇苦笑。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你了解我，我也足够了解你，所以我只能忍住内心那般邪恶的想法，还你一片自由天地。” 听他这么说，沈灵毓由衷松口气。 她还真怕他一时较劲，做出强人所难的行径来。 哪料这口气刚吐出来，他紧接着就转了话锋。 “但如今是老天让我们相遇的，这是天定的缘分，你我都躲不掉，所以在我离开凤来城之前，你需得日日依着我才行。” 沈灵毓蹙起了眉，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谢云州，你来南州，到底是何目的？” 第216章：向他索命 谢云州有心刺激她，撩起她耳边的一缕秀发轻笑。 “当然是接昭然郡主进京。” 沈灵毓叹口气，并未在这种事上跟他计较，只是说起了珍珍。 “前些日子，我在大街上救了一个女孩儿，她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她还说，兰园内关着很多如她一般的女子，最小的仅如孩童那般大，而她们被关进这里的唯一用处，就是供贵客们玩弄。” 谢云州没有搭腔，只是静静听着。 他知道，她此刻在同他讲正事，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关于她又是怎样从衣食无忧的沈掌柜变成了伺候人的婢女。 沈灵毓头抵在他胸前，回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还是有些心惊胆颤。 “珍珍是唯一一个逃出兰园的女孩儿，可她并没能如愿活下去，每个女孩儿脚上都戴着染了药的铃铛，一旦离开兰园，就会全身溃烂而亡。” “珍珍在临死前，求我救救她的姐妹，我没办法拒绝……” “所以你就敢只身犯险？”谢云州沉沉吐气。 沈灵毓摇头，“凤致和我一起来的，只是我们这几天一直待在后院，直到今日前院人手不够，我们被差来伺候，凤致才有机会打探线索。” 说完，她顿了顿，又提起了陆方亭。 “你应当也知道，陆世子奉命调查凤来城府尹之死，而这座兰园正是那府尹所建，所以我们坚信他的死和这座园子有关。” 谢云州凝眉听着，沉声道：“这儿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明日我会找托词放你和梁凤致离开，至于陆方亭，我日后再找他算账。” 敢让她来这儿帮他打探线索，委实过分。 沈灵毓却抬头看他，“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你呢，你来兰园的目的是什么？” 谢云州轻点她的鼻子，“天机不可泄露。” 沈灵毓不满蹙眉，“这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是你主动同我说的，我未曾逼你。”谢云州好笑道。 沈灵毓不听，捏着他的腰直嚷嚷。 谢云州眯起眼睛温笑，一个反身又压住她。 “既然你力气恢复得差不多了，那我们就再来一回。” 沈灵毓红着脸咬牙，“无耻！” 谢云州笑，“是，我也觉得我挺无耻的，一碰到你就忍不住耍流氓。” 他说着就要挺腰，哪料这时，阁楼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锣声。 “抓贼！抓贼啊！” 谢云州眉目一凛，当即起身披上衣服。 “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 沈灵毓跟着坐起来，“我得回后院去了，凤致见不到我，只怕她会担心。” 谢云州闻言，抿抿唇也没说什么。 帮她穿好衣服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厢房。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就遇上了郡守秦儒。 谢云州蓦然想到自己把沈灵毓的妆容弄花了，担心秦儒会见色起意，抢先将沈灵毓揽进怀里，趁机弄乱她的头发。 秦儒浑浊的老眼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一脸坏笑。 “谢统帅，这婢女伺候得还满意吗？” “自然满意。”谢云州云淡风轻道。 秦儒笑言，“既然谢统帅喜欢，那本官便将她送给你了，这几日留她在身边伺候，也省得谢统帅寂寞难耐。” 谢云州眸子顿了一下，思量片刻后答应了。 原本打算明日一早就寻个由头把沈灵毓送出兰园，却不想这老东西扰了事，看来他们对他终究还是不放心。 沉思间，外面有一护卫匆匆跑进来。 “郡守大人，方才院子里闯进了贼人，奈何对方武功高强，属下无能，让其跑了。” 秦儒立时动怒，“一群没用的东西！” “大人恕罪！” 秦儒恨不得活剐了这帮废物，奈何谢云州在这儿，他不便做得太过分，沉下气后又扭头看向谢云州，幽幽笑了两声。 “谢统帅，对不住，今晚扫你兴了。” 谢云州敛眸道：“郡守言重了，还是捉贼要紧，本官可不想让人知道我在这儿做了什么，万一传进南洲王和昭然郡主耳中，可就不好了。” 秦儒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我断不能让人毁了你和昭然郡主的好事。” 沈灵毓推开谢云州，想到他和昭然郡主的婚事，心中不免气闷。 “谢统帅好好歇息吧，奴婢先回去了！” 谢云州见她阴阳怪气的跟自己说话，蹙起眉有心想解释两句，无奈她根本不听他的，扭头就下了楼，惹得谢云州自己亦是满心不痛快。 此事了结之后，他非把这座园子炸了不可。 沈灵毓循着来时的路气哄哄回到后院厢房，甫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 这是她和梁凤致睡觉的房间，想到刚才的贼人，她心头猛地一紧，慌忙行至桌前想掌灯。 床上却传来了梁凤致极力压抑的声音。 “沈姐姐，莫点灯。” 沈灵毓眼皮一跳，借着月色匆匆走到床前，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而她整个人都藏在被褥之下，死死咬着唇瓣，似在隐忍痛苦。 沈灵毓掀开被子，一眼就瞧见了她身上的伤口。 “怎会如此？” 梁凤致苦笑道：“不小心暴露了……” 沈灵毓暗暗咬牙，“我先帮你包扎！” 梁凤致顾虑道：“不行，屋子里味道太重了，我怕他们会闻着血腥味寻到这儿来……” 沈灵毓拧眉沉思，味道确实有些重，她刚才进门时都闻见了，更何况那些护卫。 可是这味道哪是一时一夕就能散去的，她不敢打开窗子通风，怕味道会散发到外面去。 而且她们待在这里也不安全了，梁凤致的伤迟早会被人发现。 思量片刻后，沈灵毓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把匕首和一瓶金疮药。 她把药塞进梁凤致怀里，轻声问她，“还能起吗？” 梁凤致咬牙点头，“一点小伤罢了，若不是怕人发现，我也不会躲回来。” 沈灵毓道：“那你尽快上药，我们得离开这儿。” 梁凤致却皱起了眉，“可外面都是护卫，我们怎么走？” 沈灵毓握紧手里的匕首，附耳同她说了自己的计划。 梁凤致听完，强忍着疼痛坐起来，匆匆上完药便同她一起出了房门。 二人又回到了开满花的东院，梁凤致先行一步，刚要冲进阁楼，正好瞧见谢云州和秦儒并肩出来，于是想都不想地掏出匕首冲了上去。 “恶贼，你毁我姐姐清誉，拿命来！” 第217章：离开兰园 谢云州目色一顿，待她冲到面前后，抬起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便夺走了她的匕首，随即毫不留情的又将刀刃‍‌插‌进​她胸口。 鲜血染红谢云州满只手，梁凤致因为受了伤，应声倒下。 秦儒愕然呆住，“这、这……” 话还没说完，扭头又见一女子哭哭啼啼地跑过来，正是今晚与谢云州夜宿良宵的婢女。 “妹妹！” 沈灵毓一声惊呼，飞扑过来跪倒在地，扶起梁凤致垂眸痛哭。 “我不是跟你说了，绝不能计较此事吗，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啊，人家是贵客，而我们生如蝼蚁，哪是他的对手啊！” 梁凤致望着她艰难吐气，“姐姐，咳，无论他是何身份，总之欺负了你，就是不行……” 谢云州沉目看着二人，忍不住想笑。 而秦儒看这么半天，总算是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 这姐妹俩一直在后院做事，并非园子里的姑娘，今夜谢云州突然强侮了姐姐，做妹妹的知晓内情后，心头气闷，便提刀找谢云州算账来了。 此事看似麻烦，但其实也好解决，穷苦人家出身，给她们一点钱，她们就认栽了。 秦儒敛容沉思着，慢条斯理的从钱袋子里拿出几两碎银扔到沈灵毓身上。 “本官念你今晚侍奉谢统帅有功，这点钱便赏你了，带你妹妹回后院去，若再敢出来胡闹，休怪本官下手无情！” 沈灵毓佯装害怕地抖了抖肩膀，垂眸看着那几两碎银，内心却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虽然她这会儿是在演戏，可秦儒处理起这种事情时如此熟练，可见以前有多少女子惨遭他毒手。 光是想想，她就恨不得把秦儒五马分尸。 梁凤致更是气愤，咬牙切齿道：“大人，我姐姐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刚生完孩子没多久，丈夫就死了，若非无人养家，又岂会来此做工，却不想如今竟遇上这种事，回去之后，您让她怎么面对孩子！” 秦儒闻言，只当她们嫌钱少，索性将钱袋子也扔了过去。 “这些钱足够你们过活了，本官今夜还有要事，若是再胡搅蛮缠，休怪本官把你们当成贼人抓起来！” 秦儒不是拿她们毫无办法，杀人不过头点地，能有多难。 只是这两个贱婢和园子里的女人不一样，她们没有卖身契，若是擅自解决了，只怕她们的家人日后会寻来。 别的时候倒也就算了，如今京兆府尹就住在凤来城，先前已经死了一个姑娘，若是再发生命案，那陆方亭势必要带人来搜查兰园。 再者，谢云州也在这儿，他若当着他的面草菅人命，万一谢云州日后回京参他一本，他这官位只怕难保。 秦儒越想越烦，甩着袖子没好气道：“拿上银子赶紧给本官滚回后院去！” 梁凤致还未有反应，谢云州便突然插嘴。 “郡守，我看还是把她们赶出去吧，本官一开始还想着这小娘子若是个安分守己的，本官倒也不介意带她一起回京当个妾室，却不想她性子如此刚烈，实在扫兴，本官一看见她便觉得心烦。” 秦儒见他这样说，甚为遗憾地朝沈灵毓摇了摇头。 “终究是你福薄，到手的荣华富贵，硬是让你给丢了。” 沈灵毓闻言，也跟着懊悔起来，连忙扑到谢云州脚边哭嚎起来。 “大人，奴婢知错了，求大人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吧，只要您肯定带奴婢回京，奴婢一定事事听您的！” 她做足了一副贪慕虚荣的姿态来，看得谢云州忍不住笑。 “天底下女人那么多，本官想要什么样的没有，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就真以为本官看上你了？拿上郡守的钱赶紧滚，再敢纠缠，休怪本官翻脸！” 沈灵毓见他把话说得如此决绝，一屁股瘫软在地，眉眼之中死灰一片。 下一瞬，梁凤致咬牙过来扶她。 “姐姐，我们走，像他这般风流的男人，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沈灵毓亦气闷地咒骂了他几句，随即起身和梁凤致一起回后院收拾行李。 秦儒扭头叹道：“谢统帅，实在对不住，老夫也不知今晚居然会生出这么多乱子出来。” 谢云州负手面向他，沉声道：“无碍，郡守还是先抓贼吧，那两个女人无伤大雅，但若是让贼人跑出城，麻烦只怕就大了。” 秦儒连连点头称是，继续加派人手全院搜查。 “给本官挨着屋子一间一间搜仔细了，兰园戒备森严，那贼人跑不出去，他必定还在园子里！” ………… 另一边，沈灵毓扶着梁凤致回到了后院厢房，点上灯，给她倒一杯茶好好歇息，随后从柜子里拿出包袱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不想刚把包袱拿出来，几个护卫就踹门冲了进来。 眼见梁凤致胸前受伤，而沈灵毓正在收拾行李，几个护卫二话不说就把刀架到了她们脖子上。 “好啊，让我等搜查半个时辰，真是一番好找，没想到贼人躲到了这儿，还有同伙！” 沈灵毓急声开口道：“什么贼人，我们根本不知情！” “少装蒜，今晚有恶贼闯进兰园，统领说此人受了重伤，隐匿在兰园中还未离开，不是你们又能是谁！” 梁凤致放下茶杯，嘴一撇，当场哭出声来。 “几位大哥，我们真不是什么贼人，我身上的伤是今夜来兰园的贵客弄的，他玷污了我姐姐，我心里气不过，便持刀去找他算账，可惜我并非他的对手，非但没讨到说法，反而还让人赶了回来，我只恨自己和姐姐无权无势，不然又岂会落到这般任人摆布的田地……” 几个人听得半信半疑，一时拿不定主意。 沈灵毓趁机把秦儒的钱袋子拿出来给他们看。 “这是郡守大人给我们的赏钱，这钱袋子做工精致，寻常人可不会有。” 一瞧见那钱袋子，几人彻底信了她们的话。 原因无他，只因那袋子上面绣着一条金丝蟒蛇。 在郡守身边做事的人都知道，金丝蟒蛇是秦郡守家的图腾。 郡守既然把钱袋子给了她们，那她们便绝不会撒谎。 如是想着，几个护卫对视一眼，随即收队离开，去别处搜查了。 沈灵毓和梁凤致长松一口气，慌忙收拾好行李后，连夜离开了兰园。 第218章：兰园密室 陆方亭一直派遂远在兰园附近守着，以便随时接应她们。 大晚上的，遂远见二人背着行李从兰园后门出来，当即赶着马车跟了上去。 “沈掌柜，梁二小姐，快上车！” 沈灵毓瞧见他，赶忙扶着梁凤致上了马车。 虽然已经抹过药，但刚才经过一番折腾后，她的伤口又裂开了。 沈灵毓很担心她，不停催促遂远快点儿走。 梁凤致安抚她道：“沈姐姐，我没事，只是小伤罢了，而且刚才谢云州对我动手时，那一刀也没刺中我，而是划伤了他自己的手腕。” 沈灵毓也猜到了，刚才在秦儒面前演戏的时候，他一只手一直在身后背着，俨然是不便被秦儒看见。 梁凤致抬头看看她，又笑道：“不过你与他果然是心有灵犀，事先未曾言明，他便一眼看出我们的心思了。” 沈灵毓摇头淡笑，“不是心有灵犀，而是他太过通透，你身上那么重的血腥味，他不可能无所察觉的。” 梁凤致心想也是，若非她受了伤，她们今晚也不会如此狼狈地离开兰园。 “只可惜还没查出更大的秘密就……” “凤致，别想那么多，你人没事就好，至于兰园，日后总能想办法解决的。” 沈灵毓低声打断她的话，耐着性子温柔安抚。 兰园背后究竟都有什么人，她虽不清楚，但府尹既然都死于非命，足见那些人的背景有多强大，绝非他们这几个人能轻易撼动。 若想成事，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才行。 过了一会儿，遂远带着她们回到民院。 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泽兰陪着两个孩子还在熟睡。 沈灵毓扶着梁凤致进屋后，被惊醒的莫娜立马拿来药。 不多时，收到消息的陆方亭也从公廨匆匆赶来，见梁凤致受伤，眉峰骤然拧紧。 “怎么伤得这么重？” 梁凤致解释道：“我夜探兰园时，意外发现了一间密室，那密室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不过在墙壁的暗层中，我意外发现了两样东西。” 陆方亭沉声问：“什么东西？” 梁凤致却转眸看向沈灵毓。 “两年前，北漠战起，柱国将军府奉皇命应战，虽然最后打赢了，但东盛百姓都知道，与北漠的最后一战，裴家军死伤惨重。” 沈灵毓抿唇点头，不自觉对视上陆方亭的眼神。 “这件事，京中去年查探过，裴家军死伤惨重的原因，是有内鬼提前向北漠那边泄露了裴家军的行军作战图。” 梁凤致闻言，目光骤然一紧。 “看来那份东西是真的。” 沈灵毓蹙眉，“什么？” 梁凤致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她。 “我在那间密室中，发现了裴家军的行军作战图。” 沈灵毓和陆方亭闻言，齐齐变了脸色。 “怎会如此？北漠远在最北端，而凤来城却在东盛南端，一南一北，相隔万里，作战图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陆方亭却思量道：“也不无可能，或许是那内鬼为了保命，所以携作战图来此藏身。” “这么说，那内鬼极有可能也是兰园的一员？”沈灵毓猜测道。 梁凤致却摇了摇头，“或许是兰园的常客也不一定，因为除了那张作战图外，我还发现了一本花名册，是兰园的常客名单。” 陆方亭眸光骤亮，“册子上都有谁？” 梁凤致抿抿唇，有些歉疚地看向他。 “我才刚翻开一页，就被人发现了，而且密室内还有机关，我的伤口就是不慎被密室中的暗箭所刺。” “陆世子，抱歉，没能帮到你的忙。” 陆方亭虽也觉得可惜，但也知道她已经尽力了，更何况她还因为调查此事而受了伤，若他再厉声指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线索断了可以继续查，只要你人没事就好。” 沈灵毓也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抚。 “你先好好休息，兰园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想办法，毕竟谢云州还在里面，他会帮忙的。” 梁凤致却撇起了嘴，对谢云州并不抱什么希望。 谢云州此人黑白难辨，更何况他此番来南州的目的是为了接昭然郡主进京，怎么可能会为了这种事而节外生枝。 不过这种话，她也实在不好当着沈灵毓的面说出来，那不是诚心给她添堵吗。 梁凤致抿抿唇，疲惫地靠到软榻上闭目养神。 沈灵毓让莫娜好好照顾她，随即和陆方亭一起走到了院子里。 陆方亭低声道：“谢云州来此的消息，我也是今早才收到的，只是我没想过他会去兰园，此事内情太过复杂，我只怕你到时候也有危险，不若还是带着孩子先行离开吧。” 沈灵毓点头，“等过两日，凤致的伤养得差不多了，我们就走。” 她承认她怕了。 虽然之前信誓旦旦地想要查明一切，解救兰园那些可怜的女孩儿们，但在兰园待了几天后，她已经深深认识到那个地方的水有多深。 如今裴家军的作战图也出现在兰园，足见这背后牵扯的事情已远远超出她的能力范围，恐怕连陆方亭和谢云州都难以独善其身。 所以她不能为了一腔孤勇而舍命冒险，毕竟她才刚和儿子相认，她的软肋太多了。 只是没能帮上陆方亭的大忙，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愧疚。 “抱歉，以后要靠你自己了……” 陆方亭摇头笑道：“作甚说这种话，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更何况皇上命我来此，只为调查府尹的死，那些人若不想让我窥探到兰园的秘密，到时候必会把凶手送到我面前来，好让我草草结案即刻回京。” 沈灵毓眉眼一转，猜测道：“你是说……他们会找替死鬼？” 陆方亭淡淡颔首，“虽然我知这样做有违公正，但官场上风云诡谲，为官者最忌不能为了一时的公道而搭上自己的性命，那样的话，满腔的热血和抱负，便再也无法实现了。” 类似这样的话，沈灵毓也曾从祝危口中听说过，所以她深以为然。 陆方亭能懂得迂回变通，是件好事。 却不想下一瞬，门外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陆世子此言差矣。” 第219章：谁说我不会娶你 二人闻声抬眸，只见谢云州背着手，气度翩翩走了进来。 沈灵毓蹙起眉，刚要开口，另一道稚嫩的声音却先于她出声。 “爹爹！” 这是九章的声音！ 这孩子什么时候醒的？ 沈灵毓骤然变了脸色，慌忙回头看向那小不点儿，眼角余光又紧张地偷看着谢云州，生怕他瞧出什么破绽来。 但他只是蹙了下眉，并未露出什么异样。 相比之下，陆方亭就显得比她镇定多了，转过身一脸慈爱地抱住陆九章。 “臭小子，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小家伙睡眼惺忪，呜囔道：“起来尿尿……” 谢云州挑眉走过来，笑问：“陆世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何时有的儿子？” 陆方亭摇头笑笑，刚想解释，哪料这小子倏的又看见了沈灵毓。 “娘！” 谢云州眸子一紧，瞬间变了脸色。 “沈灵毓，你给我解释清楚！” 沈灵毓叹道：“这孩子是陆世子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他身世可怜，陆世子便认了他当义子，只是陆世子公务繁忙，没精力照顾他，而我陪了他几日后，他便认我做娘了。” 谢云州脸色变了几变，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仿佛他们才是一家三口，不免有些心塞。 “那我宝贝女儿呢，这么久没见，我都快想死樱樱了。” 沈灵毓冷笑，“谢云州，别忘了你当初的选择。” 是他为了娶昭然郡主而先放弃他们的，今夜再见，她会给他好脸色，也不过是为了配合他演戏罢了，但不代表她已经摒弃前嫌不计较了。 谢云州自认理亏，颇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毓儿，我……” 话还没说完，屋里紧接着又跑出个小人儿来，可不就是樱樱。 “爹爹！” 小丫头乍一看见谢云州，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谢云州也乐坏了，忙上前一把抱住樱樱。 “宝贝女儿，想死爹爹了！” ​父​­‎女­‌​俩又亲又抱的，再看看一旁的陆九章，虽然也有人抱着，可亲爹明明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让沈灵毓心里不免有些心酸。 她对不住儿子，但她没办法。 如果让荣华公主知道她给谢云州生了一个儿子，必会想方设法来娶其性命。 荣华公主在皇室长大，是切身见识过龙子纷争的人，所以九章的存在对谢云州来说意味着什么，没人比荣华公主更清楚了。 至于告诉谢云州，那更不可能。 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一个好父亲。 但他对荣华公主的无条件偏袒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所以她绝不能冒险。 谢云州见她深锁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一记响指。 “想什么呢？” 沈灵毓几乎是立刻回神，然后从他怀里接过樱樱。 谢云州其实还没抱够，却又不想因此惹她生气，只得依依不舍的把樱樱还给她。 他亏欠了她们母女的，他都知道。 以前总想着日后有机会，定能补偿回来。 可当她带着孩子躲过他的眼线，悄无声息离开燕州城而不知所踪后，他才陡然惊觉他有多愚蠢。 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的，而她有心想多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幸好老天垂怜，让他在南州又遇见了她，他心里很清楚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机会，倘若抓不住的话，或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所以他得处处顺着她，依着她，把她哄高兴了，以免她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走掉。 沈灵毓抱着樱樱哄了又哄，好一会儿才终于又把孩子哄睡了。 九章趴在陆方亭怀里，听着沈灵毓的声音，竟也打着哈欠慢慢睡着了。 沈灵毓见之轻笑，摇摇头，把两个孩子送回房。 再出来时，谢云州和陆方亭坐在院子里喝茶，言语中谈论的正式兰园之事。 “我来南州之时，义夫也提起了凤来城府尹之死，希望我能协助你查明此案，因兰园是那府尹的产业，后又被秦儒接手，我思觉不对，便主动提出暂住兰园，却不想那竟是一处淫靡之所。” 陆方亭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随即提起了梁凤致今晚发现的密室。 “密室之中必然隐藏着一个重大秘密，若想查明一切，得设法搜查密室。” 谢云州凝眉道：“以兰园的守卫，想搜查密室只怕没那么容易，秦儒不会答应的。” 陆方亭沉叹一气，也陷入了愁闷之中。 沈灵毓抿唇走过去，适时开口。 “珍珍先前说过，那些不听话的女孩子会被扔进兰园的枯井中，或许，我们可以以此为筹码，让那些牛鬼蛇神主动现形。” 谢云州想到什么，挑眉道：“你是说后院花房前的那口枯井？” 沈灵毓顾左右而言他，“看来你已经把兰园里里外外都查过一遍了。” 谢云州不置可否，只是思量着她的提议。 若想名正言顺地搜查兰园，就得拿出个说法来，枯井中的骸骨确实可以成为一个说辞，但如何不动声色的让那些尸骨重见光日，仍旧需要他们细细考量。 谢云州端起茶杯小抿一口，一个主意慢慢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我倒是有一计策，但是需要陆世子同我配合。” 陆方亭的神色瞬间肃正，“谢统帅请讲。” 谢云州俯身过去，将自己的主意细细说与他听。 陆方亭连连点头，“好，明日一早，我就带人在兰园外守着，随时等你信号。” 谢云州慢条斯理从石凳上站起来，“我不能出来太久，恐秦儒会发现破绽，先回去了，你们也多加保重。” 最后一句话，他是看向沈灵毓说的。 沈灵毓犹豫一瞬，决定还是去送送他。 毕竟，她都打算离开了，等兰园的事情解决之后，或许他们再也不会再见了。 只是出门的时候，谢云州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突然用力握住她的手。 “毓儿，我不管你现在是何打算，我都只有一句话，不要离开我，不然……” “谢云州，我想说的话，和先前依旧是一样的。” 沈灵毓轻声打断他，转过身，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喜欢你，但是我的心里不会只有你，正如你不会娶我一样，所以我们两个苦苦纠缠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谢云州较劲道：“谁说我不会娶你？” 第220章：万骨窟 沈灵毓听见这话，心里并无半分触动，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她不是那种只知儿女情长的女子，时过境迁，活了两辈子的她早已看破红尘，不再拘泥于那些情情爱爱了。 她和谢云州之间，注定是有缘无分，强求无用。 她伸手轻轻摸摸他的脸颊，温言道：“回去吧，别让我担心。” 谢云州心有所动，有些难以自控地伸手抱住她。 “毓儿，你不准走，不然我就是用绑的，也要强行把你留在我身边。” 沈灵毓淡笑不语，根本不信他的话。 如果他真做得出这种事，那便不是她一心一意爱着的谢云州了。 谢云州走后，沈灵毓转身回到院子里，见陆方亭仍坐在那儿喝茶，一时兴起，索性坐下来陪他一起喝。 似这般悠然品茗、静待日出的日子，往后只怕也不多了。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坐着，若沈灵毓的杯子空了，陆方亭会主动给她续茶，就这样一直坐到天色大亮。 与此同时，兰园东院的阁楼内。 秦儒眼见都到辰时三刻了，谢云州还没起，思来想去，让秋妈妈去敲响了他的房门。 不多时，谢云州打着哈欠出来，衣衫不整，面带倦容。 秋妈妈一脸讨好地笑问：“谢统帅，昨夜睡得可好？” 谢云州半个身子倚靠在门框上，懒洋洋道：“昨夜为了追查一个盗贼，整个院子都闹闹哄哄的，本官哪里睡得着。” 秋妈妈连声道歉，“是我们招待不周，只是抓捕盗贼也是为了谢统帅的安危着想，还望谢统帅见谅。” 谢云州一声嗤笑，盯着她的脸勾起薄唇。 “秋妈妈，你长得很像我曾在京中见过的一位故人，只可惜，她福分薄，去年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了。” 秋妈妈面色一怔，神情变得有些僵硬。 “是、是吗？那还真是令人痛惜呢！” “谢统帅，不说旁人了，兰园已备好早膳，秦郡守正在下面等您，您还是随我一起下去吧，免得郡守大人等急了。” 谢云州慢条斯理地点了下头，回房换身衣服后，便随她一起下楼。 秦儒在厅房早已恭候多时，彼时见他出来，面上也无半分不悦，只是含笑请他入座。 “谢统帅，我们南州虽比不上盛京，但物产还是极丰富的，有好些东西，你在盛京都未必吃的到。” 谢云州看了眼桌子上的饭菜，也没跟秦儒客气，自顾自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这时，秦儒眼尖地瞧见他右手缠着一团布，微微蹙眉。 “谢统帅，你这手怎么了？” “昨日那婢女来找我算账时，不慎划伤了。” 谢云州神情自若地解释两句，随即转了话锋。 “秦郡守，那盗贼可抓住了？” 秦儒摇头叹气，“估摸着是跑出兰园了。” 谢云州又问：“那可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 秦儒依旧摇头，“东西倒是没丢，不过那盗贼受了伤，应该还在城中隐匿着，谢统帅放心，我会尽快将其捉拿归案的。” 谢云州不动声色地轻笑一声，嘴上却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膳，谢云州借故精神不好，想去兰园四处走走吹吹风。 秦儒的目色瞬间肃正起来。 “那老夫给谢统帅做伴吧，兰园不小，我只怕你走丢了。” “那就有劳秦郡守了。” 谢云州起身便往外走，秦儒踱步跟上。 两人从东院转到西院，又从西院转到后院，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正提起谢云州和昭然郡主的婚事时，谢云州突然皱着眉停下了步子。 秦儒回头，见他在身上乱摸，面露不解。 “谢统帅，你找什么呢？” “玉佩。” 谢云州言简意赅，确定身上没有后，又转身往回走。 “秦郡守，我的玉佩方才不知掉在了何处，我得回去找找，那玉佩是太后赏赐的，对我极为重要，我万不能弄丢了。” 秦儒闻言，赶忙跟上。 谢云州循着来时的路一直走到花房前，佯装一脸急切的样子看向那口枯井。 “许是掉到井下去了。” 秦儒神色骤变，嘴上却笑道：“谢统帅，怎么可能呢，咱们刚才压根儿就没来过这儿。” 谢云州语气固执，“秦郡守怕是记错路了，我们刚刚确实经过这儿，为防万一，我还是下去搜寻一番最为妥当，不然太后怪罪下来，只怕你我都不好交差。” 说完，他也不管秦儒是何反应，足尖一点便纵身跳进了枯井中。 “谢统帅！” 秦儒瞬时急出一头大汗来，甚至都没来得及阻拦，谢云州就一下子跳下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那枯井里的东西不能见天日的！ 秦儒皱着眉在枯井旁急得团团转，还没想出办法，井下就传来了谢云州的喊声。 “秦郡守，找到了！” 秦儒心里一紧，下意识开口。 “谢统帅，你找到什么了？” 然谢云州却没回答他，回应他的是一片幽长的寂静和沉默。 这沉默让秦儒心里越发不安，正想探头看一眼，哪料身子刚探过去，一颗骷髅头蓦地从井口露出来，差点碰上他的脸。 秦儒赫然吓一惊，大叫着一屁股摔倒在地。 “谢统帅，这、这……” 谢云州拿着那颗骷髅头，神色凝重的从井里跳出来。 “秦郡守，报官，我看你买的是一座凶宅，这井下面分明是一个万骨窟。” “万骨窟？” 秦儒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了。 兰园一直以来是怎么处理那些不听话的女子的，他其实一直都清楚，并且默许了这种做法。 如今谢云州要报官，他怎能答应。 那些骸骨一旦现世，官府必会追查到底。 尤其是陆方亭，他身为京兆府尹，奉皇命来此查案，到时不把兰园翻出个底朝天才怪。 待到那时，兰园的秘密恐怕就彻底保不住了！ 秦儒一双浑浊的老眼滴溜溜转着，半晌，冲谢云州笑了。 “谢统帅，哪用得着报官啊，咱们不就是官吗？这种事情，咱们自纠自查，你看如何？” “自纠自查？” 谢云州入仕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话，心里只觉新奇又好笑。 “那不知秦郡守打算怎么自查？” 第221章：搜查兰园 秦儒高深莫测地嗤笑一声，随即差人叫来了秋妈妈。 秋妈妈低着头毕恭毕敬行至秦儒面前，刚要行礼，却被秦儒一脚踹到地上。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刁奴，竟敢瞒着本官杀了那么多人，你犯下此等滔天罪行来，本官决不轻饶！” 秋妈妈一整个震住，抬头看看秦儒，又看看谢云州，视线最后落到那口枯井上，似明白了什么，怔愣片刻后赶忙跪地求饶。 “郡守大人饶命啊！那些都是被卖到兰园的女奴，她们极不听话，不但不服从管教，还试图逃跑，所以小的就派人狠狠教训她们，哪料下手重了些，就……” 谢云州没等她把话说完便冷笑着打断。 “秋妈妈，这井下足足有上千具尸体，你这下手何止是一般的重。” 秋妈妈抖着肩膀回道：“谢统帅，您是不知要驯服那些良家女子的苦，有时候气性上来了，哪管得了三七二十一。” 说完，她又看向秦儒，连连磕头求饶。 “郡守大人，求您看在小的为您效劳多年的份儿上，放小的一马吧！小的保证，以后再也不做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了！” 她哭得可怜，秦儒面有所动，扭头看向了谢云州。 “谢统帅，我看这事儿不如就此算了吧？秋妈妈这些年没少帮本官做事，且不说旁的，单说这偌大一个兰园，管理起来也着实费心。” “再者，你昨晚也享受了一把不是？” 谢云州闻之冷嗤，“说了这么多，郡守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吧？你在威胁本官，想让本官大事化小？” 秦儒拂袖侧身，“本官断无此意，谢统帅若非要这么想，本官也没办法，只是此事若真闹大了，对你我都没好处，还请谢统帅三思！” 谢云州泠然一笑，眯起眼睛刚要开口，外面却有一护卫匆匆跑过来。 “郡守大人，不好了，那京兆府尹带着官兵上门，说要搜查兰园！” 秦儒骤然变了脸色，“无缘无故的，他怎么突然就要来此搜查，以什么名目？” 那护卫看一眼他身后的枯井，战战兢兢道：“那京兆府尹说头前有个姑娘从园子里逃了出去，把兰园杀人弃尸的事儿都说出来了，所以、所以……”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往下说，但秦儒已然明白了。 正因为明白，他才慌乱。 那个逃出去的女子分明早就死了，时隔这么多天，陆方亭突然带人来此搜查，着实太不对劲了些。 他拧眉沉思着，不自觉回头看谢云州一眼。 谢云州才刚发现井下骸骨，陆方亭就来了，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可谢云州自发现骸骨之后就一直没离开过这儿，他又没有分身术，怎么可能会向陆方亭通风报信？ 眼下该如何是好，一个谢云州就够他头疼的了，再来一个陆方亭，这兰园的秘密怕是真守不住了！ 秦儒越想越心慌，思来想去，决定破罐子破摔了。 先出去堵着陆方亭再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带人进来！ 拿定主意后，秦儒当即叫上几个护卫，准备出去应付陆方亭。 哪料陆方亭已经带着官兵强行冲进来了。 “秦郡守，下官在外面等了多时都不见人开门，无奈只得擅自闯进来了，事关重大，还望秦郡守能行个方便。” 秦儒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陆方亭，你、你太过分了！此处乃是私宅，你未经主人同意就擅自闯进来，本官定要进京参你一本！” 陆方亭云淡风轻道：“待下官查明了案子，秦郡守想怎么告我都行。不过我记得这兰园的主人似乎是凤来城府尹陈州，他已经死了，下官为查明他的死因而擅自闯进他的私宅，应该也算不上过分吧？” “你！” 秋妈妈见秦儒面上怒色更盛，赶忙插嘴解释。 “陆大人有所不知，这兰园并非陈大人一人的私宅，除了他之外，秦郡守在此也是做得一份主的。” 陆方亭闻之挑眉，“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秦郡守同本官说说枯井骸骨的案情吧。” 秦儒哼一声，拂袖背过身不想搭理他。 谢云州踱步过来，敛容笑道：“陆大人来的也巧，本官刚刚也发现了那枯井下的尸骨，方才秦郡守已经审问过了，那些人都是这园子里的管事杀的。” 话音落罢，他似有若无地瞥了秋妈妈一眼。 陆方亭及时会意，紧接着一声令下。 “来人，把这刁奴给本官抓起来！” 秋妈妈登时慌了。 她方才之所以插嘴说兰园也是秦郡守的产业，就是想以此警告陆方亭，让他看在秦郡守的官威上选择息事宁人。 却不想这陆方亭竟连半分颜面都不给秦郡守，说抓她就抓。 这么大一件案子，她哪里背得起，就是死一百回都不够偿命的！ 秋妈妈越想越慌，忙转头看向秦儒求救。 “郡守大人，您救救小的吧，小的也是一时糊涂啊！” 秦儒浑浊的眉眼微微凝起，刚要开口，耳边却又听见陆方亭刚正严肃的声音。 “你犯下累累血案，找谁求救都无用，本官今日不但要为井下那些可怜的女子们沉冤昭雪，还要把你这兰园翻个底朝天，看看你这刁奴到底瞒着世人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出来！” 话音落罢，只见他右手一挥，身后的官兵当即四下搜查去了。 秦儒这下彻底慌了。 “陆方亭，本官还在这儿，你就敢擅自搜查，到底有没有把本官放在眼里，立刻让你的人停下！” 陆方亭冷哼一声背过身，只当没听见。 谢云州平声静气地开口道：“秦郡守，陆大人毕竟是盛京来的，他查案素来如此，就连本官有时候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是您呢？” 说完，不等秦儒反驳，他紧接着又劝了两句。 “不过搜查一番也好，若这刁奴瞒着你做了旁事，咱们早日发现，也能早日处理了，总好过日后生出更大的祸端来，你说是不是？” 谢云州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秦儒根本无法反驳。 可是兰园断不能搜查，不然一切都完了！ 秦儒急得掌心直冒汗，眼见一伙人朝花房那边跑去，正欲出声制止，哪料空中突然传来一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砰！ 下一瞬，花房那边浓烟四起，俨然是炸了。 第222章：秦儒之死 秦儒见此情形，由衷松出一口气来。 谢云州和陆方亭对视一眼，神色皆有些凝重，随即齐齐朝花房那边跑去。 梁凤致发现的密室就在花房附近，如今花房炸了，那些人显然是想毁尸灭迹。 终究还是他们大意了，只顾着防范秦儒，却未曾想到这园子里还有个更厉害的。 二人带着官兵赶到花房时，那里已是浓烟四起。 谢云州皱起了眉，当即让官兵去打水救火。 秦儒在一旁说道：“哎呀谢统帅，火势这么大，我看还是算了吧，这是我的园子，我自己都不心疼，你……” 谢云州盯着他冷笑，“秦郡守心不心疼，那是你的事，只是偏偏这么巧，陆大人要搜查兰园时，这花房却炸了，本官私以为，这花房内定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秦儒先前一直以为谢云州是站在他这边的，毕竟他刚刚把枯井骸骨案的罪名推到秋妈妈头上时，谢云州明明一眼看穿秋妈妈是无辜的，却并未阻拦。 可这会儿听了谢云州的话，俨然不是如此。 他和陆方亭是一伙的！ 秦儒看透这点后，骤然变了脸色。 “那谢统帅和陆大人就慢慢灭火吧，一个花房罢了，本官倒也想看看你们最后能搜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来！” 这么大的火势，就算火全部扑灭了，里面的东西怕也早就烧没了，就以公廨养的那帮废物的本事，所以秦儒丝毫不担心他们会发现什么。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大火扑灭之后，谢云州竟亲自进了花房。 秦儒微微色变，一边安慰自己他必定会一无所获，一边又忍不住担心他万一真的发现了什么呢？ 就这般心神不宁地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后，谢云州捂着口鼻从花房内出来了，手里拿着半张作战图。 虽然已经烧得模糊，但从墨迹中，仍不难看到几个明显的字迹。 “燕州城、月关、长林雪山……” 谢云州每念一个地点，秦儒的心便惊跳一下。 等他声音停下时，秦儒的心几乎都快跳出来了。 谢云州敛起眸子，拿着那半张作战图目光灼灼看向秦儒。 “秦郡守，如果本官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裴家军当年攻打北漠的作战图吧？怎么会在你这儿？” 秦儒抖着身子跟他装傻充愣。 “什么作战图，本官毫不知情！谢统帅，这是南州，而北漠战事出在燕州城以北，本官与裴将军素未谋面，手里怎么可能会有他裴家军的作战图，你莫要污蔑本官！” 谢云州哼笑，“本官有没有污蔑你，秦郡守随本官一起回京，到时自能查个清楚明白！” 秦儒哪可能会跟他一起去盛京，东盛官员犯案，一律都要进东厂诏狱，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不管曾经做过多少事，他们都有法子逼问出来。 更重要的是，那些审问人的手段简直是超乎想象的残酷，让人生不如死。 他绝不要去，死都不去！ 秦儒咬咬牙，四下环视一圈，最后定在秋妈妈身上。 眉眼动了动，有心想把这事儿继续推到她头上，哪料谢云州根本不给他机会。 “裴家军的作战图何等重要，寻常人根本无法从军营中偷出来。 秦郡守怕是有所不知，先前柱国将军府的三公子不慎涉了一起命案，大理寺严刑拷问时，他曾亲口-交代有内鬼向北漠那边泄露了裴家军的作战图，而今这里又出现了一份拓本，你怎么解释！” 秦儒被他吼得抖了三抖，颤着肩膀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我……” 正慌乱间，跪在地上的秋妈妈突然起身朝他扑过来，一刀刺中了他的胸膛。 这一幕来得实在突然，以致在场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等陆方亭让人把秋妈妈拉开时，秦儒胸前已经血流如注，难逃死路了。 而秋妈妈则猖狂大笑着，站在一旁扬声叫嚣。 “秦儒，我终于把你杀了，哈哈，你该死，像你这样的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秦儒倒在地上，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嚅动着嘴唇想说点什么。 然他的伤势实在太严重了，胸口更是剧痛难忍，艰难吸了几口气后，他便一脸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谢云州隐忍着怒气走到秋妈妈面前，单手掐起她的下巴。 “为什么动手杀他？” “因为他该死！” 秋妈妈似乎疯了一般，面目狰狞地看着地上的秦儒。 “他把我的一生都毁了，我怎能不恨他！这些年来，我夜夜做梦都想杀了他！” “哦，对了，还有府尹陈州，他也是我杀的，枯井里那些女人的骸骨都是我杀的，谁断我的财路，我就让谁死！” 谢云州敛容质问，“你把话说清楚，什么财路？” 秋妈妈目光对准他，幽幽笑了几声，只是笑中带着明显的苦涩。 “谢统帅今早不是说，我同你在京中见过的一位故人很像吗？” “其实，那是我姐姐……” 陆方亭疑惑道：“你是说玉春楼的玉掌柜？” 秋妈妈抿唇点头。 “我与姐姐是双生女，因家中贫寒，自小就被卖进一家戏班子里学戏，那班主对我们并不好，对我们非打即骂，终于，姐姐受不了了，随一位看戏的京商一起去了盛京。” “我原想着她跟着那富商定能过上好日子，却不想入京之后，她就给我写信说那富商骗了她，那人是个赌鬼，为了钱，他竟然把姐姐卖进了青楼！” “姐姐在青楼里受尽折磨，靠曲迎奉承才让青楼的老鸨对她放松戒备，姐姐由此才得以给我写信求救。” “可我也不过是戏班子里的一个无名小角罢了，又远在南州，能有什么办法救她，那时候的我也实在是天真，思来想去，竟去报了官……” 谢云州好笑道：“你姐姐身在盛京的青楼，而你却报了南州的官？” 秋妈妈闭上眼叹气。 “所以说，那时候的我天真。” “当时接管案子的正是秦儒，当年的他还是凤来城府尹，我以为他刚正不阿，定能带我进京救出姐姐，却不想、却不想他直接把我推进了深渊！” 第223章：昭然郡主 秋妈妈口中的深渊，便是这座兰园。 她说，当年的秦儒见她年轻漂亮，便将她关进兰园收为己用，还帮着秦儒接了不少官员。 她也未曾想过，因为姐姐的一封求救信，她竟然会走上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命运。 那些人变着法地折腾她，日子长了，她的身子渐渐不能用了，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被抛弃。 于是她和秦儒谈判，要秦儒把她留在这儿做管事。 陆方亭凝神听着，心里憋闷出一口气，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 “你自己受过苦，却又用同样的手段欺凌那些无辜可怜的女子，你当真是可恨！” 秋妈妈垂眸笑道：“是，我着实可恨，但最可恨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些男人吗？你们寻花问柳发泄欲望，到头来却说我们女人可恨，陆大人，你说这种话，难道就不觉得亏心吗！” 陆方亭喉中一哽，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秋妈妈接着说道：“我承认，我着实是变了，一开始进兰园，我只想着跑，想着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更想着去盛京救姐姐，可那些男人虽然总在房事上折磨我，但出手还算阔绰，尤其是在我当了兰园的管事之后，每天躺着什么都不干，就有大笔的银两装进我的钱袋子里。” 谢云州却皱眉道：“兰园是秦儒的私宅，非一般青楼，他请来作乐的客人并不需要付钱，你哪儿来的银子进账？” 秋妈妈意味不明地笑道：“谢统帅，这你就不懂了，只要我手底下的姑娘把贵客们哄高兴了，吹吹耳旁风，贵客们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搬过来。” 谢云州凝声问：“那后来呢？” 他问的是她为何要杀府尹陈州和郡守秦儒。 秋妈妈抬头看天，眼角隐隐有泪水滑落。 “后来，陈州发现了我的私库，加起来比他的家产还多，他遂起了贪心，威胁我把那些银子都给他，不然他就将此事告诉秦郡守。” “可我哪肯给呢，这都是他们欠我的，是我应得的钱，我绝不可能给他的！” 陆方亭皱眉，“于是你就杀了他？” “没错。” 秋妈妈点了点头，眉眼中死灰一片。 “我先下药迷晕了他，然后又把他弄到一个小姑娘的床上，将一根银针‎­插‍进​‍​他的头颅，让他慢慢鲜血倒流而死，以此造成他纵欲过度而亡的假象。” 谢云州沉声问：“秦儒就没有怀疑过？” 秋妈妈嗤笑，“他才不会怀疑呢，因为他巴不得陈州早点死了。” “要么说？” “这兰园虽是秦郡守的私产，但用的却是陈州的地，所以修建兰园之前，陈州便以用地为由，要加入进来分一杯羹，秦郡守当时答应了。” 秋妈妈想到那些旧事，露出一脸的嫌弃恶寒之色来。 “可陈州贪心不足，眼见秦郡守靠着这座兰园步步高升，他便也想升官，甚至妄图爬到秦郡守头上去，这样一个野心勃勃之人，试问谢统帅会留着他吗？” 谢云州抿唇不语，视线在她和秦儒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秋妈妈叹道：“陈州死后，秦郡守照章程将此事上奏朝廷，本以为皇上不会过问，却不想皇上竟派了京兆府尹来此查案，所幸我们早早将陈州的尸体焚烧下葬了……” “但你没想到，一个女孩儿竟然从兰园跑了出去，由此给了本官查案的线索。”陆方亭义正言辞道。 秋妈妈苦笑一声，仰起脖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错，那姑娘是我疏于防备才跑出去的，秦郡守知晓此事后很生气，枯井里那些骸骨，有些是贵客们兴致上头重手弄死的，有些则是因为不听话，被秦郡守和陈州活活打死的，秦郡守怕事情暴露后毁了自己的官途，便放言如若陆大人查到此处，我就一力承担罪责。” “我、我哪能同意，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一切，断不能伏法认罪，所以在和秦郡守吵过一架后，我就打算带着那些钱偷偷离开兰园了，却不想还是被秦郡守发现了。” 她说到这儿，倏尔又睁开眼看向秦儒的尸体，咬牙切齿。 “他收走了我所有的钱，说如若此番能平安度过，他就把钱还给我，但若是过不去，我就必须帮他顶罪！” 谢云州嗤笑道：“你就没想过，倘若你真帮他顶了罪，认下枯井骸骨案，到时便是死罪一条，你仍旧拿不到钱。” “秦郡守说过会保我平安无事的！”秋妈妈目光坚定道。 谢云州笑她天真，“他若真有那么大本事，也不会让你帮他顶罪了。” “是啊，我也是刚刚才认识到，他根本就救不了我。” 秋妈妈苦笑着垂下头，眉眼微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既然救不了，那便一起死好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把那些钱白白便宜给他。” 谢云州直觉这话听来有些不妙，正欲出声，转眸就见她愤然推开身后的官兵，随即拔出他们身上的佩刀，毫不犹豫抹了脖子。 那官兵登时吓坏了，“谢、谢统帅，不关小人的事啊，小人也没想到她会自裁……” 谢云州拧眉叹口气，并未怪罪他。 陆方亭走过来问：“她说的话，你信吗？” 谢云州摇头，“从一开始，她话中就露出了一个破绽。” 陆方亭不解，“什么破绽？” 谢云州沉笑道：“玉春楼的玉掌柜，并非女子，倘若她们真是双生子，又岂会不知玉娇娘的正身。” 陆方亭闻言，先是愕然地瞪大眼睛，随后又沉下眉。 “可她和玉掌柜确实相像。” 谢云州抿唇点头，“嗯，或许他们之间另有关系。” 陆方亭愁闷道：“那现在怎么办？” 秦儒死了，花房密室烧了，线索又断了。 谢云州思量片刻，凝声道：“继续搜查，既有密室，便一定有密道，或许会发现新线索。” 陆方亭眸光一亮，赶紧派人继续搜查。 哪料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记洪亮的声音。 “昭然郡主到！” 谢云州和陆方亭听见这声通传，同时怔了一下。 对视一眼后，二人并肩走出兰园大门。 第224章：兰园案结 门前停着一顶轿子，轿帘掀开，只见一紫衣女子探身出来，她挽着双髻，发上还戴着好看的簪花和珠串，一张小脸圆嘟嘟的，明艳又可爱。 下轿后，她一蹦一跳地行至谢云州面前，瞪着一双鹿眼纯真无邪又好奇地打量他。 “你就是父王为我挑选的郡马？” 谢云州抿唇，“在下燕州北营军统帅，见过昭然郡主。” 昭然郡主挑眉道：“那就是你了，你莫羞于承认，父王说了，皇上虽为我们赐了婚，但我的夫婿也得我真心喜欢才行，你这般扭扭捏捏的，我可不喜欢。” 谢云州垂眸，抿起薄唇没说话。 身侧，陆方亭有些忍俊不禁地勾起了唇角。 难得，这不可一世的男人也有被人嫌弃至此的时候。 哪想下一瞬，昭然郡主就朝他看了过来。 “你又是南州哪位官员，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陆方亭神情自若道：“我是盛京京兆府府尹，出身镇北王府。” 所以按身份算，他并不需要向昭然郡主行礼。 昭然郡主趾高气扬道：“镇北王府我知道，不过素闻陆世子生有旧疾，天生腿脚不便，可看你现在的样子，倒也不像是有重病的样子。” 这话说得颇为失礼，也亏得陆方亭性子好，并未跟她一般计较。 “盛京城名医众多，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好，郡主若哪里不舒服，到了盛京之后也可找大夫瞧瞧。” 昭然郡主不客气地一哼，“别以为本郡主听不出来你在笑话我，我才没病呢！” 说完，又甚为不满地瞪了谢云州一眼。 “还有你，我可是你未来的妻子，本郡主都被他这般取笑了，你都不知道帮我说话，天底下有你这般当夫君的吗！” 谢云州听着她聒噪的声音，心里有些烦。 “郡主，我和陆大人还有正事要办。” 昭然郡主一听他说这话，面上更不满了。 “什么正事儿都没有我重要！本郡主一听说你来了凤来城，可是连夜从岭郡赶路过来的，刚入城，都顾不上休息，便来此找你了，可你倒好，不知体恤本郡主也就罢了，居然还嫌我耽误了你们的正事儿！” “谢云州，别以为有皇上赐婚，本郡主这辈子就只能嫁给你了，告诉你，想当我南州郡马的人多的是！” 昭然郡主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俨然是真生气了。 岭郡与凤来城相隔不远，一日夜便到了。 这昭然郡主嘴上虽说着不在乎谢云州，可他才刚到这儿，她就紧跟着来了，还不是对他起了兴致。 陆方亭心照不宣的与谢云州对视一眼，心底默叹一气，有些担心沈灵毓的处境。 昭然郡主和谢云州的婚事是皇上亲赐的，谁都无法改变。 如今昭然郡主一来，若知道沈灵毓也住在这儿，必会刁难沈灵毓。 谢云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蹙起眉喟叹一气，随即改口。 “郡主来此一路上也辛苦了，我先送你去驿站吧。” 昭然郡主却道：“不用，我看这园子就挺好的，随你回盛京之前，本郡主暂且就住在这儿了。” 她说着，便吩咐身后的下人将自己的行李抬进去。 谢云州微微皱眉，“公主，此园不干净。” “哪里不干净了？”昭然郡主回头看他。 谢云州也不瞒着，直言不讳道：“园子枯井中埋了上千具尸骨，我方才与陆大人一起审案时，南州郡守秦儒不幸遇害，凶手在交代完罪行之后也自裁了。” 昭然郡主撇嘴道：“不就是死了几个人吗，本郡主才不害怕呢！” “郡主……” “对了，你刚刚说凶手已经伏法认罪，如此说来，案子岂不是已经了结了？” 谢云州凝目打量着她，并未回话，而是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只听她紧接着就说道：“既然结案了，那就让这些闲杂人等都退了吧，本郡主不喜欢被人打扰。” 一旁的陆方亭抿抿唇，朝谢云州投去一抹讳莫如深的眼神。 谢云州只当没看见，摆摆手，让陆方亭带着人退，嘴上却对昭然郡主道： “这园子里还住着不少姑娘，郡主既不喜欢被人打扰，依我之见，不妨把她们也赶出去吧。” 昭然郡主无所谓地点头，“都赶走，只留下我的人就好。” 谢云州勾起薄唇，神色不明地轻笑一声，多余的话未再多言。 陆方亭无奈，只得出面遣散了那些可怜的女子。 原想着能再搜查一些有用的线索，却不想被昭然郡主横插一脚搅合一通，这下倒是什么都干不成了。 不过也算做了件好事，园子里的姑娘离开的时候，齐齐跪在他面前千恩万谢。 陆方亭有些惶恐，诚心劝她们出去后谋一好生计，安安心心过日子。 一女子却哭诉道：“我们被养在兰园，除了伺候男人的把戏之外，别的什么都不会干，更何况秋妈妈还给我们下了毒，若是离开兰园，要不了多久便会全身溃烂而亡，陆大人，我们虽逃离了郡守和秋妈妈的魔爪，可是真走出兰园，我们也活不了多久啊，还请您向郡主求求情，让我们继续在兰园住着吧！” 陆方亭闻之一怔，倒是把这一茬忘记了。 只是以昭然郡主那性子，必不会同意她们继续待在兰园。 所以找出解药把她们体内的毒解了才是正经。 陆方亭找来秋妈妈身边的小厮，询问解药。 那小厮回道：“哪有什么解药，秋妈妈给她们用的是媚骨香，每日在她们房中点一根，香味随着肌肤入体，为的就是把她们从贞洁烈女变成再也离不开男人的‎​荡‌妇‌​‎，一旦一日不和男人交苒，她们便犹如百蚁挠心一般受尽折磨，最后溃烂而死。” 这招实在太歹毒了，为了驯服这些女子，把她们一辈子留在兰园，竟用了这般下作的手段。 陆方亭恨不得把秋妈妈五马分尸。 可现在计较这个还有用吗，想法子安置好这些女子才是正经。 陆方亭将媚骨香的事同谢云州说了之后，谢云州仅是思量片刻，随即写下一张药方来。 “先前在盛京时，我跟着莫大夫也学了一些医理，那媚骨香既是催情助兴之物，想来同‍​春‎‎药‍‌也是差不多的，试试这张方子，若是服用过后她们体内的药性并未发作，那不出三个月，她们便可大好了。” 第225章：郡主上门 陆方亭接过方子，即刻派人去附近的药房抓药。 目前待在兰园的女子共二十五个，都是年芳十二左右的，瞧着还如同少女一般，却个个打扮得风情万种，早已知晓世事，瞧着让人心酸。 陆方亭见她们无处可去，只得暂时将她们安顿到了公廨后院。 后院有两个大通房，一间能容下三十人。 等遂远抓来药，又熬出一大锅分给她们喝，隔了两个时辰，没出现什么异常反应，陆方亭这才放心离开。 这一通忙活下来，待他回到民院，已经临近傍晚时分。 沈灵毓刚把孩子哄睡，出来时见他在院子里坐着，一脸的疲惫之色，俨然是累坏了，遂去厨房盛了一碗参汤端给他。 陆方亭有些受宠若惊，“给我的？” 沈灵毓点头，“你身子素来不好，这几天怕也忙坏了，这是乌鸡汤，补气的。” 陆方亭伸手接过，道了谢，仰起头一口气就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他确实饿了，忙活一天，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更别提吃饭了。 可惜今日做的晚膳都被两个孩子吃完了，沈灵毓去厨房寻摸一圈，只端出一盘糕点。 陆方亭不喜甜食，简单吃了两块裹腹，随即谈起兰园的案子。 沈灵毓默默听着，拧眉道：“那秋妈妈绝非凶手，但事已至此，只能草草结案，这南州俨然有人不希望你们继续调查下去。” “你是说昭然郡主？”陆方亭意有所指道。 沈灵毓抿唇淡笑，“我没这么想，昭然郡主是为谢云州来的，她想如何是她的事。” 陆方亭又问：“那你呢？” “什么？”沈灵毓皱眉，一时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陆方亭叹道：“你和谢云州之间毕竟有一段旧情，还有一个女儿，这件事在昭然郡主那儿不会成为秘密，倘若她来找你，你又当如何自处？” 沈灵毓怔住了。 她此前确实未曾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在来南州之前，她从未想过会遇上谢云州，也没想过昭然郡主。 如今他们三人齐聚一城，她该怎么办？ 眼睁睁看着昭然郡主和谢云州夫妻一体，在她面前情意绵绵吗？ 她做不到，毕竟她对谢云州还有旧情。 要她直面昭然郡主，她更做不到。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没必要。 她和谢云州之间注定没有结果的，所以她与昭然郡主也注定不会成为敌人。 所以思来想去，最妥善的办法还是及早离开，避免正面相对。 “陆世子，劳烦你帮我准备一辆马车，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离开这儿。” 陆方亭蹙眉，“这么着急？” 沈灵毓垂眸淡笑，“以免夜长梦多罢了。” 陆方亭看出她的顾虑，沉默一瞬后点头答应了。 只是沈灵毓盘算得虽好，最后还是没走成，因为昭然郡主一大清早就来找她了。 彼时，沈灵毓正在房中收拾行李，得知昭然郡主造访，心没由来紧了一下。 “谢云州来了吗？”她问莫娜。 莫娜抿唇摇头，“那郡主很大的排场，身后跟了好几个护卫，我只怕她来者不善，姐姐，要不要我去找谢大人？” 沈灵毓想了想，摆手拒绝了。 昭然郡主既然敢光明正大的来找她，自然不会畏惧谢云州，这事儿说白了终究还是她们女人之间的纷争，谢云州若是插手了，只会闹得越来越乱。 沈灵毓把手里的衣服塞给莫娜，让她继续帮忙收拾，而她自己则出门去见了昭然郡主。 昭然郡主让护卫守在巷子口，把整条巷子围得严严实实，以免有人擅闯进来打断她们的谈话。 沈灵毓凝眸看她一眼，许是和荣华公主自小一起长大的缘故，昭然郡主的模样虽然娇俏，但举止投足间的气势像极了荣华公主，以致沈灵毓一时有些恍惚。 回过神，她不卑不亢地俯身行礼。 “民妇见过郡主。” “行了，你也别在本郡主面前客套了，我来此的目的，你应该很清楚。” 昭然居高临下地斜睨她，眼神中透着轻蔑。 “你和谢云州的事，荣华姐姐先前已经写信同本郡主说过了，前尘过往，本郡主可以不计较，但你那闺女是谢云州的骨血，本郡主得带回盛京城去。” 沈灵毓骤然变了脸色，“不成！” 樱樱是她的，谁都带不走。 昭然郡主见她胆敢拒绝自己，瞪着眼哼了一声。 “沈灵毓，本郡主现在可是在好言好语的同你说话，真要我用强的，你以为你是我的对手？” “荣华姐姐说了，本郡主日后嫁给谢云州，便是谢家的当家主母，断不能让谢家的骨肉流落在外，以免日后她的身份暴露了，世人在背后戳着本郡主的脊梁骨破口大骂。” 沈灵毓不自觉攥紧手心，沉声道：“郡主放心，民妇会带着樱樱隐姓埋名过日子，断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 “本郡主可信不过你。” 昭然郡主眼尾上扬，极是轻蔑地看着她。 “荣华姐姐说了，你这个女人满腹心机，寻常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孩子若真养在你身边，日后指不定养成什么样呢！” “沈灵毓，你也莫怪本郡主让你们母女分离，你的身份，说白了也不过是谢云州养的一个外室，自古外室上不得台面，本郡主身为主母，肯抚养你的女儿，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你就该偷着乐了。” 说到这儿，她轻轻抚过耳边的一缕碎发，眼神骤然变得有些凶狠。 “也亏得你生的是个女儿，若是先于本郡主生下了谢家的第一个儿子，你真以为本郡主这会儿还能站在这儿平心静气的跟你说话？” 沈灵毓身躯一震，想到九章，顿时有种想杀了昭然郡主的冲动。 虽然明知道郡主不过是随口之言，但若是九章的身份不慎暴露，难保她不会对九章动手。 可若是由着郡主把樱樱带回盛京，她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樱樱本就在代替九章受苦，若是回到盛京那个龙潭虎穴之地，便再也没人能护住她了！ “郡主，樱樱是民妇的命，若您执意要把她带回盛京，就先从民妇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昭然冷哼，“少来威胁我，你真以为本郡主不敢？” 第226章：重回盛京 沈灵毓知道她当然敢，方才谈话之时，她句句不离荣华公主，可见今日的见面，包括带樱樱回京，都是荣华公主的主意！ 但无论怎样，她也不能让他们带走樱樱！ 沈灵毓凝目看着她阴沉的脸色，唇一抿，果断拔下头上的发簪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昭然郡主见此情形，反倒被她吓了一惊。 “你这是做什么？” 沈灵毓凝声道：“民妇不劳烦郡主动手，可以先自行了断，只是谢云州若事后追究，只怕郡主不好向他交代。” 昭然无所畏惧道：“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你以为我会怕他？” 沈灵毓轻笑一声，刚要开口，一道身影却蓦然自空中落下。 不待她们反应，她手中的发簪便被人抢走，紧接着，她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中。 “青天白日的，做这种傻事，你当我死了吗？” 耳边，是谢云州又气又无奈的声音。 沈灵毓面上一嚇，登时说不出话来。 昭然郡主却气得直跺脚。 “谢云州，你给本郡主放开她！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妻子，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同她搂搂抱抱，我定要你好看！” 谢云州一脸从容道：“昭然郡主，你若真想要我好看，跑到皇上那儿告我一状毁了婚约，我反倒会感谢你。” 昭然气闷不已，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眼一瞪，索性坐到地上耍起无赖来。 “我不管，当着我的面，你们两个就是不能如此，除非你让我把你闺女带到盛京！” 沈灵毓心一紧，死死抓住谢云州的手臂说：“你不能答应！” 谢云州安抚地摸摸她的头，自不可能答应。 樱樱对她而言有多重要，他比谁都清楚。 她已经因为赐婚一事而对他满心怨气了，若是再由着昭然郡主把樱樱带到盛京，她只怕会恨他一辈子。 虽然他也舍不得樱樱，但盛京城那般龙潭虎穴之地，若真去了，反而是害了樱樱。 “郡主，毓儿身份特殊，她同我在一起时还是有夫之妇，所以关于樱樱的身世，我们比你更不希望暴露于世，她们远离盛京，于你反而有益，你又何必自寻烦恼给自己找不痛快。” 昭然郡主撇嘴道：“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带樱樱走，这可是荣……” 那个称号几欲脱口而出时，昭然郡主赶忙捂住嘴，生怕惹谢云州生气。 然谢云州是何等聪明之人，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荣华公主嘱意你这样做的？” 昭然见瞒不住，索性也不装了，拍着屁股从地上站起来。 “是啊是啊，就是荣华姐姐让我这样做的，她还说了，你若是敢阻拦我，她便再也不会帮你了！” 谢云州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而沈灵毓却心上一紧。 荣华公主要帮谢云州什么，她不清楚，但谢云州露出这样的神情来，显然是开始犹豫了。 她就知道，在荣华公主面前，他们永远不会成为他的第一选择！ 沈灵毓顿时有些心灰意冷，苦笑着推开他，踱着步子慢慢往后退。 “谢云州，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谁敢动樱樱，我便要她的命，就是你也不例外！” 说完，她扭头跑回院子里，砰一声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院门。 此地不能再待了，他们得立刻离开！ 院外，谢云州不知如何安抚昭然郡主的，总之郡主没闹一会儿便离开了。 谢云州在门外驻足许久，想进来同沈灵毓说说话，却也知道她此刻正生着他的气，多半不愿意见他，无奈叹口气后也走了。 莫娜透过门缝，见外面已空无一人，忙出去找高达把马车赶过来。 沈灵毓扶着梁凤致，泽兰带着两个孩子和小宝，一行人匆匆上了马车，不一会儿的功夫便离开了凤来城。 沈灵毓不知道该去哪儿，北漠有荣华公主，东盛又无他们的容身之地，至于北金，那更不必想了，万一撞上金月亭，下场只会更惨。 眼下也只能先离开南州，逃出昭然郡主的地盘再想去处。 高达和莫娜轮流策马，日夜兼程不停歇，不过四日功夫便离开了南州地界。 出了南境，临至一条江边，沈灵毓突然有了主意。 “咱们先坐船去扬州，扬州是沈家的地盘，整座扬州城都有沈家的眼线，如有外人进城，沈家第一时间就能收到消息，待入城之后，再做长远打算。” 其他人毫无疑义，全都听她的。 高达租了一条大船，足以容下他们几个人。 走水路比陆路快，不足半月便能到达扬州。 上船后，樱樱和九章激动的跟什么似的，毕竟是第一次坐船，难免有些新奇，趴在船舱窗户那儿不停向外张望。 沈灵毓怕他们掉下去，一手抱着一个，抱得死死的。 彼时，梁凤致端着一壶牛乳茶从外面进来，见小宝站在一旁也眼巴巴看着外面的景致，摇头失笑。 “咱们这一路上也算是带着三个调皮鬼一起历练了，我小时候可不像他们这般自由自在，我爹对我的管求可严了！” 沈灵毓何尝不是如此，远嫁盛京那次，还是她第一次走出家门。 原想着从扬州到盛京，不过是从一个高门到另一座内院，却不想自己此生也有游览山川湖海的机会。 虽是逃命，但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梁凤致倒了几杯茶，一一端给沈灵毓和几个孩子。 牛乳茶带着一股非常浓郁的奶香味儿，孩子们极爱喝，一张嘴就喝个没完。 只是这茶也不知怎么回事，一杯下肚，竟让人忍不住犯起困来。 沈灵毓两眼迷蒙地看着面前的梁凤致，后知后觉地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质问，她便浑身瘫软地倒在了椅子上，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梁凤致缓缓踱步走到她面前，从她手中抱起了昏睡的樱樱。 “沈姐姐，对不起……” 她一脸歉疚，沈灵毓却红了眼。 “为、为什么……” 梁凤致并未回答她，抱着樱樱，扭头便大步走出了船舱。 沈灵毓拼着一口气伸出手，然什么都没抓到，最后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天已大亮，船仍在江面上行驶着，但梁凤致和樱樱却不知所踪。 莫娜和高达一脸愧色。 “都怪属下疏于防备，竟没想到梁二小姐居然会在茶中下药。” “她为何要带走樱樱，她们又去了哪儿呢？”莫娜困惑道。 沈灵毓思量片刻，凝声道：“盛京，我们回盛京。” 第227章：再见裴澜之 时隔两年，沈灵毓再次回到了盛京城。 比起当年离去时的惊慌狼狈，如今回来，心情已然平静不少。 在他们动身从江上回盛京当日，她就给陈术写过信，要他留意梁凤致的下落。 回城之后，陈术倒还真有消息给她，只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属下自收到您的信之后，便日日派人在城门口盯着，果然瞧见了梁家二小姐，只是她一进城，便被宫里的人接走了，属下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您回来之后再拿主意。” 沈灵毓凝目听着，目色渐渐幽深。 泽兰气闷地攥紧拳头。 “真没想到梁二小姐居然是这种人，看来她一直都没有放弃为父报仇的念头，之所以潜伏在咱们身边，不过是为了伺机带走樱樱，好向谢统帅寻仇罢了！” 话音落时，一旁的小宝却撇撇嘴，显然不太赞同她的话。 “泽兰姐姐，我相信凤致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这样做一定有她不得已的苦衷……” 自梁凤致背弃他们之后，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担心樱樱的处境，对小宝难免有所忽略。 当然，还有一层原因是大家心有膈应。 毕竟小宝这段日子和梁凤致最为亲近，梁凤致若有什么动静，小宝不可能一无所知。 所以泽兰等人本能地觉得小宝一定隐瞒了他们什么。 这会儿见小宝为梁凤致说话，自然更没什么好性子了。 “就算她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该对孩子下手，樱樱才多大，更何况她还是你……” “泽兰！” 沈灵毓见她差点就说漏嘴，及时出声打断她。 泽兰抿抿唇，瞪着眼睛气闷不已地出去了。 陈术默叹一气，瞧见沈灵毓的眼神示意后，跟着追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沈灵毓和小宝。 想到樱樱的身世，沈灵毓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对他说清楚。 先前为了瞒住九章的身世，她在燕州时对外声称李大娘抱着梁凤柔生的女儿回岭南老家去了。 小宝虽有不舍，但也还算明事理，并未同她大吵大闹。 后来他们到了南州，得知李大娘意外去世，那被她带回去的「小丫头」自然就要再寻个由头搪塞过去。 所以泽兰当时见到他们后，只说那孩子被送到一户好心人家抚养了。 其实小宝当时同她闹过的，他想把那丫头带在身边，只是她没同意。 如今想想，或许他从那时候起，就对她生出了怨言吧。 沈灵毓心中默叹一气，抬手摸摸小宝的头，刚揉了两下，却被他闪身避开了。 两年了，小宝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 他也长大两岁，加之在公孙朔的教导下，已经明白很多事理了，自然分辨的出是非黑白。 “毓姐姐，我承认，梁姐姐要给你们下药，带樱樱走的时候，我确实一早就知道了，但我并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因为我在生你的气……” 他往后退了两步，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一起。 “你当初答应过我大嫂，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可是大嫂难产死后没多久，你就让李大娘把她的女儿抱走了，明明我才是她最亲近的人，可你却不过问我的意思，直接让李大娘把她带走，你可曾想过我心里有多难过？” 沈灵毓喉中发涩，想同他解释两句，可嘴张开之后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小宝，我……” “我知道，你有你的不得已。” 小宝抬手打断她，眸光很暗，颇有一丝少年老成之态。 “你忙着照顾你自己的孩子，更忙着照看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孩子，你要照顾的人太多了，自然不会记得我大嫂的孩子，所以我真的很怨恨你，既然答应的事情做不到，那从一开始，干脆就不要答应我们啊！” 沈灵毓听着他的控诉，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把樱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可是她不能那么做。 她的自私，注定要伤害到很多人。 倘若小宝知道，他帮梁凤致抱走的就是他大嫂生下的女儿，他心里又该作何感受。 他只会陷入无尽的自责和愧疚之中。 与其看他如此，还不如让他像现在这般怨着她。 沈灵毓深吸一口气，面容坚定道：“小宝，我不怪你恨我，但樱樱还不满两岁，她不应该成为你报复我的工具，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她平安找回来的，但我希望日后你有什么火气都朝我来，莫再伤害樱樱。” 小宝却抿唇摇头。 “不会了，其实在梁姐姐带走樱樱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经后悔了，毓姐姐，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我刚刚之所以说出那样的话，也只是希望你能知晓我内心的感受，多关注我几分罢了，可是、可是……” 话至此处，他突然垂下头，不知该怎么说了。 这时，陈术又急匆匆的从外面跑进来，一脸的焦灼之色。 “东家，您快去外面看看吧，出事了！” 沈灵毓眼皮一跳，猛一瞬间还以为是孩子出事了，两腿发软得险些站不稳。 好不容易走到铺子门口，却见一人在门前石阶下跪着，身背荆条，满脸的痛悔之色。 “娘子，为夫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这真是上天有眼啊！过往种种，为夫都知道错了，还请娘子再给我一次痛改前非的机会，只要你跟我回府，从今以后，我一定安安心心的和你过日子！” 沈灵毓看着那人假惺惺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裴澜之，他竟然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 陈术见她神色不好，站在一旁也皱紧了眉。 “属下也不知是何人走漏了风声，您才刚回京，将军府就收到了消息。 这两年来，裴三公子身兼吏部侍郎一职，做了很多实事，就连性子也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在民间极有声望，平日更没少关照咱们铺子的生意。 至于您和他以前的那些恩恩怨怨，京中百姓皆已忘得差不多了，如今搞出这般作派来，属下只怕您会吃亏。” 沈灵毓凝神听着，两手暗暗攥成拳。 如陈术所说的那样，四周围观百姓果然都开始帮裴澜之说话了。 第228章：绝世好男人 “裴三夫人，你和裴侍郎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看在裴侍郎一片诚心的份儿上，就跟他回府过日子吧！” “是啊，裴侍郎可是苦苦等了你两年啊！这两年来，将军府的门槛儿都快被媒人踩烂了，多少千金贵女妄想嫁给裴侍郎，可裴侍郎放言除了你之外，他谁都不要，这样的绝世好男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裴三夫人，若我没记错的话，京中先前还曾流传着你与谢统帅之间的一段风流韵事，似你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裴侍郎能不计前嫌跪在这儿接你回府，你就该偷着乐了！” ………… 不用问，这些人必是裴澜之找来陪他演戏的。 沈灵毓主意虽多，可对付这种不讲理的无赖，还真无计可施。 先前回京时，她不是没想过会遇上将军府的人，却不想裴澜之竟会主动找上门。 这背后若无高手支招，他才不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看来从她回京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沈灵毓敛容盯着地上的裴澜之，见他背着众人向她投来一记小人得志的眼神，气血直往脑门儿上涌。 “陈术，去给我弄一盆辣椒水来！” 陈术心知她要做什么，耐着性子提醒道：“东家，您务必要冷静啊，京中百姓多愚昧，此刻都站在裴侍郎那边帮他说话，若是您跟他们对着干，场面只会越发混乱，甚至有可能危及咱们铺子这几年好不容易才积累下来的好名声。” 沈灵毓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心里实在是气急了。 一看见裴澜之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她就恨不得冲上去活活打死他！ 既然他要跪，那就一直跪下去吧！ 她倒要看看，裴澜之究竟能「牺牲」到什么地步！ 沈灵毓闷哼一声，转身回铺。 扭头的一瞬间，却见街头拐角处有一辆马车缓缓行过。 车厢里坐着一女子，撩起了车帘饶有兴致地朝他们这边看。 那女子正是昭然郡主。 而在马车旁边，另有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相伴，不是谢云州还能是谁。 沈灵毓与男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不自觉咬紧了薄唇，屈辱又怨恨地瞪他一眼，随即走进铺子关上了门。 谢云州神情有些怅然，视线落在身背荆条的裴澜之身上，心底又蹭的一下涌起一阵无名火，恨不得挥着手里的鞭子活活抽死他。 耳边，却飘来昭然郡主略带调侃的笑声。 “我先前要请沈姑娘回京时，她还惺惺作态不同意，说什么此生绝不会再跟你扯上半分关系，当时还装得跟真的似的，不惜拿发簪抵在自己脖子上威胁我，哪曾想她却背着我们偷偷回来了，谢统帅，看来她还是放不下你啊！” 谢云州闻之蹙眉，抿着薄唇没接她的话。 他很清楚沈灵毓绝非她口中说的那种人。 突然回京，她必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夜里得空还是要去问问她才行。 还有那裴澜之…… 两年不见，那人倒是“长进”不少，连他都不知道沈灵毓回来了，裴澜之却能出其不意地搞出这么大阵仗。 看来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盛京城又变天了。 不过再变又能怎样，倘若裴澜之以为在短短两年时间内便能爬到他头上去耀武扬威，那他这些年岂不白混了？ 谢云州不屑地嗤笑一声，打马继续往前走。 昭然郡主见他不搭理自己，抱起双臂不满地哼了一声。 “谢云州，本郡主警告你，虽然沈灵毓回来了，但你若敢和她在本郡主眼皮子底下勾勾搭搭，我可饶不了你们！” 话音刚落，她便收到谢云州一记凌厉的眼神。 昭然郡主不免有些怕了，缩着脖子转了话锋。 “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那跪在地上的是柱国将军府的裴三公子吧？ 我在南州时对他也有所耳闻，他才是沈灵毓名正言顺的丈夫，如今他跪求沈灵毓回心转意，足见他对沈灵毓的情意有多深厚。 你若做出什么有违世俗的事来，皇上到时候必会怪罪你的！” 她以为这样说足以警醒谢云州，却不想他浑不在意地嗤笑一声。 “皇上如何怪罪，就不劳郡主费心了，郡主若不想我毁了这桩婚约，还是安分一些得好。” “谢云州！” 昭然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这般无礼地对待过，尤其那人还是她未来的夫君！ “你以为本郡主稀罕嫁给你吗，天底下想娶我的男人多的是，我……” “郡主，想嫁给我的女人也很多，但能入我眼的却没几个，若郡主觉得在下实在不配做您的夫君，我即刻便进宫求请皇上收回赐婚圣旨，然后送你回南州，如何？” 昭然郡主哪能答应。 她不过是嘴上逞强罢了，如谢云州所言，天底下想娶她的人很多，但她跟他一样，能入她眼的却并没有几个。 皇上一开始赐婚时，她心里其实是拒绝的。 南州远离盛京，虽然她早听过谢云州的大名，却从未见过此人。 在她的听闻中，谢云州是个心思诡谲的大奸臣，陈国公府、太清康家和靖州梁家先后出事，所以像他那样的人能好到哪儿去。 她一听到那些传闻，就怕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日日缠着父王，哭求他拒了赐婚圣旨。 后来是荣华姐姐写信给她，字里行间描绘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谢云州。 比起道听途说，荣华姐姐的话显然更让她信服，毕竟荣华姐姐从未骗过她。 于是在那之后，她就对谢云州多了几分憧憬，日日盼着他早日来南州接她。 后来在兰园初遇，他果真如荣华姐姐信中说得那般风流倜傥，丰神俊朗，很难不让人喜欢。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是，他同一有夫之妇有了私情，还生下了一个孽种。 在知晓这件事之前，昭然自问自己还算一个大度之人，天底下的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只要她稳坐正妻之位，无论谢云州想纳几个小妾都没关系。 可荣华姐姐信中之言却让她产生了危机感。 荣华姐姐说沈灵毓绝非寻常女子，谢云州对沈灵毓更非一般的玩弄之情，所以若想拿捏住沈灵毓，就必须将她生的女儿牢牢掌控在手中。 只可惜她没用，在南州的时候，还是让沈灵毓逃了。 可如今，那女人怎么又悄无声地回来了呢？ 第229章：有胆量就继续跪 是夜，裴澜之仍在九霄铺子前跪着。 沈灵毓自回铺子之后就一直没出来，围观的百姓见没热闹可看，没一会儿就四下散开了。 到了傍晚时分，便只剩下裴澜之一人。 跪了一整天，他滴水未进，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上更是哪哪儿都疼。 他也想打道回府，可是他不能，因为那位不允许。 那位说了，若想日后痛快折磨沈灵毓，如今就得受点儿苦。 沈灵毓一刻不答应他回府，他就一刻都不能起来。 裴澜之不是没想过放弃的，毕竟他和沈灵毓都已经和离了。 可一想到沈灵毓曾经把他害得那么惨，他就咽不下心里那口气。 他已经想好了，待沈灵毓回到将军府后，他就把她贬为最下贱的奴婢，让她日日吃狗食，过得生不如死！ 裴澜之越想越觉得痛快，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阴恻恻地笑出声。 目光流转间，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旁若无人的从他身侧走过，径直上了台阶，然后扣响铺子的门。 裴澜之认出那人，登时气得咬牙切齿。 “谢云州，大晚上的，你不顾世俗之见来找沈灵毓，难道就不怕我把此事告诉昭然郡主吗！” 谢云州负手转身，云淡风轻地瞥了他一眼。 “有胆量你就去说，只是以你这般模样来看，应该很难站起来吧？” “谢云州！” 裴澜之恼了，两手撑地下意识要站起来，可背上的荆条又刺得他脊椎一痛，龇牙咧嘴又跪了下去。 与此同时，铺子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陈术弓腰出来，瞧见谢云州，恍然怔了一下，连忙请人进去。 裴澜之见他对谢云州这般客气，心头更恼了。 “陈术，你这个混账东西，别忘了这两年来是谁保住九霄这块招牌的，要没有我，你们全都得喝西北风去，若是识相，就赶紧把沈灵毓给我叫出来！” 陈术面向他，不卑不亢道：“裴侍郎，东家说了，她与你已经和离，你想娶谁，同她都没有关系，只是您若继续在这儿跪着妨碍我们开门做生意，她明日就要告到官府去了。” 裴澜之听了他的威胁，根本不怕，面上笑得极是得意。 “行，你们去报官，我巴不得她把事情闹大，我倒要看看，盛京的百姓到时候究竟站在谁那边！” 谢云州目色凉薄地凝视他，语气阴冷道：“行，有胆量你就继续在这儿跪着，敢站起来，老子打得你满地找牙。” 裴澜之浑身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虽不怕沈灵毓，但对谢云州，他还是心存几分忌惮的。 原想着谢云州和昭然郡主有了婚约之后，必会有所收敛，毕竟昭然郡主可不是先前那个参军夫人，她背靠南州王，谢云州必不敢给她委屈受。 可依现在的情形来看，那昭然郡主也是个不顶用的。 连谢云州都拿捏不住，身份再尊贵又如何，日后还不是要看谢云州的脸色？ 可是真要他起来，他也是万万不能起的。 若是无功而返，莫说那位不会同意，他这一整天的苦不也白吃了吗？ 裴澜之光是想想都不甘心，眼见谢云州随陈术一起进了铺子，抿抿唇，只得继续跪着。 铺子后院，沈灵毓闷坐在一棵‎​海​‎棠​‌‌树下愣愣出神。 她很少有过像现在这般无力的时刻。 上一世，大概就是在她发现自己被裴澜之欺骗的时候，满腹的心酸和委屈无处宣泄，最终化为一腔怨气逼死了自己。 如今，女儿丢了，裴澜之又上门玩弄这种阴招，逼着她回将军府。 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临死的那一刻，整颗心似乎被人放在一块铁板上煎烤，让她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恍惚间，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沈灵毓抬眸，瞧见谢云州，不自觉红了眼眶。 可心里，更多的却是怨气。 “都是你害的！” 她握拳捶他，恨不得把他整个人撕碎。 谢云州也不反抗，由着她发泄，心里是十二万分的心疼。 “裴澜之的事，我会处理，毓儿，你得信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抛下你不管。” 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碾磨着，语调中却多了几分埋怨。 “反倒是你，三番两次地抛下我，你可知我心里是何感受？” 沈灵毓红着眼苦笑出声。 “呵，是啊，我对不住所有人，就连你谢云州，我也是对不住的，怪我当初不该招惹你，不然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早知如此，我当初还不如随荣华公主一起去北漠……” “毓儿，我不许你说这种话！” 谢云州突然沉下脸，语气也重了几分。 “你并未有错，一开始也不是你先招惹我，而是我招惹了你，将军府当初把你的名字呈给我时，我本就有意把它抹去的，只是荣华公主看出了我的心思，执意要带你去北漠……” “你、你说什么？” 沈灵毓愕然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从他嘴中说出来的话。 想到前世种种，她更是遍体生寒，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谢云州觉出她的异样，忍不住伸手想抱抱她，却被她推开了。 “谢云州，你把话说清楚，我随公主去北漠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云州叹口气，一时间不知该从何启齿。 “毓儿，我喜欢你，远在你那夜上门找我之前，就已经喜欢你了，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我平生最后悔之事，便是眼睁睁看着你嫁进了将军府，我曾无数次想过，若是我下手早一点，你是不是便不会吃那么多苦…… 当年北漠要将军府派人随公主远嫁，我知他们要的人是裴二夫人，可不知为何，最后呈上来的名单上却是你，我一瞬间就慌了。 北漠乃阴司鬼域，我哪舍得你去那种地方受苦，只是没等我动手换掉你的名字，荣华公主便寻上门，执意要带你去北漠。 我与她相识多年，自幼一起长大，我的心思，她素来清楚，她不会纵容我爱上别的女人，未免她对你动手，我只好答应了她的要求。 可你那天晚上跪着来求我时，我还是心软了，为此，我和荣华公主做了一场交易……” 沈灵毓心急开口，“什么交易？” 第230章：喊他爹爹 谢云州伸手摸摸她的脸，低声道：“公主允你不去北漠，但相应的，往后无论她对我提出什么样的要求，我都必须答应，不然她便传信皇后，让萧皇后秘密处死你。” 沈灵毓怔了一下，回想到什么，心中苦涩更深。 “所以，她在知晓我怀孕时，给我偷偷下毒想除掉孩子，而你明知是她，却只能由着她动手，后来，因为你找莫大夫给我解毒，她气怒之下，便找了萧皇后于将军府密室中毒害我……” “第二次，是在南州，昭然郡主要带樱樱回京，你我都没答应，而她何其了解你，早料到你不会同意，索性从梁凤致身上下手，让她带走了樱樱……” 谢云州神色骤变，“梁凤致带走了樱樱？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沈灵毓眼中死灰一片，看不到一丝亮光，“我们偷偷离开南州后，本打算坐船去扬州，却不想当天晚上，梁凤致下药迷晕了我们，然后当着我的面带走了樱樱。” 前尘往事，细细想来，当真可笑。 她从未想过，谢云州心里是有她的，至于究竟有多早，她已经不想去深究了。 难怪前世在北漠时，荣华公主对她虽然客气，但眼神之中总带着一丝莫名的敌意，甚至无时无刻不派人盯着她，更甚至在她被北漠人欺负时，荣华公主会选择冷眼旁观。 她那时候只以为公主是有心无力，如今想想，一切并非是毫无缘由的。 而前世在北漠受苦十年，最后能在谢云州的运作之下随公主一起重回故土时，她还当着公主的面深深感谢了谢云州一番。 如今想来真是愚钝，一个人哪里会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个人好，只是那时候的她太过愚钝，并未看清楚罢了。 但是现在，她已经不想深究过去那些事了，她现在只想尽快找到樱樱。 “我原以为梁凤致带走樱樱的目的是为了报她的杀父之仇，你让他们​父‍女‎‎分离，所以她也要让我们切身感受一番亲子相别之痛。 可如今想来，她只怕也是受了荣华公主的安排，毕竟萧皇后乃她姨母，而我们同她不过是有了一段相交之情罢了，她会帮谁，显而易见。” 谢云州猜测道：“所以你怀疑樱樱在皇后那儿？” 沈灵毓眸光定定望着他，“不是怀疑，而是有确凿证据，陈术告诉我，梁凤致进京当日，就有宫里的人接应她，所以樱樱一定在宫里！” 谢云州沉下一口气，凝声道：“好，我现在就进宫去找皇后。” 沈灵毓却是摇头，“皇后不会轻易把樱樱还给你的，你别忘了荣华公主的条件！” 她当初之所以能顺利留在盛京，正是因为他和公主做的那场交易。 公主要他无条件服从自己，若是办不到，那死的人就是她。 原本在南州时，荣华公主要昭然郡主把樱樱带在身边，其目的是大概是为了拿捏他们两个，只是他们都未答应，所以公主转而让梁凤致下手。 如今樱樱到了皇后手里，于荣华公主和萧皇后来说，便等同于多了一件逼迫谢云州的筹码。 他进宫之后，皇后必然会让他在樱樱和她之间做一个选择。 而以谢云州的性子，他宁可在萧皇后面前自尽，也绝不会选择牺牲她们任何一个。 她已经承过他前世今生的一段情了，如今，断不会再让他陷入那般两难的境地。 “让我进宫，樱樱也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会找到她！” 谢云州抿唇蹙眉，“毓儿，你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吗？那里，是一座暗无天日的牢笼，更是杀人不见血的地狱，一旦进去，再想出来，便由不得你自己了。” 沈灵毓郑重点头。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坐这儿一晚上，她早已把自己即将面临的危险都想过了，既然躲不过去，便只能抬头面对，拼一拼，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谢云州叹气道：“那你以什么名目进去？” 沈灵毓不假思索道：“可以从柱国将军府下手，只是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 ………… 翌日一早，盛京城大街上传来了热闹的叫卖声，沿街百姓摩肩擦踵，最拥堵的地段当属九霄铺子门口。 起因无他，还是为了那“情深意重”的裴澜之。 从昨日一直跪到今天早上，京中不少百姓都被他的诚意打断了，一大清早又站在铺子门口喊着沈灵毓的名字劝和。 “裴三夫人，裴侍郎都这样了，你却连见都不见，心肠未免也太狠了！” “就是，我家男人要是有他三分好，我肯定日日把他供起来！” “裴三夫人，你可千万要考虑清楚了，世间良人难寻，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沈灵毓坐在铺子里充耳不闻，右手食指指尖有规律地敲在桌子上，左手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不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 “爹，虎子终于见到你了爹！” 陈术站在门后面，透过一道缝隙向外望，顿时乐了。 只见一个三岁左右的男童跌跌撞撞跑到裴澜之面前，胖嘟嘟的小手不由分说直接抱住裴澜之，却不慎碰到裴澜之背上的伤口，疼得裴澜之一下子就跳起来。 “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屁孩，谁是你爹！” 孩童被他不客气地推倒在地，顿时哭得更可怜了。 “我是虎子啊爹！我娘是将军府的二夫人，你是我爹，我日日看着你们的画像，错不了……” 裴澜之眼皮一跳，盯着这孩子的眉眼愣住了神。 当初沈灵毓逃离盛京后，在一座官驿附近遇见了叶婉然和虎子，事后他们母子俩被东厂护监带回京，一直关在东厂。 直到他死而复生，又承袭了将军府的爵位，还封了官，叶婉然才免了罪责被放出来，只是虎子却仍被留在了东厂。 这两年来，叶婉然日日跑到东厂门口哭，那李护监就是不肯放人。 叶婉然求他想办法，可他也无计可施，他虽然得了皇上重用，但是跟东厂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原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虎子了，却不想今日竟突然露面，还偏偏是在他跪求沈灵毓回将军府的紧要关头。 不用想，这必然又是谢云州搞的把戏！ 第231章：亲父子 裴澜之发狠地咬咬牙，看着地上啼哭不止的孩子，打定主意不相认。 “我根本就没有儿子，谁知道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赶紧回家去，再敢在这儿辱没本官名声，休怪本官寻到你爹娘家降他们的罪！” 他才不会承认这是他的骨血，毕竟当初滴血认亲时，他们俩的血就没有相融。 谁知道这孽种是叶婉然和谁生的，总之他今日绝不会让这小子坏了他的好事！ 裴澜之面上凶狠，瞪着那孩子试图将他逼退。 虎子果然怕了，抖着肩膀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不妨这时，一个女子蓦地又从街头拐角处急匆匆跑过来，一看见孩子便不管不顾的一把抱进怀里。 “虎子，娘终于见到你了！” 女人喜极而泣，恨不得把儿子揉进骨髓似的。 围观百姓见状，一脸赫然。 “这不是将军府的二夫人吗？” “一晃眼都过去两年了，我倒是忘了，早年京中还传过一段裴侍郎和他二嫂的风流韵事呢！” “如此说来，那孩子真是裴侍郎的？” “倘若实情当真如此的话，也难怪裴三夫人会同他和离，亏我先前还说他是绝世好男人呢，如今看来，啊呸！” 裴澜之听着周围的声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忍不住反驳起来。 “胡说八道什么，这根本不是我儿子，你们莫在这儿信口雌黄！” 叶婉然见裴澜之竟敢当众否认虎子的身份，登时也恼了。 以前如何她不管，且经过那么多事之后，她的心早就死了，儿子不在身边，她每日过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了无生趣。 但今日虎子好不容易回来了，这是上苍对她的垂怜，她断不能再由着裴澜之的性子胡闹了。 这两年，她在他手底下受尽磋磨，每次求他去东厂救虎子时，他总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她哪次不是求着他哄着他，对他说尽了好话，可他哪一次没让她失望！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他心里认定了虎子不是他的亲儿子，所以才完全不放在心上！ 叶婉然越想越气，抱着儿子从地上站起来，大步走到裴澜之面前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虎子就是你儿子，我背了三年骂名，真的受够了，从今天起，我就要为我和儿子洗刷污名！” 裴澜之被她一巴掌打得愣在原地，万没想到这两年来在他面前伏低做小的叶婉然竟敢下这么重的手。 铺子内，沈灵毓觉着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她上场了，便让陈术开门，随即端着一杯清茶走出去。 众人瞧见她，再度窃窃私语起来。 而裴澜之则迅速回神，仿若看到了希望似的，嘿嘿笑着走到沈灵毓面前。 “夫人，你总算出来见我了，我就知道你最是心软，不舍得为夫受苦。” 沈灵毓哼笑一声，越过他径直走到叶婉然面前，把手里的茶递了出去。 “裴二夫人，说这么久的话，口也渴了吧，请。” 叶婉然却抱着儿子后退一步，“沈灵毓，你又安的什么心！” 她实在是怕了沈灵毓的手段。 以前就算计得她一无所有，还挑拨了虎子和裴澜之的关系。 后来她在官驿的破庙里出卖沈灵毓，沈灵毓怕是恨死她了，怎么可能会这般和颜悦色的同她说话。 沈灵毓却挑眉道：“裴二夫人，我能安什么心，如今我与将军府已经毫无关系了，同你之间的那些恩恩怨怨，我也不想再计较，只是看着这孩子实在可怜，明明也是娘生娘养的，做亲爹的却死活不肯相认，真让人心疼啊！” 叶婉然怒不可遏道：“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当初若非你在滴血认亲时动手脚，虎子也不会……” 说到这儿，叶婉然愕然愣住神，盯着沈灵毓手里的清茶看半天，显然明白了什么。 沈灵毓冲她挑眉，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裴澜之没瞧见二人之间涌动的暗流，生怕沈灵毓会拿他和叶婉然之间的旧情发难，赶忙走过来堵嘴。 “夫人，你可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她是我二嫂，我尊她敬她，对她没有半分非分之想，她怀里那孩子也是她和别人生的，跟我们将军府没有丝毫关系，我根本不认的，她……” “啊！！！” 裴澜之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他突然一声惨叫，吓得众人齐齐一惊。 扭头看去，只见叶婉然用力按着他背上的荆条，倒刺­‍‎插­​‌进­他脊背，疼得他惊声惨叫，一时间鲜血直流。 紧接着，她端过沈灵毓手上的茶杯接了一滴血，随后又忍痛咬破儿子的手指，同样将血滴进杯子里，不消片刻功夫，两滴血便融在了一起。 叶婉然激动不已的把杯子端给众人看，眸中眼泪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你们看到了，他们是亲生父子，虎子就是他的骨血啊！” 围观百姓全都伸直了脖子往杯中看，众目睽睽之下，两滴血完全相溶，就算裴澜之再矢口否认也无用了。 “没想到这孩子真是裴侍郎和他二嫂生的，这可是背德之情啊！” “就是，他做出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来，可曾对得起他死去的二哥！” “真是太过分了，亏我先前还帮他说了那么多好话，真没想到他竟是这样的人！” 裴澜之面如死灰，看看沈灵毓又看看叶婉然，只觉她们两个像是计划好的，可又不像那么回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尤其是虎子的身份，之前他还能自欺欺人，现在这么多人都知道了虎子是他儿子，日后要他在朝堂上如何立足！ 裴澜之越想越慌，一时间也顾不上沈灵毓了，扯下荆条扭头就跑。 然百姓们还没骂够，哪可能让他溜，追着他从九霄铺子一直骂到了柱国将军府门口，一人一口唾沫星子，几乎能把裴澜之淹死。 大街上，叶婉然虽当众证明了虎子的身份，却也没觉得扬眉吐气，只觉得自己这两年来的心酸委屈，着实是白受了。 临走前更是愤懑不已地瞪了沈灵毓一眼。 “别以为你今日帮了我，我就会感谢你，咱们之间的恩怨虽消，但京中多得是想取你性命的人，沈灵毓，你自求多福吧！” 第232章：进宫 沈灵毓淡淡笑着目送他们母子离开，心里甚为感慨。 人和人之间大抵如此，利益面前如同仇人，可斗到最后，反而没意思了。 只是再没意思，她也不会原谅叶婉然。 前世她代替叶婉然在北漠受了十年苦，如今不过三年光景，和那十年根本没法比。 但她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和叶婉然计较了，她如今要对付的人太多太多，身份地位在叶婉然之上的也太多。 倘若叶婉然之后安分守己不再来招惹她，她不介意叶婉然余生猖狂。 但若是叶婉然贼心不死的话，那便怨不得她了…… 沈灵毓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转身回铺子。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把精力养足了。 差陈术去街上帮她买了些小玩意儿，她拿着去了长安巷。 回京之后，他们又住回了长安巷的院子里，只是这两日事情太多，她不想给九章带去麻烦，所以一直住在铺子后院。 这会儿赶跑了裴澜之，又得了空，自是迫不及待的想抱抱她的宝贝儿子了。 沈灵毓带着东西走进院门时，泽兰和莫娜正陪着九章玩儿捉迷藏，小宝坐在檐下读书，见她回来，下意识把书放下了。 “毓姐姐……” 自昨日争吵过后，二人便没说过话。 他原本想着到了晚上好好向沈灵毓道个歉的，毕竟他错处更大，却不想沈灵毓没回来。 这会儿好不容易见到人影，一时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沈灵毓倒面无异色，像往常一样把多买的那份东西送给他。 “听说这是京中少年最喜欢玩的九连环，你好好解，可不能输给他们，翰林院过些日子还要举办比赛呢！” 小宝愣愣接过，瞧着她嘴角的小脸，顿时湿润了眼眶。 “毓姐姐，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更不该帮着梁姐姐伤害樱樱，我、我已经知道错了……” 沈灵毓摸着他的头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更何况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小宝抿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那樱樱还会回来吗？” 沈灵毓斩钉截铁地点头，“会的。” 话音刚落，腿上猝不及防多了一个小挂件。 “娘亲！” 九章抱着她的腿哼哧哼哧往她身上爬。 沈灵毓啼笑皆非，拿起一只拨浪鼓逗他。 “这是给我们九章的。” “给姐姐的。” 小家伙很懂得谦让，在南州那段日子，他和樱樱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的如同亲姐弟一般。 沈灵毓看着他纯真无邪的脸，一时有些心酸。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生下他，便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樱樱如今更不会代替他而待在皇后身边受苦。 可她从未后悔过生下九章。 欠樱樱的，她会偿还，哪怕是付出自己的命，但是旁人也休想动九章分毫，不然她就是化成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与此同时，柱国将军府后院。 寿喜堂内，裴澜之躺在床上龇牙咧嘴的让大夫帮他清理背上的伤口，老夫人在旁看着，心疼又气闷。 “没想到两年不见，那沈氏的性子比起之前更恶劣了，你这般求她，她都不答应，既然她敬酒不吃非吃罚酒，那我们也莫同她客气了！” 裴澜之皱眉问：“娘，你有办法让她到将军府？” 裴老夫人哼道：“办法自然是有，只是她与你都和离了，先前还在咱们将军府危难之时弃将军府而去，似这般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还要她干什么，京中哪个贵女不比她强？” 裴澜之撇嘴道：“我哪是真心想要她，就她做的那些事，我一想起来就忍不住想吐！” 老夫人不解，“那你又为何如此？” 裴澜之眯起眼睛阴沉沉地冷笑。 “还不是为了把她困在府里好好折磨她，让她一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沈灵毓之前是怎么对他的，他一笔一笔全都好好记着，如今就是他十倍奉还的时候了！ “娘，不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您且告诉我，到底有没有办法让沈灵毓回来？” 裴老夫人扬眉道：“自然有，咱们柱国将军府在这两年时间内已慢慢复起，在皇上面前也说的上话了，只要我去求请皇上，他必会降旨让沈灵毓与你重归旧好。” 裴澜之觉得这办法不太可行，若真有效，那位主怕是一早就同皇上说了，又岂会让他上演这一出苦肉计。 不过倒也说不定，毕竟是他母亲亲自出马，顶着柱国将军府老夫人的身份，皇上就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的。 不成想这回，裴澜之的满心期盼还是落空了。 老夫人进宫之后，在御书房内待了整整半个时辰，眼见着皇上有意降旨，关键时候，太后竟来了。 得知裴老夫人的意图，太后以沈灵毓在外游历两年为由，命沈灵毓进宫学规矩。 “裴老夫人，哀家知你将军府劳苦功高，也知道裴侍郎为了和沈氏再续前缘而费的一番苦心，只是那沈氏先前到底不懂事了些，回到将军府后，只怕又要搅和得你们日日不得安宁，你且放心让她进宫伺候哀家一段日子，待哀家把她​‌调‌­​教­​‍好了，到时再进你将军府的门也不迟。” “太后……” 裴老夫人心有疑虑，总觉得这是太后的缓兵之计。 可偏偏她又挑不出漏洞来，甚至连皇上都觉得有理，无奈只得答应了。 太后随即派人出宫给沈灵毓传旨，命她即刻进宫。 太后懿旨到长安巷时，沈灵毓正在陪九章玩儿，听完懿旨，面上也许半分异色，平心静气的让泽兰进房帮她收拾行李。 泽兰却是满心的担忧和不舍。 “小姐，世人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您进去之后无依无靠，可怎么办啊……” 沈灵毓拍着她的肩膀安抚道：“放心，不是还有太后吗，她会护着我的。” “可是……” “好丫头，别哭了，这一关我必须闯，只是我走之后，九章就交给你和莫娜了，若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去京兆府找陆世子，他会帮你们的。” 泽兰顾虑道：“那谢统帅……” 沈灵毓抿唇，“他有他的事情做，总之，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能让他知道九章的身份。” 第233章：撞上嘉妃 入伏这天，沈灵毓进宫了。 烈日当头，她穿着一袭粉色素裳，齐腰青丝梳成一条细长的辫子，同那些新入宫的宫女们一起走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 太后让她进宫学规矩，却并未给她太多殊荣，所以入宫之后，她的身份便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宫女，经教养嬷嬷‍调‎‎教‍­好后，同其他宫女一起被派往各位嫔妃寝宫内伺候。 教养嬷嬷年近四十，穿一身灰衣，打扮得极为老成，面容更是严肃正经，不怒自威。 与沈灵毓同批进宫的小宫女足有三十余位，年纪大多在她之下，不过也只差了两岁而已，大多出身平民百姓家。 正是芳华正茂的年纪，天真烂漫，难免对这花园内的奇珍异草生出几分奇趣来。 “那是什么草啊，顶端还能开花，真是太神奇了，我从未见过呢！” “那是兰草，听说可名贵了，一盆兰草都够买我们全家人的命了！” “宫里真是好啊，什么东西都是好的，咱们在这儿待几年，到时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我听说皇后娘娘今日在御花园设宴，咱们若是有幸被哪位贵人瞧上，直接就能从小宫女晋升成贵人身边的一等侍婢了，每月光是月钱都有五两呢！” 沈灵毓漫不经心地走在队伍最后面，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心思早飘远了。 皇宫太大了，不知道皇后会把樱樱藏到什么地方。 但皇后身为国母，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她就算再狂妄任性，应该也不敢让外人轻易发现樱樱。 所以以沈灵毓猜测，樱樱多半被关在皇后的凤栖宫内。 但凤栖宫也不是她随随便便就能进去的地方，此事绝不可操之过急。 正想着，耳边突然飘来教养嬷嬷的训斥声。 “叽叽喳喳的成什么样子！你们是刚入宫的新人，哪有资格见宫里的贵人们，再多嘴多舌的，小心我拔了你们的舌头！” 小宫女们听见教养嬷嬷的训斥，忙不迭垂下头去。 却不想那教养嬷嬷朝沈灵毓看了过来。 “你们平日都向这位沈姑娘好好学学，宫里不比外面，平日都得学会谨言慎行，行差就错一步，便是掉脑袋的大事。” 沈灵毓眼皮一跳，忍不住抬头看向教养嬷嬷，委实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盯上了自己。 她虽是太后传召进宫的，但宫里这些宫人们从未见过她，而这教养嬷嬷此刻却能精准叫出她的名字，无外乎两种可能。 要么，这教养嬷嬷是谁派来盯着她的。 要么，就是谁派来保护她的。 不过从目前的情形来看，第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因为这教养嬷嬷短短几句话，就让她成为了一群人之中的众矢之的。 身侧有人冷不丁哼了一声，虽未开口说什么，却带着满满的不服气。 沈灵毓侧目看一眼，是个长相极为娇媚的少女，一张尖尖的瓜子脸，堪堪一握的水蛇腰，从头到脚都露着风韵。 这般模样的女子，若是个主意正的，日后必有大造化。 怕只怕，她心比天高，进宫的最大目的并不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宫女。 不过各人有各人要走的路，她挡不住，也无心去管旁人。 于她而言，尽快找到樱樱才是正事。 却不想，她本不欲惹事，麻烦却偏偏不放过她。 那边教养嬷嬷还在训斥着不懂事儿的小宫女们，右侧的石桥上突然走来一行人。 最前面的是两位金珠粉钗的妃嫔，左边那位雍容大气，右边那位明艳矜贵。 “陈嬷嬷，这是怎么了，何故动这么大的气？” 沈灵毓乍一听见这声音，肩膀一震，不自觉抬眸看一眼。 可不就是皇上当年不惜毁了整座玉春楼，也要带回宫的郡王夫人。 不，如今该尊称她为嘉妃娘娘了。 先前因为谢云州杀了北金九皇子，东盛为求和，派了宜宁县主去和亲。 却不想宜宁县主离开燕州的第二天就被北金人‍凌​辱​‍致死。 听闻当时的嘉嫔知晓此事后，一度哭到晕厥，却因为担心暴露自己曾经是郡王夫人的身份，只能生生忍着。 然皇上为安抚她，还是寻了个由头将她晋了位分，以聊表慰藉。 两年过去，这位嘉妃娘娘的面相看起来比以前更凌厉了。 至于她右边那位，沈灵毓倒从未见过，不过既然能和嘉妃并肩而行，想来位分也不低。 凝神间，教养嬷嬷招手示意她们行礼。 “见过嘉妃娘娘。” “见过明妃娘娘。” 明妃？ 沈灵毓思绪一阵恍惚，隐隐约约想起来了。 谢云州当年打得北金军节节败退，眼看再打下去就要亡国了，北金迫不得已只得投降。 除了归还东盛所送的牛羊和黄金之外，另还派了北金王的胞妹明远公主前来和亲。 听闻北金王十分宠爱这个妹妹，一开始要和亲时，北金王并不愿意，是明远公主自己求请来东盛的，故而北金上下的百姓都盛赞她深明大义。 明远公主入京之后，皇上赐居永宁宫，紧挨着皇上的潜龙殿。 这般恩宠，便是年少情深的嘉妃娘娘都不曾有过，以致坊间都在传言嘉妃娘娘怕是要失宠了。 可这会儿见二人这般有说有笑的样子，倒也不像那么回事儿。 石桥上，嘉妃和明妃缓缓走下，拂袖示意她们免礼平身。 沈灵毓不想跟嘉妃对上，低垂着头生怕她注意到自己。 却不想嘉妃早已眼尖地瞧见了她，就像是故意挑好了时辰在石桥上等着似的。 “陈嬷嬷，这些便是今日进宫的新宫女？” 陈嬷嬷颔首回道：“正是，新来的不懂事儿，方才叽叽喳喳的，恐惊扰了两位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明妃和善道：“没什么，叽叽喳喳的也好，人多热闹。” 她这人看起来是个好相与的，而那嘉妃却已踱着步子朝沈灵毓走了过来。 沈灵毓不自觉攥紧手心，本想着众目睽睽之下，嘉妃应该不可能做出自降身份刁难宫女的事，却不料背后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用力推了她一把。 沈灵毓一时不防，直接撞到了嘉妃身上。 她惊呼一声，惊慌失措地赶忙退开，刚要颔首道歉，嘉妃身后已有宫女冲过来，不由分说便给了她一巴掌。 “大胆贱婢，竟敢冲撞娘娘！” 第234章：她的警告 这宫女动手的力道不小，沈灵毓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手指印来。 旁边那些小宫女们见状，登时吓得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沈灵毓只觉半边脸颊如火烧一般灼痛，脑袋更是一瞬间发懵，浑然忘了反应。 直到那宫女再次对她动手时，她才猛地惊回神，下意识就想闪开，然一旁的明妃却适时出面帮她解了围。 “嘉妃姐姐，我看这小宫女也不是故意的，她初次进宫，不懂规矩，你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嘉妃回眸冲她冷笑，“明远妹妹，你倒是大度，难怪宫里人人都说你心善呢！” 明妃道：“妹妹只是觉得，为了这点儿小事大动干戈，着实没那个必要，皇后娘娘还在凉亭那边等着咱们呢，姐姐莫为了一个小宫女而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嘉妃似被她说动，眸子一转，看向沈灵毓的眼神阴冷了几分。 “妹妹说的对，一个小宫女罢了，入了宫门，本宫想对付她，还不像踩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只是她那双狗爪子弄脏了本宫的华服，实在叫人扫兴，皇后娘娘的赏花宴，我便不去了，有劳妹妹同娘娘说一声。” 说完，她又瞥了方才动手的宫女一眼。 “青禾，把这个不长眼的贱婢带到‎‍‌后­庭‌‌‍好好教训一番，本宫要她日后见到我，都吓得绕道走。” “是！” 宫女得了嘉妃吩咐，脸一横，一把拽住沈灵毓往假山那边走。 明妃见状，甚为无奈地摇摇头。 教养嬷嬷全程更是只字未说。 在宫里这些年，她早活成了人精，打从青禾姑娘动手的时候，她就看出来嘉妃是在故意刁难那个姓沈的，自然不敢多嘴求情。 更何况她也没想过要替那姑娘求请，毕竟她上头也是有人发过话的。 她虽不知那姓沈的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上头说了，入宫之后无需照顾，由着姓沈的自生自灭就成。 只是能得罪这么多人，可见那姓沈的也不是什么善茬。 陈嬷嬷凛凛神，眼见嘉妃和明妃相继离开，转眸看一眼假山的方向，带着余下宫女继续往前走。 “待会儿到了花通苑，你们自己挑床放行李，我只给你们一盏茶的功夫，到时候谁没收拾好，便没有晚饭吃。” “还有，在宫里，所有事都要听我安排，谁敢背着我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仔细我扒了你们的皮！” ………… 假山‎‍‌后­庭‌‌‍，沈灵毓被一路拖拽着行至无人处，还没站稳身子，就被嘉妃的宫女一脚踹到地上。 沈灵毓翻身面向她，眼见她的巴掌又要落下，眸子一狠，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 青禾见状，面上登时更恼了。 “好你个贱婢，竟敢反抗，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沈灵毓沉声道：“青禾姑娘在嘉妃身边待这么久，应该也清楚我的身份吧？如今我进了宫，只是听从太后懿旨进宫学规矩，并不欲与任何人为敌，但青禾姑娘若执意刁难的话，那我也会让你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青禾见她直言不讳地说出这番话来，眯起眸子冷嗤。 “沈灵毓，你当真是厚颜无耻，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若不是你，宜宁县主便不会死，娘娘更不会日日以泪洗面，你欠娘娘的，就是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沈灵毓也是没想到她们居然会把宜宁县主的死推到她头上，一时间好气又觉得好笑。 “让宜宁县主和亲，是皇上和荣华公主的决定，同我有什么关系，莫不是嘉妃拿他们二位毫无办法，满心怨气又无处宣泄，所以只能恨上我，挑我这颗软柿子拿捏？” 青禾闻言，顿时更怒了，“你胡说什么！” 沈灵毓瞧着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仿佛自己戳了她的肺管子似的，便知自己说中了，嘴角笑意更深。 “看来嘉妃娘娘也没我想象得那么厉害啊，不过也对，若她真是个心思诡谲之人，又岂会踩着亲生女儿的尸体爬上了今日的位子。” “沈灵毓！” 青禾气得直咬牙，下一瞬，她就被沈灵毓反手推开。 不等她起身，沈灵毓紧接着一巴掌甩到了她脸上。 “这一巴掌，是还你的，青禾姑娘，回去告诉嘉妃，好好珍惜现在的一切。 既然她非把宜宁县主的死算到我头上，那我也不同她辩解了，我认。 可她若以为在宫里随随便便就能要了我的命，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若死了，临死前必定会拉她垫背，不信的话，咱们走着瞧！” 说完，沈灵毓便甩开她的手起身，大摇大摆离开了假山‎‍‌后­庭‌‌‍。 青禾愤懑又慌乱地看着她的背影，咬咬牙，捂住脸也走了。 半个时辰后，沈灵毓疲惫不堪地到了花通苑。 她不认路，还是花了点碎银向两个宫人问路，才找到这儿来的。 花通苑很小，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大通房，那是新来的小宫女们的居所。 右侧是西厢房，那是陈嬷嬷的房间。 不过在大通房和西厢房之间还有一条通道，直通后院，后院中有一口枯井，还有一间柴房，此处做宫女们日常晾衣烧水之用。 沈灵毓在院中寻摸一圈，没瞧见一个人影，索性也不去找了。 皇宫太大，她才刚来，还不熟悉，若是不小心闯入什么不该进的地方，麻烦反而更大，倒不如老老实实在屋里待着。 推开大通房的门，一条长长的连榻正对眼前，上面摆满被褥，显得很小也很挤。 沈灵毓瞅了一圈，其他地方都被占住了，只有靠近右侧墙角那边还有一床空被褥，显然是留给她的。 只是这地方着实算不上好，靠着窗户，还漏风，一到下雨天，必然不能睡人。 不过她都到宫里来了，也没什么可挑的。 沈灵毓沉叹一口气，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刚准备端起喝了，门外便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动静，是陈嬷嬷带着一帮宫女回来了。 见沈灵毓完好无损的在屋里站着，陈嬷嬷不由得愣住神。 看来她猜得不错，这丫头果然不是善茬，在嘉妃手底下都能拼出一条活路来，又岂是她能对付的。 第235章：逞风头 陈嬷嬷凛凛神，思量一瞬后，留下一句戌时开饭便回房了。 这般态度落在旁人眼里，难免心生不满。 “凭什么我们一来就得做工，而她什么都不用干啊！” “就是，陈嬷嬷刚才说只给我们一盏茶的功夫收拾行李，而她回来后还悠哉悠哉坐在这儿喝茶呢，陈嬷嬷可是一句话都没说，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沈灵毓瞧着那几个挑刺儿的，正中间那位正是刚刚在御花园推她那个，也是一开始在她身旁冷哼的人。 沈灵毓隐约还记得她的名字，大概叫胭脂。 当真是人如其名。 只可惜，脑子不怎么聪明。 沈灵毓端着茶缓缓行至她面前，紧盯着那张脸，猝不及防把茶水泼到了她嘴上。 胭脂大惊失色道：“你干什么！” 沈灵毓哼笑，“你的嘴太臭了，我帮你洗洗。” 胭脂明白过来她的意思，瞪眼吼道：“难道我说错了吗，你得罪了嘉妃娘娘还能好端端地回来，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邪门招数，陈嬷嬷可不是不敢招惹你吗！” 沈灵毓不假思索道：“是啊，陈嬷嬷不敢来招惹我，你怎么敢的？” 胭脂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这是看不惯有人在这儿享清闲！大家都是同一天进宫的，凭什么我们一来就得做工，而你却能悠哉悠哉坐在这儿喝茶！” “你想喝也没人拦着你啊。” 沈灵毓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空杯子递给她。 胭脂却怔愣着没敢接。 沈灵毓挑眉，“怎么，不敢？” 胭脂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咬咬牙，一脸愤恨地伸出了手。 哪曾想手刚碰到沈灵毓的指尖，沈灵毓竟腾出另一只手打了她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内响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惊，甚至惊动了西厢房内的陈嬷嬷。 “沈灵毓，你干什么！” 胭脂一见她出来，忙捂住脸委屈巴巴地告状。 “嬷嬷，你看她啊，我没招惹她，她却处处跟我过不去，她才刚来就惹出这么多事端来，往后还不得爬到您头上去！” 沈灵毓把杯子摔了，揉着手腕沉沉冷笑。 “一巴掌没让你长住记性，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是吧？我是没事找事吗，是谁在御花园推我一把，以致我不慎冲撞嘉妃娘娘的，你真要我说出来？” 胭脂见她开始翻旧账，面上登时有些慌了。 可转念一想，她推沈灵毓时，根本就没人看见，空口无凭，旁人才不会信她的。 “沈灵毓，你少在这儿含血喷人，谁知道你和嘉妃娘娘之间有什么恩怨，你少赖到我头上，我根本没推你！” “推没推，你说了不算，跟我一起去嘉妃娘娘面前把话说清楚，到时自会真相大白！” 沈灵毓说着，便一把拽住胭脂的手腕往外走。 胭脂哪敢去。 沈灵毓能在嘉妃娘娘手底下躲过一劫，可见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倘若真到了嘉妃娘娘面前，到时候吃亏的人只能是她自己。 以嘉妃的性子，还不让人活剥了她！ 胭脂越想越怕，一时间也顾不上逞强了，慌忙跪下向沈灵毓道歉。 “我、我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推你，求你不要带我去找嘉妃娘娘！ 我只是一个出身平凡的小宫女，家里还等着我寄银子回去，我绝不能有事啊！” 沈灵毓瞧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随即环视众人一眼，视线落在陈嬷嬷身上时，多停留了一瞬。 “我沈灵毓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大家都是一起进宫的姐妹，干的都是伺候人的差事，谁都不比谁高贵，从今以后，我希望大家能够和睦相处，谁在犯到我头上来，莫怪我对她不客气！” 说完，她又扭头走到那一排连榻前，抱起自己的被褥，回头问胭脂。 “你的床在哪儿？” 胭脂不敢再招惹她，哆哆嗦嗦指向最左边的床铺。 沈灵毓没过问她的意思，直接把二人的床铺调换了。 胭脂撇撇嘴，一时间哭得更委屈了。 其他人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全被沈灵毓刚才的气势吓到了。 陈嬷嬷站在门外沉思片刻，想到沈灵毓方才的话，凛神吸一口气，随即握拳出去了，直到戌时时分才回来。 这会儿正值开饭的时辰，一群宫女默默无声地坐在桌前喝粥吃菜。 陈嬷嬷独坐一张桌子，吃饭时似有若无地打量着沈灵毓那张脸。 沈灵毓恍若没有察觉，草草喝完碗里的粥就起身准备出去。 不想陈嬷嬷却出声叫住了她。 “沈灵毓，我房里有几件衣裳，是明妃娘娘昨日差人送来浆洗的，已经晾干了，你待会儿送到永宁宫去。” 沈灵毓闻之蹙眉，但只停顿一瞬就点头答应了。 她今日才刚进宫，陈嬷嬷就派她去送衣服，显然不合情理，毕竟她对各宫居所的路不熟。 不过陈嬷嬷既然吩咐下来了，便只能照办，她今日已经逞够风头，若是再推了这事儿，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沈灵毓凛凛神，放下碗筷起身去了西厢房，拿上明妃的衣服后，向陈嬷嬷问过路便出门了。 夜幕降临，宫道更显得幽长阴森，好在时不时有巡逻的禁卫军经过，倒也没那么吓人。 拐了几道弯之后，沈灵毓又到了御花园，园中两道都挂着透亮的灯笼，所以脚下的路还算清晰。 此处离明妃的寝宫不远，按照陈嬷嬷的说法，再走两条宫道就到了。 只是再往前走时，右侧的树丛内突然传来了压抑的说话声。 “这玩意儿行吗，我怎么觉着一点都不靠谱呢！” “哎呀你就放心吧，我老家盛产枇杷，所以我打小就知道枇杷叶有毒，且不会轻易要人性命，但是日积月累下来，毒素会慢慢侵蚀人的身体，以致最后不治身亡。”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便端给明妃娘娘，他日她若一命呜呼，你就等着衣锦还乡吧！” 沈灵毓听到这儿，眸子一变，慌忙快步离开了。 第236章：她躲不过去 她不知道待在树丛内的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们要下毒谋害明妃娘娘。 进宫之前，谢云州曾提醒过她，后宫嫔妃之间明争暗斗实属常事，她不过是个局外之人，不要多管闲事。 但明妃娘娘白天毕竟帮她解过围…… 沈灵毓一时陷入两难之中，脑海内天人交战，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秘而不宣。 明妃虽帮她说了话，但也并未起到什么有用的效果，最后逼退青禾还是靠她自己了。 至于树丛内那两个人，他们方才不也说了吗，那毒轻易之间不会要人性命。 就算她这一次救了明妃，也难保幕后黑手下一次不会生出更毒的法子出来，她不可能次次都会那般凑巧地撞上。 这宫里有人妒忌明妃的恩宠，而明妃若无半分自保的本事，就算有天大的龙恩，也无福消受。 沈灵毓凝神猜想着，心思落定时，她人已到了永宁宫。 明妃正在内殿沐浴，婢女出来命她把衣服放下就可以走了。 沈灵毓不作停留，放下华服便转身离开。 哪料行至寝殿门口时，迎面却撞上两个小太监。 他们手里拎着食盒，虽盖着盖子，却仍有一股浓郁的茶香味飘了出来。 他们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张嘴便道：“明妃娘娘，奴才得嘉妃娘娘令，给您做了北金特有的牛乳茶！” 沈灵毓一听见这声音，步子猛地停住。 这不正是方才在御花园内说悄悄话的人吗？ 虽然她没看到他们的真容，但声音还是能听出来的。 真没想到，意图谋害明妃的居然是嘉妃。 不过想想也正常，明妃住在永宁宫，虽为和亲公主，但一入宫就被封了妃位，而嘉妃是靠着亲生女儿的死才有今日的。 她们两个在皇上心里，谁的恩宠更大一些，显而易见。 虽是年少情深，但终究抵不过帝王薄情。 皇上对嘉妃的那点情，不过是年轻时的一场贪欢，加之多年来的爱而不得，私欲作祟罢了。 而今已经得到了她，皇上对她的感情自然不如以前那般强烈了。 更何况她年华已去，跟那些风华正茂的女子自然不能相比。 皇上看多了，难免会生出几分厌烦之心来。 只是这一点，嘉妃还没意识到。 也或许是她早就看清楚了，只是羞于承认，所以只能将满心怨气发泄到明妃头上，以为是明妃抢走了她的恩宠，固执地想着只要除掉明妃，她和皇上便能回到从前了。 就像嘉妃把宜宁县主的死怪到她头上一样。 因为她没办法去恨帝王，所以只能向旁人开刀。 偏偏今日，嘉妃一直嫉妒着的明妃又帮她说了话，所以嘉妃的心头火一下子烧到顶峰，终于抑制不住的对明妃下手了。 沈灵毓回头看一眼，见明妃的婢女一脸欢喜地走出来，颔首谢过那两位小公公后，便端出食篮内的东西回到内殿，她咬咬唇，终是选择了退缩。 这是明妃和嘉妃之间的斗争，她绝不能介入进来，否则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更别提找樱樱了。 沈灵毓攥紧手心，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沉思一瞬后，义无反顾地走出了永宁宫。 回到花通苑，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简单洗漱一番便躺床上睡了。 哪料刚躺下没一个时辰，花通苑的院门突然被十几个禁卫军撞开，他们不由分说持刀便闯了进来。 宫女们被惊醒，登时躲在被窝内吓得哇哇大叫。 睡在隔壁的陈嬷嬷也被惊醒，披着外衫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几位爷，出什么事儿了？” 领头的禁卫军威严道：“那个叫沈灵毓的宫女在哪儿，让她出来！” 陈嬷嬷生怕惹祸上身，赶紧伸手指向沈灵毓。 “就是她！” 沈灵毓微微怔神，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两个禁卫军从被窝里拖了出去。 陈嬷嬷毕竟是花通苑的管事嬷嬷，人从她这儿出去，她总得问个缘由，于是追到院子里拦住了那领头的。 “爷，这婢女犯什么事儿了？” “她下毒谋害明妃娘娘！” 那领头的撂下一句话就带着人走了。 陈嬷嬷一瞬间怔在原地，回想到什么，不由得打了一记寒颤。 屋内，胭脂幸灾乐祸地走出来。 “嬷嬷，真没想到那姓沈的居然会有这么大胆子，才刚来第一天就犯下这么大的事儿，我就说她绝非什么善茬，看方才的架势，她应该活不成了吧？” 陈嬷嬷扭头睨她，有些无言。 她对沈灵毓虽然没什么看法，但更不喜欢胭脂这般小人得志的嘴脸。 在宫里，浮浮沉沉再正常不过，谁敢保证一朝坠入地狱之后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不过沈灵毓一个刚入宫的新人，此番若能躲过一劫，那以后在这花通苑里，她还真要高看她一眼了。 宫道上，沈灵毓浑身无力的被两个禁卫军拖着走，脑子里更是懵的。 给明妃下毒的人明明是嘉妃，怎么突然间变成了她？ 她已经尽量躲开了，却没想到灾祸还是找上门，看来往后在宫里，想谨慎行事是不可能了。 既然从进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人盯上，那无论日后有多小心都没用。 沈灵毓抿唇沉思着，混沌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躲不过去，那就只能正面拼一把了。 不多时，她随禁卫军统领到了永宁宫。 此刻的寝殿内灯火通明，帝后神色威严地坐在椅子上，一旁还坐着嘉妃。 明妃不见踪影，只是内殿中传来了隐隐绰绰的哭泣声。 地上，在永宁宫伺候的太监宫女们跪倒一片，全都心惊胆颤地低着头瑟瑟发抖。 沈灵毓被拖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落脚地。 当然，这种情形下，她也不可能站着。 萧皇后瞥她一眼，率先发难。 “沈灵毓，本宫问你，你今夜来永宁宫，都做了什么？” 沈灵毓颔首跪下，语气镇定道：“回皇后娘娘，奴婢来给明妃娘娘送浆洗好的华服。” “那你当时可有见到明妃？” 沈灵毓摇头，“不曾。” 萧皇后又问：“你进殿之后都做了什么？” 沈灵毓回道：“奴婢将华服放下后就离开了。” “撒谎！” 第237章：严刑拷打 萧皇后猛地拍桌怒起，气势凌人。 “御膳房内的两个小太监说，他们进来时，正巧看见你在明妃的茶水中下药，如今明妃因为中毒昏迷不醒，你还敢狡辩！” 沈灵毓心神一动，壮着胆子缓缓抬头，视线在四周跪着的宫人中瞅一圈，瞧见那两个夜里来送牛乳茶的小太监后，淡淡启唇。 “皇后娘娘，给明妃娘娘下毒的是他们，与奴婢无关。” 小太监闻她所言，立马跳脚。 “娘娘，这贱婢含血喷人，您可千万别信她的！” “就是，奴才隔三差五就来送牛乳茶，先前从未出过事，怎么今天晚上她一来，明妃娘娘就中毒了，此事必有蹊跷！” 两人说得有理有据，反倒显得沈灵毓方才所言浅薄不少。 嘉妃更是不由分说地添油加醋道：“皇上，臣妾今早在御花园就见过她了。” “当时她也不知怎的，突然冲出来撞了臣妾一下，臣妾便有心让青禾教教她规矩，明妃妹妹心善，当时还帮她说了好话，却不想这贱人竟恩将仇报，胆敢下毒谋害明妃妹妹！” “依臣妾之见，此事没什么可审的了，她绝不会承认的，还不如拖出去打一顿，到时不怕她不认罪！” 沈灵毓目色一沉，刚要开口辩驳，萧皇后已沉声堵住她的话头。 “皇上，臣妾以为嘉妃此言在理。” 皇上坐在椅子上，食指轻敲着扶手，也不知在想什么。 指尖停顿时，他叫来了禁卫军。 “把这贱婢拖出去重打三十棍，给朕逼问出是何人指使她下毒谋害明妃的！” 皇上的命令下得实在太快，以致沈灵毓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被禁卫军拖出殿外，紧接着一棍落下，痛得她哀声惨叫。 一声还未落音，紧接着第二棍又落下。 她从未受过这般的疼，哪怕是先前逃出盛京那一路上，受尽了磨难，也不曾像此刻这般绝望无助。 她一具肉眼凡胎，哪里扛得住三十棍，照这般打下去，她恐怕再也没有开口为自己洗刷罪名的机会了！ 沈灵毓咬牙忍着疼，在第十五棍落下时，大吼出声。 “皇上，奴婢有话要交代！” 殿内的君王听她所言，差人把她抬了进去。 沈灵毓受了伤，身子根本直不起来，更没办法跪下，只能屈辱地趴在地上同皇上说话。 “奴婢进永宁宫之后，什么都没做，但奴婢知道明妃娘娘中的是什么毒！” 皇帝眯眼问：“什么毒？” “是枇杷叶上的毒！” 她敛眸看向那两个小太监，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供出了嘉妃。 “奴婢亲耳听见，他们在御花园给明妃娘娘的牛乳茶中下毒时，说是嘉妃娘娘吩咐的！” “满口胡言！” 嘉妃咬牙从椅子上站起来，气得花枝乱颤。 “沈灵毓，本宫知道你对本宫怨念很深，你我之间的过节轻易不可能消除，但本宫与明妃妹妹情同姐妹，怎么可能会下毒害她，你少在这儿污蔑本宫！” 话音落罢，她又扭头看向皇上，委屈巴巴地大诉可怜。 “皇上，自明妃妹妹进宫之后，臣妾对她的心意如何，您是看在眼里的，再说臣妾这两年来吃斋念佛，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哪敢杀生啊！” 沈灵毓听见这话，心里只觉得好笑。 她做过的恶事还少吗，吃斋念佛怎么就成挡箭牌了，将军府的老夫人还念了这么多年的佛呢，也没见她心善到哪儿去！ 沈灵毓也知道自己就这般空口白牙地供出嘉妃，着实有失妥当。 但在刚刚那般情形下，她若不开口，就只能被人活活打死了。 不过若想证明此事是嘉妃做的也不难，从那两个小太监身上下手就成了。 “皇上，奴婢先前从不相信严刑拷打能问出真相，但方才亲身经历过之后，顿觉此招不虚，给明妃下毒的正是那两个小太监，奴婢深以为，棍棒之下，他们定然不敢对皇上说谎！” 皇上闻之一顿，深沉的眉眼中突然生出几分兴味来。 他盯着沈灵毓那张脸打量片刻后，蓦地哼笑一声，随即让禁卫军把那两个小太监拖了出去。 嘉妃这下彻底慌了，生怕他们供出自己，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皇后侧目瞧见她的动作，凝声笑了。 “嘉妃妹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头上怎么生出这么多冷汗来，难不成此事真是你做的？” 嘉妃强忍着心慌哼道：“皇后娘娘莫不是真信了那贱婢所言吧？她入宫之前是何身份，又做过什么，娘娘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话音落时，殿外两个小太监已被打得气息奄奄。 然在这般境遇下，硬是嘴硬的没有供出嘉妃，甚至矢口否认他们下了毒。 嘉妃抓住话头冷笑一声，面上神情又得意起来。 “沈灵毓，本宫就知道你贼心不死，这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沈灵毓沉声道：“皇上，明妃所饮的牛乳茶中必然还留有毒液，只需请太医来此一验便知！” 嘉妃嗤笑道：“你以为皇上没验过吗？可惜明妃妹妹突发不适，那装着牛乳茶的杯子在喝完之后，便由两个小太监带回御膳房清洗干净了，倒是在外殿的茶水中，验出了乌木之毒！” 沈灵毓愕然一惊，回过神后，眸子渐渐垂了下去。 难怪殿内跪了这么多宫人，原来早就查验过一遍了。 而嘉妃刚才的慌乱、心虚，都是装出来的，不过是为了让她放松戒备罢了。 那外面那两个小太监呢，他们就当真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来帮嘉妃做这种事吗，嘉妃到底给了他们多少好处？ 沈灵毓心神不宁地握紧拳头，头顶，皇上阴沉的声音再度传来。 “沈灵毓，你下毒谋害朕的爱妃，又污蔑其他妃嫔，其罪当诛，朕……” “皇上！” 内殿中突然传来明妃的叫声，适时打断了老皇帝的话。 皇上见明妃醒了，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方要进去，明妃已穿着一身素衣孱弱无比地走了出来。 “皇上，臣妾相信那婢女绝无坏心，此事必有蹊跷，还望皇上细查，莫伤了无辜性命。” 第238章：别招惹她 明妃一出来，殿内的风向立马又变了，嘉妃几乎是瞬间换了一副神情。 “明妃妹妹，你身子不适，还是在内殿好好休养吧，至于下毒谋害你的真凶，皇上自会帮你查明。” 明妃软绵绵地倒在皇上怀里，一脸哀戚。 “皇上，臣妾与这婢女无冤无仇，绝不相信她会毒害臣妾，毕竟她今日才刚进宫，断无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皇上若杀了她，只会便宜真凶，臣妾日后恐又要遭他毒手，所以还望皇上能明察秋毫……” 皇帝听着她的话，凝着眸子沉沉思量，许久都未出声。 萧皇后的眼珠转了几转，适时开口。 “皇上，臣妾私以为，明妃妹妹言之有理，此事恐另有内情，还需细查才行。” 嘉妃眼见皇后突然倒戈，生怕皇上会改变主意，慌忙开口想今夜就除掉沈灵毓，哪料皇上却先于她下了命令。 “明妃和皇后所言在理，内庭之中，竟有人胆敢在朕眼皮子底下闹事，此事必要追查清楚！” 话落，他眸子一转，看向一旁的太监总管李德全。 “此事交给你去查，把那两个小太监送到宗人处，朕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李德全慌忙领旨，“奴才遵命！” “皇上圣明！”皇后颔首恭维道。 老皇帝却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们各自回宫去。 沈灵毓受了伤，行动不便，照旧是被两个禁卫军送回花通苑的。 陈嬷嬷见她还留有一条命，面上先是一怔，随即回房拿来了自己珍藏的药膏。 “宫女们都是贱命，即便受了伤，也不能去看大夫，若是碰上哪位心善的主子，许还会差人去太医院帮忙抓点药，不然就只能自生自灭。 你今日还算命大，只挨了十几棍，若是去了宗人处，便是大罗神仙来都活不成了。” 沈灵毓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听到陈嬷嬷的话，沉沉低笑。 “有劳嬷嬷来给我上药。” 胭脂和其他宫女站在一旁，对陈嬷嬷的话有些不以为然。 “嬷嬷，话也不是这么说，您今早就教导过我们，在宫里一定要谨言慎行，我们全都照办了，偏偏她出了事儿，可见她从一开始就没把您的话放在心上。” 陈嬷嬷睨她一眼，斥道：“你给我闭嘴！” 胭脂撇撇嘴，不服气道：“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同样是进宫做事的，怎么她刚来第一天就惹出这么多乱子来，嬷嬷，我看您还是把她打发到别处做事去吧，免得她哪天惹出更大的麻烦，把我们所有人都连累了！” 沈灵毓哼笑，“你放心，我有高人庇佑，无论碰到多大的祸事都能转危为安，倒是你，在这宫里无依无靠，还敢这般放肆，莫不是活腻了？” “你！” “不想活了也成，明日我就去找李总管，说你和明妃中毒一事有关，到时候把你关进宗人处，能不能活着出来，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胭脂闻言，登时变了脸色。 “沈灵毓，你少在这儿含血喷人，我同明妃的事毫无关系！” “但宫里并不是一个讲是非的地方。” 沈灵毓眯起眸子沉沉冷笑。 “主子想要你的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任凭你有十张嘴都解释不清，贱命一条罢了，你真以为有人会在意？” “在这深墙大院之中，人人拜高踩低，你背后的山头高，旁人自不敢动你，可你若什么都不是，就乖乖闭上嘴，少在这儿叽叽喳喳的招人烦！” 胭脂被她劈头盖脸地骂一通，一张小脸气得青一阵白一阵，有心想骂回去，但心里又生出了几分忌惮来，最后委屈又无奈地看向陈嬷嬷。 “嬷嬷……” 陈嬷嬷起身哼道：“她说了这么多，若还不长脑子记到心里去，日后惹出祸来，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 说完，她便放下药膏走了出去。 胭脂心有不服，踌躇一瞬后跟了出去。 而其他宫女见她在沈灵毓那儿吃瘪，哪还敢再招惹沈灵毓，慌忙回床上睡觉去了。 折腾大半宿，又挨了一顿打，沈灵毓也困极，趴在枕头上昏昏沉沉闭上了眼睛。 西厢房内，胭脂站在陈嬷嬷面前，红着眼睛大诉委屈。 “嬷嬷，我处处寻她不痛快，还不是为了您着想吗，她那样的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日后……” “她固然不是什么纯良之人，但你又好到哪儿去了？” 陈嬷嬷坐在椅子上，目色沉沉打量她。 “胭脂，别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聪明人，我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一进宫就针对沈灵毓，还不是担心她那张脸会成为你日后的阻碍？” 胭脂被她戳中心事，不免有些心虚。 “嬷嬷，我、我没那样想……” 陈嬷嬷却冷笑道：“进了皇宫，但凡有点姿色的女人，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会甘心待在花通苑，但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得有脑子。” 胭脂怔了一怔，待回过神，扑通一声给陈嬷嬷跪下了。 “还请嬷嬷赐教！” 陈嬷嬷却道：“我没什么可教你的，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在自己势单力薄的时候，别急着给自己树敌，今夜出了这么大的事，沈灵毓还能从永宁宫活着回来，你真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胭脂脊背一震，不禁想到沈灵毓方才说她背后有高人撑腰。 她一开始还以为沈灵毓是在说大话，可这会儿经陈嬷嬷提点，显然是真的。 这下惨了，万一沈灵毓在她那靠山面前说三道四告黑状，那她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胭脂越想越恐慌，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嬷嬷，您得救我啊，我才刚进宫，我不想死！若我日后飞黄腾达了，绝不会忘了您的！” 陈嬷嬷见她对自己说这种冠冕堂皇之词，面上神情越发不屑。 “你能否出人头地，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我可不敢居功。 至于沈灵毓那儿，往后安分守己一些，别招惹她便是。” 胭脂听见这话，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连连点头称是。 “嬷嬷，我以后都听您的，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第239章：明妃的拉拢 沈灵毓昏睡一夜，醒来时，身上的伤已经没那么疼了。 陈嬷嬷给她的不知是什么药，颇有奇效。 这会儿天光透亮，通房内的宫女们一早便起来出门干活去了，偌大一个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灵毓口有点渴，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慢慢挪着身子想下去倒杯茶。 奈何身体轻轻一动，伤口就疼得厉害，无奈只得忍着。 不妨这时，通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道高大的人影逆着光负手走进来，端的是气度玦然。 沈灵毓瞧见他，面上不由得一愣。 “你……” 她想问他怎么来了，奈何喉咙嘶哑得厉害，根本发不出声音。 谢云州蹙眉给她倒了一杯茶，快步行至床前扶起她，小心翼翼喂进她嘴里。 他想抱抱她，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伤口。 “嘶，轻点儿！” 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痛呼声，谢云州眉眼一沉，再也坐不住了。 “我这就去请示太后，让她允我带你出宫去，这鬼地方谁爱待谁待！” 沈灵毓皱眉抓住他的手。 “别冲动，若出了宫，裴澜之恐又要上门纠缠我，太后让我进宫也是缓兵之计，这时候就别去叨扰她老人家了。” 谢云州哼道：“一个裴澜之罢了，你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 沈灵毓当然相信他有那个本事，但当初要进宫也是她自己的主意，如今受这些苦，也是她该得的。 只要能找到樱樱，她什么都能忍。 谢云州看着她憔悴的小脸，才一天不见，差点就阴阳相隔了，天知道他昨晚从暗卫口中得知她挨打的消息时有多心急。 “我想进宫来救你的，但刚到宫门口就被太后的人拦下了，她差人告诉我你不会有事，我以为她定会护住你，早知如此，昨晚无论如何我也要闯进来。” 沈灵毓笑道：“太后拦着你是对的，不然到时候还不知要生出多大的乱子来。” “你还帮她说话，她承诺我的事，分明没做到！” 谢云州孩子气地哼了一声。 沈灵毓叹道：“太后也是为你好，其实昨晚的情形虽然危险，但不知为何，我心里隐隐有一种直觉，笃定了自己绝不会死……” “你未免也太轻信自己，倘若直觉错了呢？”谢云州光是想想都觉得气闷。 沈灵毓眨着眼笑道：“大不了一死呗，我走在你前面不好吗，你以后想娶谁就娶谁，想有多少女人便有多少女人，再也不会有人跟你置气胡闹了。” 谢云州听见这话，气得想打她，可一看她这副可怜样，又哪里舍得。 他无奈叹出一口气，摸着她的脸道：“毓儿，别说这种话，你若死在我前面，我肯定去寻你，就是闯进十八层地狱，也要把你带回来。” 沈灵毓抿抿唇，刚要开口，院子里不妨又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沈姑娘，你在吗？” 沈灵毓闻之一怔，眼见一道人影已经走到门口，慌忙让谢云州躲起来。 可这通房虽大，却堆满了宫女们的杂物，哪有藏身之地。 谢云州无奈，飞身上了房梁。 下一瞬，房门被一双纤细的手推开，进来一个面相柔和的女子。 沈灵毓认得她，明妃身边的婢女阿婼。 她迈着碎步缓缓走进来，手上还带着一些东西，有吃食也有药。 “沈姑娘，我们娘娘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昨夜受委屈了，所以娘娘特意命我来给你送些药，这是我们北金最上等的金疮药，只需敷上几日，你身上的伤便全好了。” 沈灵毓有些不明所以，但看阿婼并无恶意，便就将药收下了。 阿婼离去前，还提醒了她一句，待伤好之后莫忘了去明妃娘娘那儿谢恩。 房门再次关上后，谢云州飞身落下，拿起阿婼送来的药仔细查看一番，确定没什么异样后才放下，随即从怀中拿出另一只药瓶来。 “这是我今早去莫大夫那儿拿的，旁人给的药固然好，但未必有我送的安全。” 沈灵毓接过瓶子，皱起眉问他。 “你说明妃这是什么意思？” 谢云州思量一瞬，笑了，“她在拉拢你。” 拉拢她？ 沈灵毓觉得有些好笑。 “我昨夜去给她送华服，东西放下后就走了，是她说她昨夜在喝牛乳之前还喝过茶，由此才让所有人都怀疑到我头上，若说她不是故意的，我才不信。” “可后来又是她跑出来替我求请，由此才让皇上放了我一马，如今你却说她想拉拢我，你不觉得她行事太矛盾了吗？” 谢云州摸摸她的脸，温言一笑。 “她是想告诉你，你的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若你肯为她所用，她便让你生，但若你固执己见，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沈灵毓听得遍体生寒。 这种感觉，犹如当初她逃离盛京时，性命被人操控在掌中完全不由自己支配，那般无力又愤懑的感觉。 那时候的她太过天真，以为只要自己强大了，就能跳出别人的股掌。 殊不知，王土之下，谁都逃不出去，就连谢云州自己也不例外。 所以这一回，她不想固执行事了。 “我入宫的目的只为找樱樱，她在皇后那儿，若想找到她，就得先对付萧皇后，但这是皇宫，单靠我一人之力绝无可能扳倒她，所以我确实也需要一个帮手。” 谢云州蹙眉道：“但明妃未必是最好的选择，你别忘了，她是北金的和亲公主，北金那场战事是怎么来的，我们都清楚，所以她对你未必有几分诚心。” 沈灵毓却道：“但是除了她之外，我也没有别人可选了，更何况相比之下，明妃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背靠北金，明妃的势力与皇后的母族相当。 又深得盛宠，这一点是皇后都比不上的。 其实单靠明妃自己，想独掌后宫，未必是什么难事。 只是浩荡皇恩来的快去的也快，她根本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筹谋，所以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沈灵毓敛眸猜测道：“她之所以找上我，看中的恐怕也不单单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背后的沈家和你。但是无所谓，大家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第240章：皇上被吓晕 在床上休养七日后，沈灵毓的伤已经大好了。 那十五棍没有打到她的筋骨，只是一些皮外伤，加之莫大夫的药素有奇效，所以好的便快一些。 伤好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明妃那儿谢恩。 全程不过是说了一番客套话，但她去谢恩，本身就已经证明她有意和明妃合作了，所以明妃甚为开心。 “李总管查了几日，仍是一无所获，那两个小太监到宗人处不久就咬舌自尽了，所以什么都没问出来，本宫只要一想到那幕后真凶还有可能会再次对本宫下手，就不免有些心惊胆颤，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 明妃靠在贵妃榻上，低垂着眉眼，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沈灵毓顺着话头宽慰她道：“听闻皇上这几日都宿在永宁宫，有皇上在，娘娘不会有事的。” 明妃叹道：“皇上能护得了一时，却护不了一世，灵毓，你说本宫该如何是好？只要一想到背后那双毒手，本宫就遍体生寒……” 沈灵毓心念微动，抬头看她。 “听娘娘这意思，莫不是已经猜到是何人对您下了毒？” “你不也知道了吗？” 明妃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慢悠悠从榻上起来。 “灵毓，既然你决意同本宫合作，那就得拿出诚意才行。 自本宫入宫之后，嘉妃便将本宫视为眼中钉，虽然平日总是姐姐妹妹地叫着，可本宫自小在北金王庭长大，哪里分不出她是真情还是假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沈灵毓的脸上。 “你若能帮本宫除掉嘉妃，本宫便让你来永宁宫当值，往后的日子要比在花通苑轻松许多。” 沈灵毓凝神想了想，垂眸道：“奴婢可以帮娘娘，不过来永宁宫当值就算了，此举只怕会引人耳目。” 明妃笑道：“好，那就全听你的。” ………… 是夜，皇上又一次留宿永宁宫。 明妃一早就让阿婼点上了熏香，哪料侍奉皇上刚躺下不久，皇上竟说起梦话来。 “不，你们都是该死之人，休来找朕，否则朕便请高僧做法，让你们灰飞烟灭！” “朕乃真龙天子，孤魂野鬼休来纠缠朕！” 老皇帝嘴上嚷嚷得厉害，但梦中却被厉鬼缠斗着，让他脱不开身。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四周灰蒙蒙的一片，还泛着白色的雾，冷得瘆人。 他抱着肩膀往前走了一段路，乍一看见一道人影，赶忙跑上去想问问路。 哪料那人转过头后，却是七窍流血的陈国公的脸。 “皇上，臣死得好冤啊！” 陈国公嘶吼着便掐住他的脖子，他登时吓得放声大叫，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才挣开陈国公的手，却不想转身往回跑时，后面更有无数鬼影朝他涌来，尽是这些年死在他的龙威之下的人。 他们来找他寻仇了！ 老皇帝惊声惨叫，浑身抽搐着从噩梦中醒来。 明妃被他惊醒，慌忙起身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老皇帝还沉浸在那噩梦中没有回神，乍一看见明妃的脸，以为她也是来找自己追魂索命的，一把推开她跑了出去。 “皇上！” 明妃吃惊大叫，赶忙让候在殿外的李德全跟上。 从永宁宫到潜龙殿，要经过一条流光湖。 皇上光脚踩在地上，跌跌撞撞地跑着，途径流光湖时，却见湖面上波光粼粼。 然月光映照下，只见一大片纸钱随着湖中静静流过，更有几片随风飘零，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老皇帝眼前。 “啊！！！” 皇上瞠目欲裂，想到那个噩梦，当场便晕了过去。 李德全带人赶过来时，瞧见湖面上的纸钱，登时也吓了一惊，扭头瞧见昏迷的君主，又赶忙差人把他送回了潜龙殿。 这一番动静闹得不轻，不多时，萧皇后便到了潜龙殿。 彼时太医正在为皇上诊脉，湖面上的纸钱也尽数被打捞上岸，只是李德全怕再刺激到皇上，便放在了殿外。 明妃穿着一身素衣坐在龙榻前，望着皇上的脸哭哭啼啼。 萧皇后听得心烦，拧眉道：“明妃，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明妃扭头啜泣道：“皇后娘娘，臣妾也不知啊，皇上夜里睡下时还好好的，不知怎的突然被噩梦缠身，惊醒之后就跑了出去，哪料跑到流光湖附近就晕了……” 李德全眉眼一转，适时补充道：“皇上怕是瞧见了湖面上的纸钱，又恰逢做了噩梦，这才受刺激昏迷了。” 萧皇后拂袖冷哼，“宫中烧纸祭拜乃是死罪，李德全，去给本宫查，究竟是何人这么大的胆子！” “是！” 李德全领了命，慌忙带人出去查探。 哪料行至殿门口时，却遇见了东厂护监李则有和谢云州。 萧皇后瞧见李则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李护监，今夜之事实在惊险，本宫担心有人在背后行巫蛊之术咒害皇上，你定要查清楚！” 李则有颔首道：“皇后娘娘放心，护卫皇上乃东厂职责所在。” 一旁的谢云州摸了摸下巴，轻飘飘道：“好端端的，流光湖上怎会飘那么多纸钱？” 萧皇后道：“本宫方才不是说了吗，这是有人在行巫蛊之术！” 话音方落，另有一小太监弓腰跑进来，附在李德全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李德全听完，神色骤变。 萧皇后凝目问：“李总管，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李德全环视众人一眼，思量道：“回禀皇后娘娘，宫人方才来报，流光湖的纸钱，是从嘉妃娘娘寝宫的水井中流出来的。” 萧皇后闻之一顿，拧着秀眉似想到什么，继而沉笑。 “好啊，她竟敢无视宫规寻这等晦气，本宫今日就要好好正正这后宫风纪！” 李则有闻言，与谢云州对视一眼，目中皆是一片深意。 夜里收到消息后，他们便匆匆赶来了。 通传的人只说皇上晕了，内情却并未多言，所以他们起初还以为宫里进了刺客，哪料碰到的却是这种事。 后宫之事，他们没办法插手，从太医口中得知皇上无恙后便回去了。 走出潜龙殿时，二人正好遇见被禁卫军押过来的嘉妃。 谢云州淡淡瞥她一眼，径直走了。 第241章：嘉妃失宠 李则有几步跟上他，摸着下巴，一副意味深长的语气。 “我若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宜宁县主的忌辰吧？” 谢云州轻嗤，“师兄真是好记性。” 李则有叹道：“没办法，盛京的贵人太多了，可不得费心讨好吗？” 谢云州侧目看他，“那你以为，今夜这事，是谁干的？” “后宫之事，总逃不过后宫的妃嫔们，想扳倒嘉妃的人多了去了，只是我有些奇怪的是，皇上这噩梦做得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是啊，确实凑巧。 若只是无视宫规烧纸钱，嘉妃被人发现也就发现了，以皇上对她的情分，最后也不过是小小的惩戒一番，伤不了根本。 可偏偏，皇上今夜被噩梦缠身，后又撞见满湖的纸钱，以致被吓到昏迷，那事情就严重了。 这一招，果然歹毒。 不过就像师兄说的那样，皇上这噩梦做得实在太巧。 但种种巧合背后皆是人为，那人连这种事都能控制，本事未免也太大了些…… 彼时的潜龙殿内，太医给皇上用了药，不多时，皇上便醒了。 一睁开眼，却见明妃和皇后忧心忡忡的在他榻前站着，而嘉妃却垂眸跪地，他不免有些意外。 “嘉妃，你跪在那儿做什么？” 嘉妃欲言又止，萧皇后却抢先插话。 “皇上，臣妾已经查明，流光湖上的纸钱是嘉妃撒的，但臣妾问她何故如此，她却死活不肯开口。” 皇上皱眉看向嘉妃，刚要问责，却见嘉妃猛地抬起头，脸上挂满泪痕。 “皇上，或许臣妾真的错了吧，臣妾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入宫，这般年纪，哪里比得过那些妙龄女子，若臣妾没有入宫，如今恐正和自己的家人团聚在一起，又何至于此……” 皇上一下子便听懂她的话中之意，眉一皱，思量片刻后，沉沉开口。 “嘉妃行事出格，贬为嫔，移居幽然轩，另禁足一月好好反省，任何人不得为其求情，否则同罪处置！” 萧皇后不满道：“皇上……” 皇上直接插嘴，“怎么，你想为她求情？没听到朕刚才的话？” 萧皇后见他摆明了袒护嘉妃，只是故意拿这种话来堵自己的嘴，不满有些心塞。 可她又能如何，嘉妃与皇上之间毕竟有旧情，只要嘉妃没有做触及皇上底线的事，皇上便永远不可能动手杀她。 只是今日这事，细细想来，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不过事情已然如此，也没什么可追究的了，毕竟连皇上自己都大事化小，她若继续追查下去，只会惹皇上不快。 反观嘉妃，听到皇上的话后，非但没哭着为自己求情，反而眯起眼睛幽幽笑了，笑容看起来极尽讽刺，看得皇后头疼。 幽然轩的位置并不算偏僻，离嘉妃现在的寝宫并不远，是她封妃之前住的地方。 于她而言，降了位分，不过是又回到了最初罢了。 青禾却心存怨言，收拾行李的时候忍不住就哭了。 嘉妃走过来叹道：“傻丫头，你哭什么，我还死呢……” “娘娘万不能说这种话，奴婢是为娘娘感到不值，去年咱们在宫里偷偷祭拜县主时，皇上也没说什么，怎么今日却……” “还能是因为什么，不过是他龙体受损，有人存心要小题大做罢了。” 嘉妃早就看破这场局了，只是她没法解，因为她今夜确实烧了纸钱。 对方选在今日动手，自然也是算准了这个日子。 只可怜她的女儿，还未满十八岁，就屈辱惨死在北金人的凌虐之下，让她这个做娘的怎么释怀！ 青禾回过头看她，两眼红通通的，受了极大委屈的样子。 “娘娘，咱们还有翻身的机会吗，奴婢好怕……” 嘉妃敛容笑道：“怕什么，皇上虽是喜新厌旧之人，但这些年来，他对本宫一直念念不忘，顾念的也不仅仅是旧时的一点情意，放心吧，不出半个月，他定会寻个由头恢复我的位分的。” 嘉妃自问自己吃准了皇上的心思，故而住进幽然轩之后，一直都不急不躁的。 然而半个月过去后，外面却无半分动静传来，她不免有些慌了，只是面上仍稳得住。 又过了两三日，依旧杳然无声，嘉妃终于坐不住了，便差青禾偷偷出去打听消息。 皇上虽关了她禁闭，但青禾还是能自由进出幽然轩的宫门的，只是需要同守门的禁卫军打点好关系罢了。 出门时，青禾没敢说自己要去潜龙殿，只说去御膳房为自家娘娘拿点吃的。 左边的守卫蹙眉道：“那你快去快回，太子殿下今日回京，皇上要宴请百官，你莫乱跑，免得我们兄弟俩到时候不好交差。” “太子殿下回来了？” 青禾眸光骤亮，语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欢愉。 两个守卫更是木讷，点点头，只催促她快去快回。 青禾点点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当朝太子裴怀瑾年二十五，萧皇后所出，自小便由皇上亲自教养，颇有一代明君风范。 半年前，太子领命前往苏杭一带治理洪灾，满朝文武皆看出这是皇上对太子的一场大考，毕竟水患历来都是为君者最头疼的问题。 若太子能妥善解决，那龙椅必定是他的了。 倘若治不好……皇上膝下也不是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虽然心存考验，但皇上还是体恤这个儿子的，特意派了东厂督公魏化田随行帮扶。 前些日子，太子传信回京，言明苏杭水患已除，皇上龙颜大悦，命他即日回京。 青禾去御膳房这一路上，沿途看到不少宫人在忙活，心情越发雀跃。 旁人不知，她与太子早有私情，只是她毕竟是嘉妃身边伺候的人，而嘉妃同皇后又素来不合，所以才不敢让外人发现他们的关系罢了。 当然，婢女与太子私通，若是传扬出去，本就是掉脑袋的事。 但太子离京前承诺过她，若此番能成功治理水患立功回来，他就会向皇上求请赐婚。 她对太子是真心的，而太子殿下既然对她许下了那样的承诺，必然也是真心的！ 青禾越走越快，宫道尽头便是御膳房的方向，但她却突然拐进一条羊肠小道中，往东宫方向去了。 第242章：私情 哪料刚走没几步，身后突有一双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直往林子里拖。 青禾吓得呜呜叫，耳边却喷来温热的气息。 “宝贝儿，别怕，是我。” 青禾听见朝思暮想的声音，心一瞬间就安定下来。 回过头，几乎是难以抑制地抱住了对方。 “太子殿下，青禾好想你！” 太子沉沉低笑，“我何尝不想你，我不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青禾摇摇头，心里倒也不觉得有多委屈。 虽然自家娘娘降了位分，但吃穿用度并未短缺，她也就并未跟着受什么苦。 沉思间，青禾惊觉胸前一凉，垂眸一看，竟是太子趁她不备把她的衣衫脱下来了，一时间羞赫不已。 “殿下，不要这样，万一被人发现了……” 太子抚着她的脸哄道：“发现又如何，你是我的女人，谁敢在你面前造次。” 这话在青禾听来极为受用。 身处在这红墙大院之中，谁甘心一辈子做下等人呢。 一开始太子找上她的时候，她还有些不敢置信，直到太子将真心托付，她才恍然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爱上了太子殿下。 但青禾也不是那种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断不会因为男人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开心到忘乎所以。 太子在离京前答应过她什么，她一直都记得，如今该是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殿下不是说，从苏杭回来后，就求请皇上赐婚的吗？” 太子揽在她腰上的手一顿，“今早回宫时，我就打算向父皇开口了，可李总管突然告诉我，嘉妃前些日子惹了父皇不快，而你又是嘉妃身边的婢女，我只怕若是开口提了，父皇又要动怒。” 青禾闻言，心里不免有些恐慌。 “都过去大半个月了，皇上怎么还在生我家娘娘的气？娘娘刚进宫时，皇上对她可是最宽容的，不论她做错了什么，皇上都不会怪罪，怎么如今却……” “你别急，父皇那里，我自会慢慢说情。” 太子满口敷衍地安抚她，握在她腰上的手四处逗弄，没一会儿的功夫，青禾便招架不住了。 林子外面，谢云州咬着香梨听了会儿好戏，无趣地撇撇嘴，大步走开了。 今日借着皇上设宴的机会，好不容易能来一次后宫，却不想遇上了这种腌臜事。 太子也真是不挑，连嘉妃身边的婢女都能下得去手，嘉妃被坑也实属不冤。 谢云州讥讽一笑，拎着一篮吃的直奔花通苑。 刚行至门口，正巧看见沈灵毓抱着几件衣服从里面出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谢云州温柔浅笑。 沈灵毓却皱起眉，脚步匆匆朝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躲进了一片树丛里。 “你上次偷摸来也就算了，现在青天白日的，你一个外臣，堂而皇之地跑到这儿来，若被人发现了，你我都别想活了！” 谢云州挑眉笑道：“我既然敢来，就不会让你有事。” 沈灵毓抿唇轻嗤，“知道你本事大，但你也不必次次见了我都得强调一遍。” 谢云州捏着她的腮帮子笑笑，视线落在她捧着的那堆衣服上，顿觉有点眼熟。 “给谁送的？” “嘉嫔。” 谢云州恍然，“你把她坑这么惨，还敢主动送上门去，就不怕她刁难你？” 沈灵毓不以为然道：“她如今正在受罚，若再同我一个小宫女过不去，大抵是这辈子都不想复位了吧。” 谢云州笑着扬眉，“看来我猜的没错，流光湖上那些纸钱，果真是你撒的，那是你和明妃合作干的第一件事吧？” 沈灵毓抬眸瞥他，抿了抿唇。 “我还以为你那天晚上就该猜到了，合着刚才是在故意诈我。” 谢云州直言不讳道：“只是猜到了一部分，还有一处疑点，一直都没想清楚。” “什么疑点？” “皇上做噩梦，你是怎么谋划的？” 沈灵毓垂眸淡笑，“也不算太难，明妃告诉我，她从北金入京时，带了几块销魂烟。” 也是明妃开口后，她才知道销魂烟还有别的用处。 那烟一旦点燃，闻烟者会渐渐入睡，有安神之效。 但此时若有人在旁边说话，刻意引导闻烟者进入一个编织好的梦境中，那闻烟者便会被困在梦境里，难以脱身。 “明妃说，在他们北金王庭，销魂烟也会被用来审讯犯人，只是能妙用此烟的人不多罢了。” 谢云州静静听着，意味深长道：“看来这位北金公主，远比我想象的厉害。” 沈灵毓赞同地点点头，嘴上却道：“无论如何，眼下好歹是帮着她扳倒了嘉妃，接下来便轮到……” “只怕你要白高兴一场了。” 谢云州突然插嘴，打断了沈灵毓没说完的话。 沈灵毓呆愣道：“什么意思？” 谢云州笑笑，将太子和青禾的私情同她说了。 沈灵毓震惊之余，倒也觉得正常。 就像陈嬷嬷说得那样，宫里人人都想往上爬，青禾虽在嘉妃身边伺候，但满屋子的珠宝首饰却只能看不能用，心里难免不会有别的想法。 只是和太子搞到一块儿去，未免也太…… “太子承诺娶她，她就真信了？” 谢云州扬眉道：“这种时候，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也就只有太子了，所以无论太子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都只能相信太子。” 沈灵毓觉得一个女子把一生托付在男人身上是一件极其可悲的事情。 一旦心有所属，便会被戴上世俗伦理的枷锁，从今往后，无论做任何事情，身边就会有无数双嘴在耳边喋喋不休地提醒你要多为自己的男人着想，至死都不得逃脱。 前世的她，就是这般被逼入绝境的。 所以重来一世，纵然她和谢云州之间有了一段割舍不掉的缘分，她也从未想过事事依附他，更不奢求他们之间必然要有一个结果。 因为离了他，她一样能活。 沈灵毓收回神，对谢云州道：“我得赶着去幽然轩送衣服，不同你闲聊了，往后你无事也少往这边来，闲时去长安巷看看九章才是正经。” 谢云州撇嘴道：“一个毛头小子，我看他做什么。” 沈灵毓叹气，“我既认下了他，就应当事事为他着想，你就当是为了我还不成吗？他打小就没见过父亲，很可怜的。” 谢云州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沉默片刻后，点头答应了，随即把篮子递给她。 “这里面是些吃的和药材，你一个人待在花通苑，我不放心，至于皇后那边，我也会派人盯着，一旦发现樱樱的行踪，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沈灵毓重重点了下头，接过篮子后，先偷偷回花通苑把篮子藏了起来，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出门给嘉妃送衣服。 经过树丛时，她刻意往里面看一眼，见谢云州已经走了，心里长长松下一口气。 第243章：青禾的选择 不多时，沈灵毓到了幽然轩。 嘉妃此时正在房中练字，奈何心浮气躁，一个最简单的「忍」字写了好几遍都没写好。 又一笔写错时，嘉妃再也忍不了了，嘶吼着把纸团成一团扔了出去。 “骗子，说好的永不欺我伤我，都是假的！” 沈灵毓进门的时候，那团纸正好落在她脚边。 见嘉妃这么大气性，她也没当回事，径自走进去放衣服。 嘉妃看见她，火气更盛。 “沈灵毓，在背后陷害我的人就是你吧，如今我落至今天这般田地，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 沈灵毓只当没听见，沉默不语的把衣服放下后，转身就准备走。 嘉嫔被她的样子激怒，咬牙切齿地拦在她面前。 “沈灵毓，你少在我面前耍威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明妃耍得什么鬼主意！告诉你，我不会就此算了的，待我复宠之日，就是你命丧黄泉之时！” 沈灵毓懒洋洋地抬眸瞥她。 “嘉妃……不对，如今该叫您嘉嫔娘娘才对，奴婢没什么大本事，不敢在您面前逞威风，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威胁拿捏的，以您今时今日的处境来看，想复宠，恐怕没那么容易。” “你什么意思！”嘉妃怒不可遏道。 沈灵毓笑着耸肩，盯着她眼角的细纹说：“倒也奇了，明妃娘娘只比你小了七岁，可你这张脸看起来，倒像是明妃娘娘的长辈一般。” “沈灵毓！” 嘉妃这下是真气疯了。 身处后宫的女人最忌讳什么，是自己的容貌！ 哪个女人不想青春永驻，因为容貌就是她们固宠的根本！ 可沈灵毓现在却直言她老了，无疑是往她心口戳刀子。 这时，适逢青禾从外面回来，听见嘉妃的吼声，青禾慌忙跑了进来。 一见沈灵毓在这儿站着，青禾登时也撑不住什么好脸色了，上手就推搡沈灵毓。 “你这个贱婢，谁准你来这儿的！” 沈灵毓想到她和太子之间那点儿事，嗤声笑了。 “青禾姐姐，多日不见，你这口气大了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宫的主子呢！” 说完，她不等青禾开口，又故意凑到她身上闻了闻。 “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儿，这倒不是女孩子爱用的熏香，青禾姐姐出去这么久，莫不是会野男人去了？” 青禾登时变了脸色，“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奉主子之命去御膳房拿茶点，你却在这儿毁我清白，沈灵毓，你真是可恨！” 说着，她竟气急败坏的要伸手打沈灵毓。 沈灵毓却反手握住，盯着她那张脸打量半天，幽幽笑了。 “嘉嫔娘娘，仔细看看，青禾姐姐这张脸倒也不差，容貌清丽，五官秀气，若是精心打扮一番，倒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呢！” 嘉妃听得眉目一怔，似意会了什么，转眸又看向青禾，陷入了沉思之中。 沈灵毓点到为止，放开青禾的手转身离开了。 青禾愤愤不平道：“娘娘，您怎能纵容她在这里撒野，虽然皇上降了您的位分，但您毕竟是主子，而她不过是个小小的贱婢，却敢在这儿取笑奴婢，分明是故意让您难堪！” 嘉嫔意味深长道：“你若做了主子，便无需看她脸色行事了。” 青禾听得浑身一震，肩膀不禁抖动起来。 “娘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嘉妃摸着她的脸道：“青禾啊，我老了，在皇上那儿没有多少情分可言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咱们此番还能不能翻身，就全靠你了。” 青禾听懂她的意思，心一沉，扑通跪下了。 “娘娘，青禾只是个小小婢女，从未妄想过做主子，青禾愿意终生侍奉在您左右，只求您……” “你若对我忠心，就应下这件事，若是办不到，那你就去死，我身边不留没用的废物！” 嘉妃发了狠，撂下一番狠话后便甩袖走回内殿。 “娘娘！” 青禾一屁股跪坐在地，脸上死灰一片。 ………… 夜幕时分，前朝大殿上，官与君同乐。 因太子治理水患有功，皇上龙颜大悦，将统领宫中禁卫军的令牌交到了他手上。 这意味着什么，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一时间心思各异。 酒过三巡，皇上有了些醉意，让人搀着先回了潜龙殿。 他一走，大殿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大臣一一端着酒杯走到太子面前敬酒，太子来者不拒，眼角余光瞥到一旁坐着的四皇子，敛眸笑了。 “四弟，你看起来怎么不太高兴啊？” 当朝四皇子裴怀礼乃德妃所生之子，只是德妃身子不好，生下四皇子之后就搬到行宫休养去了。 太后可怜孙子无人照料，便将其养在了身边，前二十年一直在清心庵教养，直到太后从清心庵回来后，四皇子便也就跟着回了皇宫。 这位极少在人前露面的四皇子，原本并未引起太子注意。 直到有一天，太子意外发现他出入当朝太傅的府邸，才看出了他的夺嫡之心。 若仅凭裴怀礼自己的本事，太子是不足为惧的，偏偏他背后还有太后，那太子就不得不忌惮了。 再者，太后与东厂督公魏化田来往十分密切，若东厂也有意扶持老四，那他往后的路就更难了。 所以对这个弟弟，他不得不防。 偏偏这个弟弟一向循规蹈矩，从未行差就错过一步，就连说话，也是不显山露水的。 “皇兄误会了，我只是贪喝几杯，有些醉了。” 这话让人挑不出错，太子就是再不满，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刁难他。 “既然四弟醉了，那就回寝宫歇息吧。” “多谢皇兄体谅。” 四皇子晃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徐徐离开。 谢云州在这儿坐得没意思，也起身走了。 不多时，宫宴散去，百官相继离宫。 太子心情好，喝了不少，由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回了东宫。 不想半个时辰后，临近御花园的流光湖边上，蓦地传来一记凄惨的大叫声。 “青禾！” 满宫人皆被惊醒，陆陆续续跑来一看，只见嘉妃跪在湖边上，望着湖面飘着的一具尸体痛哭流涕。 “青禾，到底是谁害了你啊！” 第244章：狗咬狗 沈灵毓夜里睡不着，听到外面的动静时，偷偷溜出来站在暗处看戏。 谁也没想到，青禾居然会掉进河里淹死。 且听嘉嫔的意思，还像是遭了什么人的毒手，围观者一时间心思各异。 不多时，青禾的尸体被两个禁卫军打捞上岸。 嘉妃跪在那儿，瞧着那张被泡得发白的脸，哭得撕心裂肺。 “青禾，都怪我没保护好你，你若在天有灵，就托梦告诉我，究竟是何人害了你！” 萧皇后冷眼在一旁看着，刚要开口，哪料嘉妃似突然在青禾的尸体上瞧见了什么，手忙脚乱地掰扯青禾攥紧的拳头，冷不丁高高举起一块玉佩来。 萧皇后一瞧见那玉佩，神色骤变。 原因无他，因为那玉佩是太子的！ 而嘉妃仔细端详片刻后，显然也认出来了，发疯般举着玉佩跑到皇后面前。 “是太子杀了青禾，皇后，你看到了，这是太子的玉佩，他和青禾的死定然脱不开干系！” 萧皇后皱紧眉头低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太子今晚一直都待在大殿上，刚刚才回东宫歇息，怎么可能会跟这小婢女的死扯上关系，嘉嫔，本宫看你真是疯魔了！” 嘉妃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臣妾有没有胡说，皇上自会查明，青禾侍奉臣妾多年，如今惨死在这冷水之中，无论如何，我必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说着，她便拿着玉佩大步朝潜龙殿走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皇后不好强行拦她，只得跟去潜龙殿。 灯火通明的寝殿之内，醉意昏沉的皇帝被嘉妃的哭声吵醒，太阳穴阵阵作痛，不免有些心烦。 “不过死了一个宫女，这种小事，也值得来朕面前哭？你若怕什么无人伺候，朕明日让李德全再去内务府挑两个能干的宫女给你。” 嘉妃却跪在地上哭道：“若青禾是意外身亡，臣妾也就不说什么了，可她偏偏是被人害死的啊皇上！” 皇帝蹙眉道：“她一个婢女，谁会害她？” “是太子！杀人凶手就是太子！” 嘉妃举起那块玉佩，一脸愤恨地嘶吼。 “这玉佩是臣妾在青禾手里发现的，这足以证明一切！” “皇上，臣妾知道，青禾只是个小小宫女，太子身为东宫之主，非青禾能及，可她又做错了什么，竟要被太子这般毒害！” 皇上一听这事儿和太子有关，头更疼了。 “李德全，去把太子叫来，朕倒要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 李德全领命转身，不经意间看皇后一眼。 萧皇后有心为太子求请，可瞧见皇上阴沉地脸色后，也知这会儿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只得又把嘴闭上。 一柱香的时辰后，太子摇摇晃晃走进来，一只手还被李德全扶着，险些站不稳。 嘉妃一看见他，就红着眼冲了上去。 “你还青禾的命来！” 萧皇后忍无可忍道：“嘉嫔，不得放肆！” “他杀了青禾，叫我如何不气不恼！”嘉妃回过头瞪她。 萧皇后道：“青禾到底是怎么死的，尚无定论，你单凭一块玉佩就满口污蔑太子，未免太心急了。” 这话的言外之意，听在旁人耳中，便是嘉嫔有意污蔑太子的名声，将太子拉下储君之位。 但太子乃东宫之主，哪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算计的，更何况眼下死的不过是个宫女。 往小了说，宫人皆是贱命，就算真是太子杀的，也无伤大雅，皇上之所以查，也不过是看在嘉妃的面子上罢了。 但如若最后真查到太子头上，那在二人之间究竟该保谁，皇上心里也早有答案。 “太子，嘉嫔说是你害了青禾，对此你怎么解释？” “儿臣冤枉啊父皇！” 太子几乎是瞬间清醒，跪在地上直呼冤枉。 “嘉嫔身边的婢女，儿臣根本就不认识，又岂会害她，再说她一个小小宫女，儿臣害她做什么！” 嘉妃咬牙切齿道：“那你的玉佩又岂会出现在青禾手里！” 太子抬眸瞧见那块玉佩，眼珠子转了几转。 “那玉佩今早便丢在了御花园中，我让人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原来是被那贱婢捡到了。” 嘉妃眯起眼睛冷笑，“太子殿下不必急于往青禾身上泼脏水，你说的是不是实情，还得另查。” 皇后实在受不了她以这般姿态说话了，哪个做母亲的也不能任由旁人这般欺负到自己儿子头上来。 “嘉嫔，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本宫看你真是疯得不轻，死了一个下贱的宫女罢了，你闹腾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现在更是满口污蔑太子，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把那贱婢的死推到本宫头上来！” 嘉妃回头瞥她，“皇后娘娘，臣妾知道你看不上青禾，但是在臣妾眼里，她就如同臣妾的亲生女儿一般，如今她死于非命，臣妾断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说完，她又一脸决绝地看向皇帝。 “皇上，臣妾要告发太子殿下奸污青禾，事后又以花言巧语哄骗青禾息事宁人，青禾不从，太子殿下遂狠心除之！” 这话一出，殿内几分蓦然又变了脸色。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疯了，本宫看你真是疯了！” 太子气急败坏道：“嘉嫔，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今日才回京，何来奸污一说！” 皇上则沉下了眉眼，“嘉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嘉妃用力点头，猩红的眼眸中泪光闪烁。 “臣妾今早让青禾去御膳房拿茶点，可她去了很久才回来，茶点也并未带回，臣妾心觉不对劲，便问她发生了何事，青禾一开始死活不肯说，在臣妾的连番逼问下，她才终于开口，说太子不顾她的意愿强行侵犯了她！” “青禾悲愤欲死，是臣妾苦苦哀求，才让她打消了念头，自臣妾进宫之后，身边只剩下青禾了，若她也死了，臣妾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可没想到，青禾她竟然还是没能逃脱毒手！” 皇帝听罢，凝眉看向太子。 “嘉嫔说的可是真的？” 太子连连摇头，“当然不是，这是污蔑，您千万不能信啊父皇！儿臣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可能会玩弄一个出身卑贱的宫女！” 嘉妃目光凶狠道：“太子不必急于否认，青禾房中还有你奸污她的证据！” 第245章：嘉妃复宠 皇上听了她的话，思量片刻后让人去幽然轩搜查青禾的厢房。 没一会儿的功夫，李德全捧着两样东西快步走进来。 萧皇后定睛一瞧，差点晕过去。 李德全手里捧的，一件是汗衫，另一件则是金丝织就的腰带。 皇后身为太子生母，自是一眼就看出那是太子的贴身之物了，一时间又气又急。 宫里那么多女人，要谁不好，偏偏看上了嘉妃身边的贱婢，真会给她找麻烦！ 皇帝冷眼瞧着那些东西。蓦地起身一脚踹向太子。 “混帐东西，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太子心里发急，他想出声为自己辩解，但他和青禾之间的事确实是真的，他根本无从解释。 而老皇帝见他沉默，登时更气了，连连又踹了他好几脚。 萧皇后看不过去，扑上前跪在皇帝腿边苦苦哀求。 “皇上，是臣妾教养无方，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看在太子治理水患有功的份儿上，求您放过他这一回吧！” 她不提苏杭水患还好，一提起这事。老皇帝也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瞬间更沉了。 “治理水患有功？哼，你真以为那全是他的功劳？” 说完，他又看向太子，越踹越来气。 “魏化田都告诉朕了，若非你的幕僚在背后出谋划策，你根本除不了水患！朕在百官面前给你脸面，才没有揭穿你，却不想你刚回京就背着朕做出此等下三滥之事来，你真是丢进了皇家的脸面！” 萧皇后抱住他的腿哭诉道：“皇上，无论如何，他都是您的儿子啊，再这样下去，他就没命了！” 皇帝听到她的哭声，到底留了几分情面，收回腿拂袖转身。 “李德全，传朕旨意，太子统领禁卫军无方，致幽然轩婢女意外溺亡流光湖，即日起收回禁卫军令牌，并罚其于东宫自省半月！” “另，嘉嫔近日已静思己过，朕念及旧情，复其妃位，赏！” 太子和嘉嫔二人一罚一赏，可谓是公正分明。 然皇上到底还是存了私心，只对外说青禾是意外溺亡的，并未将太子抖落出去，给足了太子脸面。 只是旁人心里是否会这样想，便是另一回事了，毕竟嘉妃先前在流光湖边上当众指证太子杀了青禾。 嘉妃复宠的第二日，皇后对外称病，免了嫔妃们的请安，倒叫众人松出一口气来。 毕竟平日里都是坐在那儿陪笑乘坐，还得敷衍着演戏，实在无趣。 嘉妃刚复宠，又进宫两年多，派头自当比其他妃嫔要大一些，扭着腰肢先行一步。 明妃和其他几位贵人紧随其后，一路上倒是有说有笑。 “明妃姐姐，听闻你们北金人都善骑马，就连女子的马术都个顶个的好呢，这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北金人自幼在草原上长大，骑马牧羊，是生下来便要学的。” “那秋猎之时，皇上定会带姐姐去北山围场了！” 走在前面的嘉妃听见这话，沉下眸子淡淡哼了一声。 皇室每三年一秋猎，皇上对此事乐此不疲，前两日就吩咐东厂护监开始筹备此事了。 今年正好是她进宫的第三年。 但按皇上的规矩，每逢秋猎时，都只带一后一妃去，皇后是必然要随行的，倘若明妃跟着去，那她在这后宫之中又要被人看笑话了。 被看笑话还不算什么，但嘉妃真正忌讳的是，她再也得不到皇上的宠爱。 以前她总想着他们之间有旧情，皇上这辈子都不会舍弃她。 但是经过这么多事之后，她不确定了。 自古帝王多薄情，这一点，她早就明白的，只是她总以为皇上是不同的，如今看来，也没什么区别。 既然恩宠靠不住，那就不得不为自己筹谋后路了。 沈灵毓那天说的话给她提了一个醒，她年华不在，身子也难以再生养，若想在这后宫之中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她必须得有一个倚仗，一个可以让她下半辈子都高枕无忧的倚仗。 原本还想着把青禾扶起来，若青禾肯献身皇上，日后再生下个皇子，她就养到自己名下，竭尽全力扶他坐上龙椅，于青禾自己而言也不亏。 谁曾想那丫头脑子一根筋，为了给太子守节，宁愿牺牲自己的命。 既然不堪大用，那她也没必要继续留着青禾了，反正她已经找到了别的倚仗。 反而是青禾的死，坑了太子一把，又气倒皇后，也算死得其所了。 但接下来，她要筹谋的，便是后位了。 那人想要万人之上的高位，而她要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他们互相成就，幸甚至哉。 不过眼下该谋算的，还是秋猎一事。 无论如何，北山围场，她是一定要陪皇上去的。 嘉妃抿唇眯了眯眼睛，掩在袖子下的手暗暗握成拳。 身后的明妃瞧见她的神色，目中多了几分深意。 待回到永宁宫后，她立即让阿婼去花通苑请来了沈灵毓。 “嘉妃复宠实在突然，本宫也没想到，还未满一月，她就复位了，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灵毓垂眸道：“是奴婢的错，奴婢低估了皇上对嘉妃的情分。” 明妃听见这话，嗤一声笑出来。 “情分？这种东西，你以为皇上真的有？” “灵毓，本宫入宫的日子虽然短，但好歹也侍奉过皇上，自然比你看得深，嘉妃在皇上眼里，同后宫的妃嫔们并无区别，不过是件玩物罢了。” 沈灵毓蹙眉道：“但其他妃嫔可没她那般的运气，死一个贴身婢女，还能晋升位份。” 明妃一脸认真，“青禾的死，必有人在背后帮扶她！我们必须得把人找出来，亲手斩断她的臂膀才行！” 这一点，沈灵毓自然也想到了。 嘉妃和青禾都是女子，力气相当，凭嘉妃一人之力，想躲过宫中禁卫军的眼线而悄无声息地弄死青禾，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她昨日还旁敲侧击地提醒嘉妃利用青禾复宠，青禾对嘉妃还有用处，嘉妃当时断无理由对青禾下毒手的。 还有，太子的贴身之物是如何到青禾厢房去的。 她可不相信太子有行事之后把‍私‌‎密‎​之物留下的癖好，毕竟这样做极容易落下把柄，所以必然是谁偷偷从东宫偷出来，然后藏进青禾厢房去的。 而能在东宫来去自如的人，细算下来也没几个。 第246章：野种罢了 沈灵毓心中隐隐想到一个人，但并未对明妃直言，毕竟她进宫的目的只为找樱樱，前朝纷争，她没兴趣。 若明妃执意要争，那她就得考虑结束她们当下的关系了。 贵妃榻上，明妃见沈灵毓眸光闪烁久不开口，心里有些不满。 “你在想什么，不妨说出来，我们是同盟，我不希望你对我有所隐瞒。” 沈灵毓抿唇笑道：“娘娘，您也说了，我们只是同盟，盟友之间，不需要事事都报备吧？” “你这是不信任本宫？” 沈灵毓不置可否，“奴婢只是觉得，与其找出嘉妃的帮手与她为敌，娘娘倒不如投诚，和她一起先扳倒最大的敌人。” 明妃瞬间变了脸色，“你是说皇后？” 沈灵毓微微点头，“不错。” 明妃怔了一怔，随即嗤笑。 “沈灵毓，本宫原先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你让我和嘉妃联手扳倒皇后，应该别有所图吧？” 沈灵毓直言不讳道：“奴婢心里确有他想，但扳倒皇后对娘娘来说，也是必须要走的一步路不是吗？” 明妃眸光明亮地上下打量她，沉笑一声，索性也打开天窗同她说亮话。 “本宫有时候真不知该说你聪明，还是天真，你心思通透，有时候一眼就能看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可你偏偏又是个藏不住事的，往往也能让别人看穿你的心思，沈灵毓，本宫不知究竟哪一面才是最真实的你，但你既然点出了本宫的目的，本宫也没什么可瞒你的。” “嘉妃在我眼里，确实不足为惧，我真正忌惮的正是皇后，不过这样说也不妥，萧皇后其实也不算什么，真正厉害的，是她的那个女儿。” 荣华公主。 沈灵毓了然点头，“荣华公主的智识，确实让人恐惧。” 明妃伸长手指，欣赏着自己新染的蔻丹，语气却渐渐冰凉。 “所以啊，现在并非对皇后下手的最佳时机，她若出事，远在北漠的荣华公主必会出手，倘若先除掉公主，到时萧皇后便不攻自破了。” 沈灵毓蹙起了眉，虽然明妃所言在理，但她却等不了那么久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找到女儿，而荣华公主远在北漠，想除掉她，哪有那般容易。 更何况前世的公主，可是风光回到东盛，受尽万民敬仰的人。 明妃见她又不说话，此刻倒也不在意了，只是同她讲起了秋猎之事。 “两个月后，本宫要随皇上去北山围场，但看嘉妃的意思，她似乎也打了这个主意，你想个法子，让她断了这念头。” 沈灵毓觉得有些好笑，“去打猎又不是什么好事，娘娘在北金长大，有几分策马狩猎的本事，随皇上去秋猎也算理所当然，嘉妃去凑什么热闹？” “自然是为了荣宠。”明妃扬眉道：“后宫女人争宠的手段，你不会理解的。” 沈灵毓随口说道：“不想让她去也没什么难的，派人偷偷把她的腿打瘸了便是。” 明妃哈哈大笑起来，“倒也算个主意，那就由你去办了！” 沈灵毓愣住了，她只是随口一说，明妃还真觉得可行？ 打瘸嘉妃一条腿，怎么想都不可能，毕竟这儿可是皇宫，又不是在城中大街上，找人套住她的头装进麻袋里，两棍子就解决了。 “娘娘……” “灵毓，本宫是认真吩咐你做这件事的，若你能做成，那你心中所求，本宫便帮你达成，若是办不到，从今以后，你在这后宫之中，可就要多一个敌人了。” 明妃一副肃正的语气，让沈灵毓知道她确实是认真的。 离开永宁宫后，沈灵毓忧心忡忡，不免懊恼自己方才怎么就没脑子地想出那种馊主意来。 这下可如何是好？ 沈灵毓越想越愁，眉眼一转，却见前方拐角处飘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往皇后寝宫方向去了。 沈灵毓眸子一沉，慌忙追上去。 “梁凤致！” 皇天不负有心人，进宫这么久，她终于找到她了！ 梁凤致闻声回头，瞧见沈灵毓的一瞬间，身体猛地僵住。 “沈、沈姐姐……” 沈灵毓最痛恨的就是这个称呼，满口叫着她姐姐，可做出来的事却让她伤透了心。 “樱樱呢！” 梁凤致有些难堪地垂下头，抿唇不言。 沈灵毓怒道：“梁凤致，你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对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子下手，便是你所谓的侠女风范吗！” 梁凤致叹道：“沈姐姐，我知道你怪我，但我这样做有我自己的苦衷，你放心，樱樱她很好，我……” 沈灵毓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死死揪住她的衣服。 “梁凤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对我没用，我要听的也不是这些，立刻把樱樱还给我，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沈姐姐，我们一定要走到仇人般的地步吗？” 梁凤致面露无奈，望着她敌视的眼睛，分外心痛。 “沈姐姐，其实我很喜欢你，真的，在我眼里，你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但我亦有自己的不得已，所以我希望你能体谅我……” 沈灵毓冷呵，“你偷走了我的女儿，还让我体谅你？梁凤致，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梁凤致垂眸道：“随你怎么说，总而言之，一切事情都未了结之前，我是不可能把樱樱还给你的。” 她说完便推开沈灵毓的手，扭头欲走。 沈灵毓急声叫住她，“梁凤致，荣华公主答应了你什么条件，她能做的，我一样能帮你做到，只要你把樱樱还给我！” 梁凤致回头冲她苦笑。 “沈姐姐，别想了，你根本就做不到，至于樱樱，就当是我亏欠了你吧，日后有机会，我定好好弥补你们。” 沈灵毓才不要她的弥补，她只想要自己的女儿！ 可梁凤致走得太快了，她根本追不上她，行至凤宁宫门口时，她被两个守卫当场拦下，只得无奈又气闷地看着梁凤致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眼前。 凤宁宫内殿，萧皇后一脸疲倦地躺在床上，见梁凤致心事重重走进来，低低咳了两声。 “凤致，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 梁凤致纠结道：“姨母，我、我刚刚见到沈姐姐了，她问我要樱樱……” “野种罢了，她有什么可念念不忘的！” 第247章：九皇子 梁凤致不太明白皇后的怒气。 许是曾经和樱樱共同相处过一段时光，有了感情。 也或许是沈灵毓身上的赤诚之心，让她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带走樱樱这件事情就是错的，所以在听到皇后说出这样的话时，她本能有些不悦。 “姨母，樱樱不是野种，沈姐姐和谢云州都十分疼爱她，如果不是您和荣华公主……” “你给本宫住嘴！” 萧皇后最见不得自己人胳膊肘往外拐，好像旁人都是对的，而她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一国之母，何来过错！ “凤致，姨母知道你素来是个性子正直的姑娘，这件事交给你去做，确实违背了你做人的初心，但除了你之外，这世上确实也没人能帮助姨母了。” “更何况咱们一开始不是说好了吗，只要你把那丫头带回来，日后荣华就会帮你洗刷太清康家和你父亲的冤屈，你应当相信荣华才是。” 梁凤致却垂眸苦笑。 “姨母，我以前确实相信你们，但是现在……” “算了，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好休养吧，我回顺嫔那儿去了。” 说完，她虚行一礼，扭头便走了。 萧皇后头疼地凝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叹气。 彼时，近侍田嬷嬷端着一碗参汤上前，见她气色不好，颔首宽慰了两句。 “娘娘也莫同梁二小姐置气，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您的外甥女，您和旁人比起来，孰轻孰重，梁二小姐心里向来有数。” 萧皇后何尝不清楚这一点，只是想到梁凤致方才说话的语气，多少有些不悦罢了。 “那丫头幼时同本宫是最亲近的，本宫还记得她五岁那年随姐姐一起进宫，一见到我就古灵精怪地唤我姨母，她还说，本宫是她在这世上的第二个娘，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护着本宫的。” 萧皇后越说越觉得心酸，不免抿唇苦笑起来。 “可经年过去后，她曾经说过什么，倒是全忘得一干二净了。本宫看啊，她是记恨着她姐姐先前冒死进京，本宫见死不救的事呢！” 田嬷嬷蹙眉道：“当年太清康家满门被灭，康少夫人一路乞讨进京，知道这件事的人极少，梁二小姐又是如何知晓的？” “还能是为何，必是沈灵毓告诉她的！” 萧皇后敛眸冷哼，沉怒的眼眸中快要喷出火来。 “这个贱人实在叫人生厌，连太后都能请动，若非太后下旨让她进宫，她如今早被裴澜之关进后宅受尽折磨了！” 田嬷嬷道：“娘娘倒也不必为此烦忧，这后宫总归是您的天下，她掀不起什么浪来。” 萧皇后哼道：“你说的轻巧，凤致刚才的话，你没听清楚吗，她就是奔着那个野种来的，现在是没什么大本事，但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动到本宫头上来，你别忘了嘉妃先前是怎么失宠的！” 田嬷嬷凝神想想，沉声道：“如此说来，她与明妃必然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若想除掉她，怕没那么容易，更何况她背后还有谢统帅……” 萧皇后思量道：“你待会儿派人去给昭然郡主传信，两个月后，本宫会设法带沈灵毓一起去北山围场，到时该做什么，让她及早开始准备。” 田嬷嬷心知皇后这是打算借刀杀人，思绪定了定，领命就要出去。 哪料刚行至外殿门口，却见梁凤致去而复返，身边还跟着一个神情慌乱的女子。 田嬷嬷目色一怔，刚要开口，那女子已哭喊起来。 “皇后娘娘，不好了，九皇子不见了！” 这哭喊的女子正是顺嫔，五年前进宫的，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一直不得盛宠。 好在她素来也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淡泊名利，自入宫第一年生下九皇子后，便一直带着孩子住在清凝轩。 按宫里的规矩，像她这般位分的妃嫔，本无资格抚养皇子，是萧皇后在皇上面前求了情，才有此殊例。 九皇子前几日刚过完四岁生辰，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小小一个清凝轩根本困不住他，婢女一个没看住，就让九皇子偷偷跑了出来。 顺嫔带人在寝殿附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生怕他有个好歹，只得匆匆来找萧皇后。 她一个不受宠的嫔妾，性子又软糯，根本没有宫人会放在心上，这几年若没有萧皇后照拂，她和九皇子怕是早就饿死了。 故而如今出了事，她唯一能想到的人便也只有皇后。 萧皇后听闻九皇子丢了，登时动怒。 “你怎么照养的！” 顺嫔跪下哭道：“都是臣妾的错，皇后娘娘，求您帮帮臣妾吧，若是九皇子有个三长两短，臣妾也不活了！” 梁凤致也在一旁劝道：“姨母，这会儿不是怪罪的时候，还是赶紧派人去找九皇子吧！” 萧皇后气得头疼，却也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忙让田嬷嬷带人出去找。 皇宫不小，九皇子又常待在清凝轩甚少出去过，顺嫔倒不怕他会偷偷溜出宫，就担心哪位妃嫔会起歹意谋害他。 与此同时，临近流光湖后围的一条暗水沟内，隐隐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沈灵毓刚同梁凤致吵完架，兴致正差，漫无目的地走到这附近散心，听见那求救声后，猛地回过神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寻过去。 行至暗水沟时，却见一个身穿华服的孩童脸色苍白地坠在水里，两只手艰难抓着湖岸边垂下来的柳条。 只是他人小小的，并无多少力气，很快就撑不住了。 眼见两只手要脱力松开柳条，关键时刻，沈灵毓及时跳进水中抱住了他。 等把孩子救上岸，他人早已晕过去。 沈灵毓怕他有个好歹，正欲抱去太医院，附近却突然传来仓惶地叫声。 “九皇子！九皇子！” 沈灵毓闻声一顿，垂眸看看那孩子，视线落在他一身华服上，抿抿唇，打消了念头。 既是皇子，那她就不便牵扯了，反正宫人很快就会寻过来的。 不过此处偏僻，难免会有所疏漏…… 沈灵毓凝神想想，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进水沟中，引来脚步声后，她赶忙躲起来了。 “九皇子在这儿！” 第248章：皇后的异样 沈灵毓躲在暗处看着，最先跑过来的是两个禁卫军，只是还没等他们把九皇子抱起来，另有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上前。 “钰儿，好端端的怎么掉水里去了，快，快把他送到本宫的寝殿去！顺嫔这个不中用的东西，若钰儿有个三长两短，本宫要她好看！” 沈灵毓瞧见那张熟悉的脸，愕然愣住了。 皇后对九皇子，怎的如此关切？ 她进宫的时日虽短，但对皇室中事还是了解一些的。 当今圣上共有三女六子，子嗣并不算多。 而皇子之中，太子和三皇子由皇后所出，太子自幼被立为储君，深得皇后重视。 相比之下，三皇子就潇洒许多，虽也学富五车，但酷爱四方游历，一年之中仅在临近年关那个月才会待在盛京。 在他之前还有一位二皇子，不过生下来就夭折了。 四皇子裴怀礼乃德妃所生，由太后教养长大，统领工部，与太子素来不和。 在他之后，便是三位公主，皆已嫁人出宫了。 再往后，便是八皇子和九皇子。 两位皇子年纪相当，但境遇却天差地别。 八皇子的生母是张昭仪，这位张昭仪与萧皇后同出一族，乃皇后的远房表妹，眉眼与嘉妃颇为相似。 当年萧皇后为讨皇上欢心，特意派人将张昭仪带进宫，有意让她成为嘉妃的替身。 哪料皇上最后还是将嘉妃充入后宫。 但不管怎样，就凭皇后与张昭仪的关系，八皇子在宫里那也是横着走的。 相比之下，顺嫔所生的九皇子便没那么惹人注目了。 但沈灵毓奇怪的，却是皇后对九皇子的态度。 那般关切，仿佛九皇子是她亲儿子似的，着实叫人奇怪…… 沈灵毓在假山后面等了一会儿，直到皇后一行人离开后，她才折身回花通苑。 一进院门，就听见几个小宫女在议论九皇子失踪一事。 “刚刚突然冲进来那么多禁卫军，可把我吓坏了！” “也不知道九皇子到底去哪儿了，好好的怎么会从清凝轩偷跑出来呢！” “小孩子生性贪玩儿，宫女们又一时没看住，自然就出事儿了呗，听说皇后娘娘气的把九皇子身边的婢女全打了二十棍呢！” 沈灵毓默默听着，闷头走进通房。 甫一进门，身后又跟来一道人影，正是陈嬷嬷。 “你怎么出去那么久，堆了一堆活准备给谁干？” 沈灵毓听着她满口训斥的语气，向外看一眼，默不作声把门关上了。 陈嬷嬷蹙眉，“沈灵毓，怎么，骂你几句还不好意思了，有什么不敢让旁人听的，你出去问问，新来的哪个没让我骂过！” 沈灵毓开门见山地问她，“陈嬷嬷，你背后站着的，是谁？” “你什么意思？” 陈嬷嬷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灵毓索性又问了一遍，“你在宫里为哪位贵人做事？” 陈嬷嬷回过神，冷不丁笑了。 进宫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人在她面前问出这种话来，真是有趣。 “你凭什么认为，我背后有人？” 沈灵毓道：“初进宫那日，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点了我，这说明有人特意让你「关照」我，我原先想过那人必是想借你的手暗中除掉我，可后来在我挨打时，你又给我送来了伤药，反而让我打消了一开始的怀疑。” 她抿抿唇，盯着陈嬷嬷眸光闪烁的脸，继续往下说。 “这一个多月来，您对我的态度不温不火，似乎由着我自生自灭，这一点，倒叫我看不明白了……” “看不明白就慢慢看，直接来问我没用。” 陈嬷嬷打断她的话，凝目朝她走近两步。 “沈灵毓，我对你虽无恶意，但也没兴趣同你交好，所以最好别把你那些鬼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不然我定不会轻饶你！” 沈灵毓闻之淡笑，“放心，只要您对我构不成威胁，我自不会去寻您的麻烦。” “那就最好！” 陈嬷嬷哼一声便要出去。 沈灵毓又伸手拦道：“陈嬷嬷，您是宫里的老人，对宫中之事自当比我清楚得多，我能问问顺嫔和九皇子吗？” 陈嬷嬷转眸打量她，似乎想从她眉眼中看出点什么，但沈灵毓把心思隐藏得太深，除了几分好奇之外，陈嬷嬷什么都没看出来。 不过顺嫔和九皇子也没什么隐秘之事，她没什么不能说的。 “顺嫔性子柔和，对我们这些下人也十分客气，许是不受宠的缘故，所以不像其他妃嫔那般耀武扬威的，九皇子在她的教导之下，亦是谦和有礼。” “不过当年生九皇子时，顺嫔可受了一场大罪，当年恰逢荣华公主身子不好，有大半年都住在行宫内疗养。 顺嫔生产那日，其实孩子并未足月，只是也不知怎的，她突然摔了一跤，这才早产了，当时的情况时分危及，偏又正好赶上皇后娘娘在行宫探望公主，而太后在清心庵修行，所以那一胎可谓生得十分凶险，顺嫔一度昏死过去。” 沈灵毓皱眉道：“那后来呢？” 陈嬷嬷回想道：“后来，皇后娘娘及时赶回，眼见顺嫔快不行了，便下了狠心要产婆剖开顺嫔的肚子……” 沈灵毓光是听着都毛骨悚然。 皇后这些年能坐稳一国之母的位子，果然是有几分狠手段的。 她先前对付她的那些招数，还算轻的。 不过从当下的结果来看，顺嫔她福大命大活下来了。 陈嬷嬷垂眸道：“当时，顺嫔身边的人齐齐跪在地上恳求皇后保住他们的主子，皇后被他们吵得心烦，便差人将他们拖了出去，内殿之中只剩下皇后和产婆，就在宫人们以为顺嫔要命丧黄泉之时，哪料顺嫔又突然倒吸一口气醒过来了，然后拼尽全力生下了九皇子。” 沈灵毓凝目盯着她上下打量。 “陈嬷嬷，皇后有意放弃顺嫔而保皇子这种事，若是在宫里传扬开来，有损皇后盛名，所以知晓这件事的只能是当时待在内殿中的宫人们。” “你……也是其中之一吧？” 陈嬷嬷怔了一怔，继而笑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不错，我当年确实在顺嫔身边伺候，只是她生下九皇子之后，皇后便以我们护主不力为由，将我们打发到了别处做事。” 第249章：看她怎么扒皮 皇后那般说辞，乍一听倒也还算说得过去。 可沈灵毓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皇后在当时的情况下选择保小不保大，其实也无可厚非，毕竟九皇子若真有个闪失，皇上首先要问责的便是她。 而死了一个妃嫔于皇上来说，并不算什么，毕竟后宫女人多的是，更何况顺嫔也没那么招皇上喜欢。 但沈灵毓感到奇怪的是，皇后当初既然选择放弃顺嫔，就说明她对顺嫔并无多少在意，可今日九皇子出事，她又何来那么大反应呢？ 沈灵毓深觉这其中另有隐情，尤其是萧皇后事后遣散了顺嫔身边的宫人，种种迹象都透着怪异。 这件事情值得深挖，若是能借此找到萧皇后的软肋，说不定能以此威胁萧皇后放了樱樱。 不过眼下更该考虑的，还是明妃和嘉妃之间的纷争。 明妃安排她做的事，实在叫人为难，她又不会武功，哪能躲过宫中禁卫军的眼线去弄断嘉妃的腿。 这不是找死吗？ 沈灵毓光是想想，头都大了。 陈嬷嬷瞧着她一副发愁样，皱皱眉，也没说什么，扭头出去了。 沈灵毓跟着出去干活，洗衣服的时候一直在想对付嘉妃的对策，然想了大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 吃过晚膳后，小宫女们劳累了一天，简单洗漱完便陆续回房睡觉。 不一会儿的功夫，后院只剩下沈灵毓和胭脂。 胭脂这段时间倒还算老实本分，没来招惹过她，沈灵毓便也懒得跟她斤斤计较。 只是今夜特意等到最后才走，显然有鬼。 沈灵毓佯装毫无察觉，垂眸坐在那儿专心洗脚，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胭脂的举动。 胭脂擦完脸，将盆里的水随手倒掉，随即起身往外走。 经过拐角处时，却冷不丁回头看沈灵毓一眼。 “灵毓姐姐，夜里风凉，赶紧洗完回来吧，这大夏天的，院子里恐有蛇虫出没，万一咬伤了，怕就没有先前那般命好活下来了，你说是不是？” 沈灵毓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幽然一笑。 “你说的在理，我待会儿就回去了。” 胭脂闻言，便也没再说什么，端着盆扭头走了。 沈灵毓暗暗垂眸，一只手无意识撩拨着盆里的水。 过了一会儿，水有些凉了，她便收了脚，准备回房歇息。 哪料起身的一瞬间，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抬眸一瞧，只见一条细长的青蛇正吐着长长的蛇信子倒爬在她头顶的树干上，锐利的毒牙离她的脸仅差三寸。 沈灵毓眸子一沉，迅速出手一把掐住青蛇的七寸。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雷厉风行般朝她奔来，一手同她一样抓住了蛇身。 沈灵毓转眸看去，见是谢云州，先是一怔，随即示意他松手。 谢云州拧眉道：“这可是一条毒蛇，你确定要我松手？” 沈灵毓笑道：“谢统帅，如果不是我抓住它的七寸，你这会儿恐怕已经被它咬伤了。” 谢云州摸摸鼻子，头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几分窘迫来。 而沈灵毓却一脸镇定地掐着那条蛇用力甩到地上，如此反复几下后，蛇很快晕了。 沈灵毓继而看向谢云州，“有刀吗？” 谢云州点点头，拔出腰间匕首递给她，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手法利索地扒了蛇皮，整个人惊叹地说不出话来。 “我以前怎么不知，你还有这本事……” 沈灵毓淡笑，“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不过我倒宁愿你不知道。” 毕竟这扒蛇皮的手艺，是她前世在北漠时，跟着阿窦学的。 北漠一到冬天就缺衣少食，平民百姓都填不饱肚子，更何况她这个沦为人质的“东盛奴隶”。 后来认识到阿窦和莫娜‍兄­妹​俩，阿窦便教了她很多谋生的本事，包括大冬天的去捕猎。 阿窦教她怎么打兔子，抓野鸡，还有怎么辨认蛇洞。 她怕蛇，一开始并不敢抓，但阿窦告诉她，只要出手狠绝地抓住蛇的七寸，它便动弹不得了。 第一次成功抓住一条蛇后，阿窦比她都高兴，接着耐心细致的教她怎么扒蛇皮，煮蛇肉。 蛇肉的味道吃起来也不错，只可惜这是一条毒蛇。 沈灵毓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将匕首还给谢云州，随即从怀中拿出一块布，把扒了皮的青蛇包起来。 谢云州拧眉问：“要它做什么？” 沈灵毓直言不讳道：“自然是还给它的主人。” “这么说你已经猜到是谁想谋害你了？” “八九不离十吧。” 谢云州闻言，沉目道：“宫里太不安全，我看你还是随我一起出去吧，皇后挟持樱樱的目的是想逼我就范，我不能让你继续留在这儿冒险。” “什么意思？”沈灵毓面露不解。 什么叫逼他就范，他对皇后、对荣华公主还不够忠心吗？拿一个小丫头来威胁他，又想逼他做什么？ 谢云州沉叹道：“皇上赐婚圣旨下来后，我一直找各种理由不欲与昭然郡主成婚，皇后极为不满，另外还有朝堂纷争，总之内情太过复杂，我一时半会儿同你解释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不必说了，日后该我明白的，我自会明白，但眼下我不能走。” 沈灵毓凝目看着他，几日不见，他憔悴不少，眼周一圈都是黑的。 “谢云州，我从来都不想做一个只会躲在你身后由着你保护的弱女子，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亦有我的选择，我不希望你在荣华公主和萧皇后面前一直处在一个被动的地位上，倘若我能早日找到樱樱，于你而言，也能早日轻松，不是吗？” “可你若是在此中途出了事怎么办？” 谢云州不赞同她的做法，从一开始便是，只是拗不过她的性子，他才服了软。 可是进宫之后，她前前后后经历多少凶险了，这叫他怎么放得下心。 “毓儿，你以为皇后不知你进宫的目的吗？她是中宫之主，整个后宫全在她股掌之中，她若想要你的命，随便找一个理由便能除掉你，如今不过是看在太后的情面上才一忍再忍罢了，倘若你哪天真把她惹急了……” “那就同归于尽呗！”沈灵毓嬉笑着接过他的话。 第250章：胭脂死了 谢云州屈指弹她额头。 “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沈灵毓眨眼点头。 “好，我不说了，还没找到樱樱，也还没看着她和九章长大，我哪舍得死呢！” “不过对付萧皇后的办法，也并非是完全没有……” 她凛凛神，贴到他耳边说起了九皇子和顺嫔的事。 谢云州凝眸道：“顺嫔不受宠，故而当年生产时，并无多少人在意，毕竟储君之位早已定下，不过皇后的反应确实古怪，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的，但是在我查明结果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 “好。” 沈灵毓不想让他担心，当着他的面，他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况且以他的势力，查到皇后的秘辛应该不算什么难事，毕竟他一介外臣，在这宫闱‍后‎​庭‌之中都能来去自如了。 谢云州走后，沈灵毓拿着那条死蛇去了趟东厢房。 这间房与陈嬷嬷的西厢房相对，是平日放置各宫贵人们干净衣物的地方。 沈灵毓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迈着碎步回房睡觉。 虽然通房内光线很暗，但她进去时，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胭脂那双明亮的眼睛。 沈灵毓扬眉一笑，胭脂却如同见鬼似的瞪大眸子，然后迅速蒙上被子盖住头，瑟瑟发抖地钻进被窝里。 这般胆量，也不知哪来的能耐帮人做事。 沈灵毓嗤笑一声，关上门，慢条斯理地上床睡觉，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吃过早膳后，陈嬷嬷指派了几个宫女将洗好的衣服送至各宫。 嘉妃的东西，陈嬷嬷原本指了沈灵毓去送。 然胭脂却在沈灵毓出门后，几步追上来要求和她换。 “嘉妃娘娘一看见你就不高兴，万一她寻衅责难，说咱们花通苑洗的衣服不干净，到时候我们所有人又要被你连累！” 沈灵毓幽幽笑道：“难得你也有这般深谋远虑的时候，既然如此，那这些衣服就有劳你送去嘉妃那儿了。” 胭脂故作嫌弃的跟她换，然后趾高气扬地走了。 然到了永宁宫门口，她却突然退缩了。 “嘉妃娘娘命我设法除掉沈灵毓，只要这件事办成了，娘娘就会把我调到她身边做一等婢女，可昨天晚上，沈灵毓并未被毒蛇咬死，莫不是那蛇爬到别的地方去了？” 胭脂心慌意乱，想到自己并未办好嘉妃交代的事，一时间连永宁宫的门都不敢进了。 不想下一瞬，嘉妃正好从寝殿内出来。 瞧见胭脂，她站在石阶上面无表情的冲胭脂招手。 “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胭脂肩膀一抖，退无可退，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 她缓缓走上石阶，离嘉妃还有两步时，颔首行礼。 “娘娘，奴婢是来给您送华服的。” 嘉妃瞥她一眼，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胭脂一抖，“娘娘恕罪，奴婢还、还没办妥……” 嘉妃似早料到她的回答，面上倒也没有动怒，只是随手翻着她手上的华服。 “不急，沈灵毓心思歹毒，本宫都难免在她手上吃亏，更何况是你，但这件事务必要给本宫办成，否则……啊！” 胭脂听见嘉妃的尖叫声，冷不丁也吓了一惊，垂眸一瞧，竟见一条扒了皮的死蛇血淋淋地夹在两件罗裙中间，登时把胭脂吓得不轻。 手一抖，竟不慎抓住了嘉妃的手腕，紧接着身形不稳地滚下了台阶。 嘉妃本就被那死蛇吓到了，心神不定的，哪曾想又被惊慌失措的胭脂抓住手，整个人连带着一起滚下了石阶。 落地之时，一条腿恰好被胭脂的身子压住，当场就骨折了。 嘉妃身边的婢女见状，赶忙唤护卫过来。 两人将那条死蛇挑出去，另有两人扶起了嘉妃。 嘉妃疼得直抽冷气，一张脸煞白一片。 胭脂自知闯了大祸，慌忙跪地求饶。 “嘉妃娘娘，奴婢不是有意的，求您饶恕奴婢这一回吧！” 嘉妃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没用的贱婢，竟敢谋害本宫，本宫要将你千刀万剐！” “娘娘！” 嘉妃根本不听她求饶，当即叫来两个护卫。 “把她拖下去扒了她的皮，尸体送回花通苑，让里面的人都给本宫好好看看，若有人再敢谋害本宫，下场只会比她更惨！” 胭脂浑身一僵，当场便吓晕过去。 临近正午时分，两个禁卫军抬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走进花通苑。 里面正在做工的宫女们登时吓了一跳，纷纷叫嚷着抱成一团。 陈嬷嬷听见动静，从西厢房出来一瞧，气血瞬间往脑门上涌。 “两位爷，这是……” “此贱婢拿死蛇吓唬嘉妃娘娘，还把娘娘推下石阶摔断了腿，其罪当诛！” “娘娘说了，日后若有人再敢闹事，她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那二人说完这番话便扭头离去。 几个宫女又怕又难过，站在一旁抱头痛哭。 “胭脂姐姐是顶好的人，怎么可能会谋害嘉妃娘娘呢，这里面必有误会……” “嬷嬷，我好怕啊，这宫里实在太可怕了，您想个法子让奴婢出宫吧，我真的不想像胭脂姐姐一样惨死在这儿！” “我也好怕……胭脂姐姐前几日还说她马上就要离开花通苑了，要不了多久，恐还能成为宫里的贵人，怎么突然间就死了啊……” 陈嬷嬷心情烦躁地听着，眼眸紧紧盯着胭脂的尸体，转瞬想到什么，阔步行至了后院。 沈灵毓正在那儿晒衣服，禁卫军抬着胭脂的尸体进来时，原本在后院做事的宫女们全跑了过去，故而这会儿只有她一人在这儿。 陈嬷嬷走过来时，瞧见她冰冷淡漠的神情，不由得攥紧拳头。 “果然是你！我派去永宁宫的人明明是你，可如今出事的却是胭脂，说，你暗中动了什么手脚！” 沈灵毓淡淡挑眉，“嬷嬷，您说什么呢，是胭脂非要上赶着去永宁宫，现在死了，同我有什么关系。” 陈嬷嬷怒道：“那夹在嘉妃华服中的死蛇，你怎么解释！” 沈灵毓轻笑一声，抬眸望向她头顶的树梢。 “那条蛇啊，是我昨夜在这儿碰见的，也多亏了胭脂临走前‘提醒’我一句，不然我可能早就被毒蛇咬死了。” 陈嬷嬷心领神会，猜测到这事儿不是她先挑起来的，然一想到胭脂的下场，仍不免唏嘘。 “就算她害你在先，你也不能这般算计她，你出去看看，她的脸皮生生被人扒下来了……” 第251章：惹人厌烦 沈灵毓觉得陈嬷嬷这话实在可笑。 什么叫就算胭脂挑事在先，她也不能这般对她，合着她报复回去也有错了？ “嬷嬷，您想做大善人，我不拦着，但烦请您不要来评判我的行事方式，昨晚就是在这儿，胭脂偷偷放了那条毒蛇，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活，我又凭什么要放过她？” “你……” 陈嬷嬷摇头看着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胭脂行事狠毒，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只是那般死法，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你在宫里树敌太多，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总之日后自求多福吧！” 陈嬷嬷叹口气，扭头走了。 沈灵毓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晾完衣服后端着盆回了前院。 胭脂的尸体还在地上放着，宫女们瞧着害怕，都不敢上前挪动。 烈日当头，尸体暴晒一会儿后就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来，让人几欲作呕。 沈灵毓瞧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端着木盆的手紧了紧，转身回房。 几个小宫女看不过去，红着眼替胭脂打抱不平。 “胭脂姐姐是替你遭难的，如今帮她收个尸不算过分吧？沈灵毓，你的心肠怎就如此狠毒！” “就是，若非她代你去了翊宁宫，嘉妃娘娘也不会责罚她，谁知道那华服中的毒蛇是谁放进去的！” 沈灵毓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扫向她们。 “腿长在胭脂身上，是她执意要去翊宁宫，我没拦着她也是我的错了？” “还有，下令杀她的人是嘉妃，你们若真为她感到不值，可以跑到翊宁宫门口抱头痛哭去，再不济我亲自去嘉妃那儿，把你们的心里话转达给她也行。” 她说着便要起身。 几个小宫女哪敢让她去，胭脂的死就是前车之鉴，她们又不是活腻了，在这种关头主动去招惹嘉妃。 沈灵毓瞧着她们的神情，冷哼一声又坐回去。 “既然都没那个胆量，就给我闭起嘴，少在这儿窝里横招人烦！” 几个小宫女闻言，抖着身子扭头就出去了，哪还敢再说沈灵毓半句不是。 房中一瞬间安静下来，沈灵毓倒了杯茶，端详着那缕缓缓升空的白烟慢慢品。 胭脂的尸体被送回来时，有个小宫女说，胭脂曾在其面前炫耀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花通苑了。 由此可见，嘉妃应该在她们进宫没多久就找上了胭脂，只是时机不巧，嘉妃突然失宠了。 之后，嘉妃踩着青禾的尸体复宠，身边无可用之人，胭脂便再次派上用场。 昨晚出现在院子里的毒蛇，应该就是嘉妃对胭脂的一次考验。 若胭脂帮嘉妃除掉了她，那往后便可到翊宁宫做事，地位比之花通苑的浣衣宫女不知高多少，甚至还有机会侍奉皇上。 但若是胭脂失败了，那下场必不会好过。 其实沈灵毓把死蛇放进嘉妃华服中的目的，只是想吓唬嘉妃一下罢了。 哪料嘉妃竟因此摔断了腿，也由此把胭脂送上断头台，也算是因果报应吧。 只是这样的结果，让她心情有些复杂。 毕竟她一开始也没想过胭脂会死。 而嘉妃突然断腿，又帮她解决了明妃安排的事，冥冥之中，好像老天都在帮她。 既如此，那她就再求求老天，让她早日找到樱樱…… 皇上得知嘉妃摔断腿时，正在明妃那儿看她舞剑。 漫天花瓣飘落，洋洋洒洒落在剑锋之上，明妃手腕一转，一朵轻花又瞬间被劈成两半，剑伎神奇，号为雄妙。 老皇帝看着看着便入了迷，涣散的眉眼之间，渐渐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阿姊……” 他不自觉地喃喃出声，下一瞬又被小太监的通传声惊回神。 “皇上，不好了，嘉妃娘娘从石阶上摔下来了！” 皇上蹙眉起身，明妃也收了剑，擦着头上的汗快步走向老皇帝。 “好端端的，嘉妃姐姐怎么摔了？” 小太监垂首回道：“是一个小婢女害的，嘉妃娘娘盛怒之下已经将那婢女处死了，只是她的伤势不轻，太医说近三个月可能都无法下床了。” 明妃闻之一怔，倒是没想到沈灵毓居然这么快就动手了，心里不免有些窃喜，面上却露出一副担忧相。 “皇上，臣妾真是没想到嘉妃姐姐居然会发生这种事，咱们还是一起过去看看吧。” “也好。” 老皇帝随口应着，心里却有些烦乱。 九皇子昨日才出了事，紧接着又轮到嘉妃，宫里最近着实不太平。 不多时，皇上和明妃一起到了嘉妃寝殿内。 太医刚给嘉妃用过药，伤处倒是没有刚刚那般疼了，只是依旧不能动弹。 嘉妃此刻真是恨透了沈灵毓，那条死蛇是谁放进衣服里的，她心里门清。 只是刚出事时，她已经处死了胭脂，还是以那般残忍的方式，若是这会儿再借机找沈灵毓的麻烦，反而有损她在宫里的名声。 至于胭脂，她一点都不觉得惋惜，一个没用的废物，留着只会惹她心烦。 只是她的腿伤成这样，这下就是想陪着皇上一起去北山围场也去不成了，真是白白便宜了明妃这个贱货。 嘉妃越想越心塞，抬眸又见明妃跟着皇上徐徐进来，那副志得意满的面孔，让她恨不得冲上去活撕了她！ 可是她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她必须忍。 “皇上，臣妾好疼啊……” 待老皇帝行至跟前，嘉妃哀嚎一声扑进他怀里，眼泪说落就落。 只可惜她年纪大了，这般的矫揉作态在明妃看来，非但不会让男人心软怜惜，反而惹人厌烦。 明妃瞧见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耐，抿唇笑笑，上前将手里的药送给嘉妃。 “姐姐，这是妹妹从北金带来的药，治疗跌打损伤颇有奇效，用的都是最名贵的药材，望姐姐能早日痊愈，到时候也好随皇上一起去北山围场秋猎。” 嘉妃见她故意说出这种话来刺激自己，登时更怒了，可这口火气她还必须憋着，毕竟皇上听不出错处来。 “妹妹费心了，只是太医也说了，我伤势太重，需得躺在床上静养三月才行，北山围场怕是去不得了……” 她说着叹口气，面上露出几分遗憾。 “皇上，臣妾真是没用，原想着今年定能陪您去秋猎，一览皇上的英勇风姿，却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让皇上担心了，都是臣妾不好。” 老皇帝耐着性子哄道：“爱妃多虑了，你只管好好养伤，下次秋猎，朕定带你去。” 嘉妃欣喜笑道：“君无戏言，皇上既答应了臣妾，就绝不能反悔哦！” 明妃在旁看着，心里有些讥讽。 这嘉妃果然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下次秋猎又得等三年，到时皇上是否活着都未可知，要这种承诺有什么用。 第252章：教唆明妃 离开翊宁宫后，皇上回御书房处理政务。 明妃闲着无聊，带着阿婼去了花通苑附近。 不多时，沈灵毓自苑中出来，见明妃站在一棵­‌‌海‎棠‌树前静赏花色，默默上前行礼。 “见过娘娘。” 明妃回头看她，指尖却捻着一朵鲜红的花瓣。 “本宫在北金从未见过这般姹紫嫣红的满园花色，虽然娇艳，但也脆弱，若不精心照养，不出两日便枯萎了。” 沈灵毓颔首道：“各种花的花期不同罢了。” 明妃淡然笑道：“是啊，花开的时候，明媚似火，日渐枯萎时，就像我们女子的容貌一样，干瘪又难看。” 沈灵毓蹙起了眉，一时没太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明妃也没在意，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本宫方才去翊宁宫见过嘉妃了，说来奇怪，初进宫时，本宫一直觉得她会是一个劲敌，那时候的她站在皇上身边，穿一身华服，满头珠翠，矜贵又大气。” “可今日再看，却突然觉得她老了许多，脸上、手上，全是皱巴巴的细纹，仔细想想就觉得挺没意思的，本宫怎么会把她当成敌人呢。” 她带着一副嗤笑的语气，可眉眼之中却藏着淡淡的愁绪。 沈灵毓猜测她大概是从嘉妃身上想到了自己的以后，思量着启唇。 “娘娘难道就未曾想过自己的后路吗？” 明妃淡淡挑眉，“你什么意思？” 沈灵毓笑道：“宫里的几个皇子，除了德妃所生的四皇子，其他皆与皇后亲近，虽然太子是储君，但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但无论谁登基，皇后的位子永远是屹立不倒的，若有朝一日皇上驾崩，明妃娘娘又该如何自处？毕竟按照东盛的规矩，后宫妃嫔可是要给皇上殉葬的。” 明妃凛凛神，目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沈灵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教唆本宫涉入皇权纷争！” 沈灵毓见她发火，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明妃娘娘，奴婢不敢教唆您什么，只是这些日子承蒙娘娘关照，才希望您余生在宫里的日子能顺遂如意罢了，嘉妃确实不足为惧，但皇后娘娘对您可未必宽容。” 明妃怔了一怔，倏尔盯着她笑起来。 “沈灵毓，怪不得本宫来东盛时，月亭那个臭小子力劝本宫多多提防着你一些，他还说若有机会，本宫一定要除掉你和谢云州，我还当他是出于私心才这样说的，但如今，本宫全明白了。” 她边说边朝沈灵毓逼近，气势压得沈灵毓抬不起头来。 “你惯会借刀杀人，嘴上打着为本宫好的旗号，挑唆本宫对皇后动手，实则却是为了你自己吧？” 沈灵毓直言不讳道：“是，奴婢确实痛恨皇后，但在娘娘面前，奴婢也并没有挑唆什么，毕竟奴婢方才所言，以娘娘的智识，先前也必然考虑过，只是一直没有人在您面前戳破罢了。” 明妃哼笑着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后，又转眸问她。 “那你觉得，几位皇子之中，本宫选谁最合适？” 沈灵毓蓦然愣住，她还以为，明妃会自己生一个，毕竟旁人的再好，跟自己未必是一条心。 明妃看出她的心思，讥笑道：“本宫出身北金，纵使有皇上恩宠，但皇上也没有昏聩到什么都不想不顾的地步，你以为他会让本宫生下一个拥有北金血统的皇子？” 必然不会！ 这种事就算只是放在平民百姓家，都是不可接受的。 单看裴澜之对虎子的态度就知道了，最初滴血认亲时，因为二人的血没有相溶，裴澜之死活不认那个儿子，若非叶婉然苦苦哀求，裴澜之早让人把虎子扔出府了。 更何况明妃还是异国公主，皇上就算让她生下孩子，也断无可能让她的儿子坐上皇位。 所以明妃从一开始就没有别的选择。 沈灵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思量片刻后，抬眸回话。 “奴婢私以为，明妃当选九皇子。” “哦？为何是他？”明妃有些意外地挑眉。 若非九皇子昨日落水，满后宫闹得沸沸扬扬，她还想不起来皇上还有这么个儿子。 更何况她刚刚满心以为沈灵毓会让她扶持四皇子。 毕竟如今的四皇子才是最有可能和太子一较高下的人。 沈灵毓颔首说道：“太子和三皇子是皇后所出，与皇后自然一条心，八皇子的生母张昭仪是皇后的远房表妹，更无可能背叛皇后，那娘娘可选的就只有四皇子和九皇子。” 说到这儿，她眯起眸子顿了顿，掩在袖中的两只手不自觉攥紧。 “以当下的实力来看，四皇子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娘娘别忘了，四皇子已经‌‎­成‌‎‍人‌​‎，他自小由太后教养长大，早就见识过这皇宫中的尔虞我诈，于他而言，娘娘的出手帮扶不过是多了一个可以用来对付太子的筹码罢了。” “一旦哪天他大事将成，您失去了利用价值，您说他会不会将您一脚踢开？您可别忘了，四皇子的生母还好好活着呢。” “至于九皇子，他年纪小，尚不知事，他的母妃顺嫔又不受宠，能给他的东西并不多，若娘娘能将他养在身边，日子长了，九皇子必会诚心接纳您。” “娘娘，驯养一只小狼崽，可比养一头长出獠牙的猛虎安全多了。” 沈灵毓知道自己这样做缺德，让明妃把九皇子从其生母身边生生抢走，对顺嫔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她比谁都清楚，毕竟如今的她正在经历这样的痛苦。 但她必须如此。 九皇子既然对皇后重要，那她就要让皇后发急发慌，她倒要看看，皇后究竟隐瞒了什么秘密！ 明妃暗暗思忖她的话，幽然一笑。 “可你想过没有，正因为九皇子还年幼，若是皇上哪天突然驾鹤西去，那……” “那娘娘正好可以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沈灵毓毫不犹豫道。 “你就这么笃定九皇子一定会坐上那个位子？” 沈灵毓抿唇摇头，“奴婢只是笃定娘娘会竭尽全力助他登位。” 明妃又笑道：“可你莫忘了，本宫是北金的公主，你就不怕本宫日后成功了，会帮着北金一点点蚕食掉东盛？” 第253章：抢走九皇子 沈灵毓闻言，深深凝视着她的眸子，随即摇头。 “娘娘既然问出了这种话，就一定不会做这种事。” “更何况，满朝文武也不是昏庸无能之辈，断不会让娘娘由着性子胡来。” 明妃神色淡然地笑笑，眸中却隐匿着几分深意。 “这件事情，本宫回去后会认真思量的，不过嘉妃今日在你手上吃了大亏，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我看你还是想个法子躲躲吧。” 沈灵毓颔首应下，嘴上却没接话。 明妃见她如此，嘴上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灵毓回到花通苑，想到手里还有些活没干完，正准备去后院，太后宫里却突然来人了。 那人传太后旨意，指名要她过去近身侍奉一段日子。 陈嬷嬷不敢怠慢，忙让沈灵毓收拾行李去安清宫。 沈灵毓由衷松出一口气来，这下倒是不用费脑子去想怎么提防嘉妃了，嘉妃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太后宫里去。 安清宫在整座后宫最南角，离花通苑有大半个时辰的路。 来传旨的是太后身边近侍苏嬷嬷，深得太后器重。 沈灵毓随苏嬷嬷走进安清宫外殿时，太后正在内殿礼佛，过了一柱香的时辰才出来，只是她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银白色常服，柔滑的锦缎盖不住与生俱来的贵气，几株竹绣在袖口和袍上，金丝玉冠束起墨色的发丝，清冷的目光一凛，剑眉轻扬，薄唇微抿。 当朝四皇子，裴怀礼。 沈灵毓回过神，赶忙行礼。 “奴婢拜见太后，拜见四皇子。” 太后和善笑道：“起来吧，在哀家面前，你就不必拘礼了。” 裴怀礼站在一旁打趣道：“祖母对这婢女倒是宽容，怎么不见您对孙儿这样？” 太后斜眼瞪他，“下人不知她的身份也就罢了，你还不知？你真以为哀家让她进宫，是让她受苦历难，学习礼数，好再送到将军府给他们当好儿媳去的？” 裴怀礼垂眸笑笑，扶着太后坐下。 沈灵毓思忖着太后的话，心思百转。 耳边，又传来太后的问话。 “哀家听说你进宫这些日子出了不少事，嘉妃今日断腿，也与你有关吧？” 沈灵毓不做隐瞒，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嘉妃有意毒害奴婢，奴婢也是气不过才出手反击的，哪料嘉妃竟那般禁不住吓……” 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四皇子就嗤嗤笑起来。 太后亦是一脸无奈地摇头。 “你啊，哀家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主。” 沈灵毓抿唇道：“惹太后烦心了，都是奴婢的过错。” “算不得过错，只是你是奉了哀家懿旨进宫的，明面上，你便是哀家的人。 原想着把你放到花通苑好好磨磨你的性子，只是端看这些日子的动静，实在不叫人省心。 若任由你继续在那儿待着，日后还不知要闯出多大的乱子来，更何况嘉妃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所以还是把你放在哀家眼皮子底下为好，免得她哪天再对你下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太后是真关心她似的。 只是这关怀之中带着多少利用的成分在，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太后为主她为仆，太后对她有所图谋，她也未必不能利用太后。 “奴婢多谢太后照拂。” 太后袖袍微抬，“行了，你先下去吧，好好歇息几日，之后该做什么，苏嬷嬷自会同你说。” “是。” 沈灵毓颔首行了礼，随即退下。 殿内，裴怀礼凝视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思虑着启唇。 “祖母真觉得她是可用之人吗？” “她能不能用，你这些天看得还不够清楚？就连嘉妃都不是她的对手，皇后必然也不在话下。” “更何况，她背后还站着云州那小子，你在前朝需要他一臂之力。” 裴怀礼拧眉道：“可谢云州太过圆滑，从不参与我和太子之间的纷争。” 太后淡淡说道：“以前是不参与，但是现在，他没得选，这步路，他迟早要走。” ………… 沈灵毓被安排住在安清宫后院，单独一间厢房，比之花通苑时不知宽敞多少。 同她一起在太后殿内做事的还有一个婢女，名唤紫衣，比她年长两岁，是个稳重端庄的姑娘。 几天相处下来，二人之间已十分熟络。 这日晨起，皇上差人给太后送来一盘荔枝，总共也没几颗，太后吃了一颗，便让紫衣送到各宫娘娘那儿去了。 再回来时，她却给沈灵毓带回一个惊天消息。 “皇上下旨把九皇子送到明妃那儿了。” 沈灵毓倒是没想到明妃出手会这么快，心里不免有些意外。 “怎么回事？” 紫衣叹道：“九皇子先前落水，情况虽不算凶险，但夜里一直哭闹着要找皇上，皇上到底是爱子心切，便连着两日宿在了顺嫔那儿。” “宫里人人都在猜顺嫔母子俩恐要因祸得福，哪知今早竟被皇上意外发现顺嫔往九皇子的膳食中下了药，由此才害得九皇子的病情反反复复。” 沈灵毓愕然惊道：“顺嫔怎会如此糊涂？” “是啊，谁也没想到她竟会做出这种事来。” 紫衣意味不明地淡笑。 “皇上勃然大怒，原本打算把顺嫔关进冷宫的，是皇后娘娘在旁求情，最后只罚了禁足三月。” “但九皇子有那样的生母，实在令人堪忧，故而皇上便让人把九皇子送到了永宁宫。” 沈灵毓默默听着，眸光微闪，抿起薄唇没说话。 这时，太后在内殿唤她进去。 入殿后，却见那桌上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颗荔枝，不等沈灵毓开口，太后便吩咐起来。 “四皇子方才托人给哀家送来的，不枉哀家照拂他这些年，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哀家，只是这荔枝热性太大，本宫吃不得，你携哀家令牌出宫，给云州那个臭小子送去吧。” 沈灵毓目色转了转，当即领命离了宫。 进宫近两个月，她几乎快忘记外面是什么样子了，每日在人前伏低做小，出了宫才深觉平民百姓的日子有多安逸。 她先去了谢府，门房却告知谢云州不在，思量一瞬，沈灵毓转道去长安巷。 刚走到巷口，前方便传来一道激动的声音。 “娘亲！” 第254章：孩子有消息了 沈灵毓见到九章，眼眶一热，忙不迭奔上前把儿子紧紧抱进怀里。 “九章，娘亲好想你！” “九章也想娘亲，我还以为，娘亲不要我了呢……” 小家伙哼着鼻子，看起来有些委屈。 沈灵毓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不会的，娘亲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就是九章了。” 这可是她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儿子啊，她怎会不要他呢，就算自己的命没了也要他。 这时，谢云州缓缓走过来，见母子俩又亲又抱的，有些吃味。 “某人可真没良心啊，帮你养了这么久的儿子，眼里根本就看不见我。” 沈灵毓抱着九章起身，将手里的篮子递给他。 “自是忘不了谢统帅，不然我哪有机会出宫。” 谢云州还以为她给自己做了什么好吃的，兴致勃勃地打开，一看是荔枝，顿时有些索然无味。 沈灵毓道：“怎么还不高兴了，这可是太后赏给你的，各宫娘娘们也只分了两颗而已。” 谢云州道：“早年去两广一带办事，正好赶上荔枝成熟之季，我在那儿都快吃吐了。” “既然你不吃，那就给我们九章吃，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荔枝呢！” 沈灵毓笑着抱九章回去。 谢云州抿唇摇头，拎着篮子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泽兰和莫娜见她出宫，登时也高兴坏了，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遍，直言她瘦了。 “奴婢去给小姐熬一碗鸡汤好好补补！” “我去帮泽兰姐姐的忙！” 两人说着便奔去厨房。 沈灵毓心里暖暖的，抱着九章在院子里坐下来，再打开篮子，拿出一棵水灵灵的荔枝剥开喂进他嘴里。 “甜！” 小家伙像吃了蜜似的，美滋滋地摇头晃脑。 沈灵毓瞧着他大口吃东西的样子就开心，一连又喂了好几个。 篮子里只剩下三颗荔枝时，九章摇摇头，再也不肯吃了。 沈灵毓蹙眉，“这就饱了？” 小家伙摇头，“留给樱樱姐姐吃。” 他一提起樱樱，沈灵毓就想哭。 进宫快两个月，关于樱樱的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她这个做娘的真是没用。 谢云州站在一旁默默叹口气，拿起剩下那三颗荔枝塞进九章手里。 “拿去隔壁院子给小宝哥哥，等樱樱姐姐回来后，我再给她买。” “能买到吗？” 九章眨巴眼，努力在脑海中回想。 “和莫娜姐姐上街时，没见到。” 谢云州含笑摸摸他的头。 “会买到的。” 九章这才放下心，拿着那三颗荔枝屁颠屁颠跑了。 沈灵毓瞧着他的背影，想到樱樱，眼眶渐渐湿润了。 谢云州坐下来握住她的手。 “毓儿，别哭，我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 “可带走樱樱的是皇后，她若存心想藏起一个孩子，又哪里找得到……”沈灵毓情绪低落道。 谢云州抿唇，“倒也不是毫无线索。” 沈灵毓立马抬头，“这么说有樱樱的消息了？” 谢云州既没点头也未摇头，目光柔和看着她。 “先前你让我查九皇子和顺嫔的事，在查探过程中，倒是发现了一丝端倪，可能和樱樱有关。” 沈灵毓急道：“你发现了什么？” 谢云州凝眉细说。 “顺嫔当年生产时，按照宫规，皇后本不该出宫，但因为荣华公主抱恙，皇后视女如命，不得已才坏了规矩。” “之后顺嫔突然摔跤早产，是夜里有人在她床榻前抹了油，以致她起夜时突然滑倒，只是当晚的情况太过混乱，以致无人注意此事。” “不过因为顺嫔摔跤一事太过突然，皇上还是起了疑心，便让我义父暗中追查，不想却查到皇后当晚打死了一个婢女，此婢女名唤云香，原本是顺嫔身边的近侍，皇后以照护不力为由处置了她，尸体连夜就被抬出了宫。” “但时一前两日查到，这个名叫云香的宫女突然复生了。” 沈灵毓听得脊背发凉，“人死复生？” 她倒不觉得这种事听起来有多可怕，毕竟她自己也是重生之人。 可她的重生，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也就是说她在外人眼里一直都是活着的，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重来了一世。 而云香确确实实是个死人了，现在却突然复生，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时一怎么知道那就是她？” 谢云州道：“宫里一个老人认出来的。” 说来也巧，那天时一奉他之命，打算出城去云香的老家，看看能不能查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不想行至盛京大街时，一个出宫采买的老太监突然扯住一个妇人，热泪盈眶地叫她云香。 但那妇人却直言老太监认错人了，甩开老太监的手后就仓惶逃跑了。 这一幕正巧被时一看见，时一便多留了一个心眼，找那老太监询问时，老太监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绝不会看走眼，那个妇人就是死而复生的云香。 “时一心觉有异，便循着妇人的踪迹一路跟出城，结果到了惊鸿阙。”谢云州沉声说道。 沈灵毓愕然瞪大眼睛。 惊鸿阙！ 荣华公主当年养病的地方！ 当年荣华公主与人珠胎暗结，执意要生下孽种，皇后怕事情暴露后有损皇室颜面，便向皇上请命送公主去惊鸿阙休养。 惊鸿阙是北山围场行宫下的一座别院，有重兵把守，若无皇上口谕，谁敢擅闯便杀无赦。 而云香不过是个已经死了的婢女，怎么可能会待在惊鸿阙。 想到荣华公主，想到萧皇后，再想想那年生产的顺嫔和死而复生的云香，沈灵毓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只是这念头涌出来的一瞬间，就让她心惊胆颤地差点喘不上气来。 谢云州觉出不对，赶忙掐住她的人中。 “毓儿，你怎么了？” 沈灵毓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她不自觉抖着身子，隐去内心那个可怕的猜想，只是问他。 “既然找到了顺嫔的婢女云香，那她和樱樱又有什么关系？” 谢云州凛神直言道：“她那日被宫里的老太监撞见时，正在街头买东西，我让时一去查过，她买了几串糖葫芦，还有簪花和头绳，是时下小姑娘们最爱戴的样式，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 他边说边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根五彩绳编织的头绳。 沈灵毓一下子睁大眼，“这是我亲手给樱樱编的！” 第255章：心尖上的人 樱樱虽然才两岁，但已经到了爱美好打扮的年纪了。 以前抱着她上街，一看见那些漂亮的头绳就走不动路。 沈灵毓闲来无事，就亲手编了一条绑在她头发上。 她被梁凤致带走那晚，头上戴的正是这条五彩头绳。 虽然街上也有卖这种头绳的，但打结的手法和沈灵毓编的却完全不一样。 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樱樱的头绳！ “这么说樱樱在惊鸿阙？” 谢云州点头道：“据时一说，那宫女当时拿着这条头绳问摊贩有没有一模一样的，摊贩那儿虽然没有，却承诺可以照样子编出一条一模一样的，所以她就把头绳留在了摊贩那儿，约定过两日来取，但是她突然被宫里的老人认出来，我猜测她应该不会再露面了。” 沈灵毓眯了眯眼睛，沉声道：“无妨，只要樱樱在惊鸿阙，那就好办了。” 谢云州猜到她要做什么，蹙眉摇头。 “行宫有重兵把守，莫说你的人进不去，就是我带人擅自闯入，也难保不会被发现，到时候打草惊蛇，万一皇后再秘密把樱樱转移到别的地方，线索就又断了。” 他说得不无道理，沈灵毓承认自己欠缺考虑了。 脑海中思量片刻后，她再次皱起眉。 “皇上即将去北山围场狩猎，到时必会住进行宫中，按以往的规矩，一后一妃要伴驾随行，今年同去的必定是明妃，我会让她带我一起去行宫，到了那儿之后，我们再设法救出樱樱！” 谢云州抿唇点头，心里亦是这般考虑的。 沈灵毓不敢出来太久，在院子里吃过午膳就走了。 出了巷口，她拐去九霄铺子买了些东西，又同陈术说了点事，随后才动身回宫。 却不想街头拐角处，一辆马车在那儿停靠多时。 车厢内的女子见沈灵毓闷头往皇宫方向行去，凛凛神，目中射出一道寒芒来。 田嬷嬷在旁说道：“郡主，你也看见了，这沈灵毓对谢统帅藕断丝连贼心不死，让皇后娘娘实在头疼，毕竟你也是她看着长大的，若你婚后过得不好，我们娘娘心里亦不舒坦，所以……” 昭然郡主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沉声冷哼。 “皇后娘娘的意思，本郡主自然明白，你回去只管告诉娘娘，沈灵毓她活不了多久了！” 田嬷嬷登时眉开眼笑，“好，一切就有劳郡主了！” 田嬷嬷说完便告辞离去，只是并未着急回宫，毕竟沈灵毓才刚走，容易碰上。 其实对付一个沈灵毓，也没那么难，只是娘娘心知谢统帅对沈灵毓的心思，倘若再像之前在将军府密室那般，赐一杯毒茶而惹得谢统帅不快，反而得不偿失。 毕竟太子刚被关了禁闭，夺嫡之路上，皇后娘娘和太子需要的是谢统帅的帮扶而不是敌对，就算有荣华公主的情分在，但这情分又能维持多久呢？ 更何况谢统帅从一开始就向公主挑明过，他不会涉入皇权纷争。 之前也就罢了，后宫皇子无一能比得上太子，所以娘娘没什么可顾虑的。 但自从太后从清心庵回宫后，四皇子在朝堂上渐渐崭露锋芒，让娘娘难免生出几分危机感来。 若再不把谢统帅争取过来，恐哪一天真要把太子的储君之位拱手送给四皇子了，所以娘娘连夜给荣华公主写信，希望她能说服谢统帅。 然荣华公主却在回信上让他们带走谢统帅的女儿以作威胁。 娘娘也不知这办法管不管用，但为了太子，还是放手搏了一把。 哪料梁二小姐把那小丫头带回京后，谢统帅却并未找皇后要人，一直按耐着性子不怒不闹的，反而让娘娘拿不定主意了。 再之后，就是沈灵毓奉太后懿旨进了宫。 娘娘心知她为何进宫，却不能动她，毕竟已经抓了谢统帅的女儿，若再杀了他心尖尖上的人，到时候更别想让他帮太子了，更何况沈灵毓身后还站着太后。 但沈灵毓进宫之后惹了太多事，着实让皇后娘娘头疼，娘娘这才想到借昭然郡主之手除掉沈灵毓。 女人的嫉妒心是一把最好的利器，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夫君一心扑在别人身上。 接下来，只需静心等昭然郡主的好消息就行了。 ………… 沈灵毓闷头走在街上，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被昭然郡主盯上了，顶着日头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行至宫门口。 正欲从侧门进去时，却见不远处有两个禁卫军推搡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 那老伯肤色黝黑，一双手皴裂，身上衣服穿得破破烂烂，脚上是一双绳结断开的草鞋。 沈灵毓原以为这老伯是乞丐，心中暗道这老伯真是好大的胆，竟敢跑到皇宫门口来讨饭。 转眸又见那两个禁卫军将老伯一把推到地上，沉声放话威胁。 “老汉，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今年年满二十五的宫女早半年前就放出宫去了，谁知道你女儿去哪儿了，一连五日天天这个时辰来，你不累我们哥俩儿还累呢！再胡搅蛮缠，我们把你送进京兆府大牢去！” 他们说话的语气虽重，但看得出来心肠不坏，不然早不由分说的把那老伯关起来了。 但那老伯却并未理解二人的仁义之心，痛心疾首地坐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我女儿定然还在宫里，她一直没回家，也没让人带信回去，必是出了什么事儿了，两位官爷，求你们行行好，帮小老儿找找她吧！” “内廷宫女加起来没有一万也就八千，那么多人，谁有那闲工夫帮你找！赶紧走，再在这儿闹事，我们真对你不客气了！” 老伯被二人吼得身躯一震，一双老眼无助又茫然地看向天空。 “女儿啊，爹没用，你到底去哪儿了啊……” 沈灵毓见那老伯哭得可怜，有些于心不忍，默默走上前将他扶起来。 “老伯，那两位大哥也只是当差的，您莫为难他们，若您女儿当真在宫里，我倒是可以帮忙找找。” 老伯一下子来了希望，颤巍巍抓住她的手。 “姑娘，你、你当真能帮忙？” 沈灵毓抿唇点头，“只要她没离宫，总能找到的，不知您女儿叫什么名字？” 第256章：意贵人 老伯见沈灵毓肯帮忙，赶紧报上家门。 “我闺女叫豆蔻，原阳县桃花村人，十五岁进宫，今年本该年满出宫的，可我在家等了三个月都没等到她，我心里越想越慌，这才来京找她了，可这儿的官爷不让我进去……” 老伯越说越心酸，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 “我闺女打小就让人省心，刚进宫那几年，还托人带银子回去报平安，可最近这三年也不知咋了，隔半年才有口信儿，她、她一定是遇上什么麻烦事儿了……” 沈灵毓安抚道：“老伯，您放心，我定会尽力帮您找的。” 话落，她思量一瞬，解下头上的布条打了个结，交给老伯。 “您去长安巷找一位泽兰姑娘，她会安顿您，若有您闺女的消息，我会差人联系她的。” 老伯颤着手接过布条，眼泪不住往下落。 “好，好，姑娘，你的大恩大德，小老儿没齿难忘，我给你跪下磕头了！” 沈灵毓哪受的起这等大礼，慌忙拦住老伯。 送走他后，她扭头准备回宫，方才推搡老伯的两个禁卫军却又冷不丁拦住了她。 “姑娘，你手上拿着安清宫的令牌，看样子是太后身边的人，念你不是一般的下等宫女，哥俩儿给你提个醒，在宫里少管闲事，不然只会害苦你自己。” “就是，我们是为你好才这样说的，年满还没出宫的宫女，多半已经死了，至于怎么死的，那就是主子们的事儿了，你说你要是查到哪位贵人头上，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沈灵毓颔首笑道：“多谢两位大哥提醒，只是我方才既然已经答应了那位老伯，自当把这事儿办妥了，人不能言而无信，无论他的女儿是死是活，总得给他个结果，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都了无希望的在这儿一直等下去吧。” 二人被沈灵毓惊得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沈灵毓早已行过宫门进去了。 回到安清宫后，沈灵毓先去太后那儿回了话，言荔枝已如数送到谢云州手里，又陪太后诵了会儿经，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从佛堂出来。 要找人，就得去内廷十二监一一查询当年入宫的宫女名册。 按照宫里的规矩，宫女入宫之后，由内廷统一计册，然后再按照年龄、原籍和相貌分到各监。 若有更为出色的，有幸被各宫主子们看上，在宫里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沈灵毓根据老伯的话，查了内廷十年前进宫的宫女名册，果然找到了那个名叫豆蔻的姑娘。 但是入宫之后，她就被分到了直殿监。 直殿监的宫女太监们负责各殿及廊庑的洒扫之事，统共有一千人。 沈灵毓光是翻看直殿监的名册，翻的头都大了。 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她找到了豆蔻的一点消息。 “幽然轩，这不是嘉妃之前被贬为嫔时住的地方吗？”沈灵毓喃喃自语。 负责整理名册的太监似想起什么，冷不丁一抖，然后神秘兮兮地靠近她。 “沈姑娘，说起这幽然轩，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沈灵毓蹙眉，“何事？” 小太监说道：“那幽然轩啊，不太吉利，凡是入宫后住进幽然轩的贵人们，最后不是被打入冷宫就是死了，所以宫里人人都说，哪位贵人要是住进了幽然轩，这辈子也没什么指望了。” 沈灵毓了然，难怪嘉妃之前不惜牺牲青禾也要复宠，原来是怕自己这辈子再也出不了头了。 但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她要找的是豆蔻。 “这十年来被分到幽然轩做事的宫女们，可一直都在那儿？” 小太监先是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先前嘉妃娘娘被贬时，幽然轩其实已经闲置很久了，原本在那儿做事的宫女们也都被分到了别处。” 也就是说，她又得重新找了。 沈灵毓心累地叹口气，满身疲惫。 之所以帮那老伯找人，一来是看老伯可怜。 二么，就是在老伯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在找她的樱樱，所以她能明白为人父母对子女的一番苦心。 不同的是她还有人帮忙，而老伯却是毫无希望，所以她才决意出手相帮。 只是这皇宫实在太大了，就像那两个禁卫军说的，内廷宫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找起来实在太难了。 想到那两个禁卫军的话，沈灵毓又猛一晃神，视线落在名册的「幽然轩」三个字上，心里暗生猜想。 于是她看向小太监又问：“你方才说，在嘉妃住进去之前，幽然轩已经空置许久了，那上一个住在那儿的是哪位妃嫔？” 小太监努力回想，然想了许久愣是没想起来，无奈只好又拿来另一本名册，查了半天，总算是有结果了。 “是意贵人！” 瞧到这个名字，一些陈年往事也一下子浮上小太监的心头。 “哎呀你要是不问，我都快忘记意贵人了，她四年前也不知怎的，突然惹了皇上不快，皇上盛怒之下将她打进了冷宫，当时在她身边做事的宫女们也全都受了罚。” 沈灵毓心神一怔，这倒是和那两个禁卫军说的话对上了。 凡到了年纪却没有出宫的宫女，多半已经死了。 豆蔻入宫之后被分到直殿监做事，后来又去了幽然轩，时逢意贵人做错事被打入冷宫，连累在幽然轩做事的宫女们一并受罚。 但豆蔻只是个洒扫宫女，应该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丧命吧？ 沉思间，耳边又传来小太监的叹息声。 “说起来意贵人也是个顶好的人呢，凡在她跟前做事的宫人，她全都叫得出名字，当年她和顺嫔同时入宫，深得盛宠，若得了什么赏赐，也会分给身边的下人。” “我还记得她进宫的第三个月就怀上了龙子，那一年我刚进宫，胆小怕事，师父派我去幽然轩送兰花，入殿时我脚下一滑，不慎把花盆摔烂了。” “当时我满心以为自己要死到临头了，哪想意贵人非但不怪我，还赏了我一盘花生酥吃，我可宝贝那盘花生酥了，拿回来之后一直没舍得吃，在柜子里放了半个多月，结果因为放太久，我那晚一吃完就开始拉肚子，跑了一夜的茅房……” 小太监说到这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沈灵毓淡淡抿唇，“那意贵人既然怀了龙胎，后来又怎会被打入冷宫呢？” 小太监叹道：“这就不清楚了，宫里不让非议此事，只知皇上那晚让人生生打落了龙子，意贵人的惨叫声响彻整座后宫，听得人毛骨悚然，我一宿都没睡着。” 第257章：冷宫失火 沈灵毓离开直殿监时，天色已经黑了。 她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想到小太监说的那些事，思绪有些混乱。 彼时，一扇残破的朱门内突然传来一记阴冷的大笑声，惊得她瞬间回过神来。 抬眸一瞧，却发现自己竟不自觉走到了冷宫门口。 这儿虽无人看守，但门上却上了一把厚重的铜锁。 沈灵毓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透过一拳宽的门缝往里望，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杂草，杂草后面就是几间残破不堪的房，屋檐上压片掉了好几块，下方结满蜘蛛网，侧面窗户有一大半都是空的，屋内漆黑一片并未掌灯。 沈灵毓蹙起眉想看更仔细一些，不妨这时，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突然窜到朱门后面。 “啊！” 沈灵毓吓得不轻，惊叫着慌忙往后退。 那人透过门缝朝她伸出一只手，长长的指甲不知多久没有修剪过了，一双煞白的脸藏在头发下面，眼眸中却充着血，如同女鬼一般。 “你是哪个宫的宫女，皇上呢，皇上为何还不来看我？” 沈灵毓深吸几口气，壮着胆子同她说话。 “你、你又是谁？” 那人怒道：“放肆，我乃意贵人，瞎了你的狗眼，竟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嫔！” 沈灵毓目色一怔，凛凛神，不自觉朝她走近两步。 “意贵人？” 女人扬眉道：“既然已经知晓我的身份，还不快去请皇上，我给皇上生下了龙胎，皇上还从未见过呢！” 她边说边垂眸看向自己怀中的布包，一脸慈爱地抚摸着。 这般模样，分明是疯了。 沈灵毓有些失望。 可一想到意贵人的遭遇，又觉得她疯了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经历过那样的痛苦，若一直清醒着，在冷宫还怎么活下去。 只是她都查到这儿了，却又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关于豆蔻的线索。 思量一瞬后，沈灵毓试探着启唇。 “意贵人，您可还记得豆蔻姑娘？” 女人愣了一下，歪着头似在努力回想什么，突然又抱着布包转身走进院子里。 “豆蔻，把地扫干净点儿，若是本宫像那小太监一般滑倒了，以致龙胎受损，本宫饶不了你！” 过了一会儿又嗤嗤笑起来。 “豆蔻，你看，皇儿动了，他长得可真漂亮啊！” 沈灵毓在门外看着，心里忍不住叹息。 她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豆蔻确实在意贵人身边做过事，且从意贵人那番话来看，豆蔻在她那儿显然不只是个洒扫宫女那般简单。 只可惜意贵人疯了，不能给她提供什么更有用的线索。 沈灵毓有些迷茫，抿着唇转身往回走，行到一半时，又突然顿下脚步朝花通苑走去。 在直殿监查名册事，那小太监说过，意贵人和顺嫔是同年入宫的，二人关系还不错。 而陈嬷嬷又在顺嫔身边做过事，或许从陈嬷嬷口中，她能查出些什么。 沈灵毓脚步匆匆行至花通苑，过门之后直奔西厢房。 彼时陈嬷嬷刚睡下，听见敲门声，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 开门一瞧，见是沈灵毓，陈嬷嬷又恍然愣住神。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沈灵毓开门见山道：“四年前，意贵人因为犯下大错被皇上打入冷宫，她身边的宫女也一并受罚，其中有一个名叫豆蔻的，嬷嬷可认识？” 陈嬷嬷神情一凛，直接摇头否认。 “我从未听说过。” “撒谎！” 沈灵毓凝视着她面上的神情，根本不信她的话。 “陈嬷嬷，按年纪算，豆蔻今年刚好二十五，半年前就该被放出宫去了，但她却一直没有回家。” “她父亲念女心切，日日在宫门口等着，烈日当头，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伯，受着暴晒漫无希望地等下去吗！” 陈嬷嬷脊背一震，呼吸也一瞬间急促了几分。 沉默片刻后，她摇摇头，无奈叹气。 “你这丫头果然不叫人省心，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插手管这件事……” 她说着，走过去关上门，随后给沈灵毓倒了杯茶。 两人面对面坐着，烛火摇曳，映照着陈嬷嬷晦涩的眉眼。 “四年前，宫中选秀女，顺嫔和意贵人同年进宫，顺嫔清秀如兰，意贵人妩媚如槿，二人皆被皇上纳入后宫。” “初进宫时，二人情同姐妹，住得也近，每日时常走动，但自从意贵人受宠之后，便与顺嫔疏远了。” 沈灵毓不解，“这是为何？” 陈嬷嬷笑道：“顺嫔性子孤冷，并不招人喜欢，但容貌却胜过意贵人几分，意贵人担心她有争宠之心，会借着与自己交好的机会勾引皇上。” 沈灵毓闻言，对意贵人有了几分微词。 “既与顺嫔交好，就应当清楚顺嫔的为人才是，倘若顺嫔真有争宠之心，早就想方设法的在皇上面前耍手段了。” 陈嬷嬷幽幽叹气，“只可惜啊，这般浅显的道理，意贵人却当局者迷了。” “那后来呢？”沈灵毓追问道。 陈嬷嬷抿了口茶，目色渐渐幽深。 “意贵人进宫的第三个月，如愿怀上了身孕，她心里很高兴，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平步青云晋升贵妃了。 谁料在胎儿四个月大时，皇后娘娘突然在皇上面前说，意贵人的龙胎是假的……” “假的？！” 沈灵毓不镇定了。 这种事情焉能有假，意贵人一个初入宫的妃嫔，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想必她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陈嬷嬷叹道：“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毕竟当时我是在顺嫔宫里做事的，只知那晚的幽然轩哭声震地，皇上命人拿着棍子，生生打掉了意贵人腹中胎儿，之后又将意贵人打进了冷宫，至于她身边的婢女，也全都受了罚，之后便被指派到其他宫里做事去了。” 说到这儿，她抿抿唇，话锋又转回豆蔻身上。 “顺嫔与意贵人交好时，我也见过豆蔻几回，她那时候因为办事细致，深得意贵人喜欢，意贵人便将她调到了内殿做事，一来二去的，豆蔻就同顺嫔身边的婢女成了好姐妹。” 沈灵毓心思百转，“可是那个叫云香的？” 陈嬷嬷惊道：“你怎知云香？” 沈灵毓抿唇不言，过了一会儿，想再问问豆蔻和意贵人之事，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冷宫走水了！” 第258章：北山行宫 沈灵毓和陈嬷嬷同时一愣。 下一瞬，陈嬷嬷一脸惊恐地站起来，推着沈灵毓赶她走。 “你今晚没来过这儿，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若想活命，就把你的嘴闭紧了！” “嬷嬷……” 沈灵毓回头看她，然她却毫不留情地关上了房门。 沈灵毓无奈，只得离开花通苑。 她知道，自己今日必定是打草惊蛇了。 先去内廷和直殿监查豆蔻的下落，后又跑到冷宫找意贵人，这才刚离开一会儿的功夫，冷宫就失火了，她才不相信这是一个意外。 方才陈嬷嬷说，意贵人当年失宠，是被皇后揭穿她怀了假龙胎，这会儿冷宫走水，必然又和皇后有关！ 只是意贵人都已经疯了，皇后为何还是容不下她呢？ 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秘闻？ 沈灵毓心思不定，见一群宫女太监拎着水急匆匆朝冷宫跑去，抿唇也跟了上去。 冷宫的火势冲天，谁都不知道这火是怎么起来的，加之附近又没有守卫，所以等巡逻的禁卫军发现时，半个宫殿几乎都烧没了。 一众宫女太监不停往里面泼水，费了好大劲才把火扑灭，然而里面的人却一个都没活下来。 彼时天光透亮，潜龙殿传来皇上口谕，将烧死的人即刻抬出宫简单处理了。 至于烧毁的宫殿，由工部侍郎徐嘉清监管修缮。 沈灵毓站在宫道上默默看着，见一具又一具尸体像牲口一样被扔上板车拉过去，心口似堵了一块石头，憋得她难受。 那两个禁卫军说得对，她不该多管闲事，拖累自己也就罢了，偏偏现在死的是那些无辜之人。 她知道这是皇后给她的警告，若她继续查下去，只会害死更多人。 可让真相永远尘封，难道就是对的吗？ 意贵人的冤屈，消失的豆蔻，还有在外面苦苦等着女儿回家的豆蔻父亲……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只因处在下位，难道就活该被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们玩弄在股掌之间吗？ 沈灵毓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 这一夜的经历给了她太多刺激，此刻的脑海中混沌一片，浑然不知该怎么办了。 下一瞬，一只竹球突然滚至她脚边。 她步子一顿，刚要弯腰捡起，一只小手却比她速度更快。 沈灵毓垂眸一瞧，竟是九皇子。 面如冠玉的小少年抬头看着她，愣了一瞬后，突然龇牙笑起来。 “我记得你，那日在流光湖后面的暗水沟……” 说到这儿，他又蓦地捂住嘴，一双大眼睛古灵精怪地冲她眨了眨。 “这是我们两个的小秘密，不可以告诉旁人哦！” 沈灵毓猜测他是不想把当日落水一事闹大，抿唇笑着点了点头，转眸就见明妃带着阿婼朝这边来了。 “这混小子天不亮就醒了，非缠着本宫出来踢球，真能折腾人。” 明妃嘴上抱怨，面上却笑得欢愉。 沈灵毓颔首行礼，看着明妃说：“九皇子活泼可爱，这般年纪正是爱玩爱动的时候，不过有宫女照护，娘娘也不必时时跟着。” “没办法，这宫里盯着本宫的人太多了，都等着挑本宫的错处呢，本宫可不想给他们送把柄。” 明妃耸耸肩，眼神却示意阿婼把九皇子带到别处玩儿。 两人走后，明妃朝沈灵毓走近两步，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是不是和宫里其他人一样，满心以为偷偷给九皇子下药，以致他病情反复的人是本宫？” “难道不是吗？”沈灵毓反问道。 明妃摇头轻笑，“当然不是。” 沈灵毓不懂了，“可若不是娘娘做的，又会是谁？” 明妃语出惊人，“是顺嫔。” “什、什么？” 沈灵毓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明妃。 她心里很清楚，明妃根本就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对她说谎。 可她想不明白的是，顺嫔是九皇子的生母，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的亲儿子拱手送给别人抚养。 “顺嫔为何要这样做？” 明妃敛眸，“本宫一开始也猜不出，不过和小九相处这两日，本宫似乎有点明白了。” “这顺嫔，对小九可谓是一点都不亲近，虽是生母，却连小九的里衣小了都不知道。” “还有昨日晨起时，本宫想着对小九好一点，让他多多同本宫亲近一些，便亲自帮他梳了发髻，小九当场便红了眼，说他长这么大，顺嫔从未给他梳过头发。” 这么听来，顺嫔确实不像寻常母亲那般宠爱孩子。 但这是皇宫，人人长了八百个心眼儿，凡事不能只看表象。 “九皇子会不会是在娘娘面前演戏？” 明妃笑着摇头，“本宫自小也是在王室长大的，真真假假，你当本宫看不出来？更何况小九只是个三岁大的孩子，就算真是演戏，又能装多久，更不可能把每一处细节都演得那般逼真。” 说到这儿，明妃又侧过身子，目光放远，看向她身后的冷宫。 “其实宫中之事，有时候看起来之所以复杂，不过是缺少了一根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罢了。” 沈灵毓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喻指什么，只是听了她方才所言，脑子里更乱了。 身心疲惫地回到安清宫后，苏嬷嬷却给她传来个好消息。 “太后说宫里最近乱事太多，心情烦闷，打算提前去北山围场行宫散心。” 沈灵毓喜不自胜地问：“什么时候？” “过几日吧，好多东西都要收拾，太后打算借此机会在行宫住上两个月，等天气转凉了再回来。” 苏嬷嬷说完，又补充一句。 “太后做主，让后宫嫔妃都跟着去，让大家都出宫好好转转，免得在宫里憋坏了，一个个像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炸。” 沈灵毓心道这说的是明妃和嘉妃前几日为了随君去秋猎而互耍心机一事，面上并无反应，心里却有些激动。 她本就心心念念想着去北山围场找樱樱，原以为还得再等上一个月，不料太后这般通情理。 至于豆蔻的事，虽然查到意贵人身上时又断了线索，但陈嬷嬷说云香和豆蔻是好姐妹，待到行宫找到云香，必能从她口中问出豆蔻的下落！ 七日后，太后带领后宫嫔妃浩浩荡荡去了北山行宫。 路程倒不算远，傍晚时分就到了。 第259章：心如刀绞 北山行宫有半座皇宫那般大，前前后后共二十处小院。 太后喜静，住在了东南角的清雅阁，旁边住着明妃和九皇子。 顺嫔与嘉妃同住一处，离清雅阁倒也不远，走一柱香的时辰就到了。 皇后位居中宫，所住的庭院也是这十处小院中最繁华的。 另有三处分给了几位不受宠的妃嫔，剩下的则留给皇上和其他皇室宗亲们。 按行程，皇上要到七天之后才会带朝中大臣们同来。 故而沈灵毓便趁着这几日查探惊鸿阙的动静。 据悉，惊鸿阙曾是先皇独女安阳长公主的别院。 年轻时的安阳长公主，可谓一代女豪，雄韬伟略不输男子，甚至有意效仿她的母亲天后一样，做东盛的第二位女帝。 当年皇权纷争，当今圣上本无一分胜算，是八大世家和朝中一些维护皇权正统的大臣们联合起来，斗败了安阳长公主，如此才扶持当今圣上登上皇位。 而安阳长公主夺权失败后，便于惊鸿阙中自尽。 自其死后，这处别院便荒废了。 直到前几年荣华公主要来此休养，才重新让人修缮了庭院。 关于安阳长公主之事，民间所知并不多，沈灵毓道听途说来的，也只知安阳长公主颇有传奇色彩。 虽有治世之才，却荒淫无度，光是面首便有三千，比之当今圣上的后宫佳丽只多不少。 也有人说，安阳长公主的政斗之所以失败，恰是遭到了面首背叛。 那面首是她最爱的男人，所以在遭此重创之后，安阳长公主于盛怒之下，先杀了那男人，随后悲愤自杀了。 但真相究竟是怎样的，谁都不得而知。 沈灵毓也不关心那些陈年旧事，她现在只想快点找到樱樱。 来此七日，她每天早上都会装作普通婢女的样子从惊鸿阙门前走过。 门口有四个禁卫军把守，她怕被他们看出异样，所以每次都是自门前匆匆走过。 惊鸿阙的院墙很高，同其他院子有明显的差别，应该是被人加高过，寻常人很难爬进去。 前几日从院门口经过时，里面寂静无声，别说人了，就连鸟叫声都没听见。 至于那位云香姑娘，来此六日，沈灵毓从没见过她。 但是第七日一早，当她端着膳食从门前走过时，突然听见里面传出了孩童的哭闹声。 “我要找娘亲，我要回家！” 这是樱樱的哭声！ 沈灵毓心神一震，下意识顿住脚步面向朱门。 然下一瞬，守在门口的禁卫军便凶神恶煞地朝她拔出了刀。 “干什么，赶紧走！” 沈灵毓凛凛神，佯装一副好奇之色问道： “几位大哥，我乃太后娘娘身边的婢女，不知里面住的是什么人，来此几日，怎么从未听说这院子里也住了人，我……” “不该你知道的事就少打听，我等奉皇后娘娘之命在此当值，娘娘说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院门一步，否则格杀勿论！”最左边那个禁卫军脸色阴沉地说道。 而院中，樱樱还在啼哭，声音传过门缝飘进沈灵毓耳中，让她心如刀绞。 她暗暗咬了下薄唇，两手不自觉端紧托盘，静默一瞬后，朝四人露出一抹笑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免得耽误几位大哥做事。” 她说完便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但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沈灵毓知道现在绝不能轻举妄动，这里戒备森严，单凭她一人之力，很难把樱樱带出去，她必须要等到谢云州来。 再等一天，只要再等一天就好了，到时候，他们一定有办法救出樱樱…… 沉思间，不远处的花园内突然传来一道欢快的叫声。 “凤致姐姐，快把球踢给我啊！” 沈灵毓倒是没听出这声音是谁，只是听见了梁凤致的名字，心里有些奇怪，遂走过去看一眼，竟瞧见了九皇子。 九皇子如今养在明妃身边，而梁凤致却是皇后的外甥女，二人走这么近，也是稀奇。 不过在明妃抚养九皇子之前，皇后对九皇子本就亲近，如此这般，倒也合乎常情。 沈灵毓猜测萧皇后必然是打算把九皇子收养在自己名下，所以才会让梁凤致下场，但就凭她们抢走樱樱这件事，她就绝不会让萧皇后的计划落成。 沈灵毓敛容看着，见梁凤致不慎把竹球踢到了一棵梧桐树下，她淡然一笑，抢先走过去将竹球捡起来。 九皇子迈着步子哒哒跑过来，瞧见沈灵毓，讶然一笑。 “漂亮的宫女姐姐，又是你啊！” 话音刚落，梁凤致也走了过来，想到沈灵毓之前对自己的态度，不自觉将九皇子拉到身后，有些警惕地看着她。 “沈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沈灵毓一脸从容道：“我随太后来行宫，出现在这儿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倒是你，梁二小姐，我记得在苏嬷嬷的名单上，并未瞧见你的名字。” 梁凤致微微蹙眉，“我是陪顺嫔一起来的。” 沈灵毓勾唇看了眼她身后的九皇子，了然一笑。 “难怪梁二小姐和九皇子会这般熟络，原来你与顺嫔是旧相识。” 梁凤致闻言，秀眉拧得更深。 虽然心里明知沈灵毓误会了，但是她没打算解释，因为没用。 以她们如今的关系，无论她说了什么，沈灵毓都不会听的。 况且她也没有什么脸面可以义正严辞的面对沈灵毓。 先前带樱樱进京，姨母的人就把樱樱带走了，她也不知道樱樱去了什么地方，但姨母向她保证过绝不会伤害樱樱分毫，她才放了心。 事后，姨母说沈灵毓和谢云州恐会费尽心力寻找樱樱的下落，所以让她待在宫里以迷惑二人视线。 适逢进宫的第二天，九皇子被婢女打骂时被她撞见，姨母便让她留在了顺嫔宫里以保护九皇子。 那时候的她心想着，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都能被姨母这般庇护，樱樱就更不可能受到什么损伤了，她的姨母身为一国之母，绝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来的。 可冷宫着火那一晚，却让她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姨母。 第260章：利用九皇子 冷宫的火，是姨母让她放的。 她也不清楚具体缘由，只知里面关着的人对姨母造成了威胁，而沈灵毓多管闲事去找过那人，所以那人不得不除。 她并不想做那种伤天害理之事，但面对姨母的苦苦哀求，她毫无办法。 此番随姨母来行宫，她也是想求一份内心平静，不然她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只要一想起从冷宫抬出去的一具具尸体，她就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谢云州当年杀父亲时，应该也是这般心境吧。 她怨过谢云州也恨过他，如今同行一事时，才明白当局者根本无从选择。 至于沈灵毓，她心里很清楚，把九皇子从顺嫔身边夺走，是沈灵毓在背后为明妃出谋划策。 她虽不知沈灵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她不希望沈灵毓最后会变得像她姨母一般心狠手辣。 哪怕她知道沈灵毓是为了找樱樱而被逼到这一步的。 “沈姐姐，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我希望由我们自己解决，莫再牵连无辜之人了。” “无辜？” 沈灵毓一声嗤笑，只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可笑的笑话。 “梁凤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拐走樱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也是无辜的？” “这会儿你倒是讲起道理，站在这儿高高在上地指责我，要我别牵连无辜，你不觉得自己太虚伪了吗？” “沈姐姐……” 梁凤致有些无言以对，心里更是深深的无奈。 她想告诉她自己并没有半分指责之意，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呢？ 死在她手里的冤魂，难道就少了吗？ 梁凤致自嘲地垂眸苦笑，沉默许久又抬起头来。 “沈姐姐，我知你恨我，但无论怎样，我都恳求你，不要伤害九皇子，顺嫔才是九皇子的生母，你让明妃将其夺走，害他们母子俩生生分离，你……” “梁凤致！” 沈灵毓低喝一声打断她，眸子渐渐幽深。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这一个聪明的有理之人，你拐走樱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是她的生身母亲，你当时的行径同我又有什么区别！” “我……” 梁凤致瞬间哑然。 是啊，有什么区别，她甚至比沈姐姐做得更过分。 九皇子虽到了明妃身边，但起码还在顺嫔眼皮底下，只要顺嫔想见他，时时都能见到。 但樱樱如今在哪儿，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可想沈姐姐心里有多担心多绝望。 而她竟然还能那般道貌岸然地指责沈姐姐，当真是无耻！ 梁凤致越想越惭愧，甚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明明梦想做一代女侠的，可如今的她同奸诈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梁凤致晃着身子后退两步，对上沈灵毓阴鸷的眼神，秀眉一颤，顿时慌不择路地跑了。 “凤致姐姐！” 九皇子不明所以地回头叫她，然她跑得实在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九皇子定定神，又回头看向沈灵毓。 “你刚刚说凤致姐姐拐走了你的女儿，这是真的吗？” 沈灵毓反问他，“若我说是真的，九皇子会信吗？” “我信！” 小家伙斩钉截铁地点头，同时朝她走近两步。 “你救过我，所以你绝不会说谎，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女儿的！” 沈灵毓含笑摸摸他的头。 “九皇子能有此心，奴婢甚为感激，不过不劳九皇子帮忙了，奴婢已经找到她了。” 小家伙的眼睛骤然一亮。 “真的吗，那她在哪儿？” 沈灵毓抿唇叹气，“她被坏人看守着，奴婢无法近身。” “这有何难，我可以帮忙，别忘了，我可是东盛的九皇子，坏蛋见到我，全得靠边站！” 小家伙一脸傲娇地拍拍胸脯，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沈灵毓忍不住发笑。 “九皇子真是世上顶好的人，难怪皇后娘娘都喜欢你，几位皇子之中，除了太子和三皇子，余下的几位皇子之中，皇后最喜欢的大概也就只有九皇子了吧，虽不是亲生，但胜似亲生。” 这话说得小家伙目色一怔，他愣了愣，突然朝沈灵毓招招手，示意沈灵毓弯腰。 “漂亮的宫女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皇后娘娘不让我叫她母后。” 他说得很小声，仿佛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沈灵毓笑道：“自不该叫母后，九皇子毕竟不是皇后所生……” 九皇子撇嘴道：“才不是那样！按照宫里的规矩，嫔妃所生之子，也该尊称皇后娘娘为母后，四哥八哥他们也是这样叫的，但他们能叫得，我却叫不得。” 沈灵毓扬眉问他，“这是为何？” 九皇子摇头，“我也不知。” 沈灵毓又问：“那不能叫母后，又该叫什么？” 九皇子张开嘴，刚要回话，身后却有婢女来喊他。 他不耐烦地回应一声，有些丧气。 “宫女姐姐，我该回去了，不然明妃娘娘要生气了。” “明妃娘娘也是担心九皇子。” 沈灵毓说着，把手里的竹球还给他，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又凝目叫住他。 “九皇子，明日这个时辰，奴婢陪你在这儿玩捉迷藏，好不好？” 九皇子立马欢快地拍起手来。 “好啊好啊，那我们一言为定，明日你可不能失约哦！” “嗯，奴婢说到做到！” 沈灵毓必不可能失约的。 明日一早，皇上会携百官来行宫，到时所有人都要去前院伺候，惊鸿阙那边疏于防范，正适合她把樱樱带出去。 原本还想等见到谢云州之后再想办法，但她实在忍不了了，一想到樱樱的哭声，她就恨不得现在冲进去把孩子抢出来。 不过她会借势，有九皇子在，进入惊鸿阙不会太难。 只要见到樱樱，其他一切都好办。 ………… 翌日一早，沈灵毓如约来到花园。 等了没一会儿，九皇子就到了，不过身边却跟着阿婼。 阿婼面色客气地解释道：“娘娘说皇上今日来行宫，担心九皇子乱跑乱撞的惊扰圣驾，所以派我时时看着，望沈姑娘莫怪。” 沈灵毓颔首摇头，心里却很清楚明妃这是在提防她。 虽然她们两个是同盟，但一旦危及到自身利益时，同盟关系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她这两日同九皇子走得过于亲近了些，明妃不可能不会心存怀疑，怕是担心她会利用九皇子来行坏事，所以才会派阿婼盯着。 表面是看着九皇子，实则却是监视她。 第261章：永绝后患 沈灵毓淡然一笑，冲九皇子眨眨眼，随即同他们讲起玩法。 “皇上今日既然要来行宫，那咱们也别藏太远，就在这花园附近玩儿吧，不能超出方圆三里地。” “第一局，奴婢躲，九皇子和阿婼来找，若是找到了，再由我来找……” 她话还没说完，九皇子就不耐烦地撇起嘴。 “哎呀这玩法我早就知道了，捉迷藏有什么难的，本皇子数十个数，你快藏起来！” 他说着，便拉着阿婼一起背过身。 沈灵毓为方便他们找到，故意藏进了假山中。 十个数数完，九皇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她。 “你可真笨，怎么能藏进这种地方呢，本皇子一眼就看到了！” 沈灵毓吹捧道：“还是九皇子厉害，那你接下来可要藏得隐秘一些，若是超过一盏茶的功夫还没被奴婢找到的话，奴婢就送你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小家伙好奇问道。 沈灵毓摇摇头，故意跟他卖关子，转身开始数数。 九皇子好胜心起，拉着阿婼就跑。 “一” “二” “……” “十！九皇子，藏好了吗，奴婢开始找了哦！” 沈灵毓回头看着空荡荡的花园，装模作样地找了几处隐秘之地后，平静的眸子倏尔一定，随即朝惊鸿阙走去。 “九皇子，你在哪儿啊，奴婢怎么找不到你啊？” 她边走边喊，行至惊鸿阙门口，作势就要进去。 四个守卫当即拦下。 “怎么又是你，昨天不是警告过你了吗？还敢擅闯，莫不是真活腻了！” 沈灵毓佯装害怕道：“四位大哥，我知道这里不能进，但九皇子不见了，奴婢得赶紧找到他，若是有个好歹，那就麻烦了！” “九皇子不在这儿，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从未见到任何人过来，你去别处找吧！” 沈灵毓急道：“九皇子最擅长躲猫猫，且他个子小小的，四位大哥没见到他也正常，但奴婢已经在别处找过了，只有这里没找，求你们还是让我进去吧，不然……”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再敢胡搅蛮缠，休怪我们不客气！”一个守卫不耐烦道。 沈灵毓见他发火，也瞠目怒瞪。 “九皇子如今养在明妃娘娘名下，明妃深得盛宠，九皇子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得起吗！” 四个守卫听完，却是一点不怕。 “明妃算什么，我们听命的可是皇后娘娘，没有皇后娘娘的命令，谁都不准进去！” “但九皇子乃是皇嗣，若皇嗣有损，莫说你们背靠皇后，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保不住你们！” 沈灵毓故意夸大其词，身上气势越来越凶。 “你们怕是还不知道吧，九皇子先前在宫里不慎落水，随行伺候他的宫女侍卫们全被杖毙了！ 虽然九皇子今日是因为我的过失才不见的，但你们胆敢阻拦我找人，事后皇上追究问罪时，休怪我把你们供出去！” 四个守卫一听这话，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放她进去，刚要拿定主意，门后却有一宫女隔着门缝给他们传话。 “让她进来吧。” 四个守卫闻言，当即放行。 沈灵毓心存戒备，走过院门，瞧见方才传话的宫女，微微皱起了眉。 这宫女长得很陌生，她从未见过。 之前时一找云香时，曾让认出云香的老太监描述过她的样貌，画出来的画像也不是眼前这个宫女。 看来在这院中照顾樱樱的不止云香一人。 沈灵毓默默猜想着，心里忍不住感念樱樱这段日子好歹没受什么苦。 然事实很快就证明她想错了。 随这宫女走了一段路，穿过一条长长的廊庑，很快行至一处清幽宁静的庭院中。 入目一瞧，却见院中坐着一位娇俏明媚的女子，身后站着一众仆人。 “沈灵毓，本郡主恭候你多时了。” 昭然郡主！ 沈灵毓愕然怔住神，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昭然郡主。 看来不止她今日是有备而来，这昭然郡主亦是，而且还是抓螳螂的黄雀。 她终究还是大意了。 沈灵毓自嘲一笑，两手十指不自觉攥紧。 “我女儿呢？” 昭然郡主凉声道：“放心，她很好，本郡主之前同你说过的，她是谢云州的女儿，我自会善待她，至于你……”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顿，突然起身逼近沈灵毓，右手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 “沈灵毓，在南州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只要你把女儿给我，我不介意给你留一条活路，但你不准再纠缠谢云州，可你又是怎么做的！” 沈灵毓看着她手中的匕首，无所畏惧道：“郡主所说的条件，我由始至终都没答应，但是现在，我倒不妨同郡主说说我的条件。” 昭然郡主饶有兴致地挑眉。 “行啊，你说，我倒要看看，你哪儿来的胆子在本郡主面前讨价还价。” 沈灵毓沉声道：“把樱樱给我，我即刻带她离开盛京，从今以后再不见谢云州！” 这也是她当初在南州时对昭然郡主说过的条件，只是郡主同样没有答应罢了。 但是郡主既然把谢云州看得那般重要，就证明这件事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昭然郡主，你真正应该防备的人不是我，我不过是给谢云州生了一个女儿罢了，但他心里真正爱着的人，是荣华公主。” 昭然瞬间变脸，“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灵毓挑眉淡笑。 “奴婢有没有胡说，你去问问皇后娘娘就知道了。” “若谢云州心里真有我们母女，又岂会在明知樱樱被皇后带走的情况下，不去找皇后兴师问罪，郡主不会真以为他是没那个胆量吧？” “他是谁啊，他可是东盛天不怕地不怕的权臣啊，他连八大世家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畏惧皇后！” “可樱樱失踪这么久，他又做过什么，到头来还不是我冒死进宫寻找女儿的下落？若他心里真有我们，断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母女受分离之苦！” 沈灵毓句句带理，可听在昭然郡主心里却完全不是滋味儿。 “那也不能证明他爱的就是荣华姐姐，你这个贱妇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本郡主知你一向狡猾，我现在杀了你永绝后患！” 第262章：见到云香 昭然郡主嚷嚷着就要挥下匕首。 沈灵毓眉峰一凛，赶忙闪身躲开。 昭然郡主一刀劈空，登时更恼了，大吼一声让身后的侍卫抓住沈灵毓。 下一瞬，她咬着牙握紧刀柄朝沈灵毓的脸划去，却不想一个小鬼头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一头撞上她的腰肢，害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昭然气得破口大骂，“混账东西，竟敢撞本郡主，看我今日不打死你！” 沈灵毓当即喝道：“昭然郡主，这是九皇子，你若敢伤他分毫，皇上和明妃娘娘断不会轻饶你！” 昭然闻声定住，扭头看向那小鬼，华服锦缎，发带贵玉，可不就是九皇子。 这小子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昭然心里有些冒火。 若九皇子还跟着顺嫔，那倒没什么可畏惧的，顺嫔不受恩宠，她今日就是把九皇子和沈灵毓一起杀了，皇上也绝不会怪罪她。 但九皇子如今偏偏养在明妃名下。 明妃是北金的和亲公主，背靠北金，纵使北金之前打了败仗，但强弩之末依旧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南州郡主可以撼动的。 可若让她就这么放过沈灵毓，她又实在不甘心。 明明只差一点，她就成功了…… 昭然越想越不忿，手里的匕首再次握紧。 下一瞬，九皇子叉腰闹腾起来。 “你这个坏女人，竟敢打我，我回去就告诉母妃，看她怎么收拾你！” 昭然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居然也学了这么多鬼心眼儿，居然敢倒打一耙，心头更恼了。 “九皇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方才明明是你自己闯过来撞了我，我大人不计小人过，已经不打算跟你计较了，你竟还颠倒是非，这儿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容不得你在此胡闹！” 九皇子理直气壮道：“你说我胡搅蛮缠，那你拿着匕首做什么，还不是想杀了我们！哼，我可是父皇的儿子，你敢伤我一根毫毛，父皇定会命人乱刀砍死你的！” 昭然听见这话，脊背一颤，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她倒不是怕皇上惩罚，她父王与皇上虽是异母兄弟，但感情素来深厚，这些年来皇上对父王多有宽容，所以绝不会擅自动她。 她只是惊讶于九皇子口中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明明才四岁，心胸怎如此歹毒？ 太子哥哥是储君，除了三皇子之外，其他几个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原想着太子哥哥只需要防备四皇子就够了，如今看来，这九皇子也不能不防。 小小年纪就狠绝如斯，长大后怎能了得。 但她不能明目张胆的动手，皇上今日要来行宫，若她公然杀九皇子，她自己也逃不脱。 这件事，得做得隐秘一些才行。 昭然的视线在沈灵毓和九皇子身上来回扫过，沉默一瞬后，她收起匕首，嘴角噙起一抹淡然的笑来。 “九皇子，你真的误会了，我只是跟你们闹着玩玩罢了，不过你身边这个贱婢实在不识趣，玩起来也让人不尽兴，九皇子还是留着慢慢­调‌­教‌​‌吧，本郡主不奉陪了，告辞。” 说着，她便一挥手，带着一众仆从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眨眼间，院中只剩下沈灵毓和九皇子两个人。 沈灵毓死里逃生，两腿发软地坐到凳子上，过了许久才恍然想起来自己还未向小家伙道谢。 “九皇子，方才多谢你出手相救，奴婢……”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甩手打断她的话。 “这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不必言谢，不过你没找到我，算是你输了，赶明儿得把礼物给我送来。” 沈灵毓垂眸笑道：“这是自然，九皇子救了奴婢的命，奴婢自当送九皇子一份大礼才是，不过九皇子怎知奴婢在这儿？” 小家伙张开嘴，刚要回答，沈灵毓身后却蓦地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娘亲！” 这是樱樱！ 沈灵毓激动回头，见小姑娘穿着一件粉嫩的小裙子撒腿朝自己跑来，一时间惊喜不已。 “樱樱！” 沈灵毓起身扑上去，张开双臂将樱樱紧紧抱进怀里，恨不得揉进骨髓之中再也不分开了。 “樱樱，对不起，都是娘不好，娘没看住你，你这些天受苦了……” “娘亲，樱樱也想你，还想爹爹，想九章哥哥，小宝哥哥……” 小丫头还小，会说的话不多，但意思表达得足够清楚。 沈灵毓越听越心疼，都不知道她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孩子打小就没离开过他们，一个人待在这空荡的庭院之中，该有多孤单多害怕。 “樱樱，娘向你保证，以后再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了……” 小姑娘连连点头，“樱樱也不跟娘亲分开了！” 九皇子在旁看着，好奇道：“宫女姐姐，这就是你女儿吗？” 沈灵毓闷声点头，拂袖擦擦眼泪，转眸间却见一个面目柔和的年轻女子站在樱樱身后。 她瞧着女子清秀的眉眼，恍然怔住神。 “云香姑娘？” 女子闻言，面上蓦地一慌，下意识扭头就跑，然刚跑没几步就被九皇子追上了。 “宫女姐姐，刚才就是她带我来这儿的！” 沈灵毓抱起樱樱追上去，直视着云香躲闪的眼神，思量片刻后将樱樱放下来。 “九皇子，奴婢同这位姐姐有些话要说，劳烦你能不能带樱樱在院子里玩一会儿？” “啊？带小姑娘玩儿啊？” 九皇子有些为难。 不是他不想，实在是他在皇宫里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妹妹，自不知该带她玩儿什么。 但她是宫女姐姐的女儿，为了宫女姐姐的大礼，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好吧，不过我最多只带她玩儿一盏茶的功夫哦，要是她磕了碰了，那可不关我的事儿，女孩子哭起来最麻烦了。” 樱樱撇嘴道：“我才不会哭呢！” 沈灵毓笑着摸摸两个小家伙的头，等他们走至前面的院子里，确定他们不会听到谈话后，这才扭头看向云香。 “云香姑娘，现在，你总可以把一切告诉我了吧？” 云香垂下眸子，故意同她装傻。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也不是什么云香，你认错人了……” 沈灵毓见她否认，猝不及防一把抓住她的手。 “既然如此，那就随我一起去见顺嫔，云香曾在她身边做事，我不信顺嫔娘娘会认不出她身边的婢女！” 第263章：九皇子的身世 云香听到沈灵毓的话，立马慌了。 “你这宫女好不懂事，方才若不是我找来九皇子救你，你早就成为昭然郡主的刀下亡魂了，如今却恩将仇报，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昭然郡主一刀解决了你！” 沈灵毓沉声道：“一码归一码，你藏起我的女儿，我还没跟你算账，跟我走，有些事情今日必须说清楚！” 云香见她态度坚决，彻底慌了，用力甩开她的手破罐子破摔。 “好，我承认，我确实是云香，早在四年前就已经死掉的云香！” 沈灵毓微微眯起眸子，抱着双臂淡然一笑。 她其实也没想过要带云香去找顺嫔娘娘，方才不过是故意吓唬她罢了。 其实有些事情，她心里早有猜测，但她还需要亲耳从云香口中得到证实。 “你既然还活着，那当年死掉的人又是谁？宫里处罚宫女绝无疏漏，不存在假死的可能，所以当年必定有一具尸体代替你被运出了宫，她……” “她是豆蔻！” 云香回想起往事，一时间泣不成声。 四年了，她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地接受这些事，甚至早已学会认命了。 可如今旧事重提，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未曾释怀！ “当年大选，我随顺嫔一起入宫，娘娘很幸运的和她的闺中密友意贵人一起入选了。” “意贵人被赐居幽然轩不久，身边多了一个能干的小宫女，那便是豆蔻，我常陪着顺嫔娘娘一起去幽然轩，一来二去的，便和豆蔻处成了好姐妹。” “豆蔻曾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姐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互相扶持，哪怕是为彼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我竟没想到，她真的说到做到了……” 沈灵毓对意贵人和豆蔻之事，先前已打听过一些，只是具体内情所知不多。 这会儿看云香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显然是知晓一切的。 她抿唇问道：“宫里都说意贵人当年是怀了假龙胎，惹皇上不快才被打入冷宫的，此事可是真的？” “当然不是！” 云香激动摇头，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 “意贵人是被皇后陷害的，由始至终都是皇后搞的鬼，包括我家主子！” 沈灵毓越听越糊涂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香咬唇望向湛蓝的天空，莹润的眼眸中缓缓落下两行酸涩的泪水。 “意贵人的性子比我家主子讨喜，所以当年进宫没多久就侍宠了，入宫的第二个月，她更是幸运地怀上龙子，一时间风头无两。 只是意贵人身子不好，太医诊脉时说她近三个月最好不要侍君，不然恐会滑胎，皇后娘娘体恤她，命她待在幽然轩好好安胎，之后又请示过皇上的意思，让内务府暂时撤了她的绿头牌。 但意贵人却慌了，她怕自己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失宠，毕竟孩子还未出世，是男是女尚不知晓，若是生下皇子，固然可以母凭子贵，可万一生下一个小公主，那在她怀胎期间，不知有多少女人会趁机爬到龙榻上独得恩宠……” 沈灵毓觉得这意贵人未免也太杞人忧天，宫里女人那么多，谁都不会是被皇上偏爱的那一个，恩宠这种东西向来虚无缥缈，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若有孩子傍身，不管是男是女，起码能陪着自己度过宫里的漫漫长夜，若为了恩宠而不惜伤害孩子，着实是想不开。 “那后来呢？” 云香看着她轻吐一气，垂眸苦笑。 “意贵人求到皇后那儿，希望皇后能在她胎象稳定后继续安排她侍宠，但皇后却劝她以龙胎为重，至于侍君之事，皇后安慰她有我家主子在，她不必过于忧虑，反正她与我家主子情同姐妹，无论谁得皇上恩宠，另一个都不会吃亏的。” 沈灵毓心上微惊，“皇后这是在故意挑拨意贵人和顺嫔的关系？” 云香苦笑着点头。 “是，皇后娘娘确实耍了手段，只可惜意贵人当时并未看出来。 从那之后，她对我家主子便爱搭不理的，尤其在我家主子诊出喜脉后，她与主子便彻底疏远了。” 沈灵毓凝目一笑，笑中带着几分讥讽。 皇宫里，无论什么情分都是假的，一旦危及自身，再深厚的感情也要土崩瓦解。 莫说姐妹，就连亲父子都不例外。 云香没瞧见她的神情，自顾自往下说。 “我家主子有喜时，皇后娘娘赏了很多东西给她，比意贵人诊出喜脉时赏得还要多。 意贵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从这些赏赐之物中，认定皇后娘娘是见人下菜，觉得皇后定是认为我家主子更得龙宠才赏了那么多东西，遂起了嫉恨之心，决定抢回本属于自己的恩宠。 于是她不顾胎象还未稳定的身子，竟给皇上的膳食中偷偷下了药，伺机勾引皇上……” 沈灵毓着实没想到意贵人竟会愚蠢到如此地步，不过当局者迷，处在那样的情境之中，人人都削尖了脑袋要争宠要往上爬，自不可能时时都保持着一颗清醒的头脑。 “那她的孩子，莫不是在与皇上缠绵之时，不慎被皇上……” 不，不会是皇上弄掉的，陈嬷嬷说意贵人当年是被人查出怀了假龙胎。 但意贵人一进宫就得宠了，怀上龙胎本就是早晚的事，怎么可能会在这上面动什么歪心思呢？ 云香看着她叹道：“意贵人给皇上下药那晚，其实并未成事，因为皇后娘娘突然带着一个侍卫闯进大殿，向皇上告发意贵人与侍卫私通，秽乱后宫。” “什么？！” 沈灵毓越发震惊了，甚至觉得这事混乱得有些离谱。 “意贵人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若她先前未曾在冷宫门外见过那个口口声声念叨皇上的疯女人，她这会儿可能就信了云香的话。 但意贵人显然不是那种人！ 云香凝望着她苦笑。 “是啊，谁都不信意贵人会胆大包天到那般地步，但皇后娘娘却拿出了铁证，皇上龙颜大怒，当场命人将意贵人拖出去，生生打掉了她腹中龙胎……” 沈灵毓忍不住打了一记寒颤。 这事虽不是第一次听，但每次听到时都会让她毛骨悚然。 “那后来呢？” 云香说道：“我家主子得知消息赶来求情时，正好看见那一地的血，当场便受刺激吓流产了。” 沈灵毓呼吸骤紧，“那九皇子他……” “他不是娘娘亲生的。” 第264章：行宫着火 云香的语气是平静的，可那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却仿佛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她两腿瘫软地坐在地上，转眸看向不远处正在玩闹的九皇子，眸子渐渐猩红。 “你看他长得多好看啊，浓眉大眼，珠圆玉润，却同顺嫔娘娘一点都不像……” 沈灵毓好奇道：“顺嫔不似一个心有城府之人，流产之后，她又是如何瞒天过海，拿九皇子糊弄住宫里所有人的？” “是皇后帮了她。” 云香轻轻抽气，有些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顺嫔流产之时，就被宫人送回了寝殿，皇上因为意贵人与人私通之事心烦意乱，拂袖回了潜龙殿，所以我家主子那儿只有皇后看着。” “太医诊出滑胎时，娘娘伤心欲绝，皇后却命太医瞒下此事，让娘娘继续装孕。” “娘娘本不欲听从，但皇后却威胁她，若不照命做事，便劝皇上将娘娘的妹妹诏进宫侍寝，娘娘没办法，只得照办。” “未免皇上发现，那之后的几个月，娘娘对外称病，待在寝殿内闭门不出，饶是如此，我们仍是过得战战兢兢，生怕此事被人发现了，直到临产那天……” 说到此处，云香冷不丁打了一记寒颤。 明明是六七月份的天，却觉得浑身发凉。 她知道，她是被吓的。 饶是已经过去四年之久，回想起那一天，仍是害怕。 “那天，皇上出宫微服私访，太后在清心庵，后宫之事全由皇后做主，但那天傍晚时分，也不知何故，皇后突然要去行宫看望生病的荣华公主。” “皇后临走前将她身边的田嬷嬷留了下来，过一个时辰后，田嬷嬷突然让我家主子开始喊痛分娩。” 沈灵毓凝眉道：“但细算日子的话，当时的龙胎并不足月，很容易让人起疑。” 云香苦笑着点头，“所以为了打消外人的怀疑，田嬷嬷又特意让我在顺嫔娘娘的床榻之前抹了蜡油，造成她是起夜之时不慎摔倒，由此才早产的假象。” 沈灵毓暗道皇后果真是好手段，连这点细节都能想到，也难怪能稳坐后位这么多年。 云香抬眸看她一眼，继续往下说。 “我陪着娘娘一起在内殿中演戏，产婆也是皇后提前找好的，娘娘一直喊了两个时辰，喊到最后声音都嘶哑了，直到皇后从宫外匆匆赶回来，抱回一个孩子，也就是如今的九皇子，帮娘娘一起演完了这出瞒天过海之计……” 沈灵毓意味深长道：“既然如此，那皇后事后又为何要杀了你？” 云香叹道：“顺嫔滑胎早产，这件事对外必须要有个说法，而且……”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顿，眼神变得越发痛苦。 “而且娘娘经过这么多事之后，精神早就撑不住了，乍一看见皇后抱回一个陌生孩子要她充当龙种，娘娘极度崩溃，闹着要将真相告诉皇上，皇后遂以我照顾顺嫔不力为由杀了我，以示警告。” 沈灵毓能理解顺嫔的崩溃。 先是亲眼目睹好姐妹被生生打掉龙胎，又装着一个假肚子战战兢兢熬了几个月，最后又来一个假儿子，任谁都受不了。 但身处在吃人的皇宫之中，受不了也得受，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她猜皇后杀云香的初衷，一为警告顺嫔乖乖听话，第二则是为了杀人灭口。 云香虽是顺嫔的贴身婢女，但难保不会成为一个隐患，皇后娘娘不可能不防备她。 若想永绝后患，只有让云香变成死人。 只是皇后自己怕也没想到，豆蔻居然会代替云香死了。 但…… “豆蔻代替你时，无人发现吗？” 云香抿唇点头，面上哭得极伤心。 “我一开始只是被关进了地牢之中，豆蔻去看望我，让我脱下衣服跟她互换，我起初是不同意的，但豆蔻说她患了不治之症，反正也活不成了，还不如换我一条命……” 沈灵毓倒是没想过内情竟是这样的，但无论怎样，豆蔻对云香的这份赤诚之心，感人至深。 “豆蔻的父亲来京找她，但是被宫门守卫拦下了，我暂时将其安置在长安巷，她父亲执念太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在宫中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她的下落，若非从陈嬷嬷口中得知你和她是好姐妹，我想可能这世上再也无人知晓豆蔻的下落。” “是我害了她，她让我代替她好好活着，我也不想辜负她的期望，她代我死后，我又偷偷找到顺嫔娘娘，在她的安排之下才得以在宫里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但我始终记得自己这条命是豆蔻换来的，所以每半年就会将自己的月俸寄回她老家，以让她家人放心。”云香难过地哭道。 沈灵毓蹙眉，“那你又是如何到行宫来的？” 云香拂袖擦擦眼泪，垂眸说：“九皇子满一岁那年，东盛下了一场大雨，行宫依山而建，山洪流下来冲垮了几座宫殿，事后皇上派人修缮，另有一批宫女来此打扫，顺嫔娘娘便让我出宫来此，以免被皇后娘娘发现。” “我在皇后眼里本就只是个不起眼的奴婢，又在行宫待了三年，日子长了，皇后身边的人全都不记得我了，我本以为自己会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谁曾想两个月前，田嬷嬷居然送来一个小丫头……” 提起樱樱，她有些愧疚地看沈灵毓一眼。 “对不住，我并不知那孩子是皇后从别处拐来的，但你放心，我这些日子从未亏待过她。” 沈灵毓抿唇道：“你也是苦命之人，我有什么资格怪你，更何况方才若不是你及时找来九皇子，我早就死在昭然郡主的刀刃之下了。” 云香声音发沉道：“昭然郡主一早就来了，进门后两眼仇视地盯着樱樱，我当时只是担心她会对樱樱不利，所以才偷溜出去找人求救，适逢在后门处遇见九皇子，他说身边的婢女不见了，我为了救樱樱，便带他进了内院。” 她实话实说，并未贪图沈灵毓的一份恩情而撒谎。 但在沈灵毓眼里，无论她的初心是不是为了救自己，她都是恩人，毕竟她照养了樱樱。 沈灵毓颔首叩谢，刚要行大礼，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九皇子慌乱的声音。 “快跑，着火了！” 第265章：密道画像 他一只手牵着樱樱，边跑边冲沈灵毓大喊。 火是从惊鸿阙门口烧起来的，穿过廊庑一直蔓延到园子里，火势凶猛烧得很快。 沈灵毓神色一紧，一只手抱起樱樱，一手牵住九皇子，眸子定定看向云香。 “必是昭然郡主让人偷偷放的火，她想活活烧死我们，后门在哪儿，我们从后门逃出去！” 云香赶忙带路，然几人跑到后门那边时，却发现那儿也烧起来了。 冲天的热‎浪­​‎逼­得他们步步往后退，樱樱吓得哇哇大叫，趴在沈灵毓肩上止不住发抖。 九皇子也快吓哭了，颤抖的小手死死抓着沈灵毓，生怕她把自己丢下不管。 沈灵毓扭头问云香，“这儿还有没有别的路能逃出去？” 云香拧眉沉思，眼前倏地一亮。 “跟我来，这惊鸿阙内有一条密道！” 她说着就扭头往正对着后门的反方向跑，一路行至中庭的书房之中。 沈灵毓带着两个孩子火速跟上。 中庭已是浓烟滚滚，整间书房都弥漫着灼热的黑雾，浓烈的味道呛得他们几欲晕过去。 云香在行宫待了三年，这惊鸿阙的密道是她之前无意中打扫书房时发现的，只是当时太过惊恐，所以并未进去看。 打开密道机关，一道暗门自书架右侧缓缓打开，云香端起烛台在前方带路。 “这密道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所以并不清楚能通往何处，不过暂时在里面躲躲也是好的，等火势扑灭之后，我们再出去。” 沈灵毓带着孩子跟在后面，神情凝重地点了下头。 一些高官权贵在修建府邸之时，都会留一条隐秘的密道，以作藏身之用。 密道的出口，通常都在府邸之外。 所以沿着这条密道一直往前走，必能走出行宫。 只要到了外面就好了，她可以趁机把樱樱送走。 “娘亲，好黑，樱樱怕怕……” 小丫头趴在她肩上小声抽泣。 沈灵毓温声宽慰两句，垂眸看九皇子，他此刻的反应倒没有方才那般过激了，一张脸绷得如同小大人一般。 走了一段路，眼前视线突然变得宽阔起来，密道也宽敞了，两侧墙壁上还镶嵌着几颗透亮的夜明珠。 云香谨慎道：“这里面恐有机关，我们小心一些，你们踩着我走过的地砖走，万一踩到机关就不好了。” 沈灵毓抿唇点头，紧紧跟在她身后。 然往前又走了几步，左侧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一幅画像。 画像上有一男一女，女子坐在凳子上对镜梳妆，男子站于身侧深深注视着她。 从二人的神态来看，他们显然是一对夫妻。 但沈灵毓却在瞧见那画中男子的一瞬间愣住了神。 “这是……” 谢云州？！ 密道之中怎么会出现他和陌生女子的画像？ 沈灵毓很震惊，然再仔细看看，又觉得那不是他。 虽然样貌很像，但谢云州的眼神更显锐利和坦诚一些，即使做了坏事，他也坦坦荡荡的。 不似画像中的男子，眉眼仿佛隔着一重云雾的山水，让人看不分明。 再往前走，渐次又看到了三幅画像，都是同一双人。 或是女子站于树下看男子练剑； 或是二人坐于凉亭内赏花品茗； 但最后一幅，是在书房之中，从背景来看，正是她们方才进来的书房。 这般场景，寻常都是男子坐在桌前练字作画，女子站于一旁红袖添香。 然在这幅画中却截然相反。 画上坐在桌前写字的是那女子，而磨墨的却是男子。 最令沈灵毓惊奇的是那女子的衣装，她竟穿了一身龙袍！ “她、她是……” “安阳长公主。”云香淡然接话，“我先前打扫书房时，曾在一本书的夹层中见过安阳长公主的小像，同这画中女子一模一样。” 沈灵毓凝神听着，想到一些坊间传闻，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安阳长公主有经纬之才，天后还在世时，她曾提出不少利国利民的举策，是以民间百姓都说她有其母之风，日后必能成为东盛的第二位女帝。 然谁也没想到，她最后竟会败在一个男子手上。 那男人出卖了她，以致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坐上皇位。 安阳长公主悲愤欲绝，于惊鸿阙中先杀了那男子，随后又绝望自尽。 若画像中的男子就是背叛安阳长公主的人…… 沈灵毓想到这儿，冷不丁打一记寒颤，不敢再往下想了。 世上不会有容貌相像的两个人，之前在南州，陆方亭说九章的眉眼肖似谢云州时，她就很害怕外人会发现端倪，所以那段日子做了各种好吃的投喂九章，把他养得白白胖胖，以致旁人最先注意到的就是他的大脸盘子。 而今这画像上却出现了一个和谢云州有七分相像的男子，她能怎么想。 可他之前明明告诉过她，他父亲是一个恶贯满盈的江洋大盗。 沈灵毓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一切，事关谢云州的身世，她不敢大意，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平安离开这儿。 等把樱樱送出行宫，她再同谢云州说画像的事，无论他的身份是什么，她都只认他这个人。 沈灵毓默默想着，凛神收回思绪后继续往前走。 却不想密道内突有一阵微风吹过来，吹动画像微微扬起，下方一角掠过云香手中的烛台，映照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黑影。 沈灵毓蓦然顿住脚步，“这画像中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她边说边放下樱樱，随即走过去取下第四幅画像，正是安阳长公主身穿龙袍在书桌前写信的那一幅。 沈灵毓将画像平铺到地上，手仔细摸了摸，果真在安阳长公主执笔落字处发现端倪。 “这里摸起来有些鼓。” 她取下头上发簪，刚准备将画像划开，云香却伸手拦住。 “这可是安阳长公主的画像，若你弄毁了，皇上必不会轻饶的。” 沈灵毓无所畏惧道：“安阳长公主故去多年，世间早已无人在意她，且她在世时与皇上多有不合，倘若皇上看见这种画像，只会比我更想毁了它。” 这世上没有人比帝王更忌惮旁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安阳长公主在行宫小住时，就敢堂而皇之地穿龙袍，可想当年的皇权斗争有多激烈。 沈灵毓凝目思索着，握着发簪的手却毫不犹豫地划开画像，果真在里面发现一封书信。 打开后，信中内容却让她大吃一惊。 第266章：吾儿云州 “吾儿云州……” 沈灵毓只看到开头的四个字便匆匆合起书信不敢再看了。 云香不明所以道：“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将信收进怀里，随即起身。 “安阳长公主年轻时的一些隐晦之事，我们还是不知道为好。” 云香心想也是，在宫里待这么久，她也算什么都经历过了，若想活命，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少问少看。 敛起神思，云香举高烛台继续往前走。 沈灵毓带着孩子快步跟上，一路上却心神不宁，一颗心扑通扑通快要跳出来了。 约莫又走了半柱香的功夫，他们终于走到出口处。 这儿长满了杂草，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艰难爬出去后，四人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 耳边雀鸟齐鸣，还有潺潺的流水声，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看样子，他们应该是到了行宫的后山上。 云香指着东面说：“从这儿一直走下去，就到山脚下了，再往北走十里地，便可进城。” 沈灵毓敛眸点头，“那我们走吧。” “我……们？” 云香有些诧异地看她。 “我是行宫的宫女，你可知我擅自离开会是什么罪名？” 沈灵毓语气低沉道：“若我独自带樱樱下山却把你留在这儿，你以为皇后娘娘就能轻饶了你？” 云香沉默了。 是啊，她无论如何都逃不脱。 沈灵毓劝道：“你若走了，尚且还有一条生机，但若是留在这儿，皇后娘娘问责之时难保不会发现你的身份，云香姑娘，顺嫔好不容易才保住你一条命，你不是想拉着她一起死吧？” 云香慌忙摇头，“主子对我情深义重，我当然不能拖累她！” 沈灵毓义正言辞道：“那就跟我走，豆蔻的父亲还在城里守着，她既然代你死了，那从今往后，你就是豆蔻，你应当替她全了这份孝心。” 云香无言以对，只得随她一起下山。 却不想刚走到山脚下，一个身穿青衣的小姑娘突然从树上跳下来，冷不丁吓云香一跳。 “有刺客！” 沈灵毓安抚道：“莫怕，她是我妹妹。” 莫娜撇嘴附和，“就是，你见过哪个刺客大白天行刺不穿夜行服的！” 说完，她又看向沈灵毓怀里的樱樱，目光一下子柔和。 “沈姐姐真厉害，居然真把樱樱救出来了！” 沈灵毓把樱樱交给她，伸手拍拍她的肩。 “废话不多说，你即刻带樱樱和云香姑娘回城，然后派人送她和老伯回老家，长安巷那边也别住了，让陈术另找住处，安心带着樱樱和九章在那边待着等我汇合。” 莫娜重重点头，“我知道了，沈姐姐，你也多加保重，我方才看见皇上的龙撵上山了。” 沈灵毓抿了抿唇，依依不舍地送她们走，心尖有些泛疼。 才刚找到女儿，就要分开了，老天爷当真是作弄人。 但好在樱樱眼下已经安全了，等她处理好行宫的事之后，就向太后请辞下山，然后带着儿女离开盛京，再不任人摆布了。 彼时，身侧的九皇子突然出声。 “那个丫头一直在山脚下守着？” 沈灵毓眯眼回神，“九皇子想说什么？” 小家伙扭过头看她。 “我不想说什么，虽然我年纪小，你们都当我不懂事，但我在宫里长这么大，好人坏人还是分得清的，你刚才没在火场中丢下我，就说明你是个好人，所以你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向旁人说一个字。” 沈灵毓看着他的眼睛默了片刻，随即淡笑。 “那就多谢九皇子体谅了。” 小家伙摆手道：“不必言谢，回头多送我一份大礼就行了！” 沈灵毓嘴角微抽，“九皇子在宫里衣食无忧，很缺东西吗？” “缺啊，怎么不缺，太子皇兄和四哥有的，我也要有！” 小家伙说得很大声，生怕沈灵毓听不清似的。 沈灵毓却因为这句话而脊背发凉，凝目注视着他小小的身影，肩膀不由得颤了一下。 不多时，二人回到行宫，不过并未从密道折回，而是走行宫后门进去的。 行至惊鸿阙门口时，大火已经被扑灭，十几个禁卫军累得气喘吁吁，旁边站着脸色阴沉的皇上和神色莫测的皇后。 明妃站在二人身后，目光焦灼地四下巡视着，蓦地瞧见沈灵毓和九皇子，慌忙朝他们跑来。 “你们去哪儿了，本宫和阿婼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你们！” 沈灵毓刚要开口解释，九皇子已飞身扑进明妃怀里。 “母妃，我和这小宫女一起玩捉迷藏，她笨死了，找了一个时辰都没发现我，最后还是我看不过去主动露面的，不然她得找到天黑去！” 明妃敛容听着，目色幽深地警告沈灵毓。 沈灵毓只当没看见，佯装一副好奇之色看向烧成灰烬的惊鸿阙。 “明妃娘娘，这别院怎么起火了？” 明妃沉声道：“听闻昭然郡主在附近玩火球，不慎把一颗火球扔进了院子里，天干物燥，院中杂物一下子就燃起来了，幸好里面没住人，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昭然郡主呢？” “闯下这么大的祸，皇上罚她回去自省了。” 沈灵毓闻言，心道当今圣上对昭然郡主果然宽容。 这么大的祸事，只是面壁自省，也难怪昭然郡主先前敢举刀面向九皇子。 不过这件事情她不会说，不然云香的身份就瞒不住了。 当然，皇后也不会让昭然郡主说的，除非她想让皇上知道，她曾拐了一个女婴藏于此处。 这是她们之间的纷争，私下自行处理就好了，没必要拿到台面上闹。 沈灵毓默默吐气，眼角余光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一瞧，她看见了谢云州。 他就站在皇上身侧，两手背在后面，目光灼灼盯着她，俨然在向她询问樱樱的下落。 她向他回以一记放心的眼神，嘴角勉强撑起一抹笑。 樱樱是没事了，可他的事，又该怎么办呢？ 沈灵毓光是想到那封信，整个人头都大了。 第268章：冷漠的顺嫔 翌日一早，沈灵毓便带上自己的行李去了顺嫔住处。 顺嫔和嘉妃同住一座院子，沈灵毓进去的时候，嘉妃正躺在檐下晒太阳。 大抵是真的老了，又摔了一跤，如今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少，就像一棵根茎慢慢枯萎的百年老树，任凭浇多少水都没用。 偏偏她心里又憋着那股不服老的劲儿，脸上浓妆艳抹的，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些。 可再名贵的胭脂水粉都遮不住她眼角的深纹。 沈灵毓拿着东西颔首走过去，照规矩向她行了礼，正欲迈步去顺嫔房中伺候时，嘉妃却淡淡出声叫住她。 “听说昭然郡主昨日在宫道上玩火球，不慎把惊鸿阙烧了，此事可是真的？” 事情闹那么多，满行宫的人都知道了，这嘉妃还来问她真假，也是没话找话。 沈灵毓抿唇颔首，“确有其事。” 嘉妃倏尔又一声凉笑。 “我原以为昭然郡主有多知书达礼通晓人意，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沈灵毓听着她的语气，莫名觉得她对昭然郡主存有一丝说不明的仇视之意，却又不知出自何故。 不过这事儿同她总归没什么关系，她又何必多问。 沈灵毓抿抿唇，扭头走了。 行至顺嫔房中时，顺嫔已经起了，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她的早膳很简单，不过一碗白粥和几碟小菜。 沈灵毓初见顺嫔时，对她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只觉这是个冷心冷肺的清冷小‍美­­‍人‎​。 然听了云香昨日说的那些事之后，反而有些心疼她了。 日日哄着别人的儿子当儿子，寻常人哪里受得了。 沉思间，顺嫔慢悠悠放下碗筷。 “沈姑娘，太后差你来伺候我这个不受宠的妃嫔，真是委屈你了。” 沈灵毓受宠若惊道：“娘娘言重了，奴婢既进了宫，自当恪守本分，无论伺候谁都是一样的，并无委屈之处。” 顺嫔静静望着她的脸笑道：“你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位故人来，她先前在我身边做事的时候，也是这般任劳任怨的。” 沈灵毓开门见山道：“娘娘说的可是云香姑娘？” 顺嫔的目色骤然一变，右手更是不慎打翻了碟中的勺子。 一旁伺候的小宫女作势要上前收拾，顺嫔却摆摆手，让其退下，之留下了沈灵毓。 “你怎会知道云香？” 顺嫔呼吸急促，眸光警惕地盯着她。 沈灵毓抿唇道：“昨日在惊鸿阙见到的。” 顺嫔猜测事情的经过绝没有这般简单，但沈灵毓既然不肯说的太详细，她也不会追问，她现在只想知道云香过得好不好。 “云香待在行宫这三年，我为了护她周全，一直不敢同她联系，直到来行宫之后，我才开始打探她的下落，却又不敢做得太明目张胆，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找到她。 你既见过她，那定然知道她在哪处院子做事，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她？” 沈灵毓叹道：“她已经不在行宫了，昨日惊鸿阙着火，我帮她逃了出去。” 顺嫔先是一怔，静默片刻后又欣喜地笑出声来。 “走了也好，走了反而安全。” 沈灵毓道：“她顶替着豆蔻的身份，按年龄算，豆蔻今年就该放出宫去了，所以即便内廷那边追究起来也不怕。” 顺嫔赞赏道：“你考虑得很周全。” “奴婢也是为了报恩罢了，昨日昭然郡主火烧惊鸿阙，若非云香姑娘帮忙，可能奴婢昨日便死在里面了。”沈灵毓淡然笑道。 顺嫔面上却露出一丝意外，“昭然郡主同你有仇？” 沈灵毓轻笑，“算是吧，我和昭然郡主看上了同一个男人。” 顺嫔了然点头，却没有追问太多。 她虽也住在宫里，只是许久不问宫中之事了，自然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关注旁人。 太后身边的苏嬷嬷今早来说会有一个新婢女来伺候她时，她也没放在心上，若非对面的嘉妃随口提了几句，她还不知道沈灵毓自入宫之后闹出了那么多事来。 「顺嫔妹妹，你可得小心了，这沈灵毓是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你最好把她盯紧了，免得她哪天把你害了，你与九皇子母子分离，可不就是她在背后撺掇着明妃一起耍了一出好手段吗。」 这是嘉妃对她说的原话。 听起来确有几分道理，但她并未放在心上。 因为九皇子是她自愿送出去的，与旁人无关。 只是沈灵毓一进门就同她说起了云香，这般的坦诚，让她反而有些欣赏这个女子了。 “昭然郡主是南州王之女，自小被娇养长大，性子难免娇纵，但她本性并不坏的，你凡事只要顺着她的意来，她自不会为难你。” 沈灵毓好奇道：“娘娘和昭然郡主很熟？” 顺嫔摇头淡笑。 “算不上熟悉，只是皇后娘娘总提起她。 之前东盛与北金打仗，朝中几位大臣有意送昭然郡主和亲，却被皇后拦下了。 中途又发生了一些波折，最后的结果就是去和亲的人变成了宜宁县主，也算是各人有各命吧……” 沈灵毓倒是不知当年和亲之事还有这种内情，这下倒是明白嘉妃方才提起昭然郡主时，那股莫名其妙的敌意出自何故了。 她的女儿代替昭然郡主受了难，嘉妃岂会不恨。 但追根究底，她真正恨的人还是皇后和荣华公主。 只是想扳倒那二位又谈何容易，有皇上恩宠时，嘉妃尚且还有底气一搏。 可如今年老色衰，恩宠也渐渐淡去，想扳倒皇后，除非另找帮手。 晃神间，沈灵毓想到了嘉妃复宠之事，眸子渐渐幽深。 或许从那时候起，嘉妃就已然开始所行动了。 ………… 顺嫔是个善解人意之人，也不似其他主子那般挑剔，是以沈灵毓在她这儿伺候一天还算轻松。 当晚，皇上在行宫主殿设宴，为明日的狩猎图个尽兴。 顺嫔谎称身子不适，并未出席。 住在对面的嘉妃因为腿脚未好，也未入宴。 皇上故派人送来几道珍馐，以示恩宠。 房中，顺嫔一脸漠然地坐在桌前，听着前方大殿内隐隐飘来的丝竹声，笑容讥讽。 沈灵毓在旁站着，见她酒杯空了，正欲倒酒，门外突然传来嘉妃的声音。 “顺嫔妹妹，我能进去坐坐吗？” 第269章：嘉妃的拉拢 沈灵毓请示顺嫔的意思，见她点头，才走过去开门。 嘉妃坐在木制的轮椅上，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推进来，身后另跟着几个人，人人手里端着一盘菜。 嘉妃让她们把菜放下就遣退了。 “一个人吃饭难免有些没意思，顺嫔妹妹，咱们两个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沈灵毓在旁看着，隐约觉得嘉妃在拉拢顺嫔，可这招又实在不够聪明。 宫里谁不知道顺嫔和皇后走得近，嘉妃堂而皇之的过来，顺嫔未必会接招。 “嘉妃姐姐，这世上没人会因为离了谁而活不了，一个人反而自在，不过姐姐来都来了，妹妹总不好轰你出去，便一起吃吧。” 顺嫔位分低，对嘉妃说这种话，难免显得无礼，只是她这副清冷性子在宫里人尽皆知，嘉妃入宫几年，倒也见怪不怪地习惯了。 静默不语地喝了两杯小酒后，嘉妃见顺嫔面上浮现一抹醉意，突然启唇。 “顺嫔妹妹，前些日子冷宫着火，烧死了好些人，其中有一位意贵人，与你是同年进宫的好姐妹吧？” 顺嫔冷眼瞥她，“嘉妃，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嘉妃淡笑，“我不过是觉着意贵人死得可怜，有心帮她申冤罢了。” “申冤？” 顺嫔敛眸嗤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嘉妃娘娘，既是要为一个冷宫弃妃申冤，那你应该去找皇上，而不是来找我，我不会为你所用的。” 她的语气很决绝，不给嘉妃半分商量的余地。 嘉妃倒也不恼，只是拿出一串剑穗放到桌子上。 沈灵毓在旁看着，愕然一惊。 这是梁凤致的剑穗！ “冷宫着火那晚，有人曾看见梁二小姐鬼鬼祟祟的出现在冷宫附近，紧接着就起火了，这剑穗正是她仓促离开时不慎落下的，后来又阴差阳错落进了本宫手里。 顺嫔妹妹，我知你与意贵人情义深重，如今凶手就在眼前，却因有皇后庇佑而无法动她分毫，难道你就甘心让真相隐入尘烟吗？” 沈灵毓凝神听着，这下彻底弄懂嘉妃来此的用意了。 梁凤致的剑穗只是个引子，嘉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梁凤致如何，她只是以此来激怒顺嫔，挑拨顺嫔和皇后的关系，希望顺嫔能倒戈皇后罢了。 在嘉妃看来，顺嫔效忠皇后几年，必然知道皇后不少私事，若能与其合作，二人定有把握扳倒皇后。 只要皇后一垮台，背靠皇后的梁凤致自然也要为火烧冷宫的罪行而付出代价。 然顺嫔由始至终都只是淡淡笑着。 “嘉妃，皇后背后有太子太傅，有朝中过半大臣，有她的母族，而你有什么？你想对付皇后是你的事，但我还没蠢到给你充当马前卒的地步。” 嘉妃被她戳穿心思，面子上有些过不去，眸子暗了暗，甚为讥讽地冷笑一声。 “我先前看妹妹在宫中偷偷给意贵人烧纸钱，还以为你对她多情深意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今夜就当我没来吧，只是午夜梦回时，不知意贵人可会在梦中怪罪妹妹不敢给她报仇！” 她说完便唤外面的婢女进来推她出去，只是临走时故意将那串剑穗留下了。 顺嫔怔怔看着，眸中不知何时氤氲出一层水雾。 沈灵毓在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嘉妃的话，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她没能达成所愿，所以才气急败坏，娘娘对意贵人的心，意贵人在九泉之下自会明白的。” 顺嫔却是苦笑着摇头，“不，她不会明白的，当年便是如此……” 沈灵毓见她这般，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嘴中默默叹气。 被嘉妃搅合这一通，顺嫔也败了兴致，让沈灵毓将饭菜收走，便洗洗睡了。 沈灵毓原以为她精神不济，必不会随君去猎场，哪料第二天一早，她就早早起来了。 “难得出一次宫，总在屋里闷着，岂不白白辜负了太后的一番心意，这两日我也想通了很多事，凡事遵从本心就好，管旁人说什么，只要我问心无愧就够了。” 沈灵毓倒真希望她是想开了，只是看着她眉宇间淡淡的愁绪，又觉得她是在硬撑。 只是她也不知该怎么劝慰顺嫔，人若没有身临其境，是不可能感同身受的，所以顺嫔心里的苦闷，她不会懂。 吃过早膳后，主殿那边传来了号角声，是皇上带百官准备出发去猎场的信号。 顺嫔换上一条素雅的长裙，带沈灵毓匆忙赶过去了。 北山围场是两座山头圈起来的，占地近万亩，放养了很多山禽猛兽。 时逢秋季，猎物们都出来觅食储备冬粮，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沈灵毓跟着顺嫔到猎场时，皇上正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是太子、四皇子和一众大臣们。 百官之中，最亮眼的还是谢云州。 这厮今天穿一身黑金蟒袍，头发高高束起，墨色的瞳仁中云山雾罩，让人看不分明。 沈灵毓一眼就看到了他，刚想打手势让他小心一些，看台上的锣鼓蓦地敲响，皇上一声令下，策马奔进树林之中。 谢云州紧紧跟在后面，身影很快消失。 沈灵毓凝眸看着，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看台上坐着皇后和几位妃嫔。 难得的是，嘉妃也来了。 顺嫔瞥她一眼，自顾自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沈灵毓默默站在她身后，四下环视一圈，却没见到明妃，只有九皇子在她的位子上安安静静坐着，一双大眼睛时不时朝顺嫔瞥过来。 然顺嫔就像没看见似的，没有给他一丝回应。 这时，嘉妃看着顺嫔笑出了声。 “顺嫔妹妹，我瞧着九皇子对你可谓十分念想，虽说他如今养在明妃名下，但到底是你十月怀胎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亲骨肉，你这当娘的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未免也太狠心了。” 这嘉妃，拉拢不成，就开始气急败坏地攻击人，着实恶心。 沈灵毓愤懑地眯起眼睛，正准备帮顺嫔反驳回去，坐于正位的皇后却突然插话。 “顺嫔昨日还让人给九皇子送了几件过秋的衣物，何来狠心？嘉妃，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你没做过母亲，哪能明白为人母的心思。” 这话当场气得嘉妃脸色铁青，沈灵毓差点就要笑出声来。 第270章：闯进猎场 嘉妃身份特殊，宫里人只知她是皇上从玉春楼带回去的，却不知她先前曾是雍安郡王府的郡王夫人。 嘉妃入宫后，确实因为年老色衰而未曾生养，但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骨肉。 且不说那短命的宜宁县主，她嫁给雍安郡王后，可是连着三年生了两个儿子，只是儿子同雍安郡王一样都不成器罢了。 但是嘉妃入宫之后，雍安郡王就带着两个儿子离开盛京，或许是知道了什么，所以心灰意冷远离这片伤心地了。 总之嘉妃与皇上旧情复燃的代价，便是众叛亲离。 这会儿皇后拿这种话来刺激她，她不生气才怪。 沈灵毓见嘉妃快把椅子的扶手都抠烂了，心情大好。 下一瞬，顺嫔慢悠悠站了起来，不声不响下了看台。 沈灵毓赶忙跟上，经过嘉妃身边时，却听她甚是不忿地骂了一句— “没种的东西！” 沈灵毓侧目看她，眼角余光却瞥见九皇子踢腾着小腿跑过来，不由分说一头撞上嘉妃的肚子。 “你才没种，生不出儿子的老妖婆，再辱骂我母妃，我要你好看！” 这一幕来得实在突然，以致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嘉妃被撞得不轻，捂着肚子不停哀嚎。 “皇后娘娘，你看见了，九皇子蓄谋害我，等皇上回来后，我定要让皇上治他的罪！” 沈灵毓忍不住道：“嘉妃娘娘，九皇子只是个四岁孩童，您同他计较什么，若非您羞辱顺嫔在先，九皇子又岂会这般对您。” “就是，嘉妃，跟一个孩子斤斤计较，你好歹也顾及下自己的身份。” 皇后难得跟沈灵毓站到一条线上。 嘉妃气得直咬牙，怒不可遏地瞪沈灵毓一眼，让人推她回别院去了。 九皇子却仍有些不服气，盯着她的背影挥拳头。 “老妖婆，等我长大了，一定把你碎尸万段！” 沈灵毓听见这话蹙起了眉。 她先前和九皇子接触时，只觉九皇子古灵精怪，却不想竟会说出如此残暴的话来。 生在皇室，她可不觉得这是九皇子随口胡言，一个四岁的孩童懂什么是碎尸万段，这必定是有人在背后教他。 再者，众目睽睽之下就敢这么说，实在过于肆无忌惮，即便如今的嘉妃没有先前那般受宠了，但毕竟还是皇上的妃子。 若是有心人把他的话传给皇上听，最后遭殃的还是他。 “九皇子，祸从口出，有些话切莫胡言。”沈灵毓忍不住提醒道。 正位上的皇后却不以为然。 “怕什么，本宫倒觉得小九性情好，男子汉就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总是畏畏缩缩的什么都不敢干，日后难成气候。” 沈灵毓暗暗皱眉，一时有些分不清皇后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却又不好同她理论，只得行礼下了看台。 顺嫔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四处都没有她的踪迹，沈灵毓猜测她多半是回了别院，正欲回去，一个小宫女却匆忙跑了过来。 “沈姑娘，不好了，顺嫔娘娘进林子了！” 这小宫女也是在顺嫔身边伺候的，平日里只负责端茶倒水。 今早随顺嫔一起过来时，她一直站在看台下面守着。 方才顺嫔下去，她左右没瞧见沈灵毓，只好跟着顺嫔先行回去。 “哪料行至半路时，顺嫔娘娘说她的玉簪掉在了看台上，命奴婢回来帮她拿，奴婢走到半道才猛地想起来娘娘今日戴的是金钗，并未戴玉簪，于是又赶忙回去找她，结果却看见她的身影没入了林子里……” 小宫女又急又怕，哭得两眼通红。 “猎场上刀剑无眼，万一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啊！”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别哭了，我去林子内找娘娘，若有人问起她的下落，你便称娘娘回房休息了，无论如何也要瞒下此事！” 未经传召擅自闯进猎场，即便侥幸活下来，皇上也要降罪，所以当下只能隐瞒消息。 但她想不明白的是，顺嫔进猎场做什么？ 沈灵毓凝眉沉思着，眼眸望着眼前茂密的树林，犹豫一瞬后，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这林子实在太大了，越往里面走，林子便越密实，秋叶一片接一片，挡住了头顶的日光，沈灵毓只觉天都快黑了，周身变得阴森幽冷。 她不敢耽误功夫，加快步子往前走，好在走了没多远的路就找到了顺嫔。 只是她整个人无力地靠在一棵大树前，一只手捂着脚，另一只手攥紧背在身后，看样子似乎受伤了。 沈灵毓快步跑到她面前，“娘娘！” 顺嫔见到她，眸子暗了暗，扶着身后的树干慢慢站起来，嘴角强撑起一抹笑。 “灵毓，你来了啊，真是抱歉，我在这林子里迷了路，不小心扭伤了。” 沈灵毓明知她在说谎，但没有揭穿她，默默上前扶住她一只胳膊。 “娘娘还能走吗？” 顺嫔咬牙点头，“还能撑一撑。” “那我们……” 沈灵毓话还没说完，一支冷箭嗖一声从右侧茂密的树林里射过来，箭锋直指她的眉心。 沈灵毓瞬间僵住，一刹那只觉自己好像被封住了穴道一般不会动了，明净的瞳仁中是离她越来越近的冷箭。 然下一瞬，她整个人就被顺嫔用力推开，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刺骨的痛让她瞬间回神。 等她艰难爬起来时，却见顺嫔已经中箭倒地。 “顺嫔娘娘！” 沈灵毓慌忙跑过去，神色忧虑地看着她胸前的冷箭。 沈灵毓不敢擅自拔掉，唯恐鲜血会流得越来越多。 形势不等人，她们现在得立刻离开猎场！ 她咬牙托起顺嫔，想背着她往外走，然走了没几步，一支冷箭再次刺破虚空射过来。 沈灵毓慌忙躲开，带着顺嫔藏到了一棵粗壮的树干后面。 若刚才那支是意外，眼下放出的第二支箭无疑在告诉她，这是有人要杀她！ 沈灵毓的身子瞬间绷紧，看向顺嫔的眼神渐渐复杂。 “娘娘到底为何进树林？” “为、为了给意贵人报仇。” 顺嫔皱眉吐声，攥紧的左手缓缓松开，露出一根剑穗。 正是嘉妃昨天留下的。 “我看见梁凤致也进了猎场，所以偷偷跟进来，本想着假意、假意接近她，趁她不备时杀了她，可我太没用，把她跟丢了……” 第271章：杀机四伏 沈灵毓暗恼她行事糊涂，她昨日说嘉妃实力不如皇后时，沈灵毓还当她是个脑子清醒之人，却不想如今做出的事还不如嘉妃。 但眼下不是怪罪的时候，先带她离开这儿才是正经。 顺嫔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也有些涣散，可见伤势加重了。 然外面却时不时有箭支飞过，很难走出这片树林。 顺嫔不想成为沈灵毓的拖累，推着她让她先行逃命。 “冷箭无眼，灵毓，你走吧，别为了我而白白丧命，不值得……” 沈灵毓固执摇头，“不行，要走一起走，奴婢绝不会把娘娘留在这儿的！” 顺嫔的气息越来越弱，“我、我不行了，灵毓，别费力气了……” 沈灵毓急道：“娘娘，你要撑住，奴婢带你去找太医，你一定会没事的！” 顺嫔却是垂眸苦笑。 “不必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灵毓，你不必觉得愧疚，我是心甘情愿救你的。” “但奴婢也是真心想带娘娘出去的，就当是为了云香，为了意贵人，还有你那未曾出世的孩子，娘娘一定要撑住！”沈灵毓咬牙说道。 顺嫔看着她凝重的眉眼，嘴角笑意渐深。 “看来云香什么都跟你说了，不过说了也好，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知晓皇后的恶行，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见她被正法了。” 沈灵毓眼眶泛红，“顺嫔娘娘，会的，你一定会等到那一天的，太医就在林子外面，我去找他们，你一定要撑住！” 她说着便起身，准备冒险跑出树林。 然刚迈出一步，就被顺嫔抓住。 “灵毓，我时间不多了，你坐下来，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不然、不然我死不瞑目……” 沈灵毓进退两难，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只得忍痛蹲下身来。 顺嫔艰难吐气。 “这四年来，我在皇后身边伏低做小，也是知道她不少事的，嘉妃之所以拉拢我，为的不也是我所知道的秘密吗？可惜她没有对抗皇后的本事，所以我不能冒险，但你不一样…… 灵毓，我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我和意贵人的仇，只有你能报！” 她说话的同时，紧紧抓住沈灵毓的手，仿佛在汲取力量一般，整副身躯因为巨痛的伤势而忍不住颤抖。 “当年皇后冤枉意贵人和护卫私通，事后意贵人被皇上打入冷宫，那护卫却在皇后的掩护之下躲过一劫，后来，我偷听到皇后和田嬷嬷的谈话，得知那护卫一直藏在青城，只是我不敢派人去找，因为、因为皇后会起疑心……” 沈灵毓凝声问：“那护卫是何模样？” 顺嫔道：“他看起来很清瘦，但时隔四年，模样或许已经发生了变化，不过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 沈灵毓抿唇点头，“娘娘放心，等秋猎过后，我就派人去青州找他！” 顺嫔却抓住她的手继续说：“还有当年给我接生的产婆，她也是皇后的人，或许、或许她还知晓小九的身世……” 提起九皇子，顺嫔的目光柔和不少。 “小九虽不是我亲生的，但这四年来他养在我身边，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心里亦是喜爱的。 只是想到皇后做的那些事，始终心存怨念，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小九，他心里怕是厌极了我，日后，等他长大一些，渐渐懂事了，劳你代我向他说一声对不起，我、我……” 她说话的气息越发微弱，到后面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沈灵毓全然明白她的意思，握着她的手含泪垂眸。 “娘娘放心，九皇子定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 顺嫔欣慰笑着，黯淡的眸子看向头顶炙热的天。 “天日昭昭，皇后娘娘，我和姐姐在地下，等你……来……赎罪！” “娘娘！” 沈灵毓抱住她的身子埋头痛哭。 但没来得及悲伤多久，暗处的冷箭就密集射来，似乎打定主意不让她活着走出这片林子似的。 沈灵毓无奈，只得弃了顺嫔的尸身独自逃跑，堪堪避开一支冷箭后，紧接着又有一支擦脸而过。 与此同时，一串马蹄声朝这边奔来，越来越近，沈灵毓的心也随之提到嗓子眼儿。 正前方，又有几支箭直奔她的命门而来，沈灵毓躲无可躲，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本以为自己这回必死无疑，哪料腰间却突然覆上一只手，不等她反应，整个人便腾空飞起，紧接着落在马背上，身后是一堵温暖有力的胸膛。 沈灵毓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莲花香，由衷松一口气。 谢云州抱紧她的腰身策马奔腾，很快甩开了身后的冷箭。 “何人要杀你？”他沉声问。 沈灵毓想了想，说：“皇后。” 引顺嫔进来的人是梁凤致，而皇后算准了她不会抛下顺嫔不管，所以早早派人在暗处埋伏着。 至于皇后杀她的原因，她多少也能猜的出来。 先前只是因为她去冷宫看过意贵人，皇后就让梁凤致放火烧了冷宫，至于她，皇后更不可能放过。 “她应该已经猜到我查明了意贵人当年与护卫私通的真相，所以才急不可耐的想除掉我，之前利用昭然郡主不成，便又打起了围场狩猎的主意。” 谢云州闻言皱眉，张开嘴刚想说什么，身后又有十几支箭射来。 谢云州一手护住沈灵毓，另一只手执剑挡箭，看清箭支射来的方向后，他眉峰一凛，毫不犹豫从怀中拿出一颗烟雾蛋，在长剑上转了几圈，随即毫不犹豫甩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身后的密林瞬间白烟四起，谢云州一甩缰绳，策马带着沈灵毓趁机跑远了。 两人一路行至猎场后围的一座小土丘上，此处视野开阔，方圆几里都没有树木遮挡，旁人很难隐身。 确定安全后，谢云州勒马停下，抱着筋疲力尽的沈灵毓下去。 “喝点水压压惊。”谢云州递给她一只水囊。 沈灵毓伸手接过，却没打开喝，晦涩的眼眸中闪着泪光。 “顺嫔死了，为了救我死的，她临死前，要我为她报仇，你还不知道吧，九皇子其实……” 她刚准备把九皇子的身世告诉他，他却突然上前捂住她的嘴。 “附近有人！” 第272章：无名墓碑 谢云州听觉灵敏，察觉到有人往山上来了，遂牵着马带沈灵毓迅速离开此处。 他们径直往山上走，行至山丘背面，有一片丛林正好能藏身。 几乎是刚藏好，便见三道人影朝这边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马背上坐一明黄身影，正是当今圣上。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一黑一紫，眉眼锐利又严肃。 这二人，正是东厂督公魏化田和其身边一等护监李则有。 沈灵毓凝眸看向那黑衣身影，有些意外。 “此番来北山围场，并未听说魏督公要随行，他怎么来了？” 谢云州抿唇摇头，目光却渐渐幽深。 再看那三人，下马之后，魏化田护着皇上行至一座半人高的土堆前，土堆前另树有一块墓碑，只是未刻名字。 老皇帝行至跟前，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三年了，朕又来了，朕知你不想见朕，但谁让我们血浓于水呢，朕就是要穿着这身龙袍，搅和得你在地底下都不得安宁……” 沈灵毓听得浑身一震。 血浓于水…… 她想，她已经知道那无名墓碑下埋葬的人是谁了。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 谢云州觉出她的不对劲，蹙眉问：“怎么了？” 沈灵毓呆滞回神，“没、没什么。” “毓儿，你有事瞒我。” 谢云州不是在问她，而是极为笃定的语气。 相识这么久，他们极为了解彼此，有时候单凭一记眼神，就能猜透对方的心思。 他一直以为他们之间是没有隐瞒的。 然而此刻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后，他才发觉自己错了。 “如果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我希望你能第一时间告诉我，毓儿，我不怕你给我添麻烦，我只怕你从未想过要依靠我，那样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淡然笑道：“你还不够有用吗？天下万民，你做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谢云州凝望着她的眼睛幽幽叹气。 “百姓需要我，皇上也需要我，荣华公主更是，只有你，毓儿，你太倔强了，你从不想着来依靠我什么，但你忘了你是个女子，你……” “我不觉得身为女子就该依附男人。” 沈灵毓柔声打断他的话，想起前世种种，满腔惆怅浮上心头。 “正因为我身为女子，所以更应该让自己强大起来，唯有如此，才不会在绝望之时任人宰割。” 谢云州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只是每一次看到她用这般肃正的神色说出这种话时，他都觉得好心疼。 至于她瞒他之事，她不愿意说便不说吧，反正日后总会知道的。 天底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他这些年历遍大风大浪，还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 沉思间，无名碑前的皇上已经带着魏化田和李则有离开了。 谢云州和沈灵毓悄悄现身，行至碑前，见地上放着一些贡品，都是皇上御用的糕点，心里不免好奇。 “这荷月酥要经过四十九道工序才能制成，十分繁琐，皇上此前也只让人往太后宫里送过一盘，就连皇后都未曾尝过，而今却供奉在无名氏的墓碑前，可见此人对皇上极为重要，但既然重要，又为何要将其埋在荒山野岭之中呢？” 沈灵毓垂眸听着，清冷的眼里藏起一抹淡淡的伤色。 “我们也跪下拜拜吧，无意惊扰，以免前辈怪罪。” 谢云州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怪罪的，埋在荒山之上，坟头怕是不知被豺狼虎豹刨过多少回了。” 沈灵毓恍若未闻，执意拉着他跪下。 谢云州无奈，只得双手合十，不情不愿地磕了三个响头。 “老子长这么大，跪天跪地跪父母，还从未跪过无名之辈，今日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跪的，你……” “你少说两句吧。”沈灵毓斜眼瞪他。 谢云州立马噤声，缓过神，又觉得自己有些丢面儿。 “真是的，我以前不怕女人的啊，还是你在宫里待太久，一天到晚总跟那些心怀鬼胎的女人待在一起，所以人也学着变凶了？” 沈灵毓想捶死他，但是当着墓主人的面，她不能。 她也想不明白皇上为何会将安阳长公主葬在这儿，史书上记载，安阳长公主自裁之后，明明入了皇陵的，她也是史上唯一一位葬进皇陵的公主。 可这无名碑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谢云州的身世，他先前说，他查了好几年才查到自己的生身父母，既是他亲自所查之事，就绝不可能出错。 可是在安阳长公主的画像中，她偏偏又发现了长公主留给谢云州的亲笔信。 这一切的一切，简直要把她搞糊涂了。 沈灵毓抿唇摇摇头，甩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面向墓碑又是一拜，随即起身。 这时，山脚下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 谢云州凝声道：“狩猎结束了，走吧，我们回去。” 沈灵毓思绪烦乱，“顺嫔的尸体还在林子里，我们得带她一起出去。” 谢云州点点头，带她一起骑马下山。 然回到那片密林时，顺嫔的尸体却不见了。 沈灵毓心上一紧，“怎么办，万一有豺狼虎豹过来将顺嫔娘娘的尸体叼走……” 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顺嫔的命已经够苦了，要是再经历这种事，那她简直没办法原谅自己。 谢云州在四处巡查一番，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 “不是山禽猛兽叼走的，这附近没有尸体在地上拖行的痕迹，所以我猜应该是狩猎的人发现了她，我们先出去再说。” 沈灵毓稍稍安下心，同他一起出了林子，方走到看台附近，就听见一阵惨痛的嚎哭声。 “母妃，你起来啊，你不是说过要陪小九长大，看着我娶妻生子的吗，我不要你死，母妃，你起来啊！” 沈灵毓推开人群走过去，见顺嫔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九皇子趴在她身边放声大哭，一时心疼得直掉眼泪。 皇帝沉脸站在一旁，对皇后不免生出几分责怪之心。 “顺嫔好好在别院待着，怎么进了猎场，你就是这般给朕管理后宫的？” 第273章：问责四皇子 皇后慌道：“皇上，今日狩猎，琐事太多，臣妾难免有疏忽，但顺嫔身边一直有婢女看着，臣妾实在不知她为何会闯进猎场啊！” 这话无疑将罪责推到沈灵毓和那小宫女头上了。 皇上拂袖怒道：“将顺嫔的尸体葬入后山，至于她身边随行伺候的宫女，一并杖责三十，贬入净房！” 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便是这般的冷漠薄情，下人的生杀大权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他甚至不需要过问任何缘由。 但沈灵毓却不愿就此接受自己的命运。 顺嫔还等着她为其报仇，若是去了净房，做着最肮脏污秽之事，这辈子便再难从宫里翻身了！ 谢云州亦皱起了眉，正欲帮她说情，哪料她却猝不及防推开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出去。 “皇上恕罪，我家娘娘并非是擅自闯进猎场的，而是为了去追山中祥瑞！” “祥瑞？” 老皇帝闻之皱眉，目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什么祥瑞？” 沈灵毓俯身跪下，沉声说道：“回皇上的话，娘娘今早来了看台，小坐一会儿后突然觉得身子有些不舒服，便打算回别院休息，哪料行至猎场入口时，突见一只九尾白狐一闪而过，娘娘倍感激动，便想抓住那白狐献给皇上，谁料刚进林子不久，竟遇上了刺客偷袭！” 老皇帝神色骤变。 皇后亦沉声道：“沈灵毓，你休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九尾白狐，什么刺客，本宫看你分明是为了逃脱罪责而在这儿胡编乱造！” 说完，她又一脸恳切地扭头看向老皇帝。 “皇上，您千万不能信她的话，这个贱婢素来诡计多端，满口没一句实话，她……” “她没有说谎。” 谢云州敛容打断皇后的话，缓缓踱步走出来。 “皇上，顺嫔进入猎场后，确实遇到了刺客，当时微臣恰好就在附近，只是等微臣赶到时，顺嫔已经中箭身亡了。” 皇后怒不可遏道：“谢云州，本宫知你与这贱婢关系匪浅，但你也不能为了救她的命，而帮着她一起糊弄皇上！” 谢云州淡然道：“微臣只是就事论事，皇上若不信的话，大可派人去林中查探，那里应该还有刺客潜伏时留下的踪迹。” 老皇帝凝目听着，思量片刻后，神色骤沉。 “祝危，去查！” 站在百官中的祝危当即领命，带着几个人策马钻进了林子中。 不多时，一行人便返回来。 祝危垂首跪地，双手奉上一支冷箭。 “皇上，林子的草丛中确有一串复杂的脚印，只是今日进入猎场的人太多，暂时难以分辨，除此之外，下官还找到了一支遗落在地的箭支，这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进入猎场的每个人所携带的箭筒中，都做了独属于自己的标记，正是为了方便在狩猎结束时统计猎物，以算出最后的获胜者。 然现在却出现了一支没有标记的冷箭，这说明什么，说明猎场之内确实闯进了一伙身份不明之人。 老皇帝眯了眯眼，怒极反笑。 “皇家猎场，竟有刺客能随意进出，还射杀了朕的嫔妃，祝危，去给朕查，三天之内，必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是！” 祝危颔首领命，刚要起身，耳边却突然听见皇后奇怪地咦了一声。 “祝大人，你手上的冷箭虽是没有标记的，但本宫看顺嫔尸体上那支箭，怎么像是做了记号的？” 这话一出，在场人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紧绷。 太子自皇后身侧走过来，蹲在地上仔细打量顺嫔身上的箭，突又扭头看向四皇子，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四弟，我怎么看着这像你的箭呢？” 四皇子闻之皱眉，沉着脸阔步上前，瞧见箭头上的兰花印记后，瞳仁微缩。 谢云州也瞧了一眼，心里意识到什么，目色渐渐变得幽深起来。 满朝文武皆知四皇子酷爱兰花，宫外府邸中更是种了几十种不同的名品兰花，故而铸箭局给四皇子的箭支上所做的标记便是兰花，独一无二。 顺嫔是为了追祥瑞才闯进猎场的，却死在四皇子箭下，此事若真要追究起来，其实说大不大，说小倒也不小。 四皇子与顺嫔之间并无恩怨，加之猎场上视野受限，有所误伤也是在所难免的，此事当做意外处理也不是不可。 但偏偏顺嫔在后宫之中与皇后走得近，而四皇子与太子又斗的激烈，加之四皇子的箭术出神入化，可百步穿杨，真说误伤，着实有些难服众。 所以此举在有心人看来，未尝不是在挑衅皇后和太子。 百官颔首看着，一时间心思各异。 老皇帝凝目看向四皇子，“老四，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四皇子抱拳跪下，沉着应对。 “父皇，儿臣自进入猎场后便一直在东边狩猎，而顺嫔的尸体却是在北面树林发现的，纵使儿臣箭术再高，也不可能一箭射穿五里地，此事必定有人在背后栽秧儿臣！” 太子哼道：“四弟，北山围场这么大，进入猎场后迷失方向也不是没可能，你又是第一次参加狩猎，难免有疏忽，男子汉大丈夫，堂堂正正做人做事，就算犯下天大的错，只要勇于承认，父皇也不会怪罪，但父皇最恼恨的便是敢做不敢当，顺嫔身上所中的就是你的箭，箭筒在你身上不离身，你一句遭人陷害就想洗脱罪责，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四皇子抬眸看他，暗暗抿唇，嘴上只道：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皇兄不必急于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顺嫔究竟是怎么死的，相信祝大人很快就能查明真相。” 祝危汗颜，一时间只觉如芒在背。 齐刷刷十几道目光聚在他身上，着实有些撑不住。 这时，另有一道黑衣身影款款走出来。 行至顺嫔的尸体前，不自觉拿手帕捂住鼻子，随即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 老皇帝敛容问：“魏督公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沈灵毓也悄悄抬眸看向那人，呼吸有些沉重。 第274章：她对得住谁 魏化田，令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督公，东厂诏狱就是他一手创立的，里面的酷刑更是他一手研制，凡是进入诏狱之人，绝不会活着出来。 若他露面插手此事，局势必定会发生反转，不过不管怎么转，都跟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扯不上关系了。 顺嫔本就是由刺客射死的，虽然她当时没有过多留意箭上的标记，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和四皇子毫无关系。 至于现在为何变成了四皇子的箭，很显然，有人在挪动顺嫔的尸体时趁乱换掉了箭。 至于主谋是谁，也是显而易见的。 此乃又一场皇权纷争，她不便插手，无论她刚才开不开口，皇后都必定会把四皇子扯出来。 但能否定四皇子的罪，那就说不准了。 沉思间，魏化田突然冷嗤一声，一把拔出了顺嫔胸前的箭。 “皇上，从顺嫔的伤口来看，这箭并不是第一次射入的。” 老皇帝不解，“什么意思？” 魏化田耐心解释道：“中箭之人，伤口处的皮肉会紧紧贴在箭身上，但四皇子这支箭周遭的皮肉却呈外翻之态，所以微臣断定，这必定是有人偷偷将第一支箭调换了。” 老皇帝怒而拂袖，“李德全，把刚才搬动顺嫔尸体的几个人给朕带过来！” 李德全赶忙领命去找，然而回来时，面上神色却更加慌乱。 “皇上，那几人口中藏毒，老奴找到他们时，他们似预感不妙，已经服毒自尽了！” 听到这样的结果，魏化田面上倒没有丝毫意外，像早就料到了一般，意味深长地看皇后一眼。 皇后冷脸扭过头看向皇上。 老皇帝怒笑，“好啊，一场狩猎，死了一个嫔妃，却给朕扯出这么多事来，今日还真让朕尽兴了！” 皇后担忧道：“皇上……” 老皇帝没等她把话说完便冷眼看向魏化田。 “魏督公，此事交由你东厂去查，三天之后，朕要看到结果！” 魏化田颔首领命，“是。” 话音方落，却见皇上又阔步行至四皇子面前，不由分说狠狠踹了他一脚。 “还有你这个不中用的东西，几支箭都看不住，怎配做朕的儿子，即刻回城闭门思过去！” 四皇子被他一脚踹中胸口，疼得直抽凉气，却又不敢抱怨委屈，尤其皇上还在气头上，更不能说那些他不愿意听的话，只得乖乖认下这个哑巴亏。 闹腾这么一场，皇上也败了兴致，哪还有心情看什么猎物，拂袖回别院去了。 这下倒让沈灵毓又逃过一劫。 起身时，她瞧见皇后恼火的眼神，莞尔淡笑。 下一瞬，魏化田又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看皇后的视线。 “魏督公。” 魏化田上下打量她，“你侍奉顺嫔多久了？” 沈灵毓知他是例行问话，便也老实回答。 “没多少天。” “顺嫔真是为了追九尾白狐才闯进猎场的？” “是。” 魏化田敛眸冷笑。 “但世间并无什么九尾白狐，沈灵毓，本官念你侍奉顺嫔一场，才好言好语的在这儿同你说话，若你不肯如实招来，那本官便只能带你回东厂诏狱了！” 沈灵毓听得心尖一颤，有些犹豫要不要将实情告诉他。 然下一瞬，谢云州就上前将她护到了身后。 “义父，她只是在宫里当值的小宫女，什么都不知道，莫为难她。” 沈灵毓抬眸看向他的侧脸，心思百转，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不想让她说出实情。 虽然魏督公是他的义父，但很显然，他对魏督公也不是全心信任的。 既然他有他的考量，那她便听他的。 魏化田瞧着谢云州护犊子的模样，嗤声冷笑。 “我不过是随口问她几句，你怕什么？” 谢云州凝声道：“义父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我赶到顺嫔出事的地方时，她才刚咽气，而毓儿当时吓坏了，她……” “谢云州，你给老子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魏化田突然发难，冷不丁把沈灵毓吓一惊。 “你已被皇上赐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如此袒护一个婢女，把昭然郡主的面子往哪儿放！” 沈灵毓算是看出来了，他们父子俩这是在互相拆台。 看来她刚才猜得不错，谢云州对东厂，也不是完全信任的。 “魏督公。” 她凝眸启唇，眸光坚定地看向魏化田。 “顺嫔确实是为了追白狐才进去的，只是那狐狸一闪而过，所以奴婢也无法断定她是不是真看清楚了。 当时奴婢怕她会遇到危险，还劝她速速离开，却不想转身的一瞬间，一支冷箭就猝不及防射进了顺嫔娘娘的胸膛。” 她说到这儿，嘴中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来。 “顺嫔中箭后，谢统帅紧接着就赶来了，然那些潜伏在暗中的刺客仍不肯罢休，谢统帅与他们对打一番，好不容易才带奴婢逃脱他们的攻围，等我们出来后，顺嫔的尸身便被人抬出来了。” 魏化田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沉默一瞬后，突然抬手拍拍谢云州的肩。 “顺嫔死的突然，义父知你们也受了惊，回去好好想想，看有没有遗漏什么线索，想清楚了再来告诉义父。” 这是劝慰，也是提醒。 谢云州颔首垂眸，“是。” 魏化田意味不明地沉笑一声，转身离去。 东厂接管了案子，顺嫔的尸体自然也要被送至东厂。 李护监派人抬尸的时候，九皇子哭闹着阻拦，然他小小的身子又哪里拦得住那些人。 加之他如今养在明妃名下，明妃自然也不愿意他对顺嫔的羁绊太深，允他为顺嫔哭一场，已经是格外容忍了，但闹得太过头就着实有些放纵了。 “阿婼，把九皇子带回去，这几日严加看管，无事莫让他出来！” 明妃一声令下，阿婼拽住九皇子一只胳膊就回别院。 九皇子哭得脸色涨红，沈灵毓在旁看着，心疼又无奈。 她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提议让明妃收养九皇子。 当时只是想着刺激皇后，所以才行了那般小人行径。 甚至在猜出九皇子的身世之后，她仍旧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 可是现在，她真的后悔了。 不管九皇子是谁的骨肉，他终究只是个孩子，他自小养在顺嫔身边，于他而言，顺嫔就是他的生母，哪怕顺嫔待他再疏离再冷漠，顺嫔在他心里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而今母子生生分离，她对得住谁？ 第275章：罚跪 谢云州瞧见她面上的愧疚之色，抿唇叹气。 “不是你的错，是顺嫔拱手将九皇子送到明妃身边的，就算你没对明妃提出过那样的想法，顺嫔一样会这么做，毓儿，不要拿当下的结果来责怪自己，你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决定。” 他说的每一个字，沈灵毓都听进去了，可心里还是忍不住伤心。 只是再伤心也无济于事了，她更应该做的，是设法为顺嫔报仇。 顺嫔说当年与意贵人私通的护卫，以及给她接产的产婆都在青城，眼下得先去青城找到那两个人。 这皇宫她是不能再待了，皇后三番五次想杀她，若继续留在这儿，下一次还不知会遇上什么样的危险。 沈灵毓回到清雅阁，决定向太后请辞下山。 然刚走进庭院中就被苏嬷嬷拦下了。 苏嬷嬷面无表情道：“你是太后带进宫的，今日侍奉顺嫔不力，以致顺嫔中箭惨死，太后难免气闷，今夜就在此跪着吧，当是为顺嫔赎罪了。” 沈灵毓默叹一气，只得认命跪下。 彼时天色昏沉，突有一道闪电划过，接着响起几声闷雷，看样子要下雨了。 沈灵毓抿唇垂眸，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顺嫔的脸。 不多时，空中滴落几滴硕大的雨珠。 两个小宫女端着盘子慌乱地跑到廊庑下躲雨，看见沈灵毓在地上跪着，好奇地窃窃私语起来。 沈灵毓恍若未闻，空中又是一道闷雷响过，紧接着，大雨如同瓢泼一般倾盆而下，顷刻之间打湿她的衣服。 大雨滂沱中，一把油纸伞突然撑在头顶，沈灵毓缓缓抬眸，看见了谢云州。 “你……” 她刚出声，却见他一脸正色地并肩跪在她身侧，撑伞的手朝她这边倾斜，不多时，他半边身子便被大雨打湿了。 沈灵毓蹙眉道：“太后娘娘责罚的是我，同你没有任何关系，谢云州，你起来，若你因此受了风寒，我心里更过意不去。” 谢云州笑，“你不忍心看我生病，难道我就忍心眼睁睁看你在雨中跪着？” 沈灵毓垂眸笑笑，神思飘远，茫茫雨夜，偌大的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今日不让我将顺嫔进入猎场的实情告诉魏督公，是不信任东厂，还是不想让皇后遭殃？” 谢云州坦诚道：“都有。” 沈灵毓笑，“口口声声说心里最在乎的是我，可真遇到了事情，你顾念的还是荣华公主，皇后是她生母，皇后有难，公主自不会好过，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她伤心。” “毓儿，我没这么想。” 谢云州听着她云淡风轻的语气，有些无奈。 “皇后是皇后，荣华公主是荣华公主，我虽承了公主的恩，但绝不会为了她而容忍一切，只是从皇后把四皇子扯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顺嫔的死不会潦草解决。 而你所知道的那些事，无疑会给你带来更大的危险，皇后会杀你灭口，而四皇子那边为了扳倒皇后和太子，会设法拉拢你，到时，无论你愿意与否，都将卷入这场王权之争。” “可我只是想说出那些事，为顺嫔和意贵人报仇而已。” 沈灵毓想得简单，她觉得东厂既然插手要查，就必定会一查到底，她何不借此机会彻底扳倒皇后，让她再无翻身的机会。 至于皇权纷争，她从未想过要卷入进来，单看安阳长公主的下场就知道内里的明争暗斗有多激烈。 她只想带着一双儿女过安稳日子，却不想连这么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那谢云州呢，他又站在哪一派？ 沈灵毓侧目看他，“你扶持的是谁？” 谢云州含笑摇头，“我谁也不扶，若有可能，我一点都不想涉入官场。” 沈灵毓觉得这话有些违心，不想入仕，却偏偏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前世甚至都当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 谢云州瞧见她面上的神情，幽幽叹气。 “我的命是义父所救，这些年身无自由，他让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被他收养的义子义女，皆是如此。” 沈灵毓想到魏化田白日的言行，好奇道：“那魏督公扶持的人是四皇子？” 谢云州却是摇头，“义父拥护的是皇上。” “可他今天明明帮了四皇子……” “不过是为了帮皇上制衡四皇子和太子的势力罢了。” 谢云州比她经事多，看得自然也就更清楚一些。 “太子先前因为嘉妃婢女之死而被皇上责罚，还收走了禁卫军统领的腰牌，此事在前朝引起不小的轰动，有些大臣以为太子储君之位即将不保，转而依附四皇子。 而今日狩猎，皇上有心压四皇子的气焰，所以才会在明知四皇子遭人陷害的情况下，仍记罚了他，先是太子，再是他，两相抵消，皇上永远稳坐龙椅。” 沈灵毓蹙眉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总有那么一天，他……” “毓儿，你别忘了，皇上也是经历过皇权纷争的人，兄弟阋墙，他比谁都清楚这种事的危害，所以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事，不然你以为他膝下为何只有这几个儿子？” 谢云州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眸光幽暗深沉。 “在皇上看来，皇位日后由谁来做，自当由他自己决定，但是他的儿子们绝不能抢，既然动了歪心，那就莫怪他这个做父亲的不留情面了。” 沈灵毓暗暗心惊，想到顺嫔和意贵人，内心又不免生出一丝悲凉来。 她是想帮她们报仇的，可皇上眼下并无传位的想法，所以绝不会容许皇后和太子垮台。 换句话说，就算她将皇后做的那些事抖落出去，皇上也不会定皇后的罪，起码当下不会。 这，正是谢云州今日阻拦她说出实情的初衷。 世人若是知晓皇后做的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太子的名声也会跟着受损，到时离储君之位便更远了。 至于皇上，他倒也没有格外偏爱哪个儿子，只是不希望眼下的形势发生什么变化罢了。 太子若是倒了，四皇子也绝不会是最合适的储君之选，毕竟下面还有八皇子和九皇子。 第276章：告诉他身世 八皇子生母是皇后的远房表妹，原本扶持太子的一派官员必会迅速将八皇子推上来，而九皇子身后又有明妃和北金，到时三派相争，形势只会比现在更混乱。 但皇上身为一国之君，他要的是稳定，而非纷争。 沈灵毓光是想想，头都大了。 她转眸望向谢云州，突然很想将九章的身世告诉他。 既然他入仕的缘由只是为了报魏化田的养育之恩，那他们未尝没有归隐田园的可能。 什么东厂督公，什么荣华公主，什么承恩还情，通通抛之脑后，他有儿有女，她得让他知道，他所选的那条路，不是非走不可的。 更何况以他还背着那样的身世，若义无反顾走下去，必是死路一条！ 沈灵毓不想让他死，她只希望他们一家四口能过自由自在的安稳日子。 越是这么想，内心深处想将九章的身世脱口而出的欲望便越强烈。 她凝望着他，攥紧双手沉下一口气。 “谢云州，九章他……” “谢统帅，太后请您进去。” 房檐下，苏嬷嬷突然出声。 沈灵毓好不容易才鼓足了勇气，因为苏嬷嬷突然的打岔，满心思绪瞬间消散。 谢云州把伞递给她，“你先回房。” 沈灵毓摇头拒绝，“太后命我长跪一夜为顺嫔赎罪，我不能违命不从。” 谢云州轻笑着捏她的脸，“太后不是气你保护顺嫔不力，只是气你间接连累四皇子罢了，回去吧，太后那里自有我去说，不值当为了这点事受罚。” 沈灵毓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偷看一眼苏嬷嬷的神情，见她也没说什么，便撑伞从地上站了起来。 但她没敢真回房休息，见谢云州进了内室，站在房檐下默默等着。 屋内，谢云州随苏嬷嬷进去的时候，才瞧见里面坐着的不止太后。 太后右手侧另坐着一位女子，模样看起来同嘉妃不相上下，眉目柔和，衣衫素静，面上未施粉黛。 谢云州目色平静地看着，俯身行礼。 “微臣见过太后，见过……” “这是德妃。”太后笑着同他介绍。 谢云州怔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见过德妃娘娘。” 女人微微拂袖，“谢统帅，坐吧。” 谢云州并未动弹，只是直起身子定定站着。 德妃自生下四皇子之后便称病出宫休养了，在行宫一住便是二十年。 太后可怜孙儿无人照料，便亲自照养，正因为那是她一手养大的孙子，所以太后对四皇子的感情比之其他几个孙子，自然要更深厚一些。 从私心上来说，太后也是更希望四皇子能登基的。 只是德妃素来不问宫中之事，对四皇子也不似寻常母亲那般疼爱，听闻先前四皇子几番来行宫寻母，德妃都狠心没见他。 怎么今日刚被皇上责罚，德妃就来了太后这儿？ 谢云州心思百转，有些拿不准这二位的意图。 凝神间，却见德妃脸颊微颤，目中隐有泪光闪烁。 “真没想到，哥哥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太后点头叹道：“是啊，这孩子虽不是哀家亲眼看着长大的，但这些年他在东厂也实属不易，魏化田的手段，你多少也听过，稍有不顺心便打骂他们，只可惜，哀家和你都护不住他。” 谢云州听得脑袋发懵，“太后，您在说什么？” 太后朝他招招手，“云州，过来，见过你姑母。” 谢云州沉下一口气，冷声道：“太后恕罪，微臣生来无父无母无亲人，自幼长在乞丐窝，后被义父捡回东厂，才勉强有一安身立命之处，弱冠之后，微臣也找过自己的身世，我父乃作恶多端的江洋大盗，我母乃被他劫掠的良家女，他与母亲暗生情愫后打算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却遭仇人追杀，我……” “不是这样的！” 德妃神情激动地打断他的话。 她颤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踱步行至他面前，忍不住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被他避开了。 德妃伤心道：“那不是真相，魏化田骗了你，你父亲根本就不是什么作奸犯科的江洋大盗，而是正义之士！” 谢云州暗暗咬牙，“我不信！” 义父不会骗他，也绝没有理由骗他。 被义父捡回去那年，他才三岁，义父没道理给他编造出一个这般不堪的身世来！ “我去查过，当年我父亲犯下累累罪行，惹朝廷震怒，皇上遂派兵部侍郎裴思远，也就是后来的裴将军带军捉拿我父。” “当年我母亲刚生下我，尚在月子中，裴思远便携父亲的仇家上门，一夜之间灭了谢家满门，这都是我亲自查到的，大理寺和兵部都有卷宗可以证明，裴思远正是踩着我谢家人的尸骨连升二品，成为了柱国将军府的裴大将军，岂能有假！” 正因为有这样的身世，所以谢云州对柱国将军府又怨又恨。 一开始，他也想过倾覆整座将军府为谢家报仇，甚至不惜利用了沈灵毓，可后来经历的事情多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极端。 父亲犯下滔天罪行，祸害了那么多无辜百姓，本就应该伏法归案，裴思远不过是奉命办事，又有何错。 若真要说错处，便是他不该牵连无辜，让谢家其他人都代他父亲赎了罪。 自知晓自己的身世之后，无人懂他内心的痛苦和挣扎，他痛恨自己身上流着那样肮脏的血，却又无法割舍。 再到后来，当他发现自己在朝堂上也慢慢变得心狠手辣时，他便越发煎熬。 若不是沈灵毓陪在他身边，又冒死为他生下一个女儿，硬生生将他的灵魂从那肮脏的血液中拉回来，让他活得有了些人样，他想他或许早就疯了。 可现在，德妃却告诉他他错了，他的父亲不是那样的人，那他的身世又是怎样的！ 谢云州死死盯着德妃，眸子幽深猩红。 “德妃娘娘，有些话，微臣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若是偏差一步，惹怒了微臣，微臣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德妃垂眸叹道：“本宫今日既然敢来见你，自是做好了准备，云州，你的父亲确实不是什么重犯，他也不是被裴将军杀死的，真凶另有其人，正是当今圣上！” 第277章：君主不仁 谢云州听见德妃的话，不由得瞪大眼睛，过一会儿又嗤笑出声来。 “德妃娘娘，你为了让我扶持四皇子，造皇上和我义父的反，竟敢编出这种谎话来骗我，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 “本宫说得是真的！” 德妃有些着急，慌乱间取下右手无名指上的一只玉戒。 “如果本宫没猜错的话，你身上应该有一块同这只玉戒成色一样的玉佩，中间镂空，顶方雕刻了一条龙。” 谢云州眸色骤沉，右手不自觉摸向胸口。 半晌，他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正是德妃口中所说的玉佩。 从成色到样式，与德妃说的分毫不差。 这玉佩一直戴在他身上，是他三岁那年，同其他小乞丐抢食物时，一个蒙面女子送给他的。 当时那女子给了他几只肉包子，另送给他一块玉佩，让他贴身保管不得送给任何人。 但那玉佩中间并不是镂空的，而是镶嵌着一颗拇指粗细的圆环，可以拆开。 那女子将圆环拆开后戴在自己手上，说日后会凭此环来找他，到时便将他的真实身份全盘告知。 没过多久，他就被义父带回东厂，日日练武习字，稍有偏差便被义父责罚，几个师兄弟之中，义父对他也是最严厉的。 渐渐的，他便把那女子忘了，只是玉佩却一直戴在身上，这些年来从未假手任何人。 时隔经年，他以为当初送他玉佩的女子或许已经死了，也或许忘了来找他的约定，却不想她今日竟会猝不及防地露面…… 谢云州眼睁睁看着德妃将那只小小的玉戒嵌进玉佩之中，手紧了紧，彻底无言。 德妃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知道他受的刺激不小，但她没办法。 “云州，你父亲出身广南谢家，单名一个晦字，是当地有名的仁人志士，文韬武略不在话下。” “三十年前，朝野动荡，安阳长公主有意效仿其母称帝，然天后当政时，安阳长公主便劝其极力打压八大世家，各家主担心安阳长公主登基之后，几家更无活路，遂在京中设下埋伏，意图除掉安阳长公主，然而安阳长公主势力太大，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你父亲当年在终南山修行，并不打算插手朝廷中事，只是家族有难，他身为谢家长子，生来就注定他无法摆脱肩上的重担，遂下山来京，潜伏在安阳长公主身边伺机谋杀。” 谢云州微微抿唇，“那么多人都失败了，单凭他一人之力便能成功？” 德妃垂眸道：“你可知，你父亲当年在广南，被人戏称小潘安？虽是戏称，但他的样貌在世间着实是少见的俊美如玉，所以他一入京，便轻而易举进了长公主府。” 谢云州想到安阳长公主的一些坊间传闻，下意识蹙起了眉。 德妃看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八大世家拥护的是皇室正统，所以安阳长公主非死不可，你父亲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一年后，他如愿杀了安阳长公主，但是……” 谢云州脸色微沉，“但是什么？” 德妃落寞垂眸，嘴角浮出一抹苦笑。 “你父亲进京时，用了化名，所以安阳长公主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可皇上却一清二楚，长公主死后，皇上担心你父亲的真实身份暴露，怕自己因此担上一个谋杀亲姐的罪名，便派刺客暗中杀了你父亲。” “我不信！” 谢云州神情激动，眸子死死瞪着德妃，眼睛却红了。 德妃默默垂泪，“好孩子，我同你一样宁愿这是假的，可三十年了，这件事整整折磨了我三十年，皇上生在皇家，当年的他虽然还只是未登基的皇子，可安阳长公主死后，他再无敌手，皇位唾手可得，狡兔死良狗烹的道理，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谢云州当然清楚，陈国公府，太清康家，还有靖州梁家，不就是这般灭掉的吗？ 这三家还是他亲自动的手，由不得他不信。 谢云州身形晃了一下，转瞬又想起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那、那我娘呢？我娘又是谁？” 德妃叹道：“她是同在终南山上随你父亲一起修行的同门师妹，当年他们私定终身，却不想你父亲临危受命下了山，你母亲便守在山上苦等着他回去，不想三个月过去后，你父亲音讯全无，她着了急，便偷偷溜进盛京去找他，你父亲发现后，怕她会遭安阳长公主毒手，便将她安置在长安巷的一处小院中，如此过了几个月。” 说到这儿，她语气顿了顿，神情越发悲伤。 “你父亲刺杀成功后，你母亲已经怀孕满八个月了，二人本以为可以回终南山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却不想皇上会突然下毒手。” “好在其他世家当年在京中留有援手，及时送你母亲出京，逃亡途中，你母亲生下了你，却因太过思念你父而悲痛欲绝，遂撇下你拔剑自杀了……” 谢云州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听说书一样，以前每经过一家茶楼，他便喜欢坐进去听一段。 说书人口中的故事曲折离奇，让人痴迷。 而今到他自己身上，他只觉得可笑至极。 可除此之外，他又觉得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的生身父母，都是身家清白的好人…… 他垂眸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又看向德妃。 “那你呢，你既然也是谢家女，当年皇上杀我父亲之后，又为何要纳你为妃？” “那只是为了补偿谢家罢了，世家百姓皆不知道杀死安阳长公主的男人就是谢家长子，但皇上和八大世家却心知肚明，当年皇上初登基，还要依靠八大世家来坐稳他的龙椅，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娶世家女进宫。” 德妃说起这事时，嘴上带着讥讽的笑。 “皇上他……事事都是算计好的，每一步都逼得人生不如死，我当年本不愿进宫，可为了谢家，只能如此，后来我又觉得，进宫了也好，或许还能找机会杀了皇上，为你父母报仇，可入宫之后我才知道，那不过是痴心妄想。” “更让我绝望的是，负责保护你的人竟不慎将你弄丢了，我求皇上派人寻找，皇上却不以为然，无奈只得给其他世家写信，举八大世家之力，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在乞丐窝里找到你……” 第278章：回裴家 谢云州默默听着，有些想笑，却又觉得悲凉。 “所以，这些年来，义父真的一直在骗我……” 德妃道：“我不知道魏督公是否知晓你的身世，当年我找到你的时候，是想将你送回谢家的，然一想到皇上的态度，心里始终有些戚戚然，我想皇上虽对你父亲有愧，但心里应该更害怕你长大之后寻他报仇，故而一直不肯帮我找你，所以在发现你的踪迹之后，我也就不敢声张，我本以为让你在市井长大就是对你最好的保护，却不想最后还是害了你。” 什么害不害的，谢云州倒不在意这些了。 每个人都是凭着自己的一己私欲在做事，而他向来都是被利用被牺牲的那一个罢了。 德妃选择在今天将真相告诉他，也未必是出于亲人间的怜惜之情。 她在图谋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但他还是感激她，感激她说出了真相，让他知道他骨子里也流着清清白白的血。 “我父母死后，尸身葬在何处，我想去拜祭他们。” 德妃道：“就在后山上，皇上将他们葬在了一起，坟前有一块无字碑。” 谢云州恍然震了一下，抱拳谢过德妃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德妃凝望着他的背影幽幽叹气。 太后平声道：“既然走出了这一步，便没什么可惆怅的了，纵使他无心皇权纷争，也不得不踏进来了，他的出身，注定逃不过。” ………… 殿外，沈灵毓冷得瑟瑟发抖，终于等到他出来，赶忙小跑着迎上去，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他紧紧抱住。 “毓儿，我好高兴……” 沈灵毓不明所以，“谢云州，你怎么了？” 谢云州拉着她走到檐下，烟雨茫茫中，他同她说了他的身世。 沈灵毓面上微怔，“这、这是真的？” 谢云州点头道：“德妃虽有所图，但绝不会拿这种事骗我，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她或许会瞒我一辈子。” 沈灵毓却迷茫了。 倘若德妃所言是真的，那她在惊鸿阙密道内发现的书信又是怎么回事。 那确实是安阳长公主留下来的，谢云州的身份也是确信无疑的，可德妃又为何要编造那样的谎言来骗他，难道只是为了让他扶持四皇子？ 那她呢？她要不要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沈灵毓看着他隐隐激动的目色，思虑一番后放弃了。 德妃的故事，其实帮她补足了一些她没想明白的事。 可以确定的是，他确实是谢晦之子，但生母并不是那终南山上的小师妹，而是安阳长公主。 沈灵毓猜，当年谢晦以美‎‎‍色­诱‍‎惑了安阳长公主，从密道的画像来看，长公主对谢晦也动了真情。 谋大事者最忌动情，尤其这情分之中还掺杂着危机和算计。 长公主怀上孩子之时，大抵也没想过，她日后会死在自己最心爱的男人剑下。 但是这些，她都没办法对谢云州说。 他一直以来都想要一个清白的身份，如今这愿望终于在德妃那儿实现了，倘若她告诉他，德妃所言是假的，要他怎么接受？ 可她更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白白被人利用。 “谢云州，你方才不是说不愿涉足朝堂纷争吗，如今既然知道魏督公骗了你，那你与他之间的情分也就不存在了，我们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归隐田园好不好，这里种种的一切，我们都不再管了，好吗？” 谢云州垂眸看着她叹气。 “毓儿，我以为，你会懂我的……” 沈灵毓心里发急，“我当然懂你！” 她懂他的遗憾和不甘，更懂他要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从一开始，她就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那条路实在太难了，现在尚且可以回头，再继续走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她以前以为他背后有荣华公主和东厂，他好歹能保住命，可现在呢，前者利用他，后者欺骗他，他只有他自己了！ “谢云州，你听我说，德妃娘娘对你未必心诚，眼下你是当局者迷，一旦深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你难道要步你父亲的后尘吗！” 她握紧他的手，希望他能好好听自己一言。 然而他却霸道蛮横的将手抽出去，平静无波的瞳仁中露出一丝不满。 “毓儿，我不会步父亲的后尘，我只想为他正名，他到死都没有恢复自己的身份，无法葬进谢家祖坟，甚至连墓碑上都无法刻下他的名字，你让我怎么甘心！” 沈灵毓忍不住吼道：“那你为我和孩子想想，你不会步你父亲的后尘，难道你就不怕孩子日后会变成当年的你吗！” 谢云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绷紧下颌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 “毓儿，对不起，这件事，我没法释怀！” 说完，他便转身跑进滂沱大雨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沈灵毓无力又心疼，转眸间，却见太后脸色深沉地站在房门口，幽幽盯着她看一眼后又折身回去。 沈灵毓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紧，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第二天正午，这种预感就成真了。 裴澜之突然来了行宫，以母亲抱病在床，恐命不久矣，临终前想看沈灵毓一眼为由，跪在殿内哀求太后放她回将军府。 沈灵毓不愿，可她别无他法。 谢云州自昨晚跑出去之后就失去了行踪，她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所以这件事只能她独自面对。 “太后娘娘，奴婢与裴侍郎早已和离，不再是他的发妻，更何况裴老夫人在奴婢过门后，待奴婢并不宽厚，所以奴婢不想跟他回去，望太后成全。” 裴澜之强词夺理道：“和离书是我私下给你的，并未去官府弄文书，所以你还是我将军府的裴三夫人，至于我娘，她对你严厉些也是为你好，如今她老人家想见你一面，你这做晚辈的，怎忍心让她抱憾而终！” 太后端坐在主位上静静听着，半晌，徐徐开口。 “灵毓，你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你会乱了云州的心，哀家不能再放纵不管了，你回柱国将军府去吧，在你和云州之间，哀家总要有个取舍。” 沈灵毓了然，心中讥讽又悲凉地暗笑一声。 “是，奴婢遵命。” 第279章：杀了她 沈灵毓随裴澜之一起出了行宫，沿途遇到守卫宫女，裴澜之忙装出一副鹣鲽情深的样子，让沈灵毓直犯恶心。 到了宫门外，甫一坐上马车，他立马便原形毕露。 “这下你总归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了吧，谢云州不在，太后也不护着你了，沈灵毓，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跟我作对。” 沈灵毓冷眼瞥他，“太后让你来行宫接我回去的？” “是，也不是。” 裴澜之先是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得意的眉眼中浮现出一抹深意。 “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得罪了多少人，等回到将军府，有你好受的！” 沈灵毓倒不畏惧他的威胁，裴澜之有多大的能耐，她比谁都清楚，回到将军府之后，她无非是受一些皮肉之苦罢了。 先前救走樱樱时，她本就打算向太后告辞离宫的，只是太后突然让她去伺候顺嫔，中间又发生了一些事，以致她的计划耽误到现在。 裴澜之的出现虽然在她意料之外，但也不算太突然，毕竟她本就没打算放过这个混蛋，不然她上辈子的苦岂不就白受了。 只是在此之前，她还要在他身上弄明白一件事。 “你先前和玉珠一起在听雨轩别院被火烧死，府中护卫抬出来的也是两具尸体，可是最后死的只有玉珠，你非但没死，还立下大功救了嘉妃，由此接任柱国将军府，官拜吏部侍郎，这背后，应该是荣华公主的手笔吧？” 裴澜之眯眼冷笑，“沈灵毓，你尽管猜，任你想破脑袋，都绝对想不到我背后的人是谁。” 他既然这么说，就证明那人是极少在她面前出现过的。 这个人，身份贵重却又让人出乎意料，沈灵毓脑海中把所有可能的人物都想了一遍，一时半会儿还真猜不出来。 不多时，马车进了城，悠悠荡荡行至柱国将军府。 刚停下，沈灵毓就被裴澜之粗暴拖下去。 她一时没站稳摔倒在地，裴澜之毫无怜香惜玉之心，抓住她的左臂就往府里走。 沿行路人经过，望着两人的背影交头接耳。 拐角处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男子，目色担忧地翘首张望沈灵毓。 沈灵毓与其四目相对，凛凛神，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下一瞬，耳边就飘来裴澜之的怒斥声。 “快点走，别以为有人能救你，这一回，我让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沈灵毓跟着他进府，嘴上笑道：“裴澜之，看来你忘了之前在我手上栽跟头的日子了。” 裴澜之怒哼，“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还有脸跟我提以前，若没有谢云州帮你，你真以为你斗得过我？” 沈灵毓道：“少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你真以为自己是输给了谢云州？你忠勇爵的爵位还是我给你弄来的，你的身份会暴露，亦是我的手笔，当然，输给男人并不丢人，可输给了一个女人，还是自己娶进门的妻子，却被耍得团团转，可不让人笑掉大牙了吗？” “沈灵毓，你给我闭嘴！” 裴澜之怒不可遏的用力将她甩到地上，铁青着脸上去踹了两脚。 “沈灵毓，我本来不想那么快就弄死你的，但你这张嘴实在太讨人厌了，如今的我可是堂堂吏部侍郎，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裴三公子了，敢挑衅我，我让你生不如死！” 裴澜之边骂边踹，踹了几脚仍不觉得解气，拖起沈灵毓直奔后院。 后院柴房前有一间铁笼，不知是什么时候弄的，以前并没有。 裴澜之打开笼门将沈灵毓关进去，上了锁，然后让府里的家丁拎着水桶过来，一桶接一桶的往沈灵毓身上泼。 沈灵毓躲无可躲，抱膝坐在地上冷眼看向裴澜之。 他在猖狂大笑，满脸都是凌虐的快感。 “沈灵毓，这笼子是我特意让人为你打造的，怎么样，是不是很精致？” 沈灵毓扭过头没搭理他。 裴澜之霎时又恼了，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长鞭，手臂穿过笼门用力一甩，鞭子精准打在沈灵毓身上，痛得她直皱眉。 她知道，他在等她向她服软求饶，他几次败在她手上，被她戏弄得那么惨，他心里自是不服气，今日好不容易等到机会，他自是要报复回来。 但她不会向他低头的，因为他欠她一条命！ 裴澜之一连甩了十几鞭，却见沈灵毓连声疼都没喊，心头更恼了，神思一凛，让人叫来了叶婉然。 当叶婉然垂着头一瘸一拐走过来时，沈灵毓愕然怔住。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眼前的叶婉然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一条腿还以诡异的姿势向内扭曲着，同以前那个趾高气扬的裴二夫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即便两年前她忙于逃命，在城外破庙意外遇到叶婉然时，那时的她也没有现在这般狼狈。 沈灵毓呆呆看着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裴澜之却当着她的面，一把揪住叶婉然的头发。 “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了吧，我弄的，那日她在街上同你一唱一和，让我丢尽了脸面，当时我就想好该怎么惩罚你们了。” 沈灵毓气得浑身发抖，“裴澜之，你这个疯子，你简直不是人！” “没错，我确实疯了，但我是被你们逼疯的！” 裴澜之瞪着她哈哈大笑，另一只手却掐紧了叶婉然的脸，疼得叶婉然直皱眉。 “澜之，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对着干，求你放了我……” 她卑微的向他求饶，让他的尊严得到极大满足。 但他并没有放开她，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蛮横地塞进她手里。 “你不是一直跟她不对付吗，如今我给你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把她杀了，我就让虎子上族谱。” 裴澜之当真阴损，明知道叶婉然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偏偏拿虎子的身份来​‍诱­惑­她，虎子也是他的儿子，可他由始至终，都没有打心里认下这个孩子。 沈灵毓敛眸盯着叶婉然，见她从裴澜之手里接过钥匙，打开笼门，神经瞬间绷紧。 叶婉然站在裴澜之面前，眼眸死死凝视着沈灵毓的脸，握着匕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杀了你！” 第280章：叶婉然之死 只听她一声嘶吼，紧接着便是匕首­​插​进­血肉的声音。 然而沈灵毓却并未感受到半分疼痛，叶婉然甚至没有近她的身，因为中刀的是裴澜之！ 沈灵毓心上一怔，下意识从地上站起来。 叶婉然握紧了刀柄将匕首深深­​插​进­裴澜之腹部，看他吃惊瞪眼，她咧起嘴角哈哈大笑。 “我是恨沈灵毓，但我更恨的人是你！当初是你对我许下海誓山盟，说一辈子不会辜负我的，你代替你二哥的身份从战场上回来时，我也以为我们会厮守终生，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你明知道我除了你之外再没跟过别的男人，可你却任由旁人往虎子身上泼脏水！你恢复身份之后，更是立马抛弃那些承诺，转而纳玉珠为妾，甚至由着玉珠欺负到我头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想杀了你！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原谅了你，你被大火烧死的时候，我伤心欲绝，若不是舍不得虎子，我真想随你一起去了，可你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虎子在东厂那两年，我寝食难安，我跪在地上求了你那么多次，你却浑不在意他的死活，结果却只因为我配合沈灵毓演了一场戏，你就生生打断我的腿，毁我容貌，让我在府中为奴为婢，这些我都忍了，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虎子送给别的女人养！” 叶婉然又哭又笑，对他爱极了也恨极了，握着匕首的手却越插越紧，始终不肯松开。 “裴澜之，我真的好后悔，倘若我没有被你蛊惑，而是诚心诚意的对你二哥，如今断不会沦落到这般下场，但一切已无法回头，再后悔也无用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你一起去阴曹地府，向你二哥赔罪！” 裴澜之见她面上发了狠，咬着牙拼尽全力一把将其推开。 一旁的家丁见状，赶忙上前压住叶婉然。 裴澜之靠在一家丁身上，瞪着叶婉然咬牙切齿。 “把这个贱人给我剁了喂狗！” 叶婉然闻言，疯魔一般嘶吼，“裴澜之，你会不得好死的！” 裴澜之脸色苍白，疼得浑身都在抽搐，可他嘴上却带着冷笑。 “贱人，我之前留你一条狗命，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非但不知感激，竟然还敢伤我，你以为你杀得了我吗！” 说完，他又挥手吩咐一旁的家丁。 “就在这儿动手，把她的骨头一根根给我剁碎了，我要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着，背叛我裴澜之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尤其是你，沈灵毓！” 说完这些，他便浑身无力的被两个家丁扶走了。 紧接着，一人拿着菜刀过来，在叶婉然惊恐的眼神注视下，高高举起手一刀斩断了她的脖子。 “啊！” 沈灵毓被这一幕刺激得惊声尖叫，当场便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天色已经黑了，整个后院都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然地上除了一滩腥红的血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沈灵毓看着那滩血，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叶婉然被人大卸八块的惨状，不由有些悲凉。 叶婉然是她前世的仇人，如今死在裴澜之手上，她理应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或许是在这两三年的明争暗斗中，她已经让叶婉然受到了应有的折磨。 也或许是叶婉然的结局让她想到了前世的自己。 叶婉然确实不配有什么好结果，但更该死的人是裴澜之。 这个男人已经疯了，他以前绝不会用这般残酷的手段来惩罚一个人，尤其是对自己曾经深深爱过的女人！ 她必须想办法除掉他，不然日后定会有更多人惨死在他手上！ 沈灵毓垂眸深思着，笼子却在这时突然被一根棍子敲响，吓得她浑身一抖。 抬起头，她看见了裴秀慈。 两年不见，这姑娘变化很大，五官长开了，梳着妇人发髻，看样子已经嫁人了，眼神比起以前也更刻薄锋利了。 “三婶，一别两年，真没想到我们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她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和裴澜之简直如出一辙，真不愧是一家人。 沈灵毓目色淡淡地看着她，席地而坐。 “我以为，你会跪在地上为你二婶流几滴泪，却不想你只是忙着在我面前炫耀，她真是白疼了你十几年。” “她疼我？呵，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裴秀慈绕着铁笼慢悠悠地走，每走一步，就用棍子猛敲一下，尖锐的声音听得沈灵毓耳朵轰鸣。 “她起初对我好，不过是为了在将军府里博一个好名声罢了，后来对我好，则是为了利用我对付你，再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儿子，心里眼里便没有我了，三婶儿，说起来，她死了，最该高兴的人是你才对啊！” 沈灵毓冷笑，“我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只觉得她可悲，还有你，既然嫁了人，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少掺和将军府的事，不然我只怕有朝一日将军府垮台了，你也要跟着倒霉！” “怕是要让三婶失望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夫君乃靖安伯之孙，如今靖安伯府与将军府同气连枝，深得皇上器重，我知你打心里不希望将军府好过，可惜天不遂你愿啊！” 裴秀慈笑得满脸得意，沈灵毓却皱起了眉。 靖安伯与裴将军原是至交好友，二人同朝为官，互通彼此。 但后来，靖安伯也不知何事惹怒了皇上，举家被流放至南州，裴将军一开始还常与靖安伯有书信往来，渐渐的却失去了联系。 不过裴将军在北漠战死，回京风光大葬的时候，沈灵毓记得靖安伯还不远万里让人送了奠品，只是老夫人看到后，却在背地里发了好大一顿火。 她就是在那时候知道靖安伯这个人的。 单看老夫人对靖安伯的态度，自是怨恨不喜的，却不想裴秀慈居然会嫁进靖安伯府。 “靖安伯一家都在南州，你既过了门，怎么不随去南州？” 裴秀慈笑道：“三婶，你真的离开盛京太久了，应该还不知道，靖安伯已经被皇上诏回京，又得重用了吧？如今我为主，而你不过是个被三叔厌弃的贱妇，无论我怎么对你，三叔都不会计较。” 沈灵毓神色骤变，“你想干什么？” 第281章：不能放过他 裴秀慈拿着棍子凉声冷笑。 “不干什么啊，只是同你玩玩罢了。” 嘴上说着玩，可她话音落下时，却毫不犹豫将手上的棍子朝沈灵毓扔过来。 沈灵毓躲无可躲，手臂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痛得她皱眉闷哼。 等她抬头时，却见裴秀慈手上又多了一根棍子。 “三婶，咱们之间的恩怨说起来其实并不深，只是之前因为宜宁县主闹了些不快，你打了我两巴掌，我一直铭记于心，如今还给你，也不算过分！” 说完，她手里的棍子再度朝沈灵毓扔来。 沈灵毓下意识闪身避开，顺手又捡起一根朝裴秀慈扔去。 裴秀慈恼羞成怒，“沈灵毓，你真以为如今的你还是高高在上地裴三夫人不成！我教训你，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受着，竟敢还手，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说着，就要打开牢门冲进来，然刚动了一步，整个人却突然歪头晕了过去。 倒下的一刹那，沈灵毓瞧见她身后站着的莫娜，心头由衷松一口气。 莫娜快步上前扶她，见她满身伤痕，恨不得烧了整座将军府。 “他们竟敢这般对姐姐，我……” 沈灵毓低声道：“别逞一时之气，东西找到了吗？” 莫娜抿唇摇头，从怀中拿出几封书信递给她。 “都是在裴澜之的书房发现的，他受伤不轻，到现在还没醒。” 沈灵毓夸道：“好姑娘，做得不错，我们先离开这儿。” 莫娜点头，扶着她悄无声息的从后门离开，一出门就见陈术赶着马车在那儿等着。 沈灵毓上了车，等马车开始晃动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逃出生天了，看着手上的密信，嘴角缓缓露出一抹笑来。 裴秀慈有句话说错了，两年不见，很多事情确实都发生了转变，但她从来都不是被裴澜之抛弃的贱妇。 她先前处处受制于人时，便知道她不能总是一味地躲，甚至想着怎样避开危险，坐以待毙不是她的性子，斩草除根才能永远心安。 所以这两年来，她一直派人盯着裴澜之的动静，他能死而复生，足见对方的目的不止是救他那般简单，裴澜之日后必会成为她的隐患。 而她时隔两年再回盛京，刚进城就被裴澜之逼着回将军府，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他背后的人开始行动了。 只是那时候她急于找樱樱，所以并未很裴澜之正面相对，只是一直让陈术盯着他。 他这些天的动向，她其实一清二楚，但她需要证据，而证据就在他的书房之中。 今早他带她回府，陈术就在外面看着，当时她对他使了眼色，便是让莫娜进府搜查。 裴澜之麻痹大意，只顾着折磨他，却未曾想过，他的根底，早就被她打探得一清二楚了。 沈灵毓靠在车厢上，打开手里的书信一一翻看，半晌，敛眸沉笑。 “难怪裴秀慈会嫁进靖安伯府。” 莫娜好奇道：“姐姐，这信是写给谁得？” 沈灵毓淡淡启唇，“南州王。” 莫娜闻之惊道：“那岂不是昭然郡主的父亲？裴澜之怎么会和南州王有联系？” 沈灵毓抿唇不语，只是脑海中，渐渐想到一个除掉裴澜之的绝妙法子。 回到九霄铺子，莫娜先带沈灵毓去后院处理了下伤口。 泽兰带着两个孩子和小宝在另一处隐秘的院子住着，自救出樱樱之后，沈灵毓就让他们搬出了长安巷。 不为别的，实在是怕了这盛京城内的魑魅魍魉。 处理完伤口，沈灵毓坐在桌前写信，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皇上只在行宫待七天，四天后，你偷偷去北山围场将这封信送到昭然郡主手里。”沈灵毓对莫娜吩咐道。 莫娜收过信点点头，随后又问：“那将军府那边怎么办，若是裴澜之找来，你岂不又要跟他回去？” 沈灵毓垂眸淡笑，“回去是不可能了，好不容易受这一身的伤，我总不能白挨打了。” 莫娜皱起眉不明所以，沈灵毓笑着摸摸她的头，让她先回房睡觉。 莫娜便不再问，乖乖退下了。 折腾这么几日，沈灵毓也累极了，直接合衣躺到床上睡去。 翌日清晨，却是天不亮就从床上起来，带着莫娜直接去了京兆府。 这个时辰，城中百姓大多还没起来，但已有摊贩沿街摆摊叫卖了。 沈灵毓垂头跪坐在京兆府门前，刻意露出脸上的伤痕，头发散乱，衣衫褶皱，袖子还是烂的，浑然一副挨了打的模样。 莫娜立于石阶上击鼓，边敲边喊。 “陆大人，救命啊，裴三公子要杀了我姐姐！” 沿街小贩听见声音，纷纷跑过来围观。 “这不是沈掌柜吗，才一天不见，怎么成这副德行了？” “你昨日见过她？” “可不嘛，昨天一早，裴侍郎拖着她从马车上下来，好大的力气，我看着都心疼！” “这沈掌柜不是和裴侍郎和离了吗，先前裴侍郎去她铺子门口求她回府，结果闹了大笑话，这才过去多久，竟然又闹到官府来了，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此人话音刚落，京兆府大门便被人打开。 陆方亭一脸正色的从里面走出来，见沈灵毓跪于阶前，神色骤变。 “沈掌柜，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 沈灵毓摇头不起，张口哭道：“陆大人，求您为我做主啊！” 陆方亭本就倾心于她，奈何她心有所属，所以只能将满腔情意藏于心底。 这会儿见她哭，他一颗心都快碎了。 “沈掌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来，本官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沈灵毓掩面抹泪，过了一会儿才启唇。 “我与裴侍郎于两年前和离，那和离书是他亲手写给我的，可他昨日却去太后面前说没有官府公证，和离书便不算数，求了太后首肯让我跟他回家。 当时，他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会永远对我好，再不欺我伤我了，我便信了他的花言巧语，哪想昨日刚跟他回府，他就将我关进笼子里，对我施以鞭笞，不仅如此，他还当着我的面杀死了他的亲二嫂！ 若非我的婢女连夜冒险去救我，只怕此刻我也命绝于世了！ 陆大人，裴澜之为人实在歹毒，你一定不能放过他啊！” 第282章：给裴澜之撑腰 陆方亭听得怒火中烧，忙上前将沈灵毓扶进公廨，随即派人去将军府抓裴澜之。 围观摊贩们听了沈灵毓的遭遇，亦是气愤不已，待街上的百姓渐多后，逢人就说裴澜之的阴损歹毒。 “这裴侍郎面上看着是个大好人，谁知背地里竟这般恶毒，自己同他二嫂有了背德之情不说，还暴打沈掌柜，天底下怎会有他这样的男人！” “听说他还把自己亲二嫂杀了，尸体剁了喂狗呢，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好歹有过一段情，怎么就下得去手！” “是啊，那裴二夫人好歹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呢！” 百姓们聚在街上议论纷纷，转头却见一辆马车悠悠驶过，正是柱国将军府的马车。 有人猜到里面坐着的是谁，纷纷咬牙吐起唾沫来。 “呸，什么东西，还有脸坐在马车上招摇过市，要我说，像这样的男人就该千刀万剐！” 车厢内，裴澜之听到四周的怒骂声，气得脸色铁青。 他着实是没想到沈灵毓会逃，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沈灵毓逃走之后竟然敢来报官！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真以为如今的他还是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裴三公子不成！ 她是他的女人，他自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说白了，她在他眼里不过是将军府的一条狗而已，竟敢把这事儿闹得人尽皆知，看他怎么收拾她！ 不多时，马车到了京兆府门前。 裴澜之受了伤，难以行动，所以是被两个护院抬进去的。 公堂之上，陆方亭正襟危坐，沈灵毓神色凄然地坐在另一侧。 见裴澜之进来，沈灵毓眉眼一沉，怒瞪着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陆大人，他杀了人，还敢大摇大摆的被人抬进来，分明是藐视公堂！” 陆方亭安抚她道：“沈掌柜稍安勿躁，你先坐下，本官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裴澜之嗤声冷笑，“什么公道，敢问陆大人，内子不守妇道，我这个做丈夫的狠心教训她，想让她日后安分守己地待在内宅相夫教子，难道也有错了？” 陆方亭暗暗沉下一口气。 “裴侍郎所谓的教训，便是把人关进笼子里，拿着鞭子往死里打吗？” 裴澜之无赖附身，张嘴就大喊冤枉。 “陆世子，此事真同我没有任何关系，她身上的伤也不是我打的，你可千万不能轻信她的鬼话。” “裴澜之！” 沈灵毓咬牙切齿地站起来，饶是已经见识过他的本性，此刻还是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 “我有没有污蔑你，你心知肚明，你不但打伤我，还逼着叶婉然杀我，不料她突然倒戈将匕首插向你，而你恼羞成怒一刀杀了她，还让人剁碎她的尸身，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你休想抵赖！” 裴澜之眯眼冷笑，“我看你这个女人真是魔怔了，叶婉然好歹也是将军府的裴二夫人，是我二哥明媒正娶过了门的发妻，我岂会杀她。” “你……” 沈灵毓还想反驳，却被陆方亭阻止了。 “裴侍郎，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裴澜之先是一怔，随后笑道：“这是我同属下练武时，不小心伤到的。” “不小心？”陆方亭眯起眼，“本官派人去找过昨夜为你包扎伤口的大夫，大夫说刀口入腹极深，只差一寸便危及性命，可见行凶之人对裴侍郎怀有深仇大恨，否则不会下这么重的手，若只是误伤，伤口断不可能这么深！” 裴澜之没想到陆方亭会查得这么深，竟然连大夫都找了。 但就算有大夫口供又如何，叶婉然已死，只要找不到凶手，陆方亭就休想将他定罪！ “陆世子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我与属下操练时，曾骂过他几句，许是他因此怀恨在心，才会对我下这么重的手吧，可怜我当时竟然还愚蠢的以为他是不小心，哼，这个心思歹毒的狗东西，回去后我定饶不了他！” 沈灵毓凝神听着，掩在袖中的两只手不自觉攥成拳。 两年不见，裴澜之确实像他说的那样不同了，他精明不少，凭陆方亭几句话，很快就能想出反驳之词，比以前难对付多了。 沈灵毓凛凛神，抿唇看向陆方亭。 陆方亭与她目光相对，思量片刻后又问裴澜之，“那裴二夫人的尸体呢？” 裴澜之嗤声笑道：“陆世子，我刚刚跟你说过了，沈灵毓是在胡说八道，你怎么还相信她的鬼话呢，我二嫂没死，她回娘家了。” 沈灵毓坐不住了，“我昨夜亲眼看见你杀了叶婉然，裴澜之，你丧尽天良，就不怕她的冤魂来找你算账吗！” 她不明白裴澜之为何要撒这种一戳即破的谎，叶婉然是死了，不是失踪了，陆世子若是去她娘家找不到人，他更没办法交代。 更何况叶婉然父亲早死，母亲在夫家伏低做小忍辱过日，叶婉然在将军府远比回去要舒心得多，这些年来她哪里回去过！ 陆方亭也看出裴澜之在说谎，忍无可忍地拍了下桌子。 “裴澜之，你做过什么，我劝你最好如实招来，不然等我查出铁证，你罪加一等！” 裴澜之无所畏惧道：“陆世子，我真没骗你，你若实在不信，就去找好了，她昨日确实回了娘家，但中途是不是又偷偷溜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只要你能找到叶婉然，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说我有意害她，我一定伏法认罪，但是……” 说到这儿，他语调一转，阴测测地眯起了眼睛。 “但你若是找不出所谓的铁证，那就莫怪我去皇上面前参你一本，治你一个污蔑朝廷命官之罪了。” 话音落罢，公堂外紧接着传来一阵浑厚的大笑声。 “裴侍郎所言不错，若无证据，谁都不能定你的罪！” 沈灵毓和陆方亭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身形魁梧的灰发老人自外面阔步走进来，年约五旬左右，精神抖擞，一双老眼锐利有神。 沈灵毓未曾在京中见过此人，不过从其衣着来看，身份必然不低。 凝神间，陆方亭自公堂上起身走过来，站在她耳边小声提醒。 “这是靖安伯，与将军府结了姻亲，此时怕是来给裴澜之撑腰的。” 第283章：上她的当 沈灵毓闻之愣住，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公堂门口，靖安伯沉面而入，视线落在沈灵毓身上，轻蔑地打量她几眼，随机又看向陆方亭。 “陆世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陆方亭颔首道：“靖安伯客气了，家父与您相交一场，得见您身体安好，家父也放心了。” 靖安伯沉沉一笑，随后又道：“陆世子，我听闻你以杀人罪抓了裴侍郎，可属实？” 陆方亭点头，“是实情，这会儿正在审案。” 靖安伯拂袖道：“我倒以为这案子没什么好查的，裴侍郎的性子我了解，他深明大义，最懂是非，绝不可能杀人，更何况眼下并没有死者，陆世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实在有违为官之道啊，为了你的前程着想，我看你还是尽快把裴侍郎放了吧！” 陆方亭沉眼看向靖安伯。 “靖安伯此言差矣，虽没找到裴二夫人，但不代表她就一定活着，给裴侍郎作证的尽是他府中下人，证词也并不可信，所以这件事还要细查。” “陆方亭，你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杀叶婉然！”裴澜之恼火道。 沈灵毓看着三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凝目道：“裴侍郎口口声声说我撒了谎，却又力证你自己的话才是真的，实在有些不讲理，不过这案子倒也不难查，裴二夫人究竟是被狗吃了，还是丢了，问问裴侍郎府上的恶犬便知。” 裴澜之听见这话，先是一怔，随机大笑出声。 “沈灵毓，我看你真是疯得不轻，狗怎么可能会开口说话，你再在这儿胡言乱语，我便让陆世子治你一个扰乱公堂之罪！” 靖安伯也笑道：“便是这疯妇告了裴侍郎？陆世子，老夫看你是上她的当了。” 陆方亭面不改色，眸光灼灼看向沈灵毓。 “我与沈掌柜相识三年，与她颇有交情，沈掌柜为人纯良，若非被人逼至绝境，绝不会将这等丑事拿到人前来说，靖安伯与裴侍郎也不必急于找托词，等沈掌柜拿出证据之后再解释也不迟！” 裴澜之冷哼一声没说话，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全被他警告过了，谁敢说出昨晚之事，他就让他们一家老小都没好日子过。 再说叶婉然的尸体早就被家犬吃的一干二净，就连一根骨头都不剩，就算把狗肚子扒开，也无人能证明那就是叶婉然。 他才不信沈灵毓真能拿出证据，她根本就是在这儿故弄玄乎！ 想到这儿，裴澜之立时又放下心来，斜眼冲陆方亭哼了一声。 “好，我就等她拿证据，但是陆世子，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若是拿不出证据治我的罪，到时你和她都要有麻烦！” 陆方亭两手背在身后，恍若没听见他的威胁似的，目色柔和地问沈灵毓。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沈灵毓颔首，“劳烦陆世子把将军府的家犬和护院都带到这儿来。” 陆方亭当即抬手示意属下去办。 不多时，两条猎犬和几个护院全到了。 沈灵毓凝目打量着那几个护院，有两个是熟面孔，昨晚就是他们死死压住叶婉然，让裴澜之一刀解决了她的。 另外四个，她没见过，不过其中两个人牵着狗，想来平日负责照料这两只狗的就是这二位，都已经混熟了，所以狗并不怕他们。 只是其他人却离狗远远的，生怕被咬到似的。 沈灵毓刚要走下石阶，耳边却听见裴澜之阴阳怪气的声音。 “悠着点儿，这两条猎犬凶猛得很，你若是把它们惹毛了，它们一口就能咬断你的脖子。” 沈灵毓闻之淡笑，“想来昨晚它们就是这般一口一口吃掉叶婉然的吧。” 裴澜之轻哼，“随你怎么想，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它们开口说话！” 沈灵毓没再搭理他，只是踱步走到石阶下，盯着两条猎犬看了看，又看看那几个护院。 “我这里有一种药，可让人身上浮出血腥气，若是有人近期杀过人剁过肉，一旦将此药抹于身上，不消片刻便能飘出味道。” 靖安伯冷嗤，“这跟狗又有什么关系？” 沈灵毓故作神秘道：“靖安伯待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她行至牵着猎犬的两个护院面前，见两只狗老老实实在地上卧着，想来是昨夜已经吃饱了，所以毫无攻击力。 但沈灵毓不放心，还是问了一句，“这狗若吃饱了饭，可会随意咬人？” 那人扬眉回道：“自然不会，猎犬虽然凶猛，但初带回府的时候吓到了老太太，所以三少爷就让我们拔掉了几颗最锋利的牙齿，加之驯养了多日，如今温顺得如同家犬似的。” 沈灵毓满意点点头，随即从怀中拿出一瓶药膏，一一抹在几人的手背上。 “杀人可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情，更何况死的人还是府上的二夫人，将她的尸体一块块剁成碎肉，我不知你们动手之时是否会害怕，但裴二夫人死时必是不甘心的，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欠了人命债，总是要还的。” 这番话说得几个人身躯一抖。 裴澜之和靖安伯站在石阶上，倒是没听见沈灵毓说了什么，只是看着几人异样的反应，心里有些奇怪。 “沈灵毓，你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沈灵毓不做回答，将药膏抹完后，又让六人站成一排，每人之间间隔两米，而那两条猎犬则被绑在院中的一根木桩上，绳子的长度正好能让两条狗扑到那几个后院身上。 裴澜之看得不明所以，刚要开口问，耳边便传来了沈灵毓的解释。 “狗的嗅觉向来敏锐，那血腥味寻常人闻不见，但狗却能嗅到，尤其是当它们闻到极为熟悉的味道时，极易兴奋。” 陆方亭心领神会道：“倘若这两只狗昨夜吃过裴二夫人的肉，此刻再闻见熟悉的血腥味，便会扑向剁肉之人。” 裴澜之听得神经一紧，猛然惊觉自己似乎上当了，刚想阻拦此事，哪知那两条猎犬突然嘶吼着朝一个护院扑去，正是方才对沈灵毓回话之人。 第284章：谢云州负了她 这人驯养猎犬多日，早就把它们驯服了，可是此刻，两条狗竟一个飞身将他扑到，按住他的身子在他脊背上疯狂撕咬。 那人吓得连声惨叫，“啊，三少爷，救命啊！” 沈灵毓赶在裴澜之开口前狠声说道：“看来裴二夫人确实是死了，她正是死在你手里的，你若再不从实招来，必落得和裴二夫人一样的下场！” 裴澜之怒道：“沈灵毓，你这样和屈打成招有什么区别！” 沈灵毓冷笑道：“裴侍郎，我可不敢屈打成招，你要证据，我这不是给你证据了吗，那人昨夜若没动过裴二夫人，猎犬岂会只扑他而不扑其他人！” “你……” 裴澜之哑口无言，更让他气愤的是，那护院被咬了一口后已然撑不住了，不管不顾地胡言起来。 “三少爷，救救小的，小人全是按您的命令办事的，小人不想死啊！” 陆方亭沉声问：“裴二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是被这两条恶犬吃掉的！”那人趴在地上无助地翻滚。 陆方亭沉哼一声，命人将他拉到一旁，而旁边站着的几个护院已经瑟瑟发抖瘫坐在地。 陆方亭转眸看向裴澜之，“裴侍郎，这下你还有什么话说？” 裴澜之怔了怔，强词夺理道：“陆世子，你如此断案，分明是有失公正，这算什么证据，狗咬人不过是本能，而这贱奴在慌乱之下口无遮拦，亦是人之常情，这怎么就能推到我头上！” “不错，陆世子，老夫也觉得你如此断案难以服众。” 靖安伯沉声附和一句，随即又看向沈灵毓。 “老夫听闻这妇人自嫁给裴侍郎之后便不安于室，与他人早有私情，裴侍郎看在夫妻情分上还肯要她，已实属难得，就算真打了她，那也是被逼的，试问天底下哪个做丈夫的碰到这种事会不生气，却不想这妇人非但不知悔改，还敢跑到官府诬告裴侍郎，似这等狼心狗肺的贱妇，才应该杀之后快！” 沈灵毓不明白这靖安伯为何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若只是因为她和裴秀慈之间的那点恩怨，但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他这个做公公的出头。 况且她看靖安伯的脸色，倒也不像是为了私怨才如此针对她的。 既不是私怨，那就是公仇了，他是奉了别人的命令而来！ 思及此，沈灵毓微微眯起眸子。 “靖安伯，我被裴澜之打骂是实情，他杀了裴二夫人亦是实情，这些同我与他人是否有私情是另一码事，况且东盛并无律法明文规定夫妻和离后，妻子不能另觅良人，怎么我就活该被他打骂了？您这话传扬出去，也不怕寒了天下女子的心！” 靖安伯拂袖冷哼，“你口口声声说裴侍郎打了你，那老夫问你，昨夜你在哪儿？” 沈灵毓扬声道：“自然是在将军府，我被他关进了笼子里！” “撒谎！老夫分明看见你和谢统帅在一起！” 靖安伯突然的改口，让沈灵毓愕然一怔，陆方亭和裴澜之亦愣住了，显然没想到靖安伯会突然把谢云州扯出来。 靖安伯无视几人神情，抬头看看天色，嘴角露出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来，一眨眼却又不见了，快到沈灵毓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与谢统帅昨夜在你铺子的后院见了面，此事错不了，倘若你身上的伤真是裴侍郎打的，谢统帅又岂会善罢甘休。” “胡说八道！” 沈灵毓不知道他突然扯出谢云州做什么，但他这番话着实气人，更何况她昨日被裴澜之带走的时候，谢云州由始至终都未露面！ 她攥紧拳头瞪向靖安伯，刚要反驳，抬眸却见京兆府门外款款走来一道身影，正是谢云州。 她愕然怔住，呼吸渐渐沉重。 以往见到他，她是高兴的。 可此刻见他，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有些慌乱，因为时机把控的实在太巧妙了。 靖安伯才刚提到他，他就露面，她绝不相信这是巧合。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仍旧存有一丝期望，期望他是站在她这边的，毕竟、毕竟他们之间有那么深的一段情。 他说过绝不会伤她的…… 凝神间，谢云州已敛容行至院内，瞧见四周的情形，蹙起了眉。 靖安伯却扬眉笑道：“谢统帅，你来得正好，老夫知你与裴侍郎之间有些私怨，但今日之事关乎裴侍郎和将军府的名声，还望你能放下那些私怨，当着陆大人的面亲口同他说清楚，你昨夜是否见过九霄铺子的沈掌柜。” 沈灵毓打眼看向谢云州，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丝回应。 可他没有，他从走进来的那一刻起便低着头，眸子沉沉的，让人看不清他隐藏的情绪。 下一瞬，他幽幽启唇。 “见过，我一整夜都和沈掌柜在一起。” 靖安伯朗声大笑，“陆世子，你听见了，他们昨晚可是在一起的，试问裴侍郎又如何伤那妇人！” 裴澜之也没想到谢云州竟然会帮自己做伪证，怔愣一瞬后也笑出声，只是那笑是面向沈灵毓的，带着满满的嘲讽。 陆方亭铁青着脸大步上前揪住谢云州的衣领。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意味着什么！” 谢云州凉声道：“陆方亭，我知你喜欢她，可惜她早就委身于我了，昨夜我们确实在一起，当时她身上还没伤，只是提起裴侍郎的纠缠，她分外苦恼，想来今早闹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摆脱裴侍郎吧。” “谢云州，你这个混蛋！” 陆方亭气得想打他，但他根本不是谢云州的对手，拳头还没落下去就被谢云州推开了。 沈灵毓下意识扶住他，抬起头，目色沉沉望向谢云州，见他始终低垂着眉眼，嘴角缓缓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来。 “陆世子，谢统帅说对了，我今天就是故意闹这么一出，只为了摆脱裴侍郎的纠缠，只可惜没成功，我扰乱公堂，我有罪，要杀要剐，全凭你处置，我悉听尊便。” “灵毓！”陆方亭心疼又无奈，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一旁的靖安伯暗暗冲裴澜之使了个眼神，裴澜之心领神会，故作宽宏大量地摆摆手。 “陆世子，虽说本官差点被这妇人毁了名声，但念在她及时悔改，本官便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她了，只是倘若再有下回，本官决不轻饶！” 说完，他便挑起眉，同靖安伯一起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第285章：情断恩消 二人走后，谢云州踱步走到沈灵毓面前，晦涩的眼眸中带着歉意。 他伸出手想牵她，沈灵毓却咬紧贝齿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谢云州，你说过的，你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站在我这边！” 谢云州愧疚垂眸，“毓儿，对不起，我有苦衷，日后我定向你解释，我会杀了裴澜之向你赔罪……” 沈灵毓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冷笑着打断。 “不劳谢统帅动手了，你有什么样的苦衷，都与我无关，我沈灵毓的仇人，我会自己解决，自今日起，我们情断恩消，再无干系！” “毓儿！你别说这样的话，我求你收回去……” 谢云州神情慌乱地去抓她，沈灵毓却用力甩开了，随即带着莫娜大步离开。 谢云州转身想追上来，但被陆方亭拦住了。 “你了解她的性子，她这个人看似温柔对谁都好，实则敢爱敢恨，凡背叛过她一次，便在她心里判了死罪，无论有多大的苦衷，都不该以伤害她为代价，她把一颗真心托付给你的时候，也是鼓足了勇气的。” 谢云州怔了一下，想到过往种种，浑身血液似乎都在倒流，让他遍体发冷。 他以为她会体谅他的，哪怕没有说明缘由，他也认为她会像从前那般顾虑他的为难，可是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没由来一阵慌乱，于是他甩开陆方亭的手大步跑出去，然跑到京兆府外面时，沈灵毓早已坐着马车离开了。 主街上，陈术一脸漠然地赶着马。 车厢内，莫娜坐在沈灵毓身侧，见她呆坐在那儿不哭不闹的样子，好像魂都被人抽走了，心里突然觉得好难受。 “姐姐，你想哭就哭吧，我会陪着你的……” 沈灵毓落寞垂眸，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我才不会哭，我只是觉得自己好愚蠢，明知世间男子多薄情，明明在很久之前就告诫过自己，要好好为自己而活，绝不可轻易将终身托付到一个男人身上，可我最后还是犯了自己的大忌。” “那个人，他多坏啊，嘴上说着永远对我好，却又这样伤我的心，他帮着裴澜之做伪证的时候，甚至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或许，谢统帅真有苦衷呢？”莫娜忍不住帮谢云州说话。 一开始，她其实也是不喜欢谢云州的，可每次沈姐姐遇到危险的时候，他都没放弃过沈姐姐，她才在心里一点点接受了这个男人。 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她相信他绝不会背叛沈姐姐的。 沈灵毓却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他确实有苦衷，不然他为何要这样做呢？可纵使有天大的苦衷，难道就能成为他伤害我的理由了吗？” 莫娜沉默了，因为她发现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反驳沈姐姐的话。 平心而论的讲，倘若有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又做着伤害她的事，她只会觉得这个男人无能。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今日没能动裴澜之分毫，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少不得又要来找她们麻烦，她们得早做打算才行。 沈灵毓沉声道：“按原计划，趁那些人的视线都在我和裴澜之身上，先把泽兰和孩子们送出城，然后，耐心等着。” “等？等什么？”莫娜不解。 沈灵毓淡然道：“等裴澜之再上门。” ………… 正午过后，一辆马车悄然出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不多时，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闯进九霄米铺，拿着棍子不由分说将铺子砸得满地狼籍。 陈术和两个小伙计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任由他们打砸。 直到他们发泄完了，才皱眉开口。 “你们是谁派来的，公然砸我们米铺，就不怕我们报官吗！” 领头人挑眉笑道：“报官？你去报啊，到了官府记得把我们几个的大名也报上，我们都是裴侍郎身边的人，他说了，这九霄铺子乃他将军府的产业，他想砸就砸，谁都拦不住！” “好大的口气！” 沈灵毓自后院走出来，瞧着一地的米面，目色微沉。 “谁告诉你，这铺子是将军府的产业？” 领头的哼道：“自然是裴侍郎亲口说的！沈掌柜，你出去打听打听，满城百姓谁不知道你是因为私通外男才和侍郎大人和离的，他本想念着过往旧情同你重归旧好，谁知你不知珍惜，既然如此，那我们侍郎也不同你讲什么情分了，这铺子乃你陪嫁的嫁妆，自然应该归还将军府！” 陈术怒道：“胡说八道，铺子的地契一直在我们掌柜的手里，你们这是明抢！” 那人没搭理他，只是冲沈灵毓幽幽冷笑。 “沈掌柜，裴侍郎让我们给你带句话，今早的哑巴亏，你若不想吃第二次的话，就乖乖把铺子给他，否则等他亲自登门，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沈灵毓敛眸轻嗤，“好，回去告诉裴澜之，四天后，我在城外映雪湖等他，只要他去，我就把地契给他。” “好，小的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几人见沈灵毓服软，自然也不会再为难她，拿着棍子得意洋洋离开了。 陈术猜不透沈灵毓具体想做什么，只是她说过裴澜之会再次登门，结果还真让她说准了，可见把铺子送给裴澜之，又是她另一出计划罢了。 可他心里还是免不了担忧。 “掌柜的，今早在京兆府，咱们才吃过一场暗亏，若是再出什么岔子……” “不会了。” 沈灵毓抿唇摇头，眸中渐渐浮起一抹厉色。 “这一次，裴澜之必死无疑！” 陈术张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转眸却见铺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掌柜的，是谢统帅。” 沈灵毓闻声看去，见谢云州拿着几串糖葫芦站在对面的老槐树下，眸光温柔又恳切地望着她。 她眉一冷，“陈术，关门。” 陈术不做犹豫，当即上前将门关上。 当时既然选择了背叛，事后再弥补又有什么用，伤害都已经造成了。 他以前觉得谢统帅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现在看来，同裴澜之也没什么区别。 槐树下，谢云州看着沈灵毓的脸渐渐消失在门内，垂眸苦笑。 他知道，她是真的不会原谅他了。 可他又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于是在之后几日，他一直在树下站着，手里的糖葫芦渐渐化掉，那是他带给樱樱的，但沈灵毓始终不肯出来见他。 第286章：打翻他们的船 第四天夜里，空中一道闷雷响过，突然下一场好大的雨。 谢云州存了私心，故意走到街上淋雨，他知道铺子门后一定有人在看着他，沈灵毓必然清楚他现在的处境。 他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心疼他，然后心软原谅，可是他错了，那扇紧紧关上的门纹丝不动，她不会再心疼他，再也不会了。 这时，时一自街头走过来，面上带着无奈。 “主子，回吧……” 谢云州眸光微沉，“滚。” 时一叹道：“督公命您速回北山行宫，他说若您不肯回，就让属下打晕了您强行带回去，主子，对不住了！” 话音方落，他便出其不意一掌打晕了谢云州。 若换作以往，时一根本没机会近谢云州的身，只是他这几日一直不吃不喝地站在这儿，身子虚弱，反应不如之前敏捷，所以才让时一钻了空。 时一带着谢云州走后，陈术去后院找沈灵毓，沈灵毓正坐在桌前写信。 “谢统帅被手下打晕带回了北山行宫，皇上明日似乎要回城。” 沈灵毓淡淡听着，面上没有一丝触动，只是将写好的信交给他。 “明日我出城见裴澜之，恐会闹一场，你把这封信送回扬州沈家。” “掌柜的要做的事很严重吗？”陈术不安道。 沈灵毓抿唇淡笑，“杀害朝廷命官，算死罪吧，听起来确实挺严重的。” “那属下去！” 陈术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但他不想让她冒险。 “若没有夫人的提携之恩，就没有属下的今日，既是要除裴侍郎，那就由属下代劳，您还有孩子，断不能有事！” 沈灵毓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起身拍拍他的肩。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因为要杀裴澜之的人不是我。” 陈术傻眼了，“那是谁？” 沈灵毓故作神秘，“你明日就知道了。” 她筹谋这么久，可不是为了和裴澜之同归于尽的，那是最愚蠢的下下之策，若是在以前，她可能还会这么做。 但是现在，她不会了，因为她有了要守护一生的软肋，所以她不会让自己有事。 同一片夜空下，北山行宫内，位于行宫南端的一处小院中，昭然郡主手上同样拿着一封信。 信上没有落款，所以她不知是谁寄来的，但她隐隐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既然有胆量找我，那我就看看她还有什么花招！” 一旁的婢女忍不住道：“郡主，您前几天逼谢统帅帮裴侍郎作伪证，已经惹谢统帅不快了，若是再同那女人正面起冲突，奴婢只怕……” 昭然脸色骤沉，“怕什么怕，我乃昭然郡主，那贱人算什么东西，我用得着怕她吗，还是你打心里觉得本郡主不如她？” “奴婢不敢这么想……” 昭然冷哼，“你最好是真的不敢，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婢女怕极了她，哪还敢多半句嘴，慌忙行礼退下了。 昭然看着手中的信，眸中渐渐浮出一抹狠色来。 窗外的大雨整整下了一夜，临近五更时分才停。 大雨过后，城里城外如被洗了一遍，空净明透，风中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 沈灵毓一夜好眠，晨起后梳了个精致的发髻，慢条斯理的用完早膳，随后才带着莫娜动身出门。 她没急着出城，而是沿着主街一直走到了京兆府，沿街百姓站在背后指指点点，她浑不在意，刚行至京兆府门口，正好看见陆方亭从里面出来。 “灵毓，你怎么来了？”陆方亭面露喜色。 沈灵毓淡笑道：“昨日下一场雨，碧空如洗，城外映雪湖的景色应该美极了，陆大人，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陆方亭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转身让遂远备马车。 遂远蹙眉，“可是您……” “让你去就去。”陆方亭强硬道。 遂远无奈，幽怨地瞥沈灵毓一眼后，转身回公廨备马。 沈灵毓好奇道：“陆大人还有要事在身？” “不算什么要紧事，只是每月都要去莫大夫那儿施针扎腿，晚一会儿不碍事的。”陆方亭淡淡解释道。 话刚说完，遂远驱着马车从公廨后门过来。 沈灵毓和陆方亭先后上去，甫一坐稳，马车便缓缓出了城。 陆方亭想起前几日的事，对沈灵毓深表歉意。 “对不住，当日没能帮上你的忙，我听说裴澜之还派人去你铺子里闹了，只是你未报官，我也不便审理此事，毕竟裴澜之今非昔比了。” 沈灵毓颔首道：“陆世子不必道歉，你有你的为难之处，我都懂的，裴澜之杀了人都能逃过一劫，更何况只是打砸我的铺子。” 陆方亭试探着问：“那你对谢统帅……”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当日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他要走的路，我陪不了，与其日后受更大的伤害，倒不如现在就分道扬镳。” 沈灵毓早就想清楚了，他当日突然做出那样的决定，其实维护的并不是裴澜之，裴澜之算什么，不堪大用的东西罢了，在谢云州眼里怕是还不如一只苍蝇。 他看重的，是裴澜之背后的人，南州王。 至于靖安伯，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靖安伯应该也是南州王的人，毕竟当年他被流放之地就在南州。 而莫娜又在裴澜之的书房中，发现了裴澜之与南州王来往的书信，由此可见，裴澜之与靖安伯和南州王，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也恰恰解释了，老夫人为何会与靖安伯冰释前嫌，还同意把裴秀慈嫁进靖安伯府，一切不过是利益使然罢了。 还有，他们在南州凤来城遇到的那些事。 当时梁凤致在兰园暗室中发现了裴家军在北漠战场上的作战图，此物必是出卖裴家军的内鬼带到南州去的，只是谢云州和陆方亭他们当时想深入搜查兰园的时候，却因为昭然郡主的突然到来而被迫中断了。 这一切，若说和南州王毫无关系，她才不信。 虽然她不清楚南州王到底想做什么，但谢云州如今想坐南州王这条船，她绝不允许，不为别的，只因昭然郡主容不下她。 昭然郡主三番两次对她下毒手，若谢云州也彻底站到昭然郡主那边去，她得活活憋屈死。 就算他们真的分道扬镳了，她也不要把他拱手送给昭然郡主，所以她今天要做的，就是把南州王这条船打翻。 第287章：射杀裴澜之 沉思间，马车悠悠出了城，很快来到映雪湖附近。 车刚停下，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声。 “侍郎大人，快跑啊！” 陆方亭听见外面的声音，下意识撩起车帘，谁曾想正好看见一支长箭穿林而过，径直射进前面的一辆马车内。 一人当头中箭，瞪直了眼睛自车厢中滚落下来。 陆方亭立即让遂远勒马停车。 遂远却不赞同道：“此处埋伏的有刺客，世子不能下去！” 陆方亭吼道：“对方不是冲我来的，我身为京兆府尹，自当捉拿凶犯，立刻停车！” 遂远无奈，只得将马车停下。 陆方亭纵身跳下去，只是落地时左腿冷不丁软了一下，险些摔倒。 遂远见状，赶忙伸手扶住。 “我没事。”陆方亭甩开他的手阔步往前走。 沈灵毓跟着跳下来，抬眸时却对上了遂远幽怨的眼神。 “沈掌柜，我家世子每次跟你见面都没好事发生，怕是你命中带劫，你若真当他是朋友，就请你日后离他远一点！” 沈灵毓怔了一下，垂下头淡淡低笑。 “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们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见了。” 她这话听得遂远心里一阵莫名，好像在告别，又好像在交代什么遗言似的。 遂远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摇摇头，随她一起追上陆方亭。 陆方亭已经行至那辆马车前，只是呆呆站在那儿看着地上滚落的尸体。 遂远瞧见那人的面容，不由得愣住。 “怎么会是裴侍郎？” 话音刚出，林中紧接着又是一支冷箭射出，直奔沈灵毓而来。 遂远下意识拔剑，“沈掌柜小心！” 沈灵毓侧身避开，紧站在她身侧的莫娜反应更快，一手将她拉至身后，同时射出一支飞镖截断了那支箭。 下一瞬，她又嗖一声飞出去，一眨眼的功夫便没入了树林中。 陆方亭对遂远吩咐道：“去帮莫娜，绝不能让真凶跑掉！” “可是您……” “快去！” 陆方亭最不喜的便是遂远事事以他为先，虽然他心里也清楚遂远最在乎他的安危，但对他而言，抓住凶犯才是最要紧的。 裴澜之身为朝廷命官，却被人一箭射死在映雪湖，足见对方有多肆无忌惮。 恰逢今日还是皇上从北山行宫回城的日子，凶手此举何止是为了杀人，更是在挑衅朝廷和皇权！ 陆方亭越想越气，等遂远走后，扭头看向裴澜之的车夫。 “裴侍郎今日出城做什么？” 车夫早被刚才的情形吓傻了，听见陆方亭的问话，哆哆嗦嗦从马车下面爬出来，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抖着肩膀小心翼翼地看了沈灵毓一眼。 “我家大人是、是来见三夫人，不，是来见沈掌柜的……” 陆方亭愕然看向沈灵毓，“见你？” 沈灵毓淡定点头。 “不错，我确实约了裴侍郎，他那日打砸我的铺子，目的就是将九霄占为己有，我为了摆脱他的纠缠，便同他约定今日在映雪湖交地契。 但我又怕他会耍花招，所以才去找了陆世子，希望你能做个公证，谁知刚到这儿就碰到这种事。”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陆方亭却莫名觉得她对自己有所隐瞒。 她那么痛恨裴澜之，怎么可能会把铺子乖乖交出去。 更何况只是交地契罢了，大可让人送到将军府去，何必非约到映雪湖见面，未免也太刻意了些。 加之裴澜之刚到这儿就中箭身亡了，他绝不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 隐藏在树林中的刺客，是她派来的吗？ 陆方亭凝目看着她，实在不希望她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可种种迹象又无一不在告诉他，她并不清白。 “灵毓，射杀裴澜之的凶手……” 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莫娜的声音。 “陆大人，凶犯抓到了！” 陆方亭慌忙扭头看去，然看到她和遂远擒住的人时，又愕然惊得不轻。 “昭然郡主？！” 莫娜押着她走过来，“我飞进树林时，正好看见她收起箭筒准备离开，除了她之外，另有几名随从，都被我和遂远大哥打晕了！” 昭然郡主挣扎着喊道：“你这个贱奴，放开我！” 莫娜哼道：“郡主杀了人，还敢在这儿叫嚣，劝你还是少耍威风吧，不然罪名更重！” “拿开你的脏手！” 陆方亭凝目问：“昭然郡主，你杀了裴侍郎，可认罪？” “不是我！” 昭然怒吼，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沈灵毓，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她搞的鬼。 沈灵毓是故意给她写信来这儿的，她一大清早就带人埋伏在树林中，一看见柱国将军府的马车，就毫不犹豫动手了，只因裴澜之曾去行宫求请太后放沈灵毓回裴家，所以她想当然的以为那辆马车里坐的就是沈灵毓。 一箭射偏之后，映雪湖边引起不小的骚乱，赶车的车夫吓得惊慌失措，等他大喊裴侍郎逃命时，她才惊觉自己误会了。 然第二箭已经射出去，正冲着车厢而去的，绝无可能会留下活口。 眼见裴澜之倒地，她气怒交加，更让她没想到是陆方亭也在这儿。 属下当时劝她立刻离开，可她又实在不甘心，毕竟沈灵毓手里掌握着父亲的秘密，倘若不能除掉沈灵毓，日后必定后患无穷，所以她不顾属下劝告，又射出了第三箭。 而这一箭，也让她失去了逃跑的最佳时机。 她气她恨，恨不得冲上去一口咬死沈灵毓。 “你这个贱人，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陆方亭见她还敢猖狂，沉声道：“昭然郡主，本官亲眼看见你一箭射穿了裴侍郎的脑袋，你无从抵赖，犯了法不知认错也就罢了，还在这儿威慑旁人，罪加一等！” 昭然怒道：“那是误伤，我没想到马车里坐着的人是裴澜之！” “实情如何，待回到京兆府后，本官自会细审。” “陆方亭，我不去京兆府，我要见皇上，你休想治我的罪！” 昭然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声音震天响，湖对岸的人都听见了。 适逢这时，入城的官道上传来两声锣响，那是皇上的仪仗队回城的声音。 不等陆方亭反应，昭然就跳起来大喊。 “皇上，救命啊！” 第288章：犯了大忌 映雪湖外围，临近城门之处，策马走在最前面的魏化田敏锐的听见两声叫喊。 但他并未惊动皇上，而是派一手下先去查探。 不多时，手下骑马来报。 “昭然郡主射杀了裴侍郎，正好被京兆府尹抓个正着。” 魏化田神色骤变，当即掉头行至龙辇前。 “皇上，昭然郡主出事了！” 老皇帝也没想到昭然郡主竟有这么大胆子。 裴澜之虽无什么大才，但好歹是吏部侍郎，昭然郡主说杀就杀，必要激起百官群愤。 老皇帝思量一瞬，让车夫改道去映雪湖，其他人照旧回城。 后面马车内坐着的人纷纷掀起帘子向外看。 萧皇后沉下一口气，对身侧的梁凤致说道：“去查查，映雪湖那边只怕是出事了。” “会不会是昭然郡主？”梁凤致直觉不妙，“今早下山的时候，我并未看见她。” 萧皇后神色骤变，“她没有随行下山？” 梁凤致抿唇点头。 萧皇后的脸色越发难看，“立刻去查，倘若真是她，那就麻烦了！” 梁凤致当即从马车上下去，直奔映雪湖。 后面车上的明妃见状，冷嗤一声，右手怜爱地抚摸着九皇子的头。 自顺嫔死后，九皇子一直闷闷不乐，明妃倒不介意他惦念生母，半大的孩子，尚不知晓人间险恶，倘若他对生母的死不闻不问，她反而不敢将他养在身边，谁知道日后会养出个什么样的祸害来。 只是映雪湖那边也不知出了何事，竟让皇上和皇后都如此慎重。 与此同时，映雪湖边上。 昭然郡主在声声叫喊中，当真叫来了皇上的龙辇，心里不由得松一口气。 “皇上，救命啊！” 老皇帝皱眉自马车上下来，见裴澜之眉心中箭倒地身亡，陆方亭神情严肃地站在昭然郡主身前，顿觉头疼。 “陆卿，到底出了何事？” 陆方亭颔首上前，将裴澜之遇害的经过细细说给皇上听。 昭然为自己辩解道：“皇上，那是误杀，我根本没看清马车上下来的人是谁！” “昭然郡主究竟是失误，还是有意为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断案讲究的是证据，想探查你的心思，倒也不难。” 陆方亭沉声说着，慢条斯理的从袖中抽出三封信，毕恭毕敬呈给皇上。 老皇帝见之蹙眉，“这是什么？” 陆方亭垂眸道：“是在裴侍郎的马车里搜出来的书信，下官猜想，这应该就是昭然郡主非杀裴侍郎不可的理由。” 老皇帝闻之一怔，当即打开书信，三封皆是南州王的笔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不知道南州王怎么会给裴澜之写信，然看过信上的内容后，他的眉眼几乎是瞬间阴沉，看向昭然郡主的眼神也变了。 “陆卿，把昭然郡主押回京兆府大牢，这件案子，朕要亲自审问！” “是！” 昭然郡主不由得慌了，“皇上……” 她隐约已经猜到了皇上为何会动这么大的火，只是她没想到裴澜之出门时竟会将那般‎‍私‍‌密‎‍‎的信函放在马车上。 方才陆方亭搜查马车，找到那三封信的时候，她并未瞧见上面的内容，便也想当然的没往此处猜想。 然这会儿一看见皇上的脸色，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可她想不通的是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起初，只是她收到了沈灵毓的信。 信中提及三年前的北漠战事，有内鬼泄露了裴家军的作战图，以致裴家军死伤惨重，但后来那作战图却又出现在南州凤来城的兰园密室中。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和父王有关，因为内鬼正是父王通过靖安伯之手安‍​‍插‎‌进‍柱国将军府的。 而今沈灵毓知道了这件事，她就绝不可能让沈灵毓苟活，不然到时候死的就是父王。 可她没想到被她一箭射穿的人会是裴澜之。 眼下父王与裴澜之来往的书信又被皇上看到，皇上会怎么想，以皇上的疑心，他绝不会轻易了结此事的！ 昭然越想越慌，想同皇上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转眸瞧见沈灵毓平淡的眼神，一瞬间怒火中烧。 “你这个贱人，都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沈灵毓故作茫然，“郡主在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明白。” 昭然咬牙切齿，“贱人，就是你害的我，你少在这儿装无辜！” 沈灵毓眯起眼睛幽幽叹气，“郡主，我知你容不下我，只因我和谢统帅曾有一段情，但你也不能把什么罪名都往我头上推，杀害朝廷重臣这种罪，我实在背不起。” 沈灵毓如今在人前提前谢云州，也不再避讳了。 自当日他去京兆府帮裴澜之做伪证，言明他们一整晚都待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她的脸就已经丢尽了，所以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她以前最在意尊严，她想堂堂正正的活着，可经过这么多事之后才发现，世间唯有强者才有尊严。 她处在这样的位置和身份上，注定了要被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拿捏。 既然如此，那索性抛开自己的尊严，只管保全自己的性命就好了。 无论多阴损的手段，她都使得出来。 老皇帝看过那三封信后正在气头上，这会儿见昭然郡主非但没有半分认错的态度，竟还敢在此叫嚣，心头火气越发难忍，袖袍一挥，直接让人把昭然郡主带走了。 陆方亭跟着回京兆府，只是离去时，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灵毓一眼，犹豫一瞬，嘴上终是什么都没说。 沈灵毓知道他还在怀疑自己，毕竟时机来得太巧了，他身为京兆府尹，断了那么多案，自然比旁人要敏锐一些。 但案子已经交由皇上亲自审查，只要有那封信在，无论事后找出多少证据证明昭然郡主的清白，皇上都不会轻易放了她。 更何况，裴澜之确实是昭然郡主一箭杀死的。 三封信中，有两封是真的，另外一封其实是她伪造的。 她自小跟在父亲身边经商，逢人仿字是她的拿手本事，只是少有人知罢了。 为君者最忌讳的是什么，是有人觊觎自己的江山和皇位。 但南州王犯了大忌了。 裴家军奉命攻打北漠，是为了保住东盛的国土。 可行军作战的队伍中却有内鬼泄露了裴家军的作战图，以致裴家军在北漠最后一战中死伤惨重。 如今那三封信揭示了军队中的内鬼和南州王有关，试问皇上怎么可能会轻易了结此事。 第289章：一个都不放过 回城龙辇上，老皇帝正襟危坐，两手不停翻看着那三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即扔到一旁，一脸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两年前，裴澜之因为映雪湖的无名男尸案入狱，虽然事后查出那人是陈国公嫡孙所杀，但裴澜之却在大牢中供出了裴家军中有内鬼一事。 只是那内鬼手背上刻有将军府的家族图腾，裴澜之担心此事暴露后，会让已故的裴将军面上无光，所以才一直秘而不说。 若不是受不住祝危的鞭打，他也不会将此事说出来。 后来，随着映雪湖无名男尸案明晰，裴澜之也被送回了裴家。 然没过几日，他就死于一场大火之中。 当时满城百姓都以为柱国将军府后继无人，恐要就此覆灭，然几个月过去后，裴澜之却又突然复活了，还在清心庵的后山上救了嘉妃。 想到这儿，老皇帝的眉眼暗暗阴沉。 当时嘉妃力言裴澜之有功，在他耳边吹风，要他给裴澜之封官。 他那时候刚把嘉妃带进宫，正在兴头上，故而便听了嘉妃的话，裴澜之随口说几句自己是阴差阳错被人救了，并未死于大火之中，他便信了。 然将裴澜之封为吏部侍郎后，此人自此便在朝堂上长袖善舞，让他颇有些不喜。 只是裴澜之一直没犯下什么过错，他也不好责罚。 之后又过了三个月，南州王给他写信，信中言明靖安伯年事已高，在南州那些年已深刻反省自己的过错，望他能原谅靖安伯的过失，并允靖安伯回盛京安度晚年。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忘了靖安伯这个人了，当年之所以流放他一家去南州，也不过是因为靖安伯有次在宫宴上喝醉酒，酒虫上脑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这皇位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清楚，扶持他登基的老臣们亦清楚，然靖安伯却口无遮拦非说出那等不光彩的事，他心中自然不满，所以才流放了靖安伯。 而今他的好皇弟亲自说和，他若仍计较着当年的过错，反倒显得他这个皇上毫无胸襟和气度，所以他答应了靖安伯回盛京一事。 大概是靖安伯回来的第二年，柱国将军府与其联姻了，裴澜之将自己的侄女嫁给了靖安伯的幼子。 两家联姻，自是喜事一桩，更何况靖安伯在流放前与裴将军的私交甚好，所以他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自打两家结为姻亲之后，靖安伯与裴澜之之间的来往也密切了许多。 靖安伯说是回盛京安享晚年，但与朝中大臣们的走动丝毫不减。 他不是没有察觉，但他派东厂去查过，那些人聚在一起无非是喝酒品香，干得都是附庸风雅之事，并无什么猫腻，他渐渐的便也放下心来。 可如今，南州王寄给裴澜之的这三封信无一不在告诉他，他这个好弟弟并不甘心偏安一隅，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筹谋着，妄图夺他的皇位！ 老皇帝越想越恼火，恨不得即刻命南州王进京将其杀了。 但是他不能，只凭三封信就弑弟，难堵天下幽幽众口，要想证明南州王的谋反之心，他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才行。 还有，所有与南州王有来往的人，他一个都不能放过。 老皇帝靠在车厢上沉下一口气，眸子微敛，深邃的眉眼中浮出一抹浓烈的杀意。 回宫后，他直去御书房，让李德全去叫来了皇后。 彼时的萧皇后刚从梁凤致口中听说昭然郡主射杀裴澜之一事，正焦心如焚的思考对策想救人，哪料李德全突然来请，登时把她吓得不轻。 “李公公，皇上一回宫就要见本宫，不知所为何事？” 李德全颔首道：“老奴也不知，只是皇上正因为昭然郡主杀人之事而大发雷霆，娘娘待会儿过去，可得小心说话，以免惹祸上身。” 萧皇后闻言，眸子深沉地凝视他。 “李公公这是要本宫断尾求生？” 李德全道：“娘娘统领后宫这么多年，老奴自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只是昭然郡主射杀裴侍郎一事太过复杂，而郡主进京之后又常来娘娘宫中走动，老奴只怕稍有不慎，娘娘便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您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太子殿下想想才是。” 这话听得萧皇后浑身一震，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中已平静无波。 “李公公，走吧。” 李德全见她已经想明白，微微颔首，转身随她一起走了出去。 然行至御书房前的院子里时，却又见东厂护监李则有带着嘉妃来了。 李德全不由愣住。 萧皇后心里更是惊得不轻。 “李公公，皇上这是何意？” 李德全摇头，“老奴也不知啊，方才在殿内，皇上只命老奴来请娘娘。” “那就说明皇上是故意瞒着你了！” 萧皇后意识到这一点，心里越发不安，难不成皇上是发现了李德全和她的关系？ 但不应该啊，她行事素来谨慎，这些年来也不过是让李德全当她的眼线而已，别的事从未让李德全做过，皇上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起疑心的？ 凝神间，李则有已带着嘉妃行至跟前。 “见过皇后娘娘。”李则有颔首行礼。 嘉妃坐在步撵上一动不动，眸子却阴恻恻地看着她。 “皇后娘娘，臣妾腿脚不便，就不给您行礼了，不过皇上特准臣妾的步撵入殿，想来娘娘也不会说什么吧。” 萧皇后沉下一口气，淡然笑道：“自然，皇上都如此心疼妹妹，本宫自然也该多多体恤你才是，只是不知皇上召妹妹来此，所为何事？” 嘉妃抚着发髻扬眉道：“臣妾也不清楚呢，进去便知道了。” 萧皇后瞧着她隐隐得意的模样，猜测必和昭然郡主有关，暗暗握紧拳头忍下心中怒火，随即阔步走进御书房。 嘉妃紧随其后。 入殿之后，只见老皇帝端坐在椅子上，阴冷的眸子扫向二人，吓得萧皇后和嘉妃同时一怔。 “皇上……” “皇后，朕问你，这些年来，你同南州王可有来往？” 第290章：杀靖安伯 萧皇后也没想到皇上会如此直接，刚进殿就问他这种事，难怪李德全方才会劝她断尾求生，看来南州王这回是真要出事了。 这般情势，她自不能上赶着攀扯。 “皇上，臣妾与南州王只有一面之缘，还是当年嫁入潜邸时，南州王来找皇上议事，臣妾才见过他一次，之后再无联系。” “是吗？” 老皇帝不清不楚地轻笑一声，继而又问。 “昭然郡主今早在城外映雪湖射杀了吏部侍郎裴澜之，那对这件事，你怎么看？” “有这等事？！” 皇后佯装一副才知情的模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老皇帝。 “皇上，此事必定有误会，昭然郡主素来温顺，怎么可能会杀裴侍郎，还望皇上明察！” 话音刚落，一旁的嘉妃便嗤笑着开口。 “皇后娘娘这话听起来，倒是极为了解昭然郡主。” 萧皇后张嘴就道：“她如同本宫的亲生女儿一般，本宫自然不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可娘娘方才又说你和南州王一点都不熟呢！” 嘉妃抓住她话里的漏洞，半分不饶人。 萧皇后愕然怔住，待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被嘉妃套了话，不由得恼火地瞪她一眼。 “昭然与荣华是堂姐妹，二人感情自小就好，本宫与南州王确实没什么来往，但是对昭然这个晚辈，自是疼爱的！” 嘉妃听着这话，心里只觉针扎似的。 曾几何时，在她还是郡王夫人的时候，明知萧皇后算计了她，以致她和皇上好好的一对有情人生生分离，她也怨过恨过这个贱人。 直到后来她生了宜宁，荣华公主常出宫来找宜宁玩儿，拿宜宁当亲妹妹看，她心里便渐渐放下对皇后的怨念。 萧皇后便也借此机会，与她冰释前嫌，此后十几年，她们都相安无事。 直到荣华公主远嫁北漠，宜宁又偏偏看上了公主喜欢的谢云州，她和萧皇后之间的关系才又生出裂痕来，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和谐罢了，毕竟她那时候也并不是很相中谢云州。 不可否认，谢云州确有大才，只是难为良人，她的女儿若真嫁给了他，日后定不会幸福。 碰巧沈灵毓又与谢云州有了私情，她为了让宜宁放下对谢云州的执念，才帮着皇后暗中对付沈灵毓，却不想因此和沈灵毓结了仇，以致沈灵毓误打误撞地发现了她和皇上之间的事。 她虽然恼火，可心里又觉得这是她的一次机会，毕竟皇上这些年来也一直没有忘记她。 后来，她得偿所愿进了宫，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嘉妃，见过皇宫的奢靡荣华后，她的野心也渐渐膨胀，不再甘心于只做皇上的嘉妃。 但她也知道，她家世式微，远不如萧皇后，想往上爬，不是仅有皇上的宠爱就够了。 况且后宫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不断，越是得宠，便越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她那时候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继续依附皇后，但心里却一日都没放弃过取而代之的念头。 但是她隐忍那么久，换来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是萧皇后联合前朝百官，力劝皇上把她的女儿送去北金和亲，结果却让她的女儿屈辱惨死在边境。 她直到这时候才知道，皇后其实一直都在提防她，而宜宁的死正是皇后给她的警告。 她不知道皇后是如何发现她的野心的，但这警告足以令她肝肠寸断。 在那之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再跟萧皇后作对，每日在宫里养花逗鱼，以让萧皇后以为她不会再对她构成威胁。 可是这两年来，她一日都没有忘记过她的女儿！ 尤其在得知荣华公主力劝皇上为谢云州和昭然郡主赐婚时，她心底的恨意彻底压不住了。 她恨自己的愚蠢，当初只因荣华公主亲近她的女儿，就忘了萧皇后对自己造成的伤害。 她们母女俩，一个口口声声说拿宜宁当亲生女儿，另一个当宜宁是亲妹妹，可最后却是她们亲手将宜宁送上了绝路！ 而她这个做娘亲的，当初竟然还为了帮荣华公主扫清障碍，而处处针对沈灵毓！ 从得知皇上赐婚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没必要再忍了，哪怕粉骨碎身，也要拉着萧皇后一起给她的宜宁陪葬！ 嘉妃凝目看着萧皇后，咬咬唇，突然撑着身子从步撵上下来，狼狈又决绝地跪到老皇帝面前。 “皇上，臣妾作证，当初裴侍郎并未救臣妾，一切都是皇后娘娘唆使臣妾这么做的！” 萧皇后闻之大怒，“嘉妃，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嘉妃没搭理她，低头跪在地上，自顾自往下说。 “皇后和南州王早有联系，南州王答应扶持太子登基，作为交换条件，皇后要帮南州王在盛京铺路，让南州王的势力一点点回到盛京。” 萧皇后忍无可忍道：“嘉妃，你再胡说一句，信不信本宫杀了你！” “皇后，朕还在这儿坐着，你要杀了谁！” 老皇帝拍案怒起，沉沉目色扫向萧皇后，吓得皇后浑身一凛。 “皇上，您千万不能听信嘉妃的鬼话，臣妾什么都没做过，她这是凭空污蔑！” 嘉妃抬起头看着她冷笑，“皇后娘娘，臣妾是不是在污蔑你，你心知肚明，你拿着太子的性命指天发誓说你与南州王并无联系吗！” 她步步紧逼，让萧皇后毫无招架之力。 但当初裴澜之在清心庵后山救嘉妃一事，她确实毫不知情啊，嘉妃为何要拿这件事来污蔑她！ “皇上，臣妾……” 老皇帝打断她道：“皇后，太子也是朕的儿子，朕不会让你随便起誓，但南州王一事，朕实难信你。” 萧皇后听得脊背发寒，“那不知皇上、皇上想让臣妾怎么做……” “你去杀了靖安伯，朕便当今日什么都没听到。”老皇帝沉声说道。 萧皇后却身子发软。 靖安伯是南州王最信任之人，倘若她杀了靖安伯，就等于亲手斩断了南州王的臂膀，南州王往后必不可能再帮太子了。 但以皇上的疑心，南州王此番能否全身而退还未可知，她若不做，太子只怕与皇位彻底无缘了。 一番思虑之下，萧皇后已做出选择，抬眸看向皇上恭敬行礼。 “臣妾……遵命！” 第291章：嘉妃中毒 萧皇后退下后，老皇帝摆摆手，让李德全和李则有也出去，只留下了嘉妃。 房门关上，老皇帝走过去亲自将嘉妃从地上抱起来，坐在椅子上轻抚她的脸。 嘉妃在他的阵阵抚摸下，慢慢湿润了眼眶。 “皇上，您已经许久没这般看过臣妾了……” 老皇帝温柔启唇，“但朕一直都知道你的心。” “倘若当初，没有皇后从中作梗，臣妾与皇上又岂会生生分离这么多年……” 嘉妃暗自神伤，有意借着皇上对皇后心生不满的时机重提旧事，让皇后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 皇上却不做回应，只静静听着她的抱怨，右手缓缓倒了一杯茶递给她。 嘉妃伸手接过，小抿一口，面上越说越委屈。 “皇上，臣妾真的好恨，若非皇后和荣华公主从中闹事，臣妾的女儿也不会死，多少次午夜梦回，臣妾都哭湿了枕头，臣妾真的好想宜宁啊！” 老皇帝眯起了眼睛，看着她幽幽启唇。 “既然想她，那朕便送你去地府找她，也算全了你们的母女情。” 嘉妃愕然怔住，“皇上，你、你说什么？” 话音方落，体内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一口腥苦的脓血不受控的从她嘴角慢慢溢出来。 她疼得浑身抽搐，意识到什么后，一脸惊恐地看向桌上那杯茶。 “皇上，你、你给臣妾下毒？” 老皇帝面无表情地点头，“不错。” “为、为什么？” 她揪住他的衣服，不甘又痛苦。 老皇帝沉声道：“嘉妃，你也不无辜，南州王是朕的弟弟，朕与他一起长大，他骨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朕一清二楚。” 他边说边抚摸嘉妃的脸，轻轻抹去她嘴角的血迹。 “朕这个弟弟，做事素来喜欢给自己留退路，他与皇后固有勾结，但与你之间未必也是清清白白的，皇后若想帮着南州王扶起裴澜之，多的是法子，未必非得经过你，毕竟多一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就多一分危险。” 嘉妃闻之苦笑，“既然如此，皇上刚才又为何不挑明？” “挑明做什么，若你不张嘴，朕还不知该怎么震慑皇后，只是你与南州王勾结，犯了朕的忌讳，朕只能忍痛除掉你。” 嘉妃听着这话，心里一阵自嘲。 “忍痛？皇上，都到现在了，你不妨对臣妾说一句实话，这些年来，你当真爱臣妾吗！” 老皇帝抿唇叹道：“帝王无爱。” 嘉妃原想着他会再骗骗自己的，毕竟她就要死了，说点好听的让她毫无遗憾的死去不好吗，为什么偏要这般折磨她！ “你既然不爱我，又为何要带我进宫？” 老皇帝面无表情道：“原本只是想让你分化皇后在后宫的势力，只可惜你太不中用，嘉妃，下一世，莫再这般愚蠢了。” 说完，他便毫不留情的将嘉妃扔到地上，起身走了出去。 嘉妃心如死灰，鼻间吸入的气息越来越少，她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慢慢抽离身体，只是脑海中走马观花般的回忆却在不停提醒她，她这一生过得有多悲凉。 她好后悔，真的好悔，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进宫。 到头来却为了那一腔不甘生生葬送自己的性命，呵，真是不值。 ………… 嘉妃暴毙的讣告到第二天才传出宫去，沈灵毓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算盘冷不丁掉地。 “暴毙身亡？” 她有些怀疑地看向陈术。 陈术抿唇点头，“宫里的消息是这么说的，听闻嘉妃自断了腿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所以才……” 沈灵毓敛眸摇头，这话骗骗旁人还行，她绝对不信。 嘉妃必定是死于他杀。 只是何人竟如此大胆，竟敢在宫里就对她下手？ 沉思间，铺子外面缓缓走来一道人影。 沈灵毓下意识抬头，见是谢云州，一瞬间冷脸。 “陈术，我不是跟你说过，不准放他进来吗？” 陈术一脸无辜，先前这谢统帅在对面的老槐树下站着的时候，他确实关紧了铺门没让人进来。 只是这两日都没见到谢统帅，他还以为他不会再来了，这才重新开门做生意，哪想人又猝不及防出现了呢？ 陈术面露为难之色，伸手想把谢云州请出去，谢云州却纹丝不动，眸光灼灼看向沈灵毓。 “毓儿，是你做的对不对，你设计让昭然郡主射杀了裴澜之，这是你的主意，对不对？” 沈灵毓心寒冷笑。 “怎么，谢统帅是来为自己的未婚妻讨还公道吗？不过你找错人了，她射杀朝廷命官，乃京兆府尹亲眼所见，谢统帅若是想逼我给她顶罪，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谢云州皱紧眉头，“毓儿，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希望你有事！” 谢云州见她动怒，声音也不由得拔高。 他知道她不想见他，可是他放不下，他伤透了她的心，但他着实不是故意的。 只是他没想到，她竟会气怒之下做出这么大的事。 “我昨夜偷看过嘉妃的尸体，她是中毒身亡，满宫之中毒死嫔妃还能全身而退的人，只有皇上！ 皇上疑心重，凡和南州王有关的人，皆不会有好下场，嘉妃只是前车之鉴，往后死的人只会更多。 皇上已经命义父快马加鞭去南州，倘若此事查到你头上，你可知自己的结果？” 他说得嗓子冒火，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的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 沈灵毓怨他恨他都不要紧，他只希望她不要为了报复他，而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然到时候就没人能救得了她了。 沈灵毓听完他的话后，先是一怔，随即又笑出声。 “谢云州，你以为我是为了报复你才搞出这么多事情来的？” 谢云州抿紧薄唇不做回应，但脸上的神色已经暴露了他的回答。 沈灵毓嘴角笑容渐渐加深，“你错了，你还没有重要到让我可以付出性命的地步，这世上没有谁会因为离了一个男人就活不下去，更何况我还有孩子，做父亲的已经够狠心了，我身为母亲，自然也不能不要他了。” 第292章：盛京城变天 沈灵毓每说一句，谢云州的心便痛一分。 他与她在一起这么久，何其了解她，他多希望她此刻是故意对他说出这种话来刺激她，可偏偏她不是。 她的神情告诉他，她不是在说笑，她做这一切的目的，真的不是为了他。 可他宁愿她恨着她，也不希望她像现在这般无怒无喜。 “毓儿……” “谢统帅若没有别的事，就请你走吧，你乃昭然郡主的未婚夫，如今她身陷囹圄，我可不想因为你而惹上麻烦。”沈灵毓毫不客气道。 谢云州喉中一噎，顿了顿说：“能不能让我见见樱樱？” “没这个必要。” 沈灵毓已经快要忍不住了，当初既然为了帮裴澜之而背叛了她和孩子，如今就没资格再见她们，她的孩子也不需要这样的父亲。 谢云州沉下一口气，又说：“那我买东西，你总不能赶我走了吧？” 沈灵毓冷笑着挑眉，“可以，谢统帅，你想买什么随意看，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毓儿……” 谢云州见她捡起算盘转身回后院，心里十足无奈。 陈术在一旁看着，也觉得无奈至极。 “谢统帅，您还是走吧，我家掌柜的性子，你是清楚的，她待人虽然温和，但不代表她受欺负时只会坐以待毙。” 说到这儿，他语调一顿，声音渐渐低沉许多。 “我家掌柜的其实极难与人亲近，但凡是被她放在心上，得她真心相对之人，定是她全心信赖，想一辈子对对方好，倘若被背叛过一次，从今往后，便再也别想得到她的谅解了，所以您往后还是别来了，就算来，她也不会见您的。” 谢云州怔了一怔，恍若未闻般缓缓转身走出去，到了门外，又不自觉回头看一眼九霄的招牌，怔愣许久才转身离去。 陈术默默看着，摇摇头，折身回后院。 沈灵毓坐在院中‌‍海‍­‎棠​‌树下，抬眸静静仰望着湛蓝的天空。 “我初到盛京那年，也是这般晴朗的天，柱国将军府安排我住在客栈里，等裴澜之带着迎亲队伍来接亲。 上轿的时候，一阵清风徐来，吹起我的盖头一角，正巧让我看见一人站在沿街铺子的楼上，长身玉立，光风霁月，当时我就在想，那般相貌的男子，日后也不知会娶谁家姑娘……” 陈术忍不住劝道：“掌柜的对谢统帅既然还有情，方才为何不把话说清楚？” 沈灵毓垂眸苦笑，“没什么好说的，我和他从一开始就是孽缘，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可谢统帅心里还是有您的，不然方才也不会特意来同您说宫里的动向。”陈术皱眉道。 “那又如何？” 沈灵毓从石凳上站起来，伸手接住一片飘零的‌‍海‍­‎棠​‌树叶，静看一瞬后又松手。 “他说得那些事，我不是没有预料，无论皇上最后会如何处理南州王之事，昭然郡主都死定了。” 那个女人三番两次想杀她，她绝不会再犹犹豫豫，给自己留下隐患了。 “若皇上不出手，那我便动手。” 陈术宽慰她道：“未必用得着您动手，谢统帅方才不是说了吗，皇上如今要处置京中所有和南州王有关系的人，昭然郡主身为他的女儿，必定逃不掉，眼下已经死了一个嘉妃，只是不知下一个死的人又会是谁。” 沈灵毓想了一会儿，思量道：“靖安伯。” “靖安伯？”陈术皱紧眉头，“靖安伯毕竟是老臣，又有爵位在身，皇上若无实证，焉能动他？” 沈灵毓嗤笑，“皇上想杀一个人，还不容易吗，你别忘了嘉妃是怎么死的。” 陈术恍然愣住。 嘉妃，按谢统帅的说法，是中毒身亡，只是讣告上却说是离奇暴毙，所以并无一人怀疑。 不过嘉妃说到底也只是个后宫嫔妃，就算真有人存了疑心，也不敢直言，毕竟那是皇上的女人。 可靖安伯不一样，倘若他也死于“意外”，恐难消百姓的疑心。 况且有嘉妃的前车之鉴，靖安伯也未必不会给自己准备退路，皇上想杀他，只怕没那么容易。 不过这事也不是他这个小小的铺子管事能插手的，只看这盛京城的天，何时会变。 ………… 临近正午时分，东边突然飘来一团阴云，遮天蔽日，原本还晴朗的天很快阴沉下来，似有一场大雨将至。 街上百姓也不敢逗留，慌忙小跑回家。 纷乱的主街上，一辆马车慢悠悠行过，直到柱国将军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起，一魁梧身影自里面款款而下，正是靖安伯。 裴秀慈带着婢女站在石阶下，颔首行礼。 “公爹请进，祖母已经等您多时了。” 靖安伯敛容往里面走，边走边说：“你回来也有段日子了，为人妇当以夫为天，整日住在娘家成何体统。” 裴秀慈神经猛地一紧，“是，等我娘从清心庵回来，我就回家去。” 靖安伯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两手背在身后熟门熟路地去了寿喜堂。 入院后，裴秀慈本想跟着进去，却被老夫人身边的老奴拦下了。 “秀慈小姐，老夫人说了，她与靖安伯有些私事商谈，外人不便在场。” “我算外人吗？”裴秀慈有些恼火，“我既是祖母的孙女，又是靖安伯府的三少夫人，怎么就算外人了？” “老奴也是奉命行事，望秀慈小姐莫要为难。” “你！” “行了，既然是老夫人的安排，你便退下吧。”靖安伯插嘴道。 裴秀慈无奈，只得行礼离开。 她也不知祖母今日邀公爹来做什么，犹记得三叔死而复生，官任吏部侍郎后，柱国将军府也跟着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母亲却偏在这时候扫兴，私下里总跟她说柱国将军府日后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说的多了，她便有些受不了，遂跑到祖母面前说起了那些闲话。 祖母一气之下将母亲又赶回了清心庵，还写了休书言明母亲再不是柱国将军府的人。 她那时才惊觉自己做错了，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母亲带着满心的遗憾和担忧回清心庵，临走前还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同行。 可她怎么会愿意呢，清心庵什么都没有，她才舍不得将军府的富贵日子，陪着母亲一起去山上吃斋念佛。 第293章：人心都会变 母亲终是对她寒了心，离去时放出狠话说此生再不见她，她以为母亲是一时的气话，然时隔两个月，三叔帮弟弟在翰林院找了一个差事，她带着弟弟去清心庵向母亲报喜时，母亲当真没有见她。 她那时候，心里是憋着火的，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盼着一家人好，将军府好不容易复起，弟弟也有了一官半职，那都是三叔的功劳，可母亲却毫不领情。 眼见母亲那般执拗，她也不想再搭理母亲了，自此待在将军府做她高高在上的孙小姐，过了大半年的潇洒日子。 半年后，也就是今年年初，三叔突然做主要给她说媒，祖母原本还很高兴，后来得知三叔给她找的夫家是靖安伯府的三少爷，祖母突然冲三叔发了好大一场火。 那天晚上，三叔跪在裴家的祠堂里没出来。 然第二天一早，祖母便答应了这门亲事。 她当时也没什么可挑剔的，既是三叔看中的人，想来必是良人，更何况靖安伯府与将军府门当户对，她本就该嫁入那样的人家。 可是过门后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的夫君是个不能人道的病秧子。 她回来找三叔诉苦，三叔却说她那夫君虽有重疾，但公婆却是顶好的人，嫁入这样的人家绝不会吃亏，总好过嫁个相貌堂堂，心里眼里却全无她，日日还要遭恶婆婆刁难的人家。 她也不知怎么想的，当时听到三叔这番话后，突然就想到了沈灵毓。 沈灵毓自嫁进将军府，过得不正是那样的日子吗？ 两相比较之下，她便慢慢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可不想她那夫君骨子里根本就是个阴损小人，虽不能人道，却又偏爱弄一些小玩意儿来折磨她，将她折腾得遍体鳞伤。 她实在受不了了，便找推辞搬回将军府。 哪想回来没多久，就听说沈灵毓也回京了。 之后发生的事更是让她始料不及，三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非要把沈灵毓弄回府，明明两个人都已经和离了，三叔却心存不甘。 那天夜里，她躲在暗处看见沈灵毓被三叔关在笼子里鞭打，也看见了二婶被下人剁碎尸身喂狗的惨状，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她被夫君折磨的那段日子。 她心里，也想试试折磨人的滋味儿。 于是趁三叔离开后，她拿起了棍子，慢慢靠近沈灵毓，只可惜她刚动手就被人打晕了。 再醒来时，她就听说了沈灵毓状告三叔的消息，她怕三叔出事，于是去找了公爹。 柱国将军府是她的娘家，若三叔垮了，将军府也要跟着垮掉，她自此可就没什么倚仗了，所以她必须救三叔。 公爹得知消息后，不知怎么想的，竟先派人去北山找了昭然郡主，随后才去京兆府救三叔。 她不知昭然郡主与三叔有何关系，但后来听闻三叔全靠谢云州作证才免了这场官非，她便知道昭然郡主必定从中做了什么。 可之后发生的事却大大打破了她的认知，她以为昭然郡主和三叔是一伙的，可郡主偏偏又一箭射杀了三叔！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等将军府收到消息后，祖母当场就瘫软在椅子上，嘴里喃喃喊着「报应」，接着就昏迷了。 直到今早，祖母才幽幽转醒，一睁开眼却是让她请公爹来府叙旧。 她不知祖母和公爹之间有什么旧情分，只是看着寿喜堂紧紧关上的院门，心里突然涌起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 寿喜堂主屋内，裴老夫人强打着精神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又抬眸看向靖安伯。 “这是你最爱吃的三宝鸭，尝尝吧，咱们往后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怕也不多了……” 靖安伯听见这话，冷不丁震住，眼神警惕地看向裴老夫人。 老夫人看出他的心思，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中小九咀嚼。 直到她将那块肉咽下，靖安伯这才暗松一口气，面上紧接着露出一抹愁容。 “老姐姐，不是我存心防备你，只是人心都是会变的，所以我不得不谨慎。” 裴老夫人闻之淡笑，“是啊，人心都是会变的，当年将军与你结交时，怕也没想过你有朝一日会害得他家破人亡。” 靖安伯闻之皱眉。 “老姐姐，你这话真是冤枉我了，裴大哥两个小侄战死疆场为国立功，乃是世人称赞的大英雄。 至于澜之，他虽说差了一些，但官任吏部侍郎之后还是做了不少实事的，如今弄成这样的结果，谁都不想的，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 裴老夫人见他竟敢不知廉耻地说出这种话，颤着身子拍桌怒起。 “你不好受？你怎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的话，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泄漏裴家军作战图的内鬼就是你？” 靖安伯登时慌了，“老姐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裴大哥带军上阵时，我远在南州，怎么可能会泄漏他的作战图！” “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 老夫人一声怒喝，猝不及防地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袖子一撩，手腕上的青色图腾清晰可见。 “裴家并无什么图腾，这青面豹是你与将军结交之时，你们二人一起纹的，澜之从战场上回来后偷偷与我说了这件事，我当时便怀疑到了你头上。 可裴家当时的处境太艰难，我怕说出实情后，会招来灭门之祸，这才找借口说是裴家图腾，再三叮嘱澜之为了裴家颜面，一定要死守此事，可我没想到，你竟还敢主动来找他！” 靖安伯眼见被她戳穿，心知自己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大笑两声一把推开她。 “没错，偷了作战图的内鬼确实是我，当年我偷去北漠，见到裴大哥后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求他答应我留在军中建功立业，以消皇上对我的怨气，好能重回盛京。 裴大哥虽有排兵布阵之才，却不识人心，他太天真了，以为他的结拜兄弟也如他一般正气凛然，殊不知在南州这些年，我早就疯了！ 狗皇帝只因我酒后一句胡言便将我流放，这样的皇上，还有什么可拥护的，他既不善待忠臣，那我便毁了他的江山！ 只是我没想到裴大哥在那样的绝境下还能打胜仗，可他不知道，他越是刚勇，有些人便越不想让他活着！” 第294章：将军府灭 裴老夫人听得怒火中烧，“你这个混账！” 靖安伯扬眉大笑，“不错，我就是混账，放火烧死你儿子，又让他死而复生的人也是我，但你有什么理由恨我，如果不是我，你以为你儿子会当上吏部侍郎？要不是我，你柱国将军府早就覆灭了！” 裴老夫人听着这大言不惭的一番话，眸中凶光更甚，险些再度晕厥过去，可嘴上却露出笑，轻轻摇头坐了下去。 “是，你说的不错，若不是你，我儿澜之哪能当上吏部侍郎，我将军府更是在两年前就该倒了，于情于理，我都该敬你一杯。” 说着，她端起桌子上的酒兀自喝了一口。 靖安伯见她坐下，凛凛神，也端起了酒杯。 “老姐姐，我知你怪我，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谁都不想的，这杯酒，就算我代南州王向你赔罪了！” 裴老夫人敛容看着他把酒喝下，沉沉一笑。 “赔罪就不必了，随我一起到阴曹地府，见到你裴大哥，以及那些被你出卖、因你枉死的将士们，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几个响头就够了。” 靖安伯闻言不妙，下意识扔了手里的酒杯。 “你下毒？！” 裴老夫人阴恻恻地抬眸，“我知你这人疑心重，怎么可能会下毒。” “那你……” 靖安伯刚说了两个字，鼻中突然飘来一阵浓烟，他慌忙扭头朝外面看去，烟雾正是透过门缝飘进来的。 “起火了！” 他大喊着起身想跑出去，然开门时，房门却纹丝不动。 裴老夫人坐在那儿幽幽喝酒。 “别费力气了，外面上了锁，没有我的吩咐，谁都救不了你。” 靖安伯气急大喊，“来人，快来人！” 声音刚出，一道火舌猛地一下穿过门框冲进来，差点烧到他衣服上，吓得他慌忙往后退。 浓烟越来越大，火势更是汹涌，很快烧到了房顶，整间屋子瞬间变成了被烈火包围的炼狱。 靖安伯被这股浓烟呛得意识昏沉，却仍不肯放弃求生的希望，迫不得已跪到裴老夫人面前苦苦哀求。 “老姐姐，求你放我出去吧，我知道错了，我、我给你赔罪，我……” “你对不住的人不是我呐。” 裴老夫人拍拍他的脸，嘴角却有黑血流下。 “今天，你我谁都别想活着出去，咱们一起去阴曹地府，给将军赔罪……” 说着，她两手死死抱住靖安伯的肩膀，让他挣脱不得。 彼时，头顶一根房梁被烈火烧断，吱呀一声当头掉下来，靖安伯瞠目嘶吼。 “不！” 寿喜堂外，裴秀慈看着滚滚黑烟，急得到处叫人。 “救火啊，快救火啊，靖安伯和老夫人还在里面呐！” 然府里的下人一看裴澜之和老夫人都出事了，哪还想着救人，纷纷收拾东西疯狂逃命去了。 裴秀慈瘫坐在地，望着那猛烧不灭的烈火，绝望大哭。 “没了，什么都没了……” 柱国将军府外面，沿街店铺前，沈灵毓看着天边滚滚消散的黑烟，眸子微微眯紧。 不多时，莫娜神色匆匆地跑回来。 “火是从寿喜堂烧起来的，靖安伯和裴老夫人都烧死了，府里的下人也全跑光了！” 沈灵毓凝神听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样的结果，她不是没有预料，虽然不知靖安伯和将军府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裴澜之一死，南州王这条船一翻，坐在船上的人注定也要跟着死。 之后几日，盛京朝堂上人人自危，皇上先后处置了好几位官员，或被贬，或流放，皆是与南州王有过来往之人。 然昭然郡主射杀吏部侍郎一事，却迟迟没有动静。 又是几日过去，几匹快马突然回京，直奔皇城而去。 领头那人穿一件绛红色的褂子，身秀如兰，正是东厂督公魏化田。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东厂探子，其中一人手上还抱着一只锦盒。 几人甩着鞭子疯狂而过，吓得街上百姓狼狈躲闪。 陈术坐在铺子里，正好看见魏化田的身影，心里直觉不太妙，慌忙回后院将此事告知沈灵毓。 “东厂督公从南州回来了，但属下并未看见南州王的身影，此事只怕另有变数，掌柜的，咱们不如还是找个地方躲几日吧？” 沈灵毓神情自若道：“躲什么，皇上处置了那么多人，都没查到我头上，倘若此时躲起来，反而是心里有鬼，况以皇上的疑心，我绝不相信他此番会轻易放过南州王和昭然郡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静观其变，另作打算。” 沈灵毓从椅子上站起来，兀自进了厨房。 陈术无奈叹气，只得听她的。 片刻之后，宫中御书房。 魏化田立于殿中，恭恭敬敬的将带回来的锦盒呈于皇上。 谢云州站在旁边，原以为里面装的是南州王的首级，然盒子打开后，却见里面装着一盘肉。 老皇帝沉目从椅子上走下来。 “魏化田，朕让你带他回来，若他不从，便杀了他把他的项上人头带回盛京，你别告诉朕，这就是他的头。” 魏化田颔首道：“臣不敢忤逆皇上之命，只是见了南州王之后，南州王却同老臣说了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他……” 老皇帝不悦拂袖，“朕没心情听什么故事，朕看你也老来昏聩不中用了，若不想干，有的是人接任你东厂督公之位！” 谢云州闻之色变，当即跪下为魏化田求情。 “皇上，义父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他如此行事定有他的道理，皇上不妨先听听义父的肺腑之言！” 老皇帝瞥他一眼，哼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非你是朕看着长大的，单凭你和昭然郡主的婚约，朕早该杀了你了，自今日起，你们的婚约不作数，你回府给朕面壁思过去！” 说完，他又看向魏化田。 “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若你的理由不能说服朕，你知道下场！” 魏化田丝毫不惧，只是颔首问道：“皇上可知这是什么肉？” 老皇帝看了又看，皱紧眉头。 “什么肉？” 魏化田低声解释，“此乃鹿肉，南州王说，皇上看见这盘肉，便全明白他的一番拳拳之心了。” 老皇帝闻之一怔，眸中思绪飘远，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怒色渐渐散去。 下一瞬，他摆摆手，让魏化田和谢云州退下。 出了御书房，谢云州面露不解。 “义父，那盘鹿肉有何用意，皇上为何一看见鹿肉就变了脸色？” 第295章：他母亲没死 魏化田笑容沉沉，眸子渐渐眯紧。 “当年，当今圣上还是皇子时，与天后同去北山围场狩猎，同行之人还有安阳长公主和几位皇子。” “安阳长公主有天后之风，所以天后一直有意让安阳长公主接任皇位，成为东盛的女帝，却不想狩猎之时，皇上遭人陷害，一箭射杀了天后最喜欢的一只梅花鹿。” “天后因此怀疑皇上有谋逆之心，当时的情形对皇上极为不利，关键时刻，是南州王站出来说那只梅花鹿其实是他射死的，为使天后信服，南州王还当场废了自己一条腿。” 谢云州后知后觉道：“所以南州王才以鹿肉明心，告诉皇上自己若有谋反之意的话，当年断不会救皇上。” 魏化田淡笑着点头，“不错。” 谢云州复又蹙眉，“可人都会变的，当年无意夺嫡，不代表他现在没有那样的想法，当年的安阳长公主雄霸一方，南州王纵使有谋反之心，也毫无胜算，毕竟他当年要除掉的对手太多了，而今他只需对付皇上一人便够了。” “那就看皇上自己怎么想了。”魏化田意味不明地笑道。 谢云州想到皇上刚才的反应，不知为何，心里直觉皇上最后一定会放了南州王。 “皇上疑心虽重，但更在乎民望，南州王拒不来京，而是让义父带回一盘鹿肉，表面看似在提醒皇上莫忘了当年的断腿之恩，实则却是警告，倘若皇上真对他下手，那南州王必会将这件旧事传的人尽皆知。” 待到那时，皇上在百姓眼中，便是罔顾人伦、弑杀亲弟的暴君了。 魏化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这些年总算没白教你。” 谢云州面无异色，只是想到沈灵毓一番苦心即将白费，不由叹气。 魏化田接着说道：“皇上虽然解除了你和昭然郡主的婚约，但她这些日子在牢中的处境只怕也不好过，你稍后去看看她。” “是。” 谢云州颔首点头，打心里有些不愿，但义父的命令，他没法拒绝。 出宫后，他直奔京兆府。 彼时天色渐沉，昭然郡主神色哀戚的在地上坐着，眼前一只觅食的老鼠溜过，她却无动于衷。 初到这儿的第一天，看见老鼠的时候，她还怕得尖声大叫，然没过几日就习惯了，因为她知道，自己大抵是不可能活着离开这儿了，不然皇上岂会关她这么久。 父王早有谋反之心，她是知道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匆匆赶去兰园，阻止谢云州他们查案。 兰园的存在，起初是为了帮父王聚贤纳才，后来才变成藏污纳垢之所。 只是凤来城府尹贪欲太重，竟有意私吞父王为了日后起兵造反而囤积的粮草。 父王得知消息后震怒，这才让秋妈妈杀了那府尹。 只是没想到皇上竟会派人去南州查案，不过是死了一个小小的府尹罢了，皇上却小题大做，父王当时便料想到皇上对他起了疑心，但只要皇上手里没证据，便不能动父王分毫。 可是谁又能想到，父王最后竟然会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女手里。 沈灵毓，早知她会成为这么大的隐患，早在南州之时，她就应该让人一剑砍死那个贱人的！ 昭然郡主越想越气，然再气又能如何，她现在连出去都是个问题，父王更是生死未卜，她这辈子都不可能除掉沈灵毓了！ “郡主……” 凝神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霍地抬头，见是谢云州，慌忙起身走到他面前。 “皇上让你来的是不是，我父王呢，皇上将我父王如何了？” “南州王暂时没事。”谢云州淡声说道。 昭然郡主闻言，心里由衷松一口气，下一瞬又讥讽地冷笑出声。 “谢云州，你现在应该很开心吧？我身陷囹圄，我们的婚事多半也不作数了，没有我插在中间，你和沈灵毓可以继续在一起了。” 谢云州却皱眉道：“郡主真以为，在我当日作伪证救下裴澜之后，毓儿还会跟我在一起？” 昭然听出他话中的埋怨之意，嘴角笑容更深。 “那我不是正好帮你检验了她对你的感情吗，只因为你帮了裴澜之一回，她就怨你恨你，这说明她一点都不了解你，这样的女人，强娶回家也不过是给自己惹麻烦罢了，日后必定闹得你家宅不宁。” 谢云州不悦抿唇，“郡主，我来此不是听你如何评判毓儿的，你该兑现当日的承诺了。” “什么承诺？”昭然眨眨眼，故意同他装傻充愣。 谢云州幽幽沉下一口气，“郡主，你同我玩这些手段毫无意义，若你不肯如实相告，东厂自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只是不知你到时候还受不受得住。” 昭然登时恼了，“谢云州，你敢对我动私刑？我告诉你，就算皇上他……” “我母亲在哪儿！” 谢云州忍无可忍，瞠目瞪着她猝不及防吼了一声。 牢房入口处，一道身影愕然震住，呆滞在原地一动不动。 牢房内，昭然郡主亦被谢云州那声吼吓得不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你当真想知道？” 谢云州没说话，只是眸子阴沉地盯着她，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昭然深吸一口气，沉默一瞬后才缓缓开口。 “好，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你母亲她当年确实没有死，而是被一个北漠人相救，只是东盛已无她的容身之地，所以她跟着那个北漠人一起走了。” 谢云州沉声问：“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昭然挑眉，“你当日不是在行宫后山上挖开那座坟亲眼验证那只是一座空坟了吗？更何况都到现在了，我还指望着你救我出去，断无可能骗你。” 谢云州闻之冷笑，“你连我的身份都知晓得一清二楚，可见南州王早就派人查过我，若我没猜错的话，南州王一直都有意让我成为他麾下的一员吧？” 昭然郡主抿起了薄唇，脸上神情渐渐肃正。 “谢云州，你少自作聪明，你虽有胆有识，可你对你身边人又了解多少，我父王在皇上登基前就去了南州，他从未见过你，若非你身边有人出卖，我父王又从何得知你的身世？” 谢云州闻之蹙眉，“那人是谁？” 第296章：儿子的身份暴露了 “我不知道。” 昭然摇摇头，清明的眼神透露着她并未撒谎。 “我知你不信我，但我真的不知晓那人身份，随你一起来盛京前，父王将你的身世告诉我，也不过是为了不时之需，谁曾想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已经知晓了，除此之外，我所知道的信息也不比你多多少了。” 谢云州凝视她面上的神情，心知她没有说谎，目色淡淡转了话风。 “皇上先前命我义父快马加鞭去南州带你父王进京，但你父王并未随行，而是托义父带回一盘鹿肉，皇上见到鹿肉后心有触动，所以我猜测南州王此番应该不会有事了，但你射杀吏部侍郎乃是重罪，无论你是不是南州王之女，皇上都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昭然郡主默默听着，抿唇笑道：“无妨，只要父王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谢云州抿唇叹口气，转身欲走，然扭头的一瞬间，却又听她说道： “谢云州，荣华公主未必是真心对你，你对她的话切不可偏听偏信，还有沈灵毓，她对你也未必心诚，我知你爱她，但她不值得！” 谢云州步子一顿，背对着她道：“她值不值得，我心中自有定论，郡主不必多言。”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 昭然盯着他的身影苦涩一笑。 “傻子，你懂什么，她若真心待你，就不会对你隐瞒陆九章的身世……” 垂眸间，潮湿的地板上突然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抬眼一瞧，秀眉瞬间皱紧。 “沈灵毓，你来干什么？” “郡主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天，滋味不好受吧？” 沈灵毓隔着牢门，目光沉沉凝视她，嘴角泛着清冷的笑。 “我给郡主熬了一碗鸡汤，郡主瞧着瘦了许多，自得好好补补身子才是。” 昭然闻之冷笑，“我看你是想送我上西天吧？” 沈灵毓幽幽说道：“郡主，这是京兆府大牢，我对你下毒，自己也要惹上官非，更何况南州王勾结朝廷大臣意图谋反，本就是死罪，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来害你呢？” “呵，死罪？谢云州刚刚在这儿说的那番话，你应该也听见了吧？皇上仁慈，并无意杀我父王呢！” 昭然郡主得意挑眉，说完，她语气一顿，看向沈灵毓的眼神中蓦地淬出一抹寒光。 “倒是你，夜半时分，你无视朝廷律法擅自闯入京兆府大牢，倘若我把外面的人叫进来，你就死定了！” 沈灵毓笑道：“我既然能进来，自然不怕担责。” “那你来干什么？”昭然有些疑惑地问她。 既不是来杀她的，又不做旁事，她才不信沈灵毓只是夜里睡不着，特来找她说说闲话这般简单。 沈灵毓淡然道：“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来给郡主送碗鸡汤调养身子。” 她边说边蹲下来，将篮子打开，浓郁的香味瞬间从里面飘出。 昭然郡主在此受苦多日，每日吃的都是最简陋的牢饭，又苦又臭，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饿了多日的肚子里的馋虫一下子就被那鸡汤勾出来了。 只是她始终信不过沈灵毓，所以一直站着没动。 沈灵毓看出她的心思，讥讽一笑，而后从篮子里拿出两只碗，将鸡汤分别盛进碗中，自己先端起喝了一口，随即将另一只递给昭然郡主。 “喝吧，我若真想杀你，断不会用这般愚蠢的办法。” 昭然斜眼睨她，“那你会如何杀我？” 沈灵毓不答反问：“关于九章的身世，郡主都知道多少？” 她刚才虽然离的远，但还是听见了昭然郡主的那句喃喃自语，心一瞬间就慌乱了。 她瞒了这么久，却不想还是被人知晓，而且还是与她有仇的昭然郡主，这让她根本没办法保持镇定。 她必须知道，昭然郡主是如何知晓九章身世的，且除了她之外，还有多少人知情！ 昭然见她面露慌色，反而笑得很开心。 “沈灵毓，真难得啊，这世上居然还有你会害怕的事情，早知今日，你说你来招惹我干什么呢！” “是你先容不下我的！” 沈灵毓不自觉抓住牢门，手背上青筋暴起。 “早在南州时，你就没想过让我好过，不然你不会做主带樱樱回京，我本想避开这一切独自逃走，远离京中的是是非非，可你们却偏不放过我！” “若非皇后娘娘让梁凤致偷偷带走樱樱，我不会回京，你以为我想和你正面相对吗，是你蓄谋杀我在先，我才做到今天这一步的！” 昭然恨骂道：“少为你的恶毒找借口，你根本就是放不下谢云州！” 沈灵毓懒得听她说这些没用的废话，眉一沉，两只手猝不及防伸出去掐住她的脖子。 “昭然郡主，谢云州在我心里远没有孩子重要，他要娶谁跟我也没有半分关系，但谁若危及到我儿子，我跟她拼命！” “呵，拼命？你以为你这个做娘的有多聪明，就算杀了我，你儿子也难逃活路，因为最先知道那个野种身份的人是荣华公主！” 昭然郡主看着她的脸嗤嗤发笑，曾经她以为沈灵毓真的很聪明很厉害，但如今看来，她连荣华公主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当年在燕州城，你连夜产子，你自以为自己偷偷将两个孩子调包便可瞒住荣华公主，诚然，她一开始也确实被你瞒过去了，可你太着急了。 刚出月子，你就迫不及待的想拔掉荣华公主安插在燕州城内的眼线，这反而引起公主的怀疑，尤其你还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婴，风尘仆仆去了北漠，你以为这样就能防止公主对孩子下手，殊不知此举恰恰加重了公主的疑心。” 沈灵毓皱眉不解，“你什么意思？” 昭然嗤笑道：“沈灵毓，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舍得抱着孩子在外面风餐露宿。” “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沈灵毓暗暗咬牙。 昭然淡淡挑眉。 “是啊，这确实不能证明什么，只是让荣华公主有所怀疑罢了。 但当她知道你的贴身婢女和那做饭的老奴悄悄离开了燕州城后，她便预想到你一定是隐瞒了什么，于是偷偷派人查探，一路跟着她们到了岭南。” 你儿子差点被人牙子拐卖至兰园，你不会真以为是意外吧？” 第297章：把她往死路上逼 沈灵毓神情骤变，掐在昭然郡主脖子上的两只手暗暗加重了力道。 “原来是你干的！” 昭然艰难喘气，嘴上却不住冷笑。 “说你蠢你还真是蠢，我那时候还未见过谢云州，只是有婚约罢了，他有没有儿子同我有什么关系，只要正妻之位是我的便够了。” 所以拐走九章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偏偏还是拐至兰园那种地方，若说荣华公主不是故意的，她才不信。 沈灵毓心思沉了沉，眸子眯紧。 “如此说来，荣华公主早就知道南州王有谋反之心了？” 昭然下意识道：“怎么可能，她……” 话未说完，眸子却是怔住。 荣华公主知道吗？ 她不确定。 在沈灵毓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她从未想过荣华公主是否知情，毕竟父王做事向来谨慎。 但是现在，她不确定了，因为她从荣华公主那儿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谢云州的身世，他的生母，还有陆九章的身世…… 这一切都是荣华公主告诉她的。 那么关于父王谋逆之事，荣华公主当真不知情吗？ 她那个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同一件事情，别人只能走一步，而她却能走百步，甚至连自己的退路都早早准备好了，她能有多纯良。 可纵使荣华公主知道又如何，细说起来，她应该感谢荣华不是吗？ 在明知父王要谋反的情况下，荣华从未向皇上泄露半分，反而显得她们情义深重。 “沈灵毓，你少在这儿挑拨我和荣华公主的关系！” 沈灵毓冷笑，“我有什么可挑拨的，你自己不也对谢云州说了吗，荣华公主对他未必真心，可见你也不是不清楚她的为人，更何况对我而言，你们的关系是好是坏，我都不在意，最重要的是，你们两个必须死！” 话落的一瞬间，她掐着昭然郡主脖子的手蓦地又加重力道。 昭然郡主反应不及，两手拍打着她的手腕想挣脱开。 然她在牢中待了几日，饿得两眼昏花，根本没什么力气，哪可能挣得开。 “救、救命……” 她五官狰狞地嘶喊，出口的声音却小得可怜。 沈灵毓的手却越掐越紧。 “郡主，我刚才给你送鸡汤的时候，你就应该喝的，起码还会恢复点力气，那里面确实没毒，只可惜你太谨慎了。” “你怎么不想想，这儿是京兆府大牢，寻常人进来探视，不得携带利器和毒药，若那些东西被人发现，京兆府尹也要受罚。” “陆世子对我有恩，我断不能给他招惹麻烦，但没有那些东西，我一样能杀你！” 昭然郡主意识模糊，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不想下一瞬，一道身影突然快速冲上前来将沈灵毓推开。 昭然郡主脖颈一松，蓦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眼见谢云州去而复返，她张嘴就道：“谢云州，她要杀我，立刻带她进宫去见皇上！” 沈灵毓猝不及防被谢云州推倒在地，紧接着听见昭然郡主的声音，恨极咬牙，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又要掐她。 谢云州却皱紧眉伸手拦住她。 “毓儿，别做傻事！” “你懂什么！”沈灵毓瞪着他怒吼。 谢云州承认自己确实不够懂她的心思，但他知道，今日绝不能让她做傻事！ “皇上方才下令，昭然郡主误杀裴澜之，虽有罪，但罪不至死，即日起贬为庶民，放逐宁古寺服役三年，三年后遣回南州！” “那又如何！” 沈灵毓用力甩开他，扭头再看昭然郡主时，却见她已退至一个安全的角落，摸着脖子放声大笑。 “沈灵毓，功亏一篑的滋味儿如何？你让我射杀裴澜之，本想一箭双雕，却未曾想过本郡主有上天庇佑，此番能逃过一劫吧？ 倒是你，你可怎么办呢？费尽心思想隐瞒一切，可到头来，谢云州却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你说若是我把真相告诉他，他心里会是何感受？” 沈灵毓情急大喊，“不准说！” 谢云州见她这般神色，眸中浮起一抹郁色。 “毓儿，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 沈灵毓攥着双手咬紧牙关，身子止不住颤抖。 昭然郡主见她如此，面上笑得越痛快。 “谢云州，你应该还不知道吧，沈灵毓她其实……” 话刚说到一半，暗廊上紧接着传来陆方亭的声音。 “魏督公，区区小事，怎还劳烦您亲自过来。” 下一瞬，魏化田和陆方亭同时出现在三人面前。 昭然郡主秀眉一挑，张嘴就道：“魏督公，沈灵毓这个贱人方才要杀我，快把她抓起来！” “不可能！” 陆方亭忍不住帮沈灵毓解释。 “沈掌柜是我放进来的，她说只是来为昭然郡主送一碗鸡汤而已，那鸡汤也用银针试过，并未藏毒，昭然郡主休得胡言！” “陆方亭，你与她私交甚好，自然会向着她说话，但她确实有害我之心，虽未下毒，可刚刚她却想活活掐死我，若非谢云州来的及时，我这会儿怕是早就死了！” 魏化田凝神听着，视线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过，最后定格在谢云州脸上。 “昭然郡主所言可是真的？” 谢云州下意识想摇头否认，可一抬头，却对上了魏化田严肃的眼神。 “云州，你是我亲手养大的，若你撒谎骗义父，委实叫义父心寒。” 谢云州身躯一凛，怔愣一瞬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义父，求您放过她！” 沈灵毓见他这般，却倍感凄凉地笑出声来。 她错了，她原以为他心里在意的只有荣华公主，但彼时才知，他的义父也是被他放在心上珍而重之的。 而她甚至还排在他义父之后。 可先前，明明又是他亲口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护着她。 原来这就叫袒护吗？ 她想杀昭然郡主的时候，他拦着。 魏化田问责的时候，他如实相告。 他知不知道，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把她往死路上逼！ 如今她唯一庆幸的一点，是她从未想过要依靠他。 九章的身份虽然暴露，但好在她提前命人将孩子送出了城，他们会去一个毫无危险的地方，今生今世，谁都别想找到他们。 至于她，她先前一直以为重来一世是上天的垂怜，如今才知不过是又经历了一世的劫难罢了。 沈灵毓苦涩一笑，看着魏化田凉声开口。 “魏督公，我方才确有杀昭然郡主之心，我认罪！” 第298章：与他划清界限 “毓儿！” “灵毓！” 谢云州和陆方亭同时出声，都没想到沈灵毓会有此举动。 魏化田沉下一口气，眯眼道：“好，既然沈掌柜亲口认罪，那就暂且委屈你在牢里待些时日了，回宫之后，本官自会将此事交由皇上处置！” 说完，他唤人进来带昭然郡主出去。 转身时，他又微微侧过头斜睨谢云州一眼。 “云州，跟义父一起走，宫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谢云州不愿，但义父的命令，他不得不从。 他不自觉抬眸看向沈灵毓，却见她已背过身子，摆明与他划清界限，他心疼地皱皱眉，心头一阵无奈。 “毓儿，我会再来看你的，你放心，刀山火海，我都陪你一起闯。” 沈灵毓垂下眸子讥讽冷笑，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浑身无力地慢慢坐下来。 陆方亭站在牢门外，望着她纤弱的背影幽幽叹气。 “灵毓，你方才要进来探望昭然郡主时，我已猜到你恐会对她不利，未免你做傻事，我特意让人搜了你的身，可我没想到你竟会用那般愚钝的法子，你的心思素来通透，今日到底为何要这样做？” 沈灵毓双手抱膝，微微抬头仰望铁窗外黯淡的月光，唇角笑意越发悲凉。 “是我低估了皇上的狠心，先前他连番处置与南州王有来往之人，我以为他这回必定下了狠心要处死南州王‍父‍‎女‎­，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昭然郡主下手，因为我一直觉得没必要。” “却不曾想，魏督公今早从南州回京，并未带回南州王，我当时便心有预感了，倘若昭然郡主此番活下来，必不会善罢甘休，与其让她日后成为危及我性命的隐患，倒不如我先解决了她，只可惜，我还是迟了一步……” 不，她动手并不算慢的，是她没想到谢云州会去而复返罢了。 她输给了天命，亦输给了自己最爱的人，如今有此下场，都是她活该！ 陆方亭听着她绝望的语气，只觉心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扎着他一般，疼得他轻轻抽气。 “虽然昭然郡主免了死罪，但仍旧要受刑，况且她已被皇上贬为庶民，纵使你有杀她之意，也不算什么大过，所以你一定不会有事的，皇上最多关你几日就放了，你……” “陆世子，看在我们相交一场的情分上，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沈灵毓转过身来，轻声软语地打断他没说完的话。 陆方亭毫不犹豫地点头，“你说！” 沈灵毓淡声道：“谢云州若是再来，请拦住他，今生今世，我不想再见他了。” 陆方亭蹙眉，“你、你当真想好了？” 沈灵毓微微敛眸，声音很轻。 “嗯，想好了，早在他帮裴澜之做伪证那日，我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其实当日状告裴澜之，她早就料想过裴澜之会平安无事，毕竟古往今来，男人打女人都好像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除了被打的女子之外，没有一个人会放在心上。 所以当日报官，她也只是极力想证明裴澜之杀了叶婉然。 朝廷命官草菅人命，这罪名相比之下就大多了，只要有一丁点证据，裴澜之都别想好过。 在莫娜发现的书信中，她得知裴澜之背后的靠山是南州王，在明知南州王害死了他父兄的情况下，他还是投靠仇敌，只为重振将军府，似这等狼心狗肺之徒，不杀不足以泄愤。 但她不会动手，报复裴澜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惨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同盟手里。 所以她当时的计划是，状告裴澜之杀人，然后挑拨他和南州王一派的关系。 倘若南州王派人来救他，她便将书信呈给对方，言明裴澜之并非真心拥护南州王，他一直将书信保留下来，就是为了便于日后成为扳倒南州王的铁证。 倘若南州王的人当日不打算救他，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蛊惑谢云州拉南州王下水。 反正不管怎么样，形势对她都是有利的。 但她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谢云州会露面。 她知道他救裴澜之是有苦衷的，但是无论什么样的苦衷，都不足以让她原谅他。 而今日偷听到他和昭然郡主的谈话，得知他当日之所以去救裴澜之，只是为了探查母亲的下落时，她心里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他那样聪明的一个人，竟然会上这种当，当真是当局者迷。 可即使被他伤的那样深，她依旧不忍心将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因为她怕他会发疯。 可如今她才明白，他根本配不上她的真心。 时至此刻，她彻底醒悟了，什么情情爱爱，什么海誓山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罢了。 梦醒了，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谢云州就来了京兆府。 昨日随义父进宫后，他便被各种琐事缠住身，折腾了一整夜才终于得以离宫。 义父让他回府好好休息，可他心爱的女人还在大牢里关着，他哪里睡得着。 他知他对不住毓儿，但他没办法，他生来便是孤儿，在东厂受训的那些日子，他做梦都想查探自己的身世。 可当他查到他的父亲是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时，他突然就不敢再继续查了，因为他难以接受这般肮脏的出身，他怕自己会配不上沈灵毓。 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极力克制着，鲜少在她面前提及自己的身世。 后来，德妃娘娘告诉他实情，他恍然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他的父亲不是大奸大恶之人，相反，他是为了维护皇权正统的正义之士！ 他连夜去行宫后山的无名碑前祭拜父母，想将自己这些年所经历的心酸苦楚都说给他们听。 他在那儿待了整整两日，直到昭然郡主突然跑来告诉他，那里面并未埋人，他的母亲甚至还活着！ 昭然郡主说，他的父亲当年被皇上暗害时，南州王尚未离京，对这些事知晓得一清二楚。 南州王敬佩他父亲是个英雄，事后偷偷将父亲的尸骨葬进了英雄岭，而他母亲，亦是南州王暗中差人救走的。 他对昭然郡主的话心存怀疑，然亲手挖开那无名碑下的墓穴后，却见里面当真没有尸骨。 为了查到母亲的下落，他不得已答应了昭然郡主的条件，而代价就是，他失去了毓儿。 第299章：撞墙自杀 谢云州知道沈灵毓之前被裴澜之害得有多惨，所以在帮裴澜之做伪证时，他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对不住她，他想过日后好好弥补的，但他没想到她行事会如此激进。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她呢，明明是他把她逼到这一步的…… 谢云州沉叹一口气，看着近在眼前的京兆府大牢，负手正欲进去，身后却突然传来陆方亭的声音。 “谢统帅，她不愿意见你。” 谢云州目色骤沉，“陆方亭，你拦不住我，让开！” 陆方亭当然也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谢云州，但这是沈灵毓拜托他做的事，就算拦不住也得拦。 “谢云州，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嫉妒着你，明明我对她的情意丝毫不比你少，可是最后，她偏偏将自己的一颗真心交到了你手里，我纵有不甘，但只要她能开心，我也只能接受，于我而言，只要她此生能过的幸福开心就够了。” “可你辜负了她的心，是你狠心背弃她的，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让我让开，我告诉你，自今日起，我不会再让了！” 谢云州敛容沉笑，“就算我对不住她，可你又如何保证最后给她幸福的人一定是你？陆方亭，你生来有疾，这双腿整整废了二十年，一朝被老莫治好，其中用了多少味猛药，你比我更清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没几年可活了吧？” 陆方亭被他戳到痛处，目色一瞬间呆滞。 是，他确实时日无多了，当初莫大夫给他用药之时，他不是不清楚那些药的厉害，可是为了能像一个正常人一般疾走策马，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倘若一直带着两只残废的双腿苟活于世，那他就是有再长的寿命又有什么用，他满腔的热血和抱负都难能实现，那样的人生又有何意义！ 可是当他像这世间的普通男子一般能够行走自如时，他内心深处却又想要更多东西，他想上阵杀敌，想造福百姓，更想和自己心爱的女人长厢厮守。 他承认自己的贪心，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满心的情意和爱恋。 当年沈灵毓逃命至燕北城的时候，他便存了私心，故意在写给父亲的家书中说她怀的是他的孩子，只求父亲能善待她和孩子。 可是后来当他得知谢云州不远万里去燕北找她，而他只能困在小小的轮椅上不得出时，他才深深感觉到上天对他的不公，于是他求着莫大夫给他下了那些猛药。 没有人知道他受过怎样的痛苦，他满心欢喜的想成为她可以依靠的男人，却在父亲的家书中得知她和谢云州情意和明，还有了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儿。 那一刻，他虽然伤心，却也未曾为自己感到不值，毕竟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可是现在，他真真切切的为沈灵毓感到不值。 女子活在世上本就艰难，她抛下名声和谢云州在一起，可想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她将自己的一生都赌上了，可是最后他又是怎么对她的！ “谢云州，不管我还能活多久，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你再伤害她！” 谢云州闻言，瞬间被激怒，方要动手打退他，这时，一个狱卒却惊慌失措的从牢房内跑出来。 “大人，不好了，昨夜被魏督公关起来的女子撞墙自杀了！” 谢云州和陆方亭同时变了脸色。 二人匆匆赶至牢房内，只见沈灵毓毫无气息地躺在地上，额头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她的眸子却闭得紧紧的。 谢云州双膝一软，突然有些不敢上前。 陆方亭亦颤抖着肩膀，内心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来。 他不该阻拦谢云州的，原以为她昨夜那般神情，是哀莫大于心死，可他从未想过她居然会自杀！ 她一定是在跟他们开玩笑，她还有孩子，怎么可能会死呢，他不相信！ 陆方亭绷紧下颌走过去，摸摸沈灵毓的身子，还带有一丝余温，然后摸向她的脉搏…… 下一瞬，他仓皇松开，一刹那哭出声来。 谢云州浑身一凛，一瞬间跪倒在地。 “毓儿，你在怪我对不对，你气我背弃你，所以你才用这种办法来惩罚我，你、你怎么能这般狠心！” 他小心翼翼捧住她的脸，一遍遍贴近她的鼻息，心里期盼着某一瞬间她会突然醒过来。 他多希望她是在跟他开玩笑，可是没有，她的气息真的断了，天下之大，这茫茫的天地间再也不会有她了！ 谢云州痛得撕心裂肺，喉中抑制不住的发出一声声悲鸣，剧痛之下，竟猝不及防喷出一口血来，下一瞬便抱着沈灵毓的尸体昏厥过去。 陆方亭目色沉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自眼角缓缓落下，可唇边却泛起一抹悲凉的笑。 她竟这样走了，对这世间全无一丝留恋，早知有今日，他当初就该从谢云州手里将她抢回来！ 陆方亭磊落半生，内心从未生出过什么小人念头，可是现在看着昏过去的谢云州，他突然很想杀了他。 他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慢慢伸向谢云州的脖颈，只差一寸，只要用力刺入，谢云州当场就会没命。 他的眸子渐渐发狠，握着刀柄的手也慢慢加重力道，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却又在刀刃刺破皮肤的一瞬间，砰一声将匕首扔到角落里。 “她不想见到你。” 陆方亭目色凉薄的从地上站起来，推开谢云州，小心翼翼抱着沈灵毓的尸体走了出去。 方走出牢房，正好遇见时一。 时一见沈灵毓死了，心头大骇。 “陆世子，沈掌柜她……” 话还没说完，陆方亭便抱着沈灵毓面无表情的从他身侧走过。 时一心神一紧，想到自家主子，又赶忙跑进牢房内。 谢云州被时一带回府后，昏睡整整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一睁开眼就要下床去找沈灵毓。 时一无奈拦住，“主子，别去了，沈家的人不会见您的……” 谢云州铁青着脸怒吼，“什么人都拦不住我，滚开！” 时一抓住他的肩膀道：“沈掌柜的父亲来了盛京，今早刚到，就收到了沈掌柜身亡的消息，陆世子派人来传话，说主子若对沈掌柜还有一丝旧情的话，就让她走得体面一些。” 第300章：带她回家 时一一番话让谢云州瞬间安静下来。 他无力地枯坐到地上，垂下头，忍不住掩面痛哭。 时一心中不忍，“主子，属下知道您难受，但沈掌柜毕竟出身扬州沈家，沈家最重门风，若沈老爷知道您和她的事，只怕……” 话还没说完，他冷不丁被谢云州一掌推开，还没来得及反应，谢云州已开门跑了出去。 “主子！” 时一心中发急，主子那副样子，只怕要惹出事端来，单靠他一人之力哪里拦得住。 一番思虑后，时一慌忙赶去东厂。 与此同时，九霄铺子门口。 三辆马车一前一后停靠着，陈术带着几个伙计正一箱箱的往后面那辆马车上装东西。 最中间的车厢内则放了一口楠木棺材，车帘尽数放下，遮挡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一四旬出头的中年男子面容肃穆的从铺子里面走出来，鬓角的头发略微秃进去一些，眉毛浓黑而整齐，仪态庄重而不失风度。 此人正是扬州沈家家主，沈鸣岐。 见陈术把东西都装得差不多了，沈鸣岐阔步走向最前面的马车，方要上去，街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叫喊。 “不准走！” 沈鸣岐闻声回头，见一男子衣衫不整地跑来，微微蹙起了眉。 陈术脸色亦有些难看，走过来说：“老爷，那位就是燕州北营大军统帅谢云州。” 沈鸣岐神色变了几变，眸中浮起一抹精光来。 谢云州奔至跟前，神色恭敬地向沈鸣岐行礼。 “晚辈见过沈伯父。” “谢统帅拘礼了，该是老夫向你行礼才是。” 沈鸣岐嘴上虽这么说，然两手始终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谢云州也未介意这些，颔首道：“沈伯父，我和毓儿……” 沈鸣岐斜睨他一眼，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沉声打断。 “谢统帅，你与小女之间的恩恩怨怨，老夫不想过多理会，如今小女已经死了，还望谢统帅高抬贵手，放她回家，做父亲的别无他愿，只希望她远离这片伤心地，莫到死后都不得安生。” 谢云州听见这话，喉中差点又要喷出一口血来。 “不行，谁都不能带她走，我不允许！” 沈鸣岐怒道：“谢统帅，毓儿是我沈家的女儿，你无权决定她的去留！” 谢云州双目通红的给他跪下了，“沈伯父，我求求你，不要带走毓儿，我……” “魏督公，管管你的人！” 沈鸣岐半分情面都不给，抬眼看向他身后的来人，毫不客气一掌推开了谢云州。 魏化田与其目光相对，客气一笑，抬手示意身侧的李则有把谢云州带回去。 李则有翻身下马，阔步行至跟前，刚要伸手，谢云州却一个闪身避开，接着像一阵风似的钻进中间那辆马车里。 “我不要她走，要走就带我一起走，生同衾，死同穴，这是我们说好的！” “凭你也配！”沈鸣岐气得脸色铁青。 李则有却是无奈叹气，跟着飞进车厢中，不费吹灰之力便打晕了谢云州。 魏化田微微皱眉，“把他带回东厂，这几日盯紧了，不准他离开东厂半步。” “是！” 李则有颔首领命，当即带着谢云州上马离去。 魏化田继而又看向沈鸣岐。 “沈家主，皇上听闻令爱自尽一事后，心中亦是遗憾，毕竟她犯的不是什么大错，只是行事冲动了些，所以皇上本打算关她几日小惩大诫一番就把人放了，谁曾想她竟如此糊涂，沈家主节哀顺变。” 沈鸣岐纵使再气，但到底忌讳着魏化田的身份，面上未曾露出半分不满来。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走眼，偏要把她嫁进盛京城来，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经历这场磨难，但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晚了，京中的是是非非与我沈家皆已无关，魏督公，我们就此别过吧，日后莫让你那义子寻到扬州来，我不会见的，我更不希望毓儿死了也要被他搅和得不清净。” 魏化田敛容淡笑，“这是自然。” 说完，他便调转马头走了。 沈鸣岐深深凝视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收回视线，随即上了马车。 三辆马车晃晃悠悠驶出城门，风吹过，未留下一丝痕迹。 谢云州再次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李则有怕他再闹事，特意在房中点了一根软骨香，以防他动武。 但出乎意料的是，谢云州醒来后，倒不像先前那般暴躁了，只是整个人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平静的眼眸中死水微澜，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则有脊背挺直地坐在他床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小抿一口。 “兄弟，你这样的心情，师兄曾经也经历过，师兄早就劝过你的，不要对任何人动情，不然苦的只会是自己。” 谢云州面无半分触动，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李则有心知这种事劝了也没用，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出去了。 谢云州望着头顶的房梁，眼睫颤了颤，心口好像有一根肋骨断了，他明明知道这个地方没有肋骨，却抑制不住的疼。 她是真的走了，带着对他的满腔怨念和恨意，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来折磨他。 他合该受着，因为这就是他的报应。 谢云州眼角泛酸，手抵在额头上，嗤嗤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 门外候着的时一直觉不对劲，想要进去看看，却被李则有拦住了。 “让他狠狠发泄一场吧，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时一心有顾虑，“会好吗？” 李则有淡淡点头，“会的，这世间没有过不去的情关，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过来人的大彻大悟，可时一还是忧心忡忡。 他怎么觉得，这是他家主子彻底疯魔前的平静呢？ 他放心不下，遂在门外守了整整一夜。 翌日一早，昏昏沉沉间，时一突然听见房门吱呀响动的声音，一瞬间惊醒。 抬眸一片，他家主子身躯凛凛地站在门前，面容冷峻，同以前别无二致，好像真的缓过来了。 时一由衷松口气，“主子，您能想开就太好了。” 谢云州侧目看他一眼，凛凛神，踱步去前院。 魏化田穿一身常服，正在院中修剪花草，见谢云州过来，不动声色地剪掉一朵名贵万寿菊。 “昭然郡主今日流放宁古寺服役，你去送送她吧。” 谢云州微微颔首，“是。” 第301章：他的儿子 谢云州走后，李则有端着一杯茶过来，面露惑色。 “义父不是说，这几日不让他离开东厂吗？” 魏化田淡然道：“他都已经想开了，我自然没有困着他的道理。” 李则有挑眉笑，“云州打小就心思透，义父难道不怕他是故意在我们面前演戏？毕竟那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哪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你不也是这样过来的。”魏化田嗤笑一声，意味深长地扫他一眼。 李则有目色变了几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义父高见。” 盛京城门外十里坡，这儿原是沈灵毓随嫁的良田，后来因京中闹瘟疫，便征地建了安民寨。 两年过去，安民寨渐渐壮大，同长安巷差不多了。 谢云州过去的时候，有不少人认出了他，纷纷跑上前来问好，更有几位大娘拿来了自家种的青菜。 “当初若没有谢统帅帮我们建寨除瘟疫，我们这些人怕是早就死了，只可惜谢统帅公务繁忙，总是见不到您，日后有空可一定要常来啊！” 谢云州盛情难却，只得点头应下。 再往前走，便是映雪湖了，昭然郡主远去宁古寺，必会经过映雪湖。 谢云州拴好马，坐在湖边凉亭内默默等着。 不多时，四个衙役押着几个犯人走来，昭然郡主动作缓慢地走在最后面，大概是脚上带着铁链，行动不便，两个衙役看不过去，不客气地推了她一下。 “快点儿！” 昭然郡主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便是先前坐牢时，里面的狱卒也不敢去招惹她。 却不想今日虎落平阳，竟被两个下贱的衙役欺负至此，昭然心里的火气蹭一下就冒出来了。 “就算我被皇上贬为了庶民，可我父亲依旧是南州王，你们敢如此对我，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哪想两个衙役听完她的话，竟是一点不怕。 “郡主，别傻了，南州王若有法子救你，早就动手了，又岂会眼睁睁看着你去宁古寺受苦！” “就是，你知道宁古寺是什么地方吗？那儿可是极苦的苦寒之地，皇上让你去那儿服役，是打定了主意就没想过让你活着回来，所以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与其在这儿威胁我们，倒不如好好想想到了宁古寺之后怎么活下来！” 昭然被二人的话吓到，不自觉后退两步。 “不，皇上明明都放过我了，他说只要我去宁古寺服役三年，我就能回南州和家人团聚的……” 两个衙役见她有意逃跑，当即扯住她手上的镣铐。 “行了，我们不跟你废话了，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再拖慢行程，看我们不打死你！” 说着，他往前用力推了昭然一步。 昭然冷不丁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身子。 抬头一瞧，竟是谢云州。 这一刻，她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有些酸涩，又有些悲凉。 “真是难得，你居然还会来送我。” “义父让我来的。”谢云州面无表情道。 四个衙役认出谢云州，哪敢再嚣张，极有眼力地带着其他犯人站到远处默默等候。 谢云州背对着他们，从怀中拿出一只钱袋子递给昭然。 “这里面有些银两，那些人若再欺负你，最好不要硬碰硬，给钱便是。” 昭然苦涩笑道：“人的贪欲无止境，更何况我现在双手双脚都被拷着，身上哪里藏得住钱。” 谢云州想了想，转过头，直接将那袋钱扔向四个衙役。 衙役当即领会其意，捡起钱后纷纷冲谢云州拱手点头。 昭然默默看着他，心中一阵怅然。 这样美好的一个男人，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遥想当初进京时，她那般风光，脑海中还不停幻想着与他大婚的场景，而今却成了阶下囚，与他彻底无缘，人生还真是无常。 最可悲的是，她和沈灵毓斗得死去活来，到最后竟是谁都没得到他。 一想到这儿，昭然心中只剩一片苦涩。 “谢云州，沈灵毓真的死了？” 谢云州神色骤冷，抿紧了薄唇没说话。 昭然看他这副神色便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莫名有些不忍，但更觉得他可怜。 沈灵毓到死，怕是都没把九章的身世告诉他吧？ 他自己本就被自己的身世困了这么多年，而今沈灵毓还让他的儿子步上了他的后尘，她不认为，这是为孩子好。 更何况沈灵毓都已经死了，与其让孩子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还不如让他们父子俩相认。 昭然敛眸沉思着，心思定下的一瞬间，她缓缓抬起了头。 “谢云州，有件事你可能一直都不清楚，其实沈灵毓当初生下的并不是女婴。” 谢云州脊背骤僵，“你、你说什么？” 昭然叹道：“她生的是儿子，陆九章，是你的亲骨肉，只是当初为防荣华公主伤害孩子，所以她才把孩子调包了。” “不可能！” 谢云州不受控地抖动起肩膀，脖子上青筋暴起。 “如果九章是我的儿子，她为什么不说，她提防荣华公主情有可原，但她没道理连我也瞒着，我们在燕州团聚之时，她有很多机会告诉我的！” 昭然淡淡笑道：“我一开始也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做，但是后来，你答应我的条件去京兆府救裴澜之时，我突然就懂了，或许她一早就看清楚，你不会毫无条件地护着她和孩子。” 这话无疑在戳谢云州的心，但昭然说得确实也是实话。 她以前确实讨厌沈灵毓，但后来想想，她对沈灵毓的恨，其实都来自于荣华公主的挑唆罢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把沈灵毓当过对手防备的，因为她心里很清楚，谢云州这样的身份，绝不可能娶沈灵毓这个下堂妇为正妻。 就算他再喜欢沈灵毓又如何，凭他们二人之力，根本抵不过世人的流言蜚语。 然荣华公主一次又一次的在信中蛊惑她，才让她对沈灵毓起了杀心。 如今想想，她真是愚蠢，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可怜又可悲。 第302章：风波又起 昭然抬眸看看谢云州渐渐崩溃的脸色，默然叹气。 “此事是荣华公主亲自查到的，至于她为何不告诉你，我想是她本身就容不下那个孩子吧。 谢云州，你救我一回，我告诉你实情，我们自此便两清了，日后虽不知会以什么身份再见，但我私心希望你能好好的，莫再被荣华公主蒙骗了。” 说完，她转身朝那四个衙役走去。 谢云州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想到沈灵毓对九章过度的关心，想到她那日在大牢中，那个绝望又悲凉的眼神，突然抑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我原以为你会体谅我的苦衷，可对你，我竟没有半分理解，毓儿，你恨我是对的，是我逼死了你，是我！” 谢云州心疼到无以复加，悲痛的情绪几乎撑不住他的身躯，他大笑着躺在地上，眼眸凝视着头顶灼热的日光，泪水控制不住地汹涌淌下。 时一寻过来时，已经有很多人在旁边围观了。 时一慌忙上前将谢云州扶起来，瞧见他的神色后，心里猛然一骇。 “主子，您怎么了？” 饶是沈掌柜自杀时，主子也从未像现在这般崩溃绝望，好像魂魄都被人生生抽走了，只留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这副模样若是叫魏督公看见了，只怕又要动怒。 时一不明白他好好的来给昭然郡主送行，怎么会变成这般样子，然当务之急，还是要主子尽快振作起来！ 时一思量着劝道：“主子，属下知道您心里难受，沈掌柜的死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但您还有女儿，樱樱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谢云州猛地回神，猝不及防推开了时一。 “对，我还有孩子，我得去找孩子，灵毓已经没了，我不能连孩子也护不住……” 他喃喃自语着翻身上马，眸光一定，甩着鞭子立即回城。 时一生怕他再惹出什么事来，慌忙跟上。 入城之后，谢云州沿着主街一路行至九霄铺子门前，来不及勒马便跳了下去，然冲进去后，却发现铺子里的陈设已经变了，就连管事也换了。 谢云州心头一凛，阔步上前一把抓住账台后面的男人。 “陈术呢，还有九霄的招牌怎么撤了？” “沈、沈老爷把铺子卖给我了，至于陈管事，他昨夜就出城了，我也不知他去哪儿了啊……” 谢云州不死心，跑到后院找了一圈，后院空空荡荡根本没人。 他凛凛神，复又上马跑到长安巷的小院，却发现那院子也早就被沈灵毓卖了。 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全都消失了，连一丝回忆都不曾给他留下。 “所以，你是早就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吗……” 谢云州垂眸苦笑，头抵在门前那棵老槐树上，内心的痛苦如同一张巨网一般紧紧束缚着他，让他憋闷得近乎要喘不上气来。 他嘶吼着挥出一拳，手背撞在凹凸不平的树干上，刹那间鲜血泗流。 之后几日，谢云州过得浑浑噩噩，从早到晚借酒消愁。 他让时一查探过孩子的下落，但始终没有音讯，他只知沈灵毓早在出事之前就秘密将孩子送出城了，至于去了哪儿，一无所知。 谢云州心里难受，唯有喝醉时才好过一些，醉后不知年月，更是什么烦恼都没了，恍恍惚惚得甚至忘了他心爱之人早已离世。 可心上却仍有一根心弦在牵动着他的一丝意识，每当他要彻底醉死过去时，那根弦便会在他心尖上来回拨动，牵扯着他的神经，隐隐泛疼。 他躺在地上，将坛中剩下的烈酒尽数倒入口中，正欲再拿起一坛时，时一突然从外面闯进来。 “主子，有下落了，探子来报，沈掌柜的贴身婢女泽兰曾带着两个孩子在长陵渡出现过！” 谢云州当即从地上站起来，身子却因醉酒而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时一赶忙上前扶住他。 谢云州攥紧拳，摇摇头，强迫自己回神。 待稳住身形后，他沉下一口气说：“长陵渡的上游直通燕州城，他们必定是回燕州去了！” 时一点头道：“属下亦是这样想的，所以已经派人快马加鞭赶去燕州了！” 谢云州当机立断道：“我不放心他们，我要亲自去找！” 说着，他便踉踉跄跄往外走。 然刚走到门口，迎面却又与李则有撞上。 李则有被他身上的酒臭味熏得直皱眉。 “你这是喝了多少？” 谢云州没搭理他，拔腿就往外走。 李则有作势拦住，语气凝重道：“老谢，宫里出事了，义父命你我二人即刻进宫，你速去换衣服！” 谢云州毫不犹豫地一口回绝，“我另有要事。” 然李则有根本不给他机会，“就算天大的事，也得先进宫！” 谢云州对上他凝重的目色，凛凛神，只得回房换衣服进宫。 二人入宫后直奔御书房，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谢云州定住神，跟在李则有身侧默不作声地走进去。 只见老皇帝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正中央则跪着两个人，一年轻男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二人身侧站着几个人，最前面的是萧皇后，后面是明妃和九皇子，另一侧则坐着太子和四皇子。 而他义父正立于那男人身前，生生掰断了男人的手骨。 男人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嘴上却在大喊。 “皇上，草民所言句句属实啊！当年迫于皇后‎淫​​­威­，草民不得不陷害意贵人，若是不这么做的话，草民一家老小都要没命了！ 可自打意贵人没了孩子，又被打入冷宫后，草民心中一直惶恐不安，夜里睡觉总能梦到意贵人化成厉鬼来找自己索命……” 说到这儿，他垂下头，眼中流下几滴悔恨的泪水来。 “或许真是遭了报应，草民的儿子上个月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草民带着他找了很多大夫都没用，迫不得已只得偷偷带他来盛京寻名医，却恰巧听到了意贵人被大火烧死的消息，草民当时便觉着定是意贵人死得不甘，所以化成厉鬼来寻仇来了，草民害了她和腹中骨肉，她便来索草民儿子的命，定是这样的！” 萧皇后闻言，勃然大怒。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如此污蔑本宫，本宫从未见过你，更没让你去陷害意贵人，你若再在这儿胡说八道，本宫割了你的舌头！” 第303章：废后 谢云州默不作声立于一侧，心里已然猜出那两个人的身份。 意贵人和顺嫔之事，是扳倒皇后的关键，但除了他和毓儿之外，没人知道真相。 究竟是何人要突然对皇后下手？ 他的视线在殿内环视一圈，落在四皇子身上，犹豫片刻后又移开，继而看向明妃。 但明妃由始至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之色，对这种事似乎并不上心。 更何况明妃出身北金，就算皇后被废，后位也轮不到她来坐，皇上可以给她宠爱，但绝不会让她成为东盛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这件事也绝不会是她干的。 那剩下的便只有皇上和义父了。 皇上先前因为皇后与南州王有来往之事大动肝火，倘若他当时已有废后之心，大可趁机治皇后的罪，然而他却放过了皇后，可见他私心里是不希望后宫大乱的。 那么唯一有可能谋划此事的人，就只有义父。 可是义父又是如何找到这两个人的？ 凝神间，跪在一旁的妇人又哆哆嗦嗦一脸惶恐地磕起了头。 “皇上，民妇是当年为顺嫔娘娘接产的产婆，民妇可以作证，顺嫔当夜并未生产，她那肚子是假的，是皇后娘娘瞒天过海，逼着民妇在皇上面前演了一出戏！” 萧皇后怒道：“你这个来历不明的老贱奴，谁指使你们来陷害本宫的，本宫从未见过你！” 说完，她又回头看向老皇帝。 “皇上，您千万不能轻信他们的话，他们突然出现在皇宫，定是别有所图，意贵人和顺嫔都死多久了，他们却偏偏赶在这时候来诬告臣妾，谁知道包藏了什么祸心，臣妾实在冤枉啊皇上！” 一旁的太子也慌忙起身帮皇后求情。 “父皇，母后掌管后宫这么多年，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更何况是谋害皇嗣这么大的罪，儿臣相信母后是清白的！” 老皇帝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闪过，又看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人，沉思一瞬后看向魏化田。 “魏督公，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魏化田当即颔首，“回禀皇上，此乃后宫之事，照规矩，老臣本不应该插手，但事关皇嗣，老臣私以为二人之言虽不能全信，但也绝不可草草了事。” 老皇帝眯眼，“那你有何办法查证此事？” “方才这产婆不是说了吗，她给顺嫔接产时，顺嫔的肚子是假的，然满宫上下谁不知道九皇子是顺嫔所生。” 魏化田淡声说着，突然转过头，目色幽深看向明妃身边的九皇子。 “所以若想验证产婆所言是否属实，最简单的法子，莫过于滴血认亲。” “不行！” 老皇帝还未开口，明妃却先叫出声。 “皇上，臣妾不允许这么做，小九还未满五岁，他既然已经到了臣妾名下，便是臣妾的儿子，与顺嫔毫无关系了，臣妾身为小九的母妃，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他！” 魏化田敛容笑道：“明妃娘娘，老臣知道您抚养九皇子多日，对九皇子早已结下母子缘分，但此举也是为了维护皇室正统，还望明妃娘娘见谅。” 明妃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心中虽然气闷，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一只手下意识握紧了九皇子不敢松。 她其实真的不在意小九是不是皇上的血脉，相反，若小九与皇室无缘，她反而更开心。 她厌恶与东盛皇帝有关的一切，倘若小九不是皇嗣，那在这宫里，总算有一个和她同病相怜的可怜人了。 但她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她的妄想罢了，一旦皇上查出小九当真不是自己的亲儿子，那小九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可想而知。 明妃越想越不安，下颌一时绷得紧紧的。 而萧皇后见魏化田提议滴血认亲，一颗心瞬间也慌乱到不行。 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小九的真实身份，一旦皇上验了血，那她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便全都白费了！ 她自己被废倒还没什么，就怕皇上盛怒之下会对小九不利，到时候叫她怎么对得住荣华！ “皇上，您三思啊皇上！” 萧皇后忍不住哀求出声，满心期望老皇帝能改变主意。 然老皇帝看着她的神色，反而越发相信那产婆的话，脸一沉，当即命李德全端来一碗水。 “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是谁的儿子！” 老皇帝边说边从椅子上站起来，阔步行至明妃跟前，不由分说从她手里扯过九皇子。 九皇子登时吓得哇哇大叫，“母妃，救命啊母妃！” 明妃心疼不已，抓住老皇帝的手哀求道：“皇上，滴血认亲是何等隐晦之事，九皇子还小，您不能这般对他啊皇上！” “谢云州，把明妃拖过去！” 老皇帝突然发令，谢云州自然不能再默默看戏，凛神上前将明妃拖到一旁。 明妃气怒不已，抓住他的手臂小声质问：“这一切都是你和沈灵毓安排的是不是？” 谢云州不悦蹙眉，“明妃娘娘，毓儿已经走了，微臣不允许任何人污蔑她。” 明妃气极冷笑，“呵，污蔑？就算她死了又如何，本宫绝不相信此事和她没关系，她离宫之前一直跟在顺嫔身边做事，对于意贵人和顺嫔的事，只有她最清楚！” “那她没有理由这样做。”谢云州凝声道。 明妃挑眉，“怎么没有，倘若九皇子非皇家血脉，便证明产婆所言是真的，那么当年一手策划意贵人与侍卫通奸，以及顺嫔假孕的皇后很有可能会被废除后位，沈灵毓那么恨皇后，这不正是她喜闻乐见的事吗！” 谢云州闻言，愕然愣住了。 诚然。明妃所言确实符合毓儿的心思，可是她都已经走了，就算扳倒了皇后又有什么意义？ 沉思间，九皇子的哭声一下子拔高，谢云州怔愣回神，只见皇上已经用匕首划破二人的指尖。 众目睽睽下，两滴血悄然滴进碗中，很快在水里散开，飘荡一圈后渐渐交融在一起。 谢云州眉心一紧，下意识查看周围人的脸色。 萧皇后先是呆滞地眨眨眼，随即惊叫出声。 “皇上，血相融了，九皇子此身分明，他就是咱们皇家的血脉啊！” 第304章：走不了了 明妃虽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一脸欣喜的将啼哭不止的九皇子抱进怀中，心情却异常复杂。 四皇子始终云淡风轻地坐在那儿，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至于义父，谢云州见义父暗暗咬了下后槽牙，微微蹙眉。 这个动作，通常是义父生气的表现，也就是说，眼前这一幕是在义父意料之外的。 看来他猜的没错，谋划这件事的人确实是义父，目的就是为了废除皇后，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可九皇子确实不是皇上的儿子，顺嫔临终前恳求毓儿为她报仇，她断无可能拿九皇子的身份开玩笑，可九皇子的血又怎么可能会皇上相融呢？ 凝神间，老皇帝突然扔了匕首大笑出声。 “李德全，把这两个胡说八道的下贱之人拖下去，押入大理寺大牢，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得放他们出来！” 李德全立刻领命，当即叫禁卫军进来把他们押了下去。 那侍卫和产婆俨然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般发展，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然老皇帝根本不听他们的，眨眼之间，他们就被禁卫军拖走了。 老皇帝疲惫地捏捏眉心，一挥袖，让其他人也退下，只留下了魏化田。 “今日之事，你再细查，朕绝不容许任何人祸乱皇嗣。” 魏化田垂眸道：“可皇上方才不是已经滴血认过亲了吗？” 老皇帝沉下一口气，凝声道：“那产婆的话不无道理，朕相信顺嫔当年确实滑过胎。” “那九皇子……” “无论你查到了什么，先来向朕秉明，不可声张。”老皇帝吩咐道。 魏化田凛神点点头，随即退下了。 宫道上，李则有和谢云州并肩往外走。 想起方才种种，李则有幽幽淡笑。 “看来这九皇子的身世，远比我想象得还要复杂。” 谢云州停下步子凝视他，“意贵人和顺嫔的事，师兄是从何得知的？” 李则有笑道：“自然而然就知道了，这皇宫内院看似波云诡谲，其实根本藏不住秘密。” “可你和义父还是算漏了，在此之前，你们应当也没想过九皇子的血居然会和皇上相溶。” 谢云州朝他走近一步，深邃的瞳仁中翻涌着一潭看不分明的深水。 “师兄，义父说过，他不会搅入皇权纷争，因为他效忠的人是皇上，可是今日，他却在帮四皇子。” 李则有扬眉装傻，“是吗？我倒觉得，义父这么做，恰恰是为了皇上。” “何以见得？” 李则有笑，“明妃背后是北金，倘若九皇子是皇家血脉，明妃必要为了他而争一争，如若北金的势力下场，东盛的朝廷只会越发动荡。” 这话乍一听起来不无道理，但谢云州仍是觉得不对劲。 他以前自认为自己十分了解义父，但是现在，他反而有些看不懂了。 但宫里这些事，他也不想再参与了，如今他只想去燕州找到儿子，还有娘亲…… 昭然郡主说，他的生母在北漠，他去德妃娘娘那儿讨要了一幅生母的画像，应该不难找到人。 如今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念，只有他们了。 “我想离京一段日子，义父那里，有劳师兄帮我说一声，我……” “只怕你一时半会走不了了。”李则有慢条斯理地打断他。 谢云州愣住，“为何？” 李则有道：“皇上先前因为南州王之事，处置了朝中不少大臣，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皇上今早下令，将明年的科考提前，你与吏部协办此事。” “为什么是我？” 谢云州不明白，他如今是北营军统帅，按理本应避开朝廷的官员任用，可皇上非但不忌讳，反而还钦点了他，着实让他不解。 李则有笑道：“你现在是怎么了，以前让你做事，你从来不会问为什么的。” 谢云州已经快要忘记以前的自己什么样了，或许是经历的事情多了，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事事都并非在他运筹帷幄之间，他连自己心爱之人的性命都掌控不住，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掌控什么。 在这世上，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离宫后，谢云州打马去了长安巷。 沈灵毓原先住过的小院，他又花大价钱买了回来，总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还能带孩子重新回到这里。 行至巷口时，谢云州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她颔首立于那棵槐树下，浅浅含笑等着他回来。 然而目色清明后，却是什么都没有。 谢云州垂眸苦笑，回神间，耳边蓦地传来一记低沉的声音。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谢统帅，节哀。” 谢云州凝眉回头，只见身侧之人一身书生打扮，模样看起来格外面熟。 回想一瞬，他才认出此人。 “公孙朔。” “难得谢统帅还记得在下。”公孙朔浅浅淡笑。 谢云州见他手里捧着几本书，似乎要回家，不免怅然。 “你住在长安巷？” 公孙朔点头，“是，沈掌柜回京后曾找过我，当时我因盘缠紧缺，不得已住在书院禅房，沈掌柜便将我安置到了此处。” 谢云州敛眸道：“科考在即，以你的才学，今年定能高中。” “那在下就先谢过谢统帅了。”公孙朔笑道。 谢云州蹙眉，“不必言谢，我今年不过是协理吏部监考，能否入朝为官，自要靠你自己的本事。” 公孙朔意味不明地垂眸一笑，接着便行礼告辞了。 谢云州同他也没什么话说，遥想在燕州城时，他一看见自己就凶神恶煞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如今还能气定神闲地站在这儿平心静气的同他说几句话，已实属难得了。 诚然，他也知道他这么做不过是看在毓儿的面子上，只是越是如此，他便越心痛。 他亏欠毓儿的，再也还不清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云州无暇再伤心，同吏部忙于科考一事，前前后后忙了整整一个月。 公孙朔高中榜首，也算在他意料之中。 但有一人，却出乎他的意料。 柱国将军府的长孙，裴玉清，先前在裴澜之的安排下找了个翰林院的差事，今年也参加了科考，而且名列第三甲。 只是谢云州先前看过裴玉清的考卷，满纸空言，虽也引经据典，但文章根本算不上上乘。 结果他却中了探花，这背后必有人帮了忙。 只是柱国将军府已是一具空壳，到底什么人要扶他，目的又是什么？ 第305章：出发北漠 是日，临近正午时分，清心庵后山上的一片桃花林中，柳涟漪正拿着扫把打扫落叶。 彼时，身后渐渐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未回头便已听出来人是谁，神情一时恍然。 来人于她身后三米远之地站定，两鬓斑白，眉眼如炬。 他盯着柳涟漪的身影凝视一瞬，捋着胡须淡淡启唇。 “都过去十年了，你还不肯认我这个父亲？” 「父亲」二字让柳涟漪的手一瞬间攥紧，一些她自以为已经遗忘的久远记忆渐渐涌上心头，让她恨得浑身发抖。 “没有哪个做父亲的，会生生拆散亲生女儿的好姻缘，更不会在她另嫁他人，好不容易与夫君互生情愫时，又要了她夫君的命！” 柳涟漪转身回头，沉溺的眼眸中尽是怒火。 “是你说柱国将军府乃百官表率，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把我嫁进去的，可在我过门之后，我才知晓你不过是想让我当你的眼线，我夫君惨死沙场，而今我青灯古佛了却余生，难道不是你最想看到的结果吗，你还出现在我面前做什么！” 男人沉下一口气，敛容道：“父亲自知对不住你，但为了我们柳家的万世荣华，莫说牺牲你，就是要付出为父的命，为父都心甘情愿，别忘了你身上还流着我柳家的血！” 柳涟漪被这话气得脸色铁青，她已经被他利用得一干二净了，她才不会觉得他今日突然出现在此是良心发现，他必有所求。 “你又想干什么？” 男人沉声道：“裴老夫人和裴澜之都死了，裴家不可一日无主，先前科考之时，我的好外孙中了探花，我要你回去掌管柱国将军府，日后玉清进了朝堂……” “柳闻善！” 柳涟漪忍无可忍地直呼其名，眸子腥红一片。 “我以为你对我会有一点点的怜惜之心，我以为你会放过我，玉清的学识有几分，我比你更清楚，以他的才学根本就不可能名列三甲，你害了我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来害我的儿子！” “他是你儿子，但更是柱国将军府的长孙，他应该担起大任！”柳闻善沉声说道。 柳涟漪一把将手里的扫把扔开，“什么大任，都是你的一己私欲在作祟罢了！” 她边说边朝男人走近，五官渐渐狰狞。 “我警告你，不准把玉清扯进你们那滩浑水之中，否则就别怪我鱼死网破，世人都以为当年偷走裴家军作战图的人是靖安伯，但只有你我最清楚，那内鬼出自将军府内部，那个人就是我！” 啪！ 话刚说完，柳涟漪左脸便被男人狠狠甩了一巴掌。 “这件事情，你最好给我咬死了，不然我就先送你一双儿女下地狱！为父的手段，你心里清楚！” 说完，他便拂袖转身。 柳涟漪心里涌起满满的绝望，扑通一声面向他跪下了。 “父亲，我求你放过我们吧！” 柳闻善脚步顿住，仰天深吸一口气，出口的声音却冷漠如冰。 “即刻收拾东西下山，我说了，裴家不可一日无主，从今以后，裴家的当家主母便是你。” 柳涟漪脊背一僵，伏在地上嗤嗤大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她的命，她合该受着。 抬眸间，面前却又冷不丁多了一只手，白玉修长的指尖骨节分明，掌心还放着一条帕子。 她缓缓抬头，见是李则有，目色讥讽的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则有把手帕递给她。 柳涟漪闹着性子没接，“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已经忘记你的性子了，倘若你还想报复我，那恭喜你，你得偿所愿了，如今的我，恰是生不如死。” 李则有恍若没有听见她的话，捡起地上的扫把陪她一起下山。 “先前沈灵毓自杀于京兆府大牢，老谢悲痛欲绝，我安慰他说，世间没有过不去的情关，痛痛快快地疯一夜，便什么都好了，毕竟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可实际如何，也只有我自己才清楚，我总是嘴上说着恨你，但这些年来，我从未有一刻放下过对你的眷恋，漪漪，我……” 他说着，忍不住去牵她的手。 柳涟漪却视他如洪水猛兽一般仓惶甩开。 “李护监请自重！” 李则有身体僵了一下，垂下头落寞苦笑。 “是我逾矩了。” 柳涟漪抿抿唇，问他：“你来清心庵做什么？” 李则有直言道：“没什么，只是听闻你父亲来了，我有些担心，所以跟过来看看。” 柳涟漪沉笑，“你以为他会对我不利？” 李则有默不作声，淡然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柳涟漪怅然道：“放心吧，就算他再过分，终究还是我父亲，在我对他还有用处的时候，他不会杀我的，我满心以为自己可以避开盛京城的是是非非，而今才发现，身处这片泥潭之中，从来都不是我想逃就能逃的。” 李则有心有所动道：“倘若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柳涟漪听见这话，转过头目色沉沉地凝视他一眼，而后抿唇拒绝了。 “不必了，你尚且还在泥潭中挣扎，哪里顾得上我，更何况父亲现在把玉清都拉进来了，我就算不顾自己，也得为玉清想想。”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则有，你我之间的情分早在十八年前便断了，是我狠心不要你的，这一点，我希望你能牢牢记住，日后别再来找我了！” 柳涟漪下了狠心，目色决绝的同他说完这番话后，便抢走他手里的扫把回了尼姑庵。 李则有盯着她的背影不住摇头，甚是无奈地下了山。 行至山脚下时，却见一人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李则有怔了一下，面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怎么会来这儿？” 谢云州道：“北漠来信，荣华公主意外滑胎，身虚体弱，皇上命我与新科状元同去北漠。” 李则有沉笑，“所以你这是来向我辞行的？” 谢云州漠然点头，“算是吧，我原先一直在猜测究竟是何人在暗中帮扶裴玉清，却不想竟是师兄，这些年来，师兄藏得真是极深。” 李则有心知他误会了，但并未为自己辩解，只是伸手拍拍他的马脖子，温和一笑。 “到了北漠，诸事小心，莫再被荣华公主蛊惑了。” 谢云州微微蹙眉，嘴上却没说什么，与他深深对视一眼后，当即掉转马头下山了。 第306章：她还活着 谢云州一行人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终于到了北漠月亮城。 公孙朔一介书生，体力比不上那些日日训练的武夫，刚进城就倒下了。 谢云州嘴上言他不堪大用，但还是心软留他在驿馆中好好休息，自己则带着莫大夫前往北漠王庭。 荣华公主突然滑胎，卧床一月未见好转，皇上觉得北漠皆是庸医，所以特意让他把老莫也带来了。 “皇上最宠爱的女儿就是荣华公主，之前若非八大世家相逼，皇上断不会把公主嫁到北漠来，如今八大世家已灭三家，剩余五家，我看也苟活不了多久了吧？” 莫大夫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瞥了谢云州一眼。 谢云州面不改色，“圣心难测，如今皇上心里在想什么，我也猜不透。” 莫大夫闻言，摇头失笑，正欲再说点什么，前方街头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二人神色齐齐一变，下意识朝前面跑去。 等他们行至跟前，却见一年轻女子模样痛苦地躺在地上抽搐哀嚎，旁边站着她的两名同伴，皆是一脸无措地看着她。 莫大夫疑心那女子必是生了什么重病，正打算上前把脉，却见一团黑气猝不及防从她口中吐出，紧接着，一只黑色的蝴蝶竟从她头颅内振翅飞了出来。 “啊！！！” 围观者见状，无不掩面大叫。 谢云州和莫大夫亦是惊得不轻。 “这、这是什么情况？” 谢云州凝眉反问：“你是大夫，你问我？” 莫大夫颇为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我虽行医多年，但远不及你见识多，更何况这女子看起来也不像是病了。”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那两名同伴哭哭啼啼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啊，刚才还有说有笑好好的呢，怎么突然就倒下了……” “是胭脂酪，定是那胭脂酪害的，她三个月前吃过胭脂酪！” 莫大夫纳闷儿地摸摸胡须，“这胭脂酪是什么东西？” 谢云州思虑道：“此乃北漠之事，我们不便插手，还是先进宫吧。” 莫大夫心想也是，惋惜地看那女子一眼，随即和谢云州一起进了北漠王庭。 王庭外有侍卫看守，二人秉明身份后，立即有侍卫带他们进去。 谢云州不是第一次来，对北漠王庭还算熟悉，行过一条长长的宫道，很快便到了潋滟湖。 潋滟湖后围便是北漠后宫，荣华公主深得北漠王宠爱，寝宫也是北漠王特意为她修建的，赐名月华宫。 谢云州垂眸走在湖边，遥想不久之前，他和毓儿是一起来的王庭，如今却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了，当真是可怜。 莫大夫还在琢磨人的头颅中飞出蝴蝶之事，对那两名女子口中的胭脂酪极为好奇。 “老谢，你说那胭脂酪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云州闻声回神，摇摇头，正想提醒他在王庭内一定要谨言慎行，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背影。 “毓儿！” 谢云州惊叫一声，拔腿便朝那背影跑去。 莫大夫登时吓了一跳，“哎，老谢，你干什么去！” 带路的侍卫见谢云州跑了，面上神色更是一瞬间肃然，下意识拔刀架在莫大夫脖子上。 莫大夫欲哭无泪，“误会，误会，那是我们东盛北营军的谢统帅，先前来过王庭，他定是遇见了熟人，所以才跑的。” 侍卫半信半疑，但仍旧架着刀，另让同伴去月华宫通知荣华公主去了。 与此同时，谢云州已经追着那道身影行至一片花丛中，花丛右侧是一座假山，他疑心那女子必定是藏进了假山里，心情忐忑又激动地缓缓走过去。 他绝不会看错，他和毓儿朝夕相处两年之久，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深深刻在她脑海中。 那人一定是她，她还活着！ 每朝假山走近一步，谢云州的心便紧张一分，行至假山入口时，更是激动得快要跳出来了。 他定定神，深吸一口气蓦地冲进去。 “毓儿！” 然下一瞬，瞧见里面站着的人后，他却又愣住神。 “莫娜？” “大胆，这是我们三王妃，谁准你直呼我们王妃名讳的！”一旁的婢女厉声斥道。 莫娜抬手示意她闭嘴，眸子却淡漠如冰。 “谢统帅，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谢云州怔怔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 时隔两个月，很多事情都变了。 她以前还是跟在毓儿身边上蹿下跳的小丫头，如今却摇身变成了北漠的三王妃，锦袍加身，金钗束发，同以前清秀的模样截然不同。 谢云州恍然想起，之前派时一调查孩子的行踪时，时一曾说过莫娜回到了北漠，却不想她最后还是认命嫁进了王庭。 谢云州淡然一笑，抱拳行礼。 “东盛北营军统帅，见过三王妃。” 莫娜见状，便也同他客气起来。 “谢统帅方才是在找人？” 谢云州凝神点头，“我看见了毓儿。” 莫娜闻言，嗤一声笑出来。 “谢统帅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姐姐已经过世两个月了，你当初还抱过她的尸体，难道你都忘了？” “但我确实看见了她。” 谢云州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当时确实抱过毓儿的尸体不假，但刚才那道身影确实也是她，他不会看错的！ 莫娜听着他信誓旦旦的语气，眸子瞬间沉下来。 “谢统帅，我比你更希望姐姐活着，倘若她还活着，我定会将她留在我身边，让她余生都免遭磨难，可惜老天凉薄，偏要带走她，你根本就不知道我这两个月来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 倘若你还想活着离开北漠的话，就安分守己一些，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为姐姐报仇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眸中裸露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谢云州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心里反而畅然许多。 “如果你想为她报仇的话，那就动手吧。” “你以为我不敢吗？”莫娜发狠似的拔下发上的金钗。 谢云州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挺直了脊背，将自己最致命的部位露于她面前。 莫娜暗暗咬牙，慢慢举起了金钗。 “谢云州，这都是你自找的，去死吧！” 第307章：胭脂酪 钗子刺入他脖颈的一瞬间，一旁站着的婢女却慌忙将莫娜推开。 “三王妃，他毕竟是东盛的官员，您千万不能冲动啊！” 话音落下时，假山外面紧接着传来安嬷嬷的喊声。 “谢统帅，您在哪儿啊？” 莫娜不甘心地瞪谢云州一眼，跺跺脚走了。 谢云州缓缓睁开眸子，思绪复杂地皱起了眉。 他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人，但毓儿若真的还活着，在这北漠王庭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便只有莫娜，可从莫娜方才的反应来看，倒真像是他看错人了。 谢云州垂眸苦笑，转过头魂不守舍地出了假山。 刚行至花丛中，安嬷嬷便带人迎上前来。 “谢统帅，您在这儿做什么？” 谢云州敛眸回神，“没什么，方才见到了三王妃。” 安嬷嬷心领神会，默然道：“公主还在月华宫等您，谢统帅速和老奴一起过去吧。” 谢云州抿唇点点头，沿原路折返，很快回到湖边。 莫大夫的脖子上仍旧架着一把刀，见谢云州回来，由衷松一口气。 “谢老弟，我可被你害惨了，你今天要是干出点什么事儿来，我怕是得头一个给你陪葬！” 那侍卫见安嬷嬷把谢云州带回来，抿抿唇，把刀收回去了。 安嬷嬷也没说什么，带着二人直奔月华宫。 进入内殿后，只见荣华公主神色怏怏地躺在贵妃榻上，虽精心打扮过，但谢云州还是一眼看到她脸上遮掩不住的憔悴之色。 荣华公主看见他，红唇动了动，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云州，你终于来了……” 谢云州面不改色，客客气气地颔首行礼。 “见过荣贵妃。” 一声「荣贵妃」，生生隔开了二人之间的情分。 荣华公主入北漠之后，赐封荣贵妃，谢云州这是在提醒她，莫忘了她如今的身份。 荣华公主闻言一怔，唇角笑容瞬间僵住。 “我竟是不知，你心里已经怨上我了，是因为沈灵毓，对不对？” 谢云州沉下一口气，敛容道：“莫大夫随下官一起来的，他医术高明，娘娘贵体抱恙，还是先让他为娘娘诊治吧。” 荣华公主闭上眼冷冷一笑，继而看向莫大夫。 “那就有劳了。” 莫大夫如寒芒刺背，戚戚然地颔首上前。 荣华公主缓缓伸手，眸子却紧紧盯着谢云州。 莫大夫小心翼翼搭上脉，诊了片刻，脸上神色越来越凝重。 谢云州沉声问：“怎么了？” 莫大夫没有回话，而是抬头看荣华公主一眼，接着又诊了一次。 荣华公主道：“莫大夫，本宫的脉象有何不妥，你只管直言便是，本宫承受得住。” 莫大夫小心翼翼地开口，“回公主，依老朽诊断，公主滑胎之后脉象虽虚，但不至于如此混乱，从脉象上看，倒更像是中毒了。” “中毒？” 谢云州闻之蹙眉。 荣华公主是个心思通透之人，防心亦重，尤其到了北漠之后，凡经手之物，总要让身边人查验三遍之后才会服用，谁会给她下毒？ “莫不是后宫嫔妃为了毒害公主腹中龙胎，所以才给公主下了毒？”谢云州猜测道。 荣华公主敛眸沉笑，“她们根本没有接近本宫的机会，如何给本宫下毒，不过毒从何来，本宫已经知道了。” 谢云州不解，“什么意思？” 荣华公主深深凝视他一眼，继而开口。 “三个月前，北漠市面上出现了一种能吃进腹中的胭脂水粉，传言此物能在三个月之内改变女子容貌，总之卖货的掌柜说得神乎其神，一时间风靡北漠，城中女子争相购买，然三个月之后，那些女子非但没有变美，反而口吐黑气绝命身亡了。” 谢云州想到他和莫大夫先前在城中大街上看到的一幕，微微蹙起了眉。 “那物名为胭脂酪，女子身亡时，不止有黑气吐出，头颅之中还会飞出一只黑色的蝴蝶。” “看来今天又有人死了。”荣华公主淡笑道。 谢云州心思转了转，眉头皱紧。 “莫非公主也吃了胭脂酪？” 荣华公主没有明说，只是目色哀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北漠常年起风沙，水土不养人，本宫到了这儿之后，容貌大不如从前，若非王上体恤，时常派人送来一些补品滋养，我这张脸怕是早已憔悴如妇人了。” “女子皆有爱美之心，本宫也不例外，一开始听说那胭脂酪有奇效时，本宫也不信的，后来见民间服用过胭脂酪的女子，气色果然日渐好了，本宫便让安嬷嬷出宫买了一些回来。” 说到这儿，她抬眸看向谢云州，目光莹润，楚楚可怜。 “我是在两个月前服下那胭脂酪的，一开始并无什么异样，直到有天夜里，腹中胎儿突然无征兆地流产，我这才慌了。 当时我也以为是平日的膳食出了问题，只是王上派人搜查了一个月，结果却一无所获，再后来，是我体内被太医诊出了毒……” 谢云州目色微沉，“胭脂酪的毒？” 荣华公主淡然点头。 “不错，其实我当时已经有所怀疑了，毕竟宫里的膳食没有查出任何问题，那我体内之毒必然来自宫外，而王庭外的东西，我只吃过那胭脂酪。” “但我不敢声张，因为胭脂酪在月亮城内备受推崇，更何况我手里也没有证据证明那胭脂酪有毒，我怕城中百姓会因为我一句毫无根据的话还陷入恐慌之中，只好给父皇写信求助。” “胭脂酪是三个月前才在市面上出现的，而在你们抵达月亮城的前两天，城中出现了第一具尸体，之后两日陆续有女子惨死，我由此猜测，那毒在人体内会蔓延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便毒发身亡，而我的命数，只剩下一个月了……” 说到这儿，她盈盈看向谢云州，目中带着一丝恳求。 谢云州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公主放心，我会尽快找到解药救您。” 荣华公主沉下一口气，“云州，我的命，全交付到你手上了。” 谢云州抿起薄唇没说话，只是垂下去的眸子却透着几分凝重。 第308章：找到她 出宫路上，莫大夫回想着荣华公主的病情，心里有些不解。 “公主虽是东盛人，但她已经嫁进北漠，是北漠王庭内的荣贵妃了，按理说他们北漠生出这样的事端，应该由他们自己解决，可公主为何要命你帮她寻解药？” “因为她信不过北漠人。” 谢云州与她一起长大，太了解她了，她的防心有多重，没人比他更清楚。 还有一点就是，胭脂酪如今在月亮城内闹得满城风雨，倘若他先寻到了解药，那荣华公主便是全城百姓的救命恩人，在北漠的声望便更高了。 这么好的机会，她绝不会白白放过。 但他心里却乱得很，脑海中那道熟悉的背影挥之不去，眼下荣华公主又中了毒，当真是什么事都赶上了。 不多时，他和莫大夫回到了驿馆。 彼时公孙朔也醒了，得知荣华公主中毒之事，神情亦有些凝重。 “我们初来北漠，对此地并不熟悉，想在一个月之内找到下毒之人，只怕没那么容易，莫大夫医术高明，倒不如想法子把解药研制出来。” 莫大夫闻之冷哼，“你以为研究解药是吃饭啊，这比你们找下毒凶手还麻烦，更何况解毒得先知毒，我连那毒药的样子都没见过，怎么对症用药。” 谢云州叹道：“只可惜城中出现第一具女尸之后，北漠王已经下令将所有的胭脂酪都销毁，眼下确实麻烦。” 公孙朔思量道：“这东西之前既然在全程兜售，总不可能全部销毁了，必然还有一些人私藏，不如去卖货的铺子里看看？” “那铺子已被查封，青天白日，我们这样的身份不便进去，到了夜里，我悄悄去查。”谢云州凝声说道。 公孙朔和莫大夫齐齐点头，皆无异议。 谢云州负手行至院中，见驿馆的伙计正拎着桶去后院给他们的马喂食，思虑一瞬后跟了上去。 他初到北漠，对这儿的人事确实不熟，有些事自得向当地人打听， 他给了那伙计二两银子，攀谈一番后，对北漠近三个月发生的事已了解七七八八。 北漠最近的大事，也不过三件。 一是风靡全城的胭脂酪。 二是荣贵妃滑胎。 三则是三王子娶妃。 “我们三王子可是王上最疼爱的儿子，他娶的王妃则是我们北漠第一勇士的妹妹，二人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好！” 谢云州淡笑，“可我怎么听说，两年前，三王妃因不愿嫁入王庭，所以偷偷逃婚去了东盛？” 那伙计闻之一愣，接着摆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我们三王妃不是年轻不懂事吗，在外面吃够了苦，才明白三王子的好，听说她回北漠那天，两只眼睛哭得红通通的，肿得像核桃似的，也不知受了多大的委屈。” 谢云州闻之垂下了眸，心里很清楚莫娜是因何而哭。 所以她那般恨他，恨到不惜杀了他，都是为了毓儿。 今日在假山中，他其实早已做好被莫娜一钗刺死的准备，只是老天并未让他如愿。 谢云州承认，他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之徒罢了。 倘若真想殉情寻死，这两个月来有很多种方式了结自己的性命，但他都没有做，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在人前宣称自己有多爱毓儿。 谢云州凝眸沉下一口气，接着打听起了胭脂酪。 据那伙计交代，兜售胭脂酪的铺子叫保和堂，是家医馆，和驿馆都在一条街上。 不过北漠王下令销毁胭脂酪时，连带着把保和堂也一并查封了。 “这胭脂酪邪门儿得很，现在陆陆续续死了不下十个人了，头一个死的就是保和堂的东家，不过她们也活该，为了一张脸，不惜倾家荡产去买那胭脂酪，现在也算是遭报应了。” 谢云州打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无心再听这伙计唠叨，扭头就走了。 日头渐渐西斜，很快没入山脚下，喧闹了一天的月亮城渐渐安静下来。 入夜之后，谢云州换上一身夜行服，穿过重重屋顶，很快潜入保和堂。 保和堂里面很乱，桌椅板凳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药柜也空了一大半，里面丢的不乏一些名贵药材。 谢云州寻摸一圈，并未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遂拿着火折子打算去后院看看。 不料刚行至院中，却正巧瞧见一道黑影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谢云州神色一凛，当即射出一枚飞镖。 却不想那人反应灵敏，一个闪身就躲开了，紧接着飞身上了屋顶，伺机逃跑。 谢云州当然不肯放过他，此人偷偷摸摸潜入保和堂，必是为了胭脂酪而来，很有可能就是下毒的元凶，他断不能放过他！ 谢云州一口气追着他跑了两条街，绕了一大圈之后，不想那人又回到了保和堂，且是撕了封条从正门进去的。 谢云州心觉有诈，然为了查到线索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拔腿跟了进去。 哪料入门的一瞬间，迎面却撞来一女子，谢云州下意识抽出一枚飞镖，可下一瞬，他瞧见那女子的容貌后，整个人愕然怔住。 “毓儿？！”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女子。 女人却绷着下颌抿紧了薄唇。 “阁下认错人了。” 谢云州却不由分说一把抱住她。 “毓儿！我就知道我今天没看错，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 谢云州激动万分，沈灵毓却一脸漠然地推开了他。 “谢统帅请自重。” 谢云州哪肯松手，这两个月来，他浑浑噩噩醉生梦死，只要一想到漫漫余生再无她，他就心痛到无以自拔。 “毓儿，我、我想过陪你一起去的，可是我肩上背负着责任，我还有未完成的事，我……” 沈灵毓不等他把话说完便皱眉打断。 “谢云州，你想做什么是你的事，我们之间早已结束了，日后见到，便全当陌生人就好。” 谢云州心痛道：“毓儿，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好不好，从今以后，我对你言听计从，再也不会抛下你了……” “言听计从？” 沈灵毓斜眼看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幽幽嗤笑一声。 “那好，我要你放弃追查胭脂酪一事，你听还是不听？” 第309章：言听计从 谢云州蓦然怔住，晃神间才想到，自己只顾着高兴，完全忘了问她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间铺子里。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惑想问她了，可是看着她嘴角凉薄的笑，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比起那些疑问，他更怕的是再一次失去她。 “好，我答应你，不查了。” 沈灵毓眯起眼睛，眸中透着几分怀疑。 “谢云州，你当真能为了我而放弃荣华公主的命？” 谢云州斩钉截铁地点头，“我说过了，从现在起，我对你言听计从，我不想再让你失望，所以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 “可我不信你了。” 沈灵毓嗤嗤一笑，笑中带着满满的讽刺。 “我以前，就是太过相信你的话，所以才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死过一回后，我已幡然醒悟，纵使你现在说得再好听，但你永远不可能弃荣华公主不顾。” 谢云州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毓儿，我不会……” 沈灵毓抬手打断他。 “谢云州，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保和堂是荣华公主的铺子，月亮城内的胭脂酪之灾，正是她一手策划出来的。” “什、什么？” 谢云州傻眼了，神情呆滞地看着沈灵毓的脸色。 沈灵毓哂笑一声，扭头看向一片狼藉的铺子。 “保和堂的掌柜姓洛，是个年近四十的女人，铺子里的客人都称她洛夫人，胭脂酪正是她的铺子兜售的。” “然而根据我的调查，保和堂背后真正的东家，实为荣华公主。” 谢云州下意识道：“但这并不能代表胭脂酪之毒与荣华公主有关，毕竟她自己也中毒了。” 沈灵毓目色沉沉地盯着他冷笑。 “你看，我不过是说了几句，你就急着为荣华公主辩解，谢云州，你叫我如何相信你日后会站在我这边？” 谢云州自知自己说错话，赶忙又改口。 “毓儿，我并不是在为荣华公主辩解什么，只是胭脂酪之毒若真与她有关，她断不会想不到这毒会危及自己腹中的骨肉。” 沈灵毓摇头失笑，“算了，你有你的想法，我无力改变，过去的沈灵毓已经死了，今日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毓儿……” 谢云州心情复杂地牵她的手，他知道自己不该在她面前帮荣华公主说话，他明知道她心里一直怨恨着公主，可他只是不想失去对一件事情最基本的判断。 可是听着她如此决绝的语气，他又实在承受不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沈灵毓不屑一顾，“随你的便。” 说完，她便甩开谢云州的手走了出去。 谢云州见状，生怕她一眨眼就丢了，赶忙跟上。 沈灵毓没搭理他，趁着夜色去了义庄。 近几日死于胭脂酪之毒的女子，尸体都放在义庄，北漠王有心查明此案，所以不许她们的家人将其安葬。 义庄内有一个收尸人，不过只有白天才在，一到傍晚时分就回家了，所以夜里的义庄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沈灵毓推门进去的时候，一阵阴风瞬间从义庄内飘出，呼啸着直往脖子里灌。 谢云州怕有危险，下意识护在她前面。 “这北漠波云诡谲，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查探此事，但我们的目的既然是一致的，我就应当护着你，倘若、倘若此事当真和荣华公主有关，你放心，我绝不会袒护她。” 沈灵毓敛眸一笑，丝毫不领情。 “北漠王最疼爱的儿子是三王子，但他并未立为储君，所以北漠王庭中多的是人想争那个位子，北漠王年事渐高，但荣华公主还年轻，虽然我不知道她扶持的人是谁，但总归不是三王子，换句话说，他们是政敌。 眼下谁能查明胭脂酪的真相，谁就有极大机会扳倒对方，你要帮荣华公主，而我却要帮三王子，我们两个依旧成了对立的两方，所以你那句话已经打动不了我了。” 谢云州知道她现在对自己的防备之心很重，眼下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信。 无妨，他日后自会用行动证明的。 他垂眸沉叹一口气，点燃火折子缓缓走进义庄中。 这义庄不小，里面整整齐齐摆放了几十口棺材，每口棺材前都挂着白幡，幡下系一布条，布条上写着棺材之主的名字和生辰年月。 谢云州找到洛夫人的棺材，还未封棺，只是棺木之中却散发着一股诡异的香味。 “人死之后尸身会慢慢腐烂发臭，这洛夫人的棺材内却有香味飘出，看来胭脂酪的毒仍旧残留在她体内。” 谢云州心有猜测，将火折子递给沈灵毓，自己则翻身爬到了棺材上。 那棺材放置的不算高，只是义庄的收尸人怕有老鼠啃食尸体，所以在每口棺材下面都放了两条凳子。 谢云州爬上凳后，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问沈灵毓要火折子。 哪想火折子并未给他，而是紧跟着爬了上来。 谢云州见之蹙眉，“危险，你上来做什么，快下去！” 沈灵毓撇嘴道：“我信不过你，万一你发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但为了袒护荣华公主却不告诉我，我岂不白来一趟。” 谢云州闻言失笑，心里又痛又无奈。 “看来我在你心里已经毫无信任可言了。” “你知道就好。” 沈灵毓回呛一嘴，紧接着将火折子伸进棺材内。 哪料火光照亮棺木的一瞬间，十几只巴掌大的飞蛾蓦地从里面飞出，吓得沈灵毓浑身一抖，险些从凳子上面掉下去。 谢云州眼疾手快扶助她，紧接着拿走火折子。 “你站着别动，那些飞蛾有问题，别让它们靠近你。” 沈灵毓点点头，当真不动了。 她心里纵使再怨恨他，但也不会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什么都不如活着重要。 谢云州看着她淡然的眸子，苦涩一笑，很快又收敛心神专心查案。 那些飞蛾飞走后，他再次将火折子伸进棺木中。 然瞧见里面的情形后，他和沈灵毓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第310章：神乎其神 棺材内确实放着一具尸体，且尸身保存得非常完好，但那尸体的头颅却露出了白骨，头皮和整张脸都不知被什么东西啃食了，血肉模糊的，瞧着十分可怕。 谢云州猜测道：“应该是那些飞蛾啃食的。” 沈灵毓难以置信，“那些飞蛾不过十几只，哪有那么大的能量在短短几天时间内就吃净一个人的头颅！” 这确实令人匪夷所思，但除此之外，谢云州也想不到更合适的答案了。 眼前这一幕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他自己都尚且震惊，倘若北漠城内的百姓看到，只怕会更加恐慌。 谢云州凛凛神，扶着沈灵毓下去。 “去看看其他人的尸体，倘若她们的头颅和洛夫人一样……那胭脂酪之毒，怕是远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可怕。” 沈灵毓依言陪着他又去看了其他几个人的尸体，结果不出所料，头颅皆被啃食了。 沈灵毓心有余悸，扭过头不忍再看。 谢云州扶着她从凳子上下去。 “我还要再回一趟保和堂，老莫说若能找到胭脂酪，他兴许能研制出解药，只是胭脂酪在几天前尽数被销毁，所以……” “我这儿有一盒，你可以拿回去给莫大夫。”沈灵毓接过话道。 谢云州不免吃惊，“你怎么会有？” 沈灵毓抿唇，“我之所以去保和堂，也是为了查胭脂酪之毒，不然岂会遇上你。” 谢云州沉思一瞬，凝声道：“毓儿，其实我有很多话想问你，但我也知道你现在防备着我，所以我不会逼你，等你日后想说之时，再告诉我也不迟，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以身犯险，日后无论你去哪儿，都告诉我，好吗？” 沈灵毓抿唇摇头。 “没这个必要，谢云州，我说过了，你帮的是荣华公主，而我拥护的却是三王子，道不同，难走一路。 我肯把胭脂酪给你，也不过是为了城中那些可怜的女子，莫大夫早一日研究出解药，她们便早一日脱离苦海，至于其他的，别再提了。” 谢云州见她沉下语气，生怕她又发火，只好顺着她的意不再说那种话了。 反正只要她还在月亮城内，他总归能找到她的。 离开义庄后，谢云州随沈灵毓去了一家客栈。 这客栈名叫仙游居，与驿馆隔了三条街，大约走一柱香的时辰便到了。 来北漠之后，她就住在这家客栈中，直接包下了天字一号房。 沈灵毓推门进去，行至床前，从枕头下面拿出一盒东西，打开看一眼后递给谢云州。 “这便是胭脂酪。” 谢云州颔首接过，见盒子里放着几块五颜六色的糖，不免愣住。 他原以为这胭脂酪是用牛乳做成的糕点，却不想竟是质地生硬的糖。 就这么几块东西，便能改变女子的容貌？ 沈灵毓瞧见他眼底的惑色，淡声道：“保和堂把这胭脂酪夸得神乎其神，说女子连吃三个月，肌肤会变得像雪一样白，腰肢瘦得如同柳条一般纤细，脸上的斑纹也会消失不见，洛夫人以身试药，才服用七天，整张脸便瘦了一圈，这才引得城中女子们争相购买。” 谢云州凝神听着，鼻尖凑近闻了闻，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儿，除此之外还夹杂着一丝药草香，只是他暂时闻不出是什么药。 “我把东西拿回去给老莫，让他尽快研制出解药。” 沈灵毓淡然点头，作势就要关门送客。 谢云州虽有不舍，却又怕惹她生气，只得转身走了。 沈灵毓靠在门上，抬手摸了摸自己波澜未起的心，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她从未想过要死的，前世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只会比旁人更珍惜自己的性命，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绝境下，都会锲而不舍地生出一丝求生的勇气来。 但她若想远离盛京，不得不那样做。 她自以为自己运筹帷幄，其实她大错特错，皇上迟迟不动昭然郡主，便证明皇上已经打算放过她了。 倘若南州王和昭然郡主活下来，那最后丧命的便是她，所以她只能先下手为强。 但是谋害郡主这么大的罪名，她一样担不起，倘若被人发现，她依旧逃不脱，所以她早早便想到了假死之计，不然父亲也不可能在她死后的第三天就到了盛京，一切都是她早就安排好的。 不过这中间却出现了一支小小的插曲。 那就是在她谋害昭然郡主失败，被魏督公关进大牢的那天夜里，魏化田其实去找过她。 当时，他的用意很直白，就是要逼死他。 他说谢云州是他最得意的义子，他不希望这世上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影响到谢云州，所以她必须死。 这要求虽与她最开始的计划不谋而合，但被人逼着去死，多少还是让她心里有些不舒坦，于是她和魏化田谈了一个条件。 她将当年陷害意贵人的护卫，和给顺嫔接生的产婆行踪一并告诉魏化田，要他设法扳倒萧皇后。 这是顺嫔临终前托付她的事，她不想食言，只是单凭她一人之力很难做到，所以她才想借魏化田的手谋事。 谢云州说他义父效忠的人是皇上，但在她看来不然，虽然她看不透魏化田的真实想法，但从直觉上，她觉得他对萧皇后是心存不满的。 所以借他之手帮顺嫔报仇，最好不过。 当时魏化田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条件，他承诺只要她甘心赴死，他会立马派人去南州找那护卫和产婆。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诈死。 在撞墙之后，她往腋下放了一颗鸡蛋大的铁珠，可以暂时封住她的七经八脉，让人察觉不到她的脉象。 但并不能维持多久，所以她才提早给父亲写了信，让他来京带自己的“尸体”回扬州安葬。 回到扬州之后，她本想隐姓埋名，带着孩子们寻一山水田园之处安心过日子的。 却不想莫娜突然来信，说荣华公主恐要在北漠挑起大乱，故而希望自己能来北漠助她和三王子一臂之力。 她起初并不想来的，因为她早已下定决心远离这世间的一切纷争，更何况她不过一介女流之辈，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然好巧不巧的，父亲说沈家在北漠的生意也出了问题。 第311章：他不要脸 北漠的商道，是她当年一手打开的，如今出了问题，自然也该由她来解决，她断不能让年事已高的父亲一路舟车劳顿来此受苦。 她是想活得顺心安稳一些，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代她受累，沈家的基业，父亲撑不了一辈子。 所以在安顿好孩子之后，她便动身来了北漠。 她刻意隐藏了身份和行踪，入北漠之后也只偷偷见过莫娜。 不过洛夫人死的那天，她却在场。 那日就是在这间房中，她刚睡醒，正准备下楼用膳，突然听见窗外大街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等她打开窗户往下看时，洛夫人已经倒地不起了，她只来得及看到一只黑蝴蝶从她头颅内振翅飞出。 当时城里的百姓还不明所以，只是看见洛夫人的死状有些害怕罢了。 没过两日，陆续有女子惨死，且都是服用过胭脂酪之人，北漠朝廷这才觉出事情的严重性。 朝廷大臣纷纷奏请王上查明此事，于是北漠王下令查封了保和堂，并销毁所有的胭脂酪，她手里的那一盒，还是趁官兵不注意，偷偷从地上捡走的。 只是研究了两天也没研究个所以然来，适逢莫娜又派人出宫来请，她今早便偷偷进了王庭，哪想会险些遇上谢云州。 当然，她一开始也没想过要避开他。 因为莫娜告诉她，保和堂是荣华公主的产业，胭脂酪之毒必然与荣华公主脱不开干系。 如今北漠王下令严查此事，虽然荣华公主一早就将自己摘了出去，但难保不会被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所以她需要帮手来帮自己掩盖这一切。 而最得力的帮手，莫过于谢云州。 沈灵毓知道，他一定会帮荣华公主的忙，所以他们会相遇也是必然的。 只是当她质疑荣华公主时，他第一反应是偏袒，仍不免让她生气。 明知道他靠不住，却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地想要靠近他，粉身碎骨一场，早该清醒了。 沈灵毓垂下眸子淡然一笑，吹灭桌上的蜡烛，思绪烦乱地躺到床上渐渐睡去。 翌日一早，天色刚亮，她便起了。 随意洗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欲下楼吃早膳，哪料开门后，却见谢云州正倚靠在柱子上闭门养神。 沈灵毓微微蹙眉，径直越过他下楼。 谢云州听见脚步声，一瞬间睁开眼，赶忙跟上。 “毓儿，你去哪儿？” 沈灵毓头也不回道：“吃饭。” 谢云州呼出一口气，随她一起下楼。 沈灵毓挑了一张靠近门口的桌子，在这儿住了几日，掌柜的同她已经很熟了，不等她开口，便端上来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 扭头看见谢云州，掌柜的不免愣住。 “沈姑娘，这位是？” 沈灵毓还没来得及开口，谢云州便抢先接话。 “我是她夫君。” 沈灵毓啪一声摔了筷子，“谢云州，你要不要脸！” “不要。” 谢云州承认自己混蛋，但除此之外，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昨夜把胭脂酪拿回去交给老莫后，他便一刻未歇的又回到了客栈。 当时天色已晚，掌柜的拦着他不让他进，他索性花重金要了一间上房，就在她隔壁。 可即使离她那样近，他的心仍旧定不下来，便在她门前站着守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她原谅他，是他违背了他们之间的誓言，他该死，她骂他是应该的，只要她不再离开他。 沈灵毓却是眯眼冷笑。 “谢云州，如果你记性不好的话，我可以再提醒你一次，我们之间的情分早就尽了，这儿是北漠，不是你可以翻云覆雨的东盛，倘若你再纠缠不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谢云州垂眸，“你想怎样对付我都没关系，只要你心里能好过一些，我……” “看见你，我就不可能好过！” 沈灵毓被他搅和得胃口尽失，大吼一声便起身往外走。 谢云州见状，赶忙跟上。 仙游居掌柜的见两人吵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不该多嘴问话，一时欲哭无泪。 这下好了，两个都是有钱的大主顾，万一生气不在他这儿住了，那他可就亏大了。 大街上，沈灵毓气闷不已的往前走。 谢云州沿街买了两只肉包子，小跑着追到她面前。 “毓儿，你别生气，你若不想听我说话，我以后在你面前就当个哑巴，但你千万不能气坏自己的肚子，我……” 沈灵毓被他念叨得心烦，停下步子瞪他。 “谢云州，你没自己的事情做了吗，不是要帮荣华公主查案去吗，老跟着我干什么，怎么，担心我会暗中给荣华公主使绊子，所以才死盯着我不放？” 谢云州蹙眉，“我没有……” 沈灵毓哼笑，“随你心里怎么想，但我只有一句话，别再缠着我。” 说完，她便拂袖甩掉他手里的肉包子，大步往前走去。 谢云州心中苦闷不已，却又不能当她的面表露出来，眼见她渐渐又要走远了，赶忙去追。 哪想行至街头拐角处时，沈灵毓却被一个脏兮兮的小丫头拦住了去路。 “娘，肚子饿饿，阿琪要吃饭饭……” 这丫头看起来十三有余，只是眼神呆呆的，脑子也不太灵光，张口就喊她娘，多半是个傻子。 沈灵毓叹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两碎银给她。 “拿去买吃的。” 哪知那小丫头却甩手把银子打掉了，然后扯住她的袖子不松，还一个劲儿往她身上蹭。 “娘，香香，阿琪喜欢……” 沈灵毓皱下眉头，刚要拉开这小姑娘，一只手却比她更快一步。 “离她远点儿！” 谢云州毫不客气的将小丫头推倒在地，紧接着将她拉到身后护着。 小丫头的反应更是出人意料，冷不丁摔了那一下，她非但没哭，反而恶狠狠地瞪着谢云州龇起了牙。 “坏人，放开我娘！” 谢云州不愿跟傻子一般计较，拉着沈灵毓就要走。 哪想那丫头却纠缠不休，冲上来对谢云州拳打脚踢。 这一幕霎时吸引不少百姓围观，人群中冷不丁传来一道疑惑声。 “这不是保和堂掌柜生的傻女儿吗，啥时候从官府放出来的？” 第312章：孪生姐妹 沈灵毓和谢云州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拉着那女孩走了。 傻丫头真把沈灵毓当成了亲娘，一路上握着她的手不松。 谢云州想审审这丫头，既是洛夫人的女儿，那必然是知道些什么的，即使疯了，但有些刻在脑子里的事情往往是无意识的记忆，一经提醒便能想起来。 再者，他也不认为这丫头是真的疯了。 大街上人那么多，她却偏偏拉住毓儿不放，恰逢他和毓儿正在查探胭脂酪一事，而她正巧送上门来，他才不认为这真是巧合。 谢云州凛凛神，要把傻丫头带回驿馆。 沈灵毓思量片刻，跟着去了。 “驿馆内人多眼杂，我的身份现在不便在外人面前透露，自来北漠时，我便用了化名，沈毓萱，乃沈家大小姐的孪生妹妹。” 谢云州闻声淡笑，“扬州沈家仅有一个女儿，沈大小姐何时多了一个孪生妹妹？” “这没什么稀奇的，沈夫人当年生下的确是双姝，时逢一老道在沈家做客，老道卜卦断言，若这对孪生姐妹都养在沈家，必会给沈家带来灾祸，沈老爷迫不得已，只好将二女儿送至一远房亲戚家中抚养，直到近日才接回。”沈灵毓气定神闲地补充道。 谢云州见她早把理由都想好了，淡笑着点头。 “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只是熟悉你的人，难保不会看出什么破绽来。” “随他们去，除非他们能找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我就是死而复生的沈大小姐。”沈灵毓说道。 谢云州轻轻摇头，抿唇温笑。 何需证据，有时候单凭一个眼神就能认出来了。 不过认出来了也无妨，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让她和孩子受到伤害了。 对，还有孩子…… 想到九章，谢云州侧目看向沈灵毓，有些埋怨，又有些委屈。 “九章的身世，你为何不告诉我？” 沈灵毓步子一顿，继而冷笑。 “告诉你做什么，我早说过了，你要走的是一条绝路，我不会带着孩子给你陪葬的。” “可我有权知道这件事！”谢云州抿唇道。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扭过头目色凉薄地望向他。 “谢云州，我不是没想过告诉你的，在顺嫔中箭身亡的那一天，我受到太后责罚，你陪着我一起跪在滂沱大雨之中，那一刻我真的想过告诉你，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就被太后叫进去了。” “紧接着，你从德妃娘娘口中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你说你要为父报仇，但你的仇人是谁，是当今圣上！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时，可曾想过我和孩子？” 谢云州无言以对，他承认，他当时又喜又怒，喜的是他父母身家清白，他身为他们的儿子，身上流着最干净的血，怒的却是皇上无情无义。 父亲当年是为了扶皇上登基，才进入公主府伺机刺杀安阳长公主的，谋事成功之后，皇上却因为担心此事会和自己扯上关系，突然翻脸杀了父亲。 纵使是狡兔死良狗烹，也不该那般狠绝，皇上甚至还派人追杀了母亲！ 这般赶尽杀绝，实在枉为君王，这叫他如何不恼不恨！ 所以在知晓那些事之后，他的心境便慢慢发生了转变，他不再想着为皇上效忠，而是为父报仇。 报仇最痛快的方式，莫过于亲手把皇上拉下龙椅，让他跪在父亲的墓前磕头赔罪。 他以为毓儿会懂他的，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她最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但他却自私地忘了她心中所想。 她明明从一开始就说过他们要走的路是背道而驰的，她只想寻一山水田园处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而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将她拉进了风起云涌的漩涡之中。 他给裴澜之做伪证时，他明明看到了她失望的神色，可他那时候却在隐隐埋怨她为何不能体谅自己的苦衷，但他又何曾理解过她半分。 所以她最后怒杀昭然郡主，对他放狠话说永不相见时，是对他彻底失望了吧。 她宁可死，也要永永远远的离开他，甚至不让他见孩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活该。 谢云州垂眸苦笑，哑声道：“毓儿，你怪我恨我是对的，我总是口口声声说爱你，可如今想想，我似乎从来都不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爱。” 沈灵毓皱起了眉，思绪复杂地看他一眼，抿抿唇，终是一个字都没再说，拉着傻丫头便走了。 不多时，三人行进北漠驿馆。 公孙朔正在院中看书，抬头间乍一瞧见沈灵毓，愕然怔住。 “沈、沈掌柜？” 谢云州解释道：“这是沈二小姐，毓儿的孪生妹妹，虽长得一模一样，但她确实不是毓儿，昨日我带回来的胭脂酪，正是她给的。” 公孙朔傻眼了，“沈……二小姐？” 沈灵毓浅浅颔首，面上带着一抹疏离又客气的笑。 公孙朔凝目打量她，直觉她就是沈灵毓，可看着她的神情又不太像。 再看谢云州的态度，倘若她真是沈灵毓的话，他怕是早把人带进屋里关起来了，怎么可能会像现在这般坦然淡定。 看来她确实不是沈灵毓。 但他此前从未听说沈家大小姐还有一个孪生妹妹，这二小姐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正纳闷间，莫大夫打着哈欠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圈乌青，俨然是一整夜都没睡。 “我这把老骨头早晚要被你们折腾废了。” 莫大夫边抱怨着，边抻着懒腰走进院中，下一瞬又猛地震住，瞪着沈灵毓的脸，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我不是见鬼了吧？” 谢云州不悦蹙眉，“老莫，胡说什么！” 莫大夫恍若未闻，瞪大眼睛绕着沈灵毓走了一圈，继而乐了。 “不是见鬼，你是大活人，沈丫头，你还活着呐！” 沈灵毓淡笑不语。 谢云州却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扯到一旁，低低耳语几句，莫大夫惊奇又犹疑。 “孪生姐妹？真的假的？” 谢云州沉下一口气，云淡风轻地转了话头。 “那胭脂酪研究得如何了？” 莫大夫的思绪瞬间被他转移。 “别提了，我一晚上没睡，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话音刚落，跟在沈灵毓身后的傻丫头突然又眉开眼笑的朝莫大夫跑过来。 “娘，香香，阿琪饿饿，要吃饭……” 第313章：怀疑公主 莫大夫登时一副见鬼的表情。 “你们从哪儿捡来的傻丫头，我都多大年纪了，管我叫娘，这脑子是一点都不好使啊！” 谢云州没说话，盯着傻丫头思量片刻，随后问莫大夫。 “我给你的那盒胭脂酪呢，拿过来。” “要那做什么，那玩意儿有毒。” 莫大夫不明所以，但还是回房把东西拿了出来。 不想那傻丫头一看见胭脂酪，便如猫见了鱼一般，登时瞪大眼睛朝他扑去。 “香香，阿琪吃饭饭……” 沈灵毓在一旁看着，这下彻底明白这丫头为何一看见自己就喊娘了。 “这胭脂酪有异香，你们接触胭脂酪的时间长，身上恐怕已经沾染了味道，而这丫头是洛夫人的女儿，对胭脂酪的香味应该十分熟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洛夫人身上应该就沾满了胭脂酪的味道，所以她才会一看见你们就喊娘。”谢云州分析道。 莫大夫了然点头，“原来如此，那城中吃过胭脂酪的人那么多，她岂不是逢人就认娘？” 这一点，谢云州还真不知，毕竟这丫头是他们在大街上碰巧遇到的。 不过方才听围观的百姓说，保和堂被官府查封之后，这傻丫头就被官府的人带走了，想必也是才被放出来，故而还没见到多少人。 谢云州见傻丫头张着嘴要吃他手上的胭脂酪，敛眸问：“先前吃过这个吗？” 傻姑娘摇摇头，嘴里不停念叨着香香。 谢云州猜测道：“看来洛夫人一早就清楚此物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没给她吃。” “如此反而不是说明了，这胭脂酪之毒就是洛夫人下的？我早说过了，此事和荣华公主脱不开干系。”沈灵毓沉声道。 莫大夫不明所以，“这跟荣华公主有何关系？还有，倘若毒真是保和堂掌柜的所下，她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吧？” 这一点，确实讲不通，除非洛夫人的死也是荣华公主计划中的一环。 谢云州思虑道：“我进宫向公主求证，倘若胭脂酪之毒真与她有关，我们便回东盛去，不再插手此事。” 沈灵毓闻之嗤笑，眉眼中透着一丝明显的不信任。 公孙朔瞧见她的神色，隐约看透了什么，继而看向谢云州。 “我们不是北漠的官员，若频繁进入北漠王庭，于你和荣华公主都不利，更何况荣华公主自己也中了胭脂酪之毒，我想此事未必和她有关系，还是继续探查吧。” 莫大夫也道：“就是，荣华公主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昨日为她诊脉的时候，她确实中毒了，我看此事未必和她有关。” 谢云州凝目听着两人的话，沉叹一口气，只得作罢。 沈灵毓由始至终都没说什么，只是见傻姑娘饿了，便带她去厨房找吃的。 傻姑娘叫阿琪，生父不详。 据驿馆的伙计说，保和堂自开门之初就没人见过洛夫人的丈夫，虽是药铺，却连自己女儿的疯病都治不好，所以一开始并没什么人去她那铺子里买药。 如此经营了一段日子后，眼见着保和堂快关门了，谁知胭脂酪横空出世，竟救了保和堂一命。 那胭脂酪被洛夫人夸得神乎其神，故而卖得也贵，单单一盒便要十两银子。 而此物要连吃三个月才见效，三个月下来，少不得得花上近千两。 故而这胭脂酪一开始盯准的客人，便是北漠那些出身尊贵的名媛夫人们。 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些出身普通的姑娘为了变美，亦如疯魔了一般想方设法的挣钱买胭脂酪，有些人家甚至被害得倾家荡产，故而城中百姓对这保和堂可谓深恶痛绝。 只是洛夫人背后有人撑腰，又因为做生意的缘故，同那些高官夫人们的关系也极好，因此百姓们一直是敢怒不敢言。 直到几天前洛夫人惨死，城中百姓才齐齐出了一口恶气。 只是还没高兴多久，大家就因为这胭脂酪之毒而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之中。 而官府的人之所以抓阿琪，除了她是洛夫人的女儿之外，怕也想从她身上找到解药，只可惜阿琪并非常人，很难有收获。 沈灵毓看着阿琪狼吞虎咽的样子，抬手摸摸她的头，喟然叹口气。 哪想下一瞬，阿琪突然惊恐地抱着头钻到了桌子底下。 “蝴蝶，会吃人的蝴蝶，阿琪怕怕！” 沈灵毓猜测她应该是想到了洛夫人那日惨死的一幕，赶忙柔声安慰她。 “阿琪不怕，这里没有蝴蝶，蝴蝶飞走了，它不会来吃阿琪的。” 阿琪在她的连声安抚中慢慢安静下来，很快又被沈灵毓手中的酱骨头吸引，只是却没敢从桌子下面爬出来，接过骨头就又钻了回去。 谢云州进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怎么了？” “被吓到了。”沈灵毓淡声说道。 谢云州叹口气，敛眸道：“我让人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你们今晚住在这儿，昨夜出现在保和堂的黑衣人还不知底细，我怕他会对你们不利，住在这里安全些。” 沈灵毓点点头，并未拒绝。 她一个人带着阿琪回客栈住，总归不方便，倒不说危不危险的，万一阿琪看见什么冷不丁的又发疯，她一个人招架不住。 “昨夜我偷偷潜入保和堂时，里面并没有人，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查找线索，那黑衣人就突然破门冲进来，不由分说将我推了出去，不过从其眉宇来看，应该是个男子。” 谢云州抿唇点头，“总之一切还是小心为上，北漠的局势只怕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 夜里，沈灵毓陪着阿琪在房中睡觉。 昏昏沉沉间，窗外突然飘来一阵悠扬的笛声，离得很远，所以听不真切。 沈灵毓猜测应该是有人在城中寻欢作乐，并未当回事，翻了个身继续睡。 哪料睡在内侧的阿琪却冷不丁坐了起来，神情木然地下床往外走。 沈灵毓以为她要入厕，便跟着起身。 “阿琪，茅房黑，我陪你一起去吧。” 阿琪背对着她点点头，打开房门走出去，却并未去后院的茅房，而是直奔驿馆正门，看样子是要出去。 “阿琪……” 沈灵毓刚想提醒她，手却被谢云州拉住。 “那笛声有问题，她像是中邪了。” “中邪？” 沈灵毓仔细看看阿琪的神情，同白天确实不太一样。 那笛声似乎在操控她。 “既然如此，那我们悄悄跟着她，看她去见什么人。” 第314章：韦大善人 谢云州不置可否，未免被人发现，他牵着沈灵毓的手，与阿琪故意隔开了一段距离。 月亮城没有宵禁，入夜之后百姓依旧可以在街上游走。 只是此刻已经临近子时，临街商铺早早都关了门，也没什么人会在月黑风高夜闲逛。 又走了一段路，笛声渐渐清晰，似乎就在附近。 二人紧紧盯着阿琪的身影，跟着她穿过了几条街，转瞬却见她又走上一座石桥。 行至这石桥边上，笛声越发响亮了。 沈灵毓眼见阿琪已缓缓走下拱状的石桥，生怕把人跟丢，正欲追上去，谢云州却拽住她的手躲进了桥右侧的草丛中。 沈灵毓蹙眉，刚要质问他，他却眼神示意她朝河对岸的凉亭内看。 那凉亭隐没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加上天色昏暗，所以沈灵毓一开始并未留意。 此刻凝神看去，却见凉亭中坐着一个黑衣男子，半蒙面，手中还拿着一根长笛。 而阿琪下桥之后，径直向那黑衣男子走去了。 沈灵毓小声猜测，“那人会不会就是昨夜出现在保和堂内的蒙面人？” 谢云州微微点头，“从身形来看，确实很像。” “那我们要不要出手抓他？” 谢云州闻声淡笑，“就算要动手，也是我出面，你乖乖在这儿待着。” 他说着拍拍沈灵毓的肩膀，直起腰正欲出击，哪想身后的树上突然传来一记惊叫声。 “啊！” 谢云州眉峰一蹙，下意识拉着沈灵毓闪开。 树上那人不偏不倚，正好摔到了他们刚刚蹲过的地方。 “哎哟，摔死老子了，你们俩愣着干什么，快来扶我一把啊！”那人躺在地上翻滚哀嚎。 谢云州站着没动，沉目细细打量他。 男人看起来很年轻，约莫二十上下，身形修长，肤色很白，从头到脚穿金戴银，一看就是富家子。 大晚上的，这人不待在家里不睡觉，反而跑到这么个地方，还一直悄无声息地猫在树上，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用心，所以谢云州丝毫没有扶他一把的想法。 沈灵毓却莫名觉得此人看起来有些面熟，似乎前世在北漠为质时，她曾见过这个人。 思量一瞬后，她走过去向他伸出了手。 那人眼睛一亮，刚要抓她，哪想另一只手却抢先一步拉起了他。 谢云州沉声问：“你是谁？” 男人眼一瞪，立马叉腰傲娇起来。 “整座月亮城见了我韦大善人而不识的人，也只有你们俩了，不过念在你们刚刚扶了老子一把，我就不跟你们斤斤计较了，回去等着吧，泼天的富贵马上就轮到你们了，毕竟我韦大善人向来是有恩重报。” 沈灵毓闻声愣住，“韦大善人？北漠首富韦应？” 难怪她会觉得眼熟。 犹记前世在北漠受苦时，有一年，天下大旱，月亮城中饿死不少百姓，北漠王下令赈灾，然朝中的贪官污吏竟合起伙来欺上瞒下，明里暗里跟北漠王对着干。 为官者无贤无德，最后受苦的还是平民百姓。 城中受难者越来越多，关键时刻，是韦大善人开了自家粮仓，设棚施粥，助城中百姓勉强度过了几天艰苦日子。 而北漠王则趁机肃清朝堂，另任新官，同心协力解决了这场荒灾。 当时，韦大善人在城中施粥时，她曾被荣华公主派去帮过忙。 她于人群中遥遥见过这韦大善人一面，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心肠也确实好，就是性子不怎么样，一副玩世不恭的作派。 因为他乐善好施，所以城中百姓都尊称他为韦大善人。 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她还记得，前世在她即将离开北漠的那一年，韦大善人不知犯了什么罪，突然被北漠王抄了家，举家老小皆被流放北海。 韦大善人因受不住打击，屈辱冻死在了流放途中。 真没想到，这一世，他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 不过这一世的北漠并未发生饥荒，因为她先前帮北漠百姓开荒种田，还恢复了两国商贸，如今家家户户虽不说富庶，余粮还是有的。 沈灵毓凝目看着韦应，低声问：“韦大善人在这儿做什么？” 韦应撅起嘴反问：“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我们……” 沈灵毓刚要回答，猛地想起阿琪，赶忙朝河对岸的凉亭看去。 糟了！ 她神色一紧，赶忙和谢云州一起跑过去。 那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应该是韦大善人刚才从树上掉下来的动静惊到了他，阿琪则双目紧闭躺在地上。 谢云州摸了摸她的脉象，暗暗松口气。 “她只是晕过去了，并无性命之忧。” 韦应跟过来道：“这不是洛夫人的女儿吗，怎么在你们手上？” 沈灵毓言简意赅，“我们今天在大街上捡到了她，看她可怜，便将其留在身边了。” “我看不止如此吧？” 韦应眉一挑，绕着沈灵毓走一圈，突然凑近她的脖子。 谢云州登时沉下脸，“你干什么？” 韦应轻佻地吹一口气，对沈灵毓笑道：“你吃过胭脂酪，所以想从这丫头的身上找到解药，对不对？” 沈灵毓不悦蹙眉，“与你无关。” 她并未吃过胭脂酪，身上的气味应该是之前一直将那盒胭脂酪放在枕头下面，她一连枕着睡了几日，所以无形中沾上的。 不过这韦大善人开口就提胭脂酪，看来他今晚出现在这儿，也绝非偶然。 “你认识吹笛之人？” 韦应哼道：“我倒真想认识他，那样的话我就能从他身上拿到胭脂酪的解药，救城中那些可怜的女子们脱离苦海。” 沈灵毓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漏洞。 “既不认识，你又怎知他身上有解药？” 韦应双手环抱，甚为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老子在月亮城混这么多年，人脉总是有的，那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缩头乌龟，老子碰到他好几回了，头一次就是在保和堂后院，他鬼鬼祟祟的好像要偷什么东西。” “今晚也是，我正在酒楼喝酒，突然听见笛声，就循着声音找了过来，我爬到树上本想看看他到底要搞什么鬼，哪曾想你们俩紧跟着就来了，把我吓一大跳，我两手没抱稳树干，就摔下来了呗。” 315章：百里府 沈灵毓无法判断此人话中的真假，不过前世在北漠十年，也未曾听闻这韦大善人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想来他说的应该都是实情。 沈灵毓抿抿唇，与谢云州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先带阿琪回驿馆再说。 哪想那韦大善人竟要跟他们一起回去。 “大家的目标既然一致，何不合作呢？我知道你们是东盛人，对北漠的人事，你们肯定没我熟，万一查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你们肯定得找人帮忙对不对？老子在月亮城虽不说手眼通天，但若是需要打通关系什么的，你们必然没我管用。” 沈灵毓不好下定论，转过头，眼神询问谢云州的意思。 谢云州思量一瞬后，点头答应了。 韦应乐不可支，屁颠屁颠跟着他们走。 “老子还以为以后要孤军奋战了呢，官府养的那帮废物一点用都没有，这都过去几日了，什么线索都没查出来，哪像你们俩，跟你们在一起，老子总算有了一点并肩作战的热血感！” 沈灵毓嘴角微抽，“大善人倒也不必把查案说得这般起劲，更何况我们并非官府之人，只能偷偷调查此事，大善人若不想中道崩踤的话，还是低调一些为好。” “这是自然，要是咱们搞得太张扬，让官府那些人的脸面往哪儿放。”韦应跟在她身后嘿嘿笑道。 不多时，几人便回到了驿馆。 折腾大半宿，天边已渐渐露出鱼肚白，谢云州刚准备把昏迷不醒的阿琪送回房间，莫大夫了冷不丁从他自己房中跑了出来。 “查出来了，查出来了！” 他神情激动，叫得很大声。 沈灵毓下意识问道：“莫大夫，您查出什么了？” 莫大夫刚要回话，蓦地却见他们几个衣衫整齐，似是刚从外面回来，不由得又愣住。 “你们刚刚出去过？” 沈灵毓抿唇点头，将夜里发生的事简单同他说了一番，继而又问他到底查出了什么。 莫大夫神秘兮兮地笑道：“我研究了整整两日，一直不知该怎样使用那胭脂酪，今晚睡觉时，我心血来潮将胭脂酪溶进了药液之中，哪想那东西完全溶化之后，碗里竟然漂浮出一只虫卵。” “虫卵？”沈灵毓脸一皱，整个人都不好了。 胭脂酪是吃进肚子里去的，而虫卵又夹在胭脂酪之中，那岂不就说明每一个服用者都吃了虫卵？ 一旁的谢云州思量一瞬，沉声问：“什么虫？” 莫大夫挑眉道：“百足虫。” “那不就是蜈蚣？”沈灵毓惊呼道。 站在她身后的韦大善人更是抖起肩膀，“怎么会想到将此物用药的，未免也太恶心了。” 莫大夫却摸着胡须淡笑摇头。 “非也非也，此百足虫并非蜈蚣，此虫来自北海一带，最喜幽兰香，四年一孵卵，只是孵卵之时，需产于幽兰根茎上，卵在短短三个月之内便可长成幼虫，幼虫呈蝶状，但与我们寻常见到的蝴蝶截然不同。” 谢云州心领神会道：“所以，我们那日在大街上看见的从女子头颅中振翅飞出的蝴蝶，其实是百足虫的幼虫。” 莫大夫定定点头。 “不错，百足虫的幼卵喜食肉，此虫药效也极佳，但据医书上记载，百足虫产卵之时，要依附幽兰根茎，但以北漠的气候，很难养活幽兰，若虫卵是从别的地方弄来的，根本不可能保证在用药之时还活着，所以……” “我知道哪个地方有幽兰！” 韦应突然叫出声。 沈灵毓和谢云州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他身上。 “何地？” 韦应道：“百里府。” 百里府？ 沈灵毓愣愣神，猜测道：“你是说北漠巫师百里无极的空中庭院？” 韦应郑重点头，“百里无极是我们北漠的大巫师，大家对他极为敬重，他府上养了很多珍奇异兽，所以唯一能养活幽兰的地方，也必然是他的府邸，但大巫师心怀天下苍生，断无可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来，我想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到了百里府之后自见分晓，我明日便登门拜访。”谢云州凝声说道。 韦应闻声轻嗤，“大巫师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平民百姓只有在浴祖节那日才能见到他，寻常时候若登门造访，大巫师是一概不见的。” 沈灵毓挑眉笑问：“那韦大善人应该有法子带我们见他吧？毕竟你先前还说你在这北漠本事高强，见大巫师这种事，对韦大善人来说应该不算太难。” 韦应挑眉道：“难倒是不难，毕竟大巫师建那座空中庭院的钱，我还出了大半呢，所以他许我特权，无论什么时候想去见他，无需写拜帖，直接上门就成，只是你们两个毕竟是东盛人，大巫师又从未见过你们，所以到了他的府邸之后，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得听我的！” 他这会儿说话的语气，颇有种翻身做主的豪横。 沈灵毓抿唇淡笑，对谢云州对视一眼，点头应下来了。 因阿琪昏迷，谢云州先把人送回了房间，约定天一亮就去百里府。 不想莫大夫给阿琪诊脉时，却发现了一丝端倪。 “这丫头的脉象怎么这么乱？” 沈灵毓紧张道：“莫不是受了内伤？” 莫大夫摸着胡须摇头，“她不像是受过伤的样子，只是我行医这么多年，这种脉象也是头一次见，着实稀奇。” “那可会危及性命？”沈灵毓又问。 莫大夫回道：“不好说，从这脉象上来看，她曾经似乎患过什么旧疾，体内灌了大量的药，只是世间药物相生相克，服用的量过大，便在她体内形成两股互相对抗的力量，我先下一剂猛药压制住这两股力量，不过你们的速度得快一些，以免她有性命之忧。” 沈灵毓郑重点头，心中猜测阿琪这脉象多半和那黑衣人有关，唯有找出那黑衣人，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只可惜今夜出了韦应这个岔子，以致他们没能及时查明那黑衣人的身份。 好在眼下的线索指向了百里府，待明日到空中庭院一看，或许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第316章：北漠大巫师（上）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沈灵毓一行三人动身出发了。 百里府位于城外五里地的玉苍山山顶，从驿馆到那儿，近一个半时辰。 百里府是百里无极的私宅，但城中百姓皆称为空中庭院，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每日辰时时分，天上白云凝聚，玉苍山云蒸雾涌，挡住了大半个山头，站在城中遥遥相望，只能看见山顶的楼阁，楼阁底下便是游荡飘浮的白云，乍一看就好像立于空中一般，由此又称空中庭院。 三人出城时各骑了一匹马，行过五里地便到了玉苍山脚下。 玉苍山修建了一条长长的布道，直通山顶的百里府，路虽好走了些，但不方便骑马，好在玉苍山也不算太高，爬半个时辰就到顶了。 沈灵毓爬上去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饶是谢云州一路上都拉着她，还是累得不行。 韦应亦快不行了，瘫坐在地上满口抱怨。 “老子以前上山的时候，都是府里的下人抬上来的，要不是为了你们，爷也不至于受这种苦。” 谢云州懒得搭理他，见沈灵毓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伸手把水囊递给她。 哪成想那韦大善人又不满地嚎叫起来。 “喂喂喂，你们今日可是借了我的光才能上山的，没看见我嘴巴都干了吗，凭什么只给她喝水却不给我喝？” 沈灵毓有些烦躁地皱起眉，随手把水囊扔给他。 “别讲废话了，快点喝，喝完好进府。” “这还差不多。” 韦应撇撇嘴，打开水囊喝了两口，而后还给沈灵毓。 谢云州却伸手接过，扭头递给她一只干净的。 韦应见他明晃晃地嫌弃自己，又想发火，转念想到他们还有正事要干，只得生生忍住了。 他瘪着嘴从地上站起来，行至百里府门前扣响了院门。 不多时，有一年迈老伯前来开门。 瞧见韦应，两眼先是一亮，转瞬看到他身后的沈灵毓和谢云州，又警惕地眯起老眼。 韦应冲他比划了几个手势，那老伯的眼神才稍稍柔和几分，恭恭敬敬地请他们进去。 沈灵毓小声问：“这老伯不会说话？” 韦应点头，“哑伯耳鸣口顿，听不见也说不出话，听说生来便是如此，打小过得极苦，一直靠乞讨为生，后来大巫师见他可怜，便把他带到身边做了老奴。” 谢云州默不作声跟在他身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入门到现在，他只见到了那老伯一个下人。 “这里过于安静了些。”谢云州不自觉说道。 韦应道：“大巫师不喜人伺候。” 沈灵毓心有惊讶，“就算不需要下人伺候，护院总得有吧，万一遇到贼人什么的……” “大巫师乃我们北漠的天神，就连王上对他都极为敬重，谁敢跑到他的地盘上撒野，又不是活腻了。”韦应不以为然道。 谢云州闻之轻嗤。 这话听来挺讽刺的。 如今他们发现的线索直指百里府，一旦在这宅院中发现幽兰，便有极大可能找到百足虫的卵，继而发现这大巫师在胭脂酪中下毒，谋害百姓的证据。 第316章：北漠大巫师（下） 什么天神，神都是凡人捏造出来的，一旦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供奉的神成了谋害他们的“妖邪”，滔天怒火怕是能毁了整座月亮城。 沉思间，那老奴已领着他们到了前厅，打手势示意他们在此稍等片刻。 韦应乖乖点头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待会儿大巫师过来，你们俩可别乱说话，事情还没有定性，万一你们惹怒了他，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们，别忘了，他可是我们北漠的神。” 谢云州侧目斜睨他一眼，淡淡哂笑。 “我看韦大善人对他也并无几分敬重，不然昨夜提起那幽兰时，你也不会故意提起这空中庭院了。” 韦应两眼一瞪，不满道：“什么叫故意，我当时也是偶然想起来，所以随口提了一句罢了，其实跟你们一说完我就后悔了，大巫师悲天悯人，保和堂的事与他绝对没有关系。” 谢云州暗哼一声，懒得拆穿他的心思。 从昨晚在石桥边上见到此人的时候，他就觉得他实非泛泛之辈。 此人心里在想什么，他自己最清楚。 沈灵毓见二人又斗起嘴，只觉得无聊，摇摇头，眼角余光突然被一盆艳丽的花吸引。 那花的花瓣足足有半片芭蕉叶那么大，从外到内重重包裹了四层，正中间的花芯是‌黄​色‍的，可是那花芯却在动，顶端还有一小口，一开一闭，像一张小嘴似的。 沈灵毓好奇走过去，不自觉伸出手。 “这是什么花？” “别乱动！” 厅外突有一道阴沉的声音传进来，吓得沈灵毓慌忙把手缩回去。 谢云州凛神上前将她护在身侧，随即敛容看向来人。 那人穿一袭白袍，头上戴着宽大的兜帽，从头到脚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双阴鸷的眼睛留在外面。 谢云州仔细看了看他的身形，比昨晚的黑衣人挨了一些，所以他无法判定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凝神间，那人已缓缓走进来，气度矜贵地行至主位坐下。 “韦公子有些日子不来我这儿闲坐了，不知近日在忙些什么？” 韦应从善如流道：“我能忙什么啊，不过是种种花除除草，顺便爬到墙头上去看看别人家的小娘子啊。” 男人轻笑一声，继而看向沈灵毓。 “这就是你看上的小娘子？” 韦应赶忙摇头，“大巫师就别说笑了，这二位是我新交的朋友，来自东盛，听闻大巫师道法无边，所以特来拜访。” “既是你的朋友，我便不怪罪他们了，到了主人家乱看乱动，着实没有规矩。” 男人语调沉稳，眉眼如炬，顿了顿又对沈灵毓补充两句。 “那是玉面食人花，每日需以人血滋养，不过喂的都是我的血，早已认了主的。” 沈灵毓心有余悸，扯着谢云州的袖子走过去。 “晚辈冒昧了，望大巫师莫怪。” 男人哼一声沉笑道：“我若真有心怪罪，刚才就不会提醒你了，倘若你的手碰上去，它必会把你的血吸干抽净，不将你吸成一具死尸绝不松口。” 第317章：找到幽兰香 沈灵毓吓得肩膀一震，不自觉抬眸又看向那盆花，恍惚间只觉它好像要跳下来吸自己的血了。 谢云州察觉到她的害怕，紧紧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慰，眸子却冷冽地看向那人。 “人人都说大巫师有好生之德，不想背地里却豢养如此危险恐怖的花，倘若世人知晓，不知他们又会如何看待大巫师？” 男人闻言，眸子蓦地沉下来。 “韦应，我看你交友的眼光越发不如从前了，哪儿来的无赖，竟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韦应也没想到谢云州一上来就出言不逊，警告似的瞪他一眼，随即嬉皮笑脸地上前说了一番好听话。 “东盛人就这样，都没规矩，大巫师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老吹嘘东盛地大物博，可跟咱们北漠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且不说别处，单拿您这庭院来说，就有好些他们没见过的奇珍异草，您若不介意的话，不妨让我带他们四处走走看看，狠狠堵上他们的嘴，看他们到时候还有什么话说！” 百里无极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瞬，继而嗤笑。 “你小子，又拿着我的院子在人前卖弄吹嘘了吧？” 韦应嘿嘿笑着摸头，“这不也是不想在他们东盛人面前矮一头吗。” 男人哼笑，“也罢，念在这庭院修建之初，你也出了钱的份儿上，便带他们去吧，我就不留你们吃午膳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韦应连连拍胸脯，“知道知道，您的规矩，我能不清楚吗？” 百里无极泠然一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谢云州和沈灵毓一眼，随即起身离开了。 沈灵毓忍不住道：“好随性的大巫师。” 韦应点头，“他一贯如此，行了，我们也别在这儿待着了，赶紧去找幽兰！” 沈灵毓和谢云州点点头，随他一起出去。 刚走到院中，蓦地听见一声虎啸，吼声震动，只觉脚下的地都跟着抖了三抖。 谢云州下意识握住沈灵毓的手，以免她害怕。 韦应回头看他们一眼，笑道：“不必惊慌，那是大巫师养得白虎，举世只此一只，十分难得，除此之外，这园子里还有许多你们没见过的飞禽走兽，不过都关在西北角，咱们不往那边去便是。” 沈灵毓总算明白这空中庭院为何没有贼人敢闯了。 抛开大巫师的身份不谈，光他养得那些东西，足以震慑贼人。 穿过一条长长的廊庑，三人很快来到另一处园子，上方匾额上写着“千芳园”。 韦应道：“千芳园里种了很多不同品种的花草，若要找幽兰，咱们只来此处便可，若这儿也没有，那别的地方也就不可能有了。” 沈灵毓状作无意地问：“你对百里府怎如此熟悉？” 韦应默默冲她翻了一个白眼。 “我先前不是说了吗，这空中庭院我也出了钱的，建造图纸我都看过。” “那可有暗房密室？” 韦应想了想，摇头，“那倒没有。” 谢云州淡然一笑，并未信他的话。 千芳园是用篱笆围起来的，只是这个时节并不是百花盛开之季，所以一眼看过去很荒芜。 莫大夫给他们画过幽兰的形态，叶子比寻常兰花要更细长一些。 三人分开寻找，在偌大的园子里寻了半天，别说幽兰，连最普通的兰花都没瞧见。 韦应纳闷地摸摸头，“难不成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幽兰根本就不在百里府？” 谢云州抿起薄唇没说话。 沈灵毓亦有些怅然，原以为在这儿能发现重要线索，现在看来，他们多半要白来一趟了。 也或许是那大巫师早就料到他们来此的动机，所以提前将幽兰铲除了。 她喟叹一口气，拿出帕子擦擦额头上的汗，顺手扶助一根竹子，正欲坐下来歇歇，哪知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 旁边的谢云州神色一变，当即伸手想抓住她，哪料地面竟在这时轰然裂开，裂出一个很大的口子，三个人紧接着便掉入裂口之中。 “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韦应吓得哇哇大叫，身体在幽暗的裂缝中翻滚两圈后，重重摔在了坚硬的石地上。 谢云州紧跟在摔在他右侧，尚未缓过神，他便艰难从地上爬起来，在黑暗的密道之中摸黑寻找沈灵毓的身影 “毓儿呢？” 韦应龇牙咧嘴的从地上坐起来。 “我哪知道，刚才我们三个是一起掉下来的，会不会是不小心掉到别的地方去了？” 谢云州整个人都不好了，拧眉沿着密道往前走。 这密道是封闭的，只有一条路畅通，所以她绝无可能掉到别的地方去。 最大的可能，就是百里无极趁方才混乱之时，将她弄到了别的地方。 谢云州暗暗咬牙，从怀中拿出一根火折子，吹出亮光后，先看看四周的情况，密道很深也很黑，左右两侧都有通道口，不过右侧隐隐飘来一股熟悉的异香，像极了洛夫人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 谢云州思量一瞬，拔腿往右侧走。 韦应赶忙跟上，“喂，姓谢的，你倒是等等我啊！” 谢云州哪有那个闲情逸致等他，百里无极既然藏起了毓儿，那就说明此人的目标是她而不是他们，所以他得尽快找到毓儿，晚一刻，她就会多一分危险。 然寻着密道走到头，眼前却没路了，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石窟，石窟上还雕刻着石像，大大小小共几十座。 韦应愁眉苦脸道：“这下怎么办，咱们俩不会要被困死在这儿吧？” 谢云州敛容盯着那些石像打量片刻，突然运功飞至最高处，在最大的那尊石像上敲了几下，紧接着又拨动石像的眼睛，不料下一刻，正下方打开了一道暗门。 韦应霎时惊呆了，“你怎么知道这有机关？” 谢云州言简意赅，“香味是从这边飘出去的，就说明此处有风口，既然能通风，就必定有路。” 韦应一脸膜拜，差点就忍不住给他跪下了。 “你这个朋友，本善人交定了，等咱们平安出去后，我香车宝马源源不断往你住的驿馆里送！” 谢云州急着找沈灵毓，没有心思跟他胡侃，举起火折子继续往前走。 然出乎意料的是，穿过那道暗门，他们并未看见出路，而是来到了一个极大的暗室之中。 说是暗室，倒更像是一间花房，这花房一眼望不到头，地上种满了翠绿的兰草，丛中还有黑色的蝴蝶飞来飞去，而在兰草的根茎处，随处可见红褐色的虫卵。 “看来你没说错，幽兰果然在空中庭院，只是被百里无极养在了暗处。” 韦应瞪大眼睛一脸震撼地看着这些兰草，心底又惊又怒。 “我真没想到胭脂酪之毒真与他有关，他可是百姓敬仰的大巫师啊，怎能做出这种事！” 第318章：困在牢笼中 谢云州不擅长安慰人，尤其是男人。 看着韦应狰狞的五官，仿佛天都塌下来了，谢云州不以为然地皱了下眉，沿着两侧的石道往深处走。 韦应见他不搭理自己，干嚎一嗓子又慌忙追了上去。 “人家都已经够伤心了，你居然还能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儿，告诉你啊，别想丢下我，咱俩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反正我跟定你了！” “闭嘴！” 谢云州被他吵得心烦。 毓儿不知所踪，他们又被困在这么个鬼地方，他实在没有心情跟这人说说笑笑。 这暗室虽大，但看起来更像是一间牢笼，因为四周又没路可以出去了。 难道他估计错了？ 一旁的韦应冷不丁被他吼一声，心里越发憋闷，忍不住想发火。 可瞧见谢云州沉溺的眸子后，又生生忍住了，一屁股坐到地上，看着眼前飞舞的黑蝴蝶和长势极好的幽兰，心中越发憋闷，一时没忍住踹了一脚。 “都是这些东西害的！” 几只黑蝴蝶受惊飞开，哪料下一刻，它们猛烈地扇动起翅膀，周围的同伴收到感应，竟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聚过来。 不过片刻功夫，空中就出现了一团黑漆漆的蝴蝶大军。 韦应登时怕了，哆哆嗦嗦的从地上爬起来。 “姓谢的，救、救命啊！” 谢云州正神情专注地看着墙上的壁画，此为山水壁画，似有什么特殊寓意，他想在这上面或许能找到出去的通道。 当他看到一条细长的暗河时，脑海中好不容易来了点思绪，突然又被韦应的叫声打断。 皱眉回头一瞧，愕然怔住。 “怎么回事？” 韦应哆嗦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就轻轻碰了下那些兰草，谁知道它们就……” 话还没说完，那蝴蝶大军就猛地出击，直奔二人而来。 韦应吓得四下逃窜，挥着手试图将那些蝴蝶赶走。 “都给老子滚开，我可是北漠大善人，敢把老子惹急了，我一把火把你们都烧了！” 谢云州实在不知道都到这时候了，他哪儿来的精力在这儿吆五喝六，闪身躲开一群蝴蝶的攻击时，手里的火折子不慎掉在了地上。 谢云州蹙眉去捡，却见一只蝴蝶意外碰到了那火苗，不过片刻功夫，整只蝴蝶便烧成了灰。 谢云州眸子一亮，当即脱下外衫挥开四周的蝴蝶，随即飞速捡起火折子点燃外衫。 袍子一遇火便迅速燃烧起来，谢云州两手舞动袍子在空中甩了几下，围绕在他四周的蝴蝶陆续烧灭。 稍稍喘口气后，他见韦应已被围攻得倒地不起了，忙又冲过去帮他赶走了周身的黑蝶。 韦应脸上和手上都被咬伤了，如莫大夫说得那样，百足虫长大之后，形态虽与蝴蝶相似，但并非真正的蝴蝶。 谢云州看着周围渐渐又涌来的蝶子，眉心一拧，毫不犹豫将手里燃烧一半的外衫扔到兰草丛中，迅速点燃了一大片幽兰。 韦应大惊失色，“你烧了它们干嘛啊！” 谢云州言简意赅，“这些百足虫怕火，幼卵依附幽兰而活，若不把它们烧了，我们就得死在这儿。” “可是、可是……” 韦应喃喃自语的可是了半天，终是一句话都没说，眼见火势越来越大，他又愁闷起来。 “咱们现在怎么出去啊？” 谢云州没说话，只是转身又走到那面壁画墙前。 暗房的火一起，整面墙都被照亮了，纵览全局，他一下子就发现了出去的要塞。 “玉苍山位于月亮城南边，三面环水，生门在北，那开启暗房的机关就在……” 他边说边往最北边看，壁画北面正是暗河的源头，源头处有一块凸起的小石头。 谢云州毫不犹豫伸手按了一下，不出他所料，那块小石头果然凹陷下去了。 下一瞬，整面壁画墙震动着朝两侧缓缓移动，刚露出一条缝，墙后面霎时有清水涌进来。 韦应惊呆了，“你怎么知道这墙能打开？” 谢云州瞥他一眼，抿唇道：“百里无极既然是用百足虫幼卵害人的，那他必然要把自己豢养在这儿的幼卵弄出去，由此也说明暗房之中必有通向外界的通道，不过我打开的这条道显然不是他常走的那一条。” 不然每次等暗河水灌进来，那些兰草怕是早就淹死了。 不过现在也没功夫去找百里无极的那条道了，先离开这儿再说。 等两面墙彻底打开后，涌入密室中的水也越来越多，不过并不深，只没及膝盖。 谢云州举高火折子照路，沿着暗河水流动的方向缓缓向下游走。 韦应寸步不离，生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不见了，所以紧紧拉着谢云州的一只袖子不敢松。 谢云州虽有些不悦，但也只是皱了皱眉，嘴上并未说什么。 两人在这幽暗的河道中走了近一柱香的功夫，又行百十米后，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亮光。 韦应瞬间来了希望，“我看见出口了！” 话音落罢，他便松开谢云州的袖子兴奋不已的朝前面跑去。 出口是一个小山洞，水沿山洞而下，顺势流进了护城河中。 出了山洞，谢云州环顾四周，发现他们正处在玉苍山的后山上，正前方遥遥能看见百里府的围墙。 想到沈灵毓还在府中，谢云州凛凛神，毫不犹豫的往前走。 韦应这回却不敢再跟着去了。 此番能死里逃生是他命大，若是再来一回，只怕就没这么幸运了。 再者，百里无极是北漠的大巫师，单凭他们几个可抓不住他，还是下山找援兵更有胜算。 “谢兄，我知你救人心切，但大巫师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先拖他一阵子，我马上带人来帮你！” “好。” 谢云州淡淡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显然对他并不抱什么希望。 韦应不想被他看扁，咬咬牙，提起湿漉漉的裤腿便朝山下跑去。 与此同时，百里府后院的一间石室中。 沈灵毓昏迷了近半个时辰，意识渐渐苏醒，睁开眼，先被一阵寒意侵体。 她抖一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然身子却僵硬如铁，就连动动手指头都难。 第319章：割下她的脸皮 眼前四周灯火通明，说是石室，但更像是一间闺房，正对着她的是一张金丝楠木床，床边放置一张梳妆台，奇怪的是上面未置镜子。 梳妆台右侧放了一张红木桌，桌上放有茶点，看起来还是新鲜的，显然这房间有人住。 她动不了，所以暂时只能看见这些东西。 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是女子的闺房，因为她看见梳妆台上放了几支样式不同的玉簪。 下一瞬，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丽清冷的声音。 “醒了？” 沈灵毓心尖一颤，眸子骤然眯紧。 说话的是个女子，听起来带着些年纪，只是她听不出是谁。 不过既然处在百里府，那就说明此人和百里无极是认识的。 沈灵毓沉声问：“你和百里无极是什么关系？” 女人没说话，只是冷不丁从暗处走出来，缓缓行至桌前倒了杯茶。 沈灵毓只看到了她的背影，她绾着妇人发髻，很简单的样式，只用一根玉簪束起，身上衣服穿得也很素，仅一袭青衫，但极富仙气。 从其身形来看，必是个容貌姣好的女子。 却不想她端着茶杯转身的一瞬间，沈灵毓愕然震住。 “你、你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她脸上挂着极为诡异的妆容，一张脸皱皱巴巴布满了细纹，就像一块干瘪的树皮，眼窝很深，所以显得她那双眼睛也阴鸷许多，可是她的脖子却细白如雪。 很显然，这并非她本来的容貌。 女人看着沈灵毓惊恐的眼神，倒也没生气，只是端着那杯茶慢条斯理走过来。 “喝吧。” 沈灵毓蹙眉道：“你能不能放我出去，我还要去找我的朋友，我……” “你这张脸，很好看。” 女人淡声打断她的话，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又细又长的红指甲险些戳破沈灵毓的肌肤。 沈灵毓不明所以，刚想开口问她到底想干什么，却不想下一瞬就被她用力掰开嘴。 “你……唔！” 那女人竟凶狠的把茶水往她嘴里灌！ 直觉告诉沈灵毓，那茶是不能喝的，可她此刻的身体根本不由自己控制。 一杯茶很快灌进腹中，沈灵毓用力咳嗽着想把水吐出去，但是没用。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麻沸散。” 女人扔掉茶杯，手再次摸上她的脸。 “你的脸，我要了，不过割脸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所以得给你喝点东西，免得你受不住。” “你这个疯子！” 沈灵毓震惊又害怕，一时间甚至不敢去看那女人的脸。 女人和善笑道：“放心，撕下你的脸皮之后，我会给你换上另一张脸的，只是比你这张皮平庸一些罢了，但也不至于太难看，不妨碍你日后嫁人。” 沈灵毓咬唇挣扎，然她根本动不了。 眼见那女人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她心里发急，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 “三个月前，保和堂兜售胭脂酪，言其有奇效，能够使女子变美，青春永驻，然城中女子服下那胭脂酪之后，却不约而同的死了。 后来经过我们查探，得知那胭脂酪之中被下了百足虫的虫卵，幼卵在人体中以血肉为生，三个月之后长成蝶状，从女子头颅钟振翅飞出。 于是我们便顺藤摸瓜，找到了百里府，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在背后生乱的是大巫师，但是看到你的脸之后，我就全明白了，这一切应该与你有关吧？那些女子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毒害她们的性命！” 女人拿刀的手瞬间顿住，但她一眼就看出了沈灵毓的心思。 “不必浪费口舌了，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你想等你那两个同伴来救你对不对？没用的，他们掉进了密道之中，这辈子都不可能出来了。” 她的语气很嚣张，但沈灵毓并未绝望，她相信谢云州的本事，她知道他一定会出来的。 只是他怕是要救不了她了。 沈灵毓暗暗苦笑，眸子却沉静地看向那女人。 “倘若我这张脸毁了，我也无颜再苟活于世了，就算你给我换上别人的脸，我也不会要，但临终之前让我知晓你的身份，日后到了阴曹地府也好知道该向阎王状告何人，这总能说吧？” 女人盯着她幽幽冷笑，“你倒是个性子刚烈的女子，为了一张脸，竟然连命都可以不要。” “你大抵是没有心爱之人，所以不会明白我的感受，换了容貌，我便不是从前的我了，我并不怕活着，我只是不想顶着别人的脸，和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那样让我觉得恶心。”沈灵毓云淡风轻道。 她这话也不知怎的触动了女人，只见女人神色一震，突然癫狂地挥舞起匕首。 “怎么会恶心，倘若他真的爱你，便无惧于你是什么容貌！” 沈灵毓心思转了转，看着她说：“女为悦己者容，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貌若天仙，纵使再爱，但时间久了，总会对这张平庸的脸感到厌烦。” “所以，这就是他爱上别人的缘由吗？” 女人怔怔出神，眼神空洞又迷茫，倏尔又沉下来，凶狠地看向沈灵毓。 “不，你在信口胡言，他才不是因为我这张脸才不要我的！” 沈灵毓猜测她所指之人应该是百里无极，微微蹙了下眉，嘴上却笑。 “既然如此，那你要我的脸做什么，还不是你自己也认为你长得难看？” “你！” 女人秀眉一竖，倏尔又缓过神来。 “差点被你绕进去了，哼，别白费功夫了，今天谁都救不了你！” 话音落罢，她便举起了匕首朝沈灵毓的脸靠近。 沈灵毓心口一窒，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石室的门突然被人破开，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闯进来，正是谢云州。 沈灵毓看见他，一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不想那女人瞧见谢云州的脸后，却面目狰狞地大叫起来。 “你、你还活着！你居然还活着！” 谢云州恍然怔住，“你认识我？” 女人癫狂道：“我怎么不认识你，二十七年了，我们分离整整二十七年了，就算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第320章：疯女人 她这副模样，看起来倒真像是疯了，毕竟谢云州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所以她显然是认错人了。 但沈灵毓却知道，她并未疯。 因为她是在透过谢云州的脸，看另外一个男人，谢云州的亲生父亲。 先前若不是在惊鸿阙的密道下面见过安阳长公主和他的画像，她此刻也要以为这女人在胡言乱语。 沈灵毓虽不知她的身份，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对谢云州的父亲必定怀着极大的怨恨，这种怨恨若蔓延到谢云州身上，只会伤害到他。 “谢云州，不要跟她废话，先离开这儿！” 沈灵毓出声提醒他。 谢云州怔愣回神，立刻冲过来抱起她。 但女人哪会让他们走，尤其见谢云州还抱着别的女人，一时间更怒了。 “你背叛我一次不够，难道还要背叛我第二次吗，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始终不肯露面，人人都说你死了，但我从未相信，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今日既然现了身，那就留在我这儿吧，生生世世，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谢云州见她越说越疯，拂袖挥开她的手后，随即抱着沈灵毓往外走。 女人怒到极致，一个箭步冲到二人面前。 “谢晦，不准走！” 谢云州听到这名字，瞬间僵住，不等他反应，女人便一拳挥过来。 沈灵毓刚要出声提醒他，一道白衣身影却比他们速度更快，指尖一点便封住了女人的穴道。 “快走！”他急声喊道。 沈灵毓认出百里无极，扬声对谢云州道：“快走啊！” 谢云州回过神，目色深沉地看女人一眼，目色微敛，抱着沈灵毓转身走了。 女人定在那儿，瞪着他的背影不甘心大吼，“谢晦，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我不会放过你，永远不会！” “她认识我父亲，毓儿，她认识我父亲，昭然郡主去宁古寺之前，说我母亲还活着，她就在北漠，而那个女人一看见我便发狂，她、她到底是谁……” 出了石室，谢云州一路走到百里府外面，看着沈灵毓的脸喃喃自语。 沈灵毓喝了麻沸散，此刻浑身麻痹，就算他解了她身上的穴道，她依旧动弹不得。 只是看着他不解的眼神，她莫名有些心疼。 “谢云州，她是谁并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永远记得你自己是谁。” “你的父亲，是方州谢家家主的长子，你是谢家长孙，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谢云州听了她的话，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没错，我是谢晦之子，不管那个女人是谁，我都是谢家人。” 这时，韦应带着大批人马赶过来，见他们平安无事，由衷松一口气。 “谢天谢地，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沈灵毓认出他带来的是王庭侍卫，不由得高看他一眼。 “你去见了王上？” 韦应点头，“可不吗，下山之后我先去了官府，哪想他们一听胭脂酪之毒是大巫师弄出来的，说说什么都不敢来抓人，我没办法只好进宫找王上去了。” 说完，他又看向百里府的大门。 “大巫师呢？” “在里面。”沈灵毓抿唇道。 韦应目色一定，当即带人冲了进去。 谢云州前方引路，带他们去了石室，只是等他们赶到里面的时候，百里无极和那个疯女人早就不见了。 韦应以为他们躲到了别的地方，立即派人四处搜查。 然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哪儿都没有两人的踪影，几个侍卫倒是在暗房的草丛中发现了哑伯。 谢云州先前在这儿放了一把火，后来暗河水涌进来，把火势扑灭了，等他们离开之后，哑伯又悄然打开通道走了进来，哪想刚露面，那些受惊的黑蝶便朝他攻去。 哑巴力不能及，在黑蝶的围攻下晕过去，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韦应让人将其送下山医治，接着继续搜查百里无极的下落。 幸运的是，在其书房中，谢云州和沈灵毓发现了百里无极的手札。 手札上提到了一个女人，百里无极亲昵地唤她韵儿。 韵儿是他在野外捡到的，当时她身负重伤，脸上还有两道深深的伤疤，几近毁了容貌，可她的求生意志却极强。 百里无极看她可怜，便将其带回了家，经过半年的诊治修养，韵儿的伤终于复原了，只是脸上的刀疤却始终治不好。 原本韵儿并不在意这些，因为她心心念念只想着报仇。 手札上并未提到韵儿的仇人是谁，因为百里无极自己也不清楚，韵儿从未向他说过自己的旧事，闲时也只是勤练武功，沉默寡言。 为了报仇，韵儿寻来很多武功秘籍，如此修炼了二十多年，即将大功告成之时，韵儿却走火入魔了。 魔障侵蚀她的七筋八脉，以致她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最严重的当属她的容貌，她的脸开始像秋日黄花一般一天天枯萎。 韵儿难以接受那样的自己，于是四方寻求恢复容貌的秘方。 皇天不负有心人，她还真找到了，只是那方子太过霸道，她不敢用于自己身上，遂拿保和堂洛夫人的女儿做了药罐子。 百里无极并不同意，毕竟这法子太过阴损，可这些年相处下来，他早已爱上韵儿，对她的请求，他难以拒绝。 至于为何选中阿琪做药罐子，据这手札上说，是阿琪生来便痴痴傻傻的，洛夫人为了治好她，这些年来喂她吃了不少药。 种种药物在她体内相生相克，致她的容貌大变，所以若想试药，阿琪无疑是最合适的人。 洛夫人一开始并不同意，然思量了两日后竟主动来玉苍山上找他商议此事，洛夫人提出了条件，倘若韵儿的秘方有效，她要买走秘方，全城兜售此药。 百里无极当时急于给韵儿治脸，便答应了。 之后洛夫人将阿琪送上山，在此当了三个月的药罐子。 三个月过后，阿琪的相貌果然大变。 洛夫人见秘方见效，欣喜不已的要拿走秘方，却不想韵儿竟生了嫉恨之心，不愿这天底下的女子貌美过她，便在秘方中偷偷加了一味百足虫的虫卵。 他试图阻止韵儿，但根本没用，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城中灾殃频发。 “真是一对疯子！”韦应忍不住唾骂一句，接着又问：“手札上可有写秘方的解药？” 第321章：缩头乌龟 谢云州往后面翻看几页，在手札的夹层中发现一张纸，打开后，正是解胭脂酪之毒的药方。 韦应高兴坏了，“虽然没抓住人，但好歹能解救城中那些可怜的女子们，也算值了！” 谢云州把方子交给他，想把手札留下，但韦应不同意。 “大巫师纵容内人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关于这空中庭院内的所有东西，都要带回去给王上，谢兄，还请见谅。” 他都这样说了，谢云州还能说什么，只好把手札交给他。 韦应又让侍卫们去后山搜了一圈，仍旧没找到人，只得封了百里府，随即带队下山。 城中百姓得知胭脂酪之毒是大巫师搞出来的，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有些人却已破口大骂起来。 “什么奉若神明的巫师，根本就是厉鬼，这些年我们花了那么多钱去供奉他，可他到头来又是怎么对我们的，要我说，咱们不如冲上山去烧了他的府邸！” “没错，都说他神通广大，可这些年来他也未曾帮到我们身上，如今大家伙能吃饱饭，可全都是王上的功绩，从今以后，我誓死效忠王上，再也不信什么大巫师了！” 沈灵毓跟着谢云州回驿馆时，类似这样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微微蹙起了眉，“这民声听起来不太对劲。” 谢云州道：“自然不对劲，韦应先前下山找人帮忙，一开始先去了官府，可官府的人一听说犯案的是大巫师，纷纷当起了缩头乌龟，足见百里无极在这些人心中的份量，而他到了北漠王庭后，北漠王立马就派兵给他了，由此可见，北漠王不满大巫师已久。” 沈灵毓不解道：“这是为何？” 谢云州沉下一口气，“历朝历代，任哪个做皇帝的都不会容忍神权高于皇权。” 换句话说，百里无极在北漠的名望已经远远高于北漠王了。 功高震主，北漠王自然要除掉他。 如今他自己主动把机会送上门，北漠王当然要牢牢抓住。 沈灵毓心领神会，一时间更觉得朝堂之事波云诡谲了，她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凝神间，驿馆庭院之中突然传来莫娜的声音。 “谢统帅。” 沈灵毓惊喜抬头，刚要上前，转念想到自己和莫娜的身份都不比从前，若过于亲密，反而让人起疑。 这几天为了调查胭脂酪一事，每日和谢云州同进同出的，已经有些犯忌讳了，眼下可不能再露出什么破绽了，毕竟莫娜身边还跟着王庭里的宫人。 沈灵毓抿唇沉思着，跟在谢云州身侧默默上前行礼。 “见过三王妃。” 莫娜下意识道：“沈姐……沈二小姐不必多礼。” 谢云州看着二人拘谨的样子，又看看她身后的宫人，开口请莫娜进房。 莫娜让宫人们在院中候着，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行进房中。 谢云州刚把门关上，莫娜就一改端庄之态，扭过头紧紧握住沈灵毓的手。 “沈姐姐，你一定要帮帮我！” 沈灵毓不自觉皱眉，“又出了何事？” 莫娜未语泪先流，低低抽泣道：“三王子去年娶了一位侧妃，你是知道的，虽不受宠，却通情达理，所以三王子对她还算宽容，我过门之后，与她也和睦相处，并无什么冲突，可是自从她上个月诊出喜脉后，三王子就变了……” 沈灵毓一下子就想到了后宅女人们那些歹毒阴损的算计法子，目光微凝。 “她借腹中骨肉算计你了？还是挑拨了你和三王子的感情？” 莫娜红着眼摇摇头，只是有些失望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我在姐姐身边待了两年，也是学了些本事的，自不会让她算计到我头上，更何况她为人看起来温厚纯良，并无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 只是她身子本来就虚，诊出喜脉之后，大夫命她好好休养，日常饮食也得多多注意，三王子一直都想要个孩子，所以对她那一胎极为看重，夜夜都宿在她那儿陪着她，日子长了，我难免落寞。 前几日，哥哥去府上看我，见我闷闷不乐，便给我送去一只小猫解闷，那猫很听话的，只是在院子里待不住，总爱乱跑，有一回跑到了侧妃的院子里，待了没一会儿就被三王子拎了回来，他说侧妃对猫毛过敏，让我把小猫送走，但我没答应……” 沈灵毓不自觉皱紧了眉。 她能想到莫娜为何没答应，不单单是因为舍不得那只猫，更因为三王子的态度。 先前莫娜跟在她身边时，也偶尔在她面前说起过三王子。 莫娜与三王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北漠王见三王子对莫娜有情，便赐了婚，但莫娜那时候脑子不开窍，尚不知晓情为何物，便一时犯轴逃了婚。 后来经历的事多了，慢慢理解到三王子对自己的好，便想着嫁给三王子倒也不错。 只是沈灵毓那时候正与谢云州闹别扭，莫娜从她身上看到了前车之鉴，又退缩了。 直到她决定假死逃离盛京城，劝莫娜回北漠成亲，才有了今日的三王妃。 她那时候满心以为，三王子和谢云州是不同的，他喜欢莫娜这么多年，甚至都不计较她的逃婚之错，必然会全心全意的包容她，爱护她，所以她才会劝莫娜回来。 更何况，前世在北漠那十年，三王子在北漠的声望，她也是知道的。 北漠王室之中，三王子最有仁爱之心，清廉爱民，确实是良人。 但她忘了，人的感情，终究会变的。 得不到的时候，自是一心一意捧在手心，可一旦得到了，便不知珍惜了。 但莫娜已是三王妃，如今想后悔回头，已经晚了。 沈灵毓默叹一口气，拍着她的手劝道：“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劝你回来成亲，我原以为三王子是不同的，但你已经是三王妃了，断不能因为一只猫就和三王子生了情分……” “不只是因为这样！” 莫娜冷不丁拔高音调，哭声也越来越大。 “他要我把猫送走，我虽没答应，但他当时也并未生我的气，只是我也担心小猫真会伤及侧妃，所以特意命人打造了一只笼子把它关起来了。 可今天早上，下人给它喂食时忘记锁门，让它又偷跑了出去，等我找到时，却发现它掉进了荷塘里，等下人救上岸，小猫已经奄奄一息了。 可三王子却不许我找兽医救它，成亲之时，他许诺会事事依着我的，为什么才过去短短一个月就变了……” 第323章：三王子侧妃 是夜，谢云州一行人如约进宫。 到了王庭后，才发现今夜不过是一场王室家宴，北漠王及几位嫔妃，以及他最疼爱的几个儿子及其家眷都在。 而宾客除了他们几位，还有韦应。 行礼之时，韦应站在一旁不停冲他们使眼色。 谢云州恍若未见，沈灵毓的注意力则全凝聚在荣华公主身上。 荣华公主体内的胭脂酪之毒一解，只是气色看起来仍不大好，施了一层厚厚的粉黛都遮不住她眉眼中的疲惫，但那眼底却隐匿着一抹锐利的寒芒，径直射向沈灵毓。 沈灵毓敛眸抿唇，凝神间听见了北漠王浑厚的声音。 “孤先前与沈掌柜有过一面之缘，当时她冒险来北漠恳请孤打开两国商道，勇气可嘉，孤当时便觉得她乃世间奇女子，日后必定有大造化，却不想红颜薄命，才短短两年光景，沈掌柜就香消玉殒了。 孤得知噩耗时也极为惋惜，此时乍一看见沈二小姐，倒让孤心神恍惚了一下，真是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沈灵毓神情镇定地颔首道：“民女也只是与姐姐相貌相似罢了，聪明才智远不及姐姐七分。” 北漠王抬手淡笑，“沈二小姐不必妄自菲薄，孤听闻在大巫师制胭脂酪之毒这件事上，你也立了功，城中女子如今能平安无事，你们都是功臣，孤重重有赏！” 北漠王话音落罢，殿外立刻有宫人端着赐品进来。 谢云州领头谢过。 北漠王眯眼一笑，随即让几人入座。 谢云州和公孙朔为东盛使臣，得北漠王首肯，得以与北漠王和后宫嫔妃同桌共饮，荣华公主恰好坐在他身侧。 沈灵毓和莫大夫则与韦应坐在一起，他们那桌恰好坐着北漠大王子萧逸宸和三王子萧逸钦。 大王子正妃乃北漠太师之女，名叫徐蓉，温顺有礼，秀外慧中，坐在大王子身侧浅浅含笑，却无言语。 莫娜和府上侧妃也随三王子一起来了，二人分坐三王子左右，沈灵毓的位子正好紧挨着莫娜。 落座之后，宫人陆续端菜上来。 大王子见北漠王那边已经动筷，也慢条斯理举起了酒杯。 “韦兄，沈二小姐，这杯敬你们，能找到解毒的秘方，救助城中那些可怜的女子们，你们二位可解了父王的心头之患了。” 沈灵毓见这大王子说话如此客气，心中猜测到他拉拢之心，转眸看三王子一眼，却见他一副气定神闲之色，幽幽暗笑。 三王子能得北漠王喜欢，自有他的过人之处。 大王子在家宴上便急不可耐地拉拢人，这心思简直不能更明显了，而为君者最忌讳的便是这般。 她暗暗凝神，不自觉又看了眼正位上的北漠王，果然瞧见北漠王的眼底露出一丝不满之态来。 沈灵毓暗然一笑，不动声色端起酒杯。 “大王子客气了，我们也是误打误撞，才发现了国师的秘密罢了。” 韦应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在他的千芳园正赏着花，谁知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我们三人紧接着就掉了下去，大王子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啊，我们差一点儿就死在里面了！” “那地下有什么？”坐在三王子身边的侧妃冷不丁开口问道。 三王子斜睨她一眼，提醒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 侧妃闻之撇嘴，有些委屈地垂下了头。 “殿下莫怪，妾只是在府中待久了，心中憋闷，对外面发生的事难免好奇，所以才问的，但殿下若是不高兴，妾便不问了……” 说着，她又摸上自己的肚子，轻咬薄唇，楚楚可怜。 三王子见状，放软了语调低声安抚。 “我并未怪罪你，只是大巫师之事乃朝事，你身为女眷，自然不宜过问太多，若是你觉着在府里待得无聊，我明天让人送你去城外的别院小住几日，如何？” “那殿下随妾一起去吗？” 三王子见她这样问，并未回答，只是扭头看向了莫娜，似在询问她的意思。 莫娜却抿唇移过脸，掩在袖中的一只手不自觉抓紧沈灵毓。 下一瞬，沈灵毓便听见三王子赌气般的回应。 “好，我陪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自己手腕上的力道一紧。 她知道，莫娜在极力隐忍自己的情绪，若非顾及这是在宫里，莫娜怕是早就翻脸了。 回想她跟着自己的那两年，莫娜从来都不是隐忍的性子，可是才嫁给三王子短短几个月，身上的棱角就被这皇权礼教渐渐磨平了。 沈灵毓无奈叹口气，夹了一只凤尾虾放进她碗中。 哪想那侧妃看见后，又莫名吃起酸醋来。 “沈二小姐和王妃关系很好？” 沈灵毓神色淡然，“三王妃是我姐姐的朋友，先前曾听家父说，三王妃几次保护姐姐免于危难，如同姐姐的亲妹妹一般，如今姐姐不在了，我自然要替姐姐照护她。” 话刚说完，便听那侧妃嗤声笑起来。 “沈二小姐不提这事，我倒是忘了，姐姐原先在东盛流连忘返，若非沈掌柜死了，她也未必会回来与殿下成婚呢！” 这话无疑是在挑拨离间了。 莫娜这两日本就因为毛球的事而与三王子闹不快，这侧妃便又提起当年逃婚的旧事，话中暗指莫娜是被迫回来成亲的，这般手段，可不像莫娜对她的评价。 莫娜早上去驿馆找她时，说侧妃楚袅温顺可人，不争不抢，从不与她惹事，可眼前这人，与莫娜话中所云简直是天差地别。 沈灵毓心中猜测这楚袅怕是一直在莫娜面前藏着心机，直到怀了身孕，借毛球试探到三王子对她腹中古骨肉的重视之后，才隐隐露出了挑衅莫娜的心思。 能隐忍这么久，也真是难得。 沈灵毓眯眼一笑，敛容道：“楚侧妃此言差矣，姐姐还活着时，曾在家书上提及让父亲为她寻一武功高强的女子，入京代替三王妃保护自己，只因三王妃时常惦念北漠故人，姐姐不忍心毁了她和三王子的好姻缘，无奈三王妃重情重义，不想在姐姐最艰难时弃姐姐而去，这才耽误了婚事，如今得见三王妃与三王子夫妻恩爱，我想姐姐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 楚袅闻言，脸色变了几变，抿紧了红唇没再说话。 第324章：祸及龙孙 莫娜见她吃瘪，心里有些暗爽，指尖在沈灵毓手背上轻轻摩搓了几下，以示谢意。 沈灵毓回以一笑，瞧见三王子讳莫如深的眼神，倒也没慌，继续夹了一道菜放进莫娜碗中。 “三王妃多吃一些，你近来瞧着消瘦不少。” 下一瞬，坐在大王子身侧的徐蓉艳羡出声。 “弟妹，能得沈二小姐这般照顾，嫂嫂可真羡慕你。” 莫娜客气笑道：“沈姐姐就是极好的人，值得倾心相交，大嫂若喜欢她，闲时得空，咱们可以一起约着打打叶子牌。” 徐蓉顿时眉开眼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不料此时，坐于三王子右手边的楚袅突然又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 “啊！” 众人闻之一震，凝眸一看，竟见一只猫扑在楚袅身上，不停扒拉她的裙子。 楚袅吓得脸色煞白，一边叫三王子，一边挥手驱赶白猫。 莫娜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只猫，“毛球！” 三三王子皱眉站起来，一脚将毛球踢开，继而瞪向莫娜。 “谁让你把这只小畜生带进王庭的！” “不是我！”莫娜委屈又心酸。 自莫大夫治好毛球之后，她就差人把毛球还给哥哥了，毕竟三王子不喜欢，若继续把它留在府里，下一次只怕就不是溺水那般简单了。 她原想着猫待在哥哥那儿必定会十分安全，哪料毛球居然会偷偷跑到家宴上来，还偏偏冲撞了楚袅。 莫娜一时间气闷又慌乱，下意识朝北漠王身侧站着的大哥看去。 却不想大哥亦是一脸茫然，俨然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毛球被三王子一脚踢飞后，倒在地上剧烈抽搐着，许久都没起来。 楚袅趴进三王子怀中凄声大哭。 “殿下，妾不止一次同王妃说过，妾怀了身孕，对猫极为害怕，一看见猫便会抖动不止，浑身更会起红疹，甚至会危及妾腹中的胎儿，若王妃实在不愿让妾生下殿下的孩子，妾可以打掉的，为什么偏偏要用这样的法子折磨妾啊！” 她一开口就给莫娜扣帽子，气得莫娜脸色铁青。 “我说了我没有，进宫之时，我和你同坐一辆马车，我有没有带毛球，你最清楚，少在这儿污蔑我！” 三王子见她发火，不悦蹙眉，“这件事尚无定性，你少说两句！” 莫娜怒道：“她都往我身上泼脏水了，我为何不能为自己辩解，我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就算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认的！” 沈灵毓看着三王子无奈的眼神和楚袅暗自窃喜的嘴角，心知莫娜这回是着了道了，偷偷拽拽她的袖子，眼神示意她冷静。 彼时，坐于正位上的北漠王沉怒开口。 “一只猫罢了，吵吵闹闹的成什么样子，老三，把你的女人带回家去，莫让东盛使臣蓝看笑话！” “是！” 三王子颔首点头，目色深沉地看莫娜一眼，紧接着扶着楚袅就要走。 哪料楚袅突然似疯魔了一般，用力挣开三王子的手跑到北漠王面前。 “王上，求您为儿媳做主啊，三王妃她屡次拿猫吓唬儿媳，儿媳实在是不敢回去了，不然儿媳腹中的骨肉必然要保不住了！” 站在北漠王身后的阿窦听见这话，登时也怒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妹妹心地善良，怎么可能会害你肚子里的孩子！那猫是我养的，你要怪就怪我，不准欺负我妹妹！” “不是这样的……” 莫娜想站起来把话说清楚，却被沈灵毓死死拽住了手腕。 她不解垂眸，见沈灵毓暗暗冲自己摇头，她一瞬间红了双眼。 北漠王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过，又看向三王子。 “老三，这件事情，你说怎么处置？” 三王子俯首跪地，毫不犹豫道：“那只猫险些伤及儿臣的孩子，儿臣恳请父王将其乱棍打死，至于儿臣府中内务之事，请父王放心，儿臣定会严肃处理的，绝不让王室蒙羞！” 北漠王敛眸盯着他看了一瞬，袖袍一拂，即刻命人将那只猫拎下去，继而又看向阿窦。 “猫是你养的，今日出了事，你一并受罚，自领三十军棍去！” “是！” 阿窦不卑不亢，面上没有半分惧意。 莫娜看看猫又看看他，一脸的心疼之色。 “哥哥……” 阿窦回以一笑，示意她放心，很快便被王庭侍卫带下去。 一段小插曲过后，宫宴继续，莫娜却再也没心情吃饭了。 楚袅受一场惊吓，亦有些坐不住，哭哭啼啼地缠着三王子要回去。 三王子看莫娜一眼，要她同行回府。 莫娜却握住沈灵毓的手不松，“沈姐姐，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我想让你陪着我睡。” 她红着眼睛，好不容易忍下去的泪水隐隐又有了喷涌而出的架势。 沈灵毓于心不忍，刚要点头，三王子却一口回绝了。 “沈二小姐有她自己的住处，这么晚了，她去府上不合规矩，更何况你方才惹出一场不小的乱子来，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莫要得寸进尺，回府之后，你闭门自省七日，不得外出！” 莫娜闻之一震，愤怒又失望地瞪向他，刚要开口反驳，却又被沈灵毓拦住。 “三王妃，你先随三王子一起回去，等处理好外面的事，我过几日就去看你。” 莫娜听见这话，心中只觉一片悲凉。 “沈姐姐，连你也要背弃我吗？” 沈灵毓心知她误会了，可这会儿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她没办法给她仔细解释。 “三王妃，没人会背弃你，你说毛球素来乖顺，绝不会伤人，可它方才却发了狂似的冲出来扑咬侧妃，着实令人奇怪，这件事总得让三王子查清楚，不是吗？” 莫娜闻之愣住，恍然明白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后苦涩笑出声来。 “好，我明白了，我跟他回府去，只是哥哥今日也受了罚，还望沈姐姐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情面上，让莫大夫去瞧瞧他的伤势。” 沈灵毓抿唇点头，眸光柔和地目送她随三王子并肩离去。 三王子向北漠王请了辞，两手小心翼翼扶着心神不宁的楚袅，缓缓走出大殿。 第325章：北漠王室的诅咒 这时，荣华公主倚在椅子上低低笑出声来。 “真没想到一只猫竟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楚侧妃肚子里怀的可是皇室的长孙，王上，依臣妾之见，不若将全城的猫都扑杀好了，免得哪日祸及龙孙。” 话音落罢，北漠王还未有什么反应，坐在另一侧的王后便皱眉否决。 “荣贵妃未免太大惊小怪了，只要楚侧妃安安生生地待在府上休养，必不会有事，世间万物皆有灵性，扑杀那么多猫，造下杀孽，反而给那未出世的孩子徒增孽障，到时能否平安出世尚未可知。” 这话说完，北漠王微微震了一下，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子骤然眯紧。 沈灵毓凝目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视线不自觉与谢云州相对，怔愣片刻后又移开，哪料恰好对上荣华公主冷冽又恶毒的眼神。 沈灵毓却无半分惧怕，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默默垂下头继续吃饭。 今日之事，倒是让她想起一件旧事来，当然，谢云州也给她提了醒，正是关于北漠王室皇嗣的。 前世在北漠那十年，北漠王室之中确实没有长孙出生。 几位王子的内院里，怀孕的姬妾倒也不少，但不知为何，她们腹中骨肉到了一定月份之后皆出事了。 至于楚袅肚子里那个，在她前世的记忆里，确实也没了。 不过听闻是她自己不慎滑倒才流掉的，跟莫娜没有半分关系。 但那时候的莫娜已是三王妃，后院姬妾出事，她身为主母，有失察之罪，所以三王子照例还是责罚了她，如今日这般，罚她闭门思过。 当时莫娜虽也委屈，但并未闹腾，而是平心静气地认了这顿罚。 而楚袅却借机嚣张起来，靠着失去的孩子在三王子那儿得了特权，在府中耀武扬威风光了许久，甚至一度爬到莫娜头上去了。 后来是阿窦看不过去，为给妹妹出头，他无视楚袅的身份，活活打死了她。 北漠王得知此事后，为给三王子一个交代，命人狠狠揍了阿窦一顿，半条命都快没了。 这件事过后，三王子和莫娜之间的感情便生分了，尽管阿窦屡次劝她不要因为自己而和三王子置气，莫娜仍是不肯原谅三王子。 阿窦看在眼里，愁在心里，闲时也曾找她诉说过心中苦闷，也正是在那时，她知道了一个关于北漠王室的秘密。 传言北漠王的王位，是从他的亲哥哥手里抢过来的，一场皇权争夺，血流成河，白骨遍地。 当时的北漠王为绝后患，杀了他哥哥不够，还一刀捅死了他哥哥唯一的儿子。 当年那幼子也不过半岁大，还被生母抱在怀里吃奶，北漠王就那样带人闯进了内殿之中，一只手提着刀，另一只手拎着他大哥的脑袋。 榻上的女人看见自己夫君的头颅，一瞬间崩溃，哪成想北漠王毫不犹豫又一刀刺死了她的儿子。 她在极度的绝望之下，怀着滔天的怒火向天诅咒，她死之后，北漠东边大旱三年，西边三年无婴儿，南边麦穗不出粒，北边河水永断流，北漠王此生将死于乱刀之下，萧家江山自他而死，三代终亡。 北漠王原本并未将这诅咒放在心上，杀死自己的大嫂后，便志得意满地坐上了皇位。 哪成想他登基的第一年，那诅咒竟然真的一一应验了。 东边大旱，西边无婴孩，南边庄家长势虽好，可谷壳之中却没有一粒种子，北边流淌的河水更是在一夜之间断流了。 北漠王心中难免害怕，他怕大嫂的诅咒会传至世间，以致民心动荡，皇位不稳，于是杀了当日所有知晓这个诅咒的人，后称这些灾殃是上天对他的考验。 他此后花了近乎二十年的时间，才将东西南北四面的灾祸都稳妥解决，可是内心深处，对那个诅咒却越来越恐惧。 他会死于乱刀之下，而他的萧家江山三代而亡。 这让他如何不害怕，他死了倒也没什么，人固有一死，这有什么可怕的，但他真正担心的，是他的江山！ 既然诅咒里说他的江山逃不过三代，那他索性不让他的皇孙们出生！ 这，便是北漠王室迟迟没有下一代出世的真相。 当时她从阿窦口中听到此事的时候，也只是当做一个怪谈听的，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那时候的她在北漠为质，自己活着都尚且艰难，哪还有闲情逸致关心北漠王室的秘辛。 今日出了这么多岔子之后，反倒让她想起来了这个秘密。 虽然她不知道阿窦是如何知晓的，但从北漠王方才的反应来看，那个诅咒俨然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谢云州白天说的话也有道理，三王子为了一只猫而跟莫娜大动干戈，未必是变了心，而是在保护莫娜。 只可惜他的一番心思还是白费了。 沈灵毓抿唇叹气，有些食不知味地看着桌子上的菜。 抬眸间，却见徐蓉心事重重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俨然是在担心什么。 沈灵毓心有所动，定定神，却并未言语，耳边悠悠荡荡飘来了北漠王低沉的声音。 “王后此言在理，扑杀全城生出无济于事，明日给老三府上多送些补品便是。” 荣华公主低低颔首，“是臣妾愚钝了，望王上恕罪。” “你也是为了孤的皇孙好，何错之有，此事莫再提了，东盛使臣还在这儿，都与孤一起举杯同饮！” 北漠王一声令下，众人皆举起了杯子。 沈灵毓特意看对面的徐蓉一眼，见她举的是一只空杯子，心思定了定，酒入喉中，低垂的眼睫掩住了眸子的郁色。 这场宫宴到酉时时分才散，谢云州喝了不少酒，离宫路上步子虚浮，险些走不稳。 莫大夫和公孙朔一左一右扶着他，生怕他摔倒。 “真是的，平时看着也是个酒量极好的人，怎么今天说醉就醉了。”莫大夫小声嘀咕道。 公孙朔看他一眼，又看看谢云州清明的眼底，会心一笑，甫一走出宫门便放下他的手臂。 “行了，不必装了，再拖着你走一段路，莫大夫这把老骨头都要散了。” 话刚说完，谢云州瞬间便挺直了脊背。 第326章：没能帮到她 莫大夫看着他，瞪直了眼，气得鼻孔出气。 “合着你是装醉，我就说，席间也没见你喝多少，怎么会醉得路都走不稳。” “他那是怕荣华公主会偷偷留住他。”沈灵毓从后面走过来，淡然一笑。 莫大夫怔了一下，继而盯着她仔细打量起来。 沈灵毓不明所以，“您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莫大夫摸着胡须，一本正经。 “方才三王子的侧妃受惊闹事，你拦着正妃不让她吵闹，她只看你一眼便消停下来了，可见她十分信任你，若非关系不亲近，断不会如此，所以我当时便有些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沈家的二小姐。” 沈灵毓云淡风轻地笑了，“那现在呢？” “现在么……” 莫大夫拉长音调，故作高深地看向谢云州。 “若是沈丫头还活着，断不会平心静气地说出荣华公主要留下他这种话，所以老朽倒倾向于，沈丫头确实死了。” 谢云州闻言，有些不悦地蹙起了眉。 沈灵毓却觉得莫大夫看起来才更像是个心思通透之人。 若是以前的她，提起荣华公主，必会咬牙切齿，但是现在已经淡然了，正因为她放下了对谢云州的感情，所以连带着对荣华公主也不在意了，甚至没了以前的那种油然而生的恐惧感。 因为荣华公主在她这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了，她也有秘密有软肋，而她恰恰拿捏着她的软肋。 沈灵毓淡淡一笑，星眸半掩，红唇轻启。 “我方才之所以拦住三王妃，只是不想让她受到更大的伤害罢了，我总不能枉费了她对我的一片信任之心。” “但她为兄长求情，也无可厚非，更何况那猫确实是无缘无故跑出来的，不关任何人的过错，北漠王又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把话说清楚了，未必会闹成现在这般局面。”莫大夫皱眉说道。 沈灵毓抿唇摇头，猫是怎么跑出来的，并不重要，要不要讲明实情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北漠王会站在谁那边。” “这还用说吗，他肯定向着三王妃的兄长啊，毕竟那可是他的贴身护卫！”莫大夫不假思索道。 一旁站着的公孙朔不禁摇头暗笑。 “可是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北漠王偏向的，是三王子侧妃，他今日可是狠狠惩罚了阿窦勇士，为楚侧妃撑了腰。” 莫大夫恍然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看向沈灵毓。 “所以你方才若是不拦着莫丫头，最后挨打的便极有可能是她了。” 沈灵毓抿唇点头，心里却微微叹气。 “阿窦是北漠第一勇士，深得北漠王器重，猫是他养的，今夜冲撞了楚袅，北漠王最多治他一个看守不严之罪，小惩大诫一番，此事就算过去了。” “但若是莫娜站出来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反而是给楚袅递话柄，到时楚袅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毁了莫娜的三王妃身份。” 莫大夫闻言，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些女人可真麻烦，一天到晚斗来斗去的，有什么意思。” 沈灵毓笑道：“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你们要钱要权，我们争的便是名分和男人，只可惜，我今晚还是没能帮到三王妃。” 这时，一直跟在后面，久久保持沉默的韦应冷不丁开口。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殿内坐着那么多人，那猫偷偷溜进大殿之后，怎么只冲楚侧妃狂叫？” 关于这一点，沈灵毓也想不通。 猫不是人，并没有那么好控制。 她一开始也以为那只猫是偶然溜进去的，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楚袅驱赶它的时候，它一直扑在她身上不肯下去，像着了魔似的，着实叫人奇怪。 沈灵毓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扭头意欲再进宫。 谢云州蹙眉拦住，“宫门快下钥了，别轻举妄动。” “我想去看看那只猫。”沈灵毓着急道。 韦应抿唇接过话，“王上下令将其打死，就算你进去也没用，王庭的行刑官不会听你的。” 沈灵毓一本正经道：“我知道我救不下它，但这件事必须得查个清楚明白不是吗？一切皆因这只猫而起，那么解开疑团的答案必然也在它身上。” 谢云州凝神想想，说：“明日吧，明日我还要来一趟，到时帮你把那只猫拿出来。” “可我怕来不及，一夜过去，什么痕迹都有可能抹掉。”沈灵毓惆怅道。 下一瞬，韦应眉一挑，颇有些傲娇地拍了拍胸脯。 “这时候，你们就知道交我这个朋友多有用了，我韦大善人在北漠混了这么多年，本事自然要比你们大一些的，你们先回去等着，半个时辰之后，我肯定把那只猫带到你们面前。” 说着，他便扭头朝宫门走去。 沈灵毓听着他信誓旦旦的语气，稍稍定了心，同谢云州对视一眼，决心先回驿馆等着。 半个时辰后，韦应果然将一只猫带回来了，用一块布包裹着，打开后，只见小猫双目紧闭，嘴角还流着血，甚是可怜。 韦应叹道：“阿窦向行刑官求了情，让他给这只猫一个痛快，所以一棍子打在头骨处，当场就死了，不过阿窦就惨了，挨了三十棍，皮都绽开了。” 莫大夫自觉拿出一瓶金疮药来。 “这是我亲手研制的，颇有奇效，你让人敷在他伤口处，不出半月，保管他又生龙活虎的。” 韦应眼眸一亮，“如此奇药，能送给我一瓶不？” 莫大夫哼笑，“等你哪日受了重伤再说，老朽定不吝啬。” 话音刚落，耳边又听见谢云州的声音。 “这只猫的爪子上，似乎抓了什么东西。” 莫大夫闻言，赶忙凑近了看。 沈灵毓也一早就瞧见了，是一小块碎布，应该是它扑咬楚袅时，不小心划烂了她的衣服。 但奇怪的是，当谢云州掰开猫的嘴巴时，却见里面同样咬着一块碎布。 公孙朔猜测道：“这布莫非有什么特别之处？” 谢云州赞同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取下猫爪上那块碎布，仔细端详片刻，并无发现什么异样，随即又放到鼻间闻了闻。 有一股很清新的草药味，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药，于是顺手把布放到了莫大夫面前。 “老莫，闻一下。” 莫大夫伸头凑近，只闻了一下就瞪大眼。 “哎呀，这是山薄荷啊，猫一闻见这种味道就兴奋！” 这下倒是说通毛球溜进大殿之后，为什么会偏偏扑向楚袅了，因为她衣服上有山薄荷的味道。 沈灵毓暗暗凝神，转瞬又见莫大夫皱起了眉。 “不过这山薄荷对孕妇无益，闻多了极易流产，这楚侧妃身上怎会有此味道？” 第327章：荣华公主靠不住 沈灵毓闻言，眸光微微沉下来。 “那就要问她自己了，明日我去三王子府，会会这位楚侧妃。” “这能行吗？”韦应心有顾虑，“她怀着身孕，万一在你的逼迫之下有个好歹，你自己也难逃罪责，我看还是想个稳妥的法子更好。” 沈灵毓不置可否，“她的目标并不是我，孩子是她手里最大的一王牌，她不会白白浪费到我身上，更何况我不会是去试探一下她的反应罢了，断不会伤她。” “可是……” 韦应皱起了眉，刚说两个字，便被谢云州打断。 “山薄荷的味道在这件衣服上，她怀了身孕，必然知道此物不能碰，待回府之后，她定会想法子处理那件衣服。” 沈灵毓眼眸一亮，瞬间听懂他的意思。 “我这就去安排！” 他们身在北漠，远不及在东盛强大，但好在莫娜已是三王妃，嫁给三王子这一个半月，府中大小事务皆处理得井井有条，为她办事的人还是不少的。 如今莫娜虽然受了罚，但可用之人还是能找到的。 与此同时，三王子府内宅。 楚袅在宫宴上闹得厉害，回府之后，三王子为安抚她，在她房中小坐了一会儿，直到属下有要事来报，三王子才离开。 几乎是他刚走，楚袅便铁青着一张脸迫不及待地脱下身上的裙子，朝一旁候着的婢女扔去。 “把这身衣服烧了，都怪你，给我出的什么馊主意，早知道不能扳倒王妃，我又何必冒险！” 婢女冬春慌忙跪地求饶，“主子恕罪！” 楚袅眯眼走到她面前，一只脚用力踩住她的手。 “冬春，想让我恕罪，就得拿出点本事来，我身边不养闲人，凭我肚子里这孩子，成为正妃是早晚的事，但你若是不尽心，日后下场会如何，你自己清楚！” 冬春咬牙忍住哀嚎，头上不多时便冒出一层冷汗。 “主子，奴婢伺候您的时日虽短，但确实是尽心尽力为您做事的，毕竟只有您好了，奴婢才会好，所以奴婢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那你说这法子为何不管用！”楚袅敛眸质问道。 冬春咬咬唇，心里亦觉得委屈。 “主子，以山薄荷薰衣，是奴婢在老家学会的法子，乡下人都知道，猫一闻到山薄荷的味道就兴奋，这法子绝不会错的，只是奴婢也没想到，王上和三王子居然会那般袒护三王妃……”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顿，眸子骤然沉下来。 “其实三王妃之所以能如此嚣张，倚仗的不就是她哥哥吗，她哥哥是咱们北漠第一勇士，深得王上器重，今日若非她哥哥出面，她断不会只受到这点惩罚，所以奴婢深以为，若是她哥哥没了……” “你在这儿胡说什么！” 楚袅赶忙打断她，也是没想到这丫头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阿窦是如何当上北漠第一勇士的，自是因为其武力不凡，她们若敢打他的主意，万一东窗事发，王上就是把她们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我要对付的只有王妃，不能把旁人牵扯进来。”楚袅一本正经道。 冬春眯了眯眼，神色却比她更认真。 “但是主子想过没有，王妃与她哥哥‍兄‌​妹‌­情深，一旦她有事，阿窦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咱们又哪里逃得过？反而是先除掉了阿窦，到时再对付王妃，便不费吹灰之力了。” “可是……”楚袅皱紧了眉，仍有些犹豫不决。 冬春盯着她的肚子循循善诱。 “主子，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吧，他还有六七个月才会出世，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万一王妃也怀上身孕，那三王子断不会像现在这般在乎您了。 您和王妃不一样，她有倚仗，而您能依靠的只有这个孩子，就算他先出世，也是庶子，日后根本无法继承三王子的一切，所以有些事情，您一定要早做打算，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说到这儿，她缓缓挺直了脊背，眼神深沉又锐利。 “主子，这个孩子日后能继承多大的荣光，就全靠您了。” 楚袅被她说得浑身一抖，不自觉后退两步，眼神空洞又有些慌乱，嘴中忍不住喃喃自语。 “我、我也不是毫无倚仗的，我还有荣华公主，她说过会让我生下北漠王室的长孙，所以，我没必要非得去对付阿窦……” “荣华公主连自己的的孩子都护不住，又怎么可能会护得住您？” 冬春轻飘飘一句话就打破了她所有的美好幻想。 “主子，在这世上，谁都靠不住，您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当然，奴婢也会帮您的，因为咱们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所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奴婢都会帮您坐上高位，成为北漠最尊贵的女人！” 楚袅听着她信誓旦旦的语气，怔怔看向她的眼睛，心里有了些底气，也有些恍然。 “荣华公主固然靠不住，但你就一定能靠住吗？冬春，你从一开始就是王府的下人，若非我成了三王子的侧妃，你也不会被调到我身边做事，你为何要这般帮我，你心里想要的又是什么？” 冬春面对她的逼问，心里丝毫不慌，只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发鬓，继而抱起那件衣服从地上站起来。 “奴婢对主子没有半分恶意，奴婢说过了，我们才是一体的，只有主子好了，奴婢的日子才会好，若真要说有所图谋的话，奴婢心里也确实有，但现在不是告诉主子的时候，等您成了这府里的三王妃，奴婢自会将一切都全盘托出。” 说着，她浅浅颔首行过礼，随即转身退下了。 楚袅定定凝视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却说冬春抱着衣服离开楚袅的厢房后，直奔后院，毫不犹豫将衣服扔进了杂物堆里。 反正衣服已经烂了，就算修补好了，楚袅也不会穿，倒不如直接扔了。 冬春立于院中，抬眸凝视着漆黑的夜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弑杀的冷笑。 “该来的都来了，既然如此，那就让北漠血流成河吧！” 说完，她心情畅快地转身离开。 却不料一道黑影在她走后悄然溜进院中，悄无声息地偷走了那件衣裳。 第328章：引蛇出洞 一盏茶的功夫后，北漠驿馆。 沈灵毓将拿回来的衣服交给莫大夫，只见莫大夫剪下一小块碎布，随即放进一盏白水中。 不多时，茶盏内便有味道飘出来，比他们方才闻到的更浓郁一些。 莫大夫斩钉截铁道：“确实是山薄荷，我猜她应该买了很多，以熏蒸法慢慢将气味溶进了衣物中。” 沈灵毓与谢云州对视一眼，沉思片刻后，用一块上等的绸布将那件衣裳包了起来，紧接着又剪下一撮染血的猫毛放进去。 莫大夫见之不解，“你这是何意？” “引蛇出洞。”谢云州替沈灵毓答道。 沈灵毓抿唇点头，不管她承认与否，谢云州终究是这世上最懂她的人，仅凭一个动作，他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莫大夫还是摇头，“咱们眼下不是已经确定今日之事是那侧妃所为了吗，只需将这件衣服拿到三王子面前讲明一切，自可证明莫丫头的清白，还引什么蛇，出什么洞？” “但你如何证明，衣服上的味道是她故意熏上去的？倘若她告诉三王子，她并不知道山薄荷闻多了会滑胎，我们又该如何辩解？” 沈灵毓一连抛出两个问题，让莫大夫哑口无言。 她却抿唇笑笑，眸子渐渐眯紧。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阿窦养的那只猫是如何到大殿上去的。” 一旁的韦应皱起眉，只觉得她想多了。 “猫自然是闻见味道之后溜进去的呗，猫的嗅觉本就比寻常人灵敏……” 沈灵毓凝目看向他，沉声道：“那只猫今早便出过事，所以我才提议莫娜把猫还给她哥哥，还让她提醒阿窦一定要把猫看好了，免得出什么意外，以阿窦的性子，若自己有公务在身，必会将猫锁在自己的内室之中，阿窦的内室与大殿相隔甚远，毛球怎么可能会那般凑巧地溜进了大殿。” 韦应后知后觉道：“你的意思是，宫里有人帮楚侧妃？” 沈灵毓轻轻点头。 “以我猜测，他们应该是一早就算好以楚侧妃肚子里的孩子来扳倒莫娜了，楚侧妃想上位，孩子便是她唯一的筹码，莫娜前脚刚把毛球送进王庭，当晚就出了事，这显然是他们里应外合一早就算计好的，所以我才要引蛇出洞，楚袅不足为惧，因此我真正要引出来的，是她的帮手，唯有如此，才好想办法将她们一网打尽，免得死灰复燃。” 韦应怔怔听着，忍不住拍手叫好。 “如此明显的事情，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沈灵毓摇头笑笑，抿起了薄唇没说话。 他并非是没想到，只是低估了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罢了。 在他看来，女人之间若生了矛盾，多半是泼妇骂架式的对骂扯头花，殊不知她们一旦发了狠，心机手段也断不会比男人差到哪儿去。 更何况楚袅这事做得如此明显，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 只是谋算了这么多，她只怕她到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北漠王室的诅咒在，楚袅肚子里那个孩子，未必会平安出世。 ………… 翌日一早，楚袅心神不明地昏睡一夜，早上起来时，整个人的气色比之昨日更差了。 她瞧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愁闷，便让冬春上一层胭脂好好的遮掩一下。 哪料冬春却道：“奴婢以为，这样更能让三王子心生爱怜。” 楚袅不悦皱眉，“你在说什么鬼话，男人都喜欢貌若天仙的女子，我当初之所以在戏班被三王子看上，凭借的便是这一副好相貌，若是素面朝天的去见三王子，他定会心生厌烦，往后怕是更不会往我这儿来了！” 冬春抿唇笑笑，颔首劝道：“主子昨日才出了事，今日憔悴伤怀本就正常，三王子看见之后，反而会想起昨日之事，甚至想到王妃‌‍兄‌妹​‎俩险些害了您肚子里的孩子，由此只会更加厌恶王妃。” “你说的是真的？”楚袅半信半疑道。 冬春定定点头，“主子便信奴婢一回吧，奴婢绝不会骗您的。” 楚袅看着她的脸，垂眸思量一瞬，随即起身。 “好，我就再信你一次，倘若真有效，我定重重有赏！” 话落之时，另有一婢女抱着一团东西进来，外面用一块上等红色绸布包裹着。 楚袅见之好奇，“什么东西？” 婢女微微摇头，“奴婢也不知，是外面的人送进来的，说是送给侧妃的贵礼。” “贵礼？莫不是朝中哪位高官夫人想巴结我，所以才差人送来的？” 楚袅有些窃喜，挥手让婢女退下，随即急不可耐地打开了绸布。 哪料一撮染血的猫毛率先映入眼帘，猫毛之下正是她昨日穿得那件衣裳。 “啊！” 楚袅大惊失色，脸色惨白的下意识将衣裳扔到地上。 冬春亦没想到被扔掉的衣服会出现在这儿，一时间也愣住了。 楚袅渐渐回神，怒意上头，忍不住上前甩了她一巴掌。 “我昨晚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让你把衣服处理干净，可它现在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 冬春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久久都没回过神来。 楚袅恨铁不成钢，心头怒火更盛。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昨晚你信誓旦旦的说会帮我，我看着你的神情，还真被你唬住了，没想到你扭头就给我一个这么大的‘惊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的本事，如今打草惊蛇了，你说怎么办！” 冬春急声说道：“主子放心，奴婢一定会尽快找出在背后作乱之人！” “哼，我不信你了，就你这点儿本事，也敢劝说我背弃荣华公主，你算个什么东西！即刻给我滚出去，从今以后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 楚袅半分情面都不留，扬手就要赶她走。 冬春慌忙磕头求饶，“主子，求您再饶过奴婢一回吧，昨日之事是奴婢大意了，奴婢保证，日后再也不会坏您的事了！” “滚，对手都已经找上门了，我没兴趣听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你若不滚，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冬春见她言辞如此决绝，愣愣神，慢慢收起了眼泪，眸子深邃的从地上站起来。 “既然主子执意要赶奴婢走，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奴婢怕府里若有人问起奴婢被您赶走的主因，到时奴婢口无遮拦，主子不好向三王子交代啊……” 第329章：下贱的奴隶 楚袅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怒不可遏又甩了她一巴掌。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 冬春眯眼笑道：“奴婢不敢威胁主子，只是奴婢自以为自己伺候主子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主子只因为这一件小事就要赶奴婢走，着实叫奴婢寒心。” “寒心？呵，你不过是个最下贱的奴隶罢了，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楚袅对她忍无可忍，攥紧拳头肆无忌惮地说起了她的过去。 “我记得府里的嬷嬷先前曾说过你的出身，你是荣华公主一起和亲来北漠的，和亲丫鬟的命虽说不怎么好，但也不至于太差，可是到了北漠之后，荣华公主便将你扔到军营中任由你自生自灭了，军营里那些大老粗可不会怜惜女人，你这副身子，怕是早就被她们玩坏了吧？” 冬春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些旧事，一些努力被她遗忘却忘不掉的屈辱回忆渐渐涌上心头，让她不自觉抱起了双臂，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楚袅见她这样，心里越发畅快， “看来我都说对了，你果然被人玩坏了，你有今日都是荣华公主害的，你心里恨极了她，所以才会劝说我不要相信她。” “我固然恨她，但我更恨的人并不是她！”冬春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 楚袅却不再相信她的鬼话，冷不丁朝她逼近两步，眸子冷冽地凝视她。 “你说若是我把你交到荣华公主手里，将你昨晚劝说我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说给她听，她会怎么惩罚你？” 冬春闻言，一时间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要，主子，奴婢错了，奴婢刚才不应该对您出言不逊，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奴婢这一回，奴婢……” “这就是你向人道歉认错的方式？”楚袅眯眼反问她。 冬春震了一下，后知后觉回过神，随即咬唇跪下，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求主子饶命！” “求主子饶命！” 楚袅见她像蝼蚁一般跪在自己脚边，再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咧嘴冷笑。 “冬春，我要你给我记住，别拿我当傻子一般看待，我能当上戏班的台柱子，靠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唱功，你那点儿心思在我面前根本就不够看的，想让我重用你，就得拿出点过硬的真本事出来，而不是耍耍嘴皮子就够了。 对付王妃，我或许还不够格，但是对付你绰绰有余，凭我现在的身份，我想杀你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你有什么可在我面前豪横的。” 冬春连连点头，“是，主子教训的是，奴婢谨记于心，从今以后，奴婢一定尽心竭力的为主子办事，再不让您失望了！” 楚袅抿唇笑笑，满意点头。 “行了，起来吧，念你真心悔改，我便再原谅你一回，收拾一下，随我一起进宫见荣华公主。” 冬春先是松了一口气，转瞬听说她要去见公主，心一下子又提到嗓子眼儿。 “主子，您……” 楚袅轻蔑挑眉，“放心，我既原谅了你的过失，便不会出尔反尔，只是眼下已经被人盯上了，我总得找公主想法子解决后患才是。” 冬春闻言，心思渐渐定下来，忙不迭起身为她梳妆打扮。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荣华公主的寝宫。 楚袅身为侧妃，若无传召，本不该进宫的。 只是她怀孕之后，北漠王便许了特权，她可以自由进出王庭，故而守卫见到她也没拦着。 楚袅是带着那件衣裳进去的，到了月华宫后，不待荣华公主开口便啼哭起来。 “荣贵妃，您一定要救救妾的命啊！” 荣华公主被她吵得头疼，不悦蹙眉。 “出了何事，你站起来慢慢说。” 楚袅当即将那块绸布打开，露出里面的衣裳来。 “荣贵妃，妾昨日所做之事，已经被人看穿了，只是妾也不知为何，对方并未向三王子揭穿妾，而是将妾已经扔掉的衣服又送了回来，妾惶恐不已，还望荣贵妃能帮帮妾！” 荣华公主越听越头疼，心里隐隐已经猜到送衣服的人是谁，只是目的暂时还未摸清。 看着楚袅这张哭哭啼啼的脸，更是厌烦。 她好不容易才解了胭脂酪之毒，这几日身体虚弱正在修养，还没有余力做太多事，昨日也不过是顺手帮忙，把阿窦关在房里的那只猫放了出来而已。 楚袅之前信誓旦旦的说定能扳倒三王妃，结果呢，王上小惩大戒一番便完事了，而她自己甚至还让沾了一身腥，怎能不叫人气闷。 但眼下不是她和楚袅撕破脸的时候，楚袅肚子里的孩子还有用，她不能弃楚袅不管。 荣华公主疲惫地捏捏眉心，思量片刻后缓缓启唇。 “看穿你计策的人应该是那沈家二小姐，她与莫娜私交甚好，莫娜遭你陷害被禁足，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至于她发现真相后为何没有直接告诉三王子，本宫猜测，她应该是打算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楚袅愣了一下，后知后觉道：“贵妃的意思是说，她要对付的不单单妾一人？” 荣华公主见她还不算太蠢，眯眼冷哼，“你着急忙慌的带着东西来找本宫，她这会儿恐怕已经知道在背后帮你的人是本宫了。” “那妾岂不是害了公主？” 楚袅不禁慌了。 她一开始确实没想那么多，眼下连累到荣华公主，荣华公主还不活撕了她？ 想到这儿，楚袅心里越发惶恐，扑通一声给荣华公主跪下了。 身后的冬春见状，战战兢兢跟着跪下。 一想到自己昨夜竟然劝楚袅不要过于依靠荣华公主，她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不自量力。 荣华公主单凭一件衣裳就猜到了那沈二小姐的目的，如此心智谋略又岂是她能比的，而她竟然还自命不凡的想报仇，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今她只希望荣华公主千万不要认出她来，不然她就惨了！ 冬春越想越慌，头恨不得埋到地底下去。 下一瞬，头顶便传来荣华公主的嗤笑声。 “她发现便发现了，有什么可害怕的，你也不必这般诚惶诚恐的，本宫与她之间本就有些恩怨未解，就算没有你，她也要来找本宫的。” 第330章：自找麻烦 楚袅还是惊疑不定，“娘娘……” “行了，都起来吧，若是叫人看见了，岂不要说本宫刻意为难三王子的侧妃，看你身后那丫头都吓成什么样了。” 冬春乍一听见荣华公主提及自己，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好在楚袅并未在公主面前揭穿她的身份。 二人缓缓起身后，又听荣华公主吩咐道：“她把衣服还给你，无非是为了警告，所以这几日安分一些，莫再对三王妃下手，至于别的……” 话还没说完，却见殿外有一宫人匆匆走进来，附耳对荣华公主说了几句话。 荣华公主的面色霎时一变，“此事当真？” “大王子刚刚进宫向王上奏明了此事，绝不会有假。”宫人回道。 楚袅面露好奇，“娘娘，又出了何事？” 荣华公主眯眼看向她的肚子，暗暗冷笑。 “大王子妃怀孕了，胎象稳定之后才敢公布的，算算月份，倒是比你还早了半个月。” “什么？！”楚袅瞬间慌了。 千防万防，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栽到大王子妃手上，她以为她会生下北漠王室的长孙的！ 那个女人真是好歹毒的心思，竟然能隐瞒三个月，这下怎么办，有人抢在了她前面生孩子，还是正妃，就算她把这孩子平安生下来也难讨王上欢心。 得不到王上的欢心，她在三王子那儿就更难有地位了，这孩子可是她一步登天的筹码啊！ 楚袅越想越急，忍不住又给荣华公主跪下了。 “荣贵妃，您一定要帮帮妾，妾的孩子必须是北漠王室的长孙，只要您帮妾达成此事，妾日后一定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荣华公主笑着扶她起来，“放心，我从一开始既然选定了你，就绝不会半途而弃，你的孩子，必须是北漠王室的长孙。” 见荣华公主给了保证，楚袅这才放下心来，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王庭。 她走后，荣华公主思量片刻，唤来安嬷嬷。 “沈家并无双姝，所以那冒名的沈二小姐必定是死而复生的沈灵毓，只是眼下我想不到别的法子揭穿她，但她总归是要死的，派人盯着她那边的动静，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禀！” 安嬷嬷却不以为然，“沈灵毓不足为惧，她之前已经在公主手上吃过亏，到北漠之后既然没有直接对公主动手，显然还是心存忌惮的，所以老奴私以为，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除掉大王妃肚子里的孩子，以免日后耽误公主的大事。” 荣华公主沉眸道：“嬷嬷放心，本宫分得清轻重缓急，只是沈灵毓如今已经盯上了楚袅，万一她对楚袅肚子里的孩子下手，本宫一样会功亏一篑，更何况她整日和谢云州待在一起，我心里难免不痛快。” 安嬷嬷陪了她这么多年，心知最后一句话才是她真正的心声，之前几番对沈灵毓下手，不都是因为谢统帅吗，不然公主又何至于给自己白白树起一个敌人。 “公主，依老奴之见，沈灵毓怕是很难再与谢统帅旧情复燃了，东盛盛京发生的那些事，您不是不清楚，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大的隔阂，哪可能……” “沈灵毓固然狠心，但我信不过谢云州！他对沈灵毓的感情，绝不会一朝一夕就能放弃！”荣华公主歇斯底里道。 安嬷嬷见她固执，也不好再说什么，凛凛神，又问起了徐蓉。 “那大王妃那边怎么办？” 荣华公主沉默一瞬，反问道：“嬷嬷，您说咱们先前听到的事是真的吗？” “公主是指北漠王室的诅咒？”安嬷嬷犹疑道。 荣华公主抿唇点头，“倘若那诅咒是真的，或许用不着我们出手，就已经有人替我们除掉了那个孩子，只是这样一来，楚袅肚子里那个也保不了多久了。” 安嬷嬷也拿不定主意。 一来是觉得那诅咒听起来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可在北漠王登基之后，连着三年怪事频发，诅咒确实是应验了。 可正如公主说的那样，万一有人对诅咒深信不疑，那楚侧妃肚子里的孩子亦逃不过，如此一来，反而是毁了公主的计划。 踌躇之间，耳边倏尔又传来公主清冷的声音。 “或许，我们可以搏上一搏。” 安嬷嬷皱眉不解，“公主何意？” 荣华公主敛起眸子，意味不明地冲她淡笑。 “既然孩子总归留不住，那我们出手，必然是不亏的，您日后就明白了。” 安嬷嬷一知半解，看着她胜券在握的神色，也不好再问什么，颔首退下后便安排人手去了。 与此同时，关于大王子妃怀孕的消息已传遍了整座月亮城。 城中百姓欢欣鼓舞，皆为王室高兴。 莫大夫和沈灵毓一起走在街上，瞧着满街喜笑颜开的脸，有些莫名。 “皇室有喜，和平民百姓有什么关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自家媳妇有身孕了呢！” 沈灵毓想到那个诅咒，抿唇笑笑，并未说话。 莫大夫实在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便抓住一个人闲谈了几句。 那人乐道：“大王子妃肚子里怀的可是北漠王室的长孙，她与大王子成婚三年，一直没有喜讯传出，这好不容易怀上了身子，能不让人高兴吗！” “就是，要知道王室中成婚的王子不下六位，有些甚至比大王子成婚还早呢，可至今以来竟无一位王妃怀孕，王室无所出，江山便不稳固，我们这些老百姓也就没好日子过了，大家心里自然着急。”旁边另有一人说道。 莫大夫闻之一笑，谢过二人后，同沈灵毓继续往前走。 “这些人有这般想法，倒也不奇怪，只是江山稳定与否，又岂是继任者说了算的，万一下一个坐上龙椅的是昏君……” “莫大夫，这儿不是东盛，别自找麻烦。”沈灵毓出声提醒他。 莫大夫回过神，赶忙开口，“瞧我这嘴，一到兴头上就胡说八道。” “我看您就是因为这张嘴才被赶出太医院的吧？”沈灵毓笑着打趣。 莫大夫连连摇头，“那怎么会，在宫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再说我也不是被赶出太医院的，就凭我这身医术，你看看太医院那帮废物有哪个能比得上我，皇上怎么可能会让我走呢。” “这么说您是自愿离开的？”沈灵毓侧目看他，“这又是为何？” 第331章：送子丸 莫大夫目色微暗，淡声说道：“哪有什么为什么，宫里规矩多，在里面待得不开心，就出来了呗。” 这显然不是实话，只是他不愿意说，沈灵毓也不欲强人所难，带着莫大夫七拐八拐便到了药铺。 莫大夫方才说阿琪的药还缺一味药材，让她带着来街上买。 她本不愿意来，毕竟昨夜一宿没睡，困得都快不行了，哪料莫大夫递给她一瓶东西，闻过之后整个人神清气爽，困意瞬间消散，哪里还睡得着。 她心里暗骂莫大夫阴损，但还是乖乖带着他上了街。 这药铺是她自己的产业，先前北漠王重开两国商道时，她就在月亮城内开了几家铺子，两年下来倒也挣了不少钱。 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围了不少人，不过大多都是女子，争着抢着要买什么药，差点都要打起来了。 莫大夫奇道：“抢饭吃的我见过不少，但这么多人来抢药，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两年前盛京城闹瘟疫，也没见闹成这样啊，这些人都干嘛呢？” 抢药的「盛况」，沈灵毓倒是见过的，只是现在又无瘟疫，这些人到底在抢什么？ 沈灵毓心觉奇怪，想叫来一个伙计问问，奈何伙计被人堵在药柜钱，忙得热火朝天，根本抽不出身，无奈她只得挤到前面去。 “大婶，你们在买什么药？” “送子丸啊！哎呀你不知道，这送子丸可灵了，听说大王妃就是吃了这儿的送子丸才怀上身孕的！” 沈灵毓闻之色变，沉着脸挤出去，凛神直奔后院。 莫大夫见状，生怕她再跟人闹起来，赶忙跟上。 “沈丫头，究竟出什么事了，你倒是给我句话啊？” “这铺子兜售假药！” 沈灵毓怒不可遏，快步行至后院，一眼就瞧见在院中晾晒草药的掌柜，沉目上前一把将整筐药草掀翻在地。 “谭掌柜，我从一开始就给你说过，沈家的招牌来之不易，是靠多年的诚信经营才有今天的，更何况我们经营的是药铺，更得小心谨慎，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敢在这儿兜售假药！” 莫大夫震惊不已，自是没想到这药铺是沈家的，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 沈家乃扬州首富，铺子遍及各地也不足为奇，只是这兜售假药之说，听来就怪了。 莫大夫看着地上被掀翻的药材，缓缓捡起一根。 木架旁，被沈灵毓厉声指责的掌柜的怔怔愣住。 这掌柜姓谭，年方三十五，原先在燕州做沈家铺子的管事，两国商道开通后，就在沈灵毓的安排下来了北漠。 面对沈灵毓的问责，谭掌柜倒也没慌，只是平心静气地问她： “东家指的假药，可是送子丸？” 沈灵毓沉哼，“正是。” 谭掌柜紧接着道：“东家误会了，那送子丸并不是假的，每一味药材都是我从山中购来，再由铺子里的伙计研磨而成，坐馆大夫开的药方也并无半分不妥。” “但女人能否怀子，岂是单凭一副药就能见效的？” 沈灵毓还是觉得不妥，这送子丸在她眼里，同送子观音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图个心中慰藉罢了。 但谭掌柜打着大王妃的名号大肆售卖，万一日后吃出什么事来，又成祸端。 谭掌柜却道：“送子丸先前卖的并不好，只是大王妃在三个月之前来铺子里瞧病，提及自己久无身孕，坐馆大夫为她诊过脉后，便开了送子丸，哪成想今日传出喜事，城中那些女子也不知从何处听说大王妃是因为吃了送子丸才怀上身子的，这才一窝蜂挤到了药铺里。” 谭掌柜说完，莫大夫拿着手里的药材补充了几句。 “此乃熟地黄，有补血滋阴，益精填髓之效，主治血虚萎黄，崩漏下血，肾阴不足等症，确实可助孕，所以这掌柜的倒也没说谎。” 沈灵毓神思一凛，“所以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捧吹药铺的送子丸。” 谭掌柜猜测道：“莫不是大王妃？” 沈灵毓不敢妄下定论，只是问他，“她来这儿看病时，可有人相陪？” 谭掌柜回想道：“只有她的贴身婢女跟着她，这事儿本就‍私‎‌密­​，更何况她身份又尊贵，自不愿意让旁人知晓她来看这种病，离开的时候，她还特意叮嘱我们不得把此事外传。” 如此说来，在背后吹捧送子丸的人，当真是大王妃了。 沈灵毓回想起昨晚在宫宴上，徐蓉对自己和颜悦色的样子，思量片刻，转身去了大王子府。 她得问问这位大王妃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可不想在北漠平白无故的多一位敌人。 不多时，沈灵毓便到了城东显贵府。 显贵府这边住的都是北漠的达官贵人们，王室中的皇子‎​‍成​‌‍人­‌之后，也要搬出王庭，在显贵府这边另建私宅，所以大王子和三王子的府邸相隔并不远。 沈灵毓自报家门后，立即有人引她入府，还是大王妃的贴身婢女东月。 “我们王妃早料到沈掌柜回来，所以一早就命奴婢在此候着了。” 沈灵毓笑道：“我若不来，你岂不是要在这儿等一天？” “王妃说了，不管奴婢等到什么时候，您总会来的。” 这丫头是个好耐性，跟沈灵毓说话的腔调也软软的，不紧不慢。 沈灵毓心思渐沉，笑了笑没再说话。 穿过府邸花园，不多时便到了内院，沈灵毓随着东月一路行至大王妃院中，彼时大王妃正躺在檐下晒太阳。 沈灵毓颔首上前，“见过大王妃。” 徐蓉袖袍虚抬，“沈二小姐不必多礼。” 沈灵毓却颔首道：“该有的礼数断不能少，不然外人恐要以为我们沈家的药铺是借着大王妃这根枝头往上爬了。” 徐蓉闻之一愣，继而笑道：“我还以为，沈二小姐是来谢我的，却不想是兴师问罪，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民女不敢问大王妃的罪，但那送子丸不过是寻常药材，并无什么奇效，如今门庭若市，人人疯抢送子丸，着实让民女惶恐。”沈灵毓一本正经道。 徐蓉垂眸一笑，神色却有些落寞。 “是我好心办坏事了，我欠缺顾虑，望沈二小姐莫怪，但我对沈二小姐并无坏心，相反，我是真心想与沈二小姐交好的。” 第332章：良心不安 沈灵毓抿紧了薄唇没说话，暗暗打量着她的神情。 徐蓉的神色不像在说谎，但交好的本意是什么，就要另说了。 大王子和三王子是最有可能登上皇位的两位皇子，只是前世她离开北漠的时候，北漠王还未退位，所以她也不清楚最后登位的人是谁。 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前世的三王子在皇权纷争中已有了七分胜算。 如今她和莫娜见好，自是大王子不想见到的事情。 她背后是沈家，拥有庞大的财力，这笔财力若是用到三王子身上，可想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但是大王子又不好直接拉拢她，便只好由大王妃出手。 只可惜大王妃自作聪明，以为帮她宣传了药铺的送子丸，便可以此作伐在她这儿落个人情，却没想到她根本就没接受。 但徐蓉毕竟是北漠的王妃，若她得理不饶人，于自己也无益，此事只能小事化了。 “能与王妃结交，是民女的福气，我爹常说商人重利，难有知己，但民女却不以为然，因为民女所交之人，皆有一颗赤诚之心，我想大王妃也是如此吧？” 徐蓉被她说得目色一顿，怔愣片刻后才僵笑着点点头。 “这是自然。” “如此甚好，日后王妃若有什么事，大可来找民女帮忙，凡在民女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民女定义不容辞。”沈灵毓沉声说道。 徐蓉也不是什么见识短浅之人，自不会把这种客套话当真，更何况这沈二小姐把言外之意说的不能更清楚了。 这沈二小姐帮自己的前提是自己不会利用她，但沈家的财力于殿下大有裨益，怎么可能会不利用呢？ 不过殿下也说了，倘若这沈二小姐不识好歹，便想法子将其除去，自己得不到的，三王子也别想得到。 徐蓉敛眸看着沈灵毓白皙好看的脸，眸底悄然划过一抹狠色。 想想还真有点可惜呢，这般如花似玉的一个小‌美​‎人­­，很快就要香消玉殒了。 沈灵毓不知徐蓉心中所想，又寒暄几句后便离开了。 回到药铺，哄抢送子丸的人已经散去，莫大夫出面说送子丸只能算补药，若真想怀上身孕，还得夫妻二人同心协力才行。 众人一听这话，顿觉失望，很快便走了。 买完莫大夫需要的药材，沈灵毓送他回驿馆。 如今胭脂酪之毒已解，她也没必要住在驿馆了，所以又收拾行李搬回了客栈。 谢云州依依不舍，沈灵毓恍若未见，拿上行李转身就走。 谢云州无奈，只好送她回客栈。 “当日出现在保和堂的黑衣人是大巫师，虽说他现在下落不明，但必然还没有离开月亮城，毓儿，我放心不下你，总归我在客栈也有房间，不如……” 沈灵毓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沉声打断。 “你是东盛使臣，理应住在驿馆，先前因为调查胭脂酪一事，已经惹得北漠王心生不喜，若是再擅自离开驿馆，以北漠王的疑心，难保不会对你下毒手。” 谢云州心中窃喜，“你这是关心我？” 沈灵毓撇嘴，“我只是不想对你有所亏欠，倘若你是因为保护我才招来杀身之祸，我会良心不安，这无关于你我之间过去的情分，倘若今日保护我的是一个陌生人，我一样会这般劝说。” 谢云州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略有失望，但面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 “为你而死，是我的荣耀。” 沈灵毓见他怎么都说不通，也懒得再讲了。 他以为只要真心改过，她便会回头，可他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心早已被伤得千疮百孔，不是他缝缝补补就能愈合的。 沈灵毓默叹一口气，行进客栈后便撇下他独自上楼。 谢云州也不敢逼她太紧，只是在楼下大堂静静坐着，直到黄昏时分才离开。 之后几日，谢云州每日都来，只是从未正面见过沈灵毓。 沈灵毓下楼吃饭时，他也只是在邻桌静静坐着，她不喜欢，他便不打扰，形如陌生人一般。 第七日，沈灵毓下楼时，下意识朝谢云州常坐的那张桌子看去，但并未瞧见人。 她心中猜测谢云州多半是有要事在身，也未见怪，简单吃过早膳便上街了。 她买了些糕点去看莫娜，被三王子软禁七日，莫娜只怕也不好过。 哪想到了府门口，却被守卫告知莫娜进王庭看望阿窦去了。 沈灵毓只好将糕点留下，转身又回客栈。 刚到客栈门口，掌柜的便称大王妃来了。 沈灵毓神经一紧，“何时来的？” 那掌柜的摸着下巴思忖道：“具体时辰我也不知，不过有一会儿了，就在你房中坐着呢！” 沈灵毓即刻上楼，她虽不知徐蓉为何突然来此，但关系走太近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哪想开门的一瞬间，却见徐蓉的婢女东月在地上躺着，东月身侧还站着一个黑衣蒙面刺客，那刺客彼时正拿着一把长剑逼近徐蓉。 “大王妃！” 沈灵毓急声大叫，下意识抱起身侧的花瓶朝那刺客砸去。 刺客慌忙闪身躲开，待回过神后，又执剑朝沈灵毓攻来。 沈灵毓虽有些防身之术，但在这武艺高强的刺客面前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只能不停抱起手边的东西朝他砸去，嘴中同时大喊救命，希望楼下的人听见动静后会立刻跑上来。 然那刺客的动作比她更快，闪身躲开一只茶杯后，眸子突然发狠，一个健步冲上来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自量力的东西，既然你那么想死，那我就先送你下地狱！” 话音落罢，他手上力道随之一紧。 沈灵毓只觉脖子都要被他掐断了，进口的呼吸更是越来越少，可是求生的本能又促使着她奋力挣扎。 她两手抓住刺客的手腕用力捶打，可是都抵不过那刺客的三分力。 彼时，被刺客吓傻的徐蓉渐渐回过神来，蓦地抱起一只花瓶冲过来。 “你这贼人，放开沈二小姐！” 那刺客却一声冷笑，待她行至跟前，拂袖一挥便推开了她。 她踉跄着身子不自觉往后退，身后正是坚硬的桌子。 沈灵毓想到她肚子里的孩子，下意识叫出声。 “小心！” 第333章：栽赃莫娜 说时迟那时快，在徐蓉即将撞上桌子的一瞬间，谢云州及时从外面赶来护住了她，紧接着一只飞镖出袖，不偏不倚正好射在刺客的手腕上。 刺客吃痛闷哼，当即放开沈灵毓，转身便欲跳窗逃跑。 哪料谢云州早有意料，瞬间移动到刺客面前封住了他的穴道。 沈灵毓靠在柱子上轻轻喘息，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徐蓉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双目无神的在凳子上坐着，得见沈灵毓没事，她长松一口气。 “谢天谢地，沈二小姐，你没事就太好了！” 沈灵毓看向她的肚子，沉声问：“大王妃今日怎会突然来这儿？” 徐蓉回道：“我带着东月上街闲逛，走着走着就到了这儿，便想着上来同你聊聊天，哪料刚进门，这刺客就从窗外闯进来了……” 说到这儿，她不免有些后怕。 “若不是东月护在我前面，只怕我腹中胎儿早就保不住了。” “这么说，他是冲王妃的孩子来的？” 沈灵毓半信半疑，转眸又看向那刺客。 “你是谁派来的？” 刺客闷哼一声没说话。 谢云州冷不丁一拳打到他胸口。 “说！” 刺客被他一拳打得吐血，却仍旧嘴硬的不开口。 这时，房外紧接着又有两道人影匆匆跑进来，领头的正是北漠大王子萧逸宸。 徐蓉看见他，隐忍许久的情绪一瞬间爆发。 “殿下，妾差一点就见不到您了！” 萧逸宸阔步上前紧紧抱住她，好生安抚一番后看向谢云州。 “谢统帅，这刺客可有交代什么？” 谢云州抿唇摇头，“还在审问，他嘴太硬，什么都不肯说。” 哪想话音刚落，那刺客就瞪直了眼睛嚷嚷起来。 “我之所以什么都不肯说，是因为我怕你们会杀人灭口，如今大王子既然来了，那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我说，派我来刺杀大王妃的人，正是三王妃！” 沈灵毓闻之大怒，“你胡说什么！” 刺客眯眼道：“沈二小姐，我知道你和三王妃关系好，但此事确实是她吩咐我做的。” 沈灵毓一下子被他气笑，“你有何凭证证明是她？” “不需要什么凭证，三王妃说了，大王妃的孩子若是平安出世，那王上必会将王位传于大王子，那三王子到时候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绝不能让大王妃生下王室的长孙！” 沈灵毓听着这刺客看似合理的话，心里一个劲儿冷笑。 倘若她与莫娜没有相交两年的情分，她这会儿或许也就信了这刺客。 但以莫娜的性子，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倘若莫娜是那般在乎权势的女子，当年也不会逃婚了。 再者，就算要派人行刺，莫娜必然也要选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似这般一上来就交代幕后主使的，哪个做主子的敢任用。 还有，莫娜之前被三王子禁足，不允见任何人，直到今早才解了禁令，所以大王妃怀孕的消息，她必然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哪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安排好刺客，更遑论她一大早就去王庭了！ “你就算要帮自己的主子脱罪，好歹也找一个像样的替罪羊，把这种污水泼到三王妃身上，你以为大王子会信？” 沈灵毓边说边看向桌旁的萧逸宸。 萧逸宸怔愣一瞬，随即点头。 “不错，我绝不相信此事是三弟妹做的！她生性纯良，断无可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刺客闻言，瞪大眼睛哈哈大笑起来。 “大王子未免也太信得过三王妃了，您真以为她是好人？明面上看着不争不抢，实则满腹的歹毒心计！” 沈灵毓见他如此诋毁莫娜，心头越发恼火，面上却强忍着按耐住内心所有的情绪。 她沉下一口气，继而盯着那人问：“你既然说这件事是三王妃吩咐你做的，那她是何时何地给你下的命令？” 刺客被她问住，蓦地愣了。 “我、我忘了。” “忘了？如此重要的事，你居然会忘了？你这样，很难让我们相信你啊！”沈灵毓意味深长地笑道。 刺客眼珠子转了几转，赶忙又改口。 “大概是大王妃怀孕的喜讯传出来的第二天吧，三王妃唤我去了她院子里。” 沈灵毓眯眼冷笑一声，接着又问：“那三王妃院子里种的是梅花还是秋‎‌‌海‎­­棠​‎­？” “这……” 刺客脑子转得也快，这下已经反应过来沈灵毓是在故意试探自己了。 他暗暗凛神，心中告诫自己绝不能露馅儿，但三王妃院中种了什么花，他确实不知道。 思量片刻后，他犹豫着启唇。 “我一个大老粗，哪认得什么花，只知道三王妃院子里开了几朵艳丽的花，还挺好看的，所以……” “撒谎！三王妃院中根本就没种花！” 沈灵毓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沉声打断，眸子狠厉深邃，分外阴沉。 “说，究竟是谁派你来谋害大王妃的，又是谁让你污蔑三王妃的！” 刺客眼见露馅儿，彻底慌了，眸子一暗，下意识就想咬舌自尽。 哪料谢云州早看穿他的心思，眼疾手快地封住了他的哑穴。 沈灵毓眯眼沉哼一声，继而看向萧逸宸。 “大王子，此人阴险狡诈，我看不如直接送到王上面前，交由王上处置。” 萧逸宸却思量道：“此事虽然严重，但好在并未酿出什么大祸，父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就不必劳烦他了，我将此人带回去严加审问，定让他说出幕后主使。” 沈灵毓有些不赞同地皱眉，刚想据理力争一番，手腕却被谢云州抓住。 “此事事关大王妃的安危，交由大王子审讯也是应该的。” 萧逸宸见谢云州还算识相，满意地点点头，当即唤手下进来将那刺客带走了。 徐蓉劫后余惊，情绪仍旧没有稳定下来，窝在萧逸宸怀里瑟瑟发抖。 萧逸宸体恤道：“今日多谢沈二小姐和谢统帅出手相救，只是王妃身子不适，本王需立刻带她回府修养，过两日再设宴重谢二位。” 谢云州颔首点头，握着沈灵毓的手始终未松。 沈灵毓心中却气闷不已，待萧逸宸和徐蓉离开后，铁青着脸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谢云州，你什么意思！” 第334章：翻身的机会 谢云州明知故问：“怎么了？” “你明知道那刺客是荣华公主派来的！”沈灵毓咬牙切齿道。 谢云州却是叹气，“毓儿，没有根据的事，不要乱说。” 沈灵毓见他又袒护起荣华公主，气极反笑。 “我就知道不该对你这样的人抱什么期待，那刺客的目标是大王妃腹中骨肉，被我们抓住之后，又栽赃莫娜，此举无疑会加深大王子和三王子之间的矛盾，试问整个北漠，有谁最希望他们两个闹起来？” “但荣华公主是北漠王的妃子，日后无论谁登基，对她都不会有任何影响，所以她没必要做这种事。”谢云州蹙眉道。 沈灵毓被他气的胸闷头疼，咬咬牙，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你走，既然你如此信任荣华公主，那便去她身边护她一生一世，别再在我面前露出一副情深义重的姿态来，你真让我恶心！” “毓儿……” 谢云州见她又动怒，心中甚是无奈。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她面前帮荣华公主说话，只是他直觉公主没必要做这种事。 但他和毓儿之间始终夹杂着荣华公主，着实不太好，若是日后总因为她而吵起来，那这辈子都不可能清净了。 谢云州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进宫去见见公主。 有些事，他也是时候问出个结果了。 谢云州看着紧闭的房门暗下决心，叹口气，随即转身下楼。 过了正午时分，王庭守卫昏昏欲睡，正是神志最疲惫之时。 谢云州假扮护卫，在北漠王庭穿林过路，如过无人之境一般轻轻松松到了月华宫。 彼时荣华公主正躺在内殿小憩，随行伺候的宫人皆被她遣退，只留下了安嬷嬷。 谢云州入殿之后，倒也没急着叫醒她，只是面无表情的在窗前站着。 过了一会儿，荣华公主缓缓睁眼，一瞬间瞧见谢云州的身影，神情有些恍惚，恍然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但她知道，这不是梦，他是真的来了。 “云州！” 荣华公主面露喜色地惊叫一声，一下子惊醒了安嬷嬷。 安嬷嬷慌忙起身，瞧见谢云州，一瞬间怔住，接着忍不住抱怨起来。 “谢统帅？这儿是北漠王庭，你未得北漠王宣诏，怎可擅自闯进来，万一被人瞧见，反而连累了公主。” 荣华公主不悦蹙眉，“嬷嬷，你先退下。” “公主……” “退下！” 在谢云州面前，荣华公主素来是温柔的。 但在下人面前，她便是高高在上，不容任何人忤逆她的尊主。 安嬷嬷见她眉眼中隐隐浮起一抹怒色，心知自己不能再说，抬眸瞥谢云州一眼，无奈退下了。 内殿门关上后，荣华公主慢条斯理地披上一件外衫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你怎会想到这会儿来找我？” 谢云州开门见山道：“派去行刺大王妃的刺客，是你的人？” 荣华公主先是一怔，紧接着又笑出声。 “你觉得呢？” 谢云州一本正经道：“我要亲耳听见公主的答案。” “我的答案对你来说重要吗？” 荣华公主目色凉薄地看向他，心中只觉得气闷又可笑。 “若是在以前，你绝对会无条件信任我的，可是现在，为了这一件小事，你居然来质问我，我看又是沈灵毓在你面前吹了风吧？” 谢云州听出她的不满和愠怒，面容始终维持着一分冷静。 “我所认识的荣华公主，是一个心性高傲的人，凡自己做过的事，绝不会否认，只是时过境迁，这世上每个人都不会从一而终，我之所以来问公主，只是想看看公主是否还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人，我……” “那你呢，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谢云州吗？” 荣华公主忍不住反问他，目中满是委屈和抱怨。 “曾经的谢云州，口口声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护着我的，是你食言在先，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这儿质问我！” 谢云州听见这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倘若我真食言，也不会和毓儿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公主，你瞒着我的事情太多了，九章的身世，还有保和堂的胭脂酪，还有……” 他一一同她细数，无非是想告诉她，他从来都不是被她蒙在鼓里的傻子，只是过往的情分让他不忍心与她撕破脸皮，可若是她不肯收敛，那今日将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荣华公主看出他的心思，怔愣一瞬后凄声大笑起来。 “谢云州，为了一个沈灵毓，你当真要同我分道扬镳吗？” “我只想知道真相！毓儿每一次将线索引到你身上的时候，我都没有轻信，但这不代表，我不需要得到答案！”谢云州忍无可忍道。 荣华公主看着他阴鸷的眉眼，呼吸也骤然沉了几分。 “陆九章的身世，之所以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容不下那个孩子，我可以允许你身边出现不同的女人，但我绝不允许你付出自己的真心！所以无论是沈灵毓还是她生下的孩子，我都不会放过！ 之前她在燕州城分娩时，若非镇北王及时赶到，她当晚就不会活下来，能苟活至现在，她就该对我感恩戴德了，她不过是一介商女，有什么资格跟我抢！” 谢云州怒道：“爱上谁是我的事，你无权插手！” “但你是我的！我在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你这辈子必须是我的人！”荣华公主蛮横道。 谢云州瞧着她歇斯底里的神色，心知跟她讲不通，沉下眼深吸一口气，继而又问起保和堂的事。 “让洛夫人在保和堂兜售胭脂酪，是你的主意？” 荣华公主秀眉一挑，直接了当地承认了。 “不错，洛夫人说大巫师那儿有奇药，用过之后可在三个月之内改头换面，我便想借那胭脂酪，在朝中为自己笼络势力。” “我从一开始就只打算把胭脂酪卖给那些高官夫人们，为使她们相信胭脂酪有奇效，我便自己先服用了，只要她们离不开那药，她们就势必要来讨好我，如此一来，我便可以通过她们，借此笼络她们的官人。”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大巫师竟然改了秘方，以致全城人心惶惶，我也因此遭到那些夫人的愤恨，以致前朝大臣隔三差五的在王上面前挑我错处，若非有东盛公主的身份加持着，我怕是早就被王上废了。 我没办法，只好给父王写信求助，让他派你来此助我一臂之力，破解胭脂酪之毒是我翻身的机会，我绝不能放过！” 第335章：不是她做的 这是谢云州第二次听荣华公主讲她让他来北漠的目的，虽然都是为了解胭脂酪之毒，但说法却完全不同。 他之前还真以为她是贪图胭脂酪的功效才中了毒，哪想却是自作孽。 不怪毓儿那般责怪他，是他太过相信公主了，在她和公主面前，他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相信公主，他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谢云州自嘲一笑，沉默一瞬后，又缓缓抬起了头。 “那派去行刺大王妃的刺客呢，是你派去的吗？” “倘若我说不是，你会信吗？”荣华公主反问他。 谢云州没说话，如果不是问起九章和保和堂的事，他还不知道公主一直以来向他隐瞒了这么多，甚至不惜在他面前说谎。 所以在行刺大王妃这件事上撒谎，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是他们都已经闹到这般地步了，公主远没有说谎的必要，难不成这件事真不是她干的？ 细细想来，大王子当时的反应，也着实有些奇怪。 若将刺客交给北漠王，便可顺水推舟在北漠王面前诋毁三王子一把，无论事后查出什么样的结果，大王子总归是没有损失的。 可他却执意自己审问，莫不是怕外人审出什么？ 而荣华公主见谢云州沉默不语，只当他心里还在怀疑自己，勾起薄唇笑得格外悲凉。 “谢云州啊谢云州，枉我以为，凭借我们这二十年来的情分，足以在你心中占据极深的份量，却不想还比不上你相识不及三年的沈灵毓一句话管用，但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是我做过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承认。”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顿，目色又变得幽深起来。 “徐蓉肚子里的孩子，我从一开始确实想过除掉，只是我不敢贸然动手，因为我在观望王上的态度，但我没想到有人的动作居然比我更快。” “观望北漠王的态度？这又是何意，难不成北漠王也不想让那孩子出世？”谢云州不解道。 荣华公主冲他淡笑，“北漠王室已经成婚的几位皇子，至今都没有一位孕育下一代，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 谢云州自然早就生过疑心，只是各种可能都想过了，始终找不到根据罢了。 荣华公主道：“北漠王室无所出，关系到北漠的江山，所以他们不是生不出孩子，而是有人不想让他们生。” 谢云州猜测道：“你是说北漠王？” 整个北漠，能有这么大能量而又不易被怀疑的人，也就只有他了。 荣华公主微微点头，轻声道：“这个秘密，我也是无意中偷听到的，北漠王的王位来之不正，只是时隔三十年，很多人都已忘记了他是如何残忍地杀害兄长，从其手中抢夺皇位的。” 谢云州闻言，心里生出几分怨念来。 “皇权纷争本就残酷，你父王不也是如此。” 荣华公主笑道：“我知你因为父王杀了你父亲一事而心生不满，但他并未对整个谢家赶尽杀绝不是吗？甚至还在登基之后娶了你姑姑德妃娘娘，何尝不是对谢家的一番补偿。” 谢云州语气骤沉，“公主若以为这样就可以抵消我的杀父之仇，我想我们没什么可说的了。” 荣华公主见他生气，赶忙改口。 “我没想过为父皇辩解，他在我心里是什么地位，你素来清楚，所以日后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但需得帮我解决了北漠这边的事才行。” 谢云州看她一眼，沉叹一口气，继续听她往下说。 “北漠王当年弑兄杀嫂，还当着他皇嫂的面一刀了结了他刚出世的侄子，那个女人便在极度的崩溃绝望之下仰天诅咒，她诅咒萧家江山三代而亡。” “北漠王信了？” 谢云州只觉得这诅咒听来可笑，子不语怪力乱神，一国之君，若连这种话都信，那这江山怕是真要亡了。 荣华公主沉眼道：“那个女人留下的诅咒不单单只有这一条，听闻共有五条诅咒，这一条是最狠的，一开始北漠王也不信，但前四条在他登基之后全都一一应验了，所以由不得他不信。” 谢云州闻言，神色渐渐凝重。 “所以为了阻止萧家江山三代而亡的命运，他索性不让下一代的子嗣出世。” 荣华公主微微点头，“不错，这也正是为什么我没有急着对大王妃下手的原因，因为有人比我更不希望那个孩子出世。” 谢云州面露不解，“不是北漠王的宠妃，而大王妃乃大王子正妻，你们之间并无利益纷争，你又为何容不下她的孩子？” “因为我要为楚袅造势，她是我手里的一颗棋子，北漠皇室的长孙，必须是她先生下来的。”荣华公主一本正经道。 谢云州越发糊涂了，“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个诅咒，便该明白，北漠王不单容不下大王妃的孩子，连楚袅肚子里那个，也绝不会容忍。” “这我当然清楚，但我也说过了，我需要利用那个孩子造势，我要让那个孩子成为北漠的神，破了这个诅咒，如此一来，北漠王必会将皇位传给那个孩子，到时候，整个北漠便都在我掌控之间了。”荣华公主目中露出几分激动来。 谢云州不自觉加重了呼吸，“你怎么造势，难道你有办法从北漠王手里留住楚袅的孩子？” 荣华公主神秘一笑，“自然有，不过若想达成此事，我还需要你帮忙。” 谢云州心有不解，他不得不承认，自从荣华公主和亲北漠之后，她的心思就渐渐变得越发越发深沉了，让人捉摸不透。 “你究竟想做什么？” 荣华公主淡然道：“别着急，在我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告诉你之前，我要先让你见两个人，以免你不肯出手帮我。” 她的语气很柔和，但谢云州却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威胁之意。 那两个人，必定出乎他的意料，却又让他不得不听命于她。 他垂下眸子，心里已经在猜测那两个人的身份，隐隐有了一丝答案。 “这世上能让我妥协的人不多，除了义父，便是毓儿和九章，义父武功高强，你抓不住他，更何况他对你还有助益，你也不会在这时候为了威胁我而跟他撕破脸。 至于毓儿和九章，她待在客栈里，足够的安全，她把孩子也安置得很稳妥，就连我都找不到，你必然也寻不到九章的下落。 但除了他们之外，在这世上还有一位对我极为重要的人，那就是我母亲。” 第336章：杀了他 他看向荣华公主，目色沉溺地开口，“你找到她了？” 荣华公主微微一笑，行至床榻右侧的花架前，手抱着花盆轻轻转动两下，只见内殿之中霍然出现一道暗门。 荣华公主拿起一盏烛台行至暗门前，回头看谢云州一眼。 “走吧，你来北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找你母亲吗，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谢云州不自觉握紧拳头，屏紧气息，步子沉重地走过去。 “你既然找到了她，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荣华公主云淡风轻道：“她对你而言是未曾谋面的母亲，但在我眼里只是个可以利用的陌生人罢了，我自然要到合适的时机把她派上用场不是吗？” “荣华！” 谢云州动怒了，他难以容忍从她嘴中说出这种话。 “你知道我为何会喜欢上毓儿吗？因为她对我的感情，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的，而不似你这般，嘴上说喜欢，可这喜欢之中究竟掺杂了多少虚情，你比我更清楚！” 荣华公主凉薄一笑，“是，我的感情是不如沈灵毓纯粹，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在一起，除非你杀了我。” 谢云州知道她不是在说笑，只是要对她下手，他也着实做不出这种事。 静默间，他们已行至暗室之中，暗室很小，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打造的，但以她的本事，瞒过北漠王的视线也不是什么难事。 烛火摇曳间，他看见两道人影，皆被绑在一根木架上，一男一女，浑身是血，头发遮掩了面容，让他看不分明。 谢云州看向那女人，一时间有些不敢上前。 不想这时，女人却缓缓抬起了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谢云州，怔愣了一会儿才瞧清他的相貌，突然发狂嘶吼起来。 “谢晦！谢晦！” 谢云州当即认出她来，再仔细看看旁边木架上绑着的男人，可不就是北漠大巫师。 “他们怎么会在你这儿？” 荣华公主得意笑道：“你们追查胭脂酪之毒的一举一动，我都一直派人在暗中盯着，那日你们搜查百里府时，让大巫师跑了，殊不知他是被我捉住了，我想在他的手札之中，你已经猜到这个女人的身份了吧？” 谢云州抿紧嘴没说话，眸子却死死盯着百里无极。 “你在哪儿救的她？” 百里无极被荣华公主下了软骨散，又被绑在这儿多日，浑身绵软无力，故而也没什么力气说话。 “东盛，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因被人追杀，受了重伤，为躲过刺客追捕，我便带她回了北漠。” 他说话的时候，那女人一直盯着谢云州的脸，咬牙切齿地嘶吼。 谢云州从百里无极的话中已经确定这个女人就是他生母无疑，只是看着她这般癫狂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近她，手轻轻抚上她的脸，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不想下一瞬，女人突然张开嘴，死死咬在他虎口处。 谢云州吃痛皱眉，却没让她松开，看着鲜红的血不停灌入她嘴中，他反而笑了。 “娘……” 他轻声唤她，音调激动又颤抖。 哪想女人却在这时候松开嘴，瞪大眼睛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杀了你！杀了你！” 谢云州见她这般，对荣华公主有些埋怨。 “你对她做了什么？” 荣华公主冷淡道：“这可不是我做的，你之前就应该见过她，她早就疯了。” “但我以前见她时，她远没有现在这般癫狂！” “哎呀，那可能是她的疯病又严重了吧？” 谢云州怒不可遏，眸子阴狠地瞪她。 “我要带她回驿馆。” “这恐怕不行。” 荣华公主毫不犹豫拒绝了。 这女人是她的筹码，她怎么可能会让他带走她。 更何况这儿是北漠，他们住在驿馆里，平白无故带回一个人，很难不被人发现。 到时万一北漠王查出这女人的身份，她的计划可就毁了。 “云州，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所以我手里不得不握有逼迫你的筹码，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只要能达成目的，我可以不惜任何代价。” 谢云州讥讽地冷笑一声，眸子渐渐清明。 “说吧，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再过半个月就是北漠的祀神节，到时候，我要伪造天象，让王上以为楚袅肚子里那个孩子便是可以破除诅咒的人，但我不能动用自己在北漠的人手，不然会被王上发现，所以我如今唯一可以利用的人就是你。 当然，沈灵毓也能派上用场，只是该如何说服她，那就是你的事了，只要这件事办成，我便放了他们。” 谢云州心存怀疑，“伪造天象？北漠王会信？” 荣华公主轻笑着看向了百里无极。 “他一定会信的。” 谢云州见状，抿抿唇，没再说话，听完荣华公主的全部计划便走了。 离宫路上，空中突然飘起淅沥沥的小雨，走了一会儿，雨势渐大。 街上行人都在狼狈跑着避雨，谢云州却如同没有感觉般，低垂着眸子魂不守舍地沿着长长的街道往前走。 下一瞬，头顶突然撑了一把伞，挡住冷冽的雨水。 他不自觉抬眸，见是沈灵毓，神色一怔，接着嗤嗤笑起来。 “毓儿，我刚才进宫找荣华公主了，她说，那刺客不是她派去的。” “我知道。” 沈灵毓皱起眉，眼神中透着几分严肃。 “韦大善人刚刚去客栈找我，说那刺客被大王子处死了，但是在处死那刺客之前，大王子曾进宫见过北漠王。” 虽然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但是想到北漠王室的诅咒，她隐隐已经猜到了实情。 这一回确实是她冤枉了荣华公主，但她不会向公主道歉，因为荣华公主亏欠她的更多。 谢云州目光放远，看着朦胧的烟雨，轻叹一气。 “虽然此番误会了她，但她从一开始也并未打算留下徐蓉肚子里的孩子，只是北漠王下手比她快了一步罢了，但因为我今日去质问她，她同我生了龃龉，还让我见到了我娘。” 第337章：打破世俗偏见 “你娘？” 沈灵毓闻之骤惊，思量一瞬便反应过来。 “你是说先前在百里府见到的那个女人？” 谢云州轻轻点头，“不错。” 沈灵毓心绪复杂道：“你确定……那就是你娘吗？” 谢云州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定定点头。 “毓儿，不会错的，虽然她神志不清，但她直到现在都深深记着父亲，只可惜公主不让我把她带出来。” 沈灵毓唇一抿，一下子就听懂话中的关键。 “荣华公主以此要挟你为她做事？” 谢云州不想瞒她，他之前因为荣华公主已经惹她厌烦，如今千帆过尽，他不希望他们之间再有任何隔阂了。 “三岁那年，义父从乞丐堆里捡到我，带我进东厂，义父膝下共有十名义子，我排行第九，年龄也是一众兄弟之间较小的，所以时常被其他人欺负。 为了不再挨打，我开始拼了命的练功，终于在十岁那年，我打败了其他几个师兄弟，成为当之无愧的武学高手。 义父为奖励我，便带我去了北山行宫山脚下的一座小院中，听说那小院是义父的私宅，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而我是唯一一个被他带进去的人，其他师兄弟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就是在那间小院里，我见到了荣华公主。 义父说，荣华公主曾经救过他的命，年纪虽小，却颇有胆识，义父要我指天发誓，此生此世，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庇佑公主一生顺遂。” 所以，他与荣华公主之间，除了过往的一丝恩情之外，还有这份誓言，尽管这誓言在她听来十分可笑。 “你义父欠她的救命之恩，怎么也要你来偿还，你们师兄弟共有十人，若每一个都要代替你义父偿情，那荣华公主岂不白白得了十份恩情？” 这买卖，细细算来，当真值。 谢云州却是摇头，“我们师兄弟之间，只有我是被义父捡回去的，其他人都是自愿进的东厂，义父对我有再造之恩，所以他欠荣华公主的这份恩情，也理应由我偿还。” 沈灵毓挑眉看他，“谢云州，你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这会儿却犯起傻来了，你义父救了你，你只需偿还他一人的恩情便是，倘若他在外面欠债胡来，你这个做义子的岂不要尽数帮他承担？” 谢云州闻之皱眉，蓦地沉默了。 沈灵毓见空中雨势渐大，而他身上又被雨水淋透了，也未再多言，带他先回客栈。 进厢房后，谢云州见韦应也在，不免有些不悦。 “下这么大的雨，韦大善人待在女子闺房做什么？” 韦应眉一挑，吊儿郎当地倚在桌子上。 “我这不是来跟沈二小姐说宫里的消息吗，大王妃遇刺的消息都传遍了，王上增派了一批护卫去守着大王子府，对了，三王子府上也增添了人手，皇室一下子添两位子嗣，此乃双喜临门，可若是像先前那般莫名其妙的又没了，只怕朝野就要动荡喽！” 他这语气，听起来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面。 沈灵毓想到他前世的下场，意味深长地打量他。 韦应不自在道：“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沈灵毓抿抿唇，开始下逐客令。 “韦大善人若没有别的事，就先走吧，谢统帅淋了雨，要换衣服。” 韦应立马不高兴了，“喂喂喂，要走也是你走吧，我好歹是一大男人，没什么可忌讳的，但你们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传扬出去后，你名声往哪儿放。” “我不在意。”沈灵毓满口无所谓的语气，“更何况只要韦大善人不出去乱说，便没人知道这事。” “你！” 韦应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视线在她和谢云州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气闷不已地摇头走了。 但他走后，谢云州也并未真的在她这儿换衣服，他之前就定下了隔壁厢房，里面也放了他的衣服，随便换一身便好。 沈灵毓让小二端了些姜汤上来，一碗姜汤入腹，谢云州的神志顿时清醒不少。 “荣华公主想在祀神节那天伪造天象破了北漠王室的诅咒，让北漠王以为天命定下的未来储君是楚袅肚子里的孩子，待那孩子日后登基，荣华公主便可挟天子以令百官，成为北漠的掌控者。” 这野心着实不小，颇有其祖母之风，当年的天后不也掌控了东盛朝堂吗？ 后来安阳长公主想继承母风，荣光半生，却败在了一个男人手里。 万没想到，荣华公主竟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后宫内院中的小女人。 大概翻云覆雨，搅弄天下的滋味，真的令人痴狂吧。 只是荣华公主把这件事交给谢云州去做，何尝不是将他的命交了出去。 前世随荣华公主在北漠待了十年，她知道公主在这儿也慢慢安插了自己的势力。 这是公主入漠的第三年，她的人手已渐渐养成，可她为何不敢动用自己在北漠的势力，还不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有风险，未必会成功？ 一旦失败，北漠王一查到底，最后一定会查到荣华公主头上，那她这几年在北漠苦心经营的一切可就白费了，所以她必须利用谢云州。 谢云州虽是东盛使臣，但并不受命于公主，所以东窗事发之时，只要他一力认下罪责，荣华公主便还是安全的。 所以不管怎么算，公主都不亏，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但沈灵毓还有一点想不明白的是，楚袅的肚子才三个月大，荣华公主怎么就能断定她最后生下来的一定是个儿子？ “万一这件事成了，而楚袅最后生下的却是个女儿，荣华公主又当如何？” 谢云州沉目笑道：“天命所定之人，无关男女，只要能稳固北漠江山就够了。” 沈灵毓闻之一怔，冷不丁打了一记寒颤。 她明白了，荣华公主这是在打破世俗偏见，她有野心是一回事，但日后若想登基为女帝，必会遭到百官反对，所以便借天命之说，让所有人都以为君王手中所拥有的权力都是神赐予的。 换句话说，倘若楚袅生下的真是个女儿，或许更得荣华公主之意！ 沈灵毓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这件事，她绝不能让谢云州去办！ 第338章：向她宣战 窗外的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才停，谢云州一时半刻走不了，昨夜便在客栈住下了。 临至黎明时分，驿馆那边突然派人来传话，说东盛宫里来了书信。 谢云州心知老皇帝是有事情吩咐，便急匆匆回了驿馆。 沈灵毓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也睡不着了，抱膝坐在床上静等天明。 天亮之后，她简单洗漱一番，随即出门前往北漠王庭。 以她的身份，自然是难以进去，所以她先让守门的护卫给阿窦带来话，再由阿窦亲自带她进去。 阿窦先前挨了三十棍，伤势还未痊愈，所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行动有些不便。 沈灵毓歉疚道：“真是对不住，一点小事，还要劳烦你带路。” 阿窦连连摆手，“沈二小姐别这么说，你们沈家对我妹妹有恩，帮你是应该的，只是不知你大清早来找荣贵妃做什么？” 沈灵毓淡笑着回道：“为了一些私事，这是我和荣贵妃之间的恩怨，不便让你知晓，还望见谅。” 阿窦听完，只是抿唇一笑，哪会责怪她，但言语之中却多了几分提醒。 “荣贵妃性子高傲，自和亲嫁入北漠之后，在王庭中生了不少事，但她也是个有手段的女人，先前东盛与北金打仗，她趁机帮王上收了北金三座城池，单凭这件事，便可保她十年恩宠，无论她惹出多大的过错，王上都不会怪罪她的。” 沈灵毓心领神会，眸色专注地看向他的侧脸。 “那若是她日后会危及三王妃，你当如何？” 阿窦闻言，瞬间顿住脚步。 “你什么意思？”他眯眼问她，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 沈灵毓挑眉提醒道：“宫宴那晚，被你锁在房中的猫无缘无故跑出来，你不会真以为是偶然吧？” 阿窦当然没这样想。 他虽是武夫，但跟在王上身边几年，也是见识过那些阴损毒辣的手段的。 只是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他有心追查也没用，为了一点小事而把王庭搅和得鸡犬不宁，王上会不开心，所以他只能咬牙咽下这个哑巴亏。 可是现在，这沈二小姐却堂而皇之的在他面前提起了这件事，让他好不容易松懈下去的神经一瞬间又紧绷起来。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沈灵毓的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胆识过人的女子。 那女子当年孤身来北漠找王上谈判，举沈家之财恳请王上重开两国商道，大大造福了两朝百姓，让他极为敬佩。 只是他也没想到，那般睿智强大的女子，竟然会屈辱惨死在东盛的大狱之中。 他收到消息的时候，一度为她感到惋惜，甚至忍不住怀疑那是不是她给所有人开的一个玩笑。 可没过多久，莫娜就一脸悲痛的回到了北漠，她说那女子的临终期盼就是希望她能嫁给良人，所以她心甘情愿的与三王子成了婚。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确信那个女人是真的死了。 可是现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就连心机胆识都与她相差无二，让他的思绪难免恍惚。 其实这位沈二小姐最初来北漠的时候，他并不像旁人一般将她错认成沈灵毓，因为她身上的气度和沈灵毓截然不同。 当年来北漠的沈灵毓是张扬明媚的，但沈二小姐却是沉静内敛的。 可是现在，他脑海中却出现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二小姐，你同你姐姐……很像。” 沈灵毓蓦然怔住，倒是没想到他沉默这么久，脱口而出的会是这句话，心里不免好笑。 “我与姐姐本就是孪生姐妹，彼此相像倒也正常。” 阿窦却是摇头，“你应该知道我指的并不是你们两个的相貌，而是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像极了你姐姐。” 沈灵毓闻言，抿起薄唇不再言语，耳边却又听阿窦轻叹一口气。 “其实我后来也仔细回想过宫宴那晚的情形，韦大善人来宫里探望我时，问过我一些细节，被我锁在房中的毛球悄无声息跑到了大殿上，还冲撞了怀有身孕的楚侧妃，显然这件事不是单靠楚侧妃一人之力就能完成的，这宫里必然有她的内应。” 说到这儿，他语气一顿，缓缓抬眸看向了月华宫的宫顶。 “但不论这个内应是谁，我只能认栽，我虽得王上器重，但终究只是个奴才，王庭中哪个人的身份不比我尊贵，就算我把她揪出来了又如何？ 王上当日既然下令责罚我，就说明他心里也是一派清明的，但他既无心将此事闹大，我这个做奴才的，便只能忍着。” “哪怕她日后极有可能会让三王妃受到更大的伤害，你也不在乎？”沈灵毓忍不住道。 阿窦双肩一震，不自觉攥紧拳头。 “我会保护莫娜的。” 沈灵毓讥笑道：“像之前那样帮她担责？可你又有几条命能护住她？上次不过是事小，没有闹出太大的祸端来，所以你挨了三十军棍便过去了，可她们下一次若是生出更大的事端，你又当如何？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三王妃处在那样的位置上，不把她挤下去，旁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窦越听越慌，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她的话让他没办法做出回答，因为他一开始想得确实过于简单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事事顶在前面，定能护住自己的好妹妹，可万一护不住呢？ 那个楚侧妃是戏班出身，虽有野心，却无谋略，所以不足为惧，但她背后却站着一个城府极深的荣贵妃。 荣贵妃搅弄风云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若她下次使出更恶毒的计谋，莫娜的位分，可就护不住了。 阿窦思绪混乱地想着，眼眸不自觉看向沈灵毓的脸，渐渐的又定下神来。 “你今日来找荣贵妃，到底想干什么？” 沈灵毓笑着反问：“如果我说我是来向她宣战，你当如何？” “你疯了？”阿窦大惊失色。 沈灵毓却是一本正经的语气。 “我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了，你只需告诉我，你会不会帮我便好，你心里应当清楚，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和三王妃。” 第339章：公主的孩子 沈灵毓的话让阿窦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他不得不承认，这话对他的‎诱‍​惑­​‌确实很大。 只是荣贵妃不单单是王上的宠妃，更是东盛皇帝最宠爱的荣华公主，想扳倒她，谈何容易。 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坐以待毙，这也着实不是他的性子。 他倒不惧死，但莫娜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莫娜被人骑到头上耀武扬威。 踌躇间，不远处突然走来一行人，领头的正是荣贵妃，她被几个宫人簇拥在中间，锐利的眸子径直朝他们射过来。 阿窦对上她的眼神，心神一凛，瞬时拿定主意。 “好，我帮你！” 沈灵毓颔首一笑，意味深长的同他对视一眼后，扭头朝荣华公主走去。 荣华公主倒是没想到沈灵毓竟敢孤身进宫来见她，神情倨傲地站在石桥上静静等她上前。 沈灵毓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浅浅行礼。 “见过荣贵妃。” 荣华公主漫不经心地挑眉。 “沈二小姐，大清早的就来找本宫，可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沈灵毓浅笑，“难事倒是没有，只是有些​私‍‎密‎​之事想告诉公主。” 荣华公主看着她深邃的眼神，冷冷一笑，面上神情仍是高傲的。 “既是​私‍‎密‎​之事，那就去本宫殿中说吧，本宫倒也看看，你到底能说点什么东西出来。” 说完，她便拂袖转身。 沈灵毓敛眸暗笑，垂下头不紧不慢地跟上。 行至月华宫内殿，荣华公主遣退一众宫人，只留下了安嬷嬷。 荣华公主坐于贵妃榻上，接过安嬷嬷递来的参茶，云淡风轻地扫向沈灵毓。 “说吧，你要告诉本宫什么。” 沈灵毓看向她的肚子，不慌不忙地启唇。 “公主在和亲之前，曾与一外男私通，还怀上了那男人的孩子，皇后娘娘知晓此事后，狠心让公主打掉孩子，公主却反抗不愿，皇后无奈，只得让公主称病搬去惊鸿阙静养，直到平安生下孩子之后才得以回宫……” “闭嘴！你在本宫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荣华公主一瞬间变了脸色，手中茶杯更是没忍住朝沈灵毓扔过去。 沈灵毓却堂而皇之地侧身避开，勾起薄唇继续往下说。 “公主生下孩子后，皇后娘娘担心那孩子会成为公主的负累，便连夜将其送走，这几年来，公主应该很想念那个孩子吧？” “沈！灵！毓！” 荣华公主咬牙切齿瞪向她，忍无可忍地走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谁告诉你这些事的，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沈灵毓眯眼冷笑，“公主曾经做过什么，我便知道什么，如果公主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把我所知道的事情告诉全天下的人。” “你找死！”荣华公主不自觉加重力道。 沈灵毓嘴上却笑得更欢，“公主当然可以气急败坏地杀了我，但我若是死了，公主这辈子都别想知道你儿子的下落了。” 这句话一下子拿捏住荣华公主，只见她眉眼一眯，犹豫着松开了手。 一旁的安嬷嬷却忍不住提醒道：“公主，莫听她胡言，她知道这么多事，对您便是巨大的隐患，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活着离开月华宫！” 沈灵毓侧目瞥她一眼，笑道：“我倒是忘了，当年就是安嬷嬷把那个孩子抱出去的，公主生产后因极度的疲惫昏昏欲睡，浑身更是虚弱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还没来得及看孩子一眼，安嬷嬷就狠心将其抱走了。” “你这个贱人，胡说什么！”安嬷嬷气急败坏道。 荣华公主却瞪她一眼，接着用力将沈灵毓甩到地上。 “说，本宫的孩子在哪儿！” 沈灵毓捂住脖子深深吸了几口气，语调微沉。 “皇后娘娘并未将他送人，而是带回了皇宫，认顺嫔做了母妃。” “顺嫔？” 荣华公主喃喃低语，眸子涣散，似在回想顺嫔是何人。 下一瞬，她猛地瞪大眼睛。 “你是说，小九是本宫的亲儿子？！不，这不可能！” 沈灵毓斜睨安嬷嬷，“是不是真的，公主问她不就知道了，安嬷嬷是皇后娘娘派到公主身边做事的，在此之前，她可伺候了娘娘整整三十年，可谓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人。” 荣华公主目色一怔，朝安嬷嬷步步逼去。 “嬷嬷，她说的是真的吗，小九他、他当真是……” 安嬷嬷一脸为难地垂下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是她的沉默已经给了荣华公主答案。 荣华公主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愣了愣，倏尔大笑起来。 “本宫真是没想到，你竟然瞒了我这么久，你什么都知道，可你就是不告诉我，旁若无人般看着我这几年因为思念儿子而陷入无尽的自责和遗憾之中，嬷嬷，你怎能如此对我！” 她说着说着，眼眶却慢慢泛红了，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内心的委屈。 安嬷嬷心疼不已，不自觉伸出手想安抚她，却被她避开了。 安嬷嬷见状，无奈叹道：“公主，不是老奴不肯告诉您，只是皇后娘娘有令在先，老奴不得不从，皇后娘娘说了，那孩子会成为您的累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您找到他，不然您一生的清誉就要毁了，可娘娘又实在不忍心把那孩子扔到民间受苦，所以才带进了宫，他成为九皇子，荣华富贵安稳一生，何尝不是对您的慰藉。” 沈灵毓闻之冷笑，“九皇子倒是安稳了，可他的安稳却是靠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堆起来的，皇后娘娘就不怕那些人的怨念报应到他身上吗？” 荣华公主面露不解，“这又是何意？” 沈灵毓笑言，“意贵人和顺嫔的事，公主多多少少应该也听过一些吧？” 虽然那二位都死了，但她事后倒是又想明白了一些事。 “她们从皇上那儿得到的恩宠，其实都是皇后娘娘安排的。她们两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遮掩公主的丑事，安嬷嬷，我说的可对？” 安嬷嬷瞪着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人，你会不得好死的！” 沈灵毓笑容轻蔑，“我怎会不得好死呢，我向公主说出实情，好让他们母子日后团聚，算起来我可是立了一件功德啊！” 安嬷嬷横眉一竖，张嘴还想再骂，但被荣华公主拦住了。 “意贵人和顺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本宫说清楚！” 第340章：不忍看他送死 安嬷嬷见她动怒，心知自己无法再隐瞒，沉默一瞬后，无奈开口。 “意贵人和顺嫔，确实是娘娘盯上的棋子，因为她们进宫的日子和公主诊出喜脉的日子差不多，所以进宫之后，意贵人最先得宠，受宠一个多月便怀上了身孕，而那时候的公主也将将怀孕三个月。 皇后娘娘在那时候就为公主的孩子想好了去路，她要借意贵人的肚子，好光明正大的把公主的孩子带进宫。 但皇后娘娘也怕意贵人在怀胎期内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毕竟后宫女人勾心斗角的手段层出不穷，娘娘难免有疏忽的时候，所以她又安排顺嫔受宠了，万一意贵人的肚子有什么闪失，顺嫔好歹还能派上用场。 却不想意贵人嫉恨顺嫔得宠，心里生出极大的不满，竟求到皇后娘娘面前，让娘娘除掉顺嫔的孩子，娘娘自然不可能同意，哪料她竟蓄谋自己动手，娘娘由此看出她是颗不听话的棋子，与其日后等她惹出祸端，倒不如先除掉她。” 沈灵毓眯眼接过话道：“所以，这才是皇后娘娘陷害意贵人与侍卫私通的真实原因。” 安嬷嬷不悦地瞥她一眼，抿唇冷哼。 “对付不听话的人，就该让她受到惨痛的代价，且此举也能震慑到顺嫔，让她知道不听娘娘安排，便会落得和意贵人一样的下场，娘娘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皇后娘娘也没没想到那一次竟直接把顺嫔吓流产了吧？”沈灵毓冷笑。 安嬷嬷却道：“虽然此事在娘娘的意料之外，但是娘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顺嫔的孩子，若不如此，又怎能把公主的孩子抱进宫呢？只是娘娘原打算等公主分娩前夕再设计顺嫔流产的，却不想顺嫔的胆子会那么小，娘娘无奈，只得瞒住了顺嫔流产的消息，让她一直伪装怀孕到公主生产那日。” 沈灵毓道：“但是顺嫔怀胎的月份和荣华公主的月份根本对不上，二人前后相差三个多月。” 安嬷嬷看她一眼，满口无所谓的语气。 “所以娘娘才会安排顺嫔滑倒，让宫里所有人都以为顺嫔早产了。” 沈灵毓凝神听着，看向荣华公主嗤嗤笑出声来。 “皇后娘娘真是好手段。” 安嬷嬷哼道：“只可惜再高明的手段都被你识破了，顺嫔死后，娘娘便传信给我，要我无论如何也咬紧牙关，不得对任何人说出九皇子的真实身份，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沈灵毓淡笑扬眉，“自然是猜的。” “不可能！” 安嬷嬷才不相信她的鬼话。 “几个月前，东厂督工找到当初给顺嫔接生的产婆，状告娘娘祸乱皇嗣，皇上为验明九皇子的身份，当众与九皇子滴血认亲，二人的血可是相融的，任谁都不可能再怀疑九皇子的身份，你又怎么可能猜到这一层！” 沈灵毓盯着她的脸，一本正经道：“我并不信什么滴血认亲，我只信顺嫔的话，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临终之前她将九皇子非她亲生的事告诉我，此事绝不会有假。” 安嬷嬷无言以对，只是想到皇后娘娘几年来隐藏最深的秘密一朝暴露，不由得有些头疼。 她一脸担忧地看向荣华公主，生怕她会因此记恨上娘娘。 却不想公主坐在贵妃榻上，目光空洞地呆呆笑出了声。 “小九、小九是本宫的儿子，真好，找了几年，我总算寻到他了……” 可下一瞬，她又自责地皱起眉来。 “我远嫁北漠前，他才一岁大，被顺嫔抱在怀里吃手，我当时满心惦记自己的儿子，故而一看见他便觉得厌烦，我、我还没忍住伸手掐了他一把，嬷嬷，你说他会不会恨我？若是日后不肯与我相认，我又该怎么办？” 安嬷嬷赶忙安抚道：“不会的，公主，九皇子那时年幼，对这种事情并无记忆，断不会记恨您的。” 嘴上虽这么说，可看着公主的样子，她又不禁心疼起来。 公主素来是高傲矜贵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何曾在她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卑微可怜的仿佛不像是一国公主了。 这一切都是沈灵毓害的！ 若不是她多嘴，娘娘的秘密便不会暴露，公主更不会知晓九皇子的身份，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天大的祸害，绝不能再让她活着了，若是她回到东盛后将此事告知世人，那娘娘和公主便全完了！ 思及此，安嬷嬷眸光一狠，握住荣华公主的手沉声启唇。 “公主，九皇子年幼，先前因为顺嫔之事，皇上已经对他心生不喜，若是皇上知晓他的身份，必定不会容下他，如今知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为了九皇子的安危，您一定要当断则断啊！” 荣华公主一下子就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看向沈灵毓的眼神亦狠厉起来。 沈灵毓却冷笑着从地上起身，毫不畏惧地眯紧眼眸。 “我今日既然敢主动进宫将此事告知公主，自然也想到了公主会杀我灭口，可我还是来了，公主难道就不问问我的目的是什么吗？” 荣华公主经她提醒，恍然又回过神来。 不错，沈灵毓既然将此事告诉她，必有所图，她是在拿小九的身份跟自己做交易。 想到这儿，荣华公主的眸子渐渐沉下。 “你想要什么？” 沈灵毓开门见山道：“我要带苏夫人走。” 荣华公主瞬间明白她说的是谁，嘴上却忍不住嗤笑。 “苏夫人？你说错了吧，那可是谢云州的生母，按身份，你该尊称谢夫人才对。” 沈灵毓淡声道：“计较这种问题毫无意义，总之我今日就是要带走她。” 荣华公主闻言，危险地眯起眼眸。 “她是我用来威胁谢云州的筹码，而你却拿小九的身份来要挟本宫放了她，看来你是不同意本宫要谢云州做的事了？” 沈灵毓回道：“造神计划胜算的几率不高，万一失败了，荣华公主倒是可以全身而退，但谢云州却只有死路一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荣华公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 “沈灵毓啊沈灵毓，本宫还以为你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人，真的对谢云州断情绝爱，此生再也不可能原谅他了，原来都是伪装的啊，你这么在乎他，就不怕他再伤你一回？” 341章：萧皇后被废 沈灵毓眉眼低垂，眸中并无什么情愫，出口的音调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不想让他死，同是否喜欢他并无关系，只是他若死在了北漠，两国恐又要开战，到时生灵涂炭，你们这些勋贵之人可以继续过自己的太平日子，但黎民百姓却要为你们的野心付出惨痛的代价，着实不公。” 荣华公主冷哼，“你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沈灵毓淡笑，“公主明白就好。” “你！” 荣华公主平生头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眉眼一凛，又反问她： “你就不怕本宫不同意你的交易？只要本宫杀了你，你所知道的那些秘密便对本宫构不成威胁了。” 沈灵毓无所畏惧道：“公主大可以杀了我，只是我若死了，不消两日，关于九皇子乃公主所生的秘密便会传遍全天下，我沈家的铺子遍及各地，只怕公主到时候想阻拦也来不及了。” 荣华公主闻言，眉头又皱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她这次完全被沈灵毓拿捏住了。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既然敢进宫将此事告诉她，自然早就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所以眼下，她只有一条路可选。 罢了，就算没有谢云州，她一样能完成自己的计划，只是风险会大一些罢了，但她不怕，这些年来，凡是她要做的事，从未失败过，没有谢云州，她一样能行！ 荣华公主暗暗凛神，拿定主意后，让安嬷嬷去暗室将苏韵拖了出来。 苏韵疯癫时总是大喊大叫，荣华公主担心会引起外人注意，便让安嬷嬷喂她吃了不少安神丹，所以这会儿仍昏昏沉沉地睡着。 但沈灵毓想光明正大的带着她离开王庭，自然也是不切实际的事，所以荣华公主又命人将苏韵装进了一只木箱中，佯装自己赏给沈灵毓的贵物送出了宫。 沈灵毓走后，荣华站在殿外凝眸望着灰白的天空，久久出神。 安嬷嬷行至跟前，刚要开口，冷不丁却被打了一巴掌。 安嬷嬷心知公主这是在怪罪她隐瞒九皇子身份的事，心甘情愿认了这巴掌。 “公主，老奴虽然听命于皇后娘娘，但在老奴心中，公主亦是主子，老奴所求不多，只希望公主能平平安安的。” 荣华公主冷笑着看她，“嬷嬷，你嘴上虽这么说，但我知道，你和母后一样，都在怪本宫年轻气盛做错事，不该一意孤行地生下孩子。” 安嬷嬷被她说中心思，颔首抿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荣华公主倒也没有怪罪，只是眯起眼睛幽幽笑起来。 “嬷嬷，你知道吗，本宫活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期望，就是成为安阳姑姑那样的人，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但她在惊鸿阙内留下的治世之策，足以让我深深了解她，所以我效仿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她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不惜效仿一遍，包括与人私通，生下孩子。” 安嬷嬷垂眸提醒道：“但安阳长公主的政变失败了，她并未接任天后，成为东盛的女帝，她败在了一个男人手上，难道公主也要步上她的后尘吗？” 荣华公主淡然摇头，“怎么会呢，安阳姑姑是对男人动了情，才会功亏一篑的，本宫已经在她身上看到了教训，所以情爱这种东西，在本宫心里从来都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安嬷嬷听她这么说，由衷松了一口气。 “得见公主如此通透，娘娘在东盛也放心了，此番谢统帅来北漠，娘娘就担心公主会与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来。” 荣华公主轻笑着摇摇头，伸手接住空中缓缓飘落的一片黄叶，指尖一捻，整片树叶瞬间变成细碎的粉末。 “这些年来，我知道他心里从不爱我，原先还能拿过往的恩情时时刻刻绑着他，可自从他爱上沈灵毓之后，我便知道他总有一天会从我指尖飞走，他怪我对他的感情不纯粹，可他对我又何曾有过半分的真心？既然注定留不住，那本宫便不如毁了他。” 安嬷嬷听得神经一紧，急道：“公主，您方才才说过男女情长乃是小事，谢统帅总归逃不出您的眼线，眼下还是办正事要紧啊！” 荣华公主斜眼笑道：“嬷嬷，放心吧，轻重缓急，本宫分的清。” 只是在毁了谢云州之前，她得先除掉沈灵毓。 过往的仇怨暂且不论，单凭沈灵毓知道小九的身份，她都不能放过她。 还有，这些年来，她鲜少被人威胁过，尤其是沈灵毓这般身份下贱之人，今日之耻，她定要沈灵毓以命相还！ 与此同时，已经走出王庭的沈灵毓冷不丁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不用问也知道必是荣华公主在背后骂她。 今日她折辱了荣华公主，荣华公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她必须这样做。 反正她早就已经跟荣华公主结怨了，多添一笔仇恨又如何。 沈灵毓抿抿唇，看一眼身后抬箱子的护卫，让他们跟自己一起去驿馆。 哪想刚走出宫门没多远，迎面却遇上了谢云州。 他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看样子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二人四目相对间，皆皱起了眉。 “你去哪儿？” “箱子里是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问完后又齐齐愣住。 谢云州抿抿唇，率先回道：“我去见荣华公主，皇上派人传信，萧皇后被废了，皇上命我们即刻回京。” “萧皇后被废？” 沈灵毓闻之微惊，转念想到自己自杀那日拜托魏督公的事，心思又平静下来。 “那你快进宫去吧，荣华公主应该还不知道这事。” 谢云州却看向她身后的箱子。 “那里面是什么？” 沈灵毓咬唇朝他走近，附耳低语。 谢云州愕然睁大眸子，“真的？” 沈灵毓一本正经道：“我没必要骗你，本来就是打算回驿馆找你的，你先进宫见公主，我回驿馆等你。” 谢云州却抿唇行至那木箱前，颤着手想打开，却又担心会被外人瞧见，只得忍住。 他凛凛神，将书信交给了抬箱子的护卫。 “速速回宫将这封信交给公主。” 两人都是荣华公主的亲信，自然也是认识谢云州的。 方才谢云州说萧皇后被废时，他们已经震惊到不知所以，此刻拿到书信，哪还顾得上箱子，慌忙转身回王庭了。 第342章：他不可能恩将仇报 谢云州叫来时一，将箱子抬到远处停着的马车上。 甫一上车，他便急不可耐地打开了箱子。 里面躺着的女人仍旧昏迷未醒，两手被一根绳子反绑在身后，面容有些脏，透着几分憔悴。 谢云州眸光微闪，小心翼翼解开她身后的绳子。 沈灵毓在旁说道：“荣华公主这些日子喂她吃了些软骨散，所以她一时半刻不会醒过来，但她的神志始终不清醒，所以回到驿馆后还是暂且不要解开她的穴道，以免她伤人。” 谢云州点着头低应一声，嘴上问：“你是如何说服公主放人的？” 沈灵毓知道一般的理由根本骗不过他，索性实话实说了。 谢云州听完，整个人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怎、怎么可能……” 沈灵毓道：“事实便是如此，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如今我已经将苏夫人带出来，你无需再被荣华公主威胁，更不需要帮她做事了。” 谢云州眸子专注地凝视她，“九皇子的身份，你又是从何知晓的？” 沈灵毓随口回道：“顺嫔告诉我的。” 谢云州却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可能，若顺嫔知道这件事，断不可能跟皇后对着干，义父那般神通广大的人，对此也绝不可能一无所知，除了萧皇后，天底下唯一知晓这件事的人就只有你，毓儿，告诉我，你到底……” 沈灵毓敛眸看他，不动声色地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谢云州，我是瞒了你一些事，只是我所经历的那些事一旦说出来，极有可能为我引来杀身之祸，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当真要我告诉你吗？” 谢云州再次沉默了。 他确实想知道她心底的秘密，可是倘若这样会让他再次失去她的话，那他宁可不知道。 谢云州深吸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毓儿，你是自由的，我无权强迫你，我只要你平安顺遂，只是萧皇后已经被废，义父来信说九皇子非皇上亲子的秘密也暴露了，而你今日恰好又对荣华公主说了这么大的秘密，以公主的疑心，她绝不会轻易放过你，不如你还是随我们一起离开北漠，我定会护你一生周全。” 沈灵毓笑着摇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她不可能再依靠他了，哪怕他真的真心悔悟，她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事事依附于他。 今日既然将这秘密告知荣华公主，她便已经做好了和荣华公主正面相对的准备，更何况她在北漠还有一些事没有了解，这时候离开，反而得不偿失。 “谢云州，你走吧，就当你所认识的那个沈灵毓早已死在了京兆府大牢中，如今活着的沈灵毓，自有更广阔的天地要去闯。” 说完，她便让时一停了马车，沿街跳下去走了。 谢云州静静在那儿坐着，并没有下车追，让时一看得着急。 “主子，您又惹沈掌柜生气了？” “没有。” 谢云州神色淡漠，语气听起来却很柔和，听起来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时一闻之，不免松了一口气，甩着鞭子策马回驿馆。 与此同时，远在月华宫内的荣华公主已收到了护卫带回去的信。 信上言明，萧皇后诬陷意贵人与护卫通奸，又祸乱皇嗣，罪大恶极，故废除后位，打入冷宫，皇九子贬为庶民，逐出皇宫，凡为其求情者，格杀勿论。 荣华公主看完信，一瞬间瘫软在地。 安嬷嬷赶忙上前扶住她，“公主，您一定要撑住啊！” 荣华公主抖着肩膀小声呜咽起来。 “嬷嬷，我要回东盛，母后有难，小九亦有性命之忧，我得立刻回去救他们！” 安嬷嬷赶忙阻拦道：“公主，祀神节将至，我们筹谋了这么久，断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啊，别忘了您是皇后娘娘最后的指望！” 荣华公主自然不可能忘，可她这时候如何静得下心来筹谋祀神节之事。 原本想着谢云州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却没想到沈灵毓竟会拿小九的身份来威胁她，偏偏在这时候，母后和小九又出了事，时机未免也太巧了些。 “必是沈灵毓在背后搞鬼，她恨我曾经给她下毒谋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又生生分离了她和谢云州的感情，所以她今日才会搞出这些事端来，目的就是毁了我，让我和当初的她一样落得一个一无所有的下场！早知如此，我刚刚就该将她千刀万剐！” 安嬷嬷虽然也不惜沈灵毓，但私心觉得皇后娘娘被废之事未必是她干的。 “娘娘在几个月前曾来信说，魏督公找到了当年给顺嫔接生的产婆和与意贵人私通的护卫，当时就有意利用他们对付皇后，若非皇上与九皇子当场滴血认亲验明正身，皇后娘娘当时恐怕便出事了，不想时隔几个月，此事再次闹大，依老奴之见，定是魏督公又发现了什么新证据。” “你的意思，是魏化田在背后搞鬼？” 荣华公主凛凛神，下意识摇头否定了。 “不可能，魏化田同本宫的关系，你是清楚的，本宫对他有恩，他绝无可能恩将仇报。” 安嬷嬷叹道：“公主，魏督公素来狡猾，您幼时确实在无意之间救了他一命，但他早已将这份恩情转移到了谢统帅身上，这些年来谢统帅对您有求必应，何尝不是在为魏督公偿还您的恩情？怕是在他心里，早就断了这份恩情了。” 荣华公主凝神听着，抬眸看向殿外随风飘零的落叶，思绪渐渐飘远。 她当年，确实是在无意之间救了魏化田。 大概是六岁那年，她随父皇一起去北山围场狩猎，那是她第一次去北山围场。 住进行宫的当天，她天性好奇，将行宫大大小小的院子都转了一遍，然后在无意之中溜进了惊鸿阙。 彼时的惊鸿阙已经荒废多年，院中长满了杂草，她小小的身影隐没进荒草之中，近乎要看不见路。 摸索着寻至一间厢房门口时，她突然闻到了一股异味，一股非常浓郁的血腥味。 不等她反应，便有一人快速从房中飞出来，如同鬼魅一般和她撞了满怀。 那一刻，她对上了一张冷漠弑杀的脸，眼神中带着滔天的恨意。 紧接着，房中又传出了父皇慌乱的叫声。 “来人啊，抓刺客！” 第343章：落魄的九皇子 那时的她太过年幼，跟那人撞上的时候，他眸光一狠，本是要杀了她灭口的。 可她却懵懂无知地捂住了他的伤口。 “魏督公，你怎么受伤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句话，她看到魏化田原本已经举起的剑瞬时收回去，紧接着摘掉蒙面，脱下夜行服，封住她的穴道将她藏于草丛深处后，拔剑冲了出去。 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听到一阵乱糟糟的动静。 “魏督公，皇上呢？” “皇上在书房，方才我一直在外面候着，突有刺客闯入，那刺客武功高强，我不是对方的对手，以致受了重伤，他往后山方向去了，快去追！” 那一天，她在草丛中待了整整一日才被魏化田带回去。 因为穴道被封，她站的浑身僵硬，两条腿都快要走不动路了。 但她始终没有向任何人透露魏化田行刺父皇的秘密。 魏化田也没有向她解释什么，只是事后让谢云州在她面前发了重誓，今生今世，无论她有何要求，谢云州必要做到。 只是在那之后过去了很多年，她都没有想明白，父皇最信任最器重的人，到底为何要杀他。 而她这些年竟也天真的以为，魏化田会是她最可靠的同盟，毕竟他是这世上唯一知晓她野心的人，她更是他一手照着安阳姑姑的模子培养出来的。 可是现在，他竟然伤害了她的母后和儿子，这让她怎么接受！她绝不相信这一切是他干的！ “嬷嬷，魏化田固然阴损，但母后所行之事，他从一开始未必清楚，必是沈灵毓在背后搞了鬼，说不定魏化田也着了沈灵毓的道，我知道这时候绝不能因为这些事而慌了神，但是在祀神节之前，我定要先除了沈灵毓，如此才可永绝后患！”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别忘了她方才来找我的目的，她以小九身份为筹码，逼我放走那个女人，目的就是不想让谢云州为我所用，这说明她打心里并不认同我的造神计划，万一她向外人泄密，到时麻烦更大。”荣华公主语气强硬道。 安嬷嬷深觉有理，虽然她一开始就觉得沈灵毓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能扭转局势，但公主的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 倘若皇后被废之事当真和沈灵毓有关，那这个女人必须除掉不可，否则后患无穷。 “只是咱们该如何动手呢？公主莫忘了，沈灵毓背后倚仗的是沈家，两国商道重开后，王上对沈家极为看重，倘若沈灵毓死在北漠，王上一定会彻查到底，谢统帅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荣华公主闻言，敛眸沉思一瞬，倏尔冷笑出声。 “倘若是王上亲口下令杀了沈灵毓，那便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亲口下令？ 安嬷嬷困惑了。 这怎么可能呢，若王上真杀了沈灵毓，那跟沈家的生意便做不成了。 虽说商道重开之后，家家皆可自由买卖，但谁不知道，各家的货其实还要靠沈家的路子销出去。 北漠百姓也是在近两年才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王上断不可能在这时候和沈家撕破脸。 可是公主神色淡然，语气笃定，浑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心底俨然已经有了主意。 既如此，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杀了沈灵毓，实现公主的造神计划，一旦事成，那皇后娘娘和九皇子或许还能得到一丝转机。 只是如今九皇子被贬为庶民，离宫之后，也不知该如何过活。 想到这儿，安嬷嬷默然叹气，心中无奈又心疼。 与此同时，与北漠相隔万里的东盛盛京城外的安民寨内，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做起了香喷喷的饭菜。 安民寨外，一小孩站在一棵杨树下，可怜巴巴地看着空中缕缕升起的轻烟。 小孩头发乱糟糟的一团，上面沾了些泥巴，脸上身上亦是脏兮兮的，脚上一只鞋破了洞，另一只不知丢到哪儿去了，脚底被尖锐的小石头磨破了皮。 这孩子不是旁人，正是被皇上赶出宫的九皇子裴怀钰。 他也不知父皇为何要赶他走，禁卫军冲进明妃娘娘的寝殿时，他正与明妃娘娘坐在一起吃早膳。 父皇的圣旨宣下来，他听得懵懵懂懂，跪在他身侧的明妃娘娘却哭红了双眼。 “不可能，皇上先前已经证明过小九的身份了，他就是皇家血脉，绝不可能有假，有本宫在，任何人都不准带他走！” 他被明妃娘娘护在怀里，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可是那些禁卫军并未听明妃娘娘的话，他们强行分开了他和明妃娘娘，抱着他大步走出皇宫，然后毫不留情的将他扔到了地上。 他想冲回去找明妃娘娘，可他们却拦在皇宫门口，举刀拦在他面前，厉声威胁他不准再靠近一步。 皇宫的朱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一丝缝隙都不留，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他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该去哪儿，他自小在宫里长大，他的生母是顺嫔，他是父皇不疼爱的九皇子，他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赶他走，明明他近些日子有好好的读书练字，可他不明白，父皇为何始终不喜欢他。 守门的护卫逼着他离开，他没办法，只好转身走到街上。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宫，盛京城的路，他根本就不认识，七拐八拐地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 这时候，他走得有点累了，便就地坐下来靠在墙上想休息一会儿，不料一伙小乞丐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说他占了他们的地盘。 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棍子也要赶他走，他不肯，他们就把泥巴扔到他身上，还拿棍子打他。 在他们的驱赶中，他一路哭着跑出了城，见到了这片寨子。 他饥肠辘辘，想进去为自己讨口饭吃，可他不敢，他怕里面的人也会打他赶他。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整个人又累又饿，脑海中唯一想到的，便是早上在明妃娘娘的寝殿内，自己还留了一碗鸡汤没喝。 可是那般美味的鸡汤，他再也喝不到了…… 第344章：他想要什么 裴怀钰越想越委屈，眼中的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一开始还强忍着不敢让自己哭出声，可是一哭起来便有些收不住了，索性扯着嗓子闭起眼睛号啕大哭起来。 下一瞬，鼻尖突然飘来一股喷香的烤鸡味，口水抑制不住的从嘴中流出，他慌忙睁开眼，瞧见了他的四哥。 “四、四哥……”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只是委屈地撇撇嘴，眼巴巴看着他手里的烤鸡。 裴怀礼温和的眉眼微微眯起，和颜悦色地哄道：“吃吧，四哥专门让人给你买的。” 裴怀钰闻言，再也控制不住了，伸手接过烤鸡便狼吞虎咽起来。 裴怀礼见他吃得着急，生怕噎着他，温笑着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递给他。 “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裴怀钰听话地点点头，嘴上动作也是丝毫不慢，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整只鸡。 “嗝！” 裴怀礼轻笑，“还要吗？” 裴怀钰摇摇头，打开水囊猛灌了几口水，眼中的光却渐渐暗了下去。 “四哥，我以为，你们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你只是个孩子，你又没做错什么事，四哥岂会不要你。”裴怀礼摸着他的头安抚道。 裴怀钰撇嘴不解，“可父皇为何就不要我了？” “他啊，他是老糊涂了。”裴怀礼眼中浮起一抹讥讽的笑。 裴怀钰闻言，眸中又燃起一丝希望来。 “这么说，等父皇哪天好了，我就又能回宫去了？” “怕是不行。”裴怀礼摇头，盯着他一本正经道：“父皇如今是在生皇后娘娘的气，一时半会儿只怕不会消气。” “可是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裴怀钰什么都不懂，不懂幼时母妃在皇后娘娘面前为何总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也不懂皇后娘娘为何一边瞧不起母妃，一边又对他好。 如今既是皇后娘娘做错了事，父皇只惩罚她一人便是，为何要这般对他？ “四哥，你带我回去吧，我求你了，父皇那么喜欢你，一定会听你的话，只要你带我回宫，他绝对不会说什么的！” 裴怀礼叹口气，摸着他的头说：“小九，这两日发生的事实在严重，不管父皇往日有多器重我，这回也不会听我的了。” 裴怀钰见他拒绝，瞬间生气地瞪大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裴怀礼轻叹道：“你可知，你母妃是谁害死的？” 裴怀钰愣愣看着他，先是点头，下一瞬却又躲开他的手，警惕似的后退两步。 “皇后娘娘说，母妃是被你一箭射死的，但你并不是无心的……” 裴怀礼敛眸轻笑，“傻小九，皇后娘娘那般讨厌你母妃，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没有！” 裴怀钰着急辩解，眼睛瞪得大大的。 “四哥是所有兄长之中对我最好的人，况且四哥箭术超群，怎么可能会误伤母妃。” “那好，既然你信四哥的，那四哥便告诉你，你母妃实则是皇后娘娘和太子害死的，父皇今日查明此事后，便废除了皇后的后位，而你母妃生前也做了些不好的事，所以父皇才会迁怒于你。” 裴怀礼伸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很轻，可裴怀钰却承受不住。 “不、不可能，我母妃是世间最温柔善良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做坏事……” 裴怀礼叹道：“小九，你还小，知事不多，如今四哥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眼下皇宫是回不去了，但你别怕，四哥不会扔下你不管。” 裴怀钰眼下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苦闷地点点头，心中异常酸涩。 “四哥，幸好还有你，不然我今天就要活不下去了，你不知道，那些小乞丐撵着我跑了大半个城，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乞丐欺负过！” 裴怀礼摇头失笑，眉眼中却掩去一抹讳莫如深的光。 城里眼线太杂，他不便把裴怀钰带回城，便直接安置到了安民寨，找了一农妇照顾他。 为躲过外人追问，裴怀礼让他们以祖孙相称，以掩饰裴怀钰的真实身份。 离去的时候，裴怀钰拉住他的手问他此生还能不能回到皇宫。 裴怀礼思忖一瞬，淡漠点头。 “会，小九，莫着急，总有一天，四哥自会带你回宫的，只是从今往后，除了四哥的话之外，旁的任何人的话，你都不能相信，知道吗？” 裴怀钰用力点头，“知道，我只听四哥的！” 裴怀礼满意一笑，讳莫如深地看那老妇一眼，随即阔步离开了。 回城后，他直奔皇宫，刚行进宫门口，迎面就遇上了明妃娘娘。 她手上拿着太后宫里的令牌，神色匆忙，看样子是要出宫。 裴怀礼目不斜视，浅浅行过礼后便径直向前走去。 哪料明妃却突然停下步子，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四皇子，小九在哪儿？” 裴怀礼不明所以道：“明妃娘娘此言何意？” 明妃目光灼灼盯紧他。 “四皇子，你我都是聪明人，无需装傻充愣，你身上有小九香囊的味道，那香囊是我亲手为她绣的，用的乃是我们北金特有的桂木沉香，所以你一定见过他！” 裴怀礼见自己无可隐瞒，后退一步淡淡笑出声来。 “明妃娘娘不必这般看我，我确实见过小九，只是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我不便带他回宫，所以只能暂时将他安置到别处，你放心，他眼下平安无事，衣食不缺。” 明妃闻言，不由得松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紧接着又打量起裴怀礼。 “四皇子素来不喜和其他皇子亲近，你为何要帮小九？” 裴怀礼笑道：“他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才四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民间受苦而什么都不管。” 明妃才不信他的话。 她也是在波云诡谲的皇室中长大的，皇室哪有什么手足之情，更何况小九甚至还不是皇子，她才不相信裴怀礼有那么好心。 “四皇子，都到这一步了，你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般帮小九，到底想要什么？” 裴怀礼轻笑着反问：“我想要什么，难道明妃娘娘不清楚吗？” 第345章：找北漠王报仇 明妃看着他，锐利的眸子眯了眯。 “四皇子，如今皇后已废，太子独木难支，你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更何况你身边多的是精兵强将，断不需要本宫再帮什么，拿小九威胁本宫，这便是你日后的为君之道吗？” “明妃娘娘此言差矣，我并不是在威胁您，只是良禽择木而栖，我不希望明妃娘娘选错路罢了。”裴怀礼颔首笑道。 明妃没有接话，只是眯起眼睛静静打量着他，半晌，冷笑出声。 “四皇子，本宫乃北金的和亲公主，你与太子之间的纷争，本宫没兴趣参与，至于小九，本宫虽然喜欢他，但他毕竟不是本宫亲生的，本宫不可能为了他而搭上自己，方才你说的那些话，本宫只当从未听过，告辞。” 说完，她转身就走，不容裴怀礼有半分反驳的机会。 裴怀礼凝视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眸子却渐渐幽深。 明妃如芒在背，回到永宁宫后便叫来了婢女阿婼。 “找人盯着四皇子，小九在他手里，虽然本宫不清楚他想利用小九做什么，但本宫绝不能让小九有危险！” 阿婼有些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娘娘，九皇子并非皇嗣，您何必这般在意他，让他在外面自生自灭不好吗？更何况东盛若是乱起来了，便是北金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您……” “即便如此，本宫也不能搭上小九的命！他在我膝下养了这么多天，我早已拿他当自己的亲儿子一般对待，他是我在这阴冷吃人的皇宫中唯一的慰藉，我绝不能让他有事！” 阿婼听着明妃低沉的语气，无奈摇摇头，只得领命退下。 天色渐晚，明妃缓缓踱步行至殿外，看着压下来的夜幕，嘴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同一片夜色下，远在最北端的北漠王庭内，荣华公主正陪着北漠王用晚膳。 看着这个年纪足以当他父亲的男人，荣华公主一遍遍压下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恶心，浅笑着夹了块鱼肉放进北漠王的碗碟中。 “王上，尝尝这西湖醋鱼，在臣妾的家乡也是一道名菜呢，这可是臣妾今日特意下厨为王上做的。” 北漠王闻言，深深凝视她一眼，突然放下筷子掐住她的下巴。 “你这般讨好孤，莫不是想让孤给东盛皇帝写信，为你那被废的母亲求情？” 荣华公主慌忙摇头。 “王上，怎么会呢，臣妾已经嫁进北漠，便只是北漠的荣贵妃了，东盛的一切与臣妾再无半分关系，更何况臣妾的母后确实做错了事，父皇责罚她也是应该的，臣妾断不会为她求情，更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叨扰王上。” “你心里最好真是这样想的。” 北漠王不屑一顾地冷哼一声，继而嗤笑起来。 “不过说起你那母后，也当真是个蛇蝎心肠之人，居然连杀后宫两位嫔妃，还敢祸乱皇室血脉，若孤的后宫发生这样的事，孤可不止要废了她，定要将她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王上圣明！” 荣华公主嘴上恭维着，掩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握成拳。 她听得出北漠王的真实用意，明面上看似调侃取笑，实则却是在敲打她。 北漠王室与东盛不同，北漠王膝下子嗣有十几个，后宫的嫔妃大多都为他生了孩子，只有她，嫁进北漠两年，先前好不容易怀了一个，却因服用胭脂酪而不慎落胎了。 没有孩子傍身的女人，难免会生出歹心来，所以北漠王提防她也不是没道理的。 但他也不看看，他膝下那么多儿子，有几个够看的。 大王子憨厚无能，若非是王后所生，根本就入不得朝堂。 三王子倒是有几分本事，只可惜生母去世得早，身后的倚仗也不及大王子，若非在王上这儿讨了几分喜欢，怕是早就被大王子害死了。 至于剩下那些，她甚至连他们的样子都没记清楚。 北漠王对她的提防，是她从嫁入北漠的第一天就意识到的事情。 所以她先前侥幸怀上的那个孩子，注定不可能生下来，倒是她自行落胎，反而能得到王上的几分怜惜。 只是这怜惜又能维持多久，他此刻这般警告她，已经说明她的恩宠维持不了多久了。 所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在祀神节上完成自己的计划，唯有如此，她才能成为北漠百姓心目中崇敬信仰的下一位神明，进而掌控整个北漠。 但是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便是杀了沈灵毓。 荣华公主眸子微眯，余光不自觉瞥向旁边方桌上放置的香炉，缕缕白烟自香炉内缓缓飘出，在空中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涌入北漠王鼻中。 北漠王毫无察觉，仰头喝了几杯酒，不多时便醉了，自然而然宿在了荣华公主的寝殿中。 两个婢女小心翼翼的将王上扶到床上，随即又端走桌子上的膳食，悄无声息关门退下了。 荣华公主面无表情地行至床前，看着双目紧闭意识昏沉的北漠王，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王上，王上……” 她一连叫了好几声，见北漠王始终没有回应，勾起红唇微微一笑，凉音入耳。 “王上，三十年了，北漠王室的诅咒，该应验了。” “你以为，北漠王室三代而亡就够了吗？不只是那样的，你别忘了，当年你一剑捅杀我时，我对你说过什么，纵使我死了，我的魂魄也会在多年之后回来找你，那时的我穿着一身红衣，头发高高束起，梳成了好看的凌云髻，我是来索你性命的厉鬼，你躲不掉，这辈子都躲不掉！” 床上的北漠王听见这声音，身体冷不丁抽搐两下，整个人睡得极不安稳。 有一道幽冷的声音仿若从九天之外远远飘来，带着滔天的怨气和愤怒，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努力想睁开眼看看那女人是谁，可不知为何，他整副身躯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 挣扎之间，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道红衣身影，那女人背对着他，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让他不寒而栗。 惊惧之间，那女子缓缓转过身，对他露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四皇弟，好久不见，我来找你报仇……” 第346章：赏秋宴 临近三更时分，一声惊叫响彻月华宫内殿。 守在殿外的宫女们慌忙掌灯跑进来，只见北漠王似疯了一般袒胸露腹的从床上跑下来，拿起荣华公主的金钗在空中胡乱挥舞。 “来啊，孤不怕你，孤是天命帝王，你们活着的时候孤都不怕，死后化成厉鬼，孤更不惧！” 荣华公主抱着被子缩在床上，战战兢兢地看着北漠王不敢出声。 哪想领头冲进来的婢女却遭了殃，还未近身便被北漠王一钗‎‍‌插‌​进­喉咙内。 刹那间，鲜血如注般喷涌出来，吓呆了后面的两个小宫女，两人惨叫一声，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救命啊，救命啊！” 随着两人的叫喊，很快又护卫闯进来，眼见王上发狂，众人却不敢上前。 荣华公主当机立断，坐在床上厉声吼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领头的护卫闻言，当即让人去请太医，转瞬又见王上张牙舞爪的朝荣华公主走去，他心里一急，慌忙上前打晕了北漠王。 待北漠王闭眼倒下后，这人才惊觉自己做错了事，瘫软着两条腿哆哆嗦嗦跪到了地上。 “荣贵妃，属下、属下……” “你也是为了救本宫，待王上醒来之后，本宫自会为你求情。” 荣华公主淡然出声，意味深长地打量他。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颔首回道：“属下庆锡，乃王上身边的二等带刀侍卫。” 荣华公主幽幽笑道：“你方才救了本宫，论功当赏，庆锡，本宫记住你了。” 庆锡喜不自胜，大抵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感激涕零地向荣华公主连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荣贵妃！” 荣华公主深深一笑，看着倒地不起的北漠王，眸中悄然闪过一抹寒光。 不多时，王庭太医背着药箱急匆匆赶进来，因这一番动静，王后和几位嫔妃也来了。 那几位妃子素日就嫉妒荣华公主得宠，今夜见王上在她这儿出事，可算寻到了错处，盯着荣华公主的脸阴阳怪气地责怪起来。 “王上好好的在荣贵妃这儿就寝，怎么突然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呢，莫不是荣贵妃做了什么？” “这还用问吗，荣贵妃先前小产，身子还没养好就急不可耐的把王上引到你的月华宫，怕是招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冲撞了王上吧？” 荣华公主眯眼冷哼，懒得同她们一般计较。 王后在床前冷眼旁观，看看她，又看看那几个碎嘴的妃子，心中一阵烦闷。 下一瞬，太医已为王上诊完脉，脉象倒没什么大碍，只说王上神思混乱，喝几副安神药就好了。 荣华公主叹道：“定是王上近来朝务繁忙，没有好好休息，所以夜里睡觉时才突然做起了噩梦，王后娘娘，依臣妾之见，咱们明日不妨在宫里办一场赏秋宴，请各官女眷们同来宫中热闹热闹，也好让王上借此歇歇神，您看如何？” 王后思量一瞬，点头道：“荣贵妃这主意不错，此事便交给你去操办吧。” “是！” 荣华公主点头应下来，待众人走后，便连夜张罗起赏秋宴。 北漠不比东盛，到了落叶飘零的时节，尚有​‎菊­花‎­­可赏，北漠随处可见的便是一片萧瑟之景。 所以为了给赏花园增添秋色，荣华公主特意命人用绒布赶制了一些假花插在草丛之中。 至于入宫赏宴的名单，她也早在拟定好了，除了朝中几位重臣的夫人，她特意多请了一位，那便是沈灵毓。 沈灵毓收到请帖时，本不想去，但来传信的侍卫说她沈家于北漠有功，旁人可以不去，但她必须去。 这么高的调子架在她头上，沈灵毓毫无退路可言，只得进宫。 赏秋宴是午时之后才开始的，等她行至赏花园时，里面已经站了好几位名媛千金和贵夫人们。 沈灵毓与她们并不相熟，简单寒暄一番便走到一旁坐下了。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不易惹人注意，但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在密切盯着她。 只是等她回头看时，那灼热的视线又消失了。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两位贵妇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听说这赏秋宴是荣贵妃为了向王上谢罪，才提议办的，费了好多心神呢！” “难怪这园子里插满了绒花，可不是费了老大劲吗，不过这荣贵妃一向得宠，怎么突然就惹到王上了？” “我也不知，只是听闻王上昨夜留宿月华宫时，也不知怎的，突然像中邪似的从床上爬起来，拿着荣贵妃的金钗杀死了一个宫女，闹腾了大半宿呢！” 北漠王中邪？ 此事听来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沈灵毓抿唇皱紧眉，直觉哪里怪怪的。 沉思间，一个小宫女闷头走来给她敬茶。 下一瞬，那小宫女手一抖，不慎将壶中茶水洒到了她身上。 沈灵毓瞬间回神，那小宫女对上她的视线，更是立时吓傻了。 “沈二小姐，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 小宫女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向沈灵毓道歉，好像沈灵毓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可怕。 沈灵毓淡淡笑道：“不碍事，你起来吧。” 小宫女却道：“可是二小姐的裙子脏了，待会儿若是被王后和荣贵妃看见，她们定会怪罪奴婢的。” 沈灵毓神思一凛，眯眼笑道：“可是我进宫着急，并未带多余的衣服，好在你洒下来的茶水并不多，一会儿就干了，王后不会发觉的。” 小宫女却固执道：“沈二小姐，这毕竟是在王庭中，不可脏了仪容，更何况王后最重礼节，您不若还是随奴婢一起下去另换一身衣服吧。” 沈灵毓便是再蠢，刺客也该觉察出几分猫腻了。 她单手支起下巴，眯起眼睛轻笑着打量这婢女。 “你早就知道我的衣裙会脏？” 小宫女慌忙摇头，“沈二小姐，奴婢不明白您为何这么说……” “既然你没有预料，事先又岂会准备好衣裙？”沈灵毓不急不缓道。 小宫女怔了一怔，颔首解释道：“往年宫里举办宴会时，也有些女眷会不慎弄脏衣服，自那之后，王后便会命人提前准备几件衣裙，以备不时之需。” 这解释听来倒也合情合理，但沈灵毓仍旧未信，只是看着小宫女快要埋进地里的脸，心中不免觉得有趣。 沉思一瞬，她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换一身吧，劳烦带路。” 第347章：智不如人 小宫女带着沈灵毓离开赏花园，行进附近的一间偏殿中，拿出一件红裙给她。 沈灵毓见之蹙眉，“有别的成色吗，我从未穿过如此艳丽的裙子。” 小宫女摇摇头，为难道：“沈二小姐，昨夜王上受了惊吓，故而今日准备的衣服皆是吉庆色。” 她说着，生怕沈灵毓不信似的，还特意打开柜子给她看了一眼。 柜中摆放了十几条裙子，样式虽不同，但无一例外皆是红色。 沈灵毓无奈，只得换上。 这一番折腾下来，发髻也有些乱了，小宫女遂拿来梳子，说要给她换个新的发式。 “这百褶流风裙，配上凌云髻才最好看，待会儿到了赏花宴上，沈二小姐定会艳惊四座的。” 沈灵毓闻言，默默坐在那儿由着她梳妆，温和的眼眸中隐匿着一抹深色。 这小宫女的手很巧，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把发髻梳好了。 沈灵毓对着镜子看一眼，果然很配这条红裙。 她淡然一笑，从旧衣物中拿出一锭银子赏给小宫女。 小宫女受宠若惊道：“沈二小姐，这怎么使得，本就是奴婢做错事，您不怪罪奴婢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奴婢怎敢再要您的赏钱！”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沈灵毓别有深意道。 小宫女摇摇头，还想再推辞，沈灵毓却强行将银子塞进她手里，随即转身出去了。 临近赏花园时，她听见了北漠王的朗笑声，心道自己来迟了，不由得加快步子。 可跑得太急，不慎又将发髻弄乱了。 跟在她身后的小宫女比她更急。 “沈二小姐，奴婢再把您的头发梳一下吧，这要是碍了王上的眼，可如何是好？” 沈灵毓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不必了，若是误了宴席，王上只怕会更生气。” “可是……” 小宫女话还没说完，却见沈灵毓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宫女不明所以，沈灵毓则眯起了眼睛，定定看向园中凉亭内坐着的北漠王和荣华公主。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她看见荣华公主冷笑一声，接着不知在北漠王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瞬，她就对上了北漠王惊恐的眼神。 “她、她回来了，来人啊，抓住她！” 北漠王伸手指向她的方位，双肩止不住地颤抖。 沈灵毓神色一顿，同时后退两步，冷不丁撞了身后的小宫女一下。 哪想那小宫女一时不防，竟失足掉进了身侧的荷塘之中。 与此同时，围在四周的护卫听见北漠王的命令后，当即拔剑朝沈灵毓奔来。 沈灵毓佯装一副救人心切的样子，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跳进荷塘中，奋力朝那小宫女游去。 只是荷塘太深，小宫女又不会水，掉下去没一会儿就沉了下去，很快瞧不见身影，沈灵毓索性也沉入水中四下搜寻。 众人在荷塘边上看着，只瞧见湖面上不断有涟漪散开，接着冒出几个大水泡。 正在众人以为沈灵毓和那小宫女都要淹死在湖底时，两道身影蓦地从水中冒出。 沈灵毓大口喘气，一手拖着那小宫女，另一只手奋力往岸上游，身上的红裙却不见了。 小宫女喝了不少水，被沈灵毓拖上岸后已经昏死过去。 北漠王急步走过来，盯着她的脸，警惕又茫然。 “沈二小姐，怎么是你？” 沈灵毓衣衫尽湿，头发散乱，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着实不太雅观。 只是从北漠王的神情中，她已然明白他方才必定是误会了什么。 再看看荣华公主的脸，一脸的不甘愤懑之色，沈灵毓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嗤笑一声，沈灵毓哆哆嗦嗦地抱紧双臂。 “王上，您这是怎么了，民女今日进宫赴宴，这小宫女敬茶时不慎将茶水洒到了民女身上，民女便随她一起下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王上怎么突然就不认识民女了？” 北漠王听着她的解释，想到她方才的装扮，凛凛神，心中仍有余惊。 “沈二小姐向来喜欢素净的裙子，今日穿着艳丽，孤一时片刻才没认出来，方才沈二小姐受惊了吧，还是速回客栈休息吧。” 沈灵毓颔首道：“多谢王上体谅。” 北漠王摆摆手，视线落在那小宫女身上，一瞬间又皱紧了眉。 沈灵毓穿着湿衣服不便出宫，便回到方才的偏殿换上了自己的旧服。 回到赏花园时，却见女宾尽散，园子里的绒花也撤了。 不过亭子里倒还坐着一个人，远远一瞧，正是荣华公主。 沈灵毓不愿理会，垂下头径直往前走，但没走几步就被安嬷嬷拦住了去路。 “沈掌柜，贵妃娘娘在此等你多时了，既要离宫，却连声招呼都不打，未免也太失礼了吧？” 沈灵毓知道荣华公主这是秋后算账来了，好好的一场计谋被她毁了，荣华公主岂会善罢甘休。 只是公主今日要的是她的命，她总不能稀里糊涂的真把命葬送了。 心思定了定，她凝眸看向凉亭内面容沉溺的荣华公主，缓缓踱步上前。 “见过荣贵妃。” 荣华公主被这称呼刺的眉眼一紧，神色越发难看。 “沈灵毓，本宫倒是小瞧你了！” 沈灵毓笑道：“不是公主小瞧了我，而是公主的计谋太幼稚，先前在东盛皇宫中，我也算经历过各种各样的陷阱，一个训练有素的小宫女断不会轻易将茶水洒到宾客的衣裙上，除非她是故意为之。” “你在暗骂本宫的智谋不如你？”荣华公主拍案怒起。 沈灵毓含笑摇头。 “我没这么说，只是想告诉公主，那小宫女露出的破绽太多罢了。” 弄湿她的裙子也就罢了，还主动提出让她更换着装，到了偏殿之后还说只准备了红色的裙子，甚至在她换完衣服后，适时拿出梳子要帮她整理发髻。 这么多不妥之处，若她还觉察不出有猫腻，未免也太愚蠢了些。 荣华公主眯了眯眼，冷哼道：“既然你早觉出了不妥，为何还敢穿着那身衣服出来？” 沈灵毓勾唇反笑，“我若不出来，又怎能知道公主到底想干什么呢？” 虽然她到现在都不明白那条裙子和北漠王杀她有什么联系，但是无妨，荣华公主会主动告诉她的。 第348章：同病相怜 然而荣华公主只是盯着她幽冷一笑。 “沈灵毓，你确实聪明，但本宫今日也并没有输，且走着瞧，终有一日，本宫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她便拂袖离开了。 沈灵毓深深凝视着她的背影，沉默许久才转身。 不想走出赏花园时，却见两个护卫抬着一具女尸迎面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沈灵毓认得他，今日第一个跳入水中救人的护卫就是他。 转眸瞧见那具女尸后，沈灵毓又一瞬间怔住神。 那是往她身上倒茶水，帮着荣华公主陷害她的那个小宫女。 她方才为了避开灾祸，故意将这小宫女推入荷塘中，目的就是为了弄乱自己的妆发，原因无他，实在是北漠王瞧见她一身红衣的眼神太过惊恐，显然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所以她一瞬间就猜到问题出在她的衣着和妆容上。 恰逢她身后就是荷塘，所以她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 把这小宫女救上岸之后，小宫女就已经昏死过去，后来被管事嬷嬷带走了，可是现在，她怎么死了？ 沈灵毓想到荣华公主临走时的警告，眸色渐渐幽深。 与此同时，那两个护卫已经抬着尸体缓缓从她面前走过。 只是走在最后面的护卫在途经她身边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二小姐，你听过因果报应吗？” “什么？”沈灵毓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他。 庆锡挑眉笑道：“这小宫女是因你而死的，你说，她夜里会不会化成厉鬼来找你报仇？” 他说话的语调带着几分奚落和警示，让沈灵毓心里莫名不舒服。 沈灵毓抬起头，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确定自己此前从未得罪过这个人，可为什么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呢？ 难不成这小宫女是他什么人？ 可看他的神情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沈灵毓越发困惑，嘴上却道：“我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就算她当真心有不甘，要回来寻仇的目标也不是我，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哼，似你这般心肠歹毒之人，绝不会有好下场的！”庆锡发狠地骂道。 这话与荣华公主方才说的简直如出一辙，沈灵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幽幽笑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一直是王上身边的护卫吧，什么时候成荣华公主的人了？” 庆锡登时变了脸色，“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荣贵妃的人！” 沈灵毓轻笑着耸肩，“胡说的喽，我只是随口一言，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大，你知不知道，一个人越是紧张，越证明他心里有鬼啊？” “你！” 庆锡无言以对，恶狠狠地瞪沈灵毓一眼，气闷离开了。 他的反应落在沈灵毓眼里，倒是让沈灵毓彻底确定他已经为荣华公主所用，这一点，沈灵毓深为佩服。 连北漠王身边的二等带刀护卫都能收入麾下，荣华公主果然不简单。 前世她与公主虽不算仇敌，但几次身入险境时，公主也从未想过要出手救她。 她那时只以为公主是身不由己，毕竟她在北漠为质那十年，是最下贱的奴隶，在上位者眼中，奴隶的生死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更何况荣华公主是和亲来的，自己在后宫生存尚且不易，哪还有余力救她。 可这一世经过这么多事之后，她早已明白，公主并非是力不从心，而是自她们进入北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定主意让她自生自灭了，因为那时候的她对荣华公主而言，毫无利用价值。 沈灵毓自嘲一笑，嘴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沉，沈灵毓身心俱疲，本想直接睡觉，哪料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却看见了莫娜。 她眼睛潮红，显然是刚哭过，整个人也瘦了不少。 沈灵毓不免心疼，关上门快步走过去抱了抱她。 “又出什么事了？” 莫娜靠在她怀中轻轻摇头，“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好累，在府里待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沈灵毓一下子就猜到症结所在，“三王子又亏待你了？” 莫娜抬眸凝望她，咬咬唇，像突然拿定了主意一般。 “姐姐，我想与他和离，既然他心里已经没有我了，我又何必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一般，整天卑躬屈膝的在他面前摇尾乞怜。” 沈灵毓惊讶道：“你想通了？” 莫娜闭眼点头，“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回来的，我与他虽然一起长大，可是这些年来，我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要的又是什么，我本以为我嫁给他会开心，可事实不是这样的，自从楚袅怀上身孕之后，他就变了，先前只是不许我养毛球，后来在宫宴上，楚袅被毛球吓得险些出事，他罚我面壁自省时，我就该意识到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 说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来。 “可我却愚蠢的想着，只要我诚心待楚袅，他便会像从前那般待我，但事实却证明我错了，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为提防我再对楚袅下毒手，在楚袅分娩之前，我不得靠近楚袅半步，若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差池，他便拿我是问！” 莫娜说得神情激动，两只手更是抑制不住地收紧了力道。 沈灵毓蹙眉道：“三王子当真这样说？” 莫娜咬牙点头，“若他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又岂会大晚上来找你诉苦，姐姐，我不想再回去了，既然他那般提防我，那我索性随他所愿好了，我……” “莫娜，别说胡话，我想三王子必有隐情。”沈灵毓忍不住劝道。 莫娜却苦笑出声，“你又想说，他这样做都是为了我好吗？可是姐姐，我在他眼中看不到一丝情意了，谢统帅也喜欢你，可他同样不也伤害过你吗？” 沈灵毓哑口无言。 是啊，她连自己和谢云州之间的感情都处理不好，又有什么资格去劝莫娜。 她们姐妹俩在这一点上，还真是同病相怜。 “我知你心里不舒服，但我还是想劝你一句，王子和离绝非易事，你这几日先在我这儿住着，等祀神节过后，再决定到底要不要离开三王子。” 第349章：感情不是买卖 莫娜闻言，心里虽仍有些不舒坦，但还是听从了她的建议。 幸好沈灵毓这间厢房的床够大，足以躺下她们两个人，再多铺一床被子就好了。 沈灵毓怕莫娜会睡不着，便给她倒了一杯安神茶。 哪料躺下之后，反而是她自己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了。 莫娜轻声问她，“姐姐，你在心烦我和三王子的事？” 沈灵毓先是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还有其他事。” “是赏秋宴上发生的事吗？”莫娜试探道。 沈灵毓有些惊讶，“你怎知赏秋宴上的事端？” 今日入宫的女眷之中，并没有她。 莫娜低语道：“这儿是月亮城，出了事端，很快就会传开，虽然事情发生在王庭之中，但今日参加宴会的人那么多，总会有几个多嘴的传出来，刚听到那件事时，我还为你吸了一口气，也幸好你机警，不过往后在王上面前，还是莫再穿红色的衣服了。” “这是为何？” 沈灵毓虽然一直清楚是她的着装出了问题，但并不明白缘由，听莫娜的语气，显然是知晓内情的。 莫娜看着她说：“王上昨夜夜宿荣贵妃寝宫，夜半时分突然做噩梦，惊醒之后因情绪失控，还杀死了一个小宫女，就连荣贵妃也险些遇害，三王子收到消息后紧急进宫探望，直到今早辰时才回来，当时我正巧去给他送参汤，便听见他对属下说，王上是梦到了一个红衣女鬼来向自己追魂索命。” “红衣女鬼？” 沈灵毓后知后觉。 难怪北漠王一看见她的裙子，就露出那般惊恐的神情，原来症结出在这儿。 “那后来呢？” 莫娜叹道：“后来，荣贵妃就向王后提议在宫中办赏秋宴，好舒缓一下王上的情绪，我原以为那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宴会，却没想到荣贵妃竟为你设下了陷阱。” 说到这儿，莫娜面上露出几分愧意来。 “姐姐，对不住，今日没能及时进宫救你。” 沈灵毓和善笑道：“你没什么可对不住我的，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索性老老实实地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好了，以后看见荣华公主就绕道走，也省得她一看见我就生气。” 莫娜皱眉道：“可我不明白，荣华公主已经嫁给王上，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谢统帅了，而谢统帅这般有身份的人，此生必然是要娶妻的，她为何这般容不下你，先前谢统帅与那昭然郡主的婚事，还不是她一手促成的吗？” 沈灵毓摸着她的脸轻声叹气。 “她可以容忍谢云州娶妻，但不能容忍谢云州心里装着自己最爱的女人，人大抵都是如此吧，谁都希望成为男人心里的唯一，一旦另一个女人的存在威胁到自己，便心生嫉恨，甚至想方设法的除掉她。” “我和她才不一样。” 莫娜撇撇嘴，不以为然。 “倘若三王子真的不爱我了，那我索性也不要他了，才不会去拿别的女人撒气，感情不是买卖，强求无用。” 沈灵毓欣慰道：“你能想得开就最好了。” 莫娜苦笑，“想不开又能如何呢，难道杀了楚袅，就能让三王子回心转意吗？不会的，情分一旦断了，那便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的事了，更何况我也不屑于跟楚袅那样的女人争。” 并非是她看不上楚袅的出身，而是楚袅心术不正，似她这样的女人，日后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她又何必在意这一时的输赢。 沈灵毓与莫娜又聊了会天，渐渐困意袭上心头，很快便睡着了。 翌日一早，沈灵毓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起身时却发现莫娜已经不在身边，而门口则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心心念念盼着楚袅肚子里的孩子早日出世，甚至为了那个孩子而百般提防我，如今我离你们远远的，不是正和你心意吗，你还来寻我做什么？” “我哪有提防你，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清楚吗，我只是担心你没有防人之心，万一楚袅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闪失，你会被人利用。” 这是三王子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无奈之意。 看来她昨晚猜的没错，三王子之所以这般对莫娜，果然是另有隐情。 只可惜莫娜并没有领他的情。 “我能被什么人利用，你这些日子就差把楚袅供起来了，谁敢近她的身！” “你别忘了，大嫂先前遇刺，险些失去孩子的事，自当日受了刺激之后，大嫂到现在都没有缓过神，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如若真有人想除掉皇嗣，自有千百种办法。” 床上的沈灵毓听见这话的一瞬间，整个人冷不丁震住。 三王子这话，虽说是说给莫娜听的，但又像是在故意讲给她听。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倒是把大王妃忘了。 自上次大王妃险些在客栈遇刺之后，她就再未见过大王妃，事后也只是听闻北漠王下令将那刺客杀了。 当时她和谢云州一致认为刺客是北漠王派去的，为的是避免北漠皇室的诅咒成真。 可是从三王子的话中，怎么像是另有隐情呢？ 沈灵毓怔怔神，忍不住起身下床想找三王子把事情问清楚，然还没走到门口，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但进来的并不是莫娜和三王子，而是谢云州。 沈灵毓透过门缝向外看了一眼，正好瞧见三王子和莫娜并肩下楼的身影，看样子二人似乎是和好了。 但是楚袅还在府上，眼下是和好了，可回府之后，难保楚袅不会主动对莫娜发难。 以莫娜的心性，倒是难免中招。 若想让她与三王子长长久久的，看来还是得想个办法先解决了楚袅才行。 凝神间，谢云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在想什么？” 沈灵毓抿唇回神，凝眸反问他，“你怎么来了？” “听说了赏秋宴上发生的事，来看看你。”谢云州言简意赅道。 沈灵毓刚想说他一向是个万事通，怎么都过去一夜了才知道宫里的事，转瞬瞧见他疲惫的眼神，想到苏夫人，渐渐明白了几分。 “荣华公主虽是存心找我麻烦，但我也不是吃醋的，所以昨日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倒是你，看你这副模样，这两日怕是都没睡好觉吧，苏夫人好些了吗？” 第350章：有我没她 谢云州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坐下来，嘴中长长舒出一口气。 “只有到了你这儿，我才能落得几分清净。” 沈灵毓嗤笑着将手收回来，“你想睡觉就去隔壁，我这儿可不是什么温柔乡。” 谢云州仿若没听见似的，落寞地垂下眸子自言自语。 “她的身子不太好，送回驿馆后直到现在都没醒，老莫说不单单是服用了大量软筋散的缘故，她体内还被人下了蛊虫。” “蛊虫？” 沈灵毓闻之皱眉。 “莫不是百里无极干的？” 谢云州摇头叹气，“暂时还不清楚，不过他既是北漠大巫师，应该和他脱不开干系，老莫说那蛊虫一旦发作，便会让受蛊者陷入沉睡之中。” 沈灵毓猜测道：“如此说来，我们还得想法子把百里无极救出来，才能救醒苏夫人了？” 谢云州点点头，思量片刻后，有些愧疚地抬眸看她。 “我想，我可能要进北漠王庭一趟。” 沈灵毓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目的，眯眼冷嗤。 “你想找荣华公主，我不拦你，但你若是敢答应她的条件，那就别怪我把丑话说在前面，我绝不会让她的计划成功的，祀神节当日，我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毁了她的计划。” “毓儿……” 谢云州愁闷地皱起眉，想劝她不要这般固执，然只叫了声她的名字，就被她打断了。 “谢云州，如今我也不逼着你在我和她之间做一个选择了，但我也告诉你，我和荣华公主这辈子只能活一个，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日后毁了我苦心经营的一切的！” 倘若公主的造神计划成功，那北漠王日后必定会将皇位传于楚袅的孩子，到时荣华公主携稚子上位，暗中把控北漠朝政，必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对付她，首当其冲的便是她在北漠开办的那些铺子。 与其等荣华公主日后打压她，倒不如她先下手为强。 无论怎样，她再也不要像之前那般，沦落到被人宰割的下场了。 沈灵毓暗暗咬唇，看向谢云州的目光异常坚定。 谢云州见状，一时无言。 半晌，他捏捏眉心，缓缓叹出一口气来。 “算了，我不去见她了，至于百里无极，我另想办法救他。”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 沈灵毓坐在凳子上无动于衷。 他如今在她面前太过小心翼翼，生怕触她霉头惹她不快。 可他若是真的担心自己会惹她生气，就该清醒的知道他不该在她面前提起荣华公主。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说了，还不是在一步步的试探她的容忍度。 从来都是这样，嘴上说着对不住她，但心里还是向着荣华公主的。 即使她清楚这种偏向无关于情爱，但他下意识的选择还是让她觉得悲凉。 不过随他去吧，吃过一次大亏，她已经尝够教训了，只要不再像从前那般坚定地选择他，她便不会再受伤。 管他心里念着谁呢，不想不问，她自逍遥。 不过苏夫人体内的蛊虫确实得想法子解决，三十年前，苏夫人和谢云州的父亲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他们总得弄清楚。 想解蛊，就得先救回百里无极，虽然百里无极在荣华公主手里，但她早已想好办法了，只是方才不便对谢云州直言罢了。 昨日离宫时，荣华公主信誓旦旦地说她绝不会输，那她就让公主好好看看，祀神节当日，究竟是谁笑到了最后。 客栈外，谢云州低垂着眸子刚走出去，却见北漠三王子长身玉立在右侧的一棵杨树下，显然是在等他。 谢云州凝了凝神，思量片刻后踱步过去。 他没有看见莫娜，想必是先回府了，但他自问自己和三王子之间没什么可以相谈的事。 行至跟前，谢云州站定身子，两手负在身后静等三王子主动开口。 下一瞬，萧逸钦扬眉笑出声来。 “谢统帅果然好大的架势。” 谢云州抿唇道：“三王子是北漠王属意的储君，而我却是东盛使臣，三王子就这般光明正大地站在街上与我相谈，就不怕有心人捕风捉影？” “越是人多的地方，才越显得本王子与谢统帅之间坦坦荡荡。” 萧逸钦唇角微勾，深邃的眉眼中隐匿着晦暗不明的光。 “谢统帅来北漠有一段日子了，我一直想请你喝顿酒，聊聊谢统帅先前在燕州城与北金打仗的趣事，奈何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既然今日正巧遇上，不知谢统帅可否赏个脸？” 谢云州轻笑道：“三王子方才还说在人多的地方才显得你我坦荡，扭头就要邀我喝酒，我看还是算了吧，免得外人误会了，到时万一出了什么事，三王子倒是好免责，只是我这个外臣就麻烦了。” 萧逸钦不着痕迹地眯起眸子。 “谢统帅莫不是担心我给你下套？” 谢云州一本正经道：“确切来说，我是在提防你们北漠所有人。” “包括荣贵妃吗？”萧逸钦意有所指道。 谢云州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萧逸钦微微耸肩，“没什么意思，只是先前曾听到了一些关于荣贵妃和谢统帅之间的风流韵事，心中觉得有趣罢了，如今荣贵妃已是我父王的宠妃，谢统帅口口声声说你提防我们北漠所有人，那岂不是将荣贵妃也包含在内了？” 谢云州眸子深沉地凝视他，呼吸不自觉重了几分。 沉吟片刻后，他攥紧的手又默默松开。 “不知三王子想去哪儿喝酒，本官奉陪到底。” 萧逸钦笑道：“保和堂。” 保和堂？ 那不是先前查探胭脂酪之毒时，已经废掉的药铺吗？ 谢云州皱起眉不明所以。 萧逸钦向他解释道：“胭脂酪一事查明之后，我就奏请父王解封了保和堂，之后我又找人盘下那间铺子，重新修缮一番，改成了酒楼，前几日刚开张，生意还不错，卖的都是你们东盛运来的好酒，谢统帅来北漠多日，应该很想念家乡的味道吧？” 谢云州一时半会儿拿不定这位三王子的心思，思量片刻后，还是随他一起去了保和堂。 第351章：都是一路人 如今的保和堂已经改头换面，改叫千酒阁了。 彼时离正午还差一个时辰，故而来此喝酒吃饭的宾客并不多。 饶是如此，进门之后，萧逸钦还是带着谢云州直接去了楼上的雅室内。 不多时，掌柜的端着两壶好酒进来。 萧逸钦端起一壶递给谢云州。 “这是你们东盛最名贵的女儿红，酒味虽然醇厚，但是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我们北漠的马奶酒。” 谢云州不苟言笑，接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只轻轻闻了一下，便知这酒是假的。 “三王子怕是被人骗了，这并不是纯正的女儿红。” “是吗？可荣贵妃先前派人来府上送酒，正是这种味道。”萧逸钦意有所指地笑道。 谢云州面无表情放下酒杯，“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统帅应该听说过我们北漠皇室的诅咒吧？”萧逸钦敛眸反问他。 谢云州倒是没想过他会提起这件事。 诅咒之说是荣华公主告诉他的，其实他一直都太信，但荣华公主却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不惜借诅咒之说搞事情。 北漠王夜里做噩梦梦到的红衣女鬼，亦与此有关。 只是他不明白，萧逸钦同他说起这件事的用意是什么。 “实不相瞒，我与荣华公主，乃是一路人。”萧逸钦开门见山道。 谢云州先是一怔，继而轻笑出声。 “三王子当真确定，你和荣华公主是一路人？” 萧逸钦点点头，语气低沉道：“荣华公主嫁进北漠不久，她便派人找到我，她向我承诺日后一定会扶我坐上王位。” “那你有没有问过她帮你的目的是什么？”谢云州云淡风轻道。 萧逸钦目光灼灼，“她想回到东盛。” 谢云州喝酒的动作一顿，沉默一瞬后，他微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这么说，你就信了？” “为何不信？” 萧逸钦半点都不曾怀疑过荣华公主的用意，甚至觉得她提出那样的条件是理所当然的。 “和亲公主的命运素来是悲惨的，我知道，荣华公主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嫁到北漠来，她在东盛早有喜欢的人，可她身为东盛公主，注定了她的终身大事不由自己做主。 可是这三年来，她从未放弃过回去，只可惜她的处境你是明白的，她是我父王的宠妃，按照我们北漠的规矩，一旦君王驾崩，后宫妃嫔皆要殉葬，如此一来，她这辈子都要被困死在这儿了，所以她只能跟我合作。” 谢云州闻之淡哂，“她的选择未必只有你，毕竟王室中的王子有很多。” “但是最有可能坐上王位的人，只有我。” 萧逸钦信誓旦旦，看向谢云州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深沉的光。 “我知道你想说我的王兄也是个可以选择的人，但他不堪大用，若非处在长子之位上，我早就……” 说到这儿，他的话头戛然而止。 但谢云州已经听懂他没说出的深意。 北漠在开国之初便立下规矩，王位皆由长子继承，其余王子到成婚之后便回各自的封地去。 这规矩延续了几百年，直到北漠王登基时才破，因为北漠王的王位，是从其王长兄手中夺过来的。 只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民间百姓皆以为王长子是病死的，却不知他们敬奉多年的王上，实则是个杀兄夺位的小偷。 北漠王登基之后，朝中有老臣提出祖宗之法不可废，这也由此造成了今时今日的局面。 北漠王虽然器重三王子，但祖宗之法摆在面前，所以只要大王子还活着，北漠王就不能废除旧法，公然传位于三王子。 但因王室的皇长孙一直没有出世，北漠王便越过祖宗之法，向朝野上下提出哪位王子膝下先生子，便将王位传给谁。 只是朝里朝外观望了这么多年，始终没有等到皇长孙降世，不免有些疲怠。 哪料大王妃和三王子侧妃如今同时怀孕，北漠的王位之争，又一次打响了。 大王子不堪重用，确是事实，荣华公主不扶持他也在情理之中。 但三王子智勇双全，反而是个不好操控的人，谁也不敢保证日后扶他上位后，会不会落得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荣华公主自小便在皇室长大，心中自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不认为荣华公主是真心扶持三王子。 只是三王子却与荣华公主深深捆绑在一起了，今日来找他，只怕也是得了荣华公主的授意，存心拉拢他上他们的船。 谢云州心思暗沉，斟酌道：“三王子和荣华公主日后想如何，那是你们的事，我乃东盛使臣，不日就要离开北漠，恐帮不上你们的忙。” 萧逸钦旁敲侧击道：“谢统帅莫不是担心沈掌柜会不同意？” 谢云州指尖摩擦着杯子，低垂下眸子并未说话。 萧逸钦从他的神情中已然得到答案，敛容沉笑。 “其实，我一直都不希望莫娜和沈掌柜走太近，因为荣华公主不喜欢沈掌柜，我的王兄一直以为沈掌柜会暗中扶持我夺权，殊不知，我早就找到了更有力的帮手。” “只是莫娜三番五次的去找她，让我实在头疼，身为我的妻子，这般依赖一个外人，总归不是一件好事，但我又不忍心伤害莫娜，看来只能对沈掌柜下手了。” 谢云州闻言，眸中瞬间射出一抹寒光。 “三王子不必威胁我，倘若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保证，你这辈子都别想登上至尊之位！” 萧逸钦不以为然地笑道：“谢统帅，沈掌柜是死是活，全在你一念之间，祀神节马上就要到了，荣华公主希望你不要忘了她先前交代你的事，另外，她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你，不管是你母亲还是沈灵毓，都不是她用来要挟你的筹码，她只希望有朝一日你们能真心换真心，毕竟为了回到东盛，她已经付出很多东西了。” 说完，萧逸钦便放下酒杯，甩着袖子款款离开了。 谢云州盯着桌面定定出神，回想起自己半个时辰前还向沈灵毓保证过绝不会偏向荣华公主，如今却这般受制于人，实在可笑。 第352章：祭祀大典 关于三王子和谢云州之间的谈话，沈灵毓一无所知，专心致志筹备起了祀神节。 祀神节在北漠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节日，传闻北漠在千万年前曾遇到过一场极大的洪灾，洪水近乎淹没了整片大地，天地生灵无一幸免。 就在北漠人即将灭种之时，一位天神从天而降，施法阻挡了汹涌的山洪，以保住北漠人的根基。 北漠人对这位天神感激涕零，便将他拯救他们的那一天定为祀神节，举国上下都要大肆庆祝。 在传说中，那位天神是无所不能的，他救苦救难，帮助了很多黎民百姓，每每做完好事后便悄然离去，只有到了祀神节那一天才会现身，接受百姓的供奉。 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民智渐开，百姓们也终于意识到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天外飞仙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不过祀神节却一直延续至今。 又是几日过去，祀神节终于到了。 一大清早，街上便喧闹起来，舞龙舞狮的队伍刚过去，紧接着便是各有神通的杂艺班子。 百姓们纷纷上街围观，跟着杂艺班子一直走到了城门外。 按风俗，北漠的历代君王在祀神节这日，都要站在三米高的祭台上行祭祀大典。 未及正午时分，祭台下面便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不多时，王庭的仪仗队浩浩荡荡从城内走出来，北漠王坐在龙辇上，脊背挺直，不怒自威。 而他后面则紧跟着北漠王后和荣华公主。 这是荣华公主远嫁北漠的第三年，但却是第一次参加祀神节，先前两次皆因身子不适而错过了。 再后面，便是北漠王的十几个儿子及其王妃们。 令人意外的是，楚袅也在其中。 按照北漠的规矩，祭祀大典只有王子正妻才可同行观礼。 但在祀神节前一日，三王子却进宫去北漠王面前得了首肯，让北漠王同意侧妃随行。 围观百姓见状，一时间艳羡不已。 “这楚侧妃原先只是戏班子里的一个小名角，也不知走了什么运势，一朝被三王子看上也就算了，还怀上了王室的嫡长孙，今日更是随三王子一起来行大礼，我看再过不久，这三王妃的位置就要给她坐喽！” “我看未必，你可别忘了，当今三王妃的哥哥可是咱们北漠的第一勇士，深得王上器重，阿窦将军骁勇善战，绝不可能让他的妹妹受欺负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楚侧妃身份虽低，但肚子里怀的可是皇嗣啊，王室的诸位王子们至今无所出，王上心里只怕也急坏了，搞不好楚侧妃最后真能母凭子贵呢！”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众人说话的声音虽低，但还是飘进了莫娜耳中。 莫娜沉下一口气，不自觉咬了咬唇。 跟在她身侧的楚袅见状，心里得意地暗笑一声。 “王妃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莫娜一听见她的声音就烦，强忍着耐心回道：“不碍事。” 哪知楚袅却步步紧逼。 “王妃，身子若是不舒服，一定要提早说出来，马上就到祭台了，万一你在祭台上不小心昏迷晕过去，让百姓笑话事小，可若是冲撞了天神，那罪过就大了。” 话音刚落，走在二人前面的萧逸钦便回头看了莫娜一眼。 “身子当真不好？不若你先回府？” 莫娜闻言，登时气白了脸。 “我自幼跟着哥哥一起习武，身子好不好，难道你不清楚吗？” 萧逸钦本也是关心她，却不想她半点不领情，心里不免也有些不痛快。 “我也是为你好，你又发什么火？” 莫娜咬咬牙，张开嘴正想说回去，不想楚袅蓦地装作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横插到二人中间说起了好话。 “殿下莫气，都怪妾不好，是妾多嘴了，您千万不要因为妾而伤了自己和王妃之间的和气……” 萧逸钦阴沉的脸色在楚袅的温声软语中渐渐转晴。 “你不必自责，这本就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莫娜闻言，闭上眼睛自嘲似的冷笑一声，随即甩袖往前走，再不看二人。 先前在客栈里，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与他和离的，可是第二天一早，他一对她说几句好话，她便心软了。 回府之后，他借口称祀神节将至，让她不要乱跑，纵使她心有不满，但还是照办了。 她不是不怨他的，怨他为什么能轻易抛弃儿时的情分，说变心就变心。 可每每想要狠下心来同他恩断义绝时，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沈姐姐的话，让她又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来，幻想他或许真有什么隐情呢，毕竟他自己也说了他是有苦衷的。 可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堂而皇之地袒护楚袅，又将她的颜面置于何地！ 她真的忍不了了，待祀神节过后，她便进宫找王上，让王上同意他们和离。 她为了他不得不将自己关进这世俗的牢笼之中，丢了心失了情，如今她就要亲手打碎这牢笼，继续去过自己逍遥自在的日子去。 他既然那么喜欢楚袅，那她便成全他们！她才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自怨自艾，将自己变成一个无比可怜的女人！ 莫娜深吸一口气，酸楚的眼眸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身后，萧逸钦看着她决绝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有了一种快要失去她的错觉，让他心里没由来一阵慌乱，不自觉抓紧了楚袅的手腕。 楚袅娇弱出声，“殿下，您弄疼妾了……” 萧逸钦立时回神，忙又松开她的手。 “我方才想事情想的有点出神了，你没事吧？” 楚袅含羞带怯地摇摇头。 “殿下疼爱妾，妾怎会有事，倒是王妃，她看样子像是生妾的气了，殿下，妾有时候真的好苦恼，不管做什么，都不得王妃欢心，或许妾从一开始就不该嫁给殿下。” 萧逸钦不以为然道：“不必理会她，我纵容她这么久，倒是把她的脾气养出来了，闲时定要好好给她立立规矩！” 话音方落，前方突然射来一道凌厉的眼神。 他抬眸一瞧，正是阿窦。 萧逸钦抿抿唇，垂下头，牵着楚袅的手继续往前走。 第353章：天神下凡 楚袅倒是丝毫不惧阿窦，心里反而得意得很。 先前荣贵妃让她好生待在府里养胎，不准惹出事端来，这些日子可把她憋坏了。 今日过后，她肚子里的孩子便是天神所命的未来君主，到时候别说三王妃之位了，她要当的，可是北漠最尊贵的女人！ 凝神间，仪仗队已行至祭台下方。 北漠王从龙辇上下来，携王后和荣贵妃一起缓缓走上祭台，余下众人紧随其后。 烈日当头，正午已至，随着祭司的一段念词，北漠王头顶三炷香，面向天地深深拜了三拜，随即把香­插‌​‌进​­​香炉内。 哪料下一瞬，台下围观的百姓突然指着玉苍山山顶惊呼起来。 “看，是大巫师！” “真是大巫师，王上不是说他是胭脂酪之毒的元凶，已不配为巫师了吗，可是他怎么会在天上！” “不，那不是大巫师，而是天神，天底下哪有那般高大的人，是天神下凡了，大家不得无礼，快跪拜天神啊！” 不知谁突然喊了一声，四周百姓皆纷纷下跪，面向玉苍山的方向齐声高呼。 “恭迎天神！” “恭迎天神！” 祭台上，北漠王不明所以的朝玉苍山看去，只见空中庭院上空飘着一个人，身形竟数丈高，周身还散发着一圈金色的光芒，而那面容，赫然正是失踪许久的大巫师。 可是再仔细看看，又不太像。 北漠王凝目看着那人，心思沉了沉。 “阿窦，带人去玉苍山上看看是怎么回事！” 百姓愚昧，但为君者的脑子却要时刻保持清醒，他才不相信那上空飘着的是什么天神。 这天底下根本就没有神！ 阿窦得令后，即刻就要带人去玉苍山。 哪料刚走下祭台，那玉苍山上的天神竟唰的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眨眼之间又出现在城楼上。 “尔等凡人，见了本君，为何不跪！” 众人被这声音惊得齐齐回神，扭头朝城楼上一看，大巫师长身玉立，仙气飘飘，眼神带着睥睨天下的威严，目光径直射向北漠王。 北漠王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祭台下跪着的百姓已振臂高呼起来。 “真的是天神啊！寻常人哪有这等瞬息万变的功法，天神显灵了！” “真没想到大巫师竟是天神，我们先前真不该那般对他！” 北漠王看着百姓对大巫师顶礼膜拜的样子，心头怒火中烧。 “我北漠天神广济万民，若你真是天神，先前又为何要在胭脂酪里下毒残害百姓！孤看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神，而是欺世盗名的妖魔！” 台下百姓听见北漠王的质疑，亦渐渐回过神来。 “是啊，天神素来是好的，他才不会害我们，这其中不会有诈吧？” 城楼上，大巫师眉眼一转，丝毫不慌。 “本君乃太虚真人座下弟子，受真人教诲下凡历劫，本以为凡间是海晏河清之景，百姓淳朴善良，不想本君却接连受人欺凌，为给世人一个教训，遂化身北漠巫师，以胭脂酪之毒教化世人，只望尔等能早日返璞归真。”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天神真是有心了！” “确实是我们错怪大巫师了，大家好好想想，胭脂酪一事过去之后，咱们自家的日子是不是平静了不少？” “感谢天神教化！” 百姓们很快又仰天跪拜起来。 北漠王却仍是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他是北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君王，北漠需要天神，但并不需要一个真实存在的天神，不然他又如何继续享受百姓供奉，得到天下万民的敬仰！ 这事必有猫腻，一定有人在背后做了什么！ 北漠王眼神阴鸷地盯着城楼上的大巫师，接着又环视四周，不放过周围任何一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 在看到荣华公主时，他的视线停顿一瞬，继而又看向她身后站着的几位王子。 可是那几个人的神情皆同他一般带着质疑和困惑，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凝神间，城楼上突然又出现另一道声音，一道凌厉的女子的声音。 “太虚真人座下弟子？呵，真是有趣，既然如此，那不如让本仙来讨教几招！” 北漠王闻声回头，只见大巫师身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道红衣身影，她头上带着宽大的红色斗帽，遮住了整张脸，身形纤瘦，指尖戴着一串银制的铃铛。 众人见状，再次呆住。 “这怎么又出来一个，她又是谁？” “瞧着像是仙女，莫非和天神有仇？” 人群之中，谢云州穿着一袭墨色锦袍挺身而立，眸子深深凝视着城楼上的红衣身影，微微蹙起了眉。 他没想到，毓儿居然会以这种方式毁了荣华公主的计划。 她到底想干什么，她知不知道，一旦北漠王下令追究此事，她根本难逃活路？ 谢云州凛凛神，不自觉又扭头看向祭台上的荣华公主和三王子。 二人显然也没想到沈灵毓会在这时候出来搅局，在短暂的惊讶过后，眸中皆露出了杀意。 不过那杀气却不是看向沈灵毓，而是看向百里无极的。 百里无极收到荣华公主的示意，神情一凛，毫不犹豫朝沈灵毓攻去。 “哪里来的无名小徒，竟敢来挑衅本君，本君今日便打得你魂飞魄散，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落之时，他已飞到沈灵毓面前。 哪料沈灵毓薄唇一抿，侧身避开一掌后，用仅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软语。 “大巫师莫不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苏夫人了？” 百里无极呼吸一窒，掌风不禁松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沈灵毓装模作样的同他过招，掩在斗帽下的眸光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才帮荣华公主做事的，如今苏夫人就安置在驿馆内，只是深受蛊毒之苦，至今都没有醒过来，虽然我不清楚荣华公主以什么手段要挟了你，但你若还想见到苏夫人，就按我说的做，我自有办法让你彻底摆脱荣华公主！” 百里无极半信半疑道：“你说真的？” 沈灵毓眸光笃定，“苏夫人就是我从她手上救走的，眼下你能相信的人，也只有我。” 第354章：月城神女 城楼下，众人看着打得不分上下的两个人，皆揪紧了心。 哪料下一瞬，大巫师竟被那红衣女子一掌拍飞三米远。 大巫师负伤倒地，捂着心口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施什么功法放大招时，不想他竟抱拳给那红衣女子跪下了。 “小君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神女乃天后座下弟子，望神女莫怪！” 一声令出，谢云州怔了怔，继而摇头失笑。 北漠王和四周百姓却惊得不轻。 才来了一个天神，紧接着又出现一个什么神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荣华公主和三王子万没想到大巫师竟然会向沈灵毓服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百里无极，你……” “贵妃，不得放肆，城楼上的乃是天外神君，不可对神君无礼！”北漠王后适时提醒道。 荣华公主如鲠在喉，默默攥紧了拳头将这口气咽回去。 下一瞬，王后又对北漠王说道：“王上，真没想到天后娘娘竟也派来了神女为我北漠送福，真是万民之幸啊，咱们何不让神女送上福祉，以庇佑大王妃和三王子侧妃腹中胎儿平安出世？” 北漠王神思一凛，并未听王后的，阴鸷的眼眸定定看向城楼上的红衣女子。 “什么神女，孤才不信，我看你们两个是合起伙来在挨故弄玄虚！” 沈灵毓微微颔首，“北漠王，你近来被噩梦缠身，是见到三十年前的故人了吧？” 北漠王浑身一震，万没想到她会戳中自己的心事，眼神不由变了几变。 “你、你怎么知道……” “三十年前，你踩着自己王长兄的尸体登基，本已惹得天庭震怒，遂降下天谴以示惩戒，三年后，天帝见你登基之后为了黎民百姓殚精竭虑，念你已为明君，这才收回天谴，只可惜你自己的心术却不清明，为保王位，险些再次酿出祸端，天帝遂派我今日下凡，传达天意。” 北漠王见她说得神乎其神，心思转了几转，霍然面向她跪下。 “请神女明示！” 沈灵毓粲然一笑，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轻飘飘地扔下去，正巧落在北漠王面前。 “天庭念你王室子嗣不兴，遂结法阵困住了你在三十年前犯下的一场恶缘，从今往后，咒怨两消，皇嗣皆可平安出世，只是楚侧妃的命格与你相冲，即日起需搬至长南山修行，余生不得回城。” 北漠王默默听着，捡起地上的符纸看一眼，上面写的正是楚袅命盘。 楚袅一听自己要离开月亮城，哪肯愿意，她的大好前程就在眼前，若是自此幽居长南山，她这辈子就再也别想翻身了！ “你是什么狗屁神女，谁让你在这儿妖言惑众胡说八道的，我看你就是冲着本侧妃腹中骨肉来的，说，谁指使你做这件事的！” 沈灵毓幽然一笑，袖袍挥起，只见祭台右侧突然燃起一团绿色的火焰。 与此同时，人群中有人急声高呼。 “楚侧妃，不可胡言乱语啊，神女发怒了，若是冲撞神女，我们北漠就要大祸临头了！” “神女饶命啊！” 其余人纷纷跟着跪地求饶。 楚袅看着他们的举动，气得脸色铁青，不得已向萧逸钦求情。 “殿下，妾不要与你分开，这一切都与妾无关啊殿下，什么命格相冲，算命的明明说过，妾是大富大贵之相，无论谁娶了妾，日后都会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 萧逸钦亦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被那红衣女子毁了计划的时候，他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那人竟要把楚袅赶走。 虽然他从一开始在意的人就不是楚袅，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可父王万一相信了那女人的命格之说，这孩子就算日后能平安生下来，也不可能助他夺位了！ 一想到这儿，萧逸钦不免恼火。 “父王，那神女……” 他本想为楚袅求情，可不想话刚出口就被北漠王打断了。 “神女所言在理，老三，为了王室的万世荣华，待会儿回府后就把你的侧妃送到长南山上去吧！” “不要啊父王！” 楚袅呜咽着跪下来，整个人吓得浑身发软。 “妾不要离开殿下，只要您不送妾走，妾可以做任何事，哪怕是不要肚子里这个孩子都成！” 北漠王不悦皱眉，“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你在说什么胡话，老三，带她回去！” 萧逸钦眼见王上生气，也不敢再求情，拖起楚袅就走。 离去时，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莫娜一眼。 莫娜一脸莫名，等他和楚袅走下祭台之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多半是怀疑城楼上那红衣女子是她安排的，不免自嘲地嗤笑一声。 她和他之间的情分，终究是尽了。 祭台上，因北漠王下令让楚袅去长南山的举动，众人对红衣女子的身份再不敢提出半分质疑，纷纷尊称她为月城神女。 沈灵毓怕日后露馅儿，留下几句真言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大巫师见状，自然也不会眼巴巴等着北漠王秋后算账，加之他今日帮着沈灵毓一起毁了荣华公主的计划，荣华公主也不会放过他，所以略施小计，跟着离开了城楼。 只是城中百姓却对那神女颇为敬仰，甚至求请北漠王为其立庙供奉。 北漠王思量一瞬后，索性把玉苍山百里府的匾额摘了，该为神女祠，以便城中百姓上香供奉。 百姓纷纷称赞北漠王圣明，北漠王却攥紧了手里那张符纸，目色深沉地回了王庭。 符纸上其实不单单写着楚袅的命格，还留下了一则预言，预言上说，荣华公主乃妖孽化身，需即刻将其除去，否则日后必会危及北漠江山。 这种玄虚之言，他是不信的，并非是他有多宠爱荣华公主，而是因为荣华公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介女子，他不认为这个女人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可是那符纸上紧接着就说了，倘若此番错过机会，七年之后，荣华公主便会回到东盛故土，届时东盛大军的铁蹄踏进北漠，后悔晚已。 第355章：他别想撇弃她 这番话让北漠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知道那红衣女子并不是真正的神女，但她给他留下这样的预言，也是为了他北漠江山着想，这说明她是友非敌。 或许她是真的发现了什么，但又没办法直接告诉他，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传达。 但荣华公主毕竟是东盛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若是贸然动她，他不好向东盛那边交代…… 北漠王越想越为难，心神不宁的背着手在赏花园中来回踱步。 阿窦在旁边看着，端起一杯参茶默不作声地走上前。 “王上，今日有神女下凡乃是好事，但您看起来为何这般忧愁？” 北漠王侧目看他一眼，想了想，皱眉道：“荣贵妃近些日子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阿窦先是摇头，转瞬一想，又抿起了唇。 “若说有什么异常的话，那便是王上先前在月华宫就寝那晚，突然做噩梦了。 微臣事后问过太医，他说那夜进荣华公主殿中时，闻到了一股很奇特的香味，只是当时太过担心王上的龙体，并未在意太多。 然而他事后回到家时，却觉得头晕目眩恶心欲吐，只是荣贵妃的身份太过贵重，我等也不敢无凭无据就怀疑她，所以便瞒了下来。” 北漠王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孤之所以会做噩梦，很有可能和她殿中的熏香有关？” 阿窦默默点头，“不错。” 北漠王闻之抿唇，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荣华公主自嫁进北漠后的一举一动，右手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符纸。 “阿窦，这些日子盯紧荣贵妃，她每天都做了什么，事无巨细，皆要向孤禀报！” “是！” 北漠王想了想，又说：“还有那月城神女，你去查查她的底细，或许她的神女身份日后能为孤所用。” 阿窦闻之一愣，但很快又回过神来，抱拳领命。 “微臣明白！” 同一片天空下，与赏花园相隔不远的月华宫内，一记花瓶落地的声音冷不丁自殿中传出。 “我费了那么大的心思筹备计划，到头来全被沈灵毓毁了，这个贱人，早知如此，我在三年前就应该杀了她！” 荣华公主咬牙切齿，砸碎一只花瓶之后，犹不解气的又抱起了另一只。 安嬷嬷见状，生怕她会把北漠王招来，赶忙关上殿门上前制止她。 “公主，越是到这种时候，您越要沉住气啊！” “我的一切都被沈灵毓毁了，你让我怎么冷静！”荣华公主气得两眼通红。 安嬷嬷垂眸叹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公主，咱们还是尽快想法子帮皇后娘娘复位吧，若是没了东盛的势力，您往后在北漠的处境只怕更艰难了。” 荣华公主气闷道：“你以为我不想让母后复位吗？可父皇正在气头上，谁的话都不听，加之魏化田从中作梗，而我远在北漠，又能做什么！” 安嬷嬷的眼珠子转了几转，思量道：“公主别忘了，咱们还有谢统帅，他定会帮忙的。” “你未免想太多，谢云州一心扑在沈灵毓身上，若他肯帮忙，我今日也不会输得一败涂地，就连萧逸钦亲自拉拢他都没用。” 说到这儿，荣华公主心里泛起无尽的悲凉。 “嬷嬷，你还没看明白吗，自闹过一场之后，我和谢云州之间的情分彻底尽了，这些年他帮我的已经足够多了，他根本不欠我的，若不是为了他义父……” 说到魏化田，荣华公主眸色一怔，似恍然想到什么，突然阴笑起来。 “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魏化田还有把柄在我手上，当年他蓄谋行刺父皇，若不是我帮了他，他早就被父皇处死了，若是我将此事告诉父皇，他难逃死劫！” 安嬷嬷侍奉荣华公主多年，自然也知晓魏化田当年在惊鸿阙书房意图行刺皇上一事，当年的荣华公主年仅八岁，若非出手救了魏化田，魏化田当时根本躲不过去。 这些年来，魏化田与公主表面上毫无关联，但暗中魏化田却教了公主很多权术谋略，故而她和皇后娘娘都以为，凭借这荣华公主这层关系，魏化田必然是站在她们这边，日后一定会扶持太子登基的。 哪料魏化田却突然搬出顺嫔和意贵人之事，让皇上废了皇后的位分不说，还将九皇子贬为了庶民，由此反而让人看不清魏化田的立场了。 现在荣华公主想拿当年那件事威胁他，只怕没那么容易。 “公主，您想过没有，魏督公这些年之所以假意恭维您和皇后娘娘，忌惮的或许是当年那件事，但是现在他既然敢对皇后娘娘下手，必然已经想到了全身而退的法子，所以就算您将那件事告诉皇上，只怕也无济于事了。”安嬷嬷提醒道。 荣华公主闻言，心中不免发急。 “那你要我怎么办，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母后在冷宫受苦吗？” 而这还不是她最痛苦的事，最大的问题是，母后无德被废，朝中无意扶持皇兄登基的大臣们必定会以此说事，阻碍皇兄的储君之位。 虽然她也不想让皇兄登基为帝，但是眼下她身在北漠，她还需要家人做她的靠山。 光有父皇的宠爱是不够的，她需要的是权势！ 今日沈灵毓在祭祀大典上突然闹那么一场，王上回宫时看她的眼神处处透着几分不对劲，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沈灵毓必然在符纸上对王上说了什么。 所以她需要东胜的权势来庇护她，倘若皇兄也废了，那北漠王可顾虑的便没有那么多了。 倘若有朝一日他真下手杀了她，那她的野心和抱负便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荣华公主越想越慌，内心深处第一次生出几分绝望的感觉来。 “嬷嬷，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眼下我还能怎么办？” 安嬷嬷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公主，您一定要撑住，这时候绝不能慌，眼下还不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刻，我们还有机会，谢统帅就是您的退路，您与他之间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那个女人体内中了蛊毒，他定会再来宫里找您的！” 荣华公主经她提醒，眸光一定，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没错，我和他这么多年的情分，不是他想割舍就能割舍掉的，纵使他再喜欢沈灵毓又如何，他必须承认的一点是，在他心里，我永远占据着一个最重要的位置，所以，今生今世，他别想撇弃我！” 第356章：这辈子就是他了 与此同时，月亮城驿馆内。 谢云州神色凝重地站在院中，目光紧紧盯着莫大夫的房间。 那间房房门紧闭，莫大夫和百里无极已经在里面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始终没有任何话传出来。 沈灵毓目色柔和地站在他神色，褪去一身红衣，她又换上了平日最喜欢穿的素雅白裙。 “别担心，苏夫人不会有事的。” “我应该早一点找到她的。” 谢云州回头看她，目中一抹自责悄然而逝。 “毓儿，你知道吗，其实这些年来，我时常会梦到爹娘，只是梦中的他们很模糊，看不清面容，可我知道，那就是他们。” “我爹，是风流倜傥的侠客，而我娘则是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虽然后来查到的真相和梦中有些差别，但我娘却和梦中的模样别无二致，她说话时的语气，还有她的声音，都温柔极了。” 但他们见到的苏夫人并不是那样的。 沈灵毓微微蹙起了眉。 即使苏夫人疯了，但她见到谢云州第一眼时，就是一副歇斯底里的癫狂模样，声音听起来并不温柔。 沈灵毓其实很想告诉他，苏夫人并不是他的母亲，但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她何尝不是往他身上又插了一刀？ 在他心目中，他的父亲是一个为了维护皇室正统而去刺杀安阳长公主的大英雄，倘若他知道，他父亲之所以刺杀成功，是建立在欺骗安阳长公主感情的基础之上，他又怎么接受的了。 莫说他不接受，连她自己都有些瞧不上那样的男人。 所以与其看他知道真相时痛苦绝望，还不如像现在这般蒙在鼓里，起码内心中还会生出一种美好的幻想。 只是这种幻想又能维持多久，一旦苏夫人醒过来，告诉他他并不是他的儿子，他只怕又要陷入自我折磨之中了。 想到这儿，沈灵毓颇有些无奈，垂下头暗暗叹了口气。 下一瞬，莫大夫开门出来，愁眉苦脸一副为难之色。 “真是怪了，老朽行医问药这么多年，自诩见过不少疑难杂症，可是如苏夫人这般病症，还真是少见。” 谢云州听得心思骤沉，“什么意思，难道百里无极没有将她体内的蛊虫引出来？” 莫大夫摇头道：“百里无极确实给她下了蛊虫，但奇怪的是，他引出来的是一条死虫，也就是说他给苏夫人下的蛊毒早就不起作用了，而苏夫人至今昏迷不醒，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体内还存有另一种蛊毒。” “另一种蛊毒？谁干的？”沈灵毓不自觉问出口。 莫大夫意味深长地看谢云州一眼，眸中意思不言自明。 谢云州抿紧薄唇，两只手暗暗握成拳。 下一瞬，房内突然传出百里无极惊慌失措的声音。 “韵儿，你怎么样了，不要吓我啊韵儿！” 谢云州神色一变，慌忙跑进去。 沈灵毓和莫大夫也觉出了不妙，赶忙跟上。 进门后，只见苏夫人闭眼躺在床上不停的抽搐，两只眼睛无神地翻动着，脖子上更是青筋暴起，情况看起来极其不妙。 莫大夫赶忙行至床前为她诊脉。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成这样了？” 百里无极一脸沉痛地闭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莫大夫，你救救她吧，只要你能救活她，我余生给你当牛做马……” 莫大夫皱起眉刚要接话，谢云州却忍无可忍地上前拎起他。 “你既然这么在乎她，又为何要给她下蛊毒！” 百里无极难过道：“我也不想的，韵儿的神志一直不太清醒，还喜欢乱跑，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三五日，我怕她会被仇家寻上门，就在她体内下了蛊毒，那蛊虫于她身子并无坏处，只是能让我在第一时间知晓她的下落，可我没想到我们被荣华公主抓住之后，她竟然会……” 他说到这儿，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回头看着床上脸颊消瘦的苏韵，越发心疼。 “是我没用，我没能保护好她，这必然是荣华公主对我今日背叛她的惩罚，我早就应该明白，她根本没那么容易放过我和韵儿的。” 莫大夫急道：“这时候就别说这种没用的废话了，这蛊毒来自南境，我医术虽精，却从未见过这种蛊毒……” 谢云州没等他把话说完，便甩开百里无极，沉着脸扭头走了出去。 沈灵毓心知他要去哪儿，但还是忍不住追了出去。 “谢云州！” 谢云州步子一顿，背对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毓儿，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和荣华公主再有任何关系，但是我做不到，里面躺着的人是我母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你心里若怨我便怨吧。” 沈灵毓垂眸苦笑，缓缓踱步行至他面前。 “在你心里，难道我就是这般蛮不讲理的女人吗？你想去求解药，我不拦着你，但荣华公主的手段，你是了解的，倘若她以此要挟你为她做什么违心之事，你也不必觉得为难。 我知你这人素来在乎天地正义，曾经虽有过太多万不得已之时，但你本性是什么样的，我比旁人都了解，所以若有为难处，倒也不必顾虑重重，暂且答应下来，等拿回解药之后，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谢云州神色一怔，目光定定凝视着她，忍不住伸手紧紧抱住。 “毓儿，此生有你，是我的福气。” 沈灵毓淡淡一笑，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 “早去早回，我们等你回来。” 谢云州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随即阔步走出驿馆。 沈灵毓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内心突然浮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这时，身后复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瞧，是公孙朔。 自来北漠之后，他除了先前受邀参加过一回北漠王庭的宫宴之外，寻常大多时候都待在驿馆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管外面发生多大的事，他都处之泰然很少出来，是以沈灵毓也没想到他会这会儿露面。 想到自己方才和谢云州搂抱的画面很有可能被他看去了，沈灵毓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公孙先生，你怎么出来了？” 公孙朔反问道：“沈小姐，这辈子确定就是他了吗？哪怕他曾经深深伤害过你，你也可以做到原谅，难道就不怕他再伤你一回吗？” 第357章：试探她的身份 他这话让沈灵毓愣了一下，沉默一会儿，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来。 “公孙先生，这世间女子多柔弱，一生都要依附着别人而活，少时是父母，出嫁是夫君，到了年迈之时便是自己的儿子，一生之中可以随心所愿为自己活着的时光少之又少，所以在很久之前，我便想过这辈子绝不要依附于任何人。 至于我和谢云州之间的感情，其实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说不明白，他待我算不上好，可是在我有困难的时候，他也确确实实帮了我，曾经甚至痛彻心扉地怨过他也恨过他，但如今想想，老怀揣着那样的怨恨有什么意思呢？” 她轻声说着，回头看公孙朔一眼，转瞬又看向辽阔的天空，嘴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 “人生苦短，荒唐事多，若总是拘泥在一时的恩怨之中，这辈子都不会解脱，至于你的顾虑，我想不会成真的，我可以不恨他，但也从未想过要重新接受他，我只希望余生能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孤身纵马，笛声漫天，茫茫四海任我闯。” 公孙朔闻言，怔了一怔，倏尔朗笑出声。 “想不到我苦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自诩为名流雅士，却远远没有一个女子洒脱。” 这些年来，他执着于功名利禄，寒窗苦读奋为科考，早已失了本心。 他忘了读书的本义只是为了让自己获取更多的学识，可最后却成了自己一脚踏入庙堂的工具，甚至一度读到疯魔。 他同那些陷入感情执念中的女子又有什么区别？ 方才见沈灵毓与谢云州相拥时，他心里其实是有些瞧不上沈灵毓的，饶是她曾经帮过自己，他依旧觉得她轻而易举就原谅了谢云州的行径，实在让人可悲又可怜。 可是当他听到她的心里话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有多荒唐。 其实她早已释怀放下，只是旁观者自作多情的认为她放不下罢了。 而他何尝不能像她一般呢？ 放下执念，任由事情顺其自然地发展，或许庙堂之路反而会走得更宽阔一些。 公孙朔摇头失笑，突然面向沈灵毓作了一个揖。 沈灵毓不明所以，“公孙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公孙朔道：“皇后被废，皇上传信命我等即刻回京，但谢统帅当下有事在身，所以回程之期一拖再拖，他和莫大夫背靠东厂，自是无所畏惧，只是我不一样。” 说到这儿，他叹口气，眉眼中露出几分无奈。 “我在朝堂上的根基并不稳，想拉拢我的人虽不少，但在背后紧盯着我挑我错处的人亦有很多，所以自入仕之后，我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时担心哪日会被人寻到错处，以致自己这些年的艰辛化为泡影。 但方才听沈掌柜一言，倒是让我的心绪开阔不少，一时得失有何畏惧，天地悠悠，凡人总能走出自己的路。” “所以公孙先生是打算回去了？”沈灵毓轻声问道。 公孙朔抿唇点头，“谢统帅和莫大夫他们既然还有事，我便不陪同了，总要有人先回去向皇上复命，不然皇上若是看我们迟迟不归，只怕我们三人都要受罚。” 沈灵毓觉得责罚倒是未必。 皇后被废，太子一派难免会乱阵脚，正适合四皇子趁虚而入。 然官员内斗素来为皇上所不喜，借此机会，皇上恰好也能看清谁才是真心拥护自己之人。 而公孙朔身为新科状元，刚进庙堂，身正心洁，皇上必会将他提拔为自己人。 说不定此番回去，他就要高升了。 不过这种事还是不要跟他说了，以免他空欢喜一场。 “公孙先生要走，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不如今晚我在千酒阁备一桌好宴，全当为你饯行了，如何？” 公孙朔不好意思道：“这怎好让沈掌柜破费……” “咱们相识一场，若是连一桌酒宴的钱您都跟我计较，那我看我们日后还是见面不识好了。”沈灵毓一本正经道。 公孙朔闻言笑笑，只好答应下来。 这时，驿馆外又有人进来，说是大王子府上的下人，奉主子命来请沈灵毓过府一叙。 公孙朔皱眉道：“你与大王子的交情并不多，这其中恐怕有诈，绝不能去！” 沈灵毓也担心里面有陷阱，但她毕竟处在北漠，若是因为这一件小事而得罪了大王子，日后在北漠的路只怕不好走。 不过临去大王子府之前，她还是做了一些安排，以备不时之需。 半个时辰后，她跟着下人缓缓行进大王子府，穿过长长的廊庑，到了中厅的偏房。 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坐着的并不是大王子萧逸宸，而是大王妃徐蓉。 沈灵毓的眸光微微闪烁。 “见过大王妃。” 徐蓉坐在椅子上，袖袍轻抬。 “沈二小姐不必多礼，坐吧。” 沈灵毓心思微沉，面无表情地坐下来，静等徐蓉开口。 “沈二小姐，今日月城神女突然下凡，不知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灵毓知道如今有很多人都在怀疑她的身份，但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们只能设法试探。 她原以为第一个试探她、揭穿她身份的人会是荣华公主，却不想竟是徐蓉。 但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月城神女”下传天意，破了北漠王室的诅咒，让北漠王放下心魔，对徐蓉来说可谓是一件好事，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可以平安出世了。 可是现在，徐蓉却蓄谋揭穿她的身份，就不怕触怒北漠王之后，腹中胎儿不保？ 沈灵毓猜不透她的心思，面上神情微凛。 “神女下凡，是万民之福，亦是大王妃的福报，至于其他的，还请王妃恕小女一介平民，不敢揣测天意。” “倘若真是本妃的福报，本妃定亲自去神女祠供奉香火以感谢神女，怕只怕这背后是有人假借神女之名，来谋害本妃肚子里的孩子。” 徐蓉边说边抚上自己的肚子，眸光倏尔一厉。 “沈二小姐，当日在客栈，本妃险遭刺客毒手，虽然事后什么都没查出来，但这些日子本妃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刺客见你回去之后，突然放过本妃朝你攻去，如此说来，本妃倒像是为你挡了灾呢！” 第358章：大王妃的拉拢 沈灵毓闻之一怔，俨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这大王妃突然把刺客和她强行关联起来，实在可笑。 “王妃，小女自来北漠之后，向来安分守己，鲜少与什么人结怨，若那刺客真是冲小女来的，那幕后主使在事情失败之后，定会另想办法除掉小女，然当下的事实却恰恰相反，只可惜那刺客早早被王上处死了，不然小女还真想找他问问，到底是谁派他去客栈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目光灼灼盯着徐蓉，意有所指一般。 徐蓉不免有些心虚，“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怀疑本王妃自导自演，然后故意在这儿冤枉你？” 沈灵毓摇头淡哂，“小女并无此意，王妃想多了。” “我看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徐蓉怒道。 沈灵毓看她喜怒无常，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又冲撞了她，到时万一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反倒又成自己的错了，索性闭起嘴不再言语。 哪想徐蓉越说越来劲。 “怎么，被本妃说准了？沈二小姐，看来我猜得不错，你果然是个不祥之人，不管你到哪儿，总能给身边人带去灾祸。” “先前本妃念你姐姐对北漠有功，若不是她恳请王上打开商道，让北漠百姓过上了好日子，本妃才会在宫宴上和颜悦色地对你，却不料你跟你姐姐比起来竟差远了。” “客栈那日遇刺，本妃既是为了你才险些遭殃，于情于理，沈二小姐都不能像没事人一般在这儿心平气和地坐着吧？” 沈灵毓闻之淡笑。 说了这么多，看来最后一句话才说到了点子上，这是来找她讨债了。 “那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女确实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大王妃毕竟是在小女居住的客栈出事的，于情于理，小女都该对王妃有所补偿才是，不如这样吧，回去之后，小女亲自挑选几样名贵首饰送与王妃，也好……” “沈二小姐，你把本妃当什么了！” 徐蓉拍桌怒起，凌厉的眸子死死瞪向沈灵毓。 “我乃北漠大王妃，什么珠宝首饰没有，你铺子里那些货色根本入不得本妃的眼，本妃说了这么多，你竟以为我是在有意讹你东西，你未免也太看轻本妃了！” 沈灵毓不慌不忙地回道：“大王妃身份贵重，又怀着北漠王室的嫡长孙，小女哪敢看轻您，只是小女一介粗俗商女，手里最多的就是珠宝首饰，除此之外，小女也实在不知该如何补偿王妃了，还请王妃赐教。” 徐蓉见她还算上道，眉眼一眯，凉笑出声。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那本妃便直说了，大王子想借你沈家之财，在幽州建一座烟花厂，当然，这钱不会让你白出，日后待大王子登基，你沈家便是最大的功臣，高官厚禄，你想要什么，殿下便会给你什么。” 沈灵毓眉眼微眯，菲薄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夺嫡。 去客栈那日，只怕徐蓉就是为了拉拢她吧，只是谁也没想到中途会横生变故。 今日又来，怕是祭祀大典上的一幕让大王子信心倍增，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招兵买马了。 来北漠这些日子，她多多少少也看明白了一些他与三王子之间的纷争。 因为北漠王室的诅咒，北漠王迟迟没有立储，所以他与三王子也只敢在私下互相算计。 楚袅怀上身孕之后，徐蓉紧跟着就报喜，为的就是试探北漠王的态度，看看北漠王最后会留下谁的孩子。 当日刺客一露面，徐蓉与大王子怕是都以为北漠王属意的储君是三王子，毕竟北漠王向来疼爱这个儿子，所以此后消停了几日都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 直到今天，她假扮月城神女打破了北漠王室的诅咒，间接保住了徐蓉肚子里的孩子，这也就意味着大王子还有机会再争。 只是若想顺利登上王位，需要的并不单单是心机谋略，兵马粮草亦不可少。 而放眼整座月亮城，最有钱的除了韦大善人之外，剩下的便是她了。 徐蓉此番选择来拉拢她而非韦大善人，莫非是韦应早就站好队了？ 想到韦应前世举家流放的下场，沈灵毓冷不丁打一记寒颤，继而看向徐蓉。 “大王妃，建烟花厂实非小事，小女一时半刻只怕拿不出那么多钱，更何况小女乃东盛子女，若是受了北漠的高官厚禄，岂不要遭万人唾弃？” “所以，你是打算拒绝本妃了？”徐蓉危险地眯起眼睛。 沈灵毓起身作揖，“还请王妃见谅。” 徐蓉冷笑，“沈二小姐，你可听过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沈灵毓颔首道：“小女并非良禽，没什么大本事，王妃高看小女了。” 徐蓉目色一变，铁青着脸恨声道：“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本妃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沈二小姐既然不愿为我们所用，也别想投靠三王子，我知道你与三王妃关系极好，但我们得不到的东西，三王子也别想有！” 话音落罢，厅外立刻冲进来两个婆子，不由分说拿下了沈灵毓。 徐蓉一声令下，“将她关到后院柴房，饿她三五日，让她好好醒醒脑子！” 沈灵毓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大王妃，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擅自将我关起来，难道就不怕王上怪罪吗？” 徐蓉勾起唇角讥讽道：“王上日理万机，又岂会时时留意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商女。” 哪想话落的一瞬间，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下人。 “禀王妃，月城神女派神使来传信给您！” “月城神女？” 徐蓉神思一凛，目色复杂地看向沈灵毓。 “你干的？” 沈灵毓敛眸嗤笑，“我一具肉眼凡胎，哪会与神女结缘。” 徐蓉半信半疑，抬手接过下人手中的信，瞧见信上的内容后，眸子骤然一变，继而让两个婆子放开了沈灵毓。 “沈二小姐，真没想到连神女都向着你，本妃今日是奈何不了你了，但回去之后，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中最好有数，不然本妃决不轻饶！” 沈灵毓幽然一笑，扭头便走。 徐蓉却攥紧那封信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第359章：他的冷漠 大王子府外，公孙朔站在暗处神情焦灼地望向紧闭的大门，转瞬见沈灵毓出来，赶忙迎上去。 “怎么样，他们没有伤害你吧？” 沈灵毓摇头淡笑，“你的信送来的很及时。” 公孙朔长松一口气，扭头与她一起回驿馆，只是心里却有些困惑。 “你在那封信上写了什么？” 沈灵毓微微敛眸，“大王子曾经做过的一桩错事罢了。” 既是错事，也是拿捏大王子的把柄。 若非前世在北漠待了十年，知晓一些秘密，她今日只怕还没那么容易脱身。 前世，她来到北漠的第九年，北漠王庭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时候的她已经不算奴隶了，而是莫娜身边的侍女，随莫娜一起住在三王子府，日子虽好过一些，但私下里难免还是会被人欺负。 但她从未对莫娜说过，只因那时候三王子与大王子之间的夺嫡之争已越来越激烈，莫娜身为三王妃，每天都处在极度的恐慌和紧张之中，生怕三王子哪天就败了，所以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小事而惹莫娜心烦。 不想祀神节那日，三王子的生母突然“显灵”了。 那个被北漠王深深爱着的女人，就像今日的她一样化为神明悄然出现在城楼上，向北漠王哭诉自己并不是难产而亡的，而是遭了迫害，凶手正是大王子的生母，北漠最尊贵的王后。 北漠王得知实情后大发雷霆，当场下令将王后关进大牢，大王子也因为这件事而彻底与王位无缘。 北漠王后温厚纯良，当年到底做没做过那种事，谁都不得而知，但从徐蓉方才的反应来看，她显然是知道一些端倪的，不然当时也不会脸色大变。 此事在北漠一直都是秘辛，如今她借“神女”之口抖落出来，怕是过不了多久，大王子就要派人去神女祠一探究竟了。 但是无妨，她自会让他们相信，月城神女就是天外来客的。 沈灵毓垂眸笑笑，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蓦地想到谢云州已经进宫快两个时辰了，不免有些担忧。 “谢云州回去了吗？” 公孙朔摇头，“还没有，不过时一一直在宫门口守着，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会第一时间跑回来通知我们的。” “荣华公主与他有旧情分在，况且又在王庭之中，未必会伤他。”沈灵毓心思沉重道。 公孙朔轻笑着摇头，“你与荣华公主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还不够了解她吗？倘若她真顾忌什么旧情分，就不会绑架谢统帅的母亲了。” 沈灵毓有些惊讶，“你怎知苏夫人与谢云州的关系？” “我一直住在驿馆内，什么事能瞒得过我的眼睛，虽然谢统帅什么都没说，但这世间能让他在乎的女人少之又少，那般年纪的，除了至亲，也不可能会是别的身份了。”公孙朔笑道。 沈灵毓由衷佩服他的智识，如他这般聪慧之人，即使不入朝为官，余生也不会过的太差。 不过谢云州进王庭这么久，着实叫人担心…… 正想着，时一突然迎面跑来。 “公孙大人，沈掌柜，我家主子回来了！” 沈灵毓神情一松，赶忙回驿馆。 公孙朔面上倒是没什么异样，只是看着时一紧绷的下颌，隐约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谢统帅是不是出事了？” 时一皱眉摇头，“倒是没什么异常，只是主子是被荣华公主殿内的护卫抬出来的，护卫说主子在荣华公主那儿喝了些酒，已经走不动道了，但主子的酒量向来很好，从未喝醉过，更不会像今天这般醉得不省人事……” “你的意思是说，荣华公主可能在酒中下了料？”公孙朔蹙紧眉头。 时一犹豫道：“属下不敢妄下结论，回到驿馆后，莫大夫为主子诊过脉，但并无异常，只是属下始终不太放心。” 公孙朔想了想，又问：“那苏夫人体内蛊毒的解药呢，可拿回来了？” 时一重重点头，“荣华公主的护卫亲自将解药交给了属下，方才出来时，莫大夫已经喂苏夫人服下了。” “如此看来，一切倒是正常得很，只是太过正常，反而让人觉得心里不安……” 公孙朔缓缓抬眸，看着沈灵毓已经走远的身影，目光微凝。 “先回驿馆，等谢统帅醒来之后再说。” 不多时，三人先后回到了驿馆。 沈灵毓径直上楼去了谢云州的房间，甫一推开门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只是这酒味之中又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莲花香。 她曾经不止一次在他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原本以为是他自己独爱莲花香，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沈灵毓凝眸叹口气，行至床前，见他双目紧闭，难得的乖巧，慢慢伸出手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脸，却冷不丁瞧见他领口处留下了一抹绯红色的唇印。 显而易见，这是荣华公主留下来的，故意弄在最显眼的位置，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挑衅她。 若是以前，沈灵毓一定会把谢云州从床上拽起来，不依不饶地质问他为何要让荣华公主碰他，除此之外他们有没有做过其他见不得人的事情。 但是现在，她的内心却出奇的平静，或许是真把那丝执念放下了吧，纵使还在乎谢云州的生死，那她早已不奢望和他在一起了。 他们之间，不过是回到了最初罢了。 沈灵毓淡然一笑，转眸见他难受地皱起眉，扭头端起桌子上的茶小心翼翼喂到他嘴边。 谢云州无意识地喝了几口后，眉眼渐渐睁开，瞧见沈灵毓的一瞬间，眼中神色却一派漠然。 “怎么是你？” 沈灵毓闻之一怔，垂眸看看他领口处的唇印，再听听他厌弃的语气，实在很难和以前那个谢云州联系起来。 两个时辰之前，他从驿馆离开的时候，还紧紧抱着她说此生有她是他的福气，没想到这么快就和荣华公主冰释前嫌了。 她突然间很想问问他，荣华公主这回又是拿什么筹码拿捏了他，但话至嘴边又放弃了。 有什么好问的呢，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又何必自讨没趣。 沈灵毓将杯子放下，面无表情道：“我只是听说你喝醉了，所以来看看你，既然你已经清醒，那我便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 谢云州深深凝视着她的背影，抿紧了唇瓣没有挽留。 第360章：蛊毒 楼下院子里，公孙朔和时一并排站着等莫大夫的消息，距离苏夫人服下解药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但莫大夫的房门依旧关着，他们不免有些着急。 凝神间，见沈灵毓面无表情的从楼上下来，虽然什么反应都没有，但公孙朔还是明显感觉出来她生气了。 “怎么了？” 沈灵毓抿唇摇头，眼神却有些凝重。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累了，苏夫人怎么样，她醒了吗？” “还没消息呢，这莫大夫和大巫师也不知在里面做什么。” 公孙朔分外惆怅地叹了口气。 不想话音刚落，莫大夫便眉开眼笑地开门走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 沈灵毓赶忙上前，“苏夫人体内的毒已经解了？” 莫大夫连连点头，“荣华公主给的解药是真的，苏夫人这会儿已经醒了！” 沈灵毓心神一凛，拔腿就要进去，却不想一道身影比她更快，正是谢云州。 想到谢云州的身世，沈灵毓暂时忘了他刚才的冷漠，心思沉重的跟进去行至床前。 苏夫人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面色虽憔悴，但从其眉眼来看，年轻时不失为一个艳惊四方的大­‎美‍人­‌。 只是不同于先前的癫狂，彼时再见到谢云州，她竟像是不认识他了一般，眉眼中闪过一抹困色。 “师兄，你还活着？”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又兀自摇了摇头。 “不，你不是师兄，师兄最讨厌黑衣了，他才不会穿这种颜色的衣服……” 这副模样，倒像是恢复正常了，却又像是更疯了，因为她连百里无极都不认识了。 “韵儿，对不起，你跟着我受苦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百里无极珍而重之地握紧她的手，深邃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却一脸茫然地问他，“你又是谁啊，我师兄呢，你们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我不信，你们一定是在跟我说笑，我要下山去找他……” 百里无极震惊又难过，“韵儿，你到底是怎么了啊，你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我是无极啊，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不可能不认识我的！” 沈灵毓站在一旁思量片刻，沉吟道：“看样子，她丢失了这二十几年来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受伤前的事了。” “难不成是荣贵妃又对她下了什么毒？” 百里无极气愤不已的从床上坐起来。 “我进宫去找她！” 谢云州伸手将人拦住，“未必与公主有关，她给我的解药不会有任何问题。” 沈灵毓见他明晃晃地袒护荣华公主，心里讥讽又无奈。 “大巫师，还是请莫大夫进来再看看吧，眼下天色已晚，你这时候擅闯王庭，难免不会被人发现。” 百里无极气闷咬牙，甩着袖子又坐回了床上。 然而莫大夫为苏夫人诊过脉后，也并未查出什么病症。 “或许是她的疯魔之症发作得更厉害了，这下倒麻烦了，我无法对她用药，只能看天意了，或许哪天自己就好了，也或许永远都不会好。”莫大夫叹道。 沈灵毓下意识看向谢云州的脸色，他面容始终很平静，也不知在想什么。 但她私心觉得，苏夫人这般，或许对他反而是一件好事。 倒是他自己，酒醒之后，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些反常，他在王庭之中，和荣华公主到底干了什么？ 夜色朦胧，驿馆南向的北漠王庭内灯火通明。 一道挺如青松般的身影不急不缓地穿过潋滟湖，很快行至月华宫内。 进入宫门，一抬眸便瞧见荣华公主神色明媚地站在院中静静赏月，唇角带着一抹温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站在荣华公主身后的安嬷嬷瞧见来人，小声提醒道：“公主，三王子来了。” 荣华公主闻之回神，转眸看向萧逸钦，不着痕迹地敛去眼底的一抹兴色。 “谢云州往后依旧会为我所用，只是眼下还有一个更大的障碍要除，三殿下，本宫把沈灵毓交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本宫失望。” “荣贵妃大可放心，我定会亲手为你拔掉这根眼中钉，我大哥一直以为沈灵毓一心拥护我登基，私下竟还想拉拢她，殊不知沈灵毓和贵妃娘娘比起来可差远了，沈家空有钱财，难当大用，而公主背后却是整个东盛，孰轻孰重，我还是分的清的。” 萧逸钦看着荣华公主阴冷一笑，想到谢云州，目中又掠过一抹惑色。 “只是我有些好奇的是，贵妃先前已经与谢云州翻脸，今日又是如何说服他的？” 荣华公主不自觉摸了摸唇角，指尖留下一点绯红色的口脂。 “不需要说服，我和他之间已经没有半分情意可言了，所以特殊时候，用点非常手段也不是不可。” 萧逸钦闻言，隐约猜到什么，看向荣华公主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意。 “贵妃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该心狠时，连自己心爱的男人都不放过，令人佩服！” 荣华公主拂袖转身，“男人算什么，只要能达成本宫所愿，本宫什么都能牺牲。” 纵使得不到谢云州的心，她也要得到他的人！ 谢云州怕是到死都想不到，昭然在多年前曾送给她一份厚礼，那便是南境蛊虫。 南境位于南州最荒凉偏僻的地带，听闻那里居住着一个古老的部落，部落中人人擅长养蛊，他们养出来的蛊虫千奇百怪，有些可扰乱人的神志，有些则能控制人的意识，有些则能让人陷入昏睡，若无解药一辈子都不会醒过来。 她给苏夫人用的，正是第三种蛊虫。 其实她早想过自己会和谢云州有决裂的那一天，只是没想过竟然会这么早，也幸好她手里还有苏夫人这个筹码。 沈灵毓拿小九的身份威胁她放了苏夫人时，她便让人将蛊虫下进了苏夫人体内，就等着谢云州上门来找她求和了。 只可惜谢云州今日来是来了，却并不是来向她赔罪的，反而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责怪她不该伤及无辜。 什么叫无辜，难道她就不无辜吗？ 她本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却只身一人嫁到这蛮荒之地来受苦，他又何曾心疼过她一分。 既然他不仁，那也就莫怪她不义了。 那可以操控人心的蛊虫一进入他体内，从今往后，他就只能听她差遣了。 第361章：送楚袅出城 翌日一早，沈灵毓出城为公孙朔送别。 原本说好了昨晚要在千酒阁设宴为他饯行的，却横生出太多变故来，以致把这事也忘了。 谢云州和莫大夫为照顾苏夫人，在床前守了一夜都没睡。 公孙朔要走时，两人累得都起不来身，所以这会儿只有沈灵毓来了。 公孙朔的行李并不多，毕竟一开始也没想过会在北漠待这么久，与他随行的还有几个护卫。 沈灵毓清早让人准备了一些干粮，以便他路上充饥。 “回京路远，公孙先生，一路保重。” 公孙朔接过她递来的干粮，刚想作揖道谢，却被沈灵毓拦住了。 “你如今贵为朝廷命官，而我不过是一介商女，担不得你一拜。” 公孙朔笑道：“若是官民，我自然要顾忌几分，但沈掌柜在我心中为知己好友，向好友辞行，自是应该的。” 说着，他颔首向沈灵毓深深一鞠。 沈灵毓慌忙回礼，转瞬又听他说道：“虽然这话不当讲，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谢统帅看起来不大对劲，你近些日子还是小心一些，若是北漠的事都了结了，还是早早回东盛吧，毕竟那里才是你的家。” 沈灵毓心思转了几转，点头道：“多谢公孙先生提醒。” 公孙朔知她是个聪明人，多余的话也不再多说，深深看她一眼，便上马走了。 一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外的漫天黄沙之中，沈灵毓叹口气，转身回城。 不想刚走进城内，迎面却见三王子在街头拐角处站着，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沈灵毓愣了一下，很快整理好心情行至他面前。 “见过三王子。” 萧逸钦袖袍微抬，“沈二小姐不必多礼。” 沈灵毓装作不经意地问：“三王子是来逛街的？”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到了客栈后，却得知你整晚都没回去，我只好又去了驿馆，哪想门房却告诉我你出城了。”萧逸钦和颜悦色道。 沈灵毓轻声解释，“公孙大人今日要回京，我来送行，不知三王子找小女有何贵干？” 萧逸钦讳莫如深道：“沈二小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沈二小姐可否答应？” 沈灵毓淡淡颔首，“三王子请讲。” “是这样的，昨日在祭祀大典上，月城神女突然现身，给父王留下了一张符纸，还说本王侧妃的命格与王室相冲，父王当时便下令将她送到长南山修行，只是我与她毕竟夫妻一场，她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心中实在不忍，所以便让王妃同她一起去长南山……” 沈灵毓心口一紧，“三王子让王妃同去修行？” 萧逸钦摆手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让王妃去送她，我怕若我去了，中途会反悔，然而父王之命又不可违，所以才将这件事交给了王妃去办，但王妃心性活泼，我担心她一路上舟车劳顿会觉得无聊，所以想恳请沈二小姐陪她一起去。” 沈灵毓凝神听着，眸子暗暗打量萧逸钦的脸色。 按照北漠王的命令，他昨晚就该派人送楚袅去长南山的，但却迟迟没有动静。 今天早上又突然来找她，提出这样的要求，甚至还把莫娜搬了出来，这是笃定了她不会拒绝。 倘若他未将此事交给莫娜去办，她或许就随便想个由头搪塞过去了，偏偏他将莫娜牵扯进来，着实奇怪。 眼下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爱莫娜了。 楚袅怀着身孕，他心里不是不清楚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有多折腾，万一楚袅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莫娜难逃其责，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灵毓猜不透他的心思，沉默一瞬后问：“三王妃可答应此事？” 萧逸钦笑言，“她自是答应的，毕竟楚袅在府中多待一日，她便一日不得安心。” 沈灵毓不悦皱眉，“王妃不是那般小肚鸡肠的人。” 萧逸钦轻轻耸肩，不置可否道：“那沈二小姐可是答应了？” 沈灵毓抿唇点头。 都被他算计到这一步了，她就是不答应都难。 看来去长南山这一路上不会太平静了，她必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行，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莫娜受到伤害。 临近正午时分，三王子府门前陆续停靠了几辆马车。 两个婆子拖着哭哭啼啼的楚袅走出来，惹得下人纷纷侧目。 “我不要走，殿下，你答应过妾的，你说过会一生一世保护妾和肚子里的孩子，妾不要去长南山，你再去王上面前求求情吧，只要不去长南山，妾什么都答应！” 她的哭声震天响，然萧逸钦一直坐在书房内不为所动。 两个婆子也狠了心，拖着她强行把人塞进了马车内。 莫娜和沈灵毓随后走出来，瞧见楚袅的惨状，莫娜顿时生出一丝悲凉感。 “昨日见王上下令将她送去长南山时，我心里是有些高兴的，我满心以为只要她走了，我在府中再也不需要小心谨慎的过日子了，可我也不知为什么，这会儿突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殿下素日那般在乎她怜惜她，如今她要走了，殿下却始终不肯出来看她一眼，姐姐，你说男人的心，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灵毓抿唇摇头。 她若是足够了解男人的话，和谢云州也不会是现在这般光景了。 她要去长南山的事，她只告诉了莫大夫，当时谢云州在苏夫人床前陪护，她不想去打扰他，毕竟长南山离月亮城并不远，一日夜的车程就到了。 再者，公孙朔临走时对她的提醒，也让她的心境有些复杂，不由得就想到了他昨晚的冷漠，所以她故意没将此事告诉他。 或许感情对男人而言，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吧，曾经相爱是真的，但是在感情之外，还有他们更为在意的东西，两相比较之下，总是要有所取舍的。 沉思间，沈灵毓突然感受到一束凌厉的目光聚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抬头，扫过四周下人，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难不成是她想多了？ 沈灵毓暗暗凛神，随后便在莫娜的提醒下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站在最后面的侍女队伍中，一个模样清秀的婢女暗暗咬紧了红唇。 沈灵毓，你欠我的，该还了！ 第362章：一念之间 上车后，几辆马车缓缓驶向主街，不多时便走出城门。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沈二小姐，等等我！” 沈灵毓听见声音，撩起车帘探头向后面看一眼，只见韦应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飞奔过来，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忙让车夫停下。 韦应喜笑颜开，勒着马行至跟前，与她隔窗相视。 “我方才去驿馆找你，听莫大夫说你要随三王妃一起去长南山，幸好我这马够快，不然就追不上你们了。” “韦大善人找我有事？”沈灵毓好奇道。 韦应抿唇摇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我也许久没去长南山了，不如一起同行？” 车厢内的莫娜听见这话，有些不悦地探出头。 “韦大善人，你是男子，同我们这些女眷一起随行，于礼不合，我看我们还是各走各路吧。” “三王妃，我看你就是在东盛待太久，被东盛人那些所谓的世俗礼教束缚了天性，咱们北漠什么时候在乎过男女之别。” 韦应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接着话音一转。 “再说那长南山的广佛院最近在修建新院子，我还添了不少香油钱呢，闲来无事去看看他们建的怎么样了，也不算过分吧？” 莫娜被他三言两语堵得没话说，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沈灵毓冲韦应淡然一笑，随即放下车帘看向莫娜。 “怎么了，你似乎不大喜欢韦应的样子。” 莫娜撇嘴道：“何止不喜欢，我都快讨厌死他了，楚袅先前唱戏的那个戏班子就是他的，楚袅也是他一手送到殿下面前的，这人心术不正，如今缠上姐姐，定有猫腻，姐姐一定要谨慎一些才是！” 沈灵毓闻之一怔，倒是不知道楚袅和韦应之间竟然还有那样一层关系。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正常。 韦应拥护的人是三王子，将身边­‍‌美‎‍人‎献给三王子以讨他欢心，本就在情理之中。 不过莫娜的提醒也不无道理。 她们前脚刚出城，韦应后脚就追上来了，还执意要跟着她们去长南山，怎么看都古怪。 沈灵毓凛凛神，打定主意不再搭理韦应，哪怕他磨破了嘴皮子，她都没再搭一句腔。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三个时辰，临近黄昏时分，他们才走了几十里路，离广佛院还有一夜的行程。 莫娜顾及着楚袅肚子里的孩子，行进一片山林时，让车队停下来整顿休息。 几个护卫在林子里捡了些树枝生火，婢女们则将准备好的吃食拿下来。 沈灵毓扶着莫娜下去的时候，正好瞧见楚袅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怨恨的眼神直勾勾瞪向她们。 沈灵毓见怪不怪，扶着莫娜走到篝火旁坐下。 出奇的是，楚袅竟然没避着她们，而是面容冷淡地坐到了她们对面。 “王妃心里应该很高兴吧，我走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跟你抢殿下了，殿下也不会再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而责难你了，那月城神女还真是向着你啊！” 莫娜神情不耐地皱了下眉。 “你是走是留，对我都没有任何影响，我是讨厌你，但我从未想过要赶你走，毕竟我和殿下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因为你而渐行渐远的。” “看来你很有自知之明嘛！” 楚袅敛眸嗤笑，突然俯身靠近那堆火，捡起一根木棍轻挑起一团火星。 “殿下先前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过，他对你的情分其实早就尽了，他以为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心里是有他的，可是从你逃婚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肠就冷了，后来之所以娶你，也不过是看你可怜没人要，才大发善心罢了。” 沈灵毓闻言，忍不住为莫娜打抱不平。 “三王子与王妃之间的情分如何，岂是你一个小小妾室就能评头论足的，莫以为你肚子里怀着孩子便可爬到王妃头上耀武扬威，若在我们东盛，似你这般没规矩的贱妾可是要被逐出家门的！” 楚袅听她这么说，登时也恼了，咬牙切齿地恨骂起来。 “我如今这般，同被赶出去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殿下都不要我了，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沈灵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搞的鬼，你想为王妃撑腰，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说完，她猝不及防的将那根烧着的木棍朝沈灵毓扔去。 沈灵毓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身影速度极快的将火棍踢开了。 “楚侧妃，你莫忘了自己还是三王子的姬妾，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做出这种事，有失身份。”韦应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楚袅身子一凛，继而咬了咬唇，眸中氤氲出伤心的泪水来，楚楚可怜。 “我真没想到连你也要护着她们，既是你们都容不下我，那我索性死了好了，也好过在长南山上孤苦寂寥地度过余生！” 楚袅能说出这种话，足见她和韦应的关系非同一般。 沈灵毓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慢条斯理地扶着莫娜从地上站起来，淡笑出声。 “楚侧妃，没人容不下你，只是你自己贪欲太盛，才有了今日之下场，去广佛院修行，于你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借此机会修身养性，待他日为三王子诞下麟儿，说不定你的境遇就否极泰来了。”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我有今日都是你们害的，你们不仅容不下我，还想害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你们一定会不得好死的！”楚袅歇斯底里地骂道。 莫娜微微蹙眉，懒得再听下去，拉着沈灵毓往树林深处走了。 韦应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看楚袅一眼，心中漠然叹气。 “她的话，对你没有坏处。” 楚袅阴沉着脸讥讽道：“怎么，真看上她了？我真是奇怪，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的，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向着她。” “你日后自会明白。”韦应轻哼一声，转身也走了。 楚袅看着他的背影，越想越气，一瞬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下一瞬，冬春端着一盘茶点走过来，温声软语地安抚几句 “主儿，何必为了一个下贱的商女而动怒，小心动了胎气，别忘了，您是主她是奴，她是死是活，还不是您一念之间的事儿。” 第363章：冲她来的 这话听得楚袅心头一怔，似懂非懂地看冬春一眼。 “你的意思是？ 冬春没有直言，只是讳莫如深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茶点，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楚袅眯了眯眼，勾起唇角冷笑起来。 “不错，我才是主子，我想如何就能如何，她们既敢害我，那我就让她们好好尝尝欺负我的滋味儿！” 冬春收到她的示意，得意地冷笑一声，随即端着茶点朝林中深处走去。 沈灵毓和莫娜刚寻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想坐下来歇一歇，哪料转眼又有人过来。 莫娜回头一瞧，见是楚袅身边的婢女，微不觉察地蹙起了眉。 “侧妃又想干什么？” 冬春颔首笑道：“王妃误会了，主子只是派奴婢来给王妃送些吃的而已，主子知道自己方才失礼了，只是有些抹不开脸面，这才派奴婢前来代为赔罪……” “不必了。” 莫娜根本不领她的情。 “我与侧妃相识时间虽短，但她的性子，我还是了解几分的，她那样的人才不会轻易服软道歉。” 冬春听到她的话，嘴角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王妃，不是那样的，我们主子的心肠其实不坏，只是这两日太伤心了，所以才会把怒火发到您和沈掌柜身上，您不知道，你们离开之后，我们主子就已经后悔了。” 沈灵毓听着她情真意切的语气，神思微凛。 不知道为何，她莫名觉得这个婢女看起来有些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可是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了。 沉思间，林中突然吹来一阵阴风，风卷黄草漫天刮来，吹得人险些睁不开眼。 沈灵毓深觉不对劲，下意识抓紧了莫娜的手腕。 下一瞬，冬春突然看向她们头顶的方向惊叫起来。 莫娜反应最快，抬头一瞧，却见一道黑影手持长剑俯身飞下，她神色一变，一把推开了沈灵毓，同时从袖中飞出一根银针。 “姐姐快走！” 沈灵毓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儿遇上刺客，虽然早就料到此行不会太安全，但这么快就动手，这幕后主使未免也太心急了。 凝神间，林子外面也传来了惊叫声。 “快来人啊，有刺客！” 莫娜一掌打晕那黑衣人，抽出身来对沈灵毓喊道：“姐姐，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着，她就朝林子外面跑去，俨然是救人去了。 沈灵毓不放心她，拔腿想跟上去，不料却被那婢女拦住去路。 “沈掌柜，没听见王妃的话吗，她让你找个地方躲起来呢！” 沈灵毓不悦皱眉，“让开！” 冬春却是冷笑，“倘若我说我不让呢？沈灵毓，三年前，若不是你暗中耍手段让荣华公主带我来了北漠，我也不会受那么多苦，如今该是你弥补我的时候了！” 话音落罢，她便一把掐住沈灵毓的脖子，随即端起一杯茶要往她嘴中灌。 沈灵毓回想着她的话，终于猜到她的身份。 “你、你是怜儿，叶婉然身边的婢女怜儿！” 冬春眯眼咬牙，“不错，我就是怜儿，你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落在我手里吧？沈灵毓，我在三年前就发过誓，终有一日，我一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所受过的苦，我要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说着，她强行掰开了沈灵毓的嘴。 眼见那茶水就要流入喉中，沈灵毓心上一急，两手抓住怜儿的手腕奋力一掰，紧接着抬脚踹向她腹部。 莫娜先前交给她的防身招数总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妙用，对付武功高手或许还差点，但是对付怜儿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女足够了。 她也没想到怜儿居然会蛰伏在三王子府，只是将自己所经历的不幸都怪到她头上，实在是没道理。 “你是代叶婉然来北漠受苦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报仇就去找叶婉然去！” “若不是你耍心机勾引了谢云州，他又岂会改掉名单上的名字！我一开始还真以为是荣华公主的安排，打从离开盛京城那日，其实我已经认命了，我不过是个奴婢罢了，世间无人会在意我的生死，代替主子们受难本就是应该的。 可我万万没想到，来北漠途中，荣华公主竟告诉我，她是受谢统帅所托才会如此，我一直都想不通我到底哪里得罪了谢统帅，直到先前你带着孩子来北漠求请王上打开商道，我才知道你和谢统帅早就珠胎暗结了！” 怜儿恨她恨得牙痒痒，无奈腹部的剧痛让她起不来身，这种仇人就站在眼前却无可奈何的滋味，简直快要把她折磨疯了。 “沈灵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在军营被千人骑万人枕的时候，一度想咬舌自尽，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样屈辱地死了，就算要死，我也得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说完，只见她目色一狠，突然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拼足一口气朝沈灵毓扑去。 沈灵毓下意识往后退，哪想眼角余光却看见一个刺客就站在身后，她想躲闪时已经来不及了，怜儿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推着她直往刺客的剑上撞，尽管她奋力挣扎，却不能挣脱怜儿分毫。 眼见她的后背就要撞上刺客的剑刃，关键时刻，一道白衣身影又宛如谪仙一般从天而降。 不等沈灵毓看清楚，那人便一脚踢开怜儿，接着一刀击退她身后的刺客，随即快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走！” 沈灵毓看清他的正脸，惊讶道：“韦大善人，你会武功？” “眼下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快跟我一起离开这儿！”韦应急声道。 沈灵毓却是不肯，“我还要去找三王妃，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韦应沉声安抚她道：“放心，她的武功在我之上，不会有事的，这些刺客似乎是冲你来的，只要引开这些人，三王妃就安全了！” 他的分析不无道理，沈灵毓神思一凛，跟着他一起往反方向跑。 沈灵毓回头看一眼，见另有十几个刺客飞速从后面追上来，这下彻底信了他的话。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我，但我今日出城的事只有三王子府上的人知道，所以要杀我的人也只有一个。” 萧逸钦！ 第364章：楚袅坠崖 韦应拉着她边跑边说：“未必是三王子，你与三王妃的关系那么好，他没有杀你的理由，我想应该是有人暗中走漏了消息，你好好想想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她还能得罪什么人，除了荣华公主，剩下的便是大王妃了。 昨日在大王子府上，徐蓉拉拢她不成就想杀了她，嘴上说什么他们得不到的，三王子也别想得到，若非公孙朔及时将信送进大王子府，可能她昨晚真就出事儿了。 徐蓉虽然说过不会放过她，但也绝不会公然在这种地方动手，毕竟与她同行的还有莫娜和楚袅。 她们一个是三王妃，一个是怀着身孕的三王子侧妃，无论哪一个有闪失，北漠王室都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万一查到徐蓉头上，徐蓉的麻烦反而更大。 所以她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犯蠢。 既排除了徐蓉，那剩下的便是荣华公主了。 沈灵毓神思微凛，回头看一眼紧追不舍的刺客，有些头疼。 “这样不行，我们还是分头跑吧，不然到时候谁都跑不脱。” “这种时候你就别犯蠢了，他们的目标是你，我若是扔下你不管，你就死定了！”韦应一本正经道。 说话间，他带着她一直往山上跑。 他对这儿的路似乎很熟，隐匿在山林之中七拐八拐地拐了几个岔口后，前面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山道。 这山道就开在悬崖峭壁上，仅容一人通过，且没有护身之物，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失足落下山崖。 韦应让沈灵毓先走，自己帮她断后。 沈灵毓看着穷追不舍的刺客，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两手扒着峭壁，小心翼翼走上山道。 刚走两步，一块石头就从上面掉下来，险些砸中她的脑袋。 沈灵毓堪堪躲开，冷不丁朝下面看一眼，万丈山崖风抖擞，吓得她两腿发软险些站不稳。 韦应跟在后面沉声说道：“别往下面看，只专心致志地往前走，这山道只有二十米，穿过山道，离广佛院就不远了，只要到了广佛院就安全了。” 广佛院是北漠的皇家寺院，无人敢在那里行凶。 沈灵毓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慢慢往前走。 与此同时，那十几个刺客也追了上来，眼见他们要穿过山道逃跑，有一人正准备射冷箭，却被领头的拦住了。 “那女人的身子被韦大善人挡着，射箭恐会伤了韦大善人，不可妄动。” “可是等他们穿过山道就晚了！”手下急道。 领头人毫不犹豫道：“跑不远的，上山道继续追！” 其余人闻言，只得跟着走上山道。 韦应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眉头一皱，本想催促沈灵毓快一点，却又怕她情急之下会掉下去，只得忍住。 不料这时，上方突然落下几颗小石块，紧接着有一道人影跟着落下。 “啊！” 凄厉的惨叫声听得沈灵毓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回头，正巧瞧见那人影自半山腰坠落下来，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崖底。 “是楚袅，她从山上掉下来了！”沈灵毓急声说道。 韦应抓紧她的手不敢松。 “稳住神，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可是她……” 她若死了，他们回去之后怎么向三王子交差？ 沈灵毓没想过要害死楚袅的，她们之间并无过节，她当日在祭祀大典上，之所以借神女身份让楚袅去长南山，也只是不希望她待在府里刁难莫娜而已。 可是沈灵毓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韦应站在她身后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说过了，这些刺客是冲你来的，只要我们引开刺客，她们就是安全的，可现在她却从上面掉了下来，只能怪她自己为人不仁，所以遭到了报复，怨不得你。” 沈灵毓知道他这样说是在安慰自己，只是心里终究有些过意不去，但眼下的情况也不容她想那么多，先躲过那些刺客才是最要紧的。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凝眸看着眼前只剩下几米长的山道，身子紧贴着山壁慢慢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和韦应终于穿过了山道，来不及喘口气休息一下，韦应就拉着她的手继续跑。 沈灵毓只觉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究竟跑了多远的路，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直到黎明时分，韦应带着她溜进了一间檀香缭绕的小院，她才终于得以停下来喘口气。 “好了，眼下暂时安全了，那些刺客就算追上来，也不敢擅自闯入。”韦应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沈灵毓软着腿坐下来，靠在院中的一颗银杏树上闭目养神。 她又困又累，此刻很想躺在床上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可是闭上眼之后，脑海中却不断回想着楚袅坠崖的画面。 到底是什么人把她推下去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莫娜，也不知她这会儿怎么样了，虽然有武功傍身，但那些刺客也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她怕莫娜会在他们手上吃亏。 沈灵毓脑子里七荤八素地涌现出各种念头，想着想着，最后竟累得睡着了。 这一觉竟直接睡到日上三竿，她被一阵敲钟声吵醒了。 睁眼一看，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禅房内，房中紫檀香缭绕，凝神静气。 沈灵毓慢悠悠从床上坐起来，起身行至院中，一片枯叶正好落在她头上。 她伸手拿下，寻着钟声传来的方向走了出去。 前世在北漠时，她是听过广佛院的，只是从未来过，毕竟广佛院是皇家寺院，虽然闲暇之时也允许平民百姓上香供奉，但她身为奴隶，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哪有机会来这里。 只是有好多次快要撑不下去时，在城中听见广佛院的敲钟声，内心会忍不住向这寺院中未知的神明祷告一番，祈求他们能庇佑自己早日回到故土。 后来她真的回去了，虽然结果不如她所愿，但重来一世，却来了广佛院一趟，未尝不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沈灵毓凝神想着，踌躇间行至一间佛堂内，看着堂中供奉的金尊佛像，毕恭毕敬地跪下来潜心叩拜。 此番算是还愿来了，虽然她从不信什么神明，但是既然到了这儿，总不能失了礼数。 沈灵毓面向佛像拜了三拜，正欲起身，韦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悄无声息地跪到她身侧。 “我也好好拜一拜，感谢佛祖保佑我们死里逃生躲过一劫。” 沈灵毓笑道：“细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你，昨夜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可能早就死于非命了。” 第365章：参透天机 韦应大方摆手，“你我之间无需客气，若真想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回头咱们两家做买卖时，你让我三成利便是。” 沈灵毓瞬间哑然，早知道就不谢他了，这人怎么比她还会见缝插针呢！ 韦应瞧见她的脸色，忍俊不禁道：“沈二小姐，你沈家家大业大，只是三成利而已，跟你一条命比起来，已经很划算了吧，你这都舍不得？” 沈灵毓抿唇道：“没什么舍不得的，韦大善人在北漠的商路广，与你合作对我亦有好处，不管让你几分利，我都不会吃亏，只是我们眼下还在被人追杀，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还未可知……” “这你倒不必担心，我昨夜就派人回城传信了，最快到今夜傍晚时分，必有人来护送我们回去。”韦应平生静气地说道。 沈灵毓闻言，心中由衷松一口气，转瞬又听见了敲钟声。 韦应笑道：“广佛院的僧人们已经上完早课，这会儿该去膳堂吃斋饭了，咱们也一起去吧。” 沈灵毓却摇了摇头，“我毕竟是女客，同僧人们坐在一起总归不妥，我看我还是回禅房吃吧。” 韦应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你先回去，我待会儿把斋饭送到你房间去。” 沈灵毓点头应下，出了佛堂，便沿原路朝后院走去。 可惜她对广佛院还不太熟悉，转了几个弯之后竟迷了路，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间经房前。 沈灵毓在附近转了一圈，始终寻不得方向，回眸间正巧瞧见一个僧人从经房中走出。 她见之一喜，正欲上前问路，哪料那僧人步子奇快，眨眼之间就消失了踪影。 沈灵毓有些无奈，思虑一瞬后朝经房走去，甫一行至门口，又见一身穿红色袈裟的老僧从里面走出。 沈灵毓怔了一下，微微颔首。 “见过大师。” “女施主可是迷路了？”老僧和颜悦色道。 沈灵毓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我正准备回后院禅房，不成想竟稀里糊涂地走到了这儿来，打扰大师清修了。” “无碍，初来本寺的施主时常迷路，女施主沿着经房右侧的青石板路一直往前走，瞧见一棵老槐树后再往左拐，便到后院了。”老僧说道。 沈灵毓颔首道谢，刚想问问老僧的法号，身后冷不丁传来了韦应的声音。 “沈二小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让我一顿好找。” 说话间，他已快步走过来，看沈灵毓一眼，又看看她面前的老僧，双手合十微微行礼。 “见过渊海大师。” 老僧笑道：“原来韦大善人是这位女施主的朋友。” 韦应客气道：“我们昨夜突然造访，打扰了大师，望大师莫怪。” 渊海大师袖袍虚摆，“韦大善人言重了，广佛院修建新佛殿，韦大善人添了不少香油钱，与佛有缘，无何可怪。” 沈灵毓见二人有来有往地谈笑寒暄，适时插嘴道： “大师，方才我瞧见一位小师傅从经房中走出来，刚想向他问路，哪料他一转眼的功夫就消失了，不知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竟如此出神入化？” 渊海大师目色一顿，继而笑道：“不过是寺里的内家功法罢了，如有冲撞女施主之处，还望女施主莫怪。” 沈灵毓连连摆手，“岂敢岂敢，我只是看那小师傅功法神奇，心中颇为敬佩。” 渊海大师慈眉善目地笑道：“功法纵使清奇，但与女施主的来历比起来，老衲倒更为惊叹。” 沈灵毓闻之一震，抬眸对上渊海大师深邃的眼神，不知为何，莫名觉得这老僧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韦应没瞧见两人之间的异样，只是好奇道：“大师倒不妨说说，沈二小姐是什么来历？” 沈灵毓不悦蹙眉，“大师是修行之人，哪有你在这儿考验人家的份儿，还是快回去吧，我都饿坏了。” 她说完，扭头就走，不想身后却传来渊海大师低沉的声音。 “施主，前尘往事恩怨已消，莫再深陷执念，否则，定有苦难加身。” 沈灵毓步子一顿，凛凛神，握紧拳头继续走。 韦应不明所以地追上来，“渊海大师什么意思啊，他为何会对你说那种话？” 沈灵毓撇嘴道：“我哪知道，什么得道高僧，我看他分明是在故弄玄虚。” 韦应一本正经道：“渊海大师是广佛院的主持，听闻他六岁时就出家修行了，佛法无边，还能参透天机呢！” 沈灵毓闻之嗤笑，“既然他有这么大的本事，我看北漠王不应该在祀神节那日供奉什么天外神明，直接将渊海大师供起来不就好了？” 韦应瞬间肃正了神色，“沈二小姐不可妄言，渊海大师乃出家人，从不在乎那些名利之事，这种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到了外人面前切不可胡言，尤其是在王上面前。” “这是为何？”沈灵毓不解。 韦应叹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广佛院是先皇长子力主修建的，他与渊海大师的善缘也最深，当年渊海大师还断言若他登基，三十年后必能成为天下共主，谁料先皇长子临登基前竟被一场重病缠身，由此殒了性命，若非如此……” 说到这儿，他抿抿唇，不再往下说了。 然沈灵毓已经听出他未说完的深意。 若不是先皇长子死了，这北漠的皇位又哪里轮得到当今的王上来坐。 所以可想北漠王对渊海大师怀着何等复杂的心境。 渊海大师与先皇长子的善缘颇深，甚至曾经断言先皇长子会成为未来的天下共主，而北漠王却冒天下之大不韪，残忍地杀死了自己的皇长兄，之后又蒙骗世人说先皇长子是病死的，由此才顺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 然而渊海大师能参透天机，未必不清楚北漠王干的那些事，所以北漠王这些年来不倚重渊海大师也在情理之中。 偏偏渊海大师是广佛院的主持，而广佛院又是北漠的皇家寺院，所以北漠王多年来也不能奈何渊海大师，只能淡然处之。 不然堂堂皇家寺院，如今修缮新佛殿，还要靠民间商人添香火钱，着实说不过去。 当然，这一切都是她心里的猜测罢了，至于实情究竟是怎样的，也只有北漠王和渊海大师心里最清楚。 沈灵毓喟叹一口气，回到禅房简单吃了几口斋饭，之后一整日都待在房中未出去。 临近傍晚时分，一阵急促的钟声突然敲响，与白天听到的截然不同，似乎似乎发生了什么要紧之事。 第366章：韩大将军 沈灵毓皱紧了眉起身出去，刚走到院中，就见韦应神情慌乱地跑进来。 “不好了，渊海大师遇害了！” “什么？！” 沈灵毓大惊失色，自是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你不是说渊海大师佛法无边吗，什么人能害他？” 连那些追杀他们的刺客都不敢擅自闯进广佛院，足见这广佛院在北漠的地位。 而渊海大师身为广佛院的主持，竟然被人杀了，着实令人奇怪。 韦应看着她摇摇头，面上露出一抹悲戚之色来。 “我一收到消息就赶来告诉你了，传信的小沙弥说渊海大师是筋脉尽断而亡的，整个北漠根本没有那样的高手，能在悄无声息之间废了他的功法取他性命！” 沈灵毓闻言，沉思片刻，敛眸道：“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韦应抿唇点头，带着她一起去前院。 渊海大师死在了经房之中，最先发现他遇害的是他的大徒弟长在，二人走进经房时，长在正领着一众师弟跪在渊海大师的尸身前诵经超度。 韦应心里有些难过，他常来广佛院听渊海大师讲佛理，与渊海大师亦师亦友，如今大师死于非命，他心里自然不好受。 沈灵毓看着渊海大师苍白的面容，心情亦有些复杂。 渊海大师今日看穿她的来历时，她其实是有些恐慌的，一个人死而复生，这在世人看来实在惊世骇俗，可渊海大师就那般平心静气地说了出来，足见其佛法高深。 韦应说他能参透天机，也不知他有没有算过自己会被人害死。 沈灵毓暗叹一气，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下一瞬，一个小沙弥突然起身哭闹起来。 “大师兄，师父是被人害死的，我们在这儿念经有什么用，唯有找到凶手，杀了他为师父报仇，才可告慰师父的在天之灵啊！” 沈灵毓回头朝那小沙弥看去，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圆头圆脑，长相憨厚，一双溢满泪水的大眼睛中满是怒火。 这时，跪在她右手边的僧人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穿一袭青衫，眉目清秀，生得一副悲天悯人之相，乍一看颇有几分渊海大师之风，此人正是大师的大徒弟长在。 沈灵毓看着他，他则颔首看向那小沙弥。 “长青师弟，不可胡闹。” 小沙弥愤然道：“我才没有胡闹，我一出生就没了父母，打小在市井长大，坑蒙拐骗不学无术，若不是在因缘际会下遇到师父，我现在还不知在哪儿混日子讨饭吃！师父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死于非命，我定要找出凶手为他报仇，哪怕是破戒，我也不在乎！” 长在无奈摇头，“长青，你真是……” 那小沙弥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冷声打断。 “大师兄，你什么都别说了，我不会听你劝的，今夜是我值守前院，却未曾瞧见有什么可疑之人闯入，所以杀死师父的凶手必然一直藏匿在寺院之中！” 话音落罢，他的眼神冷冷瞪向沈灵毓。 沈灵毓顿觉好笑，“小师父，你不会怀疑是我杀了渊海大师吧？” 小沙弥一本正经道：“我不光怀疑你，每一个住在寺院里的人都有嫌疑！” 韦应皱皱眉，忍不住道：“这叫什么话，我和沈二小姐是昨夜才来的，我与渊海大师是旧相识，根本没有害他的理由，而沈二小姐更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哪可能在悄无声息之间就废了渊海大师的筋脉。” 长在叹口气，也帮他们说话。 “长青，出家人不可妄言，韦大善人与这位女施主只是在院中小住，很快就走了，且他们与师父没有什么仇怨，无凭无据，你怎能随便怀疑他们。” 小沙弥沉下一口气，盯着他说：“大师兄，我刚刚说过了，我不止怀疑他们，院中所有人都有嫌疑，我已传信给韩大将军，他是师父的至交好友，只要他来，定能查出真凶为师父报仇！”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俨然没想到这小沙弥会先斩后奏。 他口中的韩大将军，乃掌管北漠百万雄兵的镇国大将军韩世忠，三年前北漠与东盛打仗，领兵出征的人就是他。 只是那场战事打得北漠节节败退，最后不得已休战议和，而韩世忠也因此被北漠王夺了兵权，还降了官职，如今只是月亮城外的一个小小卫城都尉。 不过韩世忠在民间素有威望，传闻其刚正不阿，是少有的清廉之将，所以即使被贬了官，民间百姓见了他还是尊称一声韩大将军。 沈灵毓前世随荣华公主来北漠时，出城迎接她们的大臣正是韩世忠。 因在裴家军手上吃了败仗，所以韩世忠的部下对她极为粗鲁，当时就想将她扔进军营中被将士们折辱。 然韩世忠却说男人之间的恩怨不应牵扯到女子身上，她由此才躲过一劫，虽然她进城之后的命运依旧没有好过到哪儿去，但心里始终很感激韩世忠的一番恻隐之心。 若他来调查渊海大师的案子，想必要不了多久，便可查明真凶了。 沉思间，她身侧传来了长在不满的声音。 “长青，师父遇害一事事关重大，你怎可不问过我的意见就贸然传信给韩大将军？” 小沙弥义正言辞道：“正因为事态紧急，我才会告诉他，大师兄，我不知道你心里在顾忌什么，但只要能查出杀害师父的真凶，无论你想如何惩罚我，我都认了！” 话落之时，一群士兵突然冲进佛堂，将他们所有人团团围住。 紧接着，一身穿盔甲的中年男子自外面阔步走进，身躯凛凛，不怒自威，正是韩世忠。 “大师，上次一别，你我还约定中秋之夜促膝长谈，没想到那竟是永别，你放心，害你之人，我定不放过！” 韩世忠跪在渊海大师的尸身前痛心疾首地哭诉几句后，蓦地又站起来，回过头目光凌厉地扫向众人。 “奉王上之命，凡住在广佛院之人，皆有杀害渊海大师之嫌，即刻押入山下营牢！” 沈灵毓神思一凛，下意识想为自己辩白，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这种时候说多错多。 韩世忠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待查明她与渊海大师的死无关之后，自会放了她。 第367章：长南山营牢 韩世忠所说的营牢离长南山底不远，此处关押的皆是穷凶极恶之徒。 营牢很大，除了几十间关押犯人的牢房之外，后围还有一大片采石场，采石场右侧便是长南山的后山峭壁。 沈灵毓和几位女香客被关进了同一间牢房之中，对面关着的就是韦应和一众僧人。 隔着两扇牢门，韦应旁若无人的冲她喊道：“沈二小姐，你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儿的，韩大将军并非是非不分之人，只要查明缘由，他定会放了我们！” 沈灵毓抿唇点点头，刚要回话，便有一守卫走过来带她走。 “我们大人要提审你，跟我走！” 他边说边粗鲁地推了沈灵毓一把。 沈灵毓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韦应瞪着那守卫咬牙切齿道：“你再对她动手动脚的，老子废了你！” 守卫皱眉吼道：“你给我老实点儿，当这儿是什么地方，敢威胁我，信不信我去韩都尉面前说杀死渊海大师的人就是你！” “你！” “韦大善人，别担心，我去去就回。”沈灵毓适时插嘴道。 韦应焦急又无奈，眼睁睁看着她被那守卫带走，握紧拳头愤然砸向牢门。 与此同时，沈灵毓已经被守卫带出营房，走过一片荒草地，随后来到一座营帐之中。 韩世忠背对着门口而坐，身上盔甲已经脱下，周身气息平和不少。 只是当他扭头看向沈灵毓时，深邃的眉眼依旧凌厉。 “扬州沈家的二小姐？” 沈灵毓微微颔首，“见过韩都尉。” 韩世忠盯着她的脸打量片刻，随后问：“你去广佛院的目的是什么？” 沈灵毓老老实实的将她随莫娜一起送楚袅去长南山，途中遇到刺客，又在韦应的指引下逃进广佛院躲过刺客追杀的事同他说了。 韩世忠闻之皱眉，“这么说，追杀你们的刺客极有可能就是杀死渊海大师的凶手？” 沈灵毓抿唇摇头，“渊海大师武功高强，而那些人连韦大善人都打不过，更不可能谋害大师，且他们追到广佛院附近的时候，就不敢闯进去了，所以大师之死必定不是他们所为。” 韩世忠沉思一番，点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方才我仔细查看过渊海大师的尸体，他胸前正中一掌，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伤痕，能一掌断其筋脉的高手，举世少有，寻常人根本没这么大的本事。” “那韩都尉可是信了小女的清白？”沈灵毓急道。 韩世忠敛容沉笑，“你虽没有杀害大师的嫌疑，但眼下我还不能放你走？” 沈灵毓心思骤沉，“这是为何？” “长青小师父说过，他一整夜都守在前院，并无可疑之人闯入，所以谋害大师的凶手必然一直藏匿在寺院之中，只是单凭审问很难查出猫腻，所以本官想让你和韦大善人做内应。”韩世忠面容平静道。 沈灵毓微微挑眉，“你想让我们帮你查案？” 韩世忠郑重点头，“不错。” 沈灵毓这下倒是看不明白了，“你就这么相信我们？” 韩世忠叹道：“不是相信你们，而是从当下的情况来看，你们两个是最没有嫌疑的人。” 沈灵毓皱眉道：“但渊海大师的徒弟们同样没有，长青小师父嫉恶如仇，渊海大师又对他有恩，他比谁都迫切的想找出真凶，还有长在，他……” “长青性子太急，沉不住气，且他年纪太小，很容易打草惊蛇，至于长在，此人心思太深，让人捉摸不透，我信不过他。”韩世忠沉声说道。 沈灵毓闻声愣住，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长在温和的眉眼，瞧着实在不像什么心思深沉之人。 不过她才认识长在多久，韩世忠既然这样说了，自有他的道理，她只管照办便是。 早日查明真凶，也能早一日告慰渊海大师的在天之灵。 只是她心里还有一个疑惑未解。 “我是东盛人，而韦大善人和渊海大师又有交情，韩都尉为何不找他商议此事，反而单独找我呢？你信不过渊海大师的徒弟，难道就信得过我？” “你没有武功，很难近大师的身，自是清白的，至于韦大善人……” 韩世忠提到韦应，一时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我与他话不投机，沈二小姐说话要比我管用一些。” 沈灵毓了然一笑，不再多问。 按照韩世忠的安排，回营房之后，她就和韦应一起关进了单独的一间牢房中。 未免引人怀疑，其他相熟的香客也是三三两两关在一起的。 韦应起初还急于出去，从沈灵毓口中得知韩世忠的计划后，一颗浮躁的心倒是渐渐沉了下来，嘴角淡淡勾起一抹嗤笑。 “没想到他韩世忠有一天也有求我帮忙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多厉害呢！” 沈灵毓听着他怪异的语气，好奇道：“你与韩大将军不和？” 韦应轻哼，“何止是不和，三年前他领兵与东盛打仗的时候，我也想借机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于是一心投入他麾下，可他却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说我满身铜臭不堪大用，到了战场上只会当逃兵，把我贬得一无是处，结果呢，他不也打了败仗？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说我。” 沈灵毓闻言，这下倒是明白韩世忠先前为何会说他与韦应话不投机了，原来根源在这儿。 她了然一笑，对韦应道：“韩都尉那样做也是为了你好，你是你们韦家的独子，若是不幸战死沙场，让他怎么向韦家交代？” “用不着他交代，我既做出了选择，就无惧生死，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总比月亮城的冷枪暗箭好防多了。”韦应意有所指道。 沈灵毓心有所动，“那依你之见，杀死渊海大师的凶手会是谁？” 韦应抬眸看向她，神色郑重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但总归逃不过寺内的僧人。” “何出此言？” “大师死时，房中没有打斗的痕迹，而能近他的身一掌打死他之人，必是熟人，所以韩世忠让我们两个做内应，必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韦应说到这儿，嘴中幽幽叹出一口气来。 “但此事太过凶险，听我一句劝，千万不要为了查案而危及自己的性命。” 第368章：她不值得你对她好 同一片夜空下，与长南山营牢相隔几十里远的北漠王庭内，荣华公主与萧逸钦相对而坐，斟一杯好酒，淡淡抿了抿，红唇轻启出一抹冷笑来。 “三王子真是好手段，为了夺位，连自己的侧妃和儿子都能舍得，本宫自愧不如。” 萧逸钦面无表情道：“我不过是继承了父王的本性罢了，只可惜此番没能为贵妃除掉沈灵毓，还望贵妃莫怪。” 荣华公主摆手轻笑。 “世间之事不可能样样都在我们掌控之中，偶有差错也正常，更何况眼下的情况也不算太坏。” “广佛院的渊海大师无端被害，偏偏沈灵毓为了逃命，躲进了广佛院中，如今王上下令将院内所有僧人和香客都关进了山下营牢，这下倒是更方便我们动手了。” “这么说贵妃已经做好安排了？”萧逸钦挑眉道。 荣华公主淡笑不语，端起酒杯小抿一口。 “渊海大师之死，可与三王子有关？” 萧逸钦闻之一怔，面上露出几分不悦来。 “荣贵妃，渊海大师乃我朝得道高僧，深得百姓敬仰，我岂会对他下手。” “可王上不喜欢他。”荣华公主一语中的，“为讨王上欢心，三王子对他下手也不无可能。” 萧逸钦皱眉冷哼，“父王不喜欢他是父王的事，更何况讨好父王的方式有很多种，我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且不说民间百姓会怎么想，单说渊海大师的武功，世间能打赢的人少之又少，我身边可没有那样的奇才。” “这倒是怪了，如果此事与三王子无关，那又会是谁干的，他杀死渊海大师的目的又是什么？”荣华公主诧异道。 萧逸钦不耐烦道：“不管凶手是谁，总归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只是长南山营牢如今由韩世忠的人接管，里面的东西难保不会被他发现，我看我们得尽快想个办法，让韩世忠尽早结案才行，以免夜长梦多。” 说完，他语气一顿，目中又浮起一抹深意。 “还有，谢云州已经在北漠待很长时间了，他是不是也该走了？ 此人城府太深，是个极大的变数，虽然贵妃说他还能为你所用，但我始终放不下心，尤其沈灵毓如今已经被关进营牢，若是谢云州设法救她，我只怕到时候会生出更大的麻烦来。” 荣华公主思量道：“他确实该走了，本宫的母后还在冷宫受难，他若不回去，母后这辈子都难复位，至于营牢的东西，韩世忠一介粗莽匹夫，未必会发现。” 萧逸钦道：“他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韩世忠是粗中有细，不然也不会从一个小小的伙头军步步升为北漠的镇国大将军，若不是他手握大权，引起父王忌惮，父王也不会借他打了败仗的机会将他的兵权收回去。” “那只能说明此人还是不够聪明，功高震主是为官者之大忌，而他被贬官之后，北漠百姓还尊称他为韩大将军，纵使这不是他的本意，也为王上所不容，若不是朝中没有堪当大用的武将，只怕他早就死于非命了。”荣华公主凉声笑道。 萧逸钦闻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起身。 “谢云州那边就有劳贵妃解决了，至于营牢，我暂且会让人盯着那边的动静，一旦苗头不对，杀了那些人以绝后患，也未尝不可。” 荣华公主忍不住想说韦应也在里面，若是韦应死了，难道他就不觉得可惜吗？ 转念一想，他连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都能狠得下心，更何况是韦应这个外人呢？ 而她往后的下场，只怕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一旦顺利扶他登基，他第一个要杀的人一定是她，毕竟她见过他最肮脏狠绝的一面。 不过幸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扶他上位。 荣华公主幽冷一笑，将萧逸钦方才喝过的酒杯倒扣在桌子上，随即叫来了安嬷嬷。 “明日拿上我的令牌，去驿馆带谢云州来见我。” 安嬷嬷怔了一怔，随即点头。 “老奴遵命。” ………… 翌日一早，安嬷嬷赶在北漠王下朝之前，将谢云州带进了月华宫。 彼时的荣华公主刚用完早膳，见谢云州皱着眉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秀眉微蹙。 “怎么，不想见我？” 谢云州微微摇头。 荣华公主笑，“那为何摆出这副神情来？” 谢云州犹豫道：“毓儿瞒着我出了城，说是去长南山，但是时一说她和三王妃一行人在途中出事了。” “所以，你这是在担心她？”荣华公主强压着怒火问。 见谢云州点头，她心头更气了。 她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明明已经在他体内下了蛊虫，他的神志也全由她操控，可他还是会心心念念起沈灵毓。 她不要这样，她要他眼里心里想着的人只有她！ 荣华公主沉下一口气，握住他的手轻声细语道：“云州，你还不知道吧，与沈灵毓同行的人不止三王妃，还有城中首富韦大善人，他们一行人在途中确实是遇到了刺客，但我昨夜听三王子说，沈灵毓被韦应救了，虽然两人至今下落不明，但有韦应保护，她不会有事的。” “她和韦应在一起？”谢云州的脸色骤然沉下来。 荣华公主叹道：“可不是吗，她素来就是个不拘礼节的女人，孤男寡女在共患难时，最容易见真情，我想她之所以瞒着你偷偷出城，也是早就和韦应约定好了吧。” 她每说一句，谢云州的脸便冷一分，到最后几乎已经黑到不能看了。 荣华公主看着他的眉眼，柔情似水。 “云州，这些年来真心待你的人只有我，哪怕你后来爱上了沈灵毓，我也未曾怨过你，只是她实在不值得你对她好，所以你还是回东盛去吧，我们还有大事未成，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而搭上我们这些年的苦心筹谋吗？” 谢云州低垂下头犹豫不决。 荣华公主抓住他的手腕，冷不丁下一味猛药。 “若是沈灵毓带着韦应站在你面前，要你成全他们，你到时又该如何自处？” 第369章：北金暗探 谢云州神色一变，彻底说不出话来，一股无名火更是在无形之间席卷全身。 “她不会背叛我。” 他皱紧了眉，出口的声音却失了几分底气。 荣华公主轻叹一气，握住他的手说：“云州，你还不明白吗？沈灵毓早已不是你以前心心念念爱着的那个人了，从她假死骗你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爱你了！” “是这样吗？”谢云州犹疑道，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其实这段日子，他心里一直患得患失的，自从来到北漠重遇毓儿之后，他一直都不知该如何与她重归旧好。 她始终不肯原谅他，所以他也就不敢逼她逼得太紧，可心里却时时在担心，万一哪天他的手松了，她就再也不会回到他的怀抱了。 上次来月华宫见荣华公主时，公主就对他说过沈灵毓已经变心了，只是他不肯信。 可是现在，由不得他不信。 倘若她心里还有他，就不会把自己出城的消息告诉老莫，明明他和她才是彼此最亲近的人，可她却故意瞒着他，怕是真的和韦应有了不可告人的私情了吧…… 荣华公主看着谢云州晦暗的眸子，红唇一抿，肆无忌惮的上前抱住了他。 “云州，放下沈灵毓吧，在这世上会真心待你的人只有我，你别忘了三年前我远嫁北漠时，你答应过我的承诺，你说过总有一天一定会带我回东盛的，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没有。” 谢云州摇头，看着荣华公主凄美的面容，微微沉下一口气。 “我都听公主的，我会即刻动身回京。” “那沈灵毓呢？”荣华公主不死心地问他。 谢云州凛凛神，面无表情道：“既然她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那我便成全她。” 荣华公主瞬间喜笑颜开。 “这才是我认识的谢云州，我就知道你不会被儿女情长困住的！” 谢云州垂眸不做回应。 这时，安嬷嬷匆匆走进来说王上下早朝了，荣华公主赶忙让她带谢云州出宫。 待回到驿馆之后，谢云州便让下人收拾东西准备回东盛。 莫大夫皱眉道：“这也太着急了吧，苏夫人的病还没好呢，还有你先前带回来的小丫头，她疯疯癫癫的，咱们总得把她安顿好了再走啊！” 谢云州一本正经道：“苏夫人和百里无极跟我们走，至于那个小丫头，把她留在驿馆即可，留下一笔钱托人照顾着，不会有事。” “可是……” 莫大夫还想再说，但被谢云州沉声打断了。 “这是荣华公主的命令。” 莫大夫闻之一愣，随即叹口气，只得听从。 转念想到沈灵毓，又忍不住问：“那沈丫头怎么办，她随三王妃一起出城了，若是回来后找不到我们……” “她是沈家人，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谢云州暗哼一声，拂袖上楼去了。 莫大夫看着他的背影，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这是，喜欢人家的时候见天往人家住处跑，一没了心思，就恨不得装作陌生人一般老死不相往来，就这副死德行，这辈子能讨到老婆才怪。” 但是莫大夫再惋惜也没用，谢云州已经决定的事，谁都改变不了，故而刚过正午时分，一行人就整顿出发了。 百里无极带着苏韵，与莫大夫共乘一辆马车。 “韵儿的身子还没好，就这么着急走，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离开不可？”百里无极嘴上抱怨道。 莫大夫捋着胡须默默叹气，“这谁知道，反正那小子一向蛮横惯了，谁拿他都没办法。” “那沈二小姐呢，她不跟咱们一起走吗？” 莫大夫摇头，“她不在城内，怕是还不清楚我们已经动身离开的消息，不过就算知道了，她怕也不会和我们一起走。” 百里无极没问为什么，端起杯子喂苏韵喝几口茶，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心头有些怅然。 很快，几辆马车陆陆续续出了城。 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的路，马车行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林中枝叶郁郁葱葱，挡住了头顶的日光，一进来就仿佛天黑了一般，周遭视线昏暗不少。 谢云州担心苏韵的身子撑不住，下令让车夫停下来整顿歇息。 莫大夫扶着腰慢悠悠的从马车上下来，在原地来回走着活动筋骨，扭头却又对谢云州满口抱怨。 “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够你折腾几回的。” 谢云州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只药瓶。 莫大夫不解，“什么东西？” “你之前送给我的十全大补丸，吃两颗，够你活着回到盛京城。”谢云州一本正经道。 莫大夫瞬间黑脸，忍不住想上手打他，转念想想还是算了，他跟一个晚辈计较什么呢，好歹手里有点什么好东西还知道想着他一些。 这时，时一突然板着脸从丛林深处走过来。 “主子，林子那边的情况不太对劲。” 谢云州神情微变，起身往外走。 “怎么回事？” 时一道：“属下方才查看四周情况时，发现几个人鬼鬼祟祟地推着几车东西从山道上经过，车里的东西虽有麻布包盖着，但闻起来却有一股很重的铁锈味儿，属下遂跟上去看了一眼，结果发现了北金暗探的身影。” “北金人？” 谢云州眸光幽深，脚步也随之顿了一下。 “北金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时一摇头道：“属下也不清楚，因属下担心暴露踪迹，所以匆忙赶过来通知您了。” 谢云州思量一瞬，沉声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时一伸手指向密林，“就在林子右侧，走出这片林子就是山道，山道很窄，不是常走的路，不过属下发现了好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轮印，有几道痕迹已经存留很长时间了，所以可想那些北金暗探应该早就潜入了北漠。” 谢云州凝神听着，不多时便和时一一起走出密林。 彼时天色渐暗，幽深的丛林正方便他们藏身，只是山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二人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不多时，突然听到一阵车轮滚滚走来的声音。 谢云州目色一凛，下意识藏到了一颗粗壮的树干后面。 下一瞬，便见几个人推着车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板车里面堆得满满当当，上方用麻布包盖着，真如时一说的那样，闻起来有一股很强烈的铁锈味。 谢云州凝眉盯着，等那些人推着车走过去之后，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第370章：谢云州不要你了 时一跟在他后面小声说：“这条小土坡下去，就是几座营帐，营帐后面是一个马棚，他们将车里的东西都卸下来藏进了马棚里。” 谢云州了然点头，跟着那些人下了小土坡，很快来到营帐附近。 营帐外有几个身形高大的壮汉把守着，着实是北金人的面孔。 只是这些人鬼鬼祟祟的在这儿驻扎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谢云州神思微凛，眼见最后一个推着板车的人就要走进营帐中，他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朝那人的腿飞去。 石子正中那人脚踝，那人猝不及防崴了一下，整辆板车也随之倾斜，眼见里面的东西就要掉下来，关键时刻，一个莽汉及时扶住了车身。 “小心点儿！” 那人慌忙点头，顾不上脚上的疼痛，推着车继续走了。 谢云州有些不耐地皱起眉，凝视片刻后，见那几个人又陆续推着车出来，思觉他们必然是又要拉货去了，遂让时一在此处盯着，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几个人。 时一不放心道：“不若还是属下去吧，属下……” 谢云州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起身走了。 时一瞧着他的背影，无奈叹气。 许是因为车上没了东西，那几个人回去时速度快了不少。 谢云州不急不缓的偷偷跟着，沿着来时的路又走了几百米，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大山洞。 那山洞洞口的切面很整齐，俨然是有人后天开采出来的，自山洞右侧缓缓流出一条小河，沿着蜿蜒曲折的河道倾流而过。 谢云州恍然想起，之前在百里府，他和韦应一起掉进百里无极设置的密道之中，后来他是根据地下暗河的水流声，打开密室机关才得以逃脱的。 这片林子夹在玉苍山和长南山中间，若他没有猜错的话，这条河与百里府的地下暗河应该是相通的。 只是源头又在哪儿？ 谢云州凝目沉思，眼见几个人推着板车慢慢走进了山道中，他来不及细想，赶忙跟进去。 这山洞很大，里面九曲十八弯，初时静谧如夜，越往里面走，隐约听见一阵说话声。 “快点儿快点儿，趁着韩世忠今晚不在营牢，得赶紧把这批货运出去！” 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只是穿过石壁的回音才传进了他耳中。 韩世忠…… 那不是三年前上阵杀敌的北漠大将吗？ 谢云州的心思越发深沉，踱着步子小心翼翼的继续往深处走，不多时，却见那几个人在一个狭窄的洞口前停下了身影。 谢云州探头凝视片刻，瞧见眼前的情形后，眸光骤暗。 与此同时，时一正神情焦灼地躲在林子中神情专注地盯着营帐那边的情况。 这时，一个青衫僧人突然骑着一匹马自山道另一侧缓缓行来。 天色太暗，他又背对着时一，所以时一并未瞧见他的正脸，只是见那僧人到了营帐前，守门的几个莽汉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礼，随即请他进去。 时一看的清清楚楚，他们行的是北金人特有的右手抚胸礼。 可那僧人又是谁，他与北金人是什么关系？ 时一忍不住想溜进去看看，却又怕打草惊蛇，正犹豫不决时，扭头却见谢云州回来了。 “主子。” “此处情况有些严重，我暂时走不了了，你带着莫大夫他们先回东盛。” 时一当即摇头，“这怎么行，属下的职责就是保护您，既然情况危急，那属下自当与主子并肩作战！” 谢云州凝声道：“我打算混进那群北金人之中，我们两个一起行动，反而容易暴露，况北金人悄无声息地潜进北漠，目的尚不清楚，若是他们有意惹出事端挑拨北漠与东盛的关系，我也方便及时制止。” “可是……” “时一，这是命令。” 谢云州紧盯着时一的脸，一本正经道。 时一无奈，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谢云州神情郑重地拍拍他的肩，随即起身走了。 时一也不敢耽搁功夫，原路回到他们休息的地方，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莫大夫看着他火急火燎的样子，左右又没瞧见谢云州的身影，不免心急。 “时一，出什么事儿了？” 时一神色凝重道：“没什么大事，只是主子临时遇到一点变故，让属下护送你们先走。” 莫大夫却道：“还走什么啊，我一看你这脸色就知道准没好事，咱们沿原路回驿馆等消息去，万一谢老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能及时救他。” “可是主子他……” “哎呀，你就别可是了，他的话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听我的，回城！”莫大夫严词厉色道。 时一闻之在理，凛凛神，只得下令回城。 那些北金探子偷偷摸摸溜进北漠也不知要干什么，主子万一和他们正面冲突起来，难保不会受伤，回城等着消息也好，关键时候还能赶去救主子。 一行人回到驿馆时，已经是深夜子时，苏韵和百里无极疲惫不堪，早早睡下了。 时一却毫无困意，站在驿馆最高处望着长南山的方向，心事重重。 夜色寂寥，彼时的长南山脚下营牢牢房内，沈灵毓躺在坚硬的石床上辗转反侧。 又一次翻身时，对面突然传来了韦应的声音。 “睡不着？” 沈灵毓轻声点头，挠着手臂心情烦躁地坐起来。 “感觉有好多小虫子在身上爬。” 韦应轻笑道：“果真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打小就没吃过苦。” 沈灵毓撇撇嘴，懒得反驳他。 她前世今生加起来吃的那些苦，就是三天三夜都讲不完，只是先前在东盛坐牢时，牢房没有这般阴冷潮湿，所以看不到什么小虫子。 凝神间，韦应突然扔给她一只香囊。 “把这东西放在你身上，驱虫的，我们不知还要在这营牢中待多久，万一你被虫子咬的毁了容，往后可怎么嫁人。” 沈灵毓眸光微沉，“我不会嫁人。” “怎么，谢云州不要你了？” 韦应侧身坐起来，单手支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沈灵毓抿唇道：“与他无关，谁说女子唯有嫁人才能找到此生的归宿，我爹年事已高，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家业断不能无人继承。” “可我也从未听说过有女子继承家业的啊。”韦应笑道。 沈灵毓微微挑眉，“那你以后就长见识了，待我日后回到扬州接管了家业，定会派人给你送一封请帖，请你前去观礼。” 第371章：可疑之人 韦应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继而又叹气。 “我们如今身在这暗无天日的营牢之中，若是一直找不出谋害渊海大师的凶手，只怕就要一直待在这儿。” “你心中可有想到什么可疑之人？”沈灵毓沉声问他。 韦应想了想，摇头。 “广佛院那些小师父，我大多都认识，他们皆为出家人，断不可能做出杀师灭祖的事。” “那可说不准，既然凶手一直藏匿在广佛院，那就说明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是心术不正的妖僧……” 沈灵毓沉声说着，眸子倏尔一凛。 “我倒是觉得有一个人很可疑。” 韦应急声问：“谁？” 沈灵毓抿唇道：“我不知他的法号，那日在经房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但事后想想，他的身影看起来有些熟悉。” “是你以前见过的人？”韦应又问道。 沈灵毓点头，“我确定我应该见过他，只是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了。” “那你为何会怀疑他，只因为相熟？” “倒也不是，而是因为我当日隐约听见了一阵争吵声。” 沈灵毓此前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当日见到渊海大师时，她也下意识装作不知，因为她觉得那毕竟是出家人的私事，她不好过问。 可如今想想，渊海大师的死未必和那阵争吵无关。 渊海大师是北漠的得道高僧，为人谦和，从不与人结怨，加之又看破了红尘，能让他动怒的事，必定是大事。 只可惜当日那个人走得太急，她未瞧见对方的样貌。 韦应思量道：“倘若事情真如你说的这般诡邪，那你当日见到的僧人确实有很大嫌疑，只可惜广佛院居住的僧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韩世忠只让我们秘密查案，若是做的太晃眼，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想把那个人找出来，着实麻烦。” 沈灵毓想了想，说：“被关押在营牢的犯人白天都要去采石场做工，虽然韩大将军免了我们这些香客的责罚，但我们可以寻个由头，让他放我们去采石场，到时也方便观察那些僧人。” 韦应一听，骨头瞬间软了。 “去采石场做工？小爷我长这么大，连桶水都没挑过，采石场风吹日晒的，要去你去，我才不干苦工！” 沈灵毓嫌弃道：“为了找出凶手，早日告慰渊海大师的在天之灵，你不去也得去，再说你难道真想在营牢待一辈子？” 韦应当然不想，可是他更不想做工啊！ 早知查案如此费劲，他就不该答应韩世忠的请求，他们不过是平民百姓，凭什么要在这儿受苦啊！ 韦应欲哭无泪，哀嚎一声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好一会儿，这下换成他彻底睡不着了。 沈灵毓摇头笑笑，转过身，看着窗外黯淡的月色，微叹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翌日一早，韩世忠的亲信来给他们送饭时，沈灵毓趁机提了他们要去采石场做工的要求。 那亲信怔了一怔，继而点头答应说等他安排。 没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被两个狱卒带到了采石场。 “韩大将军念你们两个只是普通香客，本打算关几日就把你们放了，不成想你们俩竟胆大包天的意图偷走钥匙逃出营牢，真是不知死活！在这儿好好受戒吧，等韩大将军的怒火什么时候消了，你们就什么时候出去！” 两个狱卒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做工的犯人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说完，狱卒还极为不客气地推了他们一把。 沈灵毓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到一个大石头上去。 韦应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刚想问她有没有事，哪想她却板着脸一把甩开他。 “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你也不看看这营牢是什么地方，哪是你想逃就能逃的，这下好了，惹怒了韩大将军，我看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韦应先是一怔，很快便反应过来她是在跟自己演戏，当即摆出一张臭脸来。 “你还好意思怪我，我昨夜跟你商议偷狱卒钥匙的时候，你不也同意了吗？要不是你自己战战兢兢地露出马脚，我们这会儿怕是早就逃出去了！” “你还敢怪我，早知你是这样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我才不会跟你去广佛院，都是你害的！” 沈灵毓没好气地踹他一脚，红着眼睛愤愤不平地走开了。 韦应见她发火，咬牙切齿的往地上啐一口，也没什么心情去哄她，扭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其他犯人和广佛院的僧人都蹲在四处敲石块，看了一会儿戏，见两人都走开了，顿觉无趣的继续做工。 韦应和沈灵毓离了八丈远，两人各蹲一处，互相怄气。 “什么人啊，好心好意地帮她，不知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怪我，这般不知趣的女人，活该没人要！” 韦应拿着锤子重重敲打石块，俨然把这石头当成了自己的发泄包。 下一瞬，头顶蓦地被一道阴影覆盖，挡住了灼热的日光。 韦应疑惑抬头，见是长青小师父，抿抿唇，又垂下头继续敲。 长青蹲下来劝他，“韦大善人，你和那位姑娘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有什么可吵的，再说人家是女子，你应当让让人家才是。” “我让她？”韦应没好气道：“我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千方百计的来讨好我，我可从未让过什么人，再说她那副泼辣性子能叫女人吗，哪个女子像她似的粗鲁野蛮。”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被沈灵毓踹疼的腿。 长青摇摇头，对他说：“韦大善人，你别看我年纪小，但我自幼在市井长大，什么都懂的，我看得出来，你喜欢沈姑娘，不然……” 韦应不等他把话说完就着急忙慌地捂住他的嘴，随即瞪直眼睛警告他。 “小屁孩，你一个出家人，哪懂什么儿女情长，我告诉你啊，那话不准告诉旁人去，不然小爷以后再去寺里，就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长青眨着眼连连点头，等他松开手后，却又露出一副伤心色来。 “师父都死了，哪儿还有什么广佛院啊。” 韦应抿唇叹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刚想安抚两句，不远处却突然传来沈灵毓惊恐的叫声。 “小心！” 第372章：长亭师父 韦应听见她的声音，下意识起身跑过去。 行近一瞧，却见她一只手死死抓着长在，两个人惊疑未定地站在一块石堆旁。 原是长在师父方才挖石头的时候，对面山头上突然掉下几块小石头，正巧被沈灵毓看见。 若非沈灵毓及时拉开他，那石头只怕就砸到他头上去了。 沈灵毓深吸一口气，转眸看向长在。 “长在师父，你没事吧？” 长在微微摇头，“无碍，方才多谢沈二小姐及时出手拉了小僧一把。” 沈灵毓颔首笑道：“我也是举手之劳，师父不必放在心上。” 韦应也由衷松口气，“你们没事就好，还是离这石壁远一些吧，免得再发生什么意外。” 二人点着头随他一起走开，彼时长青也跑了过来，得知长在险些遇险，不自觉抓住了他的手腕。 “大师兄，师父已经没了，你不能也出事，寺里那么多师兄弟，只有你和长亭师兄对我最好，我不要离开你们。” 长在抿唇笑笑，伸手摸着他的脑袋安抚道：“长青，放心，我不会有事，等韩都尉查明真凶，就会放了我们。” 韦应则好奇道：“长在师父，我虽然常去广佛院，寺里的僧人我也大都认识，可长青口中的长亭师兄，我此前从未听说过，不知这位师父是何来头？” 长在神色微变，平声静气道：“长亭师弟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喜欢四方游历，鲜少待在寺里，两个月前刚回来，平日也总是待在禅房中诵经，不大与我们这些师兄弟接触，只有长青与他亲近一些。” 长青点点头，补充道：“长亭师兄说我像极了他幼时失散的弟弟，所以对我颇为照顾，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 韦应与沈灵毓对视一眼，接着在采石场扫了一圈。 “听起来这长亭师父也是个性情中人，不知他在何处做工，我还真想与他结交一番。” 长在叹道：“师弟身子不大好，今早请副营长通融，容他在牢房中歇息，所以并未出来，还请韦大善人见谅。” 韦应了然点头，笑道：“无妨，日后总有机会见面的，长亭师父保重身子才是正经。” 长在笑笑，未再多言。 远处的狱卒见他们四个聚在一起说闲话，当即拔刀吆喝一声。 “你们几个干活去！再敢偷懒，我就把你们扔进矿洞里喂妖怪！” 四人闻言，慌忙散开。 韦应拉着沈灵毓走到别处，蹲下来装模作样的干活。 沈灵毓疑惑道：“那狱卒说的矿洞又是什么地方？” 韦应摇头，“我也不知，下次见到韩世忠时可以问问他，倒是那位长亭师父，听起来真是个奇人，居然能说通副营长。” 沈灵毓猜测道：“不奇怪，既然我们能和韩都尉合作，那他们自然也有他们的内应，你说那位长亭师父会不会就是杀死渊海大师的凶手？” 韦应神色微惊，“不能吧？虽然他神秘了些，但长青那般信任他，可见他应该不是个坏人。” 沈灵毓淡淡抿唇，“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韦应沉默一瞬，敛容道：“若真是如此，那见面之时倒不妨想个法子试探他一番，我的武功有渊海大师几分真传，若动起手来，我应该能摸出对方的深浅，到时便可知道渊海大师胸前那一掌是不是他留下的了。” 沈灵毓点点头，深觉这办法可行。 接下来的一整天，二人都在采石场上忙活，等回到牢房时，沈灵毓浑身骨头都累得快散架了。 韦应比她好一些，毕竟习武多年，这点苦累对他来说无异于隔靴搔痒。 反倒是看着沈灵毓躺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中顿觉好笑。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偏偏想了这么个主意来查案，结果线索没查到多少，反倒先把自己累垮了，真是得不偿失。” 沈灵毓阴恻恻地瞥他，“你既然还有力气对着我说风凉话，那明日我就称病卧床，你自己去做工好了。” 韦应立马改口，“别啊，咱们可是查案同盟，不能分开的。” 沈灵毓懒得搭理他，翻过身闭上眼睛歇息。 韦应也真怕把她惹恼了，乖乖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不一会儿，狱卒来给他们送饭。 韦应有心讨好沈灵毓，亲自下床走到牢门口帮她端饭，哪曾想今夜的饭食臭如泔水，韦应的脸色立马变了。 “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韩都尉呢，我要见他！” 狱卒扬眉道：“韩都尉有事回城了，这会儿不在营牢，犯人吃的牢饭就这样，你们若是不服，那就别吃，反正饿死了也不关我的事儿！” “你！” 韦应血气上涌，手穿过牢门一把揪住那狱卒的衣领。 “韩都尉不在，那就让你们营长来见我，小爷什么罪都没犯，你们竟敢苛待小爷，信不信我回城之后带人来踏平这座营牢！” 狱卒闻言，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丝毫不惧。 “韦大善人，小的知道你本事大，但再大又如何，还不是被关在这儿不能出去？ 小的在营牢好几年了，也见过不少有头有脸的犯人，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说自己没犯法，可结果怎样，还不是被砍头了？所以小的劝你还是老实点儿吧，逞一时之气，只会让自己在营牢的日子越发难过。” 韦应咬牙切齿道：“你说的什么屁话，我要见营长，把营长给我叫来！” 狱卒见他气怒更盛，似乎怕了，连声说道：“行行行，那你先放开小的，小的这就给您老找营长去。” 韦应半信半疑地放开他，结果那狱卒离开之后再也没回来。 沈灵毓从床上坐起来，阴阳怪气地笑道：“韦大善人，你们韦家这些年挣的钱不会都是大风刮来的吧？” 韦应气闷皱眉，“什么意思？” 沈灵毓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人有时候也挺单纯的。” “你在取笑我？” “没有啊，我这是在夸你呢！” 韦应轻哼，“别以为我听不出来好赖话，你就是在笑我天真，不该轻信那狱卒！” 沈灵毓摇头失笑，刚要开口，转瞬突然听见牢门口传来异响，好像有人在开锁。 她和韦应神色一变，目光警惕地看向牢门。 下一瞬，一道修长身影推门进来，定睛一瞧，竟是长在。 韦应诧异道：“长在师父，你是如何打开门的？” 长在晃了晃手上的钥匙，挑眉笑道：“沈二小姐，韦大善人，你们跟我来。” 第373章：十能法师 沈灵毓和韦应对视一眼，皱紧了眉迈着碎步跟着他出去。 牢房外的守卫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其他牢房中更是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着实奇怪。 但他们谁都没有开口问长在，长在手里有牢房的钥匙本身已经很可疑了，所以牢中犯人失踪，必然也与他有关。 走过腥臭阴暗的长廊，沈灵毓和韦应跟着长在一直往前走，直至最尽头的一间牢房前停下。 沈灵毓抬头看一眼，最上方竟然写着「男死牢」三字，心头不禁一惊。 “长在师父，你带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长在回头笑道：“沈二小姐不必害怕，进去就知道了。” 他说着便打开牢门，随即请二人进去。 与沈灵毓想象中不同的是，这死牢虽然逼仄潮湿，却十分干净，没有一点异味，但床上却铺着褥子，显然是有人住的，可是这里面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并未看见其他牢犯。 韦应不耐烦道：“长在师父，你就别跟我们卖关子了，带我们来这儿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是直言吧。” 长在却是淡笑不语，抬脚踏到石床上，将褥子一掀，只见下方露出两块薄薄的石板。 紧接着，他又将石板搬开，随即从怀中拿出一根火折子，点燃后，照亮了下面的光景。 沈灵毓凑近一看，竟没想到这石板下面居然会有一条密道。 “二位，下去吧。”长在对他们说道。 韦应却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下面有什么？” “韦大善人，你下去看看就知道了。”长在和颜悦色道。 韦应却是不肯，“万一你设置了什么陷阱，就等着我们下去自投罗网，我们今晚岂不是要把命交代到你手上了？” 长在摇头失笑，温和的目光淡淡扫向沈灵毓。 “沈二小姐今日救了我，我不会恩将仇报的，相反，我这样做的目的正是为了帮你们离开营牢。” 沈灵毓与韦应听得一知半解，犹豫一瞬后，沈灵毓率先走进密道中。 韦应见状，凛凛神，踱步跟上。 下去之后，二人跟着长在又走了一段路，眼前蓦然出现一个大山洞，山洞内灯火通明，许多牢犯和广佛院的僧人都跪在地上，旁边还站着不少狱卒，俨然是在看守他们。 众人正前方有一个小石台，石台上放一张太师椅，一身穿红色袈裟的和尚端坐在椅子上，脸上却戴了一张皋陶面具。 传说中，皋陶是上古五帝之首黄帝次子昌意的后裔，早期东夷部落的首领，曾被任命为掌管刑法的理官，以正直闻名天下，被世人称为狱神。 长在低声对二人说：“这是十能法师，他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只要你们听他的，他定会让你们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灵毓闻之轻嗤，“长在师父，你乃出家之人，心中供奉的当为佛祖才是，你这么做，可对得起渊海大师这些年对你的教诲？” “佛祖在心中，一刻不敢忘，但十能法师却是活神。”长在一本正经道。 沈灵毓文雅，嘴角笑意更深。 “出家人当六根清净无欲无求，你说他能满足世人所有的愿望，那你如此恭敬他，不知你心中所求之事又是什么？” 长在微微颔首，并未向她直言，只是说她日后自会知晓。 韦应看着地上跪着的囚犯和僧人，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无名火。 “如此说来，你和你的师弟们早就背叛师门了？那渊海大师的死也是你们所为了？” 长在凝目摇头，“韦大善人，师父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岂敢伤他性命，至于我的师弟们，他们也是到了营牢之后才信奉十能法师的。” 沈灵毓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重点。 “这么说，你结识十能法师的时间比他们早？” 长在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沈二小姐，法师说的不错，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在你面前绝不能说太多的话，不然一定会被你发现猫腻。” “法师认识我？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也在营牢之中？” 沈灵毓心中讶然，说话的同时不自觉看向椅子上的人。 她不知道面具之下藏着一张怎样的脸，只是那双深深凝视她的眼睛让她心头猛然一震，给她的感觉极为不妙。 下一瞬，那法师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高举到空中挥舞起来，好像在进行什么仪式。 沈灵毓虽然看不懂，但心中却大为震惊，因为两侧站着的狱卒也齐齐跪了下来。 “多谢法师赐我等福音！” 所有人齐声振臂高呼起来。 紧接着，那法师伸手一指，指尖正对着沈灵毓。 沈灵毓眼神呆愣不明所以。 长在适时提醒道：“沈二小姐，法师让我们上前去。”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与韦应对视一眼后，默默朝石台走去。 韦应担心那法师会对沈灵毓不利，下意识走到她前面。 行至石台前，长在伸手示意他们停下，接着法师一挥手，让其他人先出去，只留下了他们两个。 韦应拧眉看着他身上的红色袈裟说：“什么十能法师，就连袈裟都是偷穿渊海大师的，我看渊海大师的死就是你干的！” 说完，他又冷眼看向长在。 “渊海大师于你有教诲之恩，如今他死于非命，你非但不想着为他报仇，竟然还认仇人为神，你对得起渊海大师吗！” 长在眉峰一蹙，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台上之人打断了。 “韦大善人，渊海大师是死于佛祖诏命，与本座无关，你若再乱语胡言，休怪本座降怒于你韦家。” 这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像是从腹部发出来的气音，跟马蜂似的。 而他之所以用这种音调说话，多半是为了怕熟人听出他的真实声音后，由此猜到他的身份。 沈灵毓凝眸打量他，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有一种直觉，这个十能法师，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正想着，那人突然转过头来与她目光相对。 “沈二小姐，不，本座应该叫你沈掌柜才对，沈家从无什么双姝，而你早在东盛时便自裁于京兆府大牢之中，后假死逃生。 到了北漠之后，你为了向相熟之人掩盖自己诈死的秘密，才谎称沈夫人当年生下了一对双生女，若是本座将此事传回东盛，你说你沈家到时又会面临什么样的下场？” 第374章：共享极乐 沈灵毓面上一怔，没想到这人竟对自己的事了解得这般透彻，这下她越发确定他是她认识的人了。 只是他拿这种事来威胁她，实在不够聪明。 “法师，看穿我身份的人并不少，即便是恨我入骨的荣贵妃，至今也不能奈我何，你以为你那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威胁就能让我屈服于你？” 话音落罢，那人盯着她的脸哈哈大笑起来。 “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似沈掌柜这般聪慧的女子，举世少有，本座要把你留下来，待日后功法大成，本座便娶了你，与你同修，共享人间极乐！”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和尚还想娶妻，佛祖怎么不一掌劈死你呢！”韦应忍无可忍地骂道。 不想此话刚落，只见十能法师僧袍一挥，竟当场将韦应扇飞数米远。 韦应毫无防备，后背重重撞在了山洞的石壁上，落地之后久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沈灵毓见状，心急如焚地跑过去慢慢扶起他。 “你怎么样？” “死不了。”韦应强撑着冲她笑道。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扭头对十能法师道：“法师为了使人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便是这般折磨人的吗？” 那人冷笑，“这就叫折磨了？本座不过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免得他再在本座面前口无遮拦。” 下一瞬，长在缓缓走到他们面前，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 “沈二小姐，韦大善人，法师其实很看好你们二位，原本他并不打算在你们面前暴露身份的，只是他早已看出你们和韩都尉之间的秘密，与其与你们为敌，倒不如把你们拉拢过来成为自己人。” 韦应不屑轻嗤，“长在，你愿意同流合污是你的事，少拉我们下水！” 长在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这怎么能叫同流合污呢，我说过了，沈二小姐今日救了我，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报答你们。” 沈灵毓摇摇头，对他的报恩方式实在不敢苟同，长在被这十能法师荼毒太深，早已忘记自己这些年修习的佛理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十能法师确实有几分本事，在短短两天时间内，就能说服营牢中的囚犯和广佛院的僧人，甚至连狱卒都能为他所用，着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对，这十能法师应该已经在营牢很久了，因为他们方才下来的密道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好的！ 而且他还早就知道了他们和韩大将军所谋之事，由此看来，韩大将军身边的人多半也被他策反了！ 思及此，沈灵毓的心不免慌乱起来，不由自主地抓紧了韦应的手臂。 韦应吃痛皱眉，却没敢叫出声，只是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沈灵毓深吸一口气，沉声一瞬后看向十能法师。 “既然你早就知道我们待在营牢中，是为了帮韩大将军找出杀害渊海大师的凶手，为何还要拉拢我们，你就不怕我们出去之后就将今夜的所见所闻都告诉韩大将军吗？” “你们不会这样做的。” 十能法师摇头轻笑，笑声听起来极为自信。 “广佛院还有几个僧人，对渊海大师极为忠诚，那个叫长青的小和尚，他和其他人就是我手中的筹码，你们若敢向韩世忠通风报信，我就先杀了他们。” “你这个混蛋！” 韦应忍不住咒骂一声，又气闷地看向长在。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还信他？” “只要能助法师完成大业，死几个师弟又算得上什么。”长在满不在乎道。 韦应气得想打死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长在本身的武功就在他之上，再加上一个十能法师，真动起手来，他毫无胜算。 更何况眼下这十能法师拿长青的命威胁他们，看来除了屈服于他之外，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韦应憋闷地沉下一口气，“那你想让我们干什么？” 十能法师直言道：“营牢兵器库的钥匙在韩世忠手上，我要你们想办法把钥匙偷过来，事成之后，我会放这里所有人离开营牢。” “你要兵器库的钥匙干什么？”韦应皱眉道。 沈灵毓无奈地看他一眼，心道他简直就是明知故问。 营牢内部虽然只有几十个狱卒在把守，但外面却驻扎着韩世忠的部下。 韩世忠如今总管城防安全，手里有精兵三千，而这些人若想逃出营牢，势必要和韩世忠的部下正面交锋，手里没有兵器怎么行。 “但纵使兵器到手，凭你们这点人，难道就能打败韩大将军的三千精锐？”沈灵毓怀疑道。 不等十能法师开口，韦应冷不丁惊呼出声。 “原来你们想逃狱！逃狱可是死罪，这种事我们绝不能干！” 十能法师嘴角的笑容瞬间冷下来。 “韦大善人，眼下已经由不得你了，若是不做，你们现在就得死！” “你、你……”韦应无言以对，简直要被眼前这人气死。 十能法师却哼了一声，扭头又看向沈灵毓。 “本座的信徒自然不会只有这点人，眼下万事俱备，只欠兵器，沈掌柜，你可千万别叫本座失望啊！” 沈灵毓闻言，不自觉攥紧双手。 这是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了，她和韦应只能硬着头皮上。 可若是真偷来了兵器库的钥匙，到时两方打起来，死伤难计，难道她真要为了长青一人的性命而搭上那么多条人命吗？ 沈灵毓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就连十能法师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等她回过神，却发现她和韦应已经被长在送回了牢房之中。 外面天光微亮，她脑海中却混沌一片，仿佛刚才发生的事不过是她做的一场梦。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这营牢中很快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沉思间，耳边突然飘来韦应极力压抑着的抽气声。 他中了那人一掌，还撞在了石壁上，虽然面上一直强撑着，但沈灵毓听得出来，他此刻已经撑到极限了。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两手扯住他的衣领猝不及防地拉下来。 韦应的脸瞬间涨红，“你、你还是不是个女人，哪能随随便便就脱男人衣服！” 沈灵毓无语道：“矫情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第375章：另有所图 她说的很正经，但韦应还是觉得别扭，毕竟她又不是大夫。 “你好歹顾忌一下自己的名声，万一此事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嫁人。” 沈灵毓撇嘴道：“韩都尉都将你我关在一间牢房中了，我哪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再说这儿只有我们两个，只要你不说，自然不会有人知晓。” 说话的同时，她已扯开他的里衣。 韦应喉中一噎，默默垂下了头。 “你放心，若是你日后没人要，那我就娶你，这种事情，我作为一个大男人，总要为你负责的，所以……” 话还没说完，沈灵毓突然出声打断他。 “你看！” 韦应不明所以地垂眸，却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胸膛，心里越发害羞了。 沈灵毓却指着他受伤的部位说：“你看这儿的掌印，和渊海大师胸前的伤痕是不是一模一样？” 韦应恍然怔住，满腔热火好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又怕她会看出什么不妥，赶忙看向胸口。 那十能法师方才不由分说打了他一掌，他只顾着后背处的疼痛了，彼时一看胸口，果然有一个暗红的掌印。 “看起来确实像，如此说来，那十能法师定然就是杀死渊海大师的凶手，我们更不能帮他做事！”韦应神情凝重道。 沈灵毓点头道：“我们确实不能帮他，但这件事也需得让韩都尉知道。” 韦应却顾虑道：“可你不要忘了他方才的警告，倘若我们将此事告诉韩都尉，长青小师父他们就要有性命之忧了。” “所以，我们得想一个万全之策，在既不危害其他人的前提之下，又能将十能法师这个恶僧绳之以法。”沈灵毓凝声说道。 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那恶僧要兵器库的钥匙，应该不单单是为了逃跑。 刚刚出现在密道内的人仅有一百多人，对付韩都尉的三千精兵几乎毫无胜算，就算十能法师武功高强，可以以一敌百，也难以在重重包围之下逃脱。 况且那些兵器到手之后，还得训练犯人们怎样使用，这样看来，逃出营牢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所以十能法师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做这件事，必然还有其他企图。 所以在没有查明他的真实目的之前，他们和韩都尉绝不能轻举妄动。 这般想着，沈灵毓松开韦应的衣服，从怀中拿出一瓶药给他。 “你背后的皮外伤不严重，倒是这一掌太深，恐中了内伤，这药一次服两颗，每日三次，不可大意。” 韦应伸手接过瓶子，好笑道：“你又不会武功，怎么随身带着治内伤的药？” 沈灵毓叹口气道：“先前三王子让我陪同三王妃一起送楚袅去长南山，我为防万一，便随身带了一些伤药，起初只是帮三王妃准备的，却不想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般形势，也不知三王妃现在怎么样了……” 韦应眸光流转，对她说：“刚刚来送饭的狱卒不是说韩都尉今日回城了吗，等明日见到他，我们问问他就清楚了。” 沈灵毓颔首点头，在旁边又坐了一会儿，困意渐渐袭上心头。 韦应服了药，也有些困了，躺回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翌日一早，沈灵毓和韦应还在半梦半醒间，牢房门蓦地被人打开。 沈灵毓霍然起身，见一个脸孔陌生的小狱卒站在门外，神思一凛，慢悠悠走了过去。 不等她开口，小狱卒便客气道：“韩都尉回来了，他要见你们。” 沈灵毓了然点头，走回去叫醒韦应，而后扶着他缓缓走出牢房。 营牢前院有几间木屋，是给营长和守牢的狱卒临时休息用的。 韩世忠临时接管渊海大师的遇害案之后，营长便将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住了。 沈灵毓扶着韦应进去时，韩世忠和营长正在议事，见韦应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面上不免奇怪。 “你这是怎么了？” 韦应刚想开口，沈灵毓却按住他的手臂，随即防备地看了营长一眼。 韩世忠看出她的心思，笑道：“沈二小姐不必如此谨慎，魏营长是自己人。” 话音落下之时，站在他身侧的营长便直起身子，和颜悦色的冲二人颔首一笑。 这魏营长个头不高，脸上还长了不少麻子，身宽体胖，瞧着明明是一副不好相处的恶相，但眼神却极为和善。 沈灵毓上下打量着他，又想到那十能法师，微微皱起了眉。 “魏营长在营牢多久了？” “少说也有十五年了吧。” 魏营长也是个人精，一听沈灵毓问这话，便知她必然是要找自己打听什么人，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 “沈掌柜，我在营牢这些年，接管的犯人无数，什么人犯了什么罪，我都记的一清二楚。” 沈灵毓凝眉问：“那男死牢戊字一号房里关押的死囚犯，是什么人？” “戊字一号房？” 魏营长闻声一愣，回想片刻后又一脸奇怪地看向沈灵毓。 “沈掌柜，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戊字一号房并未住人啊？” “不可能！” 不等沈灵毓开口，韦应便咬牙出声。 “我们昨夜刚去过那儿，那间死牢下面有一条密道，住在那间死牢中的囚犯就是杀死渊海大师的真凶，我身上的伤也是他打的！” 魏营长闻言，脸色越发不淡定了。 “这绝不可能，被关进营牢的犯人虽然不少，但被判了死刑的却仅有十个，十人之中又分六女四男，所以戊字房中绝对没有关人！” 韩世忠坐在椅子上听着几人的谈话，目色沉溺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行至韦应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扯开他的衣服，一道暗红的掌印赫然浮现在眼前。 韩世忠眸子一沉，继而又扭头瞪向魏营长。 “既然那间死牢之中并未住人，那密道又是怎么回事，你在这儿待了十五年，莫告诉本都尉，你对此事竟一无所知！” “这、这……韩都尉恕罪，小的确实不清楚啊！” 魏营长抖若筛糠，一时间吓得额头上冷汗直流。 韩世忠拂袖哼了一声，沉下一口气，又扭头看向沈灵毓。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376章：上赶着找死 沈灵毓对韩世忠知无不言，将昨夜发生的一切都一一同他说了。 魏营长听完，背上的冷汗快要把衣衫浸湿。 “真没想到我掌管的那些属下居然会和一个妖僧狼狈为奸，韩都尉，眼下的形势实在危急，我看您不如将城外的三千兵马都调过来，将那个妖僧及其同伙一网打尽！” “万万不可！” “不行！” 沈灵毓和韩世忠同时出声制止。 魏营长怔了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二人。 “为何不可？” 沈灵毓凝声道：“那妖僧能瞒过魏营长的耳目，在营牢内挖密道蛰伏这么久，且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策反了你的手下和那些犯人，足见其智谋之深，若是你们贸然动手，难保那妖僧没有给自己留后手。” 说完，她语气顿了顿，接着往外说。 “况且我之所以将此事告诉你们，本就是另有计划。” 韩世忠看着她问：“什么计划？” 沈灵毓一本正经道：“将计就计，诱敌深入。” 韩世忠扬眉淡笑，“是个好想法，但若是那妖僧不上当呢？” 沈灵毓镇定摇头，“他不会的，既然他早就对我和韦大善人的身份了如指掌，而他又偏偏盯上了我们，那就说明，拿到兵器库的钥匙是他必走的一条路。” 毕竟那妖僧心里不是不清楚她和韦应之所以潜伏在营牢，就是为了查案。 而他选择主动暴露，就说明除了他们之外，他找不到更好的人去偷兵器库的钥匙。 既然他不惜挑明身份也要拿到钥匙，那就间接说明，无论摆在他面前有多少道坑，他都要拿到兵器库里的东西。 韩世忠听了她的分析，深觉有几分道理，沉思片刻后，慢慢取下了腰间佩戴的钥匙。 魏营长紧张道：“韩都尉，此事一定要三思啊，兵器库的钥匙等同领将性命，不可随意交给他人，万一日后出了事，王上怪罪下来……” 韩世忠冷着脸直接打断他未说完的话。 “王上若是怪罪，自有本都尉一人承担，你只管看好自己的人便是，不然莫怪本都尉秋后算账！” 魏营长抖了三抖，慌忙闭起嘴不敢再多言。 沈灵毓拿到钥匙，也未在此处多留，扶着韦应先走了。 回牢房的路上，韦应凝眉问她，“你当着魏营长的面就肆无忌惮的将自己的计划说不出，难道就不怕他也是那妖僧的人？” 沈灵毓摇头轻笑。 “不会，魏营长在营牢待了十五年都未晋升，不外乎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太诚恳，不懂得阿谀奉承，亦不懂得为官处世之道，要么就是他太聪明，因不想参与皇权纷争才故意躲在此处。” “若是第一种可能，那妖僧很难利用他，毕竟这样的人面上是藏不住事的，很容易就会被韩都尉看穿，若是第二种可能，那妖僧就没有利用他的必要，只要凡事都躲着魏营长，自然不会生出变故来。” 韦应闻之轻嗤，“我看你就是对自己太自信，沈二小姐，人心复杂得很，远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 沈灵毓赞同地点点头，嘴上却道：“所以有些话，我也并未对韩都尉说全。” 韦应闻之一愣，“什么意思？” 沈灵毓眯眼晃晃手上的钥匙。 “等晚上见到那妖僧，你就知道了。” 韦应与她相处这么久，对她说话漏一半藏一半的作风早已习以为常，对此也没继续追问，抿唇笑笑，从怀中拿出药服了两颗。 沈灵毓瞧见药瓶，才猛地想起自己忘了向韩世忠问莫娜的情况，只是他们已经回到了牢房，再去找韩世忠也不合适了，无奈只得作罢。 不过那些刺客既然是冲她来的，想来莫娜应该不会有什么要紧事。 倒是楚袅，她在事发当日就掉下了悬崖，三王子若是存心追究起来，只怕莫娜也逃不过，好在她哥哥是王上身边的忠臣，三王子即便要动她，也得顾忌一下阿窦。 因韦应受伤，沈灵毓和他今日都没有去采石场，安然无恙的在牢房中待了一天。 临近傍晚时分，韩世忠照约定计划又离开了营牢，魏营长带着几个手下在房中喝酒，暗中监视他们的狱卒见魏营长醉得站都站不稳了，连忙去给长在通风报信。 等至夜幕降临，长在再次打开了牢门。 沈灵毓和韦应神情自若地坐在床上，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一般。 长在看着他们笑道：“二位，东西拿到手了吗？” 沈灵毓不慌不忙地将钥匙举起来。 长在面上一喜，当即要上前拿，沈灵毓却顺手一收。 “我要亲自交给法师，他说过只要拿到钥匙，就能答应我们的所有要求，可不能过河拆桥。” 长在眯眼道：“沈姑娘真不愧是生意人，做事就是谨慎。” 沈灵毓道：“我若是不谨慎一些，也活不到现在了。” 长在摇头笑笑，随即转身，“跟我来。” 沈灵毓和韦应对视一眼，不慌不忙的跟上。 三人再次来到了男死牢房的密道下面，不过今夜倒是没有那些信徒在，至于十能法师在石台上坐着。 他面上依旧戴着面具，沈灵毓行至跟前，暗暗打量。 下一瞬，那人起身问道：“我听长在说，你们已经拿到了兵器库的钥匙？” “不错。”沈灵毓点头，却并未将钥匙给他。 他也没着急要，只是饶有兴趣地笑出声来。 “韩世忠是个十分小心的人，就算你们是在帮他做事，想拿到他身上的钥匙也绝非易事，我原以为你们要三五日才能把钥匙弄到手，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功了，本座心中倒是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灵毓挑起秀眉直言不讳道：“很简单，只是将我们昨晚在这儿的所见所闻都跟他说了而已。” 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个大男人齐齐愣住。 十能法师和长在不约而同皱紧了眉。 韦应却倒吸一口凉气，俨然没想到她这人竟如此实诚，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转念又想到她早上说，她并未将自己的计划对韩世忠全盘托出，从眼下的情形看，难不成这也是她的计划之一？ 第377章：再遇金月亭 韦应不确定地抿抿唇，两手则暗暗攥成拳，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 万一十能法师对她发难，他也能及时保护她，哪怕拼了他这条命，他也要护她周全。 不想下一瞬，耳边蓦地传来十能法师的大笑声。 “沈灵毓，你果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彼此彼此，能戴着面具隐藏这么久，你也辛苦了，金月亭。”沈灵毓盯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 十能法师的笑声戛然而止，下意识侧过身去。 “本座不知道你在说谁。” 沈灵毓晃晃手上的钥匙，眉眼微眯。 “都到这一步了，大家也无需再躲躲藏藏的了，你要钥匙，而我只想知道真相，所以何不坦诚相见呢？” “坦诚相见？”十能法师缓缓扭过头，冷笑着冲她哼了一声，“好，沈灵毓，既然你已经猜到本座的身份，那本座便与你坦诚相见！” 话落之时，他伸手摘下面具，面具之下露出一张阴冷又淡漠的脸，正是北金十七皇子金月亭。 之前谢云州率领燕州军与北金打仗，双方打了两个多月，谢云州的军马因被朝廷断了粮草而险些覆没，不料谢云州用计如神，早就猜到朝廷无意应战，遂早早让沈灵毓准备了几十万石粮食，才得以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反扑北金军。 与此同时，谢云州又与荣华公主在暗中合谋，让北漠军马在东线与北金开战，由此害得北金损失惨重。 当时领兵作战的人便是金月亭，只是打了败仗之后，北金国主雷霆震怒，不但收回他手中的兵权，还将他贬为了庶民逐出都城。 金月亭由此恨上谢云州，当年甚至还绑了她意图威胁谢云州。 所幸经过瘴气林时，赶来营救她的莫娜偷偷将蒙汗药下进了他的饭食之中，她们才得以逃脱，之后她就一路南下去南州找儿子去了。 她原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上金月亭，却不想此人心智太过顽强，几番走入绝境都未曾认命。 如今更是在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潜进北漠广佛院杀了得道高僧渊海大师，又诓骗了这么多信徒，还成了什么无所不能的十能法师，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灵毓凝眉打量着金月亭，金月亭亦敛起眸子，一眼不眨地盯紧了她。 “你是如何猜到我的身份的？” 面具一取下，他也不屑于在他们面前伪装了，说话的声音也恢复正常。 然他不知道的是，沈灵毓正是从他的声音中猜到他的身份的。 “你不知道你说话有口音吗？” 沈灵毓看着他阴沉的脸，幽幽一笑。 “虽然你刻意改变了音调，但口音却是变不了的，北金人说话带着很重的鼻音，我所认识的人之中，也只有你一个北金人了。” 若不是他的口音暴露了他，她一开始还真猜不出来，纯粹只会觉得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有些熟悉罢了。 但昨夜回到牢房后，她躺床上辗转反侧死活睡不着，努力回想着那十能法师的一言一行和一举一动，试图想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查明他的身份，结果还真让她找到了线索。 除了他的口音，另有一处疑点，那就是长青小师父提过的“长亭师兄”。 渊海大师的弟子皆为长字辈，取法号之时，因不想让他们丢弃本家，遂再取原名中的一个字，结为法号。 长青说长亭师父是渊海大师的关门弟子，喜四方游历，且不喜欢与寺中其他僧人来往，故而见过他的人很少。 可这十能法师能在短时间内就笼络那么多僧人和狱卒，足见他对他们十分了解，所以他必然在广佛院住了很长时间，加之营牢就在广佛院山脚下，给了他极大的便利。 而满院僧人中，韦大善人唯一不认识的，便是那位神秘的长亭师父了。 结合他法号中的“亭”字，再加上此人说话的口音，她由此才断定他就是北金十七皇子金月亭。 “渊海大师对你恩重如山，你为何要杀他？”沈灵毓沉声问道。 金月亭敛眸冷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人是我杀的？” 沈灵毓指着韦应说：“韦大善人昨日中了你一掌，他胸前的掌印和渊海大师所中的一模一样！” 韦应对上沈灵毓的眼神，恍然从一片震惊中回过神，随即一把扯开衣领，露出胸前的掌痕来。 “这就是最大的证据，你无从抵赖！金月亭，你偷偷潜伏到北漠，又杀了渊海大师，究竟有何目的，立刻如实招来！” 金月亭甚为不屑地看他一眼，嘴上却道：“念在你们帮我拿到了兵器库钥匙的份儿上，我可以告诉你们，反正你们早晚要知道的。” 说着，他便转身往石台上的椅子后面走。 长在慌忙阻拦，“法师，不可！他们已经将您的身份告诉了韩世忠，若是您再将咱们所谋之事说出去，他们……” 金月亭却满不在乎地回过头来，目色幽幽盯紧了沈灵毓。 “我猜，你对韩世忠应该也留了一手吧？你将我隐藏在此的消息告诉韩世忠，好让他将计就计把钥匙交给你，以此让你帮他查探我隐藏在此的真实目的，但你绝对没有告诉他，十能法师就是北金十七皇子的身份。” 沈灵毓闻之一怔，自是没想到这人竟将她的心思了解得这般透彻。 而他明明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居然还敢带他们去窥探他隐藏在此的真实目的，不会是打算等他们知晓全部真相后就杀了他们吧？ 沈灵毓心思一沉，整个人都不好了。 金月亭冷笑一声转过身去。 “跟我来。” 沈灵毓与韦应对视一眼，迟疑着没有动。 长在站在一旁吓唬他们说：“营牢后院有一个矿石洞，矿石洞中居住着一只沉睡的厉鬼，若有人擅自闯入打扰它安眠，它会狂怒的将人撕成碎片，要不要随法师进去，你们两个一定要想清楚了。” 看得出来，这长在师父比金月亭谨慎得多，直到现在都防备着他们。 然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便是退缩又有什么用，她倒要看看，金月亭费心思做了那么多事，究竟想干什么！ 思及此，沈灵毓毫不犹豫拔脚跟上去。 韦应见状，犹豫一瞬后也跟上前。 第378章：发现铁矿石 石台的椅子后面有一块很大的帘布，挡住了后面的光景，掀开帘布一瞧，只见一条幽深暗道现于眼前。 沈灵毓和韦应不紧不慢地跟在金月亭身后，穿过静谧的暗道，眼前霍然又出现一个空旷的山洞，只是里面漆黑如夜，什么都看不清。 然沉静之中，沈灵毓听见了一阵鼾声，声音很沉，仿佛真有一只厉鬼在沉睡。 沈灵毓皱眉停下脚步，不再往前了。 金月亭回头沉笑，“怎么，怕这洞里的厉鬼真会吃了你们？” 沈灵毓盯着他的眼睛，冷声说道：“这世上并没有鬼，我们没什么可怕的，但比鬼更值得警惕的，是人。” 金月亭听懂她的意思，凉声一笑，冷不丁走到她面前。 韦应还以为他要对她不利，下意识出拳，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他一臂挥开。 “韦大善人，你还不知道这个女人已经给谢云州生过孩子了吧，一个被人玩儿过的破烂货，就这么值得你上心？” 韦应闻之一怔，神色复杂地看沈灵毓一眼，接着又瞪向金月亭。 “我不管她曾经和什么人在一起，只要如今的她是自由的，我便有守护她的权利！况且给人生过孩子怎么了，难道你不是从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满口污言秽语，你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金月亭闻言，倒也不气，只是看向他们的眼神却渐渐发狠。 “你说对了，我确实连畜生都不如，我能苟活到现在，早就不配为人了，而我之所以有今天的下场，全是拜她和谢云州所赐，我完成大业之日，就是你们丧命之时！” 看来，他眼下还没有杀她的打算。 但这反而更麻烦。 明明恨她入骨，却又不急着杀她，只能说明她对他还有用处，至于目的，或许等进入矿石洞之后就知道了。 沈灵毓凝眸看向那幽深的山洞，沉下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越过金月亭走了进去。 韦应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他方才那般骂你，你怎么忍得住？” 沈灵毓好笑道：“不然我要怎么做，扑上去咬他一口吗，没必要。” 韦应不置可否，“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灵毓摇摇头，并未接话。 她不是沉得住气，而是经过那么多事之后，心里早已明白跟那种人较真争吵，只会浪费自己的心力罢了。 对付那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的毒牙一口咬在自己身上，自食恶果。 沈灵毓紧紧盯着金月亭的后脑勺，默不作声跟着他往前走，袖中却时不时有细碎的粉末撒出来。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山洞内的鼾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铁锤捶打东西的声音，且不止一把锤子在敲，听起来极是刺耳。 韦应忍不住道：“喂，你到底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金月亭回过头，面无表情道：“急什么，前面就到了。” 话音落下时，只见他又拐了一个弯。 沈灵毓耐着性子跟上。 韦应没好气道：“故弄玄虚！” “你少说两句，他的武功本就在你之上，若是哪句话说的不妥又惹怒他，你这身板还能扛得住他几回打。”沈灵毓低声劝道。 韦应两眼一瞪，大男人的自尊心被她说的一无是处，委实有些忍不了。 “你这话说的，我的武功也有渊海大师几分真传，怎么就打不过他了，上次若不是他突然出手，我未必会中招！” 沈灵毓敛眸笑道：“好，那他待会儿若是对我们发难，我就只等着韦大善人保护了。” “这是自然，老子在月亮城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韦应拍着胸脯一脸傲娇地冲她挑眉。 沈灵毓摇头失笑，转眸间却见金月亭突然停下步子，原是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大石坑。 说是石坑，实则是一个有五米落差高的断面坑，然出乎意料的是，石坑下面竟站着不少工人，他们正拿着铁锹和锤子卖力地敲打着地面下的一片黑色硬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又有些熟悉的味道，沈灵毓看着那些黑色硬物，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 “铁矿石！” 韦应惊呼出声，随即不淡定的一把抓住金月亭的衣领。 “你竟敢私盗北漠铁矿！” 金月亭冷笑着甩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袈裟，面上一脸无惧。 “韦大善人，话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叫私盗，我只是拿回我们北金应得的东西罢了！” “这是北漠的国土，你在这儿偷东西，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是你应得的东西，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今日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阻止你！” 韦应怒不可遏地吼着，随即拔腿冲上前。 哪想金月亭一个闪身的功夫，竟瞬间移到沈灵毓身后，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韦应见之怒吼，“金月亭，你还算不算个男人，有本事你放开沈姑娘，我们俩打单独斗！” 金月亭冷声笑道：“在你们眼里，我不就是个奸诈小人吗，能算什么男人，只要能胁迫你们为我所用，我可以不惜任何手段！” “你！” 韦应气急咬牙，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沈灵毓一脸从容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想利用我们干什么？” 金月亭直接了当道：“你也看见了，此处的铁矿石已经被我挖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也没必要继续待着这暗无天日的营牢之中，七天之后，我要韦大善人打开兵器库，带着营牢的犯人和狱卒冲出去……” 话还没说完，韦应便甩手打断。 “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绝不会为你做事的！” “那我现在便杀了她！”金月亭一瞬间收紧力道。 韦应见状，立马慌了。 “你放开她，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金月亭眯眼冷笑，“除非你答应，否则这件事绝无任何可以商量的地方。” 沈灵毓凛凛神，适时插嘴道：“你想借着韦大善人带人冲出营牢的机会，转移韩都尉的视线，由此好将你已经弄到手的铁矿安然无恙地运出北漠？” “不错。”金月亭赞赏地冲她一笑。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但这样一来，韦大善人就犯了死罪，一旦事情失败，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他若是不做，你们两个现在就得死。” 金月亭掐着她的脖子，视线在她和金月亭之间来回转移，似在衡量什么。 韦应攥紧拳头暗暗咬牙，“我做！” 金月亭凉笑一声，目光不善地打量沈灵毓的脸。 “沈掌柜，你可真是个妙人啊，前有谢云州，后有韦应，他们都肯为了你去死，不知你又能为他们做什么？” 沈灵毓眸光微闪，“我啊，我能为他们杀了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右臂一挥，对着他的眼睛冷不丁甩出一团药粉。 “啊！” 第379章：叛徒谢云州 只听金月亭一声惨叫，下意识捂住眼睛推开了沈灵毓。 沈灵毓赶忙冲韦应使眼色。 韦应咬牙点头，一个健步冲上前一拳砸中金月亭的胸膛。 哪料金月亭踉跄着后退两步后，竟立刻回过神来，随即铁青着脸飞到韦应面前，两手抓住他的胳膊，向下狠狠一折，竟猝不及防地卸了他浑身的力道，紧接着又发狂般打了他几拳，拳拳到肉，一转眼的功夫，就把韦应打得吐了血。 沈灵毓也没想到此人武功竟如此高深，都那样了还能反击。 眼见韦应快被打残了，赶忙出声大喊。 “金月亭，我方才洒到你脸上的药粉有毒，你若不想变成瞎子，就立刻放了韦应！” 金月亭本发了狂，并未觉得有任何不适。 这会儿听见沈灵毓的声音，眼睛果然刺痛起来，好像有一团火在灼烧他的眼球一般，他的眼睛都快爆了。 “啊！！把解药给我！” 沈灵毓沉声道：“你先放了韦应！” 金月亭不忿咬牙，随手将韦应扔给她。 沈灵毓赶忙扶住人，嘴上却道：“莫大夫亲手研制的毒粉，专门用来对付穷凶极恶之人的，没有解药，不过将银针刺入阳白穴和印堂穴，可以缓解剧痛，并让你于短时间之内恢复视线，不过毒素仍旧残留在你体内，所以你最好还是放了我们，不然以后别想好过！” “你这个贱人！”金月亭恨恨咬牙，随即挥手叫来两个信徒，“把他们送回牢房去！” 沈灵毓见他在这样的情况下都没有动手杀他们，心思定了定，由衷松出一口气来。 只是转身时，也不知为何，身后蓦然传来一道灼热的视线，极是熟悉。 然等她回头看时，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摇摇头，扶着身负重伤的韦应回牢房。 彼时天光微亮，韦应气息奄奄躺回石床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沈姑娘，我们还能离开这儿吗？” “能，你撑住，韩都尉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沈灵毓斩钉截铁道。 韦应却是摇头苦笑，“没用的，金月亭的能量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单凭韩世忠手下那点人手，很难阻止他，我看韩世忠最后的处境不会比我们两个好到哪儿去。” 说完，他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整张脸痛苦地拧成一团，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沈灵毓按住他的伤口说：“你别想那么多，先躺下来好好休息，我既然答应过会带你出去，就绝不会食言！” 韦应无力地点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灵毓担心他的伤势，寸步都不敢离开，沉默不语的在床边坐着，从天明又一直坐到天色暗沉。 奇怪的是，他们两个好像被营牢的人遗忘了一般，当沈灵毓听到韦应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自语要喝水，她才恍然发现今日并没有人来给他们送饭。 沈灵毓有些不安地皱起眉，刚想起身过去叫人，下一瞬，牢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灵毓慌忙放下韦应，随即跑到门后面，隔着窄小的窗户向外看去，见是一个狱卒，立即出声叫住他。 “这位小哥，我们要见韩都尉，劳烦你去通传一声。” 她以为这狱卒是韩世忠安排的人，所以事先毫无戒备，却不想那人竟一脸不耐地甩了甩手。 “你一个囚犯，有什么资格去见韩都尉，再说韩都尉今日不在营牢，等他回来之后再说！” 沈灵毓急道：“可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非见他不可，若是韩都尉不在，那你带我们去见魏营长也行！” “魏营长？”那狱卒神色一顿，眼神有些怪异地问她，“什么魏营长，这营牢之中哪儿来的魏营长？” 这下换沈灵毓愣住了。 魏营长在营牢中待了十五年，上上下下的人都认识他，这狱卒不可能不知的。 看他这样子，倒像是个新来的。 但就算是新来的，也不可能连自己的长官是谁都不清楚，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营牢之中从来就没有出现过魏营长这个人一般。 难不成魏营长出事了？ 沈灵毓神思一凛，试探道：“那长在师父呢？” 狱卒扬眉道：“哦，你说副营长啊，他倒是在，不过你找他有何贵干？” 副营长？！ 长在一个和尚，竟然成了营牢的副营长？ 在这一天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灵毓心里越发慌乱，转眸间又见狱卒身后走来一人，正是长在。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不想长在已经打开牢门，目色沉沉盯紧了她。 “法师要见你。” 沈灵毓不想去，但眼下的情况根本由不得她拒绝，没办法，她只得跟着长在又进入了那座矿石洞中。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出现在洞内的人不只有金月亭和那些挖矿的工人，还有不少犯人。 此刻那些犯人神情肃穆地站在两侧，仿佛列队的士兵一般。 而金月亭又戴上了皋陶面具，脊背挺直地站在石坑上面，目光冷峻地射向沈灵毓。 “今日，本座发现在诸位之间出现了一个叛徒，那人给营长通风报信，想毁了我们这么久以来的努力，大家说，对这样的叛徒，本座应该如何责罚？” “杀了他！杀了他！” 所有的犯人都振臂叫嚷起来。 沈灵毓听得心惊胆颤，想到自己先前洒在地上的药粉，闭上眼沉下一口气，已经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 哪料下一瞬，金月亭突然拂袖一挥。 “把人带上来！” 紧接着，有两个人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自暗中走出来，待到金月亭面前后，毫不犹豫的将人扔到地上。 沈灵毓垂眸一看，心里愕然大惊。 “谢云州？！”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在城中驿馆待着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让金月亭抓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等她追问，金月亭已仰头大笑起来。 “没想到上天还是站在本座这边的，竟将本座的仇人送到了我面前，今日，我就要将此人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话落之时，方才押谢云州上来的两个人毫不犹豫拔出了腰间长刀。 沈灵毓见状，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扑到他身上。 “金月亭，要杀他就先杀我！” 第380章：她的计划 金月亭见她出来碍事，脸上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不用急，你们两个都逃不过本座的手掌心，我先杀了他，然后再杀你，保证你们俩到了阴曹地府也能成双成对的做一对苦命鸳鸯。” 话音落罢，只见他大手一挥，另有两人上来拖走沈灵毓。 沈灵毓心急不已，扭头冲那些信奉金月亭的犯人大声喊叫起来。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十能法师，而是北金十七皇子，他一直在利用你们，他不会带你们逃出营牢的，你们千万不能信他！”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说出金月亭的真实身份，他们就会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继而奋起反抗，却不想那些人竟不为所动，仿若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一般。 金月亭盯着她的脸哈哈大笑，“沈灵毓，你以为他们会听你的吗？别忘了，被关在这儿的犯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和我一样，早就被世人抛弃了，所以我们才要联合在一起，为自己争出一个人样来！” 原来，金月亭就是这般蛊惑他们的神智的…… 沈灵毓气恼咬牙，转眸看向谢云州，他同样在看她，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眼神中一片淡漠和沉静，仿佛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般。 沈灵毓微微蹙眉，还没想明白他为何会变成这样，金月亭已再次下令要杀了他。 “不要！” 沈灵毓下意识出声大喊，可她被钳制了手脚，动弹不得，此刻根本就无法救他。 眼见一把长刀就要砍下谢云州的头，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长枪冷不丁刺破虚空穿风而来，径直射进持刀之人的胸膛之中。 紧接着，一群身穿盔甲的北漠侍卫威风凛凛地冲进来，将在场所有人团团围住。 众人见状，瞬间乱成一团，金月亭亦瞪大了眼睛，俨然没想到那些侍卫会找到这儿来。 下一瞬，阿窦和韩世忠同时走进来，面上皆是一派肃杀之色。 沈灵毓瞧见他们，由衷松出一口气来。 韩世忠冲金月亭喊道：“此处已经被重重包围，金月亭，你逃不掉了，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金月亭却狂怒的嘶吼一声，紧接着扯过沈灵毓挟持在身前。 “你这个贱人，我以为谢云州才是你留的后手，万万没想到你和韩世忠竟然在我面前演了这么大一出戏！” 沈灵毓沉声哼道：“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太刚愎自用！” 其实在方才得知魏营长出事的时候，她一度以为她的计划差点就要失败了，加之来到矿石洞后又遇见了被抓的谢云州，她心里便愈发慌乱。 幸好，韩都尉最后及时赶来了。 当日在营房之中，她对韩都尉确实有所隐瞒，若真要从源头算的话，她的计划，应该从三王子请她陪莫娜一起去长南山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前世在北漠十年，所有人都视她为草芥，只有莫娜和阿窦​兄‍‎​妹​­‍俩是真心待她，所以在这个地方，她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他们。 三王子的命令，她不能不从，但她事先也不可能一点准备都不做，除了随身携带着莫大夫送她的药，在出城之前，她还曾托人去北漠王庭给阿窦送了一样东西，那便是莫大夫当初在苏夫人体内解出来的蛊虫。 百里无极说那种蛊虫擅追踪，无论中蛊者到了哪儿都能被找到。 莫大夫对那种虫子极感兴趣，连夜翻看医书，最后将那虫子稍稍做了一些改变，只要她将自己的血喂之蛊虫，无需将虫子入体，这虫子依旧可以带人寻到她。 所以在离城之前，她将蛊虫交到了阿窦手上。 当然，她也想过阿窦或许不会及时赶来救她，但她当时和莫娜在一起，若是妹妹有危险，阿窦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只是她也没想到，她会和莫娜失散，之后又和韦应一起被关进营牢，还遇到了那么多事。 之后，韩世忠让他们做内应帮忙调查渊海大师遇害一案，说是内应，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和韦应在韩世忠眼里皆不过是棋子罢了，一旦找到有用的线索，他便不会再管他们的死活。 所以在查到十能法师极有可能就是杀死渊海大师的凶手时，她才会劝着韩世忠将计就计，因为一旦韩世忠在当时就发难，她和韦应很有可能会沦为马前卒。 之后，为探查十能法师更深的秘密，她以兵器库钥匙为诱饵，随她一起进了矿石洞，并在沿途留下了可以驱使蛊虫的药粉，蛊虫受到感召，聚会立刻苏醒，这也正是为什么阿窦会和韩世忠一起出现在山洞的原因。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对金月亭道：“你已经失败了，就算挟持我，也逃不出这座山洞，金月亭，还是乖乖投降吧！” 金月亭恼羞成怒，咬着牙刚要还口，阿窦身后冷不丁又窜出两道人影来。 “长亭，放了沈姑娘，不然我就杀了长在！”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长青持刀架在长在脖子上，脸色铁青地走上前来。 沈灵毓倒是没想到长青的武功居然还在长在之上，不免有些意外。 金月亭却凉声笑道：“师弟，有本事你就动手，同门师兄弟自相残杀，师父他老人家若是在天上看到了，怕是要寒透心呐！” 长青听见这话，双肩微微震了一下，目中闪过几分迟疑。 沈灵毓见状，趁机说道：“金月亭，你怎么还有脸提渊海大师，你偷盗铁矿的目的是为了运回北金立功，由此好恢复自己的皇子身份，但渊海大师一个不问红尘之事的得道高僧，又哪里妨碍到你了，你为何要杀他？” 金月亭咬牙道：“我之前同你说过了，我没有杀他，单凭胸前的掌印就想定我的罪，你们简直可笑！” 沈灵毓皱眉道：“就算渊海大师不是你杀的，他的死也必然与你有关，你休想抵赖！” “那老头是自杀的！我蛰伏在广佛院的目的就是将这座山洞内的铁矿运回北金，我不愿与任何人为敌，可不料老秃驴竟发现了我的所作所为，他苦口婆心地劝我放手，可我怎能放弃，于是他便说若我一意孤行，就先杀了他，他一心求死，与我何干！”金月亭忍无可忍道。 这话一出，周围人齐齐愣住。 第381章：谢云州不会死 沈灵毓回想起自己在广佛院迷路那天早上，在经房附近听到的争吵声，心中渐渐了然。 对面的长青却神色一变，瞪直了眼睛冲他大吼。 “不可能，师父修行颇深，佛祖戒令杀生，杀生即为破戒，破戒便无师，无师者哪里还算得上出家人，师父修行一辈子，断不会自己破了自己的戒！” 金月亭目色讥讽地看着他冷笑。 “小师弟，难怪师父临终前说他那么多弟子之中，他最疼爱的人是你，你虽在市井中长大，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却是我们这些弟子中至情至性最纯粹的修行之人，只可惜他看走眼了，他不知道，他最疼爱的徒弟其实一直杀心未泯啊！” 金月亭一直在刺激长青，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想让长在死。 沈灵毓捕捉到他的心思，暗暗冲阿窦使了个眼神。 阿窦心领神会，眼疾手快地夺走了长青手上的刀。 “金月亭，你说的不错，长青小师父乃修行之人，不宜破戒，但我跟他不一样，这些年来死在我刀下的亡魂无数，我不惧鬼魂，若不想让他死，就立刻放了沈掌柜！” 金月亭神色一变，嘴上却逞强道：“少在这儿威胁我，有本事你们就杀了他，但他若是死了，我保证你们所有人今天都得葬在这儿！” 他说话时的神情透着几分激动，眼神死死盯着阿窦手上的刀，却不想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移到他身前，挥手就是一拳。 金月亭下意识还击，不料沈灵毓竟被那人趁机救走，等他回过神，才发现谢云州不知何时已挣开了手上的绳子。 眼见自己手里已经没了可以谈判的筹码，金月亭勃然大怒，咬牙怒瞪众人一眼，随即义无反顾地转身跳进身后的大石坑中。 阿窦和韩世忠赶忙带人冲上来，只见金月亭身形飞快的往石坑另一面跑，俨然是要逃走，遂拿来一副弓箭，对准金月亭的背影便是一箭。 韩世忠的箭术极准，当场就射中了金月亭的左腿，哪料金月亭踉跄一下后，竟不顾腿上的剧痛继续往前跑。 韩世忠懊恼地沉哼一声，又抽出一支长箭来。 哪料即将射出的一瞬间，长在竟飞身跃至半空中，用自己的胸膛接下了那支冷箭。 “大师兄！” 长青惊声大喊，忙运功飞过去接住了长在即将落至石坑中的身体。 长在胸口中箭，落地之时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俨然是活不成了，可他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笑，望向长青的眼神中满是温柔，右手颤巍巍地伸进僧袍中，拼尽一口气拿出一封信，郑重交到长青手上后，便歪头咽了气。 长青见状，抱着他痛哭失声。 “大师兄，你起来啊，你答应过我以后会帮我们大家撑起广佛院的！我不是诚心拿你威胁长亭师兄的，我只是太生他的气了，大师兄，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求你原谅我……” 沈灵毓在旁看着，摇摇头，心情复杂地叹出一口气来。 而因为长在的阻拦，阿窦和韩世忠错过了追捕金月亭的最佳时机，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带人跳下石坑。 不想下一瞬，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沈灵毓不知所措，两只手不自觉抓紧了谢云州。 “这是怎么回事？” 谢云州沉声道：“可能要山崩了，你先出去！” “不行，要走一起走！”沈灵毓神情凝重道。 谢云州目色沉溺地凝视她一眼，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毓儿，听话，别让我担心，等石坑下的人上来之后，我跟他们一起出去。” 他此刻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仿佛这才是她认识的他。 只是沈灵毓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他刚刚被抓时，会用那般陌生又冷漠的眼神看她。 但眼下的情况也不容她想太多，此处还有很多人等着他救，她确实不能待在这儿成为他的累赘。 沈灵毓咬咬唇，担忧又不舍的重重抱他一下，随即拉着长青一起离开，谢云州则转身拉石坑内慌乱攀爬的人上来。 整座山洞都在剧烈的晃动，沈灵毓带着长青不停地往前跑，一口气跑出矿石洞，回到僻静的营牢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长青神情落寞地坐在地上，抱住双膝埋头痛哭。 “师父死了，长亭师兄是凶手，长在师兄成了同伙，还有其他师兄弟们，他们全都中邪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灵毓心神不安地看着密道下方，无心去安慰长青。 底下的情况不知如何了，谢云州一刻不上来，她便一刻都不得安心。 焦灼间，一侍卫突然从密道中冒出头。 沈灵毓面上一喜，刚想拉住他问问里面的情况，紧接着又有不少人爬出来。 等她看见韩世忠的身影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韩将军，谢云州呢？” 韩世忠气喘吁吁地指指后面，“应该还在后面。” 沈灵毓心头微松，凝着眸子垂头顾盼。 接着又有几个侍卫爬上来，虽然身上皆负了伤，但看起来并不严重。 但是下一刻，她就看见了被人抬上来的阿窦。 阿窦头上全是血，手臂也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折在胸前，抬着他的两个侍卫灰头土脸，身上也染了不少鲜血。 沈灵毓心神一凛，左看右看仍未看到谢云州，不免急了。 “阿窦，谢云州呢，他为什么还没上来？” 阿窦抿抿唇，却是一脸愧疚地看她一眼，接着又垂下了头。 “沈掌柜，我对不住你，谢统帅要拉我上去的时候，洞顶突然有几颗大石头落下来，谢统帅为了救我，自己却不幸被石头砸中，他、他落进了石坑中，我想救他的，可这时候山崩了……” 沈灵毓听得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所以你们就把他留在那下面了？” 阿窦低垂着头不敢承认，可他的沉默已经给了沈灵毓回答。 沈灵毓身形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嘴上喃喃自语直说不可能，倏尔又转身朝密道口扑去。 韩世忠见状，赶忙伸手拦住她。 “沈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沈灵毓用力甩开他的手，继而失控大吼。 “谢云州不会死！” 第382章：解药没了 韩世忠倒也真希望他不会死，东盛使臣死在北漠，不管出于什么缘故，北漠这边都不好交代。 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啊！ “沈姑娘，山崩极为凶险，没有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活下来，你……” 不想话还没说完，一双满是石灰的手突然从密道下伸出来。 沈灵毓心神一紧，慌忙上去拉人。 韩世忠见状，也赶紧帮忙。 待看清谢云州那张沾满血迹与灰尘的脸时，韩世忠心里不由得一惊，继而忍不住感叹此人果真厉害，在那样的绝境之下都能逃生。 沈灵毓哪想得了那么多，将谢云州拉上来之后便伸手抱紧了他。 “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老天轻易不会带你走！” 谢云州浑身无力地抿唇笑笑，刚想说话，眼前却蓦地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韦应。 沈灵毓被长在带走时，他因伤势过重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后来是韩世忠及时带人赶至牢房，见他浑身发起高热，遂留下一个军医照顾他。 喝下一副方子后，韦应昏昏沉沉的有了些意识，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沈灵毓。 得知矿石洞内发生山崩，韦应越发担忧了，被军医搀扶着一步一晃地走到这儿来，一眼就看见了沈灵毓的身影，得见她没事，他才长松一口气。 “沈姑娘，下次切不可再孤身冒险了，一个人不可能每次都有上天庇佑。”韦应神色凝重地提醒道。 沈灵毓点点头，却无暇回话。 她从头到脚将谢云州看一遍，见他身上有多处伤口，刚想带他回城去找莫大夫，哪料他却绷着脸一把推开了她。 沈灵毓怔了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望向他，眼神中满是询问和不解。 而韦应眼见谢云州对沈灵毓如此粗鲁，更是坐不住了。 “你干什么！她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你怎能这样对她！” 一旁的阿窦也忍不住劝他。 “是啊谢统帅，方才沈掌柜得知你被埋在下面的时候，不顾韩将军阻拦就要下去找你，你……” “用不着你如此费心，我们还是就此算了吧，往后无论你喜欢谁，都同我没有任何关系。” 谢云州一改方才的温柔，扶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淡漠地瞥沈灵毓一眼后就要走。 沈灵毓却不死心地追上去。 “谢云州，你把话说清楚，我喜欢哪个男人了！” 谢云州意味深长地扫韦应一眼，胸口好似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般，堵得他难受。 沈灵毓眼见他误会，用力拽住他的袖子不肯松。 “我与韦大善人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什么事都没有，你怎能因此就怀疑我！” “我是不是在怀疑，你心知肚明！”谢云州面无表情道 沈灵毓气急，却又顾及着他的伤势而不得不强行忍住。 然韦应却受不了他的凭空污蔑，咬着牙冷不丁打了他一拳。 “沈姑娘舍命为你，你到现在竟然还不了解她的为人，我今日就打死你这个混蛋，也省得她日后再伤心！” 韦应嘴上骂着，手上不停歇的又打了谢云州一拳。 沈灵毓心里虽然伤心，但又不忍他被这般毒打，毕竟他身上还受着伤，赶忙扑上去拉开韦应。 不想下一刻，谢云州竟直挺挺地歪着身子倒了下去。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惊。 沈灵毓心上一紧，“谢云州！” 韦应抹把脸，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只是打了他两拳而已，并未打在命门处，再说我自己也受了伤，连五成力都没使出来，怎么就……” “废话不多说，先送他回城！”阿窦神情严肃道。 旁边两个侍卫闻言，立马上前帮着沈灵毓一起把谢云州抬了出去。 一行人回到驿馆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 时一见谢云州满身是伤的被人抬回来了，又心急又有些庆幸，还好他听了莫大夫的话没有离开北漠，不然主子这会儿只怕就没救了。 阿窦和韩世忠还要进宫向北漠王禀明营牢的事，在驿馆待一会儿就走了。 韦应倒是想留，可一看见沈灵毓的脸色，顿觉自己没脸，满心歉疚地留下一句对不起，随即也走了。 沈灵毓心神不宁地站在院中，想到谢云州昏迷前的样子，手脚渐渐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宵时，莫大夫才打开房门。 沈灵毓心念一动，赶忙跑进去询问谢云州的情况， “他怎么样？” 莫大夫叹道：“他的伤势倒是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方才给他诊脉时，我却在他体内发现了一种蛊虫。” 沈灵毓闻之大惊，“蛊虫？莫不是和苏夫人体内所中的一样？” 说话的同时，她下意识看向旁边坐着的百里无极。 百里无极连连摆手，嘴上大喊冤枉。 “这回真跟我没关系，韵儿的命是他救活的，我哪可能恩将仇报啊！” 沈灵毓默默翻了一记白眼。 “我并未怀疑你，你不必慌张，只是想问问你，先前被荣华公主抓住之后，你可有将蛊毒之术教给荣华公主？” 百里无极撇嘴道：“她哪用得着教啊，她懂得比我还多呢！” 如此说来，谢云州体内的蛊毒确与荣华公主有关了。 想到这儿，一股无名火蹭的一下涌上沈灵毓心头。 难怪谢云州对她的态度反复无常，时而温柔时而冷漠，原来都是蛊虫在他体内作祟！ 早就知道荣华公主绝不是一个轻易认栽的人，可她没想到她竟然敢对谢云州下手，这些年的情分，她竟是一点都不顾了！ 沈灵毓想冲进王庭质问荣华公主为何要这般对谢云州，但转念想想，有质问的必要吗，更何况她算什么身份，哪有资格找公主的麻烦，眼下还是想法子解了谢云州体内的蛊毒最要紧。 “这蛊虫可有法子能解？” 莫大夫拈着胡须沉吟道：“先前为苏夫人治病时，我倒是翻看了不少有关蛊虫的医书，世间蛊虫大多产自南州，只是用处各不相同，谢老弟体内这只更为麻烦一些，一旦蛊虫入体，他就会被下蛊者操控神智，此毒极为霸道，世间并无解药。” 第383章：莫娜受刑 沈灵毓闻之一怔，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谢云州，不由得攥紧双拳。 “我不信，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一定会有救他的解药，或许医书上并未写全呢？我可以带着他去南州，我就不信找不到解药！” 莫大夫见她发急，皱眉道：“哎呀沈丫头，你倒是安安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此毒虽然无解，但是世上却有一样东西可以将他体内的蛊虫引出来。” “什么东西？”沈灵毓着急道。 莫大夫一本正经道：“千年血蚕。” 沈灵毓闻言，目色变了一变，倏尔又笑出声来。 莫大夫见之不解，“你这丫头，莫不也中毒发疯了？我知道那千年血蚕比解药还难寻，但却是可以医治谢老弟的唯一法子，想当年我在宫中当御医时，曾听闻千年血蚕乃百毒克星，无论中了什么毒，只需将千年血蚕放在手背上，它便可将体内毒素吸出来，只可惜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血蚕呢！” “我见过。”沈灵毓语出惊人。 莫大夫惊讶道：“不可能，那等贵重之物，你怎么可能会见过。” 沈灵毓扬眉道：“莫大夫，你别忘了我沈家在扬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富贾，世间好物自是不缺，而千年血蚕则是我沈家的传家宝。” 莫大夫目瞪口呆，“你、你说真的？” 沈灵毓皱眉，“事关谢云州的性命，我不可能骗您。” 椅子上的百里无极也坐不住了，隐隐兴奋地站起来。 “哎呀，谁能想到世间居然还有这么巧的事儿啊，既然如此还等什么，咱们赶紧收拾收拾去扬州吧！” 沈灵毓亦是这样想的，她可不想再因为那只破蛊虫而和谢云州起嫌隙了。 他当时因为神智被控制，无端怀疑她和韦应的语气，就像绵绵细雨针似的一根根扎在她心上，她以为他们之间一起经历过那么多磨难，是足够信任彼此了解彼此的，可到头来却因为这种事而起冲突，着实可笑。 如今她也算切身体会过她当时怀疑他和荣华公主时，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感情之事，果然毫无道理可讲。 沈灵毓苦笑一声，扭头准备回客栈收拾东西，打算明日一早就离开月亮城。 时一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便护送她回去，途中与她说起了他们在城外发现北金细作的事。 沈灵毓后知后觉道：“难怪他会出现在矿石洞中，你们发现的那片营寨，应该就是金月亭的老巢，如今金月亭逃走失去踪迹，很有可能是躲进了营寨之中，我看还得将此事告知韩将军才行。” 时一却撇嘴道：“这总归是他们北漠和北金之间的事，咱们何必插手，主子要不是为了救他们，也不会被石头砸伤，可他们呢，一脱离危险就只顾着自己逃跑，全然不顾救命恩人，要我说他们的铁矿被北金人搬空了才好！” 沈灵毓对韩世忠和阿窦虽然也有些怨气，但一码归一码，金月亭若是活着，日后难保不会成为东盛的祸害，所以还不如趁现在借着北漠的手将其除去。 “金月亭私盗铁矿回北金的目的，应该是为了锻造兵器，一旦他手里有了足够的兵马，你猜他第一个会向谁宣战？” 时一闻言，脑海中一下子就想到了东盛。 当年主子在战场上把那北金皇子打得落荒而逃，若是有反扑的机会，他绝不可能会白白放过！ 时一越想越心惊，思量片刻后凝声道：“那我先陪你去找韩世忠。” 沈灵毓抿唇点头，想到韩世忠今日去了王庭，便和时一一起去王庭外面守着。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临近子时时分，二人才瞧见韩世忠满身疲惫的从宫道上走出来。 沈灵毓踱步上前，将金月亭极有可能藏身林中营寨的事同韩世忠说了。 韩世忠眼前一亮，眸中倦意瞬间烟消云散。 “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通知阿窦将军！” 沈灵毓道：“那营寨中应该没有多少人，韩都尉自己带人去即可，为何还要叫上阿窦？” “沈掌柜还不知道吗？”韩世忠难为情地看她一眼，叹道：“因三王子侧妃坠崖身亡，三王妃看顾不利，被关进了皇祠受过。” 沈灵毓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 韩世忠道：“有三四天了，大概就是你住营牢的这段时日，阿窦将军救三王妃心切，所以一心想抓住金月亭，好求王上放了三王妃。” “可我们是在出城途中遇到了刺客，楚侧妃才由此坠崖的，与三王妃有何关系！”沈灵毓忍不住道。 韩世忠抿唇叹气，“但三王子侧妃的贴身婢女却亲口指认，侧妃是被三王妃亲手推下悬崖的。” “不可能！” 沈灵毓下意识否认。 回想起那日楚袅坠崖的情形，虽然她和韦应都未看到详细经过，但她相信莫娜绝不会是凶手，她信得过莫娜的为人！ 反倒是楚袅的贴身婢女冬春，她是随荣华公主一起来北漠的怜儿，早在柱国将军府时，怜儿就仗着叶婉然的势，在后院作威作福，后来成了楚袅的婢女，更是没少帮着楚袅算计莫娜，她的话绝不可信！ “韩都尉，敢问皇祠在什么地方，可否带我去看看三王妃？” 韩世忠摇头，“皇祠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更何况此事已经定性，两日后三王妃就要受刑，若是挺过刑罚，自然就没事了，若是挺不过去……” 说到这儿，他叹口气，摇着头不忍再往下说了。 沈灵毓闻言，心中越发不镇定了。 “此事与她定于关系，必是那贱婢在血口喷人，王上和三王子怎能轻信一个婢女的鬼话！” 韩世忠面上一紧，赶忙提醒她道：“宫门重地，沈姑娘切莫胡言，总之我先去找阿窦将军，若能顺利捉住金月亭，或许就能救出三王妃了，你们也别在此处久留，以免王上怪罪。” 时一不想惹麻烦，跟着劝沈灵毓。 沈灵毓无奈，只好先行离开。 只是如今莫娜有难，她哪能就此离开，回到客栈后，思量一番，决定将行程拖了两日。 “时一，我同你一样担心谢云州的蛊毒，但莫娜也很重要，我要确保莫娜平安无事再走，更何况谢云州身上还有伤，总要让他休养两日再上路。” 第384章：神女显灵 时一根本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莫娜之于她，如同主子在他心里的重要性，平心而论，倘若这会儿受难的人是主子，他一样做不到置身事外。 更何况主子身负重伤，确实不宜舟车劳顿。 只是两天时间够她解决三王妃的事吗？ “我在城中这几日，对三王子府发生的事也听了不少，其实楚侧妃的尸体到现在都没找到，只是她身边的婢女一口咬定她是被三王妃推下悬崖的，三王子才由此信了，后来事情闹大，北漠王便命人将三王妃关进了皇祠之中。 听闻她兄长在北漠王面前求过情，还提起了当日攻击你们的刺客，但那些刺客早已消失踪迹，想找到他们根本没那么容易，加上有那婢女的供词在，想为三王妃脱罪，便更艰难了。” 沈灵毓思量道：“也就是说，想洗刷三王妃的冤屈，关键就在那个婢女身上。” 只要怜儿的供词变了，那莫娜也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时一点头道：“这确实是最直接的法子，但做起来却不太容易，你莫忘了，那可是楚侧妃的贴身婢女，她们一心想把三王妃拉下来，怎么可能会帮三王妃说话。” 沈灵毓苦闷皱眉，“总要想个法子出来的，我不能让莫娜白白受冤。” 时一看她情绪不佳，低声安慰道：“我看沈掌柜也不必太过忧心，三王妃的兄长不是已经和韩都尉出城了吗，若能抓住金月亭戴罪立功，三王妃定然就没事了。” “但愿如此吧！”沈灵毓幽幽叹出一口气，心里并没那么乐观。 且不说金月亭狡猾多端，从矿石洞逃走之后未必会乖乖待在营寨中等着韩世忠上门。 就算阿窦他们真把他抓住了，北漠王也未必会松口。 其实此番最奇怪的就是北漠王的态度。 莫娜和三王子的婚事是北漠王在很多年前就定下的，阿窦又是他最器重的臣子，单凭一个婢女的供词，北漠王便下令将莫娜关进皇祠，着实有些不合常理，因为他以前对莫娜极其宽容。 只是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帝王心思素来诡谲难测，哪是随随便便就能琢磨透的，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救莫娜吧。 沈灵毓轻叹一口气，转身回了客栈。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她便下楼了。 正欲去王庭附近打探消息，行至楼梯口时却碰巧听见掌柜的和店小二在说闲话。 “这韩都尉果真是不行了，昨晚带了那么多人出城，竟然一无所获，那些北金人早就带着咱们的铁矿溜之大吉了！” “唉，损失那么多矿石，王上这次怕是气疯了吧。” “哼，别说王上生气，你去街上看看，大家伙都快气死了，纷纷叫嚷着让王上对北金开战呢！” 沈灵毓闻之一震，心里直呼不妙，急匆匆往外走。 巧合的是，她刚走出客栈，迎面就撞上了阿窦。 他眼圈乌黑，下巴处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至极，俨然是一整夜都没睡。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二人同时开口。 “三王妃怎么样了？” “求你救救我妹妹！” 沈灵毓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不镇定了。 “出了何事？” 阿窦急声道：“昨夜缉拿金月亭未果，王上勃然大怒，今早不知道谁又将北金人偷盗铁矿之事传了出来，以致民怨沸腾，更有朝中大臣力劝王上向北金发兵，然北漠经过两年休养生息，好不容易才过上一段安稳日子，突然又开战，实为王上所不愿。” 沈灵毓不解道：“可这跟莫娜又有什么关系？” 阿窦皱紧了眉沉声道：“大臣们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关键时刻，三王子突然站出来提及侧妃被害一事，于是王上便提议先处理这件事，方才已经有几位王室执刑官去皇祠了，他们比牢里那些狱卒下手更重，纵使妹妹她学过武功，又哪里扛得住，王上此番分明是想要妹妹的命啊！可他明明答应过我会秉公处理此事的！” 沈灵毓眉头深锁，心里已渐渐明白了。 北金人偷盗铁矿，惹得民怨沸腾，北漠王却不想开战，三王子必然是看出了他的意图，才会突然提起楚袅之死来转移所有人的注意。 所以无论莫娜是不是清白的，在那对父子眼中，她都是注定要被世人唾骂的棋子。 思及此，沈灵毓不免有些心寒。 早知三王子并非良配，她真不该劝莫娜回来成亲。 先前萧逸钦几番护着楚袅找莫娜的麻烦时，她还天真的以为他是担心莫娜会上楚袅的刀，所以明面上才会那般粗鲁的对她。 如今看来，不管是莫娜还是楚袅，斗不过是被他利用的筹码罢了。 当日在城中树林内遇到的刺客究竟是怎么回事，萧逸钦心知肚明！ 虽然她不清楚他为何要除掉楚袅，但眼下若是连莫娜都想除去，她绝不同意！ 沈灵毓深思片刻，脑海中突然想到主意。 “阿窦，你帮我准备一样东西，那将是我们帮莫娜脱罪的关键！” 阿窦急道：“何物？” “神女像。” 先前她利用月城神女之身毁了荣华公主的造神计划，如今她一样可以用这个身份来救莫娜。 旁人信不信不要紧，只要能唬住怜儿就够了。 阿窦虽不明所以，但沈灵毓既然这样安排了，他便只管照做，毕竟眼下会真心救他妹妹的人，除了她之外也没旁人了。 阿窦动作很快，未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备好一副三尺高的月城神女像。 沈灵毓拿到手后，往神女像的眼眶中抹了些不知名的东西，接着用蜡液封住，随即两手捧着神女像走到客栈外，冷不丁跪下了。 阿窦见之大惊，“沈掌柜，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灵毓却未搭理他，跪行一步后仰天高估。 “神女显灵，立除小人，以正清风！”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见她抱着神女像一脸肃正的跪着往皇祠方向走，皆是不解。 这时，韦应不知从何处走来，瞧见沈灵毓的样子，不免吃了一惊。 “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偶然听闻三王妃出了事，心急如焚，昨夜跪于神女像之前虔心祈祷，希望神女能帮三王妃洗刷冤屈，许是我的诚心感动了神女，今早半梦半醒间，神女突然入我梦中，说只要我抱着这副神女像一路跪行至皇祠，定保三王妃平安无事。”沈灵毓沉声说道。 第385章：又作什么妖 韦应一听这话，便知她又在故弄玄虚，只是为了救三王妃，这代价未免也太高了些。 好在这儿离皇祠并不远，不然她的膝盖非磨破了不可。 而围观百姓却只觉得新奇。 “想不到月城神女还会入梦呢，早知如此，我之前就应该多拜拜她了，若她显灵，我也好问问她自己什么时候能发大财！” “你一个懒汉就别想着发财了，好好找个差事才是正理，不过三王妃推楚侧妃坠崖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神女怎么说三王妃是冤枉的呢？” “切，你还真信神女显灵之说啊，我看分明是这沈掌柜救人心切，故意在此处编造谣言罢了！” “应该不会吧，倘若真是沈掌柜自己在这儿故弄玄虚，那待会儿到了皇祠，王上还不治她一个霍乱人心之罪？她应该没这么大胆量，为了救三王妃而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吧？” “神女显灵究竟是真是假，咱们跟过去一起看看不就知道了！” 围观路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脚步寸步不离的紧紧跟着沈灵毓的身影。 不多时，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到了皇祠外。 皇室宗祠比富贾百姓之家的祠堂要大很多，里面供奉的皆是北漠皇室列祖列宗的牌位。 至于阿窦口中所说的执刑官，其实是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老。 这几位长老轻易不露面，若是同时出现，只能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了。 然皇室之中正宫谋害侧室之事屡见不鲜，在几位长老眼中根本就不算什么。北漠王却说动他们出面，可见今日是要莫娜非死不可了。 沈灵毓凝目垂眸，心思越发深沉。 阿窦的脸色亦不好看，心中除了担忧之外，更多的是悲凉。 他对王上忠心耿耿，可如今王上竟要杀他妹妹，让他如何接受，早知如此，他才不当什么北漠第一勇士。 皇祠外驻守的侍卫见一群百姓簇拥着沈灵毓缓缓而来，神色变了一变，赶忙跑进去通禀北漠王。 不多时，北漠王便和三王子一起走了出来，随行的还有荣华公主。 荣华公主见沈灵毓抱着神女像跪在石阶下，眉眼一眯，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来。 “沈掌柜，你这又是来作什么妖？” 沈灵毓没有回她，抬眸看向北漠王，先行一礼，随即大声开口。 “回王上，民女今早蒙受神女感召，其言三王妃乃是遭到了奸人陷害，神女不愿清白者无辜枉死，遂派民女前来为三王妃洗刷冤屈，以正其身！” 话音方落，不待北漠王反应，一旁站着的萧逸钦便沉怒出声。 “放肆，什么神女显灵，我看你分明是在这儿胡说八道！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沈灵毓扬声道：“三王子，三王妃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如今蒙受不白之冤，你身为她的夫君，怎能轻信小人之言！” 围观百姓听到沈灵毓的话，心里直呼她大胆，可是面上看向萧逸钦的眼神却变了几分。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三王子和三王妃可是年少时的情分，相识这么多年，却连一丝信任之心都没有，实在让人胆寒啊！” “话也不是这么说，坠崖的人还是怀了身孕的三王子侧妃呢，这件事不管怎么处理，最后伤心的不都是三王子吗？” “但眼下这神女显灵又是怎么回事，莫非这件事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 韦应心思转了几转，侧目看沈灵毓一眼，又看看她手上的神女像，蓦然出声。 “王上，沈掌柜既然说月城神女给了她感应，可见三王妃真是冤枉的！楚侧妃坠崖那日，草民和沈掌柜其实也在，且我们当时还遇到了刺客伏击，当时三王妃为保护楚侧妃，不顾危险与刺客搏斗，倘若三王妃真有伤害侧妃之心，断没必要为她出头，所以草民私以为此事必有猫腻！” 众人听闻韦应当时也在，越发不淡定了。 “如此说来三王妃真是冤枉的，沈掌柜不是在故弄玄虚，她是真受到了月城神女的感召啊！” 北漠王听着人群中的骚动，面上却是不见半分恼火，甚至赞赏地看了沈灵毓一眼。 而萧逸钦眼见局势有些压不住，心里不免慌了，眼神无措地向荣华公主看去。 荣华公主沉下一口气，颔首行至北漠王跟前。 “王上，楚侧妃的贴身婢女亲眼看见是三王妃将其推下悬崖的，断不可能有假，此人……” “此人所言或许有虚，荣贵妃何不将其叫出来，让她与月城神女对峙？”沈灵毓适时接过话道。 跪了这么久，她等的就是有人把怜儿引出来，没成想开口之人居然会是荣华公主。 这下她倒要让公主好好看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韦应也一唱一和道：“就是，王上，事发当日，草民也在场，草民也想问问那婢女是否真的亲眼看见三王妃推了楚侧妃。” 北漠王沉吟一瞬，随即抬手。 “老三，把那个婢女带上来。” 萧逸钦眸子紧了紧，无奈点头。 “是。”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皇祠中。 怜儿当初状告莫娜时，北漠王将怜儿也关进了皇祠中，虽然她并非皇室中人，但祠堂后院的柴房是专门用来关押重要人证的，防的就是案子横生什么变故。 不多时，萧逸钦带着怜儿缓缓走出来，令人意外的是二人身后还跟着浑身是伤的莫娜。 她背上是被鞭子抽打的鞭伤，两手十指更是肿得像萝卜头似的，两条腿也不知受了什么刑罚，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所以她走得极慢，仿佛一颗小石子就能将她绊倒。 阿窦看见她的一瞬间，整颗心都快碎了。 “妹妹！” 莫娜闻声抬头，死水微澜的眼眸中起了一丝波动，脚下步子不禁走快了一些，却不小心扯动到身上的伤痕，疼得她一下子摔倒在地。 阿窦赶忙上前扶起她。 “妹妹，别怕，哥哥和沈掌柜来接你了，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哥哥该死！” 莫娜温笑着摇摇头，又转眸看沈灵毓一眼，见她抱着神女像跪在地上，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哥哥，对不起啊，让你们担心了，但我在里面很坚强，不管他们怎么打我，我都没叫一声疼……” 阿窦听得两眼腥红，紧紧抱住她不松，眸子却愤恨地瞪了萧逸钦和他身侧的怜儿一眼。 第386章：从实招来 萧逸钦不为所动，似乎根本没把阿窦放在眼里。 怜儿却恍然一震，整个人吓得不轻，转瞬瞧见沈灵毓，心中又不自觉生出几分底气来。 方才跟着三王子出来时，三王子已经跟她说了，无论沈灵毓今日用什么手段逼迫她，她都不能松口。 只要一口咬死三王妃就是杀人凶手，三王子日后便会纳她进门，让她成为他的新侧妃。 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她绝不能上沈灵毓的当！ 怜儿咬咬唇，屈膝面向北漠王跪下。 “奴婢拜见王上。” 北漠王视若无物道：“沈掌柜受到月城神女感召，说害死楚侧妃的人并非三王妃，然你却亲眼看见三王妃将楚侧妃推下了悬崖，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孤要你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说清楚！” “是……” 怜儿颔首点点头，随即又看向沈灵毓。 “祀神节那日，月城神女突然降世，说我家主子的命格与三王子相冲，唯有去长南山修行才可解，翌日，沈掌柜你与三王妃便一起送我家主子出了城。” “可谁曾想，车队在城外树林内休息时，竟遇上了刺客，韦大善人护着沈掌柜你先跑了，只留下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 韦应没等她把话说完便气笑了。 “你这婢女好生歹毒，污蔑三王妃不够，竟还敢往我身上泼脏水，当时我和沈掌柜看出那些刺客是冲我们来的，便舍命引开刺客，好让你们有逃命的机会，怎么到你嘴里，我和沈掌柜就成了见死不救的小人了？” 怜儿只顾着对付沈灵毓的，方才倒是没有瞧见韦应也在人群中。 这韦大善人在北漠也是有几分地位了，她若得罪了他，往后的日子必不会太好过。 怜儿心虚地耸耸肩膀，赶忙改口。 “那便是奴婢误会了，奴婢当时也是慌了神，以为韦大善人和沈掌柜真抛下我们不管了。” 韦应不屑地轻嗤一声，根本没信她的话，只是也没再刁难她。 怜儿心中暗松一口气，接着往下说：“王妃打退两个刺客后，带着我们往山上跑，我和主子当时已慌了神，什么都顾不上了，王妃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曾想我们跟着王妃到了山顶之后，她竟突然出拳打伤奴婢，接着就将主子推下了悬崖！” “你、你说谎！” 莫娜被满身伤痕折磨得心力交瘁，可一听到怜儿这般污蔑自己，还是强忍着剧痛为自己喊冤。 “我根本就没有动你，当时我在你们前面走着，突然听见侧妃的尖叫声，等我回头看时，她已经掉下去了，而当时贴身扶着她的人就是你，她究竟是如何坠崖的，你心知肚明！” 怜儿委屈道：“三王妃杀了侧妃不够，如今还想让奴婢为您顶罪吗？奴婢自知自己身份卑微，可再低贱的人难道就不应该有个清白之名吗，天理何在啊！” “你！” 莫娜气得脸色铁青，一时却又说不出反驳她的话来。 下一瞬，一直保持沉默的沈灵毓抬眸看向怜儿，淡然出声。 “你想要天理，这有何难，当着月城神女像，你敢指天发誓说自己方才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吗？” “有何不敢！” 怜儿一脸傲娇，从她跟着荣华公主来北漠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相信什么神明了，因为她内心的祷告，神明一句都没听见，所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神明！ 这沈灵毓也真是黔驴技穷了，居然会用如此愚蠢的法子证明三王妃的清白，她倒要看看，这月城神女今日救的了谁！ 怜儿暗暗咬牙，冲沈灵毓得意地冷笑一声后，随即举起了手。 “奴婢发誓，楚侧妃确实是三王妃亲手推下悬崖，以致她和腹中骨肉双双丧命的，如有半句虚言，奴婢愿遭月城神女的一切刑罚，死无葬身之地！” 不想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站在沈灵毓身侧的韦应突然惊呼出声。 “你们快看，神女竟然流下了血泪！”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神女像的脸上真流下了血色的泪珠。 沈灵毓凛凛神，怒斥怜儿。 “这是月城神女对你的警告，你分明对她说了谎，若不想死，就将真相从实招来！” 怜儿瞬间慌了神，“不、不，我说的都是实情，我……” “难道你真想遭天谴吗！”沈灵毓沉声道。 怜儿一屁股跌坐在地，抬头看一眼神女像，整个人吓得瑟瑟发抖。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神像怎么会流下血泪，难不成月城神女当真显灵了？ 一旁，萧逸钦和荣华公主看到流泪的神女像，脸色也变了几变。 荣华公主深知这必然又是沈灵毓玩儿的把戏，不自觉走上前，想将那神像看得更清楚一些。 哪料沈灵毓却蓦地起身走到怜儿面前，一只手举着神像对准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 “月城神女在此，我劝你还是把真相说出来为好，否则你可能要真无葬身之所了！” 怜儿吓得身躯一震，扭过头不敢再看神女像，手臂更是用力挣扎着，想要挣开沈灵毓。 萧逸钦看不过去，上前意欲拉开沈灵毓，不想二人争执间，那神女像竟不慎落在地上摔碎了。 众人见之惊呼，哪料紧接着又见一条白色小蛇从破碎的神女像中爬出来，蠕动着身子飞快朝怜儿爬去。 怜儿登时吓得尖声惨叫，“啊！走开走开！” 沈灵毓咬牙切齿道：“神女垂泪示警，乃是修行之人的悲悯之心，然错过一次说真话的机会后，等待你的便是残酷的惩罚了，若你还不肯道明真相，不出两日，你必遭天谴！” 怜儿听得心惊胆颤，再看看不断追着自己爬行的白蛇，彻底失了神智，这下真以为神女显灵了，哪还敢再触怒神明，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冲着破碎的神女像连连磕头。 “奴婢知错了，求神女宽恕奴婢，三王妃确实没有杀人，楚侧妃其实是被奴婢推下去的！” 围观百姓闻言，齐齐惊呼出声。 萧逸钦和荣华公主神色骤变。 北漠王亦沉下了脸，“你这贱婢竟敢谋害自己的主子，谁指使你这么干的，从实招来！” 第387章：和离 怜儿被北漠王的气势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朝萧逸钦看去，不想萧逸钦的眼神比北漠王更可怕，吓得她连嘴都不敢张了。 沈灵毓却丝毫不给她机会，张嘴就道：“你看三王子做什么，难不成是三王子指使你这么干的？” 这话一出，围观百姓看向萧逸钦的眼神又起了变化，就连北漠王都拧紧了眉。 萧逸钦瞪着沈灵毓恼羞成怒道：“你休在此胡说八道，无凭无据就冤枉本王子，莫不是也想被人扒一层皮！”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就让沈灵毓不由自主地想到莫娜身上受的那些伤。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她本以为裴澜之已经是世间最狠绝的男子了，为了心上人，可以毫无愧疚的让她来北漠受了整整十年的苦，而今才发现，这世间多的是像裴澜之那般恶毒的男人。 莫娜和萧逸钦甚至还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可他现在却如此对她，简直不是人！ 沈灵毓气得浑身发抖，攥紧双拳强忍怒意道：“民女究竟是不是在胡说八道，一问那贱婢便知！民女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利益驱使，竟能让她狠心杀死自己的主子！” 说完，她便沉眼看向怜儿。 “你杀了人，已是死路一条，但我们都知道此事绝非你本意，只要你将幕后主使说出来，我相信王上定会放你一命！” 怜儿眼神微动，嚅动着唇瓣欲言又止，俨然是想活命的。 可不料在她终于决定开口的一瞬间，她却突然瞪直了眼睛，紧接着抓住自己的喉咙呀呀出声，嘴中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沈灵毓见势不对，赶忙上前。 “你怎么回事？” 怜儿张大嘴艰难喘气，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沈灵毓皱眉凑近她，凝声问：“你说什么？” 怜儿眼眶中却溢出泪水，额头上青筋暴起，艰难吐出几个字后便断了气息。 只可惜她的声音太低，除了沈灵毓之外，谁都没听见。 北漠王见好好的一个人竟突然暴毙身亡，心中大为恼火。 “众目睽睽之下，竟有人敢肆无忌惮的下手，公然挑衅我皇室威严，孤定要抓住他，将他碎尸万段！” 话落之时，两个侍卫立马上前来查看怜儿的尸体。 沈灵毓面无表情的从地上站起来，看萧逸钦一眼，又看看荣华公主，抿紧了薄唇没说话。 荣华公主却被她那记眼神盯得刺目，凉声笑问：“沈掌柜，方才只有你离那贱婢最近，不知她说了什么？” 沈灵毓抿抿唇，凝声道：“她说，她想回家。” “只是这样？”荣华公主半信半疑。 沈灵毓勾唇反问：“不然贵妃娘娘以为是什么，幕后主使的名字吗？” 荣华公主被她戳中心事，脸色难看地哼了一声。 “本宫可没那么说。” 下一瞬，查看完尸体的侍卫站了起来。 “回禀王上，这婢女是被一根毒针害死的，毒针扎在她后颈处，细不可见。” 后颈中针，这说明凶手方才一直站在怜儿正后方。 但她正后方就是皇室祠堂，莫非施针之人隐身在祠堂之内？ 沈灵毓暗暗猜想着，嘴上并未言语。 此事关乎北漠王室的颜面，自当交由北漠王详查，她若开口，反而是自找麻烦。 一旁的北漠王听见侍卫的话后，亦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阴鸷的眸子深深凝视皇祠片刻，随即拂袖。 “加派人手全城搜查刺客下落！至于楚侧妃坠亡一事，眼下既已证明三王妃是清白的，那便放其回府，另赏绫罗百匹，以抚她这几日的冤屈。” 莫娜闻言，面上却无半分触动。 “王上，我不要任何赏赐，只求王上能同意我与三王子和离。”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北漠民风虽然开放，但古往今来，王室女子请旨和离的还是头一个，毕竟这世间女子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妄图飞上枝头当凤凰。 只要能嫁进王室，哪怕是天大的委屈，她们都能承受。 莫娜却彻底寒了心，从前她也以为她和萧逸钦会共度余生，如今才知，他和世间那些混账男人根本没什么两样。 然而她忘了，萧逸钦的身份不单单是她的夫君，更是北漠王室的三王子，是北漠王最疼爱的儿子，将来有极大的可能会成为北漠的新君。 他的身份和尊严，不容许身上背负这样的污点。 “不要胡闹，我知我之前不该轻信那贱婢的鬼话，从今往后，我定会诚心待你，再不让你受任何委屈了。”萧逸钦一脸严肃的看着莫娜说道。 莫娜苦笑摇头，“这样的话，你先前不止说过一次，萧逸钦，既然你已容不下我，我们又何必互相折磨，我将正妃之位让出来不是正合你意吗，无论你日后想娶谁都好，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谁说我要娶别人了！”萧逸钦越发不满。 “不管你有无此心，我都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了。” 莫娜神色疲惫地叹口气，转而看向北漠王。 “王上，还请您看在我哥哥一心为您效忠的情分上，允我与三王子和离！” 阿窦神情悲戚，屈膝跪下，“王上，臣就这一个妹妹，经此一事，臣不想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了，只希望她日后能自由自在地过自己喜欢的日子，恳请王上答应！” 北漠王的视线在莫娜和萧逸钦身上来回扫过，摇摇头，无奈拂袖。 “既然你们两个有缘无份，那孤也不再强求了，即日起，你不再是三王妃，去留随意。” 莫娜闻言，由衷感激道：“多谢王上体谅！” 萧逸钦却软了眉目，一副难过之色。 “你就这般迫不及待的想离开我吗？” “我是为何离开你的，你心知肚明，从今往后，莫再纠缠了。” 沈灵毓在旁看着，打心里为莫娜感到高兴。 她还担心莫娜对三王子用情太深，即使被他伤透了心还会心软原谅，好在莫娜想得开，不然日后还不知要被三王子害成什么样。 今日之事也闹得足够轰动，已然成为了城中百姓茶余饭后的新谈资，众人哪里还顾得上同北金打仗的事。 第388章：给谁让路 莫娜离开祠堂后，就直接搬到客栈和沈灵毓一起住了。 但她身上有多处伤都伤到了骨头，沈灵毓不敢直接给她上药，还是叫来莫大夫先查看了一下。 莫大夫得知她与三王子之间发生的事，忍不住叹气。 “皇室子弟果然没一个靠得住的，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哪有什么真情在，只是没想到你和三王子的夫妻情分竟这般短暂，但这些都是过去了，只要莫丫头你自己能想得开，往后的日子一定比现在好过。” 莫娜垂眸淡笑，“其实我早就知道我和他走不长久的，他那个人野心太大，而我天性喜爱自由，所以当初才会逃婚，后来见他将正妃之位为我留了三年，我也以为他待我是不同的，如今才知我在他心里也终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沈灵毓闻之不解，“这是何意？” 莫娜叹道：“满朝大臣之中，王上最信任的人便是我哥哥，萧逸钦便想着他与我成婚之后，我哥哥定会站在他那边，然祀神节过后，他的念头就开始动摇了。” 沈灵毓闻言，想到祀神节那日的情形，瞬间沉默了。 她先前只想着毁了荣华公主的计划，所以才会找阿窦帮忙，毕竟假扮月城神女这么大的事，单靠她一人之力也不可能完成。 而她当时又借神女之名要楚袅去长南山修行，也是不希望她再挑拨莫娜和萧逸钦之间的感情。 可如今莫娜说起萧逸钦变心的源头就在祀神节，岂不就是她一手造成了今日的恶果？ 沈灵毓越想越愧疚，默默上前握住了莫娜的手。 “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姐姐，不关你的事，其实就算你什么都不做，我和他也会走到今天的，因为哥哥从未想过要参与皇权纷争，若不是看我喜欢萧逸钦，哥哥甚至都不希望我嫁进王室，所以我反而要谢谢你让我提前看清了他的真面目。”莫娜柔声说道。 沈灵毓感念她的体谅，可心里又涌起一丝不解来。 “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如果萧逸钦从那时候就有意废了你，那他又为何让那婢女推楚袅坠崖，楚袅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孩子，这孩子日后也会成为他的筹码不是吗？” “因为他已经有了一个更强有力的助力，我和楚袅加起来，或许都比不上那个人。”莫娜凝眉说道。 沈灵毓急声追问：“谁？” 莫娜回道：“荣贵妃。” 这个回答，倒也在沈灵毓的意料之中，毕竟那两个人明里暗里的举动已经露出了一丝端倪。 但以她对荣华公主的了解，荣华公主绝不会是真心扶持萧逸钦登基的，毕竟前世在北漠十年，萧逸钦都没有登上王位。 但为了一个荣华公主而接连除掉最爱自己的两个女人，萧逸钦这心也真够狠毒的。 沉思间，耳边突然飘来莫大夫的疑惑声。 “他让你蒙受不白之冤，还在皇祠中吃了那么多苦，难道就没想过会不会因此得罪你哥哥？” 莫娜笑道：“我哥哥虽是王上宠信之人，但荣贵妃却是王上的枕边人，更何况荣贵妃身后还有东盛的势力，孰轻孰重，萧逸钦还是分得清的。” 莫大夫了然点头，继而拈须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荣华公主的手竟然伸这么长，不过幸好你已经与他们撇清关系了，不然日后怕是要被他们啃的骨头都不剩。” 沈灵毓其实想问即便萧逸钦已经有了荣华公主这个助力，也没必要非除掉莫娜和楚袅不可，杀了她们的举动倒更像是在给什么人让路，只是看着莫娜憔悴的眼神，心里的话到底是说不出来了。 “你先好好休息，过两日我带你回东盛，就当是散心了。” 莫娜抿唇点头，转过身浅浅睡去。 沈灵毓送莫大夫出门，下楼时问起了谢云州的情况。 莫大夫道：“他今早就醒了，只是一个人坐在屋里苦闷发呆，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咱们能走还是尽快走吧，免得荣华公主又给他下什么不知名的毒。” 沈灵毓心里亦是这样想的，她今日在皇祠救了莫娜，还让萧逸钦丢了大脸，萧逸钦哪可能会轻易放过她，再加上一个城府极深的荣华公主，到时候想走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我们后日就出发！” 莫大夫点头，“行，那我先回去让他们收拾行李，至于谢老弟体内的蛊毒，你暂且不必担心，只是影响他的神智罢了，暂时还不会损害他的身体，不过我们毕竟是皇上派来北漠的，所以回到东盛后，只怕还得先进京复命。” 沈灵毓沉吟道：“那我们到时候便兵分两路，我带莫娜回扬州拿千年血蚕，你们回盛京。” 莫大夫毫无异议，同沈灵毓说定之后便坐着马车回驿馆了。 沈灵毓站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上静静望着莫大夫离去的车影，一阵晚风习来，忽觉有些冷，她不自觉抱紧双臂，随即转身上楼。 却不想两道黑影悄然从暗处离开，各自奔去了不同的方向。 一人乘着月色溜进了大王子府后院，熟门熟路地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中。 房中正坐两个人，正是大王子萧逸宸和王妃徐蓉。 来人行过礼，沉声说道：“大王子，那沈掌柜和东盛使臣打算后天就动身离开北漠了。” 萧逸宸了然点头，摆摆手，让其退下。 房门关上后，他与徐蓉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呼出一口气来。 “咱们这回的算盘打错了，萧逸钦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借沈家的财势，可咱们拉拢沈灵毓不成，还意图除掉她，反而把她给得罪了，幸好现在萧逸钦在她心里的罪名比咱们深，且她不日就走了，不然真是自找麻烦。” 徐蓉静静听他说完，伸手摸了摸肚子，继而拧眉。 “你说你那三弟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侧妃死了，又想去定正妃的罪，如今真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他不是打算孤独终老吧？” “孤独终老？呵，你想多了。” 萧逸宸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眉眼微微眯起。 “我听说，荣贵妃进来有意将自己的表妹嫁给老三，我想老三的正妃和侧妃近来双双出事，应该就是为了给荣贵妃的表妹让路吧。” 第389章：向她讨债 徐蓉听得心惊胆颤，抚着肚子的手不禁紧了紧。 “如此说来，你那三弟的心肠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狠毒，莫娜同他可是年少时的情分，他竟然说除便除，若真等他娶了荣贵妃的表妹，咱们只怕更无胜算了！” 萧逸宸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放心，我已派暗探去东盛，荣贵妃的人，绝对不会活着到北漠！” 徐蓉闻言，焦灼的神色稍稍缓和几分，却也并未完全放下心来。 “那毕竟是东盛，你的人若想成事，只怕没那么容易，我看我们不如做两手准备，虽然老三得父王喜欢，但他一个皇子，和后宫嫔妃走太近，父王知晓后心中必然会生出芥蒂来，所以不如直接将二人勾结一事告诉父王……” “不可，我们手上并无证据，若是主动告知，父王即使发现了二人之间的猫腻，也难保不会怪罪我们，毕竟此事让他颜面无光，所以只能让父王自己发现。”萧逸宸沉声说道。 徐蓉不免气闷，“以那两个人的警觉，真等父王发现，怕是萧逸钦一只脚都踏上龙椅了！” 说完，她眼睛一转，脑海中突然想出一个好主意。 “反正东盛使臣都要走了，这种得罪人的事，何不让他们做？” 萧逸宸皱眉不解，“什么意思？” 徐蓉轻笑一声，俯身耳语。 萧逸宸凝神听罢，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娘子果然智慧过人，我这就差人去办！” 徐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快步离开的身影，摸着肚子幽幽冷笑。 “儿子，耐心等着，等你出生之后，娘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与此同时，与大王子府相隔不远的三王府内，萧逸钦亦收到了沈灵毓一行人要离开东盛的消息。 不同于萧逸宸的坦然，萧逸钦心中却是一团汹涌沸腾的怒火。 “惹出那么多事之后就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下一瞬，他右手侧的椅子上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那人半个身影都隐匿在黑暗之中，只是从其音调不难听出是荣华公主。 “气什么，她走了对我们而言是件好事，往后总算没人碍我们的眼了。” 萧逸钦却怒不可遏道：“可你叫我如何甘心，今日我在全城百姓面前丢了那么大的脸，这笔账，我总要向她讨回来才行！” 荣华公主虽然也气恼沈灵毓，只是看着萧逸钦这般意气用事，心里多少有些不屑。 “三王子，本宫的表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她是八大世家的梁家女，若能与你成婚，到时候你身后可不只有本宫了，更有八大世家的助力，这时候不宜节外生枝。” 萧逸钦闻言，眯起眼睛有些轻蔑地笑了一声。 “荣贵妃，你该不会真怕了那个女人的手段吧？别忘了，她可是抢走了你最心爱的男人。” 荣华公主面无表情道：“本宫不爱任何人，更何况那些本属于本宫的东西，是谁都抢不走的。” 萧逸钦心里有些不解，但也懒得问那么多，反正他要娶的人也不是她，只是一想到沈灵毓坏了他那么多事，如今却想轻轻松松的一走了之，心里着实有些不甘。 原本在祀神节那日，他和荣贵妃已经准备好一切，只要破了北漠王室的诅咒，让父王相信楚袅肚子里的孩子能庇护北漠江山万世太平，他离王位就更近一步了。 却不想沈灵毓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们精心谋划的计划，当父王指明让楚袅去长南山修行的时候，他就知道楚袅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了。 而在当天晚上，荣贵妃又突然找到他，提议要把她的表妹嫁到北漠来，但前提是她表妹不能做妾。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不止要将楚袅弄出府，就连莫娜也得休了。 楚袅倒是好办，只是他和莫娜成亲不过两月，突然休妻，必定要被百姓诟病，更何况父王也不会同意，毕竟莫娜的兄长是父王最信任的人。 无奈之下，他只好兵行险招，打算亲手除去莫娜。 这不能怪他狠心，甚至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心里还是爱着她的，可她和她哥哥又做了什么，他们甚至都不肯帮他夺位。 既然如此，那他还要她有什么用，皇权之路上，情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而荣贵妃知晓他的计划后，又提议把沈灵毓也一并杀了，这对他倒是不难，毕竟他本身也不太喜欢那个女人。 那天派出去的杀手，都是一等一的刺客，绝不可能有任何纰漏，只是他没想到韦应竟然会追着沈灵毓一起去长南山。 好在他另做了一手准备，在楚袅身边做事的婢女亦是个心思野的女人，只要许下一点蝇头小利，她便心甘情愿的为他所用。 推楚袅坠崖，又栽赃莫娜，这全是他的主意，只要莫娜背上杀人罪名，那他想摆脱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容易多了。 可关键时刻，沈灵毓又破了他的局！ 这个贱人三番四次地坏他好事，叫他如何甘心，即便不能杀了她，他也绝不让她清清白白地离开北漠！ “荣贵妃想放过她，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我要做什么，也不是你能插手过问的，沈灵毓的命，我要定了！” 荣华公主听着他满不客气的语气，敛眸讥笑一声，施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本宫就在此先祝三王子好运了，时辰不早了，本宫该回去了，告辞。” 萧逸钦仿若没有听见，坐在椅子上怔怔出神。 荣华公主由安嬷嬷搀扶着出了书房，走出内院后坐上一辆马车，慢悠悠朝王庭方向驶去。 车厢内，安嬷嬷给荣华公主倒了杯茶，浑浊的老眼中露出几分不解来。 “三王子方才要杀沈灵毓，公主为何要阻止，您不是素来看不惯她吗？” 荣华公主敛眸道：“讨厌归讨厌，但今日在皇祠出了那么大的事，王上要彻查那婢女的死，早晚会查到三王子头上，他这时候理应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在府里待着，可为了一腔怒火竟然还敢惹事，生怕王上注意不到他似的，这般意气用事之人，早晚会成为我们的隐患。” 第390章：打安嬷嬷的脸 安嬷嬷静静听着，心中深觉这话在理。 “既然如此，那我们往后行事还是避着三王子一些为好。” 荣华公主嗤声笑道：“避还是要避的，只是不能做得太明显，他那个人睚眦必报，我们大事将成之前，不可轻易得罪他。” 安嬷嬷凛神点头，转念想到沈灵毓和谢云州，又默然叹口气。 “此一别，公主与谢统帅也不知何时才会再见，沈灵毓若是死心塌地地纠缠他，老奴只怕他的心又会偏到她身上去。” 荣华公主却颇为得意地挑起了眉。 “放心，谢云州再也不可能爱上她了。” 她下在他体内的蛊虫无药可解，这辈子，沈灵毓都别想和他在一起。 安嬷嬷瞧着荣华公主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由得松出一口气来。 “公主有所准备就好，皇后娘娘还在冷宫受苦，正等着谢统帅回去营救，老奴只怕公主太过顾及儿女情长……” 话还没说完，安嬷嬷右脸冷不丁挨了一巴掌。 荣华公主阴沉着脸收回手，“嬷嬷，你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常有逾矩之时，本宫念及你忠心才一直容忍着，但这不代表本宫的容忍是没有限度的，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本宫心里比你更清楚，无需你时时提醒，还有，你如今侍奉的人是本宫，而非我母后，这一点，本宫希望你牢牢记住了！” 安嬷嬷听得心神一凛，连连点头，嘴上却道：“公主恕罪，老奴也是担心娘娘，她……” “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后，若是连一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那也怨不得旁人，只能怪她自己技不如人，往后本宫还怎么指望她。”荣华公主哼道。 安嬷嬷抖了抖肩膀，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荣华公主那番话却听得她心神剧颤。 皇后娘娘乃是公主的生母，即便日后要有所依仗，也该是皇后娘娘指望公主，公主怎能说出指望皇后娘娘这种话来，娘娘为了他们‌兄‍‍‎妹‎‎‍三人操劳大半辈子，已经够辛苦了，平日看着公主也是极富孝心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却变成了这样？ 安嬷嬷想到这儿，暗暗打量起荣华公主的脸，也不知为何，总觉得公主似乎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可具体的又说不上来。 摇摇头，她暗自收起了那诡异的念头。 不多时，马车缓缓从王庭侧门驶入。 行进月华宫附近时，荣华公主和安嬷嬷步行而下，还特意换了件素雅的裙子。 哪料走进宫殿后，迎面就看见北漠王在贵妃榻上坐着。 荣华公主和安嬷嬷皆是一震，待回过神，赶忙行礼。 “臣妾不知王上夜临，望王上恕罪！” 北漠王目色沉沉看她一眼，袖袍虚抬。 “起来吧，孤也是刚忙完公事，所以来你这儿坐坐，不想你竟不在，大晚上的去哪儿了？” 荣华公主暗暗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没去哪儿，臣妾也是夜里睡不着，所以和安嬷嬷一起去潋滟湖那边走走。” 北漠王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似信了她的话，随即招手示意她上前。 “爱妃啊，近来城中发生的事太多，无事不要乱跑，免得孤起疑。”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可听在荣华公主耳中却是明晃晃的警告。 荣华公主娇嗔道：“臣妾一心一意为王上，绝无二心，莫不是什么人在王上面前说起了臣妾的闲话？” 北漠王轻笑一声，伸手掐了掐她白嫩的小脸。 “哪有，孤不过是心里烦乱，所以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了，在你这儿是如此，到王后面前也一样，只要你们和和气气的，孤宠你们一辈子。” 荣华公主被他掐疼了，皱眉委屈道：“王上的心里装了太多人，臣妾既不是王上最喜欢的那个，又哪里敢惹事生非啊，就算有人想恃宠生娇，也轮不到臣妾啊，” 北漠王立时被她的话逗乐，“呵呵，你这是在怪孤给你的宠爱太少了？” 荣华公主连连摇头，歪着身子趴进他怀里撒娇。 “臣妾可不敢这么说，但王上若执意这样想，臣妾也没办法。” 北漠王无奈笑道：“你啊，也不看看满宫嫔妃之中，谁能有你殊荣，孤得了什么好东西，哪一次不是先派人给你送来一份，王后为此都跟孤闹多少回了，孤对你的苦心，不是丝毫看不见啊！” 荣华公主撇嘴道：“王上这么说可就误会臣妾了，臣妾心里可是一直都将王上放在第一位的，且不说别的，单说臣妾的母后被废，若不是不想让王上为难，臣妾早就跪在王上面前，恳请王上给父皇修书一封，劝他复我母亲的后位了。” 北漠王凝神听着，眸子微微眯起。 “你若真有此意，孤现在便修书给东盛皇帝，又有何难。” 荣华公主听出他语气的转变，伸手搂住他的脖颈，眼神娇柔又透着一丝委屈。 “王上，臣妾不愿你这样做，臣妾本就是和亲而来，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份，臣妾和后宫其他的姐妹不一样，所以平时定当比她们更循规蹈矩，至于臣妾的母后，她本就做错了事，臣妾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臣妾如今是王上的妻子，自当事事为王上考虑，凡是有损王上威严的事，臣妾绝不会做的。” 北漠王凝目听着，讳莫如深地轻笑一声。 “得见爱妃如此识大体，孤心甚慰。” 荣华公主依偎在他怀中，眸子黯了黯，抿紧薄唇没再说话。 北漠王并未在月华宫久留，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他前脚刚走，荣华公主后脚便让安嬷嬷将满宫婢女叫进了内殿中问话。 “王上今夜突然来此，可曾说过什么？” 几个婢女瑟缩着脖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复又垂下头不敢吭声。 荣华公主冷笑，“你们都是本宫带到北漠来的，本宫知道你们在东盛还有亲人，谁若不想回去了，现在大可跟本宫直说，本宫定会交代东盛那边好好照应你们的亲人。” 众人听出她话中的威胁之意，瞬间慌了，纷纷跪到地上求饶。 “娘娘饶命啊，是王上命令我等不得向您透露一个字的！” 荣华公主怒不可遏道：“你们虽然随本宫一起来了北漠，但别忘了你们是东盛人，从踏进北漠的那一刻起，本宫就告诉过你们，你们在这儿要效忠的人只有本宫！” 几个婢女连连点头称是，一个个吓得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安嬷嬷适时插嘴道：“行了，公主也并非是有心为难你们，只是要你们认清自己的身份，王上今日都对你们说了什么，立刻从实招来。” 第391章：不能放他们走 跪在最前面的婢女当即开口。 “王上问奴婢，近来有没有男子来月华宫，奴婢说娘娘思家心切，只召见过东盛使臣，别的便无旁人了。” 安嬷嬷闻言，扭头与荣华公主对视一眼，随即摆摆手，让那些婢女退下。 荣华公主转身坐到贵妃榻上，回想起方才回来时北漠王看她的眼神，心思不由沉了几分。 “王上必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安嬷嬷道：“这儿毕竟是北漠王庭，到处都有眼线，公主几次与谢统帅偷偷会面，难免会被人撞见……” “不，王上怀疑的并不是本宫与谢云州的关系。” 荣华公主沉声打断她的话，掩在袖中的两只手不自觉握紧。 “北漠民风奔放，并不十分在意男女之事，一女共多夫的事屡见不鲜，王上若真在意这个，刚刚就直接开口警告了，他真正想查的，是本宫与萧逸钦的关系。” “什么？”安嬷嬷心头微震，“怎么可能，公主与三王子一直都很谨慎，除了谢统帅之外，并无任何人发现你们的关系，难不成是谢统帅泄的密？” 荣华公主讥笑道：“嬷嬷，你莫不是老糊涂了不成？谢云州哪是那种乱嚼舌根的人。” 安嬷嬷面上微愒，不解道：“那又会是谁？” 荣华公主轻轻摇头，眼神凝重了几分。 “无论那个人是谁，本宫往后与萧逸钦都得疏远一些了，那人未达成目的，一定还会再出手，说不准，他一直在背后盯着本宫与萧逸钦。”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顿，紧接着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倒在贵妃榻上。 “嬷嬷，吩咐下去，本宫突感不适，需静心休养，除了王上与王后，无论谁来，本宫通通不见。” 安嬷嬷深知她的心思，连连点头称是。 翌日一早，荣贵妃身体抱恙的消息便传遍了整座王庭。 大王子下朝时知晓此事，阴阳怪气地看了同行的三王子一眼。 “三弟，听闻你府上有不少名贵药材，如今荣贵妃身感不适，正是你表现之时啊！” “王兄，荣贵妃乃父王的妃子，她身子不适，自有太医和婢女照料着，且王庭内的药材比臣弟府上的更齐全，父王都没说什么，王兄却如此着急，莫不是担心荣贵妃？” 萧逸钦也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明知萧逸宸话中有话，偏不顺他的意。 萧逸钦见他不动声色的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自知说不过他，冷哼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行到宫门外，候在马车前的护卫刚要行礼，却冷不丁被他打了一拳。 “废物，你怎么做事的！” 护卫登时愣住，不明所以地看向萧逸宸。 “大王子，属下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还请大王子明示！” 萧逸宸张嘴就要说，转瞬看见萧逸钦的身影，忙又将话头止住，满心不甘地上了马车。 昨夜王妃给他出主意，让他在王庭宫人之间散播谣言，说荣贵妃常与男子在自己的寝殿私会，既有东盛使臣，更有王室中人。 他安排得很巧妙，特意让人在王上回寝殿的路上传出那些话。 王上听到之后，果然起了疑心，当即改道去月华宫。 他早就打听过了，那个时辰，荣贵妃并不在王庭，后宫嫔妃偷偷离开王庭可是重罪，一旦被人发现，不进皇祠脱一层皮就别想出来。 只是也不知荣贵妃最后用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王上，王上居然云淡风轻地放过了她。 他的计划明明是万无一失的！ 萧逸宸越想越气，发泄般朝空中挥了一拳，结果却不慎打到了车厢上，登时疼得他叫出声来。 王庭门口，萧逸钦长身玉立，听到车厢内传出的闷哼声，甚为不屑地勾起唇角，下一瞬，眸光却又沉下来。 荣贵妃突然抱恙，必是父王发现了什么，所以她才躲起来避嫌。 或许，她也是在用这种法子提醒他，往后最好安分守己一些，以免闹出事端惹王上不快。 萧逸钦想到即将离开北漠的沈灵毓，嘴中幽幽吐出一口气来。 这时，府里一个下人匆匆跑来。 “殿下，王妃的兄长方才突然闯进府里，把王妃的东西全带走了，听其意思，王妃似乎要跟着东盛的商队离开北漠！” 萧逸钦张嘴就道：“什么王妃，府里哪儿还有王妃！” 话音落下时，他又猛地一把抓住那人的衣服。 “你说什么，王妃也要去东盛？” “是啊，小的亲耳听见的！” 萧逸钦恨极咬牙，方才压下去的念头蹭一下又涌了上来。 “她想跟着沈灵毓走，没那么容易，就算我们不再是夫妻，我也要让她知道，她这辈子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下人看着他阴鸷的眼神，冷不丁打了一记寒颤。 萧逸钦忿忿甩开他，骑上马直奔云仙居。 彼时的沈灵毓刚为莫娜换完药，将伤口包扎好后，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先前来北漠时，想着待不了多久，故而并未带多少行李，如今要离开了，才发现自己这段时间又置办了不少东西，扔哪一件都舍不得。” 莫娜靠坐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微微笑了一声。 “其实你没必要让哥哥去府上收拾我的东西的，于我而言，只要能离开北漠，带不带那些身外之物都无所谓，更何况有好多都是萧逸钦买的，我带着也是徒增伤心。” 沈灵毓扬眉道：“干嘛不带，好歹都是真金白银买的，等到了东盛，直接当了便是，咱们女人可以没男人，但绝对不能没银子。” 话音方落，门口突然传来一记爽朗的笑声。 “说得好，沈姑娘真不愧是生意人！” 沈灵毓愕然回头，见韦应风度翩翩地站在那儿，抿着薄唇默默放下了手上的东西。 方才下楼倒水，回来的时候忘了关门，好在进来的也不是什么放荡之徒。 她顺手给韦应倒了杯茶，客气道：“韦大善人是来给我们送行的？” 韦应摇摇头，扬眉道：“我陪你们一起去东盛不成吗？东盛的大好风光，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呢！” 沈灵毓上下打量他，想到他的身份，目中露出几分怀疑。 “可你能轻易离开月亮城吗？” 韦应漫不经心道：“怎么离不开，韦家人又不是死绝了，没了我，韦家垮不了！” 沈灵毓见他会错意，讳莫如深地轻笑出声。 “我的意思是，三王子正需要你为他谋大事，能放你离开？” 第392章：最后悔的事 韦应闻言，眼神微变，眯起眸子上下紧紧打量她。 “你怎知我和三王子之间的关系？” 沈灵毓道：“这并不难猜，三王子若想夺权，兵马粮草都不能少，朝中拥护他的大臣虽然不少，但能源源不断的给他提供钱财的，唯商人耳。” 韦应闻言，眉峰一挑，眸中露出几分赞赏来。 “说的不错，继续说。” 沈灵毓眉眼带笑，“自我来北漠之后，大王子已经想法设法地拉拢我好几回，后来拉拢不成便意图杀了我，因为他一心认定我是站在三王子这边的，所以他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绝不会让三王子得到。”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看向韦应的眼神中悄然闪过一抹寒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三王子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用我沈家的财力，无论我与莫娜的关系有多好，在三王子眼中，我毕竟是东盛人，很难信任，所以我就猜，既然他用不上我，那便有极大的可能是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放眼整个月亮城，能满足他胃口的人也只有韦大善人你了。” 韦应听罢，忍不住摇头鼓掌。 “沈姑娘，我总算知道三王子为何要除掉你了，似你这般心思通透的人，若不能为己所用，日后必定会成为仇人，对于仇人，自然是要先下手为强。” 沈灵毓凉声笑道：“我从一开始并未想过要成为他的仇人，只是他偏偏和荣华公主成为了一路人，如此，我就只能和他们对着干了，所以啊，以你和三王子之间的关系，你说我能放心带你去东盛吗？更何况他应该也不会同意你跟我们走吧？” 韦应见她把话挑回去，当即不满地撇了撇嘴。 “他是他，我是我，我要去哪儿，他可拦不住！再说了，我是真心想结交你这个朋友的，不然当初得知他派刺客去行刺你们的消息时，我也不会追着一起去长南山了。” 韦应说话急，为了向沈灵毓证明自己的诚心，一股脑的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却忘了莫娜也在场。 得知当日在林中行刺他们的刺客是萧逸钦派去的，且目标是杀了她们所有人时，沈灵毓和莫娜同时愣住。 “我原以为，他再狠也不过是想废了我的位分，却不想他竟然还想要我的命……” 莫娜垂眸坐在床上连声苦笑，笑着笑着眼泪都流出来了。 沈灵毓没好气地瞪韦应一眼，走过去安抚她。 “他那般心狠手辣之人，早晚会遭报应的，你别想那么多，眼下既然已经与他撇清了关系，就莫再忧思忧虑，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帮你出了这口气。” 莫娜抿了抿唇，苦涩摇头。 “姐姐，不必了，我和他之间缘分已尽，没必要再继续纠缠，彻彻底底的放下，才是我最好的解脱，至于过去发生的事，就让它随风飘散吧，往后他是死是活，都与我没有半分关系了。” 沈灵毓闻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莫娜和她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同样是被夫君背叛伤害，莫娜选择了放下，而她却带着一腔恨意浴火重生，选择和裴澜之斗个你死我活。 后来裴澜之终于如她所愿的死了，可她心里一点都没有体会到复仇的快感，因为在报仇这条路上，她同样失去了一些更为重要的东西。 但她心里也清楚的是，做出这种选择的前提是，她和莫娜受到伤害的轻重程度不一样罢了，倘若当日坠崖的人是莫娜而非楚袅，她想，她现在一定会想法设法杀了萧逸钦。 沈灵毓默叹一口气，拍拍莫娜的肩，眼神示意韦应出去说话。 韦应也知自己方才说漏了嘴，下楼时向沈灵毓连表歉意。 “天地良心，我真没想伤害三王妃，只是刚才说话没过脑子，但同去东盛这件事，你可不能拒绝我，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偷偷溜去的，至于三王子，你更不必担心，我想做什么，他还真拦不住我。” 话音刚落，客栈门口便传来一道冷峻的声音。 “是吗？” 沈灵毓和韦应同时一怔，扭头一瞧，萧逸钦沉着脸气势凌人地走进来，视线直逼沈灵毓。 “沈姑娘可真厉害，撺掇着莫娜同我和离不够，还想带她回东盛，这也就罢了，你竟然把韦应都迷惑了，像你这般有心机有手段的女人，倘若我真放你走，岂不是要给我北漠埋下一个心头大患？” 韦应听出他话中的威胁之意，立即挺身护在沈灵毓面前。 “三王子，光天化日之下，我劝你最好还是冷静一些得好，若是做出什么草菅人命之事，王上定不会轻饶。” 萧逸钦甩手就打了他一巴掌，“你算个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提醒我做事了？” 沈灵毓见之蹙眉，“三王子，莫娜已经与你毫无关系了，她是走是留你做不了主！至于韦大善人，他既没有与你签订卖身契，你更不得随意动粗，即便告到王上那里，你也是无理之人！” “牙尖嘴利的女人，我见得多了，我若想定你们的罪，多得是理由，我若不松口，你倒是看看你们明日能不能走出城门！”萧逸钦怒不可遏道。 不妨下一瞬，门外再度走来一道高大的人影，白衣翩翩，光风霁月，赫然正是谢云州。 “那我要带他们走，不知三王子又当如何？” 萧逸钦闻声回头，上下打量他一眼，继而冷笑出声。 “听闻谢统帅在矿石洞中身负重伤，恐命不久矣，父王得知情况后还派人送了不少名贵药材，不想这才两日功夫，谢统帅就能下地行走自如了，莫不是故意夸大其词骗了我们所有人？那可就麻烦了，父王最讨厌旁人骗他，若是我进宫将实情告知，只怕到时候谢统帅也走不了了。” 沈灵毓头一次意识到萧逸钦的卑鄙。 昨日在皇祠，他对莫娜见死不救，甚至急于将害死楚袅的脏水泼到莫娜身上时，她也只觉得他狠毒。 可是这一刻，这人的卑劣让她极为恶心，劝莫娜回来嫁给她，是她此生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第393章：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谢云州倒是对萧逸钦的威胁不为所动，由始至终都是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眼神淡漠又不屑。 “正好，关于矿石洞内的一些事，我也想告诉北漠王，三王子若不介意的话，我们便一起进宫，如何？” 萧逸钦闻言，神色骤变，“谢云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云州轻笑着耸肩，“字面上的意思。” “你在矿石洞内发现了什么？”萧逸钦冷不丁揪住他的衣领。 谢云州唇角一勾，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甩开。 “三王子这般紧张做什么，莫不是金月亭偷盗铁矿一事与你有关？” 这话一出，一旁的沈灵毓和韦应再次愣住。 萧逸钦的脸更是黑到不能看了。 “谢云州，你最好能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话，否则我定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谢云州云淡风轻道：““三王子，想要证据又有何难，等我找到了金月亭，到时自能问出他究竟是谁带到北漠来的。” 萧逸钦拂袖冷哼，“谢云州，本王子也希望你能快点找出那个奸佞小人，只可惜你没机会了，毕竟你们明天就要走了不是吗？” 谢云州闻之挑眉，“三王子这会儿又同意放我们走了？” “你！” 萧逸钦瞬时反应过来他一直在给自己设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气闷不已地挥着袖子走了。 沈灵毓看着他气怒汹涌的背影，视线收回，眸光定定落在谢云州身上。 “金月亭偷盗北漠铁矿一事，当真与三王子有关？” 谢云州抿唇，“我故意吓他的。” 沈灵毓才不信他的话，他们是走是留，萧逸钦可决定不了，所以就算不说那种话，萧逸钦也拦不住他们。 而他方才提及金月亭时，萧逸钦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此事不可能和他毫无关系。 沈灵毓微微敛眸，继而看向韦应。 “铁矿的事，你也不知？” 韦应登时跳起来，“我怎么会知，虽然我和三王子走的近，但他也不是事事都告诉我的，派刺客去刺杀你们的事，还是我偶然间偷听到的好吗！” 说完，他的眼神又渐渐变得焦虑起来。 “此事若真与三王子有关，那可就要出大麻烦了，偷盗铁矿可是死罪，就算他是王上最宠爱的儿子，也别想置身事外！” 沈灵毓嗤声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他的，忘了他刚才打你那巴掌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韦应便觉得脸颊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毕竟花了那么多钱，若他有个三长两短，那我花出去的钱岂不就打水漂了吗？”他捂住脸低声说道。 谢云州淡淡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敛容道：“金月亭下落不明，想抓住他并非易事，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萧逸钦和偷盗铁矿一事有关，北漠王便不会定他的罪，只是这终究是北漠的私事，与我们无关，眼下还是先顺利离开此处要紧，以免夜长梦多。” 沈灵毓赞同地点了点头。 “萧逸钦方才突然来客栈，百般阻拦我带莫娜走，必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而他又在你面前吃了瘪，心头只怕更气，所以我们还是走为上策。” 韦应立马表态，“那我与你们同行！刚刚都说好了的，反正你们不能拒绝！” 沈灵毓回想起萧逸钦刚刚的反应，带莫娜走都够为难了，再带上他，萧逸钦不得气疯了，所以张嘴就想拒绝，哪料谢云州竟然先她一步答应了。 “你先回去收拾行李，回程路远，我们可没打算一路接济你。” 韦应拍着胸脯道：“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用得着你们接济？不过你既然答应了，可不能反悔，明日辰时，咱们城门口见，你若是食言，我定追到东盛满天下宣扬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家伙！” 谢云州垂眸一笑，嘴上并未说话。 韦应却得意的冲沈灵毓一挑眉，随即兴高采烈地走了。 沈灵毓皱起秀眉不赞同道：“你为何要答应他？” “萧逸钦想夺权，就离不开他韦家的财力，倘若我们能策反韦应为己所用，到时候萧逸钦就该焦头烂额了。”谢云州沉声说道。 沈灵毓下意识道：“但萧逸钦和荣华公主是一路人，倘若韦应不再帮他，对荣华公主亦无益。” “谁告诉你，萧逸钦和荣华公主是一伙的？” 谢云州目光灼灼看向她，嘴角浮起一抹轻佻的笑。 沈灵毓看着他陌生的眼神，不自觉后退一步，心里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所以，你策反韦应的目的，是为了帮荣华公主？” 谢云州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他的沉默落在沈灵毓眼中，俨然是最直白的答案。 她晃了下神，唇角缓缓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 “是了，我忘了你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管做什么事，你都是将荣华公主放在第一位的。” 虽然明知道他是受蛊虫影响才会如此，可她心里还是生气，气他那般谨慎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在荣华公主面前毫无戒备之心，让她轻而易举的就得了手。 但策反韦应这件事，她绝不答应，这不单单是因为谢云州的态度，更因为韦应前世的下场太过惨烈，她不想让他重蹈覆辙！ 前世韦家满门被流放，韦应一个广济万民的大善人，更是屈辱惨死在流放途中，若是今生和荣华公主牵扯在一起，下场必然比前世更惨，毕竟荣华公主连谢云州都下得去手！ 再者韦应对她还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坐视不管。 “谢云州，荣华公主究竟想要干什么，我不清楚也不想问，但韦应是我的朋友，我决不允许你们利用他！” “朋友？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把他当成自己人了。”谢云州讥讽笑道。 沈灵毓被他的表情刺激到，忍无可忍地皱眉推了他一把。 “我跟你话不投机，总之你若是敢对韦应下手，我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你的！” 谢云州见她不但帮着韦应，居然还敢对自己动手，登时也恼了。 “我决定的事，谁都阻拦不了，我不想伤你，但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来挑战我的耐性。” 说完，他便拂袖离去。 沈灵毓气得眼眶泛红，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朝他砸去。 “混蛋，你以为你又是谁啊！” 第394章：不治之症 与此同时，已经回到府中的萧逸钦一脚踹开了书房门，回想起谢云州的话，心绪始终平复不下来。 侍卫青山见他神色不好，默不作声地进来给他倒水。 哪料杯子刚递到他面前，却被他的袖子挥开，杯子登时落地，洒了一地的水，还有一些不小心溅到了萧逸钦身上。 青山还来不及反应，冷不丁就被他踹了一脚。 “废物，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青山赶忙下跪求饶，“主子恕罪！” 萧逸钦面无表情道：“我问你，金月亭那伙人现在在哪儿？” 青山恍然愣住，怔了怔才回道：“十七皇子带着人藏到了玉苍山上的密道中，他们很安全，不会被人发现。” “既不会被人发现，那谢云州又是如何得知我和金月亭有勾结的！”萧逸钦一提起这事就恼火到不行。 青山亦傻眼了，“这怎么可能，属下和十七皇子行事一直很小心，绝不可能走漏风声的！” 萧逸钦哼道：“我要听的不是你的辩解，眼下谢云州已经发现猫腻，倘若他发现金月亭的下落，我们都得完蛋！” 青山抿抿唇，试探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萧逸钦危险地眯起眸子，语调阴冷，眼神也渐渐发狠。 “与其等他惹出祸端，倒不如先下手为强，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北漠！” “可他毕竟是东盛使臣，若是死在了北漠，东盛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的。”青山顾虑道。 萧逸钦却挑起眉讳莫如深地笑了一声，“我既然决定动手，自然要让谢云州死得名正言顺，让东盛那边挑不出错来。” 青山疑惑不解，“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萧逸钦一抬手，眼神示意他上前，随即低声吩咐了几句。 青山却是听得胆战心惊，只觉主子着实疯狂了些。 “殿下，王妃与您既然已经和离，那您便放过她吧，何必再将她也牵扯进来……” 话还没说完，胸膛便被萧逸钦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 “我要做什么，何时轮到你在我面前置喙，只管照办便是！” 青山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内一连挨了他两脚，已经深深意识到他这会儿的怒气有多大了，再不敢多嘴，连忙应声退下。 只是到了书房外，想到萧逸钦的计划，又一脸头疼地皱起了眉。 他之所以帮王妃说话，实则是觉得王妃是个好人，虽然王妃只掌家两个月，但对府里的下人极为宽厚，人人都喜欢她，所以他着实想不明白殿下和王妃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明明他们当初才是最亲密的关系。 可心里纵有百般不解，他一个下人又能说什么，除了奉命做事之外，他在殿下面前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不然到时候先死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青山抬眸看着青灰色的天空，摇头叹口气，随即快步走出了府门。 临近傍晚时分，沈灵毓终于将行李都收拾好了，又差商铺的人送到了驿馆。 莫娜不是不知道她与谢云州吵架的事，所以这会儿瞧见她的举动后，心里有些不解。 “我以为姐姐不会和谢统帅他们同行的。” 沈灵毓道：“虽然心里还在生谢云州的气，但我们回程路远，三王子又虎视眈眈，难保不会在路上设下什么埋伏，你身上伤势还未痊愈，真遇到危险，总得有人保护咱们吧？谢云州带来的可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关键时刻就等靠他们了。” 莫娜取笑道：“所以你这是生气事小，保命事大。” 沈灵毓不置可否，她承认她一边跟谢云州闹别扭，一边又靠他保护，确实挺上不得台面的，但若是为了赌气而把自己的命都丢了，反而是得不偿失。 其实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挺无理取闹，但在当时的情境下，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明明知道谢云州是受蛊虫影响才会那样，但她还是忍不住冲他发火。 等回扬州拿到千年血参，解了他体内的蛊毒后，她非要好好跟他算算账不可！ 沈灵毓气闷抿唇，端起桌子上的参茶一口饮尽，如此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与此同时，月亮城驿馆内。 沈家商铺的伙计刚把沈灵毓的行李拉进院子里，正在跟时一对接。 谢云州在一旁的石凳上坐着，目色沉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莫大夫端着一碗药过来，“喝了。” 谢云州看都没看便转过身子，“我没病。” 莫大夫立马来了火气，“嘿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在厨房忙活一个时辰，辛辛苦苦才给你煎出了这一碗药，我容易吗我，赶紧喝了，别逼我揍你！” 谢云州侧目看他，见他一只手端着药，另一只手真握成拳举了起来，无奈叹口气，随即接过药一饮而尽。 莫大夫欣慰道：“这才对了嘛！” 谢云州将碗放下，唇齿间残留的药汁苦得他皱起了眉。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莫大夫瞪眼道：“治内伤的好药！” 他身中蛊毒的事，只有沈灵毓和百里无极知道，沈灵毓离开驿馆的时候交代了他们不让对外说，就连谢云州也不能知情，所以他们便一直瞒着这小子。 虽说那蛊毒暂时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损害，但谁也不能保证往后就一定没事，所以在沈灵毓拿到千年血蚕之前，他只能用药压制住这小子体内的蛊虫，以免发作。 谢云州对莫大夫的话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在这上面纠结太久，凝眸看着晦暗的天空，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沈灵毓的脸，可下一瞬，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莫大夫见状，瞬时紧张道：“怎么了，哪里不适？” 谢云州运功调气，好不容易才将那股剧痛压下去。 然一看到莫大夫忧心的眼神，他又不镇定了，直觉自己的身子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老莫，你同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莫大夫先是一愣，继而摆手摇头。 “胡说什么呢，你身体好得很，之前被压到矿石洞下面都能死里逃生，怎么可能会有事。” 谢云州却蹙眉道：“若真是如此，那我为什么一想到毓儿，心口就仿佛被针扎似的阵阵刺痛？” 莫大夫闻言，心中暗呼荣华公主果然是狠毒，纵有不甘，也不该以这种手段生生拆散二人，感情之事焉能勉强。 第395章：东盛逆贼 莫大夫叹口气，拍着他的肩膀说：“莫想那么多，许是你在矿石洞待太久，患上了心漏之症，老老实实地按照我的方子多喝几天药就没事了。” 谢云州倒真希望是如此，可他心里很清楚，莫大夫一定没有对他说实话。 以前他对毓儿是全心全意信任的，哪怕初识之时，她还是裴澜之的妻子，但他心里早已坚定她日后一定会属于他。 可是现在，她只是和韦应走得近了一些，甚至帮韦应说了几句话，他便满心不舒坦，不但厌恶韦应，甚至对她也有几分排斥的时候，他才渐渐意识到，自己一定是哪里变了。 只是这种改变，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像莫大夫说的那样，他在矿石洞中待太久，受到了那些铁矿石的影响。 想到矿石洞，谢云州眸子一暗，不自觉又回想起了自己今日同萧逸钦说的那番话。 其实他手上并非没有证据，只是眼下还不是除掉萧逸钦的时候。 先前他跟着那些工人一路查探到矿石洞中，一眼就看见了金月亭的身影，虽然他剃了光头，还穿着僧袍，但那张脸却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手上多了一副皋陶面具。 当时和金月亭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萧逸钦。 一个北漠三王子，一个被废的北金皇子，两国先前还打过仗，所以他们能平心静气地站在一起谈事，着实叫他意外。 只是那两个人当时站在石坑上面，离得太远，他并未听清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萧逸钦离开的时候，交给金月亭一把钥匙。 为了查清二人之间的猫腻，他只好乔装成洞内挖矿的工人，由此才在山洞中蛰伏下来，后来跟其他人熟悉了一些，他才知晓那些铁矿石是要运到北金去的。 没人知道金月亭那伙人是何时潜进营牢的，若不是时一和他碰巧发现那伙北金人的踪迹，怕是北漠王至今都不知道金月亭早已将矿石洞内的铁矿挖空了。 后来他又打听到金月亭想利用营牢的犯人引起骚乱，由此好带着那些铁矿石顺利离开城防军的监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将此事告知荣华公主，好阻拦金月亭的行动。 却不想他还没来得及向荣华公主传递信号，金月亭就发现了他。 “谢云州，你太大意了，你也不想想，如此‎‌私‍‍密­的行动，我会随随便便找一些普通工人来帮我干吗？所以打从你进矿石洞的那一刻起，我就发现了你的存在。 你所知道的事也是我故意让他们告诉你的，我就是要看着你发急却又拿我毫无办法！对了，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最心爱的女人也在营牢中，今天我大发慈悲让你们见上一面，我先当着她的面送你上路，然后再送她下去陪你！” 当时，他被人偷偷下了迷香，以致浑身发软不能运功，如此才落入金月亭手中。 而金月亭便是当着他的面，趾高气扬地说出了那番话。 其实得知毓儿也在营牢时，他心中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她知道她身边还跟着一个韦应。 他们两个背后的财力引人眼红，金月亭日后若想谋事，就绝不会草率杀了她，利用她向沈家拿钱，才更像他的行事作风。 但毓儿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当他看到阿窦和韩世忠带人闯进矿石洞时，他就知道，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他那时候是赞赏她的，可是当韦应突然出现，摆出那副情真意切的样子关心她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气息瞬间就不顺畅了。 再后来，便是矿石洞突然崩塌，以他猜测，应该是金月亭逃跑时触发了山洞内的机关，以此好为自己赢得逃跑的时机。 当时的情形虽然凶险，但他及时躲到了一个死角处，由此才避免了最致命的一击。 只是从营牢回来后，他也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敢直面毓儿了，尤其在得知她和韦应一唱一和的救了莫娜的时候，他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什么滋味儿都有。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想，荣华公主说得果然是对的，似她那般明媚热烈的女子，一颗心绝不会扑在他身上，一旦遇到了更适合自己的人，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他。 而韦应，就是那个更适合她的人。 他吃味却也气愤，然后自暴自弃地闷在房中有心避着她。 可思念就像朽木中的蛀虫，外表看着云淡风轻，内里却早已被啃噬的千疮百孔，越是想她，他的心便越疼。 尤其在这时候，荣华公主的声音还不断在他耳边回响着，一声又一声地提醒他，别要她了，反正她都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于是在今天早上，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见了她。 可结果呢？ 结果证明荣华公主说得是对的。 她果然是不在意他了，不然她绝不会为了别的男人而冲他发脾气。 只是仔细想想，若不是他先提起了荣华公主，她也不会转变得那么快。 谢云州越想越烦，一时间头疼不已，转瞬瞧见她差人送来的行李，眸子又渐渐柔和不少。 她选择与他同行，未尝不是一种示好，若他继续跟她斗气，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想到这儿，谢云州嘴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蓦然起身走到马车前。 时一正照着单子核查车上的东西，转目看见谢云州，忍不住抱怨起来。 “主子，这沈掌柜哪是出行啊，简直跟搬家差不多，一车子的行李比我们所有侍卫加起来的都多！” 他边说边晃晃手中的单子，厚厚的一摞，拿着极有份量。 谢云州抿唇淡笑，视线在车上扫一眼，倏尔不知瞧见了什么，神情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 “把行李核对仔细了，以免多了什么东西。”他拍着时一的肩膀说道。 时一闻之一怔，等他走后，立马又将单子翻到第一页仔细核查起来，这一核查便是一整夜。 翌日一早，所有车队都收拾整齐，浩浩荡荡驶出了驿馆。 沈灵毓和莫娜另坐一辆马车，从客栈出发后直接去城门口，刚到那儿就瞧见了韦应的身影。 沈灵毓心中倍感无奈，下意识想提醒他离谢云州远一点，只是嘴还没张，谢云州和莫大夫一行人便过来了。 沈灵毓坐在马车里，意味深沉的与谢云州对视一眼，抿抿唇，只字未言。 随着时一一声令下，车队徐徐出城。 不想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 “东盛逆贼，通通给我停下！” 第396章：搜她的行李 车厢内的莫娜一听见这声音，瞬间绷紧了身子。 “是萧逸钦，他追过来了，姐姐，我就知道他绝不会轻易放我们走的！” 沈灵毓握紧她的手安抚道：“别怕，你们既已和离，那他便无权干涉你的任何决定，有我在，他带不走你。” 话音落下时，萧逸钦已带着大队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城门口的百姓一见这架势，赶忙躲到一旁看起戏来。 “东盛使臣今日离开，三王子不送行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他们围住了，这又出什么事儿了？”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三王妃也在马车上，莫不是三王子舍不得三王妃，所以才如此兴师动众的赶来挽留？” “我说你们都耳聋了吧？没听见三王子方才叫他们东盛逆贼？要我说这些东盛人必然是惹了什么大麻烦！”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言谈间，萧逸钦已打马行至谢云州面前。 “谢统帅，本王子收到密报，你们随行携带的行李中藏有北漠军中机密要文，事关北漠百姓的安危，本王子现在要搜查你们的行李！” 车厢内的沈灵毓听见这话，神情微变，带着莫娜一起走了下来。 谢云州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之色。 “三王子，我们此番来北漠，是奉了东盛皇上之命，特来看望荣贵妃，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受命在身，你随口几句话就把私查北漠军情这么大的罪名安到我头上，过分了吧？” “本王子收到的密报绝不会有错，你若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我搜查！”萧逸钦哼道。 一旁的韦应有些看不过去，小声嘟囔道：“人家到底是东盛的官员，你说查就查，把人家的面子往哪儿放？” 他说话的声音虽小，但萧逸钦还是精准无误地听见了，眼中立时射出一抹寒芒来。 “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给我闭嘴！” 韦应眸子微暗，抿抿唇不再言语。 萧逸钦随即又看向谢云州，沉声道：“谢统帅，我知你是东盛官员，光天化日之下搜查你们的行李，着实有些说不过去，不如这样吧，本王子退一步，你们自己将行李摊开，如何？” “有区别吗？” 谢云州瞬间被他的话逗笑。 “不管是三王子带人搜查，还是我们自己摊开行李，都是我们东盛人面上无光，更何况三王子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随意往我们头上泼脏水，着实说不过去。” 萧逸钦眯起眸子咬牙道：“我说过了，我收到密报，上面说……” “那密报呢？”谢云州适时打断他的话。 萧逸钦先是一愣，随即哼道：“那般重要的东西，本王子自然不能轻易拿出来！” “那就恕难从命了，虽然本官行的正坐的直，行李中也未藏有任何东西，但此事毕竟关乎我东盛使臣的颜面，三王子若执意要搜，就拿出确之凿凿的证据来。”谢云州一本正经道。 萧逸钦气急咬牙，头一次见识到谢云州的难缠，幸好他一早就让人将东西放进了沈灵毓的行李中，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萧逸钦沉下一口气，视线不自觉移到沈灵毓身上。 沈灵毓眉心一跳，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莫娜更是抓紧了她的手腕。 “姐姐，我太了解他了，他露出那样的眼神，就是冲你来的！” 沈灵毓尽量保持镇定，“别怕，不会有事的。” 她昨日收拾完行李后直接让人送到了驿馆，驿馆里都是谢云州的人，萧逸钦很难有机会下手。 但他此刻既然信誓旦旦地说行李中藏有北漠军情，那必然是他做过什么手脚，既然不可能出自驿馆内，那唯一有机会让他下手的地方，就是行李送至驿馆的途中！ 想到这儿，沈灵毓眼皮一跳，不自觉看向后面装着行李的马车。 下一瞬，萧逸钦敛容开口。 “谢统帅，我刚才说过了，我收到的密保不会出错，只是不便给你看，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顾虑之处，不如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只搜查沈掌柜的行李，她不过是一介平民，无损你们东盛官员的颜面，这样总可以了吧？” 话音落下，不待谢云州反应，韦应已忍无可忍地叫出声。 “三王子，别太过分了，沈姑娘到底是女子，随行行李中装有不少­私​­​密‎‌­之物，大庭广众下搜查一个女儿家的行李，简直有损王室体面！” 莫娜亦怒道：“萧逸钦，我知道你因为我同你和离的事一直记恨着我和沈姐姐，但你今日若想用这种方式羞辱我们的话，我定跟你拼了！” 萧逸钦甚为不屑地瞥他们一眼，冷哼一声，不由分说地抬手一挥。 “给我搜！” “慢着！” 沈灵毓怒急一吼，与谢云州对视一眼后，又冷脸看向萧逸钦。 “三王子想搜查我的行李，我不敢不从，只是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今日被你们这般对待，传至东盛后简直无颜苟活，所以咱们事先立个凭证出来，倘若三王子真走出了军情机密，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但若是没有，我要三王子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向我道歉！” 萧逸钦眯眼冷笑，“行，本王子一言九鼎，只是你最好祈求上天会站在你那边，不然我只怕你最后会死得很难看！”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后退两步，让人将她的行李拿了上来。 站在萧逸钦身后的护卫青山即刻带着两个人上前，直奔一只金樽雕花的大木箱，里面装的都是沈灵毓的衣物和珠宝首饰，然青山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脸上神色不由变了。 他昨日收到殿下的命令后，趁送行李的伙计不备，直接将一封写有北漠军情的信塞进了箱子的缝隙之中，怎么现在没有了？ 青山不死心的又去翻查其他箱子，然里面装的全是沈灵毓的东西，那封信竟然凭空消失了！ 他越搜越慌，豆大的汗珠冷不丁从额头上落下来，悄无声息滴在手背上，他只觉烫得瘆人。 萧逸钦见他神色不对，目光渐渐幽深。 “青山，可有收获？” 第397章：给她跪下 青山脊背一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缓缓转过身来。 “回、回殿下的话，没……没有……” 莫娜闻言，立马抓住机会对萧逸钦发难。 “既然什么都没搜出来，那就立刻向我们道歉！萧逸钦，别以为你是三王子，就高人一等可以随意欺负人，我警告你，你若是言而无信，我现在就进王庭向王上告你的状去！” 萧逸钦没搭理她，板着脸侧身下马，快步行至青山面前狠狠甩了他一鞭。 “废物，定是你们搜查不仔细，这种事居然还要我亲自办！” 说完，他又一把抢走青山手上的刀，像翻什么秽物一般在箱子里挑来挑去。 沈灵毓怒道：“三王子，你别太过分了！” 莫娜更是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冷不丁甩了萧逸钦一巴掌。 “萧逸钦，你想给我们安什么罪名，不妨直说，何需这般羞辱人，一个大男人，北漠的三王子，别让我看不起你！” 萧逸钦霎时僵住，脸颊隐隐作痛，周围还有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声，身为上位者的自尊心，让他难以容忍自己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女人扇了巴掌，反手就想打回去，不料巴掌还未落下，手腕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死死抓住。 紧接着，他便听见莫娜惊喜的叫声。 “哥哥！” 萧逸钦怒目回头，见阿窦云淡风轻地抓着他的手腕不放，无论他如何挣扎，就是不能挣脱半分，心中越发气闷。 “阿窦，你想造反吗，放开我！” 阿窦沉声道：“三王子，莫在这儿无理取闹，王上已经知晓你拦截东盛使臣马车的事，更别说你还当众搜查了沈掌柜的行李，沈掌柜虽不是什么朝廷官员，却为北漠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是王上极为重视的客卿，你如此怠慢，着实不该，立刻向她道歉！” 萧逸钦扭头冷哼，“她算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介商女，本王子想如何便如何，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得忍着！” 久未出声的谢云州听见这话，凉声笑道：“阿窦将军，三王子毕竟是个男人，向女子道歉，着实有损他的雄风，只是沈掌柜到底是我东盛子民，在你们北漠的土地上受了委屈，就这么让她忍住，本官着实看不过去。” 阿窦心念一动，顺着他的话问：“那不知谢统帅想如何？” 谢云州侧身下马，一本正经道：“自然是用男人之间的方式解决问题，只要三王子能接我三掌而屹立不倒，那这件事便算了，如何？” “凭什么！”萧逸钦不等阿窦反应便厉声拒绝，“谢云州，我虽未找出军情密文，但不代表你们就是清白的，毕竟其他人的行李我还没搜，说不定那密文就在其他马车上，想让本王子就此认栽挨打，绝无可能！” 谢云州挑眉笑道：“好，既然三王子不同意，那我们便各退一步，只要你能在十招之内打赢我，我便让你继续搜查。” 阿窦看萧逸钦一眼，抢先应道：“我觉得这法子最好，也最有道义可言。” 萧逸钦不悦瞪他，“你既然觉得没问题，那便你同他打好了！” 谢云州闻之淡笑，“让阿窦将军代三王子上场也不是不行，只是事情是三王子挑出来的，如今却要靠别人收手，莫不是三王子已经预感到自己会输给我？” 这话无疑是对北漠王室和北漠子民的挑衅，话中的嘲讽之意几乎是毫不掩饰，四周围观的百姓立时沸腾起来。 “三王子，跟他打，让他们东盛人好好看看咱们北漠的厉害！” “就是，东盛使臣一而再再而三地轻看我们，实在过分，三王子定要将这口气讨回来才是！” 阿窦也道：“三王子，王上还在王庭等消息，您可千万不能让他失望啊！” 萧逸钦闻之一凛，彻底没了退路，只得硬着头皮上。 谢云州的武功高深，他早就有所耳闻，之前任东盛燕州城北营大军统帅时，他曾只身闯进北金大营斩杀了北金国主最疼爱的儿子，自己跟他硬碰硬，必然讨不到半分好处。 但他今日将事情闹得太大，已经没有办法收场了，倘若未打就先认输，父王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再者，那封密信既然没在沈灵毓的行李中找到，必然是被谢云州藏了起来，保不齐就在他身上，所以这一场决斗必须打，只有打赢了谢云州，他才能重新掌握主动权。 萧逸钦凛神沉思片刻，冲一旁的青山露出一记讳莫如深的眼神后，随即举刀指向谢云州。 十招，只需停过十招，他就赢了…… “谢云州，接招！”萧逸钦一声大吼，猝不及防地朝谢云州攻去。 不料谢云州早有防备地山神避开，紧接着挥出一掌，精准打在他背上。 萧逸钦一个踉跄，险些栽到地上去，然他很快就稳住身形，迅速转身朝谢云州辟出一刀。 谢云州轻而易举便躲过了他的刀风，下一瞬又是一记掌风挥出，这一次萧逸钦有了防备，堪堪躲开。 二人打得难解难分，气氛十分焦灼，萧逸钦每一招看起来都用尽了全力，然谢云州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看得出来，他一直在收着力道打。 然越是如此，萧逸钦才越气愤。 “谢云州，你少看不起人，最后两招，本王子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不想话音刚落下，左脸冷不丁就挨了谢云州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直冲耳膜，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一时间唏嘘不已。 萧逸钦登时气得脸色铁青，握紧了长刀发狂一般胡乱挥舞。 一旁的青山见势不妙，指尖暗搓搓拿出一枚飞镖，径直对准谢云州的后背。 不想射出的一瞬间，谢云州竟飞身移到了萧逸钦身前，紧接着袖袍一挥，打了萧逸钦一个措手不及，竟侧着身子冷不丁跪下了，与此同时，青山的飞镖正中他肩膀，疼得他惊呼一声，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他跪着的方向，正冲沈灵毓和莫娜。 打输不可怕，他的侍卫下黑手也没什么，但最丢人的是，他堂堂北漠三王子，竟然向两个女人跪下了，而在一刻钟之前，他还羞辱过这两个女人！ 这对萧逸钦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谢云州，你是故意的，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第398章：离开北漠 萧逸钦发了疯，恍若一头癫狂的野兽一般嘶吼着从地上站起来，举刀又要朝谢云州攻去。 阿窦见状，拧眉拦住他，“三王子，愿赌服输，你已经输了！” “滚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阿窦，你和你妹妹两个人就是北漠的叛徒！”萧逸钦咬牙切齿道。 莫娜眼见他越发癫狂，忍不住上前道：“萧逸钦，你受辱皆是你自找的，要是再在这儿胡说八道，休怪我和哥哥也对你不客气！” “好啊，你们来啊，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拿我如何！你们都别忘了，我是北漠三王子，敢动我，父王绝不会放过你们的！”萧逸钦挑着眉峰挑衅的。 莫娜看着他这副无耻模样，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当初怎么就瞎眼嫁了这样一个人，他现在和地痞无赖有什么区别！ 阿窦也深觉丢人，不单单是为他的妹妹，更是为了王上。 王上对三王子寄予了极大的厚望，一直有意立他为储君，若是见到他此刻的样子，王上只怕会难过至极。 阿窦看着周围百姓异样的眼神，眼底毫不掩饰的对萧逸钦露出几分不耻和嫌弃，心中喟叹一气。 “谢统帅，今日之事是我们不对，我代三王子向你道歉，天色不早了，你们尽快出城吧。” 谢云州却漫不经心的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阿窦将军，三王子口口声声说我们私藏了北漠军情密文，实在是无稽之谈，不过我这儿倒是另有一封信，是给阿窦将军的，至于将军看过信中内容后如何抉择，都由将军自己做主，告辞了。” 阿窦皱起了眉，不明所以地接过信。 萧逸钦瞬时变脸，“这就是那封密文，我没有冤枉他们，我……” 阿窦不等他把话说完便一掌劈晕了他，这虽于理不合，但这信既是给他自己的，而萧逸钦又口口声声说他们要找的密文正是这个，所以不难猜想萧逸钦今日定然把他也算计进去了，所以在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他绝不能让萧逸钦再惹出事端。 阿窦目色沉着的将信收好，随即抱拳同谢云州道别。 “谢统帅，一路顺风！” 谢云州颔首示意，翻身上马。 阿窦转而看向沈灵毓和莫娜，目色柔和许多。 “沈掌柜，想不到兜兜转转，我又要把妹妹托付给你了，你是阿窦的恩人，日后如有需要，阿窦定义不容辞！” 沈灵毓连忙摆手，“将军千万别这么说，真算起来，我反倒要同你说一声对不起才是，若不是我劝莫娜回来与三王子成亲，莫娜也不会……” “哎呀姐姐，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怎么总提，我和哥哥从未怪过你，毕竟我们与三王子相识这么多年，也从未真正的了解过他。” 莫娜打断她没说完的话，伸手拍拍她的肩，继而一脸凝重地看向阿窦。 “哥哥，我走了，你万事保重，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给沈家铺子的人送信，他们收到消息后会尽快告诉沈姐姐的。” 阿窦笑着摸摸她的头，“放心吧，哥哥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你只管开心自在的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莫娜目色一软，依依不舍地上前抱住他。 “哥哥，我会常回来看你的。” “傻妹妹，走吧，天高海阔，你要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哥哥一生最大的期望，就是你能永远开开心心的。” 阿窦边说边扶她上马车，等她坐进去后，又转身拿出几张银票递给沈灵毓。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俸禄，沈姑娘，我知道你拿莫娜当亲妹妹，不会要我的钱，但这是我作为哥哥的一份心意，希望你不要拒绝。” 沈灵毓见他都这样说了，自然不好推辞，颔首将银票收下，随即上马。 几辆马车陆续出城，围观百姓也渐渐散去，韦应策马走在最后面，垂眸看一眼晕倒在青山怀中的萧逸钦，神色复杂地叹出一口气来。 “想不到，三王子竟然是这样的人。” 阿窦佯装未闻，等他离开后，转身也要走，青山却皱眉挡到他面前。 “阿窦将军，那封信……” 阿窦一眼看穿他的心思，面无表情道：“既然与我有关，我就应该知道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说完，他便策马离去。 回到王庭后，他于宫道上打开了那封信，只看了一眼便愕然怔住。 这居然是他的笔迹！ 至于信上所写内容，也多与军中要务有关，只不过虚虚实实，半真半假。 阿窦看得心惊胆颤，除此之外更多的则是气愤。 他从未写过这种信，可谢云州却偏偏把信拿了出来，联想今日之事，根本不难猜想三王子的目的！ 也幸好谢云州足够谨慎，若是真让三王子算计成功，两国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 阿窦越想越气，思来想去，直奔北漠王的寝殿。 北漠王彼时正等着宫外的消息，东盛使臣来了两月有余，他一直盼着他们赶紧走，不想他最疼爱的儿子会不由分说将那些人拦住，着实叫他意外。 待看过阿窦拿回来的信后，北漠王越发不镇定了。 “这信是谢云州给你的？” 阿窦抿唇点头，“不错，结合三王子今日在城门口挑起的事端，下官猜测三王子多半是为了报复东盛使臣和沈掌柜一行人，才刻意伪造下官的笔迹以捏造军情，然后藏于他们的行李之中，如此好让外人以为下官与东盛早有勾结，这样一来，三王子便可趁机将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这个混账！”北漠王拍案怒起，“他现在在哪儿？” 阿窦颔首回道：“下官当时见三王子神情激动，便将他打晕送回府了，不过在三王子与谢统帅过招时，下官倒发现了另一件很可疑的事。” 北漠王凝眉看他，“什么事？” 阿窦默不作声将青山之前射出的飞镖拿出来，上面还带有萧逸钦的血，是他打晕萧逸钦时趁旁人不备偷偷拔下来的。 “这飞镖是三王子的手下射出来的，三王子的功夫不敌谢统帅，所以其手下青山便意图对谢统帅下黑手，不料却不慎射中了三王子，下官当时觉得这飞镖瞧着很是眼熟，便偷偷拔了下来。” 北漠王闻言，拿起那枚飞镖仔细看了几眼，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有何不妥？” 第399章：阴沟里的臭老鼠 阿窦语出惊人道：“王上，当日死在皇祠门前的婢女，身上所中的暗器，与这枚飞镖极为相似。” 北漠王闻之一震，“你确定？” 阿窦不确定地摇头，“无论从制作手法还是材质来看，皆有九成相似，只不过……” 说到这儿，他微微抬头打量北漠王的神色，语出小心。 “不过若想定案，只怕还得将青山叫来细细审问一番。” 北漠王犹豫了，指尖摩擦着那枚飞镖，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阿窦跟随他多年，多少也能揣测出他的几分心意，知道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三王子，索性替北漠王开了口。 “不过楚侧妃坠崖一事早已真相大白，那婢女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为了一个婢女而如此兴师动众，只怕城中百姓又要议论不休，所以下官以为，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继续探查那些北金人的下落。” 北漠王眉眼微动，沉声道：“不错，金月亭盗走了整个矿石洞的铁矿，实在是罪大恶极，孤命你与韩世忠协查此事，一旦发现金月亭的下落，就地格杀！” “是！” ………… 与此同时，谢云州一行人已经出了城门，穿过绵延几里的沙漠，很快行至一片密林中。 这正是谢云州和时一上次发现北金人踪迹的林子。 赶了一段路，已至正午时分，谢云州下令停下休息。 沈灵毓拿出一些干粮和水递给莫娜。 “在车里坐太久容易闷气，要不要下去走走？” 莫娜疲惫摇头，“姐姐，我想躺一会儿。” 沈灵毓顾念着她身上的伤势还未痊愈，便也没有强求，自己拿着一包肉干下去了。 时一带着几个护卫生火准备做饭，谢云州就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坐着。 沈灵毓默不作声走过去，将肉干递给他。 “我出城前买的，月亮城的人都是做肉干的一把好手，味道很不错，你尝尝。” 谢云州看她一眼，笑道：“你这是借花献佛向我道谢？” 沈灵毓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他在城门口帮她揍萧逸钦这件事，心里不免好笑。 “我们之间还用说谢吗？再说萧逸钦针对的也不单单是我一个人。” 谢云州道：“一码归一码。” 沈灵毓不置可否，随后又问：“你怎知萧逸钦在我的行李中动了手脚？” 谢云州也没瞒她，直言道：“昨夜你让人将行李送到驿馆，时一核对单子时，我看见那只箱子的缝隙中露出一纸缺角，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沈灵毓听完，不由得暗道他这人果然是心细如尘。 若非他及时发现那封信，可能她此刻已经被关进北漠大牢中了，这一点，她还真得好好谢谢他。 “萧逸钦气我三番两次坏他好事，他想除掉我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为何与你也不对付，起码你们两个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荣华公主这条船上的人不是吗？” “但我和他不会永远坐在荣华公主的船上，毕竟他对公主也不是事事都坦诚相告的。”谢云州凝声道。 沈灵毓怔愣一瞬，蓦地想到他那天拿金月亭的事吓唬萧逸钦，莫非萧逸钦今日此举，是想杀他灭口？ 如此说来，萧逸钦与金月亭当真有勾结？！ “他忌惮你，是因为害怕你会拿出他勾结金月亭偷盗铁矿的证据，但金月亭并非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利用的人，帮萧逸钦做这件事，他自己也要有所图谋的，铁矿就是他恢复皇子身份的筹码，萧逸钦帮了他，就不怕他日后会成为北漠的心头大患？” 谢云州道：“他们这种私欲重的人，从来只顾眼前，萧逸钦需要铁矿锻造兵器，金月亭要先复位，所以合作才是对当下的他们最为有利的，至于以后会如何，只等日后再说。” 沈灵毓凝目听着，犹豫道：“但这件事情，荣华公主未必毫不知情。” 毕竟金月亭先前还与荣华公主合作过。 虽然在北金战事上，荣华公主把他坑得不轻，但荣华公主舌灿莲花，只需再许他一点蝇头小利，他很难不会再上当，所以她有这样的猜测也实属正常。 然谢云州却皱起了眉，“荣华公主不是那般是非不分的人。” 沈灵毓见他又帮公主说话，心中气闷不已。 “是，公主在你心里圣洁如兰，高贵得如同天外谪仙一般，容不得旁人说她半句不是，而我呢，我现在在你心里的印象，只怕比阴沟里的臭老鼠好不了多少了吧？” 谢云州无奈道：“我不过是说了一句公道话而已，你怎么又生起气来了，以前倒也没发现你这般阴晴不定。” 沈灵毓越听越气，很想扑上去咬他一口，可是转念想想，她跟一个中了蛊毒的人计较什么呢，明知道他有些话并非是出自本心。 算了算了，不生气，气坏了身子也没人心疼。 沈灵毓咬咬唇，暗哼一声走开了，不想迎面正好遇见百里无极扶着苏韵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 她的神智依旧不太清醒，不过比起先前那般疯疯癫癫的样子，已算好多了。 苏韵一下马车就直喊饿，沈灵毓看着手里没送出去的肉干，直接递上前。 “先吃点这个吧。” 百里无极却客气摆手，“莫大夫说她现在不能吃这些冷东西，时一小哥应该快做好饭了，我们等一会儿就行。” 沈灵毓抿唇点头，有些无趣地收回手，默默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 下一瞬，苏韵突然指着玉苍山的方向叫起来。 “无极，家，我们家……” 她疯了好久，先前也总是说胡话，后来沈灵毓把她从荣华公主宫里救出来，她因中了毒，醒来后只记得二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在她以前的记忆中，自然是不认得百里无极的。 然而现在，她却叫出了百里无极的名字，还记得他们曾在玉苍山上住过，着实叫人震惊。 百里无极握住她的手喜极而泣。 “韵儿，你终于想起我了，我就是无极啊！” 沈灵毓却心神一颤，目光灼灼盯紧了她，生怕她彻底恢复记忆。 然苏韵的目光依旧是涣散的，只是一直盯着玉苍山的山顶。 百里无极抹把泪，神情凝重道：“韵儿，你想回家是不是，我这就带你回去！” 他说着就牵起苏韵的手往林子外面走。 第400章：神女祠着火 莫大夫和谢云州立刻将他拦住。 “哎呀百里老弟，她的神智还未清醒，你就别跟着发疯了。” 百里无极一本正经道：“但她说了要回家！我们在山上一起生活二十年，或许旧地重游，能刺激她想起一些事来。” 谢云州本来是不赞同的，然听了他的解释后，深觉在理。 “我跟你们一起上山。” 沈灵毓眼皮一跳，生怕苏韵到了山上后真清醒了，万一到时候对谢云州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那事态就严重了。 “我们好不容易才出城，还是继续赶路吧，万一萧逸钦贼心不死追上来……” 百里无极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厉声打断。 “三王子要对付的是你们，与我们两个无关，你们大可赶你们的路，但我一定要带韵儿上山！” 谢云州已经认苏韵为母，哪会将她留在这儿，毫不犹豫的让时一准备马车。 沈灵毓无奈至极，一咬牙一跺脚，甩手道：“我也去！” 旁边正坐在火堆旁烤野鸡的韦应见状，跟着站起来。 “等等我啊，这种事儿怎么能少了我呢！” 谢云州让莫大夫和其他人在林中等着，随后坐上马车直奔玉苍山。 站在林子里虽能看见玉苍山的山顶，但距离其实还有很远，等马车行至玉苍山脚下时，天色已渐渐昏沉。 与此同时，玉苍山神女祠密道中，一面容憔悴的老汉颤巍巍拿着几块硬巴巴的饼子走到金月亭面前，还未将饼子递出去，金月亭便一脸不耐地甩开。 “在这儿住了几天，顿顿都是硬得跟石头似的饼子，你这儿不是神女祠吗，日日都有香客来供奉，他们添了那么多香油钱，你就不会给我们做顿好的？” 老汉说不出话，两手胡乱挥舞着跟他比划。 这老汉不是旁人，正是先前伺候百里无极的哑伯。 当初为调查胭脂酪一事，谢云州和韦应双双掉进了密道中，后来成功逃脱，还带人封了百里府，但北漠王念及哑伯年迈，并未治他的罪。 后来百里府成了月城神女祠，哑伯便留在这儿看起了院门，原本日子一直过得很平静，直到几天前，三王子突然带着一伙人闯进来，不顾他的阻拦将这伙人藏进了密道中。 当时这领头的还想杀了他，但被三王子及时拦住了。 “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就算旁人问起你们的行踪，他也不会透露半个字，但他若是死了，反而要惹出麻烦来，毕竟这里每日都有香客进出。” 在三王子的劝阻下，那领头人才放弃了杀他的念头。 后来，从三王子与对方的谈话中，哑伯知晓了那人的身份。 北金被废的十七皇子，金月亭。 哑伯常年待在玉苍山上，对外面发生的事知之不多，但也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三王子与北金人有勾结，必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这伙北金人藏进来的第二天，他就从两个香客口中知道了铁矿被盗的事。 哑伯有心将北金人的藏身之地告诉那两个香客，但三王子临下山前，特意留下了两个侍卫在暗中盯着他，所以哑伯不敢轻举妄动。 除此之外，他还得一餐不落的来给这些北金人送饭，哑伯存心怠慢，没成想他们还挑起理来了，哑伯只好挥着手跟他比划，心里骂的很难听。 金月亭蹙眉道：“行了行了，你出去吧，明日给我们送些好吃的便是！” 哑伯连连点头，心里却道，你们已经没有明日了。 哑伯将剩下的食物分给其他人，随后便出了密道。 萧逸钦留下的两个护卫就在密道入口处守着，见哑伯出来，两人手伸出去也要拿吃的。 哑伯却将篮子一收，摆摆手表示没有了。 其中一人皱眉道：“哑伯，别闹，每顿饭都是够数的，今天怎么没有了呢！” 哑伯乐呵呵地冲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进厨房。 二人不明就里，但看着哑伯和善的神情，还是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哪想到厨房一瞧，里面放置的小木桌上竟然备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二人跟着那些北金人一连吃了几天干饼子，也早就受不了，彼时看见这些好酒好菜，顿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坐过去大快朵颐起来。 一人还热情地招呼道：“哑伯，你也别站着了，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啊！” 哑伯笑着摆摆手，走到土灶前往里面加了几根柴火。 二人见他不吃，也没强求，各自倒了一杯酒畅饮起来。 “今天也不知是什么好日子，这老汉竟然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还是单独给咱俩做的，你没看他给北金人送的还是干饼吗？” “为啥单独给咱俩做啊，做完他又不吃，该不会是菜里有毒吧？” 说到这儿，二人的声音戛然而止，齐齐扭头看向哑伯。 “哑伯，你来跟我们一起吃。”一人沉声说道。 哑伯见他们目光发狠地盯着自己，张嘴笑笑，随即放下柴火走过去，拿了一双没用过的筷子，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中慢慢咀嚼。 二人一眼不眨地见他将肉咽肚，接着又吃了几道菜后，这才放下心，继续恶狗扑食。 哪料没一会儿的功夫，一人突然捂着肚子吆喝起来。 “这菜不对劲，我、我……” 话还没说完，那人竟口吐鲜血倒在了桌子上。 另一人见状，立马意识到哑伯骗了他们，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刺向哑伯。 然还没到哑伯跟前，体内的毒便发作了。 哑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倒地，随即从炉子里抽出几根烧着的柴火走了出去。 夜空中星光皎洁，哑伯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以火光照路，每行一段路，他便丢下一根柴火。 天干物燥的时节，地上满是枯草，一遇到明火就迅速燃烧起来。 等哑伯行至密道入口时，整座神女祠已燃烧大半。 哑伯取下入口处的油灯，毫不犹豫地洒在地上，沉吟一瞬后，将手里最后一根烧火棍扔下。 火油蹭的一下熊熊燃烧起来，浓浓黑烟透过入口处的缝隙，大量涌进密道中。 藏匿在密道里的北金人见势不妙，立马大吼起来。 “殿下，不好，外面着火了！” 第401章：救哑伯 那么浓烈的黑烟，金月亭岂会毫无察觉，当即命人上前撞开密道入口的石门。 可手下一连撞了几下后，石门却是纹丝不动。 “殿下，不行啊，石门被卡死了！” 金月亭恼恨道：“定是那个老奴干的！” “殿下，现在怎么办，若是我们被活活烧死在这里，就什么都没了啊！”一人冲他喊道。 金月亭不悦地一掌甩过去，“慌什么！密道内一定还有其他出口，大家仔细找找！” 几个手下闻言，赶忙散开钻进别的通道中。 然他们不知道的是，自从谢云州和韦应上次吃过密道的暗亏后，早已将密道的出口堵死了，所以金月亭一行人此刻无疑成了笼中困兽。 与此同时，已经临近玉苍山山顶的谢云州等人也瞧见了起火的神女祠，火光照亮半边天，这么大的火势，根本就无法将其扑灭。 百里无极瞬间慌了，“怎么会这样，好好的庄子怎会起火！” 谢云州和沈灵毓对视一眼，目色皆深邃凝重。 韦应站在一旁急道：“这神女祠应该不是突然间燃起来的，必是有人蓄意纵火，我看我们还是先下山吧，免得被人发现！” “不成，哑伯还在里面呢，我得救他去！” 百里无极沉声说着，随即将苏韵交给谢云州。 “你先照看着韵儿，我去去就回！” 然苏韵却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不肯松。 “无极，不要去，危险，不要去……” 百里无极皱起了眉，一面舍不得她担心，一面又怕哑伯有个好歹，一时间陷入两难。 不想下一瞬，眼前倏有一道身影闪过，等他定睛看去，才瞧见谢云州竟运功飞进了神女祠中。 沈灵毓心尖一跳，慌忙往前追了几步。 “谢云州，别去，里面危险！” 可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等她的声音落下时，他早已消失在冲天的火光之中。 “谢云州！” 沈灵毓咬咬唇，毫不犹豫地往前跑。 韦应赶忙拦住，“他武功高强，定不会有事，你就别跟着添乱了，我们安心在这儿等着，我想他一定会平安出来的！” 沈灵毓心神难定，那么大的火，万一他出不来呢？ 可韦应说的亦没有错，若是她跟着进去，难保不会成为他的累赘。 沈灵毓皱紧了秀眉，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神女祠，焦灼不安的在原地来回踱步。 却说谢云州飞进神女祠后，才发现前院供奉神像的大殿并未起火，火源来自后院。 他从身上撕下一块布，用院中缸里的水打湿之后蒙住口鼻，随即朝后院跑去。 一路行至厨房，一眼就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但都不是哑伯，于是他又沿着起火的位置继续往深处跑，行至千芳园时，远远便看见哑伯靠在一堵石墙上。 谢云州眸中一亮，立刻上前扶起哑伯，见他还有气息，当即要带人出去，不想转身时却听见石墙后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谢云州步子一顿，垂眸看了眼掉落在一旁的烧火棍，隐约猜到什么，迟疑片刻后，他从怀中拿出一包白色粉末，顺着灼热的火舌轻轻吹进石墙的缝隙之中。 没一会儿的功夫，里面的惨叫声便消失了。 谢云州敛眸一笑，单手扛起哑伯迅速离开。 几乎是他刚飞出千芳园，园中的几根木架便轰然倒塌，正好挡在了石墙前。 谢云州回头看一眼，沿着神女祠的后门跑了出去。 神女祠外，沈灵毓见他扛着一个人远远走来，心中大喜，由衷松出一口气来。 百里无极和韦应也高兴坏了，赶忙将哑伯从他肩上扶下来。 谢云州道：“他吸入了大量浓烟，所以才会昏迷不醒，我们立即下山找老莫。” 二人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韦应奋力将哑伯背到肩上，几人立刻动身下山。 半个时辰后，几个人身心疲惫地回到密林中。 韦应累得气喘吁吁，两条腿软得跟棉花似的，刚把哑伯放下就一屁股瘫坐在地。 莫大夫见哑伯的意识越来越昏沉，赶忙将他口鼻中的浓烟清干净，随后又喂他服了点药。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哑伯缓缓睁开眼醒了。 百里无极神情激动地紧紧握住他的手，“哑伯，你总算是没事儿了！” 哑伯瞧见他的一瞬间，恍然愣住神，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再朝他看去，还真是他，一时激动不已地挥手比划起来。 沈灵毓不解道：“哑伯在说什么？” 韦应喘着粗气回道：“哑伯说神女祠的火是他放的，因为三王子将几个北金人藏进了密道之中，还派人盯着他，他不想再伺候那些人，便在酒中下毒毒死了那两个监视他的护卫，随后放火烧了神女祠，想把那些北金人活活烧死在里面。” 说到这儿，他语气一顿，眼神微微变得有些难过。 “哑伯还说，放火的时候，他自己也不打算活了，因为他以为大巫师不要他了。” 沈灵毓闻之叹气，心中暗道这哑伯真是忠心，有此忠仆，做主子的又哪可能会不要他呢，只是百里无极一直想着哑伯在神女祠待得好好的，且年纪又大了，不宜跟着他们舟车劳顿的去东盛，所以才迟迟没有去山上接他。 哪想哑伯在山上过得一点都不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哑伯烧死的那些北金人，岂不就是失踪多日的金月亭？ 真没想到，阿窦和韩将军他们搜寻这么久，金月亭竟然躲进了神女祠。 思及此，沈灵毓神情凝重道：“既然已经有了金月亭的下落，我看不如派人回城给阿窦送信……” “不必了。” 谢云州沉声打断她，耳边敏锐地听到远处疾驰的马蹄声。 “神女祠位于玉苍山顶，平日站在城中都能看见，突然起这么大的火，城门的守卫不可能没有留意，我想阿窦将军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时，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只是回荡在林子外面，如一阵狂风般呼啸而过后，很快便又消失了。 沈灵毓由衷松一口气，“他们来的还算及时，这下纵使金月亭有三头六臂，也一定逃不掉了。” 谢云州闻言，想到自己撒进密道中的药粉，讳莫如深地勾起了薄唇。 第402章：金月亭被烧 念及神女祠失火是哑伯而起，谢云州担心阿窦到时候会将哑伯带回城，故而等哑伯的身子稍稍缓和一些后，便继续赶路了。 走出密林时，谢云州看见玉苍山半山腰处火光幢幢，抿抿唇，并未过多在意。 山腰间，阿窦和韩世忠并肩而行，身后还跟着几十个北漠兵，众人皆是一脸的肃正之色。 “神女祠着火可不是什么好征兆，若是有人故意纵火，非得把他五花大绑游街示众不可，偏偏在大晚上的给我们惹出这么大的事！”韩世忠满口不悦的语气。 阿窦却敛容沉笑，“万一是月城神女看我们这么多天都没找到金月亭的下落，所以再次显灵了呢？” “不能吧，即便是显灵，能把自己的神殿都烧了？”韩世忠怀疑道。 阿窦不作回应，只是觉得这神女祠突然起火着实意外，毕竟百里无极先前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又走了一会儿，一行人终于行至山顶。 彼时的火势小了一些，阿窦先派几个人进去查看情况，得知只是后院起火，心中更为奇怪。 “在后院的厨房之中，属下还发现了两具尸体，只是尸身已经被大火烧得焦黑模糊，看不清真容了。”一士兵颔首回道。 韩世忠皱起眉纳闷道：“阿窦将军，我记得神女祠素来只有一个看门的，还是个哑巴，那两具焦尸又是怎么回事？” 阿窦抿紧嘴没说话，抬起眉眼静静看着前院中灯火通明的神女殿，目色渐渐幽深。 “看来，真是神女显灵了。” 韩世忠不解，“将军这话又是何意？” 阿窦笑笑，故作高深道：“韩将军，等大火扑灭之后，或许真相就大白了。” 说完，他手一挥，即刻让身后的士兵打水灭火。 几十个人整整忙活了大半宿，临近黎明时分，神女祠的火终于被扑灭，整个后院一片焦黑狼藉，哪儿是哪儿都分不清了。 阿窦让手下休息片刻，紧接着开始清理路上的障碍物，从后院厨房一直收拾到千芳园，这段路上的火势尤为严重。 千芳园满目疮痍，阿窦负手站在门前，盯着正对面的一堵石墙静静凝神，片刻后，阔步上前将倒在石墙前的木架搬开。 韩世忠见状，立刻上前帮忙。 “阿窦将军，这石墙可是有什么问题？” 阿窦移开一根木架，随即起身指着石墙上的一处凹槽。 “这里，是放油灯的位置。” 韩世忠眨眨眼，仍是一脸不解。 阿窦叹口气，接着往下说。 “先前调查胭脂酪一事时，韦大善人说百里府内修建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入口就在千芳园，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堵石墙应该就是密道的入口。” 韩世忠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说，纵火的元凶极有可能顺着密道逃走了？！” 阿窦哽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或许吧。” 韩世忠没有看懂，满心以为自己的猜测就是真相，三下五除二便将地上的木架清理干净。 但是开启密道的机关，他们却一无所知。 阿窦在墙上摸索半天，始终没有找到窍门，无奈叹口气，叫来几个手下打算一起将石墙砸开。 韩世忠头疼道：“这得砸到猴年马月去，要我说还不如派人回营牢拿点火药，直接炸开算了。” 玉苍山和长南山是紧紧挨着的，但两座山却绵延百里，所以山头看起来相隔甚远。 不过营牢位于两座山的山脚之间，来回一趟只需一个半时辰便够了。 阿窦看着砸了半天都纹丝不动的石墙，最终选择听从韩世忠的提议，派人回营牢拿了些火药回来。 阿窦派人将火药分别放在石墙最薄弱的石壁之处，随即点上火，下一瞬，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整座石墙瞬间被炸得粉碎。 石灰散去之后，密道口若隐若现。 阿窦从怀中拿出一根火折子，挥着眼前弥漫的灰尘，小心翼翼走进密道中。 刚走没两步，便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韩世忠见之大惊，查看一番后，目中讶色更为幽深。 “都是北金人！” 阿窦面无异色，举高火把继续往里面走。 每走几步便能看见一具北金人的尸体。 他们的尸身并未烧毁，因为火没有烧进来，不过他们脸上全是黑烟，嘴唇更是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紫色，看起来像是吸入大量浓烟之后被活活憋死的，但更像是中毒。 沉思间，耳边又传来韩世忠的惊呼声。 “阿窦将军，你看那儿！” 他伸手指向密道的拐角处，那里亦躺着一个人，身上穿上红色的袈裟，光头锃亮。 阿窦目色一凛，与韩世忠快步跑过去。 那人正面趴地，虽看不清容貌，不过从外形来看，不难判断出他的身份。 韩世忠一脸正色的将那人翻了个身，正面朝上，果然是金月亭。 “好家伙，找他这么久，居然躲到这儿了，要不是这场大火，咱们怕是把北漠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他。” 毕竟谁能想到，金月亭居然会躲到神祠来呢，这儿日日都有不少香客上香，可是最容易暴露行踪的地方。 “不过这火又是谁放的，总不至于真是神女显灵吧？”韩世忠犹疑道。 阿窦凛神思量片刻，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脸来。 “应该是哑伯，我们一路发现了那么多尸体，但就是没有他的，可见他放完火之后就离开了。” “如此说来，哑伯是最先知道金月亭藏匿于此的人，只是他被金月亭控制了，所以才无法下山传递消息，然他又不愿为金月亭做事，所以才孤注一掷地放火烧了整座神祠？”韩世忠猜测道。 阿窦抿唇点头，“应该是这样。” 韩世忠由衷叹道：“这样看来，这哑伯可真是个厉害人物啊，竟然凭一己之力杀死了北金十七皇子，这要是传扬出去，那不得被百姓奉为老神仙啊！” 阿窦闻言，有些忍俊不禁，转瞬又听韩世忠道：“不过哑伯既然立了功，又为何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呢？” 阿窦闻之一怔，顿时无言。 第403章：死因不简单 阿窦心里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比如这金月亭是如何知道神女祠中有密道的？ 还有死在厨房的那两个人，虽然他们被烧成了黑炭，但身上穿的衣服和密道中这些北金人穿的截然不同，可见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若只是普通香客，哑伯断没必要把他们也杀了。 还有，哑伯放火烧死北金人，也算立了大功，为何在纵火之后又要离开呢？ 最重要的是，密道中的北金人都中了毒，若毒是哑伯下的，事后远没必要放火的，之所以放火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吸引外人注意吗？ 可哑伯为何偏偏要用两种不同的方式解决那些北金人呢，未免多此一举了。 关于这件案子的疑点还有不少，阿窦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带这些人的尸体回城复命。 临近午时时分，阿窦和韩世忠带着北金人的尸体浩浩荡荡进了城。 城中百姓见他们将那些偷盗铁矿的北金人绳之以法，齐齐振臂高呼起来。 “阿窦将军好样的！” “没错，我们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我就知道这些人逃不出北漠，想把那么多铁矿石运走可不是容易的事！” 阿窦和韩世忠坐在高头大马上绕城而过，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是高兴的。 “阿窦将军，我好久都没见过这般场面了，遥想当年打了败仗回来，城中百姓可朝我扔了不少烂菜叶子。” 阿窦笑笑不说话，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他原本是打算悄无声息将金月亭的尸体带回城的，但转念一想，若是金月亭在北漠另有同伙，那他这般大张旗鼓的宣告世人金月亭已死的消息，金月亭的同伙必然会恐慌，保不齐就藏在这些百姓之中看着他们。 只是看了半天，他也没瞧见一个可疑之人，心中默然叹口气，让人拉着金月亭的尸体直奔王庭。 然于他身后十米远的一棵老槐树下，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看着板车上金月亭的尸体，这人不由得绷紧了下颌。 凝视片刻后，他攥紧拳头转身离去，拐了几条巷子，随即钻进三王子府后院。 萧逸钦彼时正坐在书房中心思难安的等消息，昨日被阿窦打晕之后，他昏迷一整夜才醒，不料睁开眼的一瞬间就听青山说神女祠着火了。 他当时便觉得大事不妙，金月亭就藏在神女祠内，那场大火必然是冲着金月亭去的，尤其青山还说阿窦连夜带人冲到了山上，以致他根本来不及派人去救金月亭。 饶是如此，他还是希望金月亭能躲过一劫，毕竟那些铁矿石还在金月亭手上，若是金月亭死了，那他筹谋这么久的苦心可就又白费了。 然而，老天偏偏不遂人愿。 “属下亲眼看见阿窦将军将金月亭的尸体带回了王庭，城中百姓高兴坏了，人人夸赞阿窦将军是大英雄。” 萧逸钦拍桌怒起，“这个混蛋，竟然又坏了我的好事！早知如此，我就应该狠狠折磨他的好妹妹，让那个贱人生不如死！” 青山在一旁看着这样的萧逸钦，心情有些复杂。 “殿下，其实换个角度想一想，金月亭死了对您来说亦是好事，毕竟这样一来，王上就不会知道是您把他藏进了神女祠。” 萧逸钦闻言，非但没松气，反而更怒了。 “蠢货，这样对我更无益，昨夜山上为何会起火，必是有人发现了金月亭的行踪，在他动手之前，难保不会从金月亭口中套出一些秘密出来！还有，你别忘了我们的人也在山上，若是他们落于阿窦之手，那就是直指我与金月亭勾结的铁证，到时父王根本无需审问便可定了我的死罪！” 阿窦闻之一震，心里不由得慌乱起来。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萧逸钦沉着脸思量一瞬，凝声道：“我先进宫探探阿窦的口风，看他究竟查到了多少，你们也别闲着，金月亭死了，但他运出去的那些铁矿石还下落不明，我与他合谋之时，他对我也不是十分信任，所以一将铁矿石运出去便私藏起来不肯告诉我，那么多东西，我绝不相信他会运出北漠，必然还藏在长南山附近，就是把那里翻个底朝天，你们也得给我找出来！” “是！” 青山不敢有丝毫懈怠，领命之后即刻带人出府。 萧逸钦唤婢女进来更衣洗漱，不多时，也坐上轿子进宫了。 行进御书房这一路上，沿途见到的宫人都喜笑颜开的，萧逸钦一问才知王上得知金月亭已死，龙颜大悦，遂大赏全宫。 萧逸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抿紧薄唇行至御书房，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开怀的大笑声。 “阿窦，你真不愧是孤一手‍‎调‍‌­教​­出来的，凡事只有交给你去办，孤才能彻底放心。” 萧逸钦眉峰一蹙，抬手正欲敲门，转瞬又听见阿窦遗憾的声音。 “只可惜没能找出金月亭的同伙和那些铁矿，至于他的死，下官也并未出什么力，放火烧死他的是大巫师原来的忠仆哑伯。” 北漠王沉声道：“百里无极之前利用胭脂酪毒害城中无辜女子，简直丧心病狂，想不到他身边的忠仆竟有这般仁义之心，那忠仆呢？” “下官带人闯进神女祠的时候，他已不见踪影了。”阿窦颔首说道。 北漠王怔了一怔，随意道：“估摸着是怕孤会怪罪他，所以才提前跑了，到底是平民百姓，心无大见识，不过他跑就跑了吧，不必再管，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在背后帮扶金月亭的人，依你之见，此人最有最有可能会是谁？” 门外的萧逸钦心念一紧，不等阿窦开口便推门进去。 北漠王瞧见他，微微蹙起了眉。 “你来干什么？” 这般疏离又不悦的语气，听得萧逸钦心口一顿，莫名觉得父王似乎看穿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儿臣听说阿窦将军抓住了金月亭，特来恭贺父王！” 说话的同时，他视线一转落在地上，金月亭的尸体就在那儿躺着，身上盖了一块白布，脸却露在外面。 阿窦进宫时怕金月亭的尸体会吓住王上，特意让人将他脸上的黑烟擦了擦，不过唇瓣颜色依旧暗紫发黑。 萧逸钦端详片刻，奇怪道：“城中百姓都说金月亭是被火烧死的，可儿臣看他的脸色，怎么更像是中毒？” 阿窦点头道：“三王子慧眼如炬，此人的死因确实不像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第404章：前功尽弃 萧逸钦怔了一下，心里的话脱口而出。 “如此说来，杀死金月亭的人不单单只有哑伯？” 这话一出，北漠王和阿窦同时僵住。 阿窦抿抿唇，嘴上没说话，但心中已隐有猜测，只是事关王室颜面，他不好直接说出来。 北漠王则沉着脸问：“你怎么知道是那老奴动的手？” 这下换萧逸钦僵住了。 他自然是从父王与阿窦方才的谈话中，偷偷听到的。 但父王素来最讨厌旁人偷听墙角，倘若他直接了当地承认，父王必会责难于他。 可若是否认，那便间接证明他一直派人盯着玉苍山的动静，如此反而证实了他和金月亭有勾结。 不行，他决不能在父王面前露出任何把柄，不然只有死路一条，宁可挨骂，也不能自断生路。 思及此，萧逸钦扑通一声面向北漠王跪下了。 “父王饶命，儿臣其实早就来了，只是方才在书房外听到您正与阿窦将军谈话，不敢打扰，所以才……” 北漠王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拂袖冷哼。 “孤看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这些年真是白教养你了，滚回你的府邸去，没有孤传召，往后不得随意进出王庭！” “是……” 萧逸钦低声领命，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起身离去，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悲凉。 在外人眼中，他是父王最疼爱的儿子，甚至这些年来连他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不然父王不可能这么久都不立大哥为出储君。 可是当他露出想夺位的念头时，父王又总是千方百计地打压他，有时候他真的想不通父王究竟想干什么。 先前让他娶莫娜也是父王的意思，他以为父王是要把阿窦收为己用，然而事实却证明他想多了，尽管他几次向阿窦表明过拉拢之意，然阿窦由始至终效忠的人都只有父王，以致他不得不另谋出路。 今日亦是如此，他不过是偷听到了几句话而已，父王竟如此大动肝火，甚至不许他再擅自进宫，如此一来，他与荣贵妃再想共谋大事，可就艰难许多了。 想到荣贵妃，萧逸钦心里又开始发急。 那个女人早几日就开始装病以明哲保身，怕是还不知金月亭已经死了，铁矿下落不明，若是知晓了这个消息，他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坐得住！ 想到这儿，萧逸钦眼中精光一闪，招手叫来一个小宫女，给了她几两碎银子，让她跑到后宫各处传信去。 不多时，在月华宫内休养的荣华公主已知道了金月亭身亡的消息，姣好的面容上登时浮出一抹愠色。 “萧逸钦这个不中用的废物，本宫早就告诉过他，除了我们之外，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金月亭的下落，他竟然还敢让那老奴去照顾金月亭的一日三餐，如今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叫本宫如何收场！” 安嬷嬷递给她一杯参茶，颔首安抚道：“好在一直和金月亭谋事的人都是三王子，公主从未露过面，只要王上查不到三王子头上，公主也绝不会有事。” 荣华公主不悦瞪她一眼，“你说得轻巧，阿窦可不是吃素的，满朝文武，王上最信任的人便是他，足见此人能力不俗，只要给足他时间，他必然会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出来！” 安嬷嬷凝神听着，浑浊的老眼倏尔发狠。 “那不如把阿窦将军给……” 荣华公主一眼看懂她的意思，皱紧秀眉微微摇头。 “不行，这样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阿窦是北漠第一勇士，深得北漠百姓爱戴，又是王上最宠爱的忠臣，若他死了，王上一定会彻查到底。” 她边说边从贵妃榻上起身，眸中精光忽闪忽灭，行至窗前，她步子登时顿住，随即转过身笑了。 “算算行程，凤致已经快到北漠了吧，本宫倒是有一个绝妙的法子，既可以摆脱王上的嫌疑，又能让凤致名正言顺地嫁给三王子。” 安嬷嬷好奇道：“什么办法？” “拿铁矿石论功行赏。”荣华公主挑眉道。 安嬷嬷闻之大惊，“公主要将那些铁矿石还回去？可是如此一来，咱们岂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金月亭死了，王上只会加派人手越发深入地搜查那些铁矿石的下落，我们根本藏不了多久，还不如当成筹码交出去。”荣华公主沉声说道。 虽然心里也有些不舍，但除此之外，她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只是萧逸钦实在太废物，若不是给他兜底，她也不至于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偏偏此人眼下还有用，不然她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安嬷嬷见她已经拿定主意，也不好再劝，听了她具体的计划后便下去安排了。 整个北漠，除了三王子之外，再无人知道和金月亭密谋最深的人其实是荣华公主，但三王子所知晓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三王子一心以为，荣华公主只是在他和金月亭之间起到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殊不知，金月亭和荣华公主另有密谋。 那些铁矿，三王子和金月亭约定好一人一半，然荣华公主从中劝诫三王子，在矿石洞被挖空之前，铁矿全部交由金月亭看管，这样即使金月亭不慎被抓，也查不到三王子头上。 而按照约定，矿石洞被挖空之后，三王子和金月亭将各得一半，金月亭伪装成十能法师在营牢中普度犯人，打算让他们当马前卒闹事，以为自己赢得运走铁矿的时机，谁知道最后全毁于一旦。 好在金月亭早就将那些铁矿石秘密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就在广佛院新修的佛堂下面。 这个秘密之地只有金月亭和荣华公主知道，当初之所以选择和三王子合作，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三王子手中的权势以在广佛院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罢了。 他是渊海大师的关门弟子不假，早两年便到了北漠也不假，但若没有三王子从中出力，他又哪可能身份清白地留在广佛院。 只可惜，金月亭到死也没料到，自己的一腔心血，到头来全成了一场空。 荣华公主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缓缓飘零的落叶，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来。 “放心，本宫不会让你白死的，待本宫大事谋成之人，定在功劳簿上记你一笔。” 第405章：再见梁凤致 却说谢云州一行人救出哑伯后，带着哑伯连夜赶路，一路走走停停折腾了小半月，总算是到了北漠边境。 这半个月来，莫娜的伤也好了不少，皮外伤都慢慢结痂脱落，身体也不似先前那般虚弱了。 苏韵的神智依旧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倒也能说起几件趣事，多是她以前在江湖历练时遇到的事。 可神智一旦糊涂起来，便又冲着谢云州狂吼怒骂，即便沈灵毓和谢云州心里都清楚，她骂的是他父亲，但谢云州心里仍旧不好受，甚至隐隐猜到了什么。 “倘若他们真心相爱，她不该如此恨他。” 沈灵毓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尤其他还背负着那样的身世。 其实到现在，她已经有些后悔烧掉安阳长公主的信了，那毕竟是安阳长公主留给亲生骨肉的，她擅自烧掉，日后若是他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怪他。 可她宁可他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 安阳长公主年轻时把控朝纲且荒淫无度，在私宅中养了不少男宠，故而民间百姓对其褒贬不一，史书上对安阳长公主的记载虽然只有寥寥几笔，却也不是什么好话。 最重要的是，当今朝堂上的大臣们皆是当年极力拥护皇上登基之人，倘若他们知道安阳长公主还有遗孤在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除掉他。 所以她宁可瞒他一辈子，也不希望他成为整个东盛的眼中钉。 沈灵毓心情复杂地叹口气，看着谢云州凝重的侧脸，抿抿唇，有些说不出话来。 下一瞬，前方官道拐角处迎面驶来两辆马车，车前还跟着几个护卫，看着那些护卫身上穿的衣服，沈灵毓顿觉眼熟，刚想开口问谢云州，哪料他已一脸讶色的策马上前了。 对面那几个护卫看见谢云州，眼中也是一片震惊，赶忙勒马下去行礼。 “东厂禁卫时七见过谢统帅！” 沈灵毓十足诧异，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碰见东厂的人，难不成是他们提早收到谢云州回京的消息，所以特意来此迎接？ 那马车里坐着的人，该不会就是…… 她正猜想会不会是东厂督公魏化田，却不料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撩起了车帘，露出一道消瘦清丽的身影来。 沈灵毓看着那人的脸，再度震住。 梁凤致？怎么会是她！ 坐在她旁边的莫娜亦目瞪口呆，“姐姐，她怎么会在这儿？” 沈灵毓凝目摇头，嘴上着实回答不出来。 自她假死离开盛京城后，便让陈术把城里的铺子也卖了回扬州去了，所以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京中的消息了。 皇后娘娘被废的事，她还是从谢云州口中知晓的。 当时她还想到了梁凤致，毕竟梁凤致一直跟在皇后身边，皇后进了冷宫，她多半要回到梁家去的。 却不想时隔这么久，她们居然会在北漠边境碰到。 看她这样子，倒不像是来接谢云州的，而是去北漠的。 荣华公主乃她表姐，莫不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特意去投奔荣华公主？ 正想着，对面的梁凤致已笑着向她挥手打招呼。 “沈姐姐，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一丝惊讶都没有，俨然是早就知晓她死而复生的事了。 沈灵毓抿抿唇，也不屑在她面前伪装，只是想到她先前在东盛皇宫内的所作所为，心里终归有些别扭，于是暗哼一声扭过了头，并未回礼。 梁凤致见状，倒也没见怪，淡然一笑后又看向谢云州。 “谢统帅，你来北漠时日太久，皇上极不高兴，回去路上可莫再闲情逸致只顾着游山玩水了。” 谢云州恍若没有听见，沉声反问她，“梁二小姐此番来北漠，又是为了何事？” 梁凤致笑道：“荣华公主说她一人在北漠无趣寂寞，所以特意写信让我来陪陪她，我起初是不同意的，毕竟要背井离乡的离开母亲，心中实在不舍，但她又说北漠遍地都是好儿郎，说不定我能在此找到一个好归宿呢！” 马车内的沈灵毓闻之一震，似想到什么，眸色复杂地看莫娜一眼，掩在袖中的两只手不自觉握成拳。 车窗旁的韦应坐于高头大马上，亦是意味深长地嗤笑一声。 莫娜微微垂眸，抿起薄唇轻笑。 “原来，他煞费苦心地想除掉我和楚袅，是为了给梁凤致铺路啊，真是可笑。” 沈灵毓也觉得挺可笑的，就因为梁凤致背后有荣华公主，萧逸钦就不惜杀了自己的青梅，和为他怀了孩子的侧妃，未免也太狠毒了些。 不过北漠的一切都与她们没什么关系了，何必为了那种男人而伤心费神。 “我们扬州的好儿郎也有很多，等到了扬州，我肯定帮你找一个比萧逸钦好千倍万倍的男人！”沈灵毓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莫娜却摇着头忍俊不禁，“姐姐，你先前不还说女人这辈子没必要总依靠男人吗，怎么又为我谋划起这事儿来了？” 沈灵毓一本正经道：“当时只是看你被萧逸钦伤得那么深，才那般劝你，其实即便你想跟我一辈子，我也不会说什么，但若真遇上了良缘，我也不能霸着你不放不是？我们不能因为遇到了一个坏男人而打翻一整船的人。” “就是就是，比如我，他日我若娶妻，定会百般对她好！”韦应挑眉附和道。 前面正在与梁凤致说话的谢云州听见三人的谈话，不自觉回头看沈灵毓一眼，目光渐渐幽深几分。 沈灵毓只当没看见，抿唇放下了车帘。 梁凤致见状，敛眸笑道：“沈姐姐对我有很深的误会，我们之间的结怕是这辈子都解不开了，谢统帅，劳你帮我转告她一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梁家着想，无论她谅解也好，不体谅也罢，在我心里，我早已视她为亲姐姐。” 谢云州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梁凤致幽幽松气，“前程路远，我们就此别过吧，告辞。” “梁二小姐保重。” 谢云州目送她上了马车，又沉声吩咐领头的护卫几句话，随即让路让他们先行。 沈灵毓听着哒哒的马蹄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406章：夜探广佛院 虽然不知道梁凤致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但从她在南州船上拐走樱樱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是敌人了。 日后再见，不知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相对，但无论怎样，曾经毕竟姐妹一场，她还是衷心希望梁凤致能平安顺遂。 然沈灵毓不知道的是，梁凤致的马车与她并肩经过时，坐在车厢内的梁凤致不受控制地淌下一滴眼泪。 灼热的泪水落于掌心，她震了一下，不动声色攥紧手，眼泪却悄无声息地流得越发汹涌。 她觉得，她好像亲手将自己推进了一个幽深昏暗的深渊，她被一团黑水包裹着无法呼吸，每当她努力探出头想游出这片深渊时，底下立马便会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往下拽得越来越深。 无人会来救她，曾经拿诚心待她的沈灵毓也不要她了，但她怪不了沈灵毓，因为她根本就不明白她心里的苦。 父亲死后，梁家很快被叔叔抢走，她和母亲皆被赶出家门。 她安顿好母亲后，就寻到盛京想杀了谢云州报仇，因为她满心以为她有今天的一切都是谢云州造成的。 然而并不是，真正将她和母亲推到绝境的人是皇上！是他容不下八大世家，而谢云州不过是执行了皇上的命令罢了，即便当初杀父亲的人不是谢云州，也会是别人，唯一不同的是，谢云州给了父亲一个体面的死法。 最为重要的是，谢云州留下了她和母亲的命，才让她得以在今日有报仇的机会。 其实跟在沈灵毓身边那段日子，她渐渐已经打消报仇的念头了，毕竟弑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更何况皇上若是死了，天下必会大乱。 可荣华公主的一封信，让她好不容易按耐下去的念头又死灰复燃了。 也是在那时，她才知晓荣华公主膨胀的野心。 荣华公主所谋之事让她心惊，可是得到的结果，却很难不让她心动。 只要帮公主做事，她到时候不但能夺回梁家，还能成为新任梁家主，让梁家跻身于八大世家之首，甚至是得到更高的身份！ 她的父亲如履薄冰地活了二十年，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发过誓，日后绝不要像父亲那般唯唯诺诺。 所以她答应了荣华公主的请求，不单单是为了梁家，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要东盛的史册上，也留下她浓墨重彩的一笔！ 梁凤致咬着薄唇擦干眼泪，晦涩的眸子倏尔变得坚毅内敛。 这时，空中突有一只信鸽飞来，在空中盘旋两圈后径直飞进了车厢内。 梁凤致取下鸽腿上的信，打开仔细一看，随即向外吩咐。 “临近长南山后，拐道去广佛院，我想去那儿上柱香。” 领头的时七立马点头，“是！” 因担心荣华公主等得着急，所以时七特意加快了行程，原本半个月才可抵达长南山，未出十日便到了。 行至长南山脚下，梁凤致为隐藏身份，特意和时七换了一身行装上山，其余人全在山下等着。 半个时辰后，二人到了广佛院。 自营牢一事过后，广佛院只剩下五个僧人了，其他人全因轻信金月亭之言、意图逃狱而被韩世忠关了起来，被放出来的只有长青小师父和另外四个小沙弥。 故而五人回到广佛院后，长青小师父便受领皇命，成为了广佛院的新住持。 只是先前发生的事终究不光彩了一些，加之渊海大师过世，所以现在几乎没有人来广佛院上香了。 长青索性便借着这机会关了寺门，与四个徒弟一起为渊海大师诵经四十九日。 梁凤致与时七行至广佛院门口时，见寺门紧闭，彼此对视一眼后，时七默默上前敲门。 不多时，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小沙弥匆匆赶来开门，见二人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有些无措地摸了摸头。 “二位施主有事？” 梁凤致可怜道：“小师父，我们本打算进城探亲，不想行至山脚时见天色已晚，怕林中有豺狼，故而想来山上借宿一宿，不知小师父能否行个方便？” 小师父闻言，难为情道：“实在对不住，二位施主，广佛院早已闭寺不接香客了，二位还是去别处住宿吧。” 他说着就要关门，梁凤致赶忙伸手拦住。 “小师父，我求求你就收留我们一晚吧，我们家在很远的地方，好不容易才赶到这儿来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此生恐再难与亲人相见了呀！小师父，佛祖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我想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真的求求你了……” 她说的极是可怜，甚至还把佛祖都搬出来了，小沙弥难免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那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住持的意思。” 梁凤致瞬间喜笑颜开，“有劳小师父了！” 小沙弥连连摆手，关上门一溜烟跑了。 时七盯着紧闭的大门纳闷道：“先前听闻这广佛院乃北漠的皇家寺院，无缘无故怎么闭寺了，而且还这么冷清，倒是一点皇家的气派都不显。” “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吧。”梁凤致心不在焉道。 不多时，那小沙弥去而复返，打开门迎他们进去。 “住持说你们既然寻到了这里，便是佛门有缘人，且天色已晚，着实不便将你们拒之门外，但也只是留宿，你们若要吃斋饭，就得去厨房自己做，还有，除了后院的禅房之外，你们不能去别处乱走乱逛，以免迷失方向。” 梁凤致颔首点头，“小师父放心，我们只住这一晚，明日一早就走了。” 上山之前，她已经派人给荣华公主送过信，所以只需一夜的功夫足矣，只要找到那些铁矿石，明日一早，荣华公主自会派人来接她进城。 小沙弥没看出任何不妥，默不作声的带着她和时七去了后院。 二人分住两间禅房，相隔并不远，夜里若有什么动静，彼此都能听见。 待小沙弥走后，梁凤致便换上一身夜行服偷偷溜了出去，时七待在禅房中帮她打掩护。 梁凤致虽是第一次来广佛院，但对这里的地形却极为熟悉，荣华公主先前在信上曾特意给她画了广佛院的地形图，故而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新修缮的佛殿。 却不想行至佛殿外时，却见里面灯火通明，门窗全都关着，瞧不见里面的情形，无奈她只得飞到了房梁上，偷偷掀开一片瓦片向下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具老僧的肉身。 梁凤致冷不丁吓一跳，深吸一口气后继续看，又见那老僧的尸身前坐着一个小僧，身上去着红色袈裟，看样子就是广佛院的住持了，却不想竟这般年幼。 第407章：荣贵妃骗了他 梁凤致抿唇看了半天，见那小住持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一时有些待不住了，正欲拿出怀中的迷香弄晕他，下一瞬却听到那小住持沉痛的声音。 “师父，大师兄留给我的亲笔信上说，您早就知道长亭师兄的真实身份了，只是您一直以为他会改邪归正，所以才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只可惜他不是徒儿，他六根未净，所谋之事实在太多了。 这些天来，徒儿一直在这儿等着，等着他来找徒儿，却不想他竟先走了，我想这定是师父您老人家猜到了徒儿打算将他杀于此处，让他陪着他偷来的那些东西一起埋葬，所以才在冥冥之中提前了结了他的性命，以劝徒儿迷途知返……” 说到这儿，长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难过起来。 “师父，徒儿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当如那野草一般烂进泥里，可老天偏偏让徒儿遇上了您，您教徒儿读书识字，修身明理，您的教诲，徒儿一刻都不敢忘记，只是徒儿已经守了您四十九日，该送您走了，这一切也该有个了结了……” 房顶的梁凤致凝神听着，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来。 下一瞬，就见那小住持拿起佛像前供奉的香烛，竟然点燃了老僧身上的僧袍，紧接着又在佛殿四处点火，不消片刻功夫，殿中便燃起阵阵浓烟。 梁凤致心神一紧，想要跳下去救火，然已经来不及了，火烧得实在太快了。 好在那小住持没打算陪着这老僧一起死，放完火就立马打开殿门出去了。 梁凤致猜测那小住持多半已经猜到佛殿下面藏有铁矿石的事了，不然他不会说什么“一切也该有个了结了”。 他必然是想借着放火烧毁老僧肉身的机会，引来官府的人，好光明正大的地底下那那些铁矿石交出去。 可如此一来，她和荣华公主的计划可就失败了。 铁矿石只能是她发现的！ 梁凤致瑶咬咬牙，眼见小住持走远，闭上眼毫不犹豫地跳进了佛殿之中，用佛像前供奉的净水打湿自己的衣服后，随即拔出腰间的利刃，蹲在地上用力撬坚硬的地面。 此事不易成功，她甚至能闻到那老僧的肉身被烈火烤焦的味道，或许很快就轮到自己了，但是她必须做这件事，因为她不能失败！ 梁凤致锲而不舍地撬了半天，总算把地面弄出一个缺角来，而此时都佛殿的火势也越来越大，浓烟滚滚中，梁凤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 “三王子，火太大了，您不能进去啊！” 梁凤致心念一动，立马向外喊道：“有没有人啊，救命！” 下一瞬，佛殿门突然被一道修长的身影撞开，没等她看清楚，那人已披着一件湿漉漉的斗篷跑到她面前。 “梁凤致？” 听着那人沉稳的声音，梁凤致点点头，作势倒进他怀里。 “我已经撬开了地面，铁矿石就在这下面……” 话刚说完，她便感觉到身前之人虎躯一震，隐隐露出几分激动之情来。 她不耻地撇撇嘴，但并未说什么，只是脱了夜行服扔进火场之中，随后由三王子抱了出去。 几乎是他们刚出去，佛殿的大梁便塌了。 梁凤致心有余悸，也是没想到此行会这般危险，只是这三王子怎会突然来此？ 似猜到她心中的困惑，萧逸钦拿出一块帕子轻轻将她的脸擦干净，露出她本来的样子，他上下打量一眼，满意一笑。 “本王子这几日心情不好，带着手下来后山打猎，正巧看见广佛院着火，便立刻赶来了。” 站在一旁的长青小心翼翼道：“小僧只是念及师父的肉身已放置多日，有失妥当，故念完四十九遍金刚经后，便想让师父归于尘土，不料竟不慎引燃了佛殿。” 萧逸钦叹道：“长青师父也是无心之举，不必自责。” “多谢三王子体谅。” 长青双手合十虚行一礼，转而又看向梁凤致。 “不过女施主怎会出现在佛殿中？小僧记得离开之时，里面并没有人。” 梁凤致神色从容道：“我夜里睡不着，出来散步，不巧看见佛殿着火，便着急忙慌地跑进去想要救火，不想火没救成，竟差点害了自己……” “阿弥陀佛，真是佛祖庇佑。”长青叹道。 萧逸钦看着熊熊燃烧的佛殿说道：“只可惜这大殿毁了，只能等明日再清理。” 如他所说的那样，火势太大，非人力所能灭，只能等其慢慢熄灭。 这场火从夜晚一直烧到第二天早上辰时，总算是灭了。 萧逸钦派人进去清理杂物，不多时，青山一脸激动地跑出来。 “三王子，属下在佛殿地底下发现了铁矿石！” “什么？！”萧逸钦愕然瞪大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青山加重语气道：“属下不敢欺瞒殿下，下面确实是铁矿石，若非地面被人撬开一角，属下还真没那么容易发现。” 萧逸钦和一旁站着的长青小师父听见这话，怔愣一瞬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梁凤致。 “你如何得知地底下有铁矿石？” “女施主，敢问你究竟是何身份？” 二人同时问话，语气个比个的严肃。 梁凤致裹紧了身上的外衫后退一步，佯装一副害怕的模样。 “我、我是荣贵妃的表妹，先前贵妃娘娘写信给我，让我来北漠陪她，无奈昨日到长南山脚下时，天色已晚，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又不便和几个护卫在林中露宿，只好乔庄身份到此处借宿……” 萧逸钦见她说的跟真的似的，目色讥讽地嗤笑一声。 “然后呢？” 梁凤致垂眸道：“然后，就是我昨夜跟三王子说的事了，我夜里睡不着，出来散步，不巧竟看见佛殿着火了，于是立刻赶来救火……” 萧逸钦眯眼问她，“既是救火，那你撬佛殿的地面做什么？” 他才不相信她是一时兴起，当时那般危急的情况下，保命才是第一要务，除非她早就知道铁矿石就藏在佛殿的地底下。 而她之前一直待在东盛，对北漠发生的事知之不多，所以这个秘密必然是荣贵妃提前告诉她的。 想通这点后，萧逸钦不免有些气闷，真没想到荣贵妃一直都在他面前藏了一手，她骗了他，什么同盟，都是假的！ 第408章：就此别过 梁凤致见萧逸钦脸色阴沉地憋着火，心里隐约猜到荣华公主必然是向他隐瞒了铁矿石的事，她还以为他昨夜是为了寻铁矿石而来，现在看来不然。 只是她话都已经说出去了，纵使他有再多不满，还是去找荣华公主要解释吧。 一旁的长青见她犹犹豫豫始终未开口说话，眼神渐渐深邃几分。 “女施主，三王子问你的问题，你还未曾回答。” 梁凤致闻声回神，沉吟道：“是这样的，我在佛殿中救火时，突然听到脚下有异响，出于好奇便撬开地面看了一眼，哪想到竟是铁矿石，如今想来，许是佛祖在冥冥之中给了我指引吧。” 这话术骗骗那些无知愚钝的平民百姓还行，想骗过萧逸钦和长青，着实是把他们当傻子一般糊弄了。 偏偏梁凤致摆出一副纯真诚恳的样子，让人难以问责。 萧逸钦沉下一口气，思量道：“虽然佛殿被毁，但梁姑娘却意外发现了北漠被盗的铁矿石，乃功德一件，还请梁姑娘回房收拾一下，我即刻带你进城。” “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表姐了？”梁凤致佯装一副惊喜之色明知故问道。 萧逸钦淡然点头，面上并没什么表情。 长青则转眸看向烧成一片焦灰的佛殿，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不多时，萧逸钦带着休整好的梁凤致一起下山，未及一个时辰便进了城。 北漠王早已收到铁矿石现世的消息，龙颜大悦，特意命人备下午膳以迎梁凤致进宫，朝廷官员下朝之后亦留了下来。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梁凤致不卑不亢的跟在萧逸钦身后，目光所及之处，是坐于大殿正上方的北漠王，一双浑浊的老眼不怒自威。 北漠王后和荣华公主分坐其左右，一雍容华贵，一容光焕发。 满朝文武如今皆已知晓铁矿石是荣贵妃的表妹发现的，故而看向梁凤致的眼神中满是打量。 梁凤致恍若未觉，站定身子后，从容淡然的向北漠王行礼。 “民女见过王上。” 北漠王客气笑道：“梁姑娘不必多礼。” 坐于后侧的荣贵妃适时插嘴道:“真没想到臣妾的表妹一来北漠就立了大功，不知王上打算如何奖赏？” 北漠王看破不说破，顺着她的话问：“不知爱妃想让孤赏她什么？” 荣华公主红唇一抿，刚要开口，却被梁凤致抢了先。 “王上，此番找到铁矿，也不全是民女一人的功劳，若不是三王子及时出现，民女恐怕就要活活烧死在佛殿之内了，我们东盛素有「蒙君相救，以身相许」的说法，所以民女想请王上做主赐婚。” 这话一出，坐在大殿两侧的大臣皆抽了一口凉气，一时间神色各异。 大王子那张脸一阵青一阵白，半晌冷笑出声。 “三弟真是艳福不浅啊，才刚与阿窦将军的妹妹和离，转眼就与荣贵妃的表妹结下良缘，让为兄好生羡慕。” 站在北漠王身后的阿窦则不自觉攥紧双拳，若不是顾及这这么多人在场，他真想冲下去狠狠揍萧逸钦一顿。 北漠王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打量，最终定格在萧逸钦身上。 “老三，你的意思呢？” 萧逸钦双手抱拳俯身跪下，“儿女婚事皆乃大事，儿臣全凭父王做主！” 北漠王摸摸胡须，又扭头问荣华公主，“那爱妃的意思呢？” 荣华公主抿唇笑道：“臣妾的表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人，且性情固执，一旦认定了什么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过她与三王子站在一起，瞧着也着实像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王上何不促成一桩天地良缘呢？” “爱妃言之有理！”北漠王朗笑几声，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既然梁姑娘有心，老三又有意，那这桩婚事，孤允了！” “多谢王上！” “多谢父王！” 梁凤致和萧逸钦齐齐行礼道谢，瞧着十足默契，然二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这场宫宴过后，城中百姓也知晓了荣贵妃表妹与三王子赐婚之事，一时间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已经抵达东盛的谢云州一行人也收到了消息。 沈灵毓虽早有猜测，但并未想到梁凤致和荣贵妃的动作竟然这么快，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萧逸钦也不是什么好人，干嘛这般急不可耐的往火坑里跳。” “话也不是这么说，三王子固然不好，但荣贵妃也不是什么善茬啊。”韦应在一旁接话道。 沈灵毓皱眉冷哼，“看来韦大善人还是放不下三王子，既如此，当初又何必为了我们而跟他撕破脸？你现在回去向他道歉认错也不晚。” 韦应见她要赶自己走，不免急了。 “你看看你，我不过是就事论事说了几句实话而已，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荣贵妃和三王子确实是一路人啊！” 话音刚落，前方便蓦地射来一道寒光来，不用看就知道是谢云州。 韦应见怪不怪地撇撇嘴，面上嫌弃道：“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跟他分开，我实在有点受不了了，一路上老摆出一张死鱼脸，也不知道随了谁的臭德行。” 沈灵毓忍俊不禁，深觉这话说得挺对的，只要一提及荣华公主，他便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似乎他们敢多说荣华公主一句不是，他便能立刻动手割了他们的舌头。 她顾及着他体内的蛊虫，不愿与他斤斤计较，但不代表她心中毫无怨气。 老实讲，她也有点受不了他这副臭德行了，眼看他们已经行至登京口，她立刻叫住车夫。 登京口是从北边入京的唯一关口，此处又分两条岔路，一条往西进盛京，另一条则是南下的路。 沈灵毓自马车上下去，见谢云州也勒住马转过身来，她深深凝视着他，声音温润。 “谢统帅，我们就此别过吧。” 谢云州神色一顿，看看她，又看看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韦应，眼神一瞬间沉下来。 “你不随我一起入京？” 第409章：恰似故人归 沈灵毓听出了他语调中隐藏的不满，仿佛得不到糖的小孩似的，委屈又别扭，心里不免好笑。 “不了，我此番去北漠，本就是为了处理一些生意上的事，出来时日够久，也该回家了，且盛京过往已同我没有任何关系，便是去了也……” 话还没说完，谢云州便冷声打断。 “既然沈小姐早就安排好了，那我们便就此别过吧，沈小姐一路保重。” 话音落罢，他牵着马绳掉头，赌气似的策马先走了。 莫大夫从马车内探出头，安慰沈灵毓道：“沈丫头，你莫着急，老夫一定会帮你好好看着他的，回扬州后咱们常联系！” 沈灵毓含笑点头，只是看着谢云州绝尘而去的身影，心中颇为无奈。 韦应在旁看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既然舍不得，何不随他一起进京，他方才说那种话，不正是在挽留你吗？” 沈灵毓落寞道：“故地重游，难免会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伤心事来，更何况我于京中一些人来说已经是个死人了，若是不慎暴露身份，恐又要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韦应凝神听着，突然歪过头上下打量她。 沈灵毓被他的眼神看得满心不自在。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韦应笑道：“没什么，只是对你这个人越发好奇了，你年纪也不大，可有时候说话的语气老气横秋的，压根儿不像你这般年纪的女子能说出来的话。” 沈灵毓心头一怔，生怕他看出了什么，慌忙坐回马车内。 韦应摇头笑笑，长臂一挥，示意车夫继续赶路。 东盛虽是隆冬时节，但南下的路却是越走越温暖，韦应又打着游山玩水的心思，一路拖慢不少行程，等他们终于回到扬州城时，已经临近年关了。 扬州的新年极热闹，沿街铺子早早挂起了花灯，最亮的那一盏，当属沈家大宅门前的鱼花灯。 沈灵毓自出嫁之后，距今已过四年，这还是她四年来第一次回扬州过年。 不过如今身份不同了，在扬州城内，她不再是「远嫁盛京，刚满半年便与夫君和离，又自贱而亡」沈大小姐沈灵毓，而是自幼被抱养于外地的沈家双姝沈毓萱。 虽然她在北漠已经暴露了身份，但若想揭穿她，手上总得拿出确之凿凿的证据才行，只要沈家不认，谁都别想治她的罪。 沈灵毓暗暗凛神，待马车停下后，心情又不免激动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莫娜下了车。 傍晚时分，沈家大宅门前灯火透亮，高高挂在梁上的鱼花灯随风摇曳，十分晃眼。 沈灵毓上前敲门，不多时，只听门后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两扇朱色大门随即打开。 门后面站着一个神采奕奕的中年男子，身穿青衫，蓄着山羊须，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儒者风范。 此人正是沈家的管家，沈安。 瞧见沈灵毓时，沈安冷不丁晃了下神，紧接着惊喜出声。 “二、二小姐，您何时回来的？” 沈灵毓淡然笑道：“刚刚才进城，父亲呢，他可曾就寝了？” 沈安摇摇头，迎她进去。 “老爷这几日也一直在念叨您，您一去北漠就是几个月，去时还是处暑，这回来就到年关了，老爷和夫人能不担心您吗？” 沈灵毓笑道：“有甚担忧的，我不是时常给他们写信报平安吗？” 沈安苦口婆心道：“二小姐毕竟是女儿家，出门在外，难免会遇上麻烦。” 沈灵毓连连点头称是，穿过前院的廊庑后，熟门熟路的往东侧走。 莫娜和韦应跟在她身后，瞧着四处的景致，心中不免惊叹。 “沈姐姐，你家好漂亮啊！” “就是就是，我韦应自诩北漠首富，园子已经建得够大了，可你家不但宽敞，还重风雅，每一处山水楼台都美不胜收，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沈灵毓颔首笑笑，见他们来了兴致，索性向他们介绍起沈家大宅。 “沈家大院乃园林之风，前后左右共有四处园子，我与父母住在东园，东园又分五处小院，山池相间，点缀有红袖馆、兰雪堂等。 西园水面迂回，布局紧凑，依山傍水建以亭阁，住的是我二叔一家人。 南园在最后围，乃整座大院的精华之所在，总体布局以水池为中心，亭台楼榭皆依水而建，极富江南水乡之美，南园主院是南山堂，位于水池南岸，隔池可与东西两园遥遥相望。” 韦应奇怪道：“你父亲既然贵为沈家的一家之主，为何不住在南园？” 沈灵毓笑言，“南园乃我祖母之所，祖母沈老太君年近八十，素来喜净，且年轻时候为了匡扶沈家家业，居功甚伟，深得族人敬仰。” “那北园内住的又是谁？”莫娜好奇追问道。 沈灵毓抿唇摇头，“北园并未住人，那里是沈家的祠堂，修建得庄严肃穆，亦是沈家禁地，闲时不可随意进入，所以你们一定要当心一些。” 莫娜和韦应连连摇头，自然不会给她惹麻烦。 三人跟着沈安穿过前院后便到了一处花园，正面置一假山，往左走便是东园，往右便是西园。 沈灵毓念及天色已晚，打算等明日一早再去给老太君和二叔行礼，故而穿过花园小径后径直就要往左走，哪料身侧不远处突然传来一记熟悉的笑声。 “沈管家，是谁回来了？” 沈灵毓心念一动，有些不确定地回头，只见西侧石桥上缓缓走来一相貌清秀的女子，五官虽然大气，可举手投足之间却透着一股风骚之姿。 但最让沈灵毓意外的，还当属那张熟悉的面孔。 “裴秀慈？她怎么在这儿？” 沈安站在一旁低声回应。 “三个月前，二爷进京做买卖，偶遇了被婆家赶出家门的裴姨娘，二爷见她楚楚可怜，心生怜爱，便将她带回扬州做了妾室。” 沈灵毓听罢，心中不免有些隔应。 遥想当初裴秀慈在柱国将军府还得叫她一声三婶，现在居然成她二叔的小妾了，这俗世实在是荒唐。 凝神间，裴秀慈已抚着发上的珠钗缓缓行上前来，目光灼灼打量着沈灵毓。 “这就是二小姐吧？长得还真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呢！” 第410章：裴姨娘 沈灵毓听出她话中的试探之意，神情淡然地轻笑出声。 “裴姨娘说的是我姐姐吧，说起来你们还真是故人，毕竟姐姐曾是你们柱国将军府的三少夫人呢！” 裴秀慈眸光变了几变，一想到沈灵毓，心头便不自觉涌出一阵无名火来。 柱国将军府覆灭，全是那个贱人害的，她原以为只要自己嫁了人，自此便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却不料公爹竟与南州王密谋造反，还偷走了裴家军的作战图，以致裴家军惨败，间接害得祖父和父亲战死沙场！ 她理应痛恨公爹的，然他和祖母都葬身火海，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整座柱国将军府也随着那场大火付之一炬。 她无处可去，只好回了婆家。 可婆婆与夫君竟将公爹的死怪到了她裴家头上，蛮不讲理的一纸休书将她赶出了家门，她从未见过那般厚颜无耻之人，明明是公爹背叛裴家在先的！ 可她一个失去娘家庇佑的弱女子，纵使占着天大的理，也无人会拉她一把，她当时不是没想过向弟弟求助，只是弟弟初入官场，又因为裴家的事而处处受人排挤，日子亦不好过，哪里还顾得上她。 她那时候万念俱灰，甚至已经动了陪母亲一起出家的念头，不想天不遂人愿，竟让她遇到了沈家二爷。 一开始，她并不知那人的身份，只是看那人有钱，又对她有意，便想为自己的后半生谋一个归宿。 后来相处久了，得知那人来自扬州沈家，她渐渐便起了别的念头。 沈灵毓将她裴家毁了，那她便毁了沈家，即便沈灵毓已经死了，也难消她心头之恨，她就是要把沈家搅和得鸡飞狗跳，让沈灵毓在阴曹地府都不得安宁！ 故而回到扬州后，她便撺掇夫君谋夺家主之位，毕竟大房只生了一个女儿，再霸着家主之位不放已经说不过去了。 然她没想到的是，大房当年生下的竟然是双姝，只是算命的说二女儿若养在沈家，会危及沈家家业，沈家主不得已才将她送给一个远房亲戚抚养。 当年为防有心人算计，这件事只有大房夫妇和沈老太君知晓，其他人一概不知，若不是沈灵毓死后，沈家主念及二女儿已年满二十突然将她接回来，旁人怕是一辈子都不知道，沈灵毓竟然还有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双生妹妹！ 然此事听起来太过离奇，裴秀慈心里一直都不太相信，故而耐心等待着两个月，就是想看看这沈二小姐的庐山真面目。 此刻一瞧，果然与沈灵毓不相上下，甚至连一颦一笑都像极了沈灵毓，这反而让裴秀慈不淡定了，心里甚至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来。 她怀疑，沈灵毓根本就没有死。 只是这件事太重大，空口无凭，若想证明眼前这女子究竟是不是沈灵毓，她还需找出板上钉钉的证据才行。 但无论这人的身份是谁，沈家，她都毁定了！ 裴秀慈一声冷笑，对沈灵毓道：“只可惜三婶她红颜薄命，早早就死了，不过她若不死，二小姐怕是到现在还难以回到沈家呢，你说是不是？” 话音落罢，沈灵毓还未有什么反应，一旁站着的沈安先皱起了眉。 “裴姨娘，你初来沈家两月，怕是还不懂沈家的规矩，只是还请谨言慎行，若是这番话被老爷听到，老爷定要怪罪。” 毕竟这话说得十足过分，好像大小姐的死是为了二小姐铺路一般，虽然两者是一个人，但终究有些不合时宜。 沈灵毓却是见怪不怪，以裴秀慈的性子，不管她说出多难听的话都不足为奇，毕竟以前在将军府时也不是没有领教过。 而裴秀慈听到沈安的提醒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尤其是一看到沈灵毓身侧站着的莫娜，更加觉得自己的猜想是真的。 “沈管家，你倒是说说我哪句话说的不妥了？我三婶刚走，二小姐后脚就回来了，不但接管了沈家的部分产业，就连先前跟随三婶的丫鬟也成了二小姐的人，仔细想想，我真是为三婶感到委屈呢！” 沈灵毓差点快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先前在裴家的时候，裴秀慈视她为仇敌一般百般针对，几次三番想动手杀了她，这会儿却虚情假意地站在这儿帮她说起了话，这副猫哭耗子的嘴脸，真是越看越讨厌。 “裴姨娘，姐姐走了，我也很伤心，但我身为沈家的女儿，理应得到自己应得的东西，至于莫娜，她是我在北漠结识的，我们之间能结缘虽也是因为姐姐的缘故，但感情却是真的，容不得旁人在此说三道四挑拨是非，夜深了，裴姨娘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免得吹风受了寒，到时又惹二叔心疼。” 裴秀慈说不过她，尤其眼下自己才进门刚满两个月，尚未站稳脚跟，哪有底气跟她对着干，平日也不过是仗着二爷的宠爱才得以在下人面前摆出几分主子的架势罢了，但妾就是妾，在这个嫡出小姐面前，她同普通丫鬟根本没什么两样。 裴秀慈气闷地冷哼一声，甩着帕子扭头走了。 韦应盯着她的背影意味深长道：“她对你的敌意很重，你以前得罪过她？” 沈灵毓头疼地捏捏眉心，“旧恩怨罢了，真没想到兜兜转转，我和她又成了一家人，以后且有得闹呢！” 沈安点着头深以为然，“自从裴姨娘进府之后，西园那边日日都不清净，二夫人的脾气泼辣，这些年一直压着二爷不让他纳妾，可此番入京之后，二爷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为了裴姨娘，前些日子竟然还打了二夫人耳光，气得二夫人当场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沈灵毓诧异道：“有这种事？” 沈安神情凝重地点头，“老太君让二爷去把二夫人接回来，二爷不但当场推辞了，还想让老太君把陶然居交给他打理，气得老太君狠狠训斥他一顿，直到现在都没理他，这其中若没有裴姨娘作梗，谁能相信二爷突然间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沈灵毓凝神听着，目光渐渐幽深。 “看来这位裴姨娘的野心不小啊！” 第411章：裴秀慈的野心 沈灵毓印象中的二婶虽然泼辣，但并非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先前二叔也不是没动过纳妾的念头，只是那年二叔看上的是一个卖身葬父的良家子，还未及十四岁，正是如花似玉的豆蔻年华，二叔便想将其带回府做妾室。 二婶听闻此事后，拿着菜刀追了二叔三条街，由此才让二叔打消念头，但是二婶的泼辣之名自此便在扬州城内传扬开来了，有人说二婶因嫉妒那卖身葬父的良家子被二叔看上，还派人将其卖进了暗娼馆，让她一辈子痛不欲生。 然而真实情况却是二婶出钱出力帮忙安葬了那女孩的父亲，还送她去沈家创办的学堂读书，不求她多有出息，只希望她能识字明理增长见闻，莫到出事之事再贱卖自己。 所以在沈灵毓的印象中，她的二婶其实是一个极善良的人，只是二叔自己太不争气，二婶才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强硬起来。 而裴秀慈竟能撺掇着二叔把二婶气回娘家，手段比起之前可谓长进不少。 最重要的是，陶然居乃父亲名下的产业，沈家家主掌管陶然居，此乃沈家不成文的约定，二叔在老太君面前素来胆小，不想他竟敢打陶然居的主意，背后若没有裴秀慈吹耳边风，她才不信那是二叔自己的主意。 既然裴秀慈要争要抢，那她就好好跟她斗一场！ 沈灵毓暗哼一声，带着莫娜和韦应一起回东园。 东园另有几处小院，除了主家的居所外，还专门收拾出两处客房。 莫娜不想跟沈灵毓分开，缠着她非住到一处去，沈灵毓推辞不过，只好笑着答应下来，扭头交代沈安带韦应去客房。 沈灵毓的出嫁前的闺阁离客房不远，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虽然时隔小半年才回来，但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被褥床罩都是新的。 沈灵毓累得不行，一进屋就躺到了外间的软塌上闭目养神。 “出去一趟真是累死了，哪儿都不如自己家里舒服。” 莫娜在她对面坐下来，忍俊不禁道：“我看姐姐在外面过得也极舒坦，能吃能睡，万事不愁。” 沈灵毓闻言，缓缓睁开眸子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会没有烦心事呢，在北漠也是危险重重，若不是处处小心谨慎地防备着，她不知死多少回了。 死倒是不可怕，但她怕的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九章和樱樱了。 他们如今有泽兰照应着，她自然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哪个做娘的不希望儿女在身边呢，她不是没想过将他们接回沈家，然而她如今的身份不同了，她是沈家的二小姐，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她，就等着拿捏她的把柄，而他们是她最大的软肋，一旦他们回到沈家，她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 所以还得再等等，等她把所有的障碍都清除之后，到时就把他们接到身边，再也不分开了。 凝神间，屋外突然传来一道温柔慈爱的声音。 “毓儿……” 沈灵毓闻之回神，立马从软塌上站起来，莫娜也随之起身。 下一瞬，便见一妇人和颜悦色地推门而入。 她身上穿着很素净的服饰，面上不施粉黛，温柔的眉眼中仿佛酝酿着一壶春水，娴静淡雅。 “娘。” 沈灵毓踱步上前，撒娇般抱住那妇人，一副小女儿家的姿态。 沈夫人笑道：“都多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一看见娘就抱。” 沈灵毓嘟嘴道：“女儿想您了嘛，出去这么久，难道娘就不想我？” 沈夫人打趣似的轻点她的鼻尖，“娘自是想的，一听见管家说你回来了，就立刻来看你了。” 沈灵毓嘿嘿一笑，待抱够了，转过身向沈夫人介绍起莫娜。 沈夫人听闻她与三王子之间的事，不免心疼。 “咱们女子生在这世上，本就备受欺负，若不幸再嫁错良缘，便是毁了自己的一生，幸好莫姑娘及时清醒脱离了苦海，若世间女子都像你这般果敢，不知要挽回多少悲天悯人的苦情之事。” 莫娜看沈灵毓一眼，不好意思道：“我也是向沈姐姐学的。” 沈夫人愣了一下，似有些意外莫娜竟然知晓沈灵毓的真实身份，面上不免有些慌乱，转瞬见沈灵毓一脸坦然，又定定稳住心神。 毓儿既然肯将身份如实相告，足以说明这位莫姑娘是可信之人，如此倒没什么可怕的。 沈灵毓坐在一旁说道：“我们之所以敢和离，不过是心中有底气，即便离开了夫家，自己余生也能过得很好，可那些出身平凡的女子就不一样了，正因为娘家也没了依仗，她们才不得不在夫家忍气吞声，倘若她们像男人一样，在这世间也能谋得一份生计，又何惧于日日屈服在丈夫的‎‍淫‍威‌‍之下。” 沈夫人摇头笑道：“我看你真是在外面待太久，心思也野了，你父亲肯给你几间铺子让你打理，已经违背世俗纲常了，你竟然还敢说什么给世间女子谋生计，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在外人面前决计不能提一个字，免得给沈家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灵毓不置可否，沉默一瞬后问起了二婶杨氏。 沈夫人叹道：“她就是性子太倔，不过是挨了一巴掌，便哭哭啼啼的闹着回娘家，哪个嫁过人的女子没被丈夫打过，现在好了，扬州城人人都在看他们夫妻俩的笑话，连着沈家面上也无光，你父亲为了此事都头疼好几天了。” 沈灵毓极为不认可这种话，凭什么女子嫁了人就得任打任怨，母亲若不是名号嫁给了温文尔雅的父亲，真找个二叔那样的男人，怕是早就把眼泪哭干了。 有时候她自己也奇怪，明明父亲才是沈家的一家之主，可他相比之下却比母亲开明许多，而母亲深受世俗礼教的束缚，骨子里迂腐不堪，打小就教她三从四德，还有什么女训女戒。 前世也正是受了这般教导，她才会答应代替叶婉然去北漠为质，以致害了自己一生。 所以重生之后，她除了报仇之外，对自己最大的要求，便是不再拘束在世俗礼教的阴影之下，她再也不要忍气吞声窝囊地活着了。 第412章：沈家的罪人 只是这会儿听见母亲这般说二婶，她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然这毕竟是她的生身母亲，她不好说得太过分，斟酌一瞬后，她低声开口。 “二婶气得并不单单是二叔，而是裴姨娘一个妾室竟敢爬到她头上兴风作浪，二叔非但不训斥，竟还敢纵容裴姨娘，二婶若不拿出一些章法来，日后还如何管理二叔的后宅？” 沈夫人闻声愣住了，半晌喃喃道：“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是非常有道理，沈姐姐说的话总是对的！”莫娜一本正经道。 沈夫人瞧着她对自家女儿无比尊崇的样子，忍俊不禁。 “好好好，毓儿说的都对，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们两个也早点歇息吧，明日晨起后还得去南园给老太君请安。” 提起沈老太君，沈夫人的表情瞬间变得肃正起来。 莫娜瞧着稀奇，等她走后便问沈灵毓，“老太君很厉害吗？” 沈灵毓点头道：“我祖母原是清河郡主，也算皇亲国戚，只是本家没落了，无奈才嫁入商门，好在她嫁对了良人，成亲之后，祖父对她疼爱有加，甚至为她永不纳妾。” 莫娜由衷感叹道：“如此说来，你们沈家人都是痴情种呢，沈伯父至今不也没有纳妾吗？” 沈灵毓想到父亲，眼睛弯了弯。 “是啊，父亲也是极爱母亲的，只是他的爱比不上祖父，因为祖父把自己的命都给祖母了。” 莫娜闻之不解，“这又是何意？” 沈灵毓幽幽叹口气，思绪渐渐飘远。 “其实具体的，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祖母生下二叔的第二年，与祖父一起回庆州娘家省亲，谁知路上却遇上了劫匪，随行家丁皆被山贼打死，祖父为了保护祖母和二叔，趁乱将他们藏进一个山洞中，随后跑出去引开了劫匪。” “那沈老太爷岂不是难逃一死？”莫娜皱眉道。 沈灵毓抿唇点头，“是啊，虽然祖父引开那些劫匪之后，祖母立刻带着二叔跑回娘家求救，众人出去寻了七天七夜，总算找到那些劫匪的老巢，只是官府抓捕他们的时候，并未发现祖父，但从一个同伙口中却得知，祖父早就在逃跑的过程中不慎坠崖了。” “那后来呢？” “后来，祖母带着二叔回了扬州，彼时我父亲才十岁，还没能力撑起偌大的沈家，所以有些心怀鬼胎之人便想趁机瓜分沈家，关键时刻，是祖母一介女流站出来力挽狂澜，帮祖父稳住了沈家。” 莫娜凝神听着，心中敬佩不已。 “这老太君果真是个厉害人物，正所谓商场如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纵是男人都难挡住重重算计，更何况一介女子呢？” 沈灵毓摇头笑道：“祖母常说，世间女子并不比男子差，若是能给女子一番广阔的天地，她们必然也能干出大事来，就像前朝的天后一样，而我们沈家的学堂正是祖母力排众议创立的，且只收女子。” 莫娜越听越激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见见沈老太君了。 这般见地的女子，该是何等的大人物啊！ 沈灵毓拍着她的肩膀笑道：“不必心急，明早请安时，你自会见到的，现在先睡觉。” 莫娜哪里睡得着，许是心情还有些激动，也或许是刚到沈家，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太过陌生，总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直到四更时分才有了几分困意。 翌日一早，沈灵毓起来时，莫娜也立刻睁开了眼睛，虽说只睡了两个时辰，但眉眼中却不见一丝倦怠。 管家让下人将她们的行李都送进了房中，两个小丫头端着清水进来侍奉她们更衣洗漱。 梳妆好后，沈灵毓带着莫娜一起去南园请安。 甫一进去，便见房中近乎坐满了人，沈老太君端坐在正位上，身穿一袭墨青色衣裙，一头白发被一支金簪盘起，虽年近八十，但身体看起来极是硬朗，一双老眼熠熠有神。 莫娜原以为沈老太君定是个不苟言笑的妇人，乍一看还挺慈眉善目的。 而坐于老太君左手位的便是沈家家主沈鸣岐和沈夫人。 右手位则坐着两个男子，一长一少，眉眼五官极为相似，一看便是父子俩。 莫娜隐约猜出他们的身份，嘴上却只字未言，进门之后默默站在沈灵毓身侧向老太君行礼。 老太君连声笑道：“毓儿，莫姑娘乃是贵客，哪能让人家随礼呢，快带她坐下。” 沈灵毓颔首称是，和莫娜一起坐到了沈夫人旁边。 甫一坐好，对面的中年男子便沉笑出声。 “小侄女此番去北漠，一切可还顺利？” 沈灵毓从善如流，“有劳二叔挂念，那边的铺子都料理好了。” 莫娜抿起薄唇暗暗打量那男人，瞧着也不过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脸修长，眉毛却很短，长得贼眉鼠眼的，两撇八字须虎虎有神，与温润儒雅的沈家主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真不知道裴秀慈是如何说服自己侍奉这个男人的，这年纪都快当她爹了吧？ 莫娜想到这儿，有些不耻地撇了撇嘴。 不想那男人凶神恶煞的眼神冷不丁朝她射过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莫不是瞧不上我？哼，一个北漠女，竟敢嫌弃我沈家，我看再不立立规矩，扬州城内怕是什么人都敢来踩我沈家一脚了！” 莫娜恍然愣住，也是没想到此人的眼睛竟如此犀利，她不过是撇了下嘴而已。 沈灵毓见他突然对莫娜发难，亦有些不悦，尤其是二叔那话还藏着深意。 沈家贵为扬州首富，远不到被人欺负的地步，他之所以这样说，明摆着是在表达他对父亲的不满。 回想起昨日管家说二叔有意接管陶然居，沈灵毓神思一凛，起身淡笑。 “二叔误会了吧？莫姑娘是我的朋友，知书达礼平易近人，从未看轻过任何人，昨夜回来的时候，她对安叔都彬彬有礼，更何况是对二叔您呢？” 沈运时根本不听她解释，张嘴就要反驳，哪料沈灵毓亦没有给他机会。 “再者，莫姑娘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北漠女，她兄长乃北漠第一勇士，沈家在北漠的生意也多亏了他们‎­兄​妹­​‎照应，就算她真瞧不起二叔，二叔也得忍着，除非你想成为覆灭沈家的罪人。” 第413章：老混蛋和小混蛋 沈灵毓先软后硬，既帮莫娜做了解释，又维护了莫娜的面子，让莫娜十足感动。 只是沈运时面上却挂不住了，蹭一声拍案怒起。 “你一个晚辈，竟敢对长辈大放厥词，还有没有规矩！我看你出去一趟是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今日我这个做二叔的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话音刚落，坐在沈夫人身侧的沈鸣岐随即起身。 “沈运时，毓儿是我的女儿，你当着我的面教训她，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家主放在眼里！” 沈运时强词夺理道：“大哥，我就是看你太宠爱她，不舍得严加管教，才有心替你代劳的！在外面养了这么多年，我看她心里是半分都没有咱们沈家人的位子，这副无法无天的性子，同那些无知泼辣的乡野村妇有何区别！” 坐在他身侧的年轻男子立马附和道：“就是啊大伯，我看小堂妹着实是被你宠坏了，眼里哪有尊卑。” “沈正文，你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给我闭嘴，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沈灵毓脸色微沉道。 父亲成亲并不算早，年近三十才娶了母亲，而那时的二叔已经有儿子了，正是站在她眼前的沈正文。 虽生在二房，但到底是沈家长孙，故而打小就被全府上下千疼万宠的，结果养成了一副嚣张自大的性子。 沈灵毓出生后，分走了原本属于沈正文的一些宠爱，尤其是来自老太君的疼惜。 老太君同别家祖母不一样，她并不偏爱男孩儿，反而时常告诫父亲要好好教养她，平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也总是瞒着沈正文。 正因为如此，沈正文打小就看她不顺眼，没少欺负她。 第一次挨打的时候，她没忍着，反手就打了回去，无奈年纪太小力气太弱，她根本不是沈正文的对手，于是她哭着回东园找母亲告状。 她以为母亲会为她出头的，然而并没有，母亲只是劝她忍着，只要处处谦让，沈正文便不会再欺负她了。 她对母亲的话信以为真，可换来的结果却是沈正文变本加厉的欺凌。 也正因为如此，她渐渐养成了一副谨小慎微的性子，虽然跟着父亲增长了见闻，可懦弱已深深刻进了骨子里，以致她对外人处处谦让，忍气吞声。 如今重活一世，她连裴澜之和叶婉然都不怕了，又岂会再惧怕一个不堪大用的沈正文。 沈正文乍一听见沈灵毓骂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冲上前来挥手就要打她。 然巴掌还未落下，胸口便被莫娜狠狠踹了一脚。 “连女人都打，你真不是个男人！” 沈运时见儿子被揍，立马发飙了。 “大哥，这就是你们生得好女儿！我告诉你，正文今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沈鸣岐两手背在身后哼了一声，一点都不惯着他的臭脾气。 “他当着我的面敢动手打我的女儿，挨一脚都算轻的，别忘了沈家如今是谁做主！” “你！” “行了！大早上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老太君敲着手里的鸠杖沉呵出声，凌厉的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来回扫过，声音沉沉。 “自家兄弟，为了一点小事在这儿争吵不休，我看你们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尤其是你，老二，你这些日子越发猖狂，当初我答应让你娶裴氏进门，可不是为了让她在背后挑拨是非的！” 沈运时忍不住反驳道：“这关她什么事，今天明明是……” 老太君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沉声打断。 “行了，我懒得听你废话，带正文回西园去，这两日尽快把杨氏给我接回来，否则你们二房都给我滚出沈家！” 沈运时不服气地瞪直了眼，忍不住想说点什么，却又怕惹得老太君越发不快，只得忍住气扶沈正文出去。 刚走出房门，却冷不丁听见老太君立马换了一副语气。 “毓儿啊，你此番在北漠做的事，祖母都听说了，虽然过程坎坷了些，好在结果还不错，祖母素来赏罚分明，你想要什么奖赏，直接说出来，祖母都应你。” 沈灵毓眼眸一亮，自然不肯放过这个绝佳的好机会。 “既然祖母都开口了，那孙女便不与祖母客气了，先前在北漠时，孙女结识了一位朋友，他身中奇毒，损了神智，所以孙女想借千年血蚕一用。” 沈运时闻言，忍无可忍的又转身进去。 “不成！千年血蚕乃沈家至宝，能解百毒，怎可轻易拿出去！” 沈灵毓见他去而复返，蹙眉道：“二叔，正因为千年血蚕有此奇效，我才恳求祖母拿出来救人，沈家乃行善积福之家，怎可见死不救？” 沈运时哼道：“不管你怎么说，千年血蚕就是不能借，除非把你手上的产业全交出来交给正文打理，天下哪有女子管事的道理！” 沈灵毓闻之冷笑。 “千年血蚕能不能借，二叔说了可不算，不过二叔的心思未免也太着急了，我生在大房，本就有责任替父亲分担铺子的生意。 再说之前北漠的铺子出现问题时，祖母也不是没问过你们二房的意思，是沈正文自己胆小如鼠不敢去北漠，我才代劳的，我费尽心思将所有的麻烦都解决好了，你们这时候却想坐享其成，未免也太无耻了吧？” 沈正文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指责道：“什么坐享其成，你话别说的太难听了，我不过是看北漠那边遇到的都是小麻烦，根本犯不着我出面，我才答应祖母让你去的，你少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要是没有我给你机会，你现在哪能这般神气地站在祖母面前邀功！” 莫娜在一旁听着，拳头忍不住咯吱咯吱响。 她原以为萧逸钦已经够无耻了，而今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沈家一块好田，怎么就生了这样一根歪苗出来。 沈老太君被他们吵得头疼不已，板起脸道：“行了，你们都给我回去，千年血蚕的事容后再说。” “祖母……” 沈灵毓目的未成，不免有些心急，想再劝劝老太君，可嘴刚张开就看见父亲暗暗冲她摇了摇头，无奈只得作罢。 二叔和沈正文倒是得意不已，挑起眉幸灾乐祸地走了。 沈灵毓瞧着二人的背影，默默攥紧了拳头。 回东园路上，莫娜挽着她的手臂咬牙切齿。 “我刚刚就应该把那个小混蛋打得满地找牙，一个老混蛋，一个小混蛋，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 第414章：兄弟阋墙 沈灵毓听见这话，有些忍俊不禁，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不错，他们父子俩确实都是混蛋，原先我还想着二叔是个明事理之人，不想几年不打交道，竟也成了蛮不讲理的无赖老流氓。” 走在前面的沈夫人皱眉回头，“毓儿，你到底是晚辈，纵使你二叔今日有诸多不对，也不该这般说他。” 沈灵毓见她又要搬出女德女戒那套来规劝自己，赶忙跑到沈鸣岐面前，刻意岔开她的话。 “爹，千年血蚕对我确实有急用，我知您素来敬重祖母，但如今沈家毕竟是您做主了，您就行行好把血蚕借给我吧，我保证，等解了朋友体内的奇毒之后，定会立刻将血蚕还回来的。” 沈鸣岐凝神听着，停下步子目色复杂地打量她。 “毓儿，你要救的人，可是谢云州？” 沈灵毓瞬时沉默，抿起薄唇轻轻点头。 “爹，我知您不希望女儿同他走太近，但此番在北漠，他也帮过我很多，情是情，义是义，女儿承认自己分得并没有那么清楚，但想救他的念头，确实是我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的慎重选择，还望父亲成全！” 沈鸣岐看着她坚毅的眼神，抿唇叹出一口气来。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为父也不好再劝，只是千年血蚕至关重要，为父虽是一家之主，但也不可贸动千年血蚕，需得老太君和你二叔先松口，再去北园请示祠堂三大长老之意。” 请示老太君的意愿，沈灵毓倒是能理解，毕竟祖母在沈家举足轻重，凡族中大事，皆要得到她的首肯才行。 可为何还要询问二叔的意思？ 沈鸣岐看出她眼底的困惑，沉声道：“虽然你二叔只掌管部分产业，但他毕竟也是沈家人，沈家家规，兄弟不可阋墙，关系重大之事，家主需与手足兄弟一致商议，待各方都同意后再行，虽然你二叔这些年无论大小事都听我的，可他方才的态度你也看见了，想拿到千年血蚕，只怕没那么容易。” 沈灵毓神思一凛，回想起自己方才和二叔闹得那般难堪，再想想二叔身边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裴秀慈，瞬间头大。 但无论这件事有多难，她也一定要拿到千年血蚕不可。 与此同时，西园内，沈正文被沈运时扶回院子后，就骂骂咧咧地拿上钱袋子出门喝花酒去了。 莫娜那一拳虽然打得重，但并未伤及要害，回房后随便擦点药酒便无碍了。 沈运时看着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却是头疼不已。 “老子在老太君面前辛辛苦苦为他争铺子，他倒好，连装都不装一下，这么好的机会，躺在屋里装病休养几日，玩一出苦肉计，说不定老太君到时候就心软把那个死丫头手里的铺子都交给他了，他倒好，心里一不痛快就出去喝花酒，半点正事儿都不干，全随了他那个废物娘的秉性！” 一旁的裴秀慈小心翼翼端给他一杯清茶，柔声劝道：“文少爷尚未娶亲，心思自然难定下来，只是老太君也着实奇怪，别人家的产业向来都是传男不传女的，怎么老太君偏偏把几家挣钱的铺子都交给了沈二小姐呢？” 沈运时皱眉道：“还不是因为沈家的根基是老太君一手稳住的，老太君常说天底下的女子并不比男子差，若不是她膝下无女，这沈家家主之位怕是还轮不到我大哥坐呢！” 话头一起，他整个人顿时也是越说越气。 “我原先也以为老太君必然更偏爱男子一些，哪料大嫂当年生下女儿之后，老太君恨不得把大哥一家宠到天上去，也就是在那一年，老太君把家主之位传给了大哥，人家都是母凭子贵，大哥倒好，父凭女贵！我后来也想着让杨氏生个女儿哄老太君开心，偏偏杨氏的肚子不争气，这些年还不让我纳妾，你说气不气人？” 裴秀慈默默听着，好奇道：“大夫人当年生下的当真是一对双生女？” 沈运时皱眉摇头，“我哪知道，大嫂生产那年，我还在外面巡视铺子，时隔半个月回家，管家才告诉我大嫂生了个小千金，所以我这些年一直以为我只有沈灵毓那一个小侄女，哪料她刚死半个月，家里突然又冒出一个沈毓萱，只是老太君都认了她的身份，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裴秀慈静静听着，目光渐渐深邃。 “二小姐离家多年才归，且一回来就接管了几家商铺，可见老太君和家主从一开始就防备着咱们二房。” 沈运时闻之一怔，“应该不会吧？” 裴秀慈一本正经道：“怎么不会，倘若他们真拿二爷当一家人，便不会向你隐瞒二小姐的存在，既然他们不仁在先，那我们索性也别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了，不然往后还不知要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呢！” 沈运时不解，“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裴秀慈捏紧了帕子，目光灼灼望向他。 “二爷方才不是说二小姐想要什么千年血蚕吗，要我说，那什么血蚕既然对她那般重要，咱们自当好好利用一番不是？先想法子抢走她手上的产业，再抢家主的，要不了多久，整个沈家便全是您的了！” 沈运时闻言，心里对此却并无多大的念想。 “我从未想过要当什么家主，大哥每日忙进忙出，累得像一条狗似的，哪有我这日子逍遥自在，我知所以争，也不过是想在外人面前证明自己，免得那些人老在背后笑话我惧内又无能，只会躺在父兄的功劳簿上享风流。” 说完，他又板起脸一本正经的提醒她。 “当家主这种话，你日后也莫再提了，我与大哥手足同心，绝不会做不利于他的事！” 裴秀慈见他如此不堪大用，心里十足嫌弃。 天底下哪个男人不争权夺利，他倒好，只想拿着沈家的钱出去尽情潇洒，沈家这些年真是把他养废了！ 不过他越如此，对她反而更有益不是吗？倘若他真像家主那般睿智，她反倒不好利用呢。 第415章：抢她产业 裴秀慈敛眸笑笑，走到他身后温柔小意地给他捏肩。 “二爷，秀慈也并非是在挑拨您与家主的关系，只是秀慈是个苦命人，虽然生在将军府，但自小便不得家人疼爱，之后又所嫁非人，不但日日饱受折磨，还被婆家一纸休书扫地出门，若不是老天垂怜让我遇上了二爷，我早就心如死灰打算了结自己了……” 沈运时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来了？” 裴秀慈撇起嘴故作可怜，“我也不想提的，只是每每想起，不免悲从中来，甚至患得患失，只怕眼下的好日子过不了多久便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消失了。” “怎么会呢，爷疼你，先前带你回扬州的时候，爷便向你发过誓，今生今世绝不会抛弃你，你只管放宽心便是。”沈运时握住她的手说道。 裴秀慈却摇摇头，走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二爷的誓言，秀慈自然深信不疑，只是旁人难保不会打什么坏主意，二爷也知道的，沈大小姐先前曾嫁入将军府，我与她之间也有不小的龃龉，虽说大小姐死了，可二小姐与她可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感情自然要比寻常姐妹更亲厚一些，秀慈只怕她为了给她姐姐出气，会在背后耍什么手段将秀慈赶出府，到时我可就再也见不到二爷了……” 她说着说着便小声抽泣起来，两只湿漉漉的眼睛红通通的，楚楚可怜。 沈运时一下子就心疼了，抱住她狠道：“她再厉害，我也是她的二叔，有我在，她绝不敢拿你怎么样！” 裴秀慈委屈道：“可二爷别忘了，她背后站着的可是家主呀，若是她说动了家主赶我出门，到时二爷还能拦得住吗？” 沈运时登时沉默，嘴唇嚅动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让她放心的话来。 裴秀慈见状，一时哭得更狠了，趴在他胸前连声啜泣。 “二爷，秀慈将自己的整个人和整颗心都拴到二爷身上了，日日盼着二爷能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您在沈家虽也说得上话，但上面毕竟还被家主压着一头，若是您成了家主，秀慈才能彻底放下心来呀……” 沈运时瞧着她委屈可怜的姿态，忙把人搂进怀里。 “你看看你，哭什么，我都说了，有我在，那丫头不敢拿你怎么样，只是沈家最忌讳兄弟阋墙，我们若是敢在背后使绊子，到时被赶出家门都有可能！” 裴秀慈连连摇头道：“不会的，只要我们小心行事，定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你的意思是？” “妾身方才不是说了吗，既然二小姐想要千年血蚕，那咱们不妨以此为筹码，让她将手里的产业都交给文少爷，如此一来，咱们二房实力见长，文少爷也有了正事可做，二夫人说不定也欣喜若狂地回来了，到时候您在老太君面前也有了交代，可谓是一箭三雕啊！” 沈运时闻言，愣了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来。 “秀慈，你可真是爷的心肝宝贝，爷当初没白救你，这主意也只有你能想到！” 裴秀慈勾起红唇娇柔一笑，虚情假意地扑进他怀里。 “只要爷以后能成为沈家家主，妾不管做什么都愿意。” 沈运时被这话哄得越发开心，哪个男人不喜欢温柔体贴的女人，可惜他命不好，偏偏娶了一只母老虎，这些年来在她手里被搓磨怕了，一直都不敢出去找女人，可越是压抑自己，心中便越苦闷。 在盛京遇到裴秀慈的那一刻起，他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鬼使神差的就为她着了迷，她的长相算不上绝美，甚至连秦楼楚馆内的花魁都比不上。 且他遇见她的时候，她还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正是她身上的那股柔弱，激起了他压抑几十年的阳刚之欲，所以他才会不顾下人阻拦固执己见的将她从盛京带回了扬州。 初进家门时，那杨氏自是闹得厉害，甚至叫嚣着要杀了秀慈，后来还是老太君出面拦住了她，她才松口同意秀慈进门。 不想那杨氏的心肠实在歹毒，明面上顾及着老太君的威严不敢动秀慈，背地里竟然偷偷让人在她枕头里面塞钢针，若不是秀慈心细如尘侥幸发现，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然他拿着钢针去找杨氏算账时，杨氏不但矢口否认，还满嘴泼脏，压抑多年的愤怒在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敢对杨氏动手的，只是等他反应过来时，杨氏已经闹腾着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她娘家是扬州城赫赫有名的龙威武馆，家中共八个兄弟，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她打小也是千疼万宠长大的，他这些年之所以在她面前忍气吞声，惧怕的也不单单是她，而是她娘家的八个兄弟。 她回去这几天，他日日是提心吊胆的，就怕杨家来人找他算账，更别说他亲自登门道歉了，怕是还没到杨家门口，那八个大舅子就能把他活剥了，所以他这几日也一直在发愁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这下好了，秀慈给他想了个绝佳的好主意，只要把沈二丫头手里的铺子要过来给正文，保管杨氏立马开心得屁颠屁颠从娘家跑回来！ 沈运时越想越得意，抱紧秀慈亲了又亲，连说好几句荤话才把人放开。 裴秀慈忍着阵阵恶心虚情假意地讨好他，平淡的眼角尽是冷笑。 如她所料的那样，临过正午时分，那沈二小姐果然来了。 彼时裴秀慈正陪着沈运时坐在桌前用午膳，冷不丁瞧见一抹淡雅的身影从院外缓缓走进来，裴秀慈偷偷扯住沈运时的袖子提醒他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殊不知她的小动作被沈灵毓尽收眼底。 沈灵毓抿唇一笑，云淡风轻地走进来，不等沈运时开口便兀自坐下。 “二叔怎么这会儿才用午膳？” 沈运时登时把筷子放下，没好气道：“你还有脸叫我二叔，今早在老太君房中，你是怎么对我和你堂兄的，我看你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沈灵毓淡笑着摇头，“二叔，我早上做了什么，我自然不会忘，这会儿不正是来向您赔礼道歉了吗，不管怎么说，咱们终究是一家人，二叔可千万别被人三言两语一哄骗就失了神智。” 裴秀慈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立时放下筷子也绷紧了脸。 “二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416章：把裴秀慈赶走 沈运时更是一声冷哼，拂袖下逐客令。 “二丫头，如果你是来挑事的，那就立刻滚出去，我到底还算你的长辈，你屡次以下犯上，目无礼教，若不是顾及着老太君的身子和你爹的颜面，我早让人把你绑到北园受训去了！” 北园祠堂，是沈家的禁地，凡是族中犯了错的子女，事无轻重，只要坏了沈家的规矩，皆要被送进祠堂受训。 听说里面极其恐怖，进去后不被扒下一层皮就别想出来。 而沈家家规中，第一条便是不得犯上。 所以二叔拿这话来吓唬她，倒也不算威胁，确实是她先惹二叔生气了。 但她也不会走，目的还未达到，若是就此离开，下次再来还得看裴秀慈的脸色，她可没那么好的耐性。 “二叔，我无意惹您不快，只是希望您能松口答应我将千年血蚕借出去救命。” 沈运时闻言，眸光精湛的与裴秀慈对视一眼，继而冷笑。 “我今早在老太君那儿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千年血蚕乃沈家至宝，绝不可外借，一旦传扬开来，你莫不是想毁了整个杨家？” 沈灵毓蹙眉摇头，“二叔，正因为我知道千年血蚕的重要，所以才更加谨慎，父亲说只有您与老太君松口，我才能去北园请示长老们的意思，人命关天，还请二叔能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情分上……” “你现在知道我们是一家人了，早上你咒骂我时，怎么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沈运时提起这事就来气，要不是她有求于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低下头低声下气的来跟他说软话！ “我告诉你，想让我松口，你就给我跪在大门口向你堂兄连磕三个响头，只要他原谅你，我就去老太君那儿说情！” 沈灵毓薄唇抿了抿，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只要我向堂兄磕头认错，二叔便松口答应，此话当真？” 沈运时张嘴就道：“当然，我……” 话还没说完，袖子却被一旁的裴秀慈轻轻拽住。 沈灵毓目光一转，见裴秀慈暗暗冲他摇了下头，紧接着，他就改变了主意。 “哼，正文挨了一顿打，只是让你给他磕三个响头，未免也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把你手里的铺子都交给他！” 沈灵毓眼观六路，已然看穿二人的心思，不免有些好笑。 “好，只要二叔松口，我可以把铺子都交给堂兄。” 沈运时瞬间瞪大眼睛，“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咱们生意人做买卖讲究「诚信」二字，更何况二叔又是自家人，我绝不会连自家人都骗。”沈灵毓眼神坚定道。 沈运时立马喜笑颜开，“好，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去老太君那儿！” 沈灵毓见他如此迫不及待，讥讽地抿了抿唇，随他一起去南园，只是转身时，目光深邃地瞥了裴秀慈一眼。 其实在来西园的路上，她便设想过二叔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毕竟早上在祖母房中，他便有意让她交出手中产业。 只是那时候她满心以为只要祖母松口就够了，加之沈正文着实不是一块做生意的料子，所以她才会对二叔出言不逊。 这会儿见了二叔，他先是让她给沈正文磕头，接着又改口让她交铺子，主意改变得太快，很难让她不怀疑到裴秀慈头上。 这个女人注定是留不得了，才来沈家两个月就闹得鸡犬不宁，还把二婶赶回了娘家，若是继续纵容她在沈家兴风作浪，沈家怕是真要被她闹翻天。 等拿到千年血蚕后，她就想法子把裴秀慈赶走。 沈灵毓心中渐渐有了主意，随沈运时一起到南园，同老太君好说歹说，才终于说动老太君松口。 “只是此事单我们同意无用，还得请示北园三位长老的意思，但你从未去过祠堂，所以还是让你二叔代劳吧。”老太君低声说道。 沈灵毓好奇道：“二叔出面，定能说服三位长老吗？” 话音刚落，不等老太君开口，沈运时便得意挑眉。 “这是自然，论情面，我在三位长老面前可比你父亲大的多！” 沈老太君摇头训斥，“你还好意思在晚辈面前自夸，自小到大，你犯了多少错，次次把你送进祠堂严加管教，出来后还是继续犯，三位长老可不就是这般与你打上交情的。” “我不管，反正我在他们面前，就是比我大哥说得上话！” 沈运时撇撇嘴，随即摇头晃脑地出去了。 沈灵毓耐心坐在老太君这儿等着，沉默间，耳边又传来老太君温和的声音。 “毓丫头，你老实告诉祖母，你是如何说服你二叔的？” 沈灵毓心知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索性直言。 老太君听罢叹气，“他当初把裴姨娘带进门的时候，我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绝非善类，你二婶虽然泼辣，但色厉内荏，绝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结果还真让我说对了，才进门多久，她就将你二婶气回了娘家，如今更是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顿，看向沈灵毓的眼神多了几分责怪。 “你也是，既然看穿了她的诡计，为何还要答应你二叔，等着千年血蚕救命之人对你就那么重要？” 沈灵毓面色从容道：“祖母，孙女也不瞒您，那人便是与我在盛京有诸多纠葛的北营军统帅谢云州，他以前对我确实重要，只是现在他被荣华公主控制了神智，而我与荣华公主之间又有一些恩怨，若是不救好他，我只怕公主会利用他在东盛做出诸多不利于我和沈家的事。” 沈老太君静静听着，沉稳点头。 “你有此顾虑，祖母自然能理解，只是千年血蚕一旦现世，必会给沈家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这一点，你定要妥善处理。” 沈灵毓点头保证道：“祖母放心，我定不会给沈家招致祸端的。” 老太君抿抿唇，继而又说起裴秀慈。 “至于裴姨娘，你二叔如今对她正上心，若是我们下重手处置，你二叔必会因此恨上我们，沈家最忌手足不合，所以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孙女明白。” 沈灵毓抿唇点头，话音方落，沈运时便抱着一只黑色的金丝楠木锦盒从外面走进来。 “我就说我出面一定管用，到了祠堂，我一开口，三位长老立马就把千年血蚕拿出来了！” 沈灵毓面上一喜，立刻上前去接。 哪想沈运时却眼疾手快地收回去。 “小侄女，莫忘了咱们约定好的事。” 第417章：沈正文借钱 沈灵毓知道他心急，当即将自己的私章从钱袋中拿出来。 “这块印章是接管几家铺子的凭证，二叔只需将私章给大堂兄，从今往后，那几家商铺的管事便全听他差遣了。” 沈运时两眼泛绿光，立马将私章拿过来，随即把手中的锦盒交给她，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沈老太君见之叹气，“他那个儿子什么德性，他比我们更清楚，印章交到正文手里，几家商铺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关门了。” 沈灵毓摇头淡笑，“不会的祖母，那几家铺子也是我的心血，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堂兄毁了它们的。” 老太君猜出她的心思，无奈摆了摆手。 “我年纪大了，也管不了事了，你们随意折腾去吧，只是沈家家规绝不可忘，无论你二叔行事有多过分，都别忘了你们是一家人。” 沈灵毓神情凝重地点头，“祖母放心，只要二叔及时收手，孙女绝不会伤他。” 说完，她抱着锦盒颔首向老太君屈行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出了南园，她即刻找人将千年血蚕送往盛京。 忙完此事后，她又拐去几家铺子中巡视了一番。 她管的那几家铺子其实很杂，卖什么的都有，但主要还是以米铺为先，毕竟沈家最开始就是以粮食起家的，不过除此之外还经营药材。 之前在盛京时，她能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就囤够大量救命的药材，自然离不开娘家照拂。 行进米铺时，沈灵毓见几个长工正在搬货，自觉退到一边让他们先走。 长工们皆认识她，对她几位敬重，连声向她点头问好。 沈灵毓颔首笑笑，随即走进铺子里。 米铺的管事是陈术，先前她在盛京出了那么多事，离开盛京之后，就让陈术将盛京的铺子卖了，然后回扬州继续帮她做买卖。 她对陈术极为信任，只可惜这铺子很快就不属于他们了。 沈灵毓轻叹一气，默不作声走到帐台前。 陈术正拨着算盘整理账本，抬头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出声。 “东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刚进城。” 沈灵毓淡淡开口，拿过一旁的账本随意翻看几页，每一笔账目都理得一清二楚。 “近两个月的账本都在这儿了？”她边看边问。 陈术点点头，将手里那本一并递给她。 “这是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好了一些，不过有几个工人来提前预支过工钱，或是家中老母生病，又或是老婆要生孩子了，所以我就先给他们结算了一部分，其他账目暂时还没算完。” 沈灵毓了然点头，放下账本对他吩咐道：“今日尽快把这个月的账目清算好，待明日会有人来接管，到时无论他说什么，你只管应着便是，不必较劲。” 陈术闻之色变，“东家以后不再打理这间铺子了？” 沈灵毓轻笑着点点头，下一瞬却又摇头。 “只是暂时不打理，二叔要我把名下的铺子全交给沈正文，我答应了。” 陈术一听这话，心里顿时发急，“什么？如此重大的事，东家怎能说同意就同意呢，文少爷他……” 沈灵毓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抬手打断。 “你不必紧张，只是暂时的，我知道沈正文不是一块做买卖的料子，铺子交给他，他早晚会砸了沈家的招牌，只是我不得不如此，但我也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胡来，要不了多久，我还是会将铺子拿回来的。” 陈术听她这话的意思，便知她心里早已有了主意，凛神点点头，嘴上没再说什么。 适逢这时，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瞧，竟是莫娜。 她喘着粗气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一看就出了大事，不等沈灵毓开口询问，她便急匆匆上前拉住沈灵毓往外走。 “那个小混蛋在潇雨歇和韦应闹起来了！” 潇雨歇是扬州最大的青楼，里面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沈正文日日往里面跑，恨不得一天到晚都住在那儿不回家。 只是韦应怎么会和他闹起来，先前在北漠时，也没觉得韦应是个喜欢寻欢作乐的人啊？ 沈灵毓皱紧眉随莫娜匆匆赶去潇雨歇，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两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刚走进大堂，便听见沈正文的怒骂声。 “这是我们东盛人的地盘，你一个北漠人，敢在本少爷的地盘上撒野，我看你真是活腻了！” 沈灵毓见沈正文上身赤裸地站在两阶楼梯上，铁青着脸张牙舞爪地恨声怒骂，心中不免不悦，这话若是再往大了说，沈家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这儿是扬州，是朝廷管辖之地，什么时候成了他沈正文的地盘。 沈灵毓冷着脸刚要出声叫他，坐在大堂正中央的韦应却率先出声。 “沈少爷，秦楼楚馆乃寻欢作乐之地，这儿可不分什么东盛人和北漠人，这儿只认钱，本少爷方才也说了，只要你出的价钱比我高，我自然会把春红姑娘还给你，可谁让你那钱袋子比脸还干净，没钱还出来喝花酒，在这儿当什么风流阔少呢，还是回家找你娘喝奶去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那姑娘只穿了一件粉色的纱裙，雪白玉臂露在外面，轻轻环住韦应的腰肢，极尽娇媚。 沈灵毓有些看不过去，移开视线踱步上前。 沈正文一看见她，顿时像来了底气似的，两眼冒精光直直指向她。 “毓妹妹，快给我钱，这厮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竟然抢走了我的心头好，你手里有多少钱都给我，当我问你借的，只要我把这口气讨回来，日后必定十倍还你！” 沈灵毓都不知道他怎么有脸开口说出这种话的，借着她的钱充脸面喝花酒，祖母这些年不让他帮着管理生意果然是对的。 “我没钱，就算有也不会借你的，沈正文，你要还拿自己当沈家人，就立刻穿好衣服回沈家，看看你现在这副德性，若是父亲和祖母知道了，一定……” “呵，你以为我会怕他们？” 沈正文冷声打断她没说完的话，眉眼中尽是怨恨。 第418章：女人不能管家 韦应瞧着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定定神，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姑娘，你跟这个人……” “他是我堂兄。”沈灵毓叹口气，语中透着几分无奈。 看来韦应还不知道她与沈正文的关系，不然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与他起冲突。 不过就算知道了也不要紧，堂兄罢了，又不是亲大哥，有什么可介意的。 她可没什么闲心在这儿跟沈正文闹，韦应不是那种蛮不讲理之人，只要知道了沈正文的关系，自然不会再跟他计较。 这般想着，沈灵毓抿抿唇，扭头就走。 韦应见状，作势就要跟上，哪料沈正文却阔步从楼梯上跑下来，握紧拳头咬牙切齿地冲着沈灵毓的背影大喊。 “原来你跟这个北漠人是一伙的，沈毓萱，他是你故意叫来奚落我的是不是！你跟你姐姐一样，果然都是心狠手毒的贱女人！” 走在前面的韦应听见这话，心中甚为不喜，冷不丁回头踹了他一脚。 沈正文气急吐血，早上才挨了一拳，虽然不严重，但一动气就胸口闷痛，他在府里待得烦闷不已，这才跑到潇雨歇跑乐子。 哪料到这儿不久，却被老鸨告知他最喜欢的春红姑娘去伺候别的男人了，他娇宠春红几个月，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春红是他的女人，我凡是来此消遣的客人都不会点他的心头好，哪曾想今天就来了一个不长眼的，于是他拔腿就冲进了那人的房间。 那姓韦的当时也并未对春红做什么，只是老神在在地躺在软榻上听春红弹曲儿罢了。 可他登时还是忍不住生出一肚子火来，不由分说同那姓韦的吵了起来，他搬出沈家压他，不想那人丝毫不怕。 后来老鸨听见动静跑进房，就提议他们两个价高者得春红，然他手里并没有那么多钱，结果自然是输给了这个无赖混账。 更气的是，他原以为他养了春红这么久，春红定会看在他们过往的情分上拒绝那姓韦的，不料她竟欢天喜地的投入了这男人的怀抱！ 这也就算了，眼下最过分的是此人与沈毓萱竟然还是旧相识，她竟然还无动于衷地眼睁睁看着他踹了自己一脚，父亲说的果然没错，在外面养大的女儿，跟他们绝不可能是一条心！ 沈正文捂着阵阵发痛的胸口瞪向沈灵毓，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今天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灵毓微微蹙眉，“你自己技不如人，少在这儿冲我撒泼，日日流连青楼不思进取，你还有理了？”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若不是大伯和祖母瞧不上我，不肯分我半间铺子，我又岂会无事可做！说来说去，只能怪他们偏心，明明我才是沈家的长孙，他们却一心栽培女子，天底下哪有女子管理商行的道理，说出去也不怕外人笑掉大牙！”沈正文愤懑不已道。 这话一出，门口围观的路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叹，看着沈灵毓议论纷纷。 “原来沈家竟然这般狂妄，连世俗礼法斗不顾了！” “就是，自从沈家大小姐嫁进盛京之后，城里都在传言沈大少爷会成为沈家未来的家主，还说沈老爷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结果把自己偌大的家业都交给了侄子，着实可惜，哪曾想人家打得是这个主意！” “也难怪沈二小姐会凭空冒出来，可见沈老爷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这会儿想想，沈大少爷还真是有点可怜呢。” “他有什么可怜的，打小生在沈家吃喝不愁的，再说他风流/成性挥霍无度，倘若沈老爷真把家业交到他手里，怕是过不了多久，沈家的家产就要被他败光了吧，所以我支持沈二小姐掌家！” “哼，你是女子，你当然会支持了，但古往今来，就没有女子接管家业的道理，她日后总要嫁人的，到时候还不是白白便宜了外姓人！” 不想话音刚落，外面紧接着又跑进来一道人影，还未瞧清他的正脸，众人便先听见了他的声音。 “正文，我的儿！”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沈家二爷沈运时。 沈灵毓皱了皱眉，抿唇后退一步。 而沈正文一看有人撑腰，立马来了底气。 “爹，那个贱人又纵容她朋友欺负我，您一定要帮我出了这口气！” 沈运时闻言，怒瞪沈灵毓一眼，随即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来。 “正文，别贪一时之气，看为父给你拿到了什么。” 他说着便将沈灵毓的私章偷偷塞给沈正文，沈正文见之大喜。 “爹，这是真的吗，她手里掌管的那几家铺子现在全是我的了？” 沈运时挑眉，“自然！爹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若不信，大可亲口问她！” 沈灵毓却懒得搭理这小人得志的父子俩，闷哼一声扭头就往外走。 沈正文见她这般，便知道这私章是真的，心里越发得意了。 “爹，真没想到您居然有法子从她手里拿到这么重要的东西，您怎么做到的？” “此事还要多亏了裴姨娘帮为父想主意，眼下她的铺子已经是你的了，你也无需再看她的脸色行事，总之好好干，到时也好让老太君看看你的本事！”沈运时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沈正文连连点头，握紧了私章朝韦应露出一个挑衅的眼神。 方才问沈毓萱借钱时，她始终不松口，他还以为是她不想借，不成想是没钱了，那几家铺子都是挣钱的香饽饽，眼下到了他手里，他看这个无耻的北漠人还怎么跟他争！ 韦应属实看不惯沈正文的嘴脸，眼见沈灵毓出了潇雨歇，慌忙跟上。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私章交出去？你那堂兄一看就不是会做买卖的人，铺子到了他手里，他早晚会把它们毁了的！” 沈灵毓停下步子扭头问他，“你来潇雨歇做什么？” 韦应面上一怔，似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眸子转了转，面上很快又恢复一副轻松之色。 “我来这种地方能做什么，自然是寻欢作乐呗！” 沈灵毓讥讽地轻嗤一声，扭头就走，看起来像是生气了。 第419章：长工造反 韦应见势不好，赶忙拦住她。 “喂喂喂，男人寻欢作乐再正常不过，你干嘛这么大反应啊？” 说到这儿，他语气一顿，突然眯起眼睛凑近她。 “难不成，你是突然察觉到你对我也有那么一丝情意，所以吃味了？” 沈灵毓眯眼一笑，猝不及防踢了他一脚。 “我之所以生气，是气你不肯跟我说实话，不过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何必强逼你，但我也把丑话说在前面，无论你来扬州的目的是什么，若是危及沈家，我绝不会放过你！” 韦应见她居然对自己放出这般不着边际的狠话来，心里不免也有些气闷，但还是耐着性子稳住了。 “我承认，我跟着你来扬州确实是另有所图，但跟你们沈家没有任何关系，方才在潇雨歇和你堂兄起冲突也是意外，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欺负你，你的私章，我会帮你拿回来的，我……” “不必了，这是我们沈家的私事，你不便插手，私章的事我会自己解决，你还是先办自己的正事吧。”沈灵毓沉声说道。 韦应见她软了语气，不自觉朝她走近两步。 “这么说你不生我的气了？” 沈灵毓敛眸轻笑，“话都已经说开了，还有什么可生气的，我又不是那般蛮不讲理的人。” 韦应心头松一口气，转瞬又开始得寸进尺，“既然你不生我的气了，那你能借我一点银子吗？” 沈灵毓：……“你可是北漠的韦大善人，你会缺钱？” 韦应不好意思地摸头，“这不是好事做太多，快散尽家财了吗。” 沈灵毓轻哼一声，才不信他的话，但还是带着他去沈家钱庄拿了几张银票。 韦应口气很大，张嘴就问她借了一万两，并承诺一个月之后三倍奉还。 沈灵毓并未问他要做什么，只要他对沈家没有恶意，其他的无需打探那么多，她只需等着收银子就行了，毕竟到时候拿到手的可是三万两白银。 韦应拿到银子就溜了，临走前还跟沈灵毓说自己已经在外面找到了住的地方，让她派人将他的行李送到客栈就行了。 沈灵毓点头应下，回到潇雨歇附近与莫娜汇合后，二人便一起回府了。 回家途中，莫娜挽住她的手，边走边说：“我找青楼的人问过，那春红姑娘是沈正文的相好，沈正文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银子，到现在还欠了老鸨一大笔钱呢，只是他怕这件事传到沈家之后会受罚，所以一直恳求老鸨帮忙瞒着。” 沈灵毓静静听着，莫名想到了裴澜之，当了官之后也染上了一些臭习性，当时也欠了盛京玉春楼不少钱，后来还把主意打到她头上想让她还钱，现在又来一个沈正文，私章一给他，他可不就有钱还债了吗？ 不过如此反而更好，他若没有点臭毛病，她反而不好拿捏呢！ 沈灵毓暗暗一笑，回府后就将陈术送来的账本拿到了西园。 彼时沈运时和沈正文父子俩也才刚回来，二人极有默契的瞒下了潇雨歇内的闹剧，只是瞧见沈灵毓，面上始终生不出什么好脸色来。 沈灵毓也懒得跟他们说话，把账本放下就要走，哪料一旁坐着的裴秀慈却突然开口要检查账本。 “二小姐刚回沈家不久，以前也不知学没学过做生意理账，所以这账本还是当面清点清楚得好，以免出了什么问题，家主和老太君到时候又要怪罪到文少爷头上。” 沈灵毓见她话里有话，转过身敛容沉笑。 “账目是铺子的管事一笔一笔记的，父亲到月末都会核查一遍，从未出过问题，不过裴姨娘既然不放心，那便查吧，免得日后账目乱了，你们反倒又要推我出来向老太君交代。” 裴秀慈说不过她，也懒得再跟她费嘴舌功夫，冷哼一声后，率先拿起最上面的米铺账本检查起来。 才刚翻看两页，她便瞧出了问题。 “二小姐，我虽然不做买卖，但以前在盛京时也管过家里的账，盛京一个长工的工钱才三钱银子，而你竟然给他们开五钱，未免也太过了吧？还是说，有人中饱私囊，偷偷私藏了钱？” 旁边坐着的沈运时听见这话，登时抢走账本。 “不错，五钱确实多，我手里管的那几家铺子，每个工人才两钱，你给的着实太多了。” 沈灵毓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二叔管的是古玩铺，店里的伙计远没有米铺长工那般辛苦，工钱少一些自然合理，但米铺不一样，那些工人每天都要搬货，干的尽是苦工，工钱若不高一些，可就没人干了。” 她自问自己的解释合情合理，且在情理之中，可不成想对面的三人听罢之后，皆皱起了眉。 “我管他们干的是什么活，既然一样是伙计，那工钱就得一样，若是其他铺子里的伙计知道了，还不得闹翻天？”沈运时哼道。 沈正文连声附和，“没错，米铺一共二十个长工，每月光是工钱就得多出六两，一年便将近百两，就算沈家有钱，也不该如此挥霍，明日我就定规矩，每人工钱减半！” 沈灵毓对这苛刻的父子俩真是开眼了，连工人的钱都打主意，要不要脸。 “这恐怕不行，若是工钱少了，那些长工一定会闹翻天的……” 沈正文不等她把话说完便神气道：“你既然将私章给了我，如今我便是米铺的少东家，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管不着！” 沈灵毓被他轻飘飘几句话怼得哑口无言，她抿唇耸耸肩，嘴上没再说话。 本来她还没想过这么快就下手的，既然沈正文上赶着找死，那她就好心送他一程。 沈正文动作很快，第二天一早到了米铺，就给陈术立了一大堆规矩，随后说了减工钱的事。 陈术本还有心劝劝，后来见他拿出私章压自己，只得忍住。 然那些工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原本一个月能挣五钱，现在只有两钱半，等于要白白多干一个月，换谁能忍得了，几个人当场尥蹶子不干了，堵到米铺门口嚷嚷着要沈正文给他们一个说法。 “二小姐呢，米铺是二小姐的，什么时候轮到堂少爷做主了！他说的话根本就是狗屁，我们才不听！” “没错，我一个人挣五钱，刚好够养活一家人，现在突然减半，你让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让堂少爷出来，这事儿若是不说清楚，我们就不干了！” 第420章：祸害良人 沈正文正在米铺后院听小曲儿，得知长工们闹事，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棍子就大步走了出去。 “反了天了你们，吃我沈家的拿我沈家的，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满扬州城谁家会给到这样的工钱，你们不知感激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在这儿闹事，真拿我沈正文当冤大头不成！我告诉你们，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立马收拾东西滚蛋，几个搬米的长工罢了，真以为本少爷离了你们不能活了！” 几个长工见他厚颜无耻地说出这种话来，愈发气愤了。 “每月五钱是二小姐定的，你凭什么说改就改，谁知道你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偷走了二小姐的私章！” “就是，我们就算不干了，也得为自己讨个说法，你们天底下就没有你这样亏待工人的东家！” 沈正文见他们竟敢拿自己和沈灵毓做比较，登时也恼了，抄起棍子就朝他们挥去。 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力气哪能和这些常年干苦工的长工比，棍子刚挥出去就被一个人顺手夺走了，其他人群情激愤一哄而上，抡起胳膊就往沈正文身上砸。 沈正文双拳难敌四手，抱头蹲到地上凄声惨叫起来。 “长工造反了，救命啊！” 站在铺子里看好戏的陈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被工人打，直到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就连街上巡街的捕快都来了，自是不能再置身事外，慌忙跑出来拉开几个工人。 沈正文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捂着胳膊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站起来，瞪着几个长工大声嚷嚷。 “你们给我等着，本少爷长这么大，除了自家人，还从未被外人打过，你们竟然敢对我动手，我要把你们通通关进大牢！” 站在一旁的刘捕头见状，眉眼一转，嬉皮笑脸迎上前。 “沈大少爷，这种事哪能让您亲自动手呢，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我们哥儿几个随时为你效劳！” 陈术有些看不惯他们的狗腿相，却又无可奈何。 虽说他们是官府的人，可沈家在扬州举足轻重，每年向官府上交的税银足以养活整个府衙的人，而这些长工无权无势，这些捕快自然不会为了几个长工而得罪沈家。 而沈正文见刘捕头对自己极尽谄媚，心中极为受用，一脸得意地吩咐他们抓人。 长工们见状，登时慌了。 “刘捕头，我们又不是故意打他的，凭什么抓我们！” “就是，是他克扣我们的工钱在先，我们心里也是气不过才会如此，刘捕头，你身为官府中人，绝不能是非不分啊！” 那刘捕头一听这话，不由分说一拳打到那人脸上。 “老子怎么做事，还用得着你来教？都给我带回去，老子大刑伺候！” 随行的手下闻言，蛮横地押住那几个长工往府衙走。 陈术见势不对，神色一凛，赶忙去沈家找沈灵毓。 沈灵毓这会儿正在东园陪沈鸣岐下棋，铺子都交了出去，难得有这般闲暇的好时光。 哪料一盘棋还没下完，沈正文就惹出了乱子。 ­​父‎女‌­俩听闻沈正文将那些长工关进了府衙，面色皆是一沉。 “这个混帐东西，我早就警告过他，每一个在沈家做事之人皆是功臣，没有他们就没有沈家的今天，他竟敢克扣他们的工钱，沈家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 沈灵毓见父亲动怒，抿唇安抚道：“父亲莫急，我现在就去府衙赎人，只是大堂兄行事不端，对外还得有个交代才行，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毁了沈家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的名声。” 沈鸣岐却沉吟道：“你在扬州根基太浅，官府的人未必会看在你的颜面上放人，那边由我去说，你只管将沈正文带回来就行。” 说到这儿，他语气一顿，眉眼之中带着几分思量。 “带回来之后，直接送到南园交给老太君处置。” 沈灵毓心知他是看在二叔的颜面上才没有亲自动手，万一因为一个沈正文而闹得他们兄弟不合，到时候只怕更难收场。 想通这一点后，沈灵毓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带上人随他一起出府。 ­​父‎女‌­俩分头行动，行至主街后，沈鸣岐直奔府衙，而沈灵毓则去了米铺，到了那儿却得知沈正文被人送到了临近的医馆，只得又朝那儿行去。 今日之事，他闹得不小，沈灵毓走了一路，沿街没少听见路边行人的窃窃私语声。 “虽然扬州各家铺子给的工钱一直都是两钱，但那些长工干的本就是苦力活，多拿一些也是应该的，沈二小姐接管铺子的时候都没说什么，怎么那沈大少一掌权就要减工钱，沈家万贯家财，还克扣工人那点儿钱，未免也太小气了。” “这锅可不能让沈家背，毕竟之前一直都好好的，我看纯粹是沈正文自己想搂钱，所以才把主意打到了工人头上，要我说他挨打真是一点都不亏。” “就是，这顿打就是他应得的，平日去潇雨歇喝花酒，百两千两的往里面送，那是一点都不心疼，扭头开始克扣工人的血汗钱，把我们男人当什么了！” 沈灵毓面无表情地听着，倏尔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说得极是，我堂兄确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今日之事，我沈家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还望诸位莫因此而憎恶沈家。” 说闲话的几个人哪里想到沈灵毓会回应他们的话，登时愣住，待回过神后又连声笑着同她打起哈哈来。 “沈二小姐真是说笑了，我们又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沈大少是沈大少，沈家是沈家，沈老爷这些年没少做好事，我们大家都有目共赴，断不会因为沈大少就对沈家生出什么不悦之心来。” “就是，我婆娘还在沈家的绣庄做绣娘呢，每月拿的工钱都赶上我了，要不是我身无一技之长不能去沈家干活，我们家何至于过得这般穷困。” 沈灵毓不以为意地抿唇笑笑，转身继续去医馆。 那人和沈正文并无什么不同，身无才能，偏又好吃懒做，没有一技之长就去学，只想着靠妻子养活，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这种人娶妻生子，简直就是祸害良人。 第421章：请家法 沈灵毓步伐很快，不及片刻功夫便到了医馆。 刚到门口，正巧看见两个人小心翼翼扶着沈正文从里面出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正文先是一怔，接着怒骂出声。 “沈毓萱，你这个贱人，是你吩咐那些长工打我的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米铺是你的产业，你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的把铺子交出来，原来目的在这儿！” 沈灵毓听见这话，不免好笑。 “你挨了打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克扣工人工钱引起众怒，才遭了报应的，没听过一句话吗，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不过是一群靠苦力养活家人的苦命人罢了，你把他们往绝路上逼，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你。” 沈正文才不听这些，他打心里认定了那些人就是受了她的指使才会如此，骂骂咧咧的要沈灵毓给他一个说法。 沈灵毓冷笑道：“好，既然你要说法，那就跟我一起回去吧，到了老太君面前，我自然给你交代。” 沈正文一听要去见老太君，不免有些胆怯，可他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治这贱人的罪，若是白白放过，以后睡觉怕是都要后悔地坐起来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思量一瞬后，他咬牙走下石阶，瞪着沈灵毓恨声冷笑。 “行，到了老太君面前，她要是罚你，你可千万别哭鼻子。” 沈灵毓挑眉一笑，扭头就走。 蠢货就是蠢货，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把他带回去，不想三言两语就上当了，她倒是不会哭鼻子，不过他会不会被吓得尿裤子，那就不一定了。 沈正文不明就里，扶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入门时，二人迎面又遇上了沈运时。 眼见宝贝儿子被几个工人打成这样，沈运时一时心疼的要死。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让你直接把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辞退了，要不是沈家聘用他们，他们还不知在哪个码头上干苦力呢！” 沈灵毓闻之蹙眉，“二叔，他们是长工，并没有卖进沈家，你怎能说出这种话。” 沈运时沉脸哼道：“你一个晚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这件事说到底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之前给那些人的工钱太高，他们今日也不会闹事。” 沈灵毓瞬间被他气笑，“二叔，做人得讲道理，事情是大堂兄挑起来的，眼下怎么又成我的错了，当初定工钱的时候，我可是询问过父亲和祖母之意的，他们当时可都同意了，二叔这般怨气冲天的，心里莫不是连父亲和祖母都怨上了？” 沈运时虽然不管家，但毕竟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听出她在给自己下套，深邃的老眼中的登时射出一抹寒芒。 “小侄女，你确实是个聪明人，但一个女子有时候太过聪明，可不是一件好事，二叔好心给你提个醒，日后还是安分守己一些的好，免得自掘坟墓。” 沈灵毓莞尔一笑，并未接他的话。 沈正文则皱起眉不耐烦道：“爹，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咱们这就去南园找祖母说理去！” 沈运时闻之愣住，似有些不明白这种事去找老太君说什么理，刚想把话问清楚，不料南园那边已经派人来请了。 沈运时心头一跳，顿觉不妙，老太君轻易不找他们，一旦派人来请，必是大事。 方才他在沈灵毓面前虽然硬气，可他心里很清楚错不在她，所以老太君要算的只怕是正文的账。 沈运时越想越不妙，连忙踱步走到沈正文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小声嘱托。 “待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若是见我摸鼻子，就立马装死晕倒。” 沈正文皱眉不解，“为什么啊爹？” 沈运时一脸不耐，“别问为什么，要是还想要你的小命，就按为父说的做！” 沈正文见他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只得点头。 沈灵毓默默跟在二人身后，心思百转间，悄悄冲身侧的陈术打了个手势。 陈术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扭头跑了出去。 不多时，三人便一起到了南园。 沈老太君握着手杖正襟危坐，见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绷着脸沉沉敲了下棍子。 “给我跪下！” 沈运时和沈正文齐齐愣住。 “娘，正文才刚挨了一顿打，身上还有伤呢！” “就是啊祖母，您是没看见那些长工今日是怎么打我的，脸上这些伤都算轻的，最严重的是屁股，我……” 不想沈正文话还没说完，老太君身后站着的老奴不由分说上前踢了他一脚。 沈正文猝不及防地双膝跪地，待回过神，哀声惨叫起来。 “你这刁奴竟敢踢我，我饶不了你！” 沈灵毓在后面看着，心中暗暗冷笑。 老太君身边的老奴凤春嬷嬷在沈家形同半个主子，是老太君的陪嫁丫鬟，与老太君一起长大，当年遇到劫匪时还救过老太君的命，在老太君心里，沈正文怕是都比不上凤春嬷嬷的一根手指头，还敢在这儿叫嚣，怕是嫌自己死的还不够快。 果然，沈正文话音刚落，老太君的脸色便愈发阴沉了。 “凤春，请家法，给我打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沈正文一听这话，一张脸瞬间吓得血色全无。 “祖母，饶命啊祖母，孙儿错了，孙儿不该骂凤春嬷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孙儿这一回吧！” 沈老太君却是冷笑，“看来你还是不清楚自己究竟错到了哪儿。” 旁边站着的沈运时思绪飞快，赶忙开口。 “老太君，长工的事是正‍­文­‌做​‎‎错了，但他也挨了打，已经知道错了，还请您看在他受了伤的份儿上，饶过他吧！” 沈老太君丝毫不领情。 “沈家祖祖辈辈多少年的心思才有了今天，你以为沈家在扬州城立足靠的是什么，钱吗？不是！是沈家的名誉和招牌！ 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开来，外人只会以为我们沈家出尔反尔不近人情，连长工的工钱都要克扣，在货物上只怕更要缺斤少两的！少了工钱不说，你这好儿子还把工人送进了府衙，这是要把沈家往绝路上逼！” 第422章：打个半死 老太君已经很多年没动过这么大的怒气了。 在沈灵毓的印象中，老太君上一次动怒还是在她四岁那年，父亲去盛京做生意，一去就是三五月，回家后带着她来给老太君请安，还带回一封信，然老太君看过那封信后突然责怪起父亲，还让凤春嬷嬷请了家法。 沈家家法极尽残酷，父亲躺在床上整整两个月都没下来。 这件事给沈灵毓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致她自那之后对老太君言听计从，从不敢有半分忤逆。 也或许正是因为她听话，当年出嫁的时候，祖母抱着她哭了许久，冷不丁还向她道了一声歉。 那时候的她只以为是祖母舍不得她远嫁，可即便要道歉，也不该是祖母说，毕竟她和裴澜之的婚事是父亲做主定下的。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多想无益，眼下能看沈正文受罚，她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然沈正文却满心不忿，只觉老太君是小题大做。 “祖母，我知道您素来不喜我做买卖，您心里眼里只有大伯一家，根本瞧不少我，即便我是沈家的长孙，在您眼里都不值一提，可您的心不能太偏了，同样都是沈家人，为什么只有我做错事的时候受罚，今日之事，二妹妹难道就一点错处都没有吗！” 沈运时见他上赶着找死，脸色一变，赶忙咳嗽一声摸鼻子。 沈正文却恍若未见，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儿说：“要不是二妹妹把工人的工钱定太高，我又岂会挨打，每人每月五钱，而外面一个长工一个月才有两钱银子，一年下来您可知道要多给他们多少钱？” 老太君瞬间被他的话气笑，“怎么，你是觉得我沈家给不起这些钱？” 沈正文抿抿唇，刚要点头，转瞬又听见老太君暗含讥讽的声音。 “我这大孙子真是长大了，以前在潇雨歇一掷千金时，眼都不眨一下，现在却知道为家理省钱了，老太爷若是泉下有知，怕是夜里要爬出来夸我教导有方啊！” 沈正文眉一挑，还以为老太君真是在夸自己，瞪大眼睛嘿嘿笑起来。 “只要祖母信得过孙儿，不出一个月，孙儿保证沈家所有的铺子都能重焕一番新风，断不会像现在这般纵容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工人！” 沈灵毓站在后面憋笑憋得辛苦，再看看二叔，那张脸几乎已经黑到不能看了。 然而沈正文那个没有眼力见的还一心觉得自己说得在理，挺起胸膛喋喋不休仍想再说，不想嘴刚张开就被沈运时打了一巴掌。 “蠢货，给老子闭嘴！” 沈正文不明所以，心中甚为委屈。 这两日什么都没干，净挨打了，让他心里怎么受的了。 “爹，我又说错什么了，工钱减半的事儿你不也同意了吗，凭什么……” “你还敢说！” 沈运时伸手又要打，却被老太君拦住。 “你要打就回去打，不必在我面前做戏，但今日之事，绝不可就此作罢！” 说完，她扭头又吩咐凤春嬷嬷，“去请家法！” 沈运时见老太君主意坚定，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 “老太君，我就这一个儿子，打小就没吃过什么苦，您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不是我要他的命，而是他在要我们整个沈家的命，今日若不狠狠教训他一番，难保他日后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出来！以前他在外面花天酒地也就算了，只要他不惹出祸端，我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他让沈家丢尽了脸面，我若再坐视不管，你们还不闹翻天！” 老太君沉声说着，扭头见凤春嬷嬷拿着鞭子进来，老脸顿沉。 “动手！” 沈运时还想阻拦，但是很快就被两个下人拦住了。 紧接着，有两个护院进来压住沈正文，三下五除二扒了他上身的衣裳。 凤春嬷嬷手持长鞭，对准他的后背扬手一甩。 也不知凤春嬷嬷用的是什么手法，鞭子落下时，沈灵毓并未听见声音，却清楚看见沈正文光滑的脊背上露出一道血红的鞭痕来。 下一刻，沈正文仰头惨叫。 “啊！爹，救我啊！疼死我了，我受不了了！” 然沈家家法一旦请出，不打够二十鞭是绝不可中途停下的，纵是沈运时想求情也无用，老太君根本不会让凤春嬷嬷收手。 待二十鞭打完，沈正文已经喊不出声了，耷拉着脑袋趴在地上，整个后背打得皮开肉绽，看起来像是断气了一般。 沈运时心疼不已，扑上去抱着他又哭又喊。 “儿啊，你听见爹的声音了吗，睁开眼看看爹啊！” 沈正文早已昏死过去，哪还能回应他。 沈运时生怕宝贝儿子有个好歹，哪还顾得上责怪老太君，慌忙让人把沈正文抬回西园。 老太君坐在椅子上叹道：“惯子如杀子，这个道理，我同他说了这么多年，他始终未听进去半分，今日正文受了罚，只怕也不会诚心改过，反而会越发怨恨我这个老太婆……” 沈灵毓上前安抚道：“祖母不必伤神，二叔和大堂兄一心认定今日之事是因孙女而起，所以就算他们要怨恨，也是想找孙女算账，断不会为难您的。” 老太君摇头笑道：“你我谁在前谁在后，有区别吗？说来说去，还是得想个法子把你二婶叫回来才行，你二婶虽然泼辣，但到底是个讲道理的人，也不会夹在他们父子俩之间造谣生事挑拨一家人的情分……” 说到这儿，老太君幽幽叹口气，目中划过一丝悔意。 “早知那裴氏不安于室，我先前就不该答应让她进门，也不至于让你二婶对我心生怨念，可我一番苦心，她又岂会明白，沈家人丁不兴，她又死活不让你二叔纳妾，偏偏正文又是个不着道的孩子，万一日后有个三长两短，你二叔岂不就绝后了。” 沈灵毓默默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祖母放心，我已经派人回去请二婶了，如今大堂兄受了罚，她难保不会把火气发泄到裴姨娘头上，就算是为了大堂兄，她日后也必定不会耍着性子一走了之了。” “但愿如此吧。”老太君头疼道。 而她又哪里想到，沈灵毓竟真的一语成谶了。 第423章：二婶杨氏 来南园之前，沈灵毓就给陈术打手势，让他去龙威武馆通知沈正文犯错的消息。 杨氏得知儿子有难，哪还沉得住气，当即收拾东西回来了。 甫一进门，正巧看见大夫背着药箱要走，送行的沈管家还连声叹气。 杨氏瞧见这般情形，心头顿觉不妙，连忙伸手抓住沈管家。 “正文怎么样了？” 沈安瞧见她，面上不由得怔住。 “二夫人，您怎么回来了？” 杨氏急道：“自是收到消息回来的，你赶紧告诉我正文如何了！” 沈管家叹道：“文少爷受了家法，挨了整整二十鞭，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外伤极为严重，大夫说今晚一定要寸步不离地守着，若是文少爷发起高热，那便危险了。” 杨氏闻言，眼前顿时一抹黑，险些就此晕过去。 “怎么会这样，我离家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老太君怎么下得去手，正文可是她唯一的孙子啊！” 沈管家见她怪到老太君头上，忙向她说明前因后果，说完又补了一嘴。 “二夫人，您别怪我多嘴，毓小姐肯将私章拿出来，自然也是希望文少爷能大干一场给老太君看看的，况且咱们沈家工人的工钱是一早就定好的，文少爷此前从未说过什么，偏偏他一管事之后要减工钱，此事细细想来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杨氏目色一沉，瞬间想到其中利害。 “一定是那个贱人出的馊主意，她刚进府就挑拨我和二爷的感情，如今又想害我儿子，不时想除掉我们母子俩之后好上位，杀千刀的贱人，我要她好看！” 杨氏恨声说着，拔腿就朝西园走。 好巧不巧的，裴秀慈这会儿正巧从沈正文房中出来，她毕竟是妾室，不便在沈正文房中待太久。 更何况沈正文一直昏迷不醒，她待在那儿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回房睡觉。 不过沈正文方才被人送回来的时候，那满身是血的样子着实把她吓坏了，谁能想到老太君竟会下那么重的手，沈正文毕竟是她的亲孙子。 若是老太君知道是她在背后力劝沈正文克扣工人工钱的…… 想到这儿，裴秀慈冷不丁打一记寒颤，抖着肩膀转身回房。 哪料刚走到石阶下，一道彪悍的身影突然冲上来，二话不说便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裴秀慈登时被打得两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稳住神，定睛一瞧，竟是杨氏，吓得她心头一震。 “夫人，您、您怎么回来了？” 杨氏恨极咬牙，甩手又是一巴掌。 “你这个贱人，我看你巴不得我不回来！” 裴秀慈一连挨了杨氏两巴掌，再瞧瞧她怒气冲天的脸，心知自己今日躲不过了，当即捂着脸坐到地上啼哭起来。 “夫人，妾身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让夫人这般气怒，但夫人是主妾是仆，无论夫人想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妾身怕二爷看见……” “你不必把他搬出来吓唬我，要不是你这个贱蹄子从中挑拨，我儿子也不会受罚！我告诉你，正文的身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杨氏说着，抡圆了胳膊又要打。 裴秀慈见势不妙，狼狈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往沈正文房中跑。 屋内的沈运时听见动静，蹙眉过来打开门，迎面却与裴秀慈撞个满怀，然不等他反应，杨氏的拳头便落了下来。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鼻子上，瞬间打出了血。 裴秀慈见状，佯装一副恐慌之色嚷嚷道：“二爷，您怎么样，疼不疼啊？” 杨氏本就出身武馆，虽没有武艺在身，但家里却把她养得极为彪悍，腰粗得像水桶似的，一拳下来能打懵一头老牛，更何况是沈运时，没把他鼻头打碎都算他命大了，哪可能会不痛。 沈运时疼得脑袋发懵，眼前更是一阵眩晕，险些站不稳，裴秀慈赶忙扶着他坐下。 “二爷，对不起，都是妾身不好，妾身不该躲的，让您跟着妾身受苦了……”裴秀慈装模作样地站在那儿哭哭啼啼。 沈运时心疼他的小娇妾，捂着鼻子软声说道：“不是你的错，你无需自责。” 杨氏看着二人郎情妾意的样子，心中越发气闷，饶是心里很清楚裴秀慈是在故意气她，可她还是忍不住动怒，她只恨自己方才下手还是太轻，哪能扇巴掌呢，她就该一剑了结了那贱人的命！ 杨氏握拳冷哼，扭头瞧见床上昏迷不醒的沈正文，一时间也顾不上沈运时了，赶忙上前。 “正文，娘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娘啊，都是娘不好，娘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不管的……” 沈运时听见这话，顺口就接道：“你知道错了就好，如今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待在家里照顾儿子。” 杨氏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的怒火一忍再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沈运时，你想让我回来也不是不行，但我跟你说过了，我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个西园，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自己选！” 沈运时见她又说这话，一时间气得头疼。 “你怎么又这样，秀慈进府是老太君都同意的事，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我这些年够容忍你了，你别在这儿给我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杨氏冷脸反笑，“沈运时，倘若她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我肯定让她留下，可她是个会安生过日子的女人吗？她才进门两个月就把西园闹得鸡犬不宁，如今更是把我儿子害成这般模样，你让我怎么容得下她！” 沈运时见她越说越过分，握住裴秀慈的手硬气道：“那我也告诉你，秀慈是我的女人，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赶她走，不然我就一纸休书休了你！” 说完，他便牵着裴秀慈起身往外走。 杨氏见他来真的，心中恼恨又悲凉，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儿啊，娘早就知道你父亲靠不住，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为了一个女人，竟然想休了我，娘如今只剩下你了，但你别怕，那个女人不让咱们娘俩儿好过，我也不让她好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休想爬到我头上！” 第424章：沈正文死了 与此同时，裴秀慈房中。 丫鬟拿来了上等的金疮药，裴秀慈瞧着沈运时血流不止的鼻子，有些恶心，但还是强忍着帮他上了药。 “夫人下手实在太狠了，把二爷打成这样，这两日怎么见人……”她故作心疼道。 沈运时皱眉叹气，“她那人就这样，这些年没少跟我动手。” “二爷真是受苦了……” “都过去了，爷现在有你了，有什么苦的。”沈运时握住她的手浓情蜜意道。 裴秀慈却唉声叹气，“可文少爷现在这样，夫人把他受罚一事都怪到了妾身头上，她连二爷都敢下手，更何况是妾身呢？” 说到这儿，她不自觉伸手捂住脸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 “二爷，您还是休了妾身吧，妾只要一想到夫人，就怕的要死，今日若不是二爷拦着，妾只怕早就没命了。” 沈运时听见这话，不悦皱眉。 “胡说什么，我就是休了她也不可能休你，你放心，有我在，她绝不敢再动你一根毫毛！”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得信爷，你在沈家唯一的依靠就是我，我这些年之所以没纳妾，不就是没遇上你这个可人儿吗？” 沈运时沉声说着，视线却幽幽往下移。 “不过若想在沈家立足，只依靠我确实不行，你这肚子得争气，老太君当初同意你进门，就是希望你能早日给我生下个一儿半女的，若是肚子有了信儿，那杨氏就是再嚣张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裴秀慈被他说得满心厌恶，面上却一脸娇羞。 “二爷，青天白日的，别说这种荤话。” 沈运时摇头笑道：“这算什么荤话，更嚣张的爷又不是没说过，爷不止要说，还要做呢！” 话音落罢，他不顾裴秀慈推拒，拦腰抱起她就往内室走。 西园外，沈灵毓听着那阵闹哄哄的动静过去多时，抿抿唇，转身离开。 行至东园时，沈安来传信说那些长工都被放了。 “他们本来都打算不干了，是老爷从中说情，让二小姐继续管事，他们才同意留下来。” 这结果倒也在沈灵毓的意料之中，毕竟原本就没打算让沈正文接管太久，哪料他自己不争气，主动把机会送上了门。 眼下他身负重伤，应该能好好消停一阵子了。 沈灵毓抿唇一笑，正要走，沈安却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从盛京来的信，放在门房好几日了。” 沈灵毓闻之一愣，赶忙接过。 她原以为是谢云州送来的信，打开一看，信上笔迹却是陆方亭的。 信上也没写什么要紧事，他只是看谢云州和莫大夫都回了盛京，而她并未随行，心里已然猜到她回了扬州，遂写信来说萧皇后复位了，而从中说服皇上的人，自然是谢云州。 沈灵毓倒不觉得有什么，就算谢云州不做这件事，荣华公主也会另想办法，萧皇后毕竟是她的生身母亲，她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萧皇后在冷宫待一辈子。 除此之外，陆方亭也未写别的事，毕竟信是几天前就寄来的，算算日子，谢云州他们也将将回京三天而已，也闹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不过她昨日已将千年血蚕送往上京，她倒是希望莫大夫的动作能快一些，早日解了谢云州体内的蛊毒，也免得他继续被荣华公主利用。 沈灵毓抿唇叹口气，收好信径直回房，继续处理铺子的事。 之后半个月，沈运时和沈正文父子俩都待在西园没出去，大碗大碗的补品往园子里送，伤口还未复原，人倒是先胖了一圈。 沈灵毓懒得管他们的事，每日带着莫娜早出晚归忙生意，一连忙活半个月，把莫娜累得不行。 “做买卖实在是太无聊了，沈姐姐，明日可别带我出门了，来扬州这么久，我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没尝过，净陪着你跑腿了！” 沈灵毓听着她的抱怨，放下账本掏出钱袋子。 “那我今日给你放假，撒欢出去玩吧，银子不花完不准回来。” 莫娜两眼放光，抱住她狠狠亲了一口，然后拿上银子撒丫子就跑了。 沈灵毓摇头笑笑，打开账本继续理账。 直到黄昏过后，两个小丫头进来给她送晚膳，她才发觉莫娜已经出去一整天了。 沈灵毓倒也不着急，莫娜有武功，这些日子陪着她逛遍了整个扬州城，城里百姓大都认识她了，不会欺负到她头上。 然沈灵毓万万没想到，莫娜虽未受什么欺负，却摊上了命案。 一碗粥刚喝一半，陈术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东家，不好了，莫娜姑娘被抓进府衙了！” 沈灵毓闻声愣住，手里的勺子一时没拿稳，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站起来，快步走到陈术面前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进府衙？” 陈术皱着眉刚要回答，院子外面却率先传来一阵哭嚎声。 “儿啊，怎么会这样啊，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你就出事了，爹就你这一个儿子，你怎么忍心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到底是谁杀了你啊！” 沈灵毓心神微震，“沈正文……死了？” 陈术闭眼点点头，显然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沈正文瞧着他的神色，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沈正文的死，莫非和莫娜有关？” 陈术叹道：“具体经过，抓人的刘捕头倒是说了一些，他说莫娜一拳打死了文少爷，正巧被他亲眼看见，他就把莫娜带回了府衙。” “不可能！虽然莫娜讨厌沈正文，但绝不会杀了他！”沈灵毓神情凝重道。 陈术也道：“属下也相信莫娜姑娘不会杀人，但眼下的情况便是如此，东家，还是先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吧！她毕竟是北漠人，又曾是北漠的三王妃，若是在这儿一个三长两短，只怕两国又要交战，到时生灵涂炭，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啊！” 沈灵毓自然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作势就要出门。 然行至门口时却又停下身子，扭头走到梳妆台前拿了一张银票和几两碎银子。 “沈正文这些日子都在府里养伤，什么时候跑外面去的？” 第425章：裴秀慈的猜测 陈术跟在她身侧，小心回话。 “听他身边的小厮说，文少爷这两日好转不少，也能下床了，在府里待不住，就想出去喝、喝花酒……” 沈灵毓闻之皱眉，“然后呢？” 陈术回想着说道：“那两个小厮也是不着调的，一天到晚只会跟着文少爷胡吃海塞，明知文少爷身上有伤，竟跟着他一块去喝，三人喝得酩酊大醉就准备回家，行至半路时，突然看见一个貌美女子，文少爷遂心生歹意，想将那女子强撸回家，女子不从，便大声喊叫起来，偏偏那么巧，莫娜就在那附近。” “可即便如此，莫娜也不会杀了他，最多小惩大诫，怎么可能会下重手，她不是那般没分寸的人！”沈灵毓义正言辞道。 陈术看着她凝重的脸色，心有犹豫。 “东家也知道文少爷前些日子受了重伤，身子刚恢复一点就出去喝酒，酒喝多了毕竟伤身，莫娜的一拳对付一个寻常男子自然无碍，可打在文少爷身上，难免会加重伤势……” 沈灵毓默默听着，不自觉攥紧了双拳。 倘若真是如此，那也只能算是意外，只是官府若是定了性，想把莫娜救出来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莫娜有事。 沈灵毓抿抿唇，咬紧贝齿往外走。 行至东园外时，正巧看见二叔和二婶扑在沈正文的尸体旁哭嚎。 沈灵毓想过去看看，然刚走两步，就被一旁站着的裴秀慈叫住。 “二小姐，你的朋友一拳打死了文少爷，如今你还有什么脸面来看他，二爷和夫人待你不薄，你却如此伤他们的心，你对得起他们吗！” 沈运时和杨氏听见裴秀慈的吼声，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沈运时也是气急了，竟起身冲上来挥手打沈灵毓。 关键时刻，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及时抓住了沈运时的手臂。 “沈二爷，令公子的死因尚不明朗，怎可悉数怪到沈二小姐头上。” 这久违又熟悉的声音听得沈灵毓心神一震，她惊喜抬头，看着那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一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他没事了，虽然他的样子和分别之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说话的语气，和他的神态，无一不在向她说明，他已经大好了！ 但沈运时却没沈灵毓那般激动，本就在丧子之痛的气头上，眼下又有人拦着他不让他撒气，心中自是怒气更盛。 “不长眼的东西，给老子放手！” 陈术适时提醒道：“二爷，这是燕州北营大军统帅，休得放肆！” 沈运时闻之一愣，再抬头看看谢云州深邃的眼神，顿时慌了。 谢云州面无表情放开他，转身走到沈灵毓面前，声音柔和许多。 “准备去哪儿？” 沈灵毓回过神，语气低沉道：“府衙，巡街的捕头口口声声说我堂兄是莫娜打死的，我得去救她。” 谢云州目光微敛，“我陪你一起去。” 沈灵毓点点头，转身就走，谢云州不慌不忙地跟上。 裴秀慈定定看着二人的背影，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想越来越真。 这个所谓的被远房亲戚抚养多年的沈二小姐，就是死而复生的沈灵毓！ 只是她要怎样证明这件事呢？ 裴秀慈苦思冥想想不出主意，转瞬间又被沈运时的哭声叫回神。 她不自觉扭头，看着地上毫无气息的沈正文，眉眼眯了眯，唇角倏尔勾起一抹冷笑来。 与此同时，沈灵毓已经和谢云州一起走出了沈家大门。 “你什么时候来扬州的，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沈灵毓侧目看他，语中不自觉带着几分抱怨。 谢云州淡笑着摸摸她的头，“刚到，本来想明日正式登门拜访，好给你一个惊喜，哪料你这边先出了事。” 沈灵毓想到莫娜，又皱紧了眉。 “沈正文的死绝对没那么简单，我相信莫娜！” “等到了府衙就清楚了。” 谢云州没急着下结论，为官这么多年，他比谁都谨慎，虽然他也相信莫娜不会杀人，但有时候越是看起来简单的案子，往往越是鬼影幢幢。 扬州府衙的太守姓方，年近五十，再过两年便该辞官回乡了，所以方太守近一年已不大料理城中之事，凡涉及人命的案子，都交给了府衙捕头刘四处理。 沈灵毓嫁人之时，这刘四还只是一个小捕快，个子高高的，很瘦，看着是个勤快人，不想四年不见，变化竟如此之大，整个人吃得膀大腰粗，胡子乱糟糟的像杂草似的，跟以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得知沈灵毓要见莫娜，刘捕头一开始摆出好大的派头，直言莫娜是重犯，谁都不能见。 谢云州见之不悦，刚要亮明身份，却见沈灵毓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足足一百两。 “还请刘捕头行个方便。” 刘捕头眼睛一亮，环视四周一眼，左手迅速将银票收下。 “沈二小姐，你毕竟是沈家人，这些年沈家没少照应我们这些人，这个面子，我总该给您的，跟我来吧！” 沈灵毓讥讽一笑，与谢云州对视一眼，随即并肩走进大牢。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果然不假。 府衙大牢昏暗潮湿，他们一直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前才停下脚步。 刘捕头打开牢门，对沈灵毓客气道：“沈二小姐，您动作一定得快一些，毕竟我是偷偷带您进来的，若是被我们家大人知道了，我这差事恐怕都保不住了。” 沈灵毓抿唇点头，从袖中又拿出几两碎银子给他。 “这些是请牢里弟兄们的喝酒钱。” “二小姐，您真是太客气了，那我就替手下的弟兄谢过您了。”刘捕头一脸贪婪地接过银子，随即去外面守着。 沈灵毓见莫娜气息奄奄地躺在地上，慌忙打开牢门跑进去。 “莫娜！” “姐姐……”莫娜闻声抬头，嘴上缓缓露出一抹欣喜的笑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沈灵毓没想到那些人竟敢私自对她用刑，事情尚无定论，他们分明是想屈打成招，实在是太过分了！ “莫娜，你别怕，我一定会查明真相证明你的清白！” 莫娜自然信得过她，只是凶手杀害沈正文的时机实在太巧妙了，现场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摆明是冲着她来的，更确切的说，是冲沈姐姐和沈家去的。 想到这儿，莫娜心尖一颤，突然说不出话来。 第426章：案情疑点 沈灵毓看着她有些绝望的神色，心中越发心疼。 “莫娜，沈正文究竟是怎么死的，根本没那么重要，我也绝不相信是什么意外，眼下最重要的是，我必须知道案发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我才能想办法救你！” 莫娜红着眼睛看她，凄凄然道：“沈姐姐，你信我吗？” 沈灵毓用力点头，“当然！” 莫娜苦笑一声，缓缓放开她的手。 “有你信我就够了，至于真相是什么，根本没那么重要，所以你别救我了。” 沈灵毓闻之皱眉，隐隐猜到她心里的顾忌，语气微沉。 “沈正文不是旁人，他是沈家唯一的男丁，他死了，我二叔绝不会善罢甘休，必会让方太守杀了你给沈正文偿命，然我与你之间的情分又远远高过沈正文，加之前些日子出了那么多事，二叔只会认定是我指使你杀了沈正文，你以为认罪是为了我好，实则恰恰是在将你我往死路上逼！” 莫娜闻之一震，眸子愣愣看着她，心里着实没想那么多。 “姐姐，我……” 沈灵毓神情认真道：“莫娜，我虽不清楚你到底在畏惧什么，但你只有将案发经过如实告诉我，我才能想到办法破局！” 莫娜怔了怔神，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底气来，她闭上眼沉下一口气，脑海中尽力回忆整件事情的详细经过。 “我今日拿着银子在城中玩了一天，临近黄昏时分，听街上的人说百香楼的醉鸭乃扬州一绝，我就去了百香楼。 吃完饭已经戌时三刻，我怕你担心，就准备回家，我、我还让掌柜的帮我打包了一份醉鸭，打算带回去给你吃，不想出门走到烟花巷时，突然听见了一记求救声……” 沈灵毓下意识问：“是沈正文的声音？” 莫娜轻轻摇头，“是一个女子的，我听到声音后就立马跑进巷子里，却看见沈正文正扑在一个女子身上，正是那日我们在潇雨歇见到的姑娘。” “春红？” 沈灵毓觉得有些奇怪，春红姑娘是潇雨歇的花魁，先前也没少受到沈正文的照拂，按理说两人之间应该是有一些情分在的，怎么事后却对沈正文那般绝情？ 莫娜道：“那女子被沈正文压在身下，奋力挣扎着想要逃脱，沈正文却不肯，他好像喝了很多酒，酒劲上头后对那女子又打又骂，还疯狂撕扯她的衣服，我看不过去，就上前帮忙。” “然后呢？” “我拉开沈正文后，那姑娘就裹着衣裳哭哭啼啼地跑了，沈正文就将怒火发泄到我头上，我自然不会让他占便宜，便挥手打了他一拳……” 说到这儿，莫娜突然抱头闭上眼，言词之中是满满的悔意。 “我没想过他会那般脆弱，才挨了一拳就倒下了，但我发誓我根本没用多​大‎­​力­气，姐姐，他真的不是我杀的！” 沈灵毓见状，赶忙抱住她安抚道：“我相信人不是你杀的，我们都信你！” 莫娜不会对她说谎，更何况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莫娜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成为破案的关键，所以她从头到尾必然只打了沈正文一拳。 莫娜跟人动手时素来有分寸，她当时应该只是想一拳击退沈正文，绝无杀他的念头，可事情怪就怪在，沈正文挨了那一拳之后竟然真的死了，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莫娜喘着粗气稳了稳神，接着说：“沈正文倒下之后，我起初还以为他是昏迷了，便准备扶起他去找大夫，哪料几个巡街的捕快突然冲进来将我拿下，那刘捕头上前探了探沈正文的鼻息，我才知道他死了。” 沈灵毓凝神听着，皱起眉刚想问点什么，牢房外却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沈二小姐，时辰到了，您还是速速离开吧，莫让属下难做！”刘捕头在外喊道。 沈灵毓抿唇点头，转眸看向莫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别怕，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莫娜苦笑着点头，“姐姐，这件案子太复杂了，倘若幕后真凶真是冲你我来的，我愿意为了你而牺牲自己。” “说什么傻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有事。” 沈灵毓一脸严肃地保证着，随即在刘捕头的连声催促下，依依不舍的和谢云州一起离开了。 走出牢房后，沈灵毓暗暗打量刘捕头一眼，佯装不经意地出声。 “刘捕头向来在主街一带巡察，而烟花巷离主街相隔甚远，刘捕头怎会带人跑到烟花巷去？” 刘捕头听见她的话，淡笑着转过头来。 “沈二小姐是在怀疑我？” 沈灵毓抿唇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罢了，方才我问过莫娜，她说沈正文刚倒下，刘捕头就带人赶到了，这时机未免也太巧。” 刘捕头敛容冷笑，“我倒觉得刚刚好，若非我们去的及时，凶手只怕就逃之夭夭了！” 沈灵毓听见这话，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喜来，然想到莫娜，还是耐下性子。 “刘捕头，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在怀疑你什么，只是想弄清真相罢了，任何一个微乎其微的细节，都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我想刘捕头自己应该也不想背上错抓无辜的罪名吧？” “沈二小姐真是舌灿莲花，虽然说得也是真心话，可这话听来着实叫人不爽。” 刘捕头沉着脸冷笑一声，继而又道： “不过念在你与那疑犯姐妹情深的份儿上，我便不同二小姐一般计较了，至于我为何会带人去烟花巷，乃是接到了春红姑娘的报案。” “春红姑娘？” 刘捕头凝声道：“昨夜我们确实在主街一带巡视，不想春红姑娘衣衫凌乱的从烟花巷那边跑过来，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发生了何事，她就赶紧让我过去抓人。” 沈灵毓默默听着，倒是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莫娜发现沈正文欺辱春红，便仗义相救，春红因为心生害怕先行逃跑，可心里又担心莫娜会在沈正文手上吃亏，遂见到刘捕头他们后就立刻报了官，刘捕头由此才会带人赶去烟花巷，哪想正好看见莫娜一拳打死了沈正文。 如此看来，此案并无半分古怪之处，可正因为逻辑太顺畅了，沈灵毓反而觉得不妥。 第427章：验尸 走出府衙时，她拔下发髻上的玉簪递给刘捕头，一来是为自己方才的怀疑赔罪，二则是拜托他好好照应莫娜。 案子尚未定性，他们就对莫娜动刑，实在过分。 可他们是官府的人，而沈灵毓不过一介商女，自不能跟他们硬碰硬，特殊时期只好用点特殊法子。 刘捕头掂量着玉簪的价钱，满意一笑，转身走了。 谢云州敛眸问沈灵毓，“为何不让我挑明身份，把钱花在这种人身上，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 沈灵毓叹道：“你既是悄无声息来的扬州，可见并不想让外人知晓你的身份，更何况莫娜这件事实在古怪，以我们之间的交情，倘若你插手进来，外人难保不会说闲话。” 谢云州无所谓道：“由他们去说，我这些年何曾在意过自己的名声。” 沈灵毓摇着头黯然一笑，心中介意的却不单单是这一点。 “从莫娜和刘捕头的描述来看，沈正文确实有极大可能是被莫娜一拳打死的，可莫娜不是那般没轻重的人……” 谢云州却道：“陈术先前不是说，沈正文半个月以前曾受过罚吗？许是身子尚未休养好，突然又挨了一拳，以致气血倒流伤了心脉。” “那也只能算失手杀人，怎可让莫娜以命抵命！”沈灵毓较劲道。 谢云州笑着摸摸她的头，“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先别着急，总能想到办法救她的，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倒不如做点实事。” 沈灵毓不解，“什么意思？” 谢云州道：“按照莫娜的说辞，案发现场除了她之外，应该还有别人，所以若想证明她的清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验尸，如此才能弄懂沈正文的真实死因。” 沈灵毓眸光骤亮，对啊，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验尸便是查案过程中最为关键的一环，倘若想证明莫娜的清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验尸！ 她真是关心则乱了，连这么简单的法子都没想到，方才居然还在那儿跟刘捕头较劲，真是不该。 沈灵毓懊恼地拍拍头，拔腿就往沈家跑。 谢云州看着她火急火燎的背影，无奈一笑，摇着头快步跟上。 然两人回到沈家后，却见沈正文的尸体已经被放进了棺材里。 无论沈灵毓好说歹说，沈运时和杨氏就是不肯验尸。 “凶手都已经被抓住了，还有什么可查的，你难道想让我儿尸骨未寒吗！” “二小姐，我知道你和正文先前闹过一些不愉快，可他如今都已经死了，你就放过他吧！” 沈灵毓看着杨氏匍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心中生出几分不忍来。 “二婶，您先起来，我知道您心中难过，但您想想，倘若莫娜并非杀死大堂兄的真凶，您如今阻拦我验尸，岂不就放过真正的凶手了吗？大堂兄在九泉之下只怕更不会瞑目啊！” 杨氏闻之一震，似乎被她说动了，回头看着盛放沈正文尸体的棺木，一时间犹豫不决。 裴秀慈见状，心中暗骂杨氏不顶用，三言两语就被沈灵毓骗住了，难怪这些年都没给他们二房争出个名头来，关键时候还得靠她上。 当然，她这样做也不是为了保全沈正文的尸身，而是不想随了沈灵毓的愿罢了。 沈灵毓之所以验尸，必是为了查案，如此好找出帮莫娜脱罪的证据，不管沈正文是不是莫娜杀的，她都不会让沈灵毓如意。 “二小姐，我知道你始终不愿相信杀死文少爷的真凶就是莫姑娘，但事实摆在眼前，无论你如何折腾都无济于事了啊，文少爷死的已经够惨了，你还要毁了他的肉身，他在你心里可曾有过一分份量？” 这话透着满满的挑拨之意，沈灵毓岂会听不出来，然她二叔却轻易就上了裴秀慈的当，果断站出来与裴秀慈统一战线。 “不错，二丫头，虽然你自幼不在沈家长大，但你与正文毕竟是一家人，如今你为了一个外人竟想侮辱正文的肉身，你真是好狠毒的心肠！” 沈灵毓见他越说越过分，心中颇为无奈，正欲反驳，老太君身边的凤春嬷嬷却来了。 “二小姐，老太君请您去南园。” 沈灵毓心念一动，看看沈正文的棺材，又看看其他人，心里隐约猜到老太君的意思，眉心一时拧得更深了。 然老太君派人来请，她不得不从，无奈只得随凤春嬷嬷一起去了南园。 谢云州本想跟着一起过去，随行走出西园时，却被沈鸣岐拦住了。 “谢统帅，沈家内部私事，你还是不要插手得好。” 这话听得谢云州有些不喜，然仔细想想，他确实没什么立场。 “毓儿与莫娜情同姐妹，虽然沈正文是她堂兄，但与莫娜比起来，孰轻孰重，她心里一直都有定数，所以这件案子，她不会轻易罢手的。” 沈鸣岐面无表情听着他的话，淡然一笑。 “这丫头的性子随了我，什么事都爱较真，只是有时候太过较真，反而会害了自己。” 谢云州不置可否，抿起薄唇刚想再说，转瞬又听他问道： “我听毓儿说，谢统帅从北漠回来时，带回一个姓苏的女子，不知她如今暂住何处？” 谢云州见他突然问起母亲，不由生出几分疑虑来。 “沈老爷认识我母亲？” “你母亲？”这下换沈鸣岐愣住了，面上不由得好笑，“你怎知她就是你母亲？” 谢云州一本正经道：“昭然郡主临去宁古寺服刑前，曾说我母亲还活在这世上，且就在北漠，后来到了北漠，我帮荣华公主查探胭脂酪一事，阴差阳错间遇到了母亲，虽然她神智不清，但一看见我就显得极为躁动，且将我错认成了家父谢晦，所以我便认定，她一定是我母亲。” 沈鸣岐静静听着，摇头暗笑。 谢云州总觉得他这笑中带着几分怪异，只是他又不肯明说，无奈只好作罢。 适逢这时，沈灵毓低着头从南园回来，谢云州索性将他与沈鸣岐的谈话抛到了脑后。 沈灵毓垂头丧气走过来，见父亲也在这儿，先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 第428章：劫狱 “祖母不同意我验尸，但莫娜确实是无辜的，父亲，我实在是没有法子了，您帮我去劝劝祖母和二叔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莫娜枉死。” 说到这儿，她语气一顿，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莫娜的兄长是北漠第一勇士，倘若他知道自己的亲妹妹无辜枉死在扬州，到时绝不会善罢甘休，两国再次开战也不是没有可能，父亲难道真忍心看着百姓沦陷于无休止的战火之中吗？” 沈鸣岐摇头笑道：“看看我养的好女儿，都学会威胁自己的老子了。” 沈灵毓撇嘴道：“我可不是在威胁父亲，只是同您讲明这件案子的严重性罢了。” 沈鸣岐拍拍她的肩膀，叹道：“若正文是我的儿子，我定会毫不犹豫的让人验尸，但他偏偏不是，你二叔的性子，你不是不了解，想让他松口绝无可能，至于你说的开战之事，他更不会在乎，他只知道严惩真凶为自己的儿子讨回公道。” “可莫娜真的不是凶手！”沈灵毓义正严辞道。 沈鸣岐微微叹气，“那你就得拿出证据，毓儿，世间之事向来便是如此，从不会按照你所期望的那样随心所欲地发展，方太守虽不怎么管事，但也不是枉杀无辜之人，在他定案之前，你还有时间找出证据。” 沈灵毓苦闷至极，转眸看谢云州一眼，唉声叹气回了东园。 谢云州默不作声跟上去，入园时却见院中站着一个老熟人。 韦应。 谢云州微微眯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深意。 沈灵毓没瞧见，只是看着韦应好奇道：“你怎么在这儿？” 韦应有些气闷，“你问得这是什么话，莫娜出事，我能不回来看看吗？” 沈灵毓道：“我只是看你一连半个月不见踪影，还以为你已经离开扬州了。” “那倒没有。”韦应轻轻摇下头，借着又问：“莫娜的案子，现在什么情况？” 沈灵毓将案发经过简单同他说了一下，抬眸却见他目色微凝一脸深意，不由奇怪。 “怎么，你发现了线索？” 韦应连连摇头，“没有，只是觉得这件案子的时机未免把握得都太凑巧了。” 是啊，这也正是沈灵毓的疑惑所在，真的太巧了。 莫娜去买完醉鸭，出来后正好遇见试图欺负春红姑娘的沈正文，于是上前帮忙，春红逃走之后又立马找到刘捕头，而刘捕头带人赶到时，正好看见一拳打倒沈正文的莫娜。 沈灵毓并非一个不相信巧合的人，但太多巧合在短时间之内先后发生，便显得古怪。 只是眼下二叔又不肯验尸，想找出真凶帮莫娜脱罪，没那么容易。 沈灵毓幽幽叹气，心里顿觉疲惫。 谢云州低声安抚道：“我们还有时间，别太着急了，先回房好好睡一觉。” 沈灵毓哪里睡得着，可若是不休息，更没有精力帮莫娜查案，只得点头。 “府里还有客房，你若不介意的话……” “我另有住处。” 谢云州轻声打断她没说完的话，接着从怀中拿出一只锦盒递给她。 “物归原主。” 沈灵毓不打开便知里面装的什么，小心翼翼伸手接过。 谢云州道：“莫大夫说此物可解百毒，若是捣碎入药，还能使人百病无忧，颇为珍贵，所以莫大夫托我转告你，一定要将此物藏好，切不可被任何人知晓它。” 沈灵毓看着手里的锦盒，眸光流转间，眼神突然一亮。 “我想到救莫娜的办法了！” 韦应眯眼笑道：“你别告诉我你准备劫狱。” 沈灵毓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晦暗的眼神渐渐有了奇异的光彩。 翌日一早，沈灵毓便拿着盒子去了趟南园，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同老太君说了什么，只知她离开之后，沈老太君便带着锦盒去了西园，与沈运时夫妇关紧房门坐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裴秀慈心觉怪异，小心翼翼趴在窗台下偷听，然一个字都没听清，还险些被凤春嬷嬷发现，吓得她慌忙回房。 不多时，却听见外面传来杨氏惊喜的大叫声。 “我儿没事了，我儿没事了！” 裴秀慈眼皮一跳，忙让贴身丫鬟出去打听情况。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丫鬟欢天喜地地跑了回来。 “裴姨娘，文少爷活过来了！” “什么？！”裴秀慈闻之大惊，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这怎么可能，沈正文都已经入棺了，断了气的人怎么可能会活过来呢，这未免也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丫鬟颔首回道：“听闻当年来府上给二小姐算卦的道士曾在离去前给老太君留下一样东西，说是有起死回生之效，原本那道士是对二小姐心中有愧，毕竟好好的一个千金小姐，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而要自小离家，道士心中不忍，便留下那宝贝以作弥补，原本老太君是想将那宝贝留给二小姐的，然二小姐知晓后，主动让出来给文少爷用了。” “不可能！” 裴秀慈才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起死回生的宝贝，必是沈灵毓又在这儿故弄玄虚，早在将军府时，她便已经见识过她的手段了！ 沈灵毓想救莫娜出来，绝无可能！她一定会阻止她的！ 裴秀慈气急咬牙，拔腿就要出去找沈运时，然刚到门口却被杨氏拦下了。 “想去哪儿？” 裴秀慈瞧着她凶神恶煞的模样，不自觉后退两步。 “妾身听说，文少爷他、他没事了，所以想过去看看……” “正文刚醒过来，身子还很虚弱，老太君说了，除了我和二爷之外，任何人都不得去探望。”杨氏神情严肃道。 裴秀慈一听这话，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心里不免好笑。 “夫人，文少爷死而复生，这是好事，只是若他迟迟不露面的话，外人难保不会怀疑什么，所以……” 杨氏不等她把话说完便轻蔑地挑起了眉。 “小贱蹄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巴不得我儿子死了，我生无所依，日后好取代我成为沈家的二夫人是不是？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这辈子都别想上位！至于正文，老太君说了，让他先休养三日，三日后便在府里办宴席以庆祝他重获新生，到时你自会知道他是死是活！” 话音落罢，她便甩着袖子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裴秀慈瞧着她的身影，一时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 第429章：刘捕头 与此同时，扬州城里也传遍了沈正文死而复生的消息。 “真是奇了，死了的人居然还能被救活，这沈家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听说是一得道仙人送给沈家的宝物，天底下仅此一份呢！” “沈家藏了这么多年，若不是为了救沈大少爷，只怕咱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沈家还有那等好玩意儿。” “你这话听来也是可笑，谁家有个好玩意儿不是藏着掖着的，更何况那宝贝在关键时候可是能救命的！” “我才不信沈大少爷起死回生了，一定是沈家故弄玄虚，真相到底是什么，咱们三日后自见分晓！” 众人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扭头又见刘捕头带着几个捕快沿街走来，赶忙散开。 然此事在扬州城闹得极为轰动，刘捕头身为办案人，又岂会不知。 这事儿往大了说，极有可能是他弄了一桩冤假错案，要影响仕途的，所以随行的几个小捕快都不免忧心起来。 “刘哥，你门路多，帮着弟兄们打听打听沈家的情况呗？那晚是咱们一起抓的人，眼下闹出这种事儿，太守大人还不定怎么责罚我们呢！” “就是，我这差事是费了好多功夫才弄到手的，要是没了，我爹非一棍子打死我不可。” “就是，现在干什么都不如官差挣得多，刘哥，我们跟你不一样，你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的……” 这人话还没说完，刘四便一记冷眼扫过来，吓得他赶紧闭嘴。 刘四绷着脸沉声道：“诸位兄弟大可放心，沈家那边的消息，我自会派人去打听清楚，倘若真抓错了疑犯，我一力承担罪责，绝不连累大家！” 说完，他便转过身阔步离去，留下几个小捕快面面相觑。 “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刘哥心里的伤心事儿，偏偏在他面前说，显着你上有老下有小了是不是？” “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当时说话就没过脑子……” “行了行了，我看都别在这儿互相怪罪了，还是多盯着沈家吧，沈大少爷死而复生这事儿实在古怪，谁知道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呢！” “没错没错，这事儿处处不对头，咱们可得查清楚了，我现在就去沈家附近盯着去！” 方才说错话的小捕快拍着胸脯扭头就跑，其他几个弟兄见状，摇摇头，继续巡街去了。 无论城中闹得如何沸沸扬扬，沈家那边一直风雨不动，只是全府上下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宴席的事。 沈鸣岐亲自写了请帖，除了扬州城内的乡绅富豪们，就连方太守也在受邀之列，除此之外，当日抓捕莫娜的几个捕快也一并被请到了沈家。 三天后，锣鼓喧嚣，鞭炮震响，诸位宾客纷纷拿着贺礼上门。 入门之后，见久不主事的沈老太君竟亲自出面迎客，这下彻底相信沈正文是真的死而复生了，于是便有宾客向沈老太君讨教那宝物，想瞻仰宝物的真容。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摆手笑道：“什么宝物，那都是城中百姓胡乱谣传的，真实情况其实是我孙儿被送回府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加之大夫来的及时，碰巧府里还有一颗千年人参，如此才救回了他的命。” 话音方落，站在方太守身后的刘捕头便急切出声。 “不可能！我当时亲自查看过沈大少爷的脉搏和鼻息，他确实是死了，老太君，我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不可能出现差错！” 方太守见他当众质疑老太君，面上顿时生出一分不悦来。 “刘四，怎么跟老太君说话的，事关老太君孙儿的性命，她岂会当众弄假？” 刘四不服气道：“可是沈大少爷他……” 话音刚落，大厅外突然传来一记吆喝声。 “文少爷到！” 这话一出，厅内所有宾客齐齐扭头向外看去。 只见管家沈安扶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子走进来，那人穿着一身锦衣，步履缓缓，稍走快几步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众人紧紧盯着那张脸，待衣袖落下后，只瞧见了一张惨白无血色的面容，正是沈正文无疑。 刘四愕然震住，“怎、怎么可能……” 方太守见他如此失态，越发不悦。 “弄错了案子还抓错了人，幸好那北漠女子没有大碍，不然你我的项上人头都不保！赶紧回府衙去把那女子放了！”他低声训斥道。 刘四回过神，盯着沈正文的脸，不自觉抓紧了腰间佩刀，随即大步走出大厅。 甫一行至外面，便又听见沈正文抑制不住地咳嗽两声，瞧着虚弱得很。 沈老太君心疼道：“正文啊，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与大家打过照面便回去歇着吧，免得加重病情。” “是……” 厅外的刘四听见沈正文应声，绷紧了下颌沉哼一声往外走。 众人见过沈正文后，对他死而复生一事再无半分怀疑，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足以说明一切，故想当然地以为是刘捕头弄错了案情，席间吃饭时还向方太守说起了刘四的不是。 “虽说这四年来，他没少守护我们这方百姓的安全，但做事也着实不够细心，那疑犯乃是北漠女子，万一回去后将她在扬州城经历的事告知北漠王上，北漠王上必不会善罢甘休，方太守，我看您不如提前拿个说法出来，也好堵住那北漠女子的嘴。” “就是，刘四在四年前死了妻子和老娘，我们大家都知道您是看他可怜才将他从一个小捕快提拔为捕头的，但他没能力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啊！” 沈灵毓坐在旁边桌子上默默吃菜，听到几人的话后，心中讥讽地嗤嗤笑了一声。 官场便是如此，人人都想打通门道扶持自己人，上至高官，下至一个平平无奇的捕头，但凡是手里握有一点点实权的，他们全都卯足了劲儿去争取，不争个头破血流决不罢休。 但刘四既然是方太守一手提拔上去的，足见方太守是看重这个人的，倘若他没有半分真本事，方太守又岂会任用他。 如今只因为犯了一点小错就想把他拉下马，这些人的心思不要太明显了。 她眯眼笑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想这时，西园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救命啊！救命啊！有刺客，快来人！” 这是二叔的声音！ 第430章：好一个刚烈的女子 沈灵毓神色一变，蹭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想不到鱼这么快就上钩了，她倒要看看，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沈灵毓不顾众人反应，拔腿就往西园那边跑，院中宾客顿时乱成了一团。 所幸管家沈安是个见惯大风大浪的人，经得住事也沉得住气，听到西园的求救声后，立马派了十几个护院去西园，随即又带人护送那些宾客先行离府。 有人耐不住好奇心想留在这儿看热闹，奈何沈安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只是方太守跟着要走时，却被沈老太君留住了。 “方太守，你身为扬州城的父母官，如今我沈家有难，您理当在这儿抓捕凶犯才是。” “这……” 方太守面露为难之色，虽是朝廷命官，但沈家在扬州举足轻重，沈老太君的面子，他总归还是要给的。 只是他明年就要告老还乡了，若是在这儿出个什么大碍，岂不白白在官场上熬了这么多年？ 方太守左右为难，四下环视一眼，刚想叫刘四待在这儿代他坐镇，然瞅了一圈只看见了几个小捕快的身影，心中不免气闷。 “刘四呢？” 几个小捕快也傻了眼。 “不、不知道啊，我也好一会儿没看见刘哥了。” 话音刚落，又见沈家一个护院拿着棍子从西园那边匆匆跑来。 “老太君，凶犯被抓住了，是刘捕头，他杀了文少爷！” “什么？！”沈老太君闻之一惊。 方太守和几个小捕快也齐齐变了脸色。 “不可能，刘哥怎么会杀人呢，他可是官差啊！” “就是，他与沈大少爷素无恩怨，怎么可能会杀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那护院嚷嚷道：“刘捕头是我们亲手抓住的，绝不会有假，二小姐正在审问他，他到底因何要杀了文少爷，你们不妨自己去问！” 几个捕快听着护院粗鲁的语气，心中越发愤懑，不等方太守发话便大步流星朝西园走去。 他们跟随刘四几年，早就把刘四当成自家大哥了，刘四待他们极为仗义，所以他们绝不相信刘四杀人。 然到了西园后，却见刘四五花大绑的被两个护院压在地上，在他旁边还放着一具尸体，正是沈正文。 只是那尸体面部已经露出尸斑，俨然不是刚死。 几人见状，顿时又呆住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沈大少爷既然已经死去多时，那他们刚才在大厅见到的人又是谁？ 院子正中，沈灵毓长身而立，看一眼身侧义愤填膺的沈运时和一脸痛色的杨氏，又转眸看向刘四。 “刘捕头，你身为公差，竟敢知法犯法入室杀人，你可知罪？” 刘捕头放声大笑，“我知罪？呵，我何罪之有！我最大的过错，是不该轻信外面的传言上了你们的当！” 沈运时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我儿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他！” “谁说他与我无冤无仇，他害死了我妻子！沈二爷，四年前你儿子做过什么，你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 刘四突然沉下脸嘶吼起来，看向沈运时的眼神中满是愤恨。 沈运时似想起什么，脖子一缩，面上神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在。 沈灵毓看出古怪，凝神问道：“刘捕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还请说明白一些。” 刘四刚要开口，却被沈运时大声喝止。 “不准说！” 刘四眯眼冷笑，“为何不能说，怎么，沈二爷也觉得丢人？可于你而言，你不过是失了面子罢了，而我刘四失去的，却是我一家老小的命！” 沈灵毓越听越困惑，一会儿是他妻子，一会儿又是一家老小，简直要把她弄迷糊了。 沈老太君亦是一脸怅然，只是深邃的老眼中却多了几分晦暗。 “老二，都到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运时后退两步，犹犹豫豫说不出话来。 站在他旁边的杨氏则身躯一凛，突然伏地抱住沈正文的尸体哭出声。 “报应，都是报应，娘早劝过你的，你为何就是不听啊……” 沈老太君见夫妻俩都不吭声，耐心彻底耗尽。 “刘捕头，你说！” 然这刘四也不知怎么搞的，方才还一副恨不得咬死沈运时的模样，这会儿却皱紧眉闭上嘴不说话了。 下一瞬，站在院门口的方太守沉叹一气，缓缓走了出来。 “还是我来说吧。” 沈灵毓不自觉扭头看向方太守，却见他直直盯着刘四，满目失望。 “我真没想到，四年了，你还是没有放下。” 刘四垂眸苦笑，“大人，你不是我，倘若你的妻子也曾被人奸污致死，你会放下吗？” 奸污？！ 沈灵毓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沈正文的尸体，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方太守连声叹气，在她震惊的目光中，徐徐开口。 “四年前，沈正文去城外赛马，偶遇了上山挖野菜的刘四妻子，刘四妻子虽穿着朴素，却生得貌美，沈正文遂生出歹意，不顾刘四妻子的苦苦求饶，将她掳进林子里奸污了她。 然他没想到的是，那女子当时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胎象尚不安稳，以致她当场便落了胎。 沈正文见刘四妻子大出血，心生惧意，便捡起衣服落荒而逃，却将她留在了那儿，等刘四找到她时，她已经气息奄奄了……” 沈灵毓不自觉攥紧双手，有些听不下去了，这沈正文简直就不是人，平日里寻花问柳也就罢了，就连良家女子也敢欺负，简直该被天打雷劈！ 不，他已经遭到报应了，只是这种死法终究还是便宜他了。 方太守似也觉得不解气，叹了一口气后继续往下说。 “刘四抱着他妻子连夜进城找大夫，好在就医及时保住了命，然孩子却没了，他妻子最重贞洁，只要一想起那日的遭遇便痛不欲生，刘四怕她做傻事，不顾自己的差事日夜在家守着她，不成想还是没看住，他妻子趁他去厨房煎药的功夫，拿着他的佩刀一刀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好一个刚烈的女子。”沈灵毓由衷赞叹道。 刘四却瞠目嘶吼，“可我倒宁愿她没那么刚烈，该死的人明明是沈正文，是他害了我一家！” 第431章：沈正文 沈运时瞧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心中亦是气恼。 “是你自己没用看不住妻子，才让她自杀的，与我儿有什么关系！” “如何无关，若不是他，我的孩子不会死，我妻子不会自杀，我的老母更不会因为这事哭瞎眼睛，以致打水时不慎落入深井中活活淹死！ 可怜我一介官差，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你说你那好儿子该不该死！” 沈灵毓闭上眼，一时间有些听不下去了，万没想到沈正文竟将刘四一家害得这么惨。 然她没想到的是，二叔竟丝毫不觉得沈正文错了，还在那儿不停地刺激刘四。 “她们固然死得可怜，但事后我们也补偿你了，若不是我去方太守那儿说情，你以为你能当上府衙的捕头？你不知感激也就罢了，竟还敢谋杀我儿，你这个混账东西，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他说着就抢走护院手里的长刀冲到刘四面前，准备一刀解决了他。 几个捕快见状，赶忙上前将他拦住。 沈老太君敲着手杖沉声呵斥，“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沈运时不满道：“娘，现在死的可是你的亲孙子！” “冤有头债有主，他犯了错，如今有此下场，自是因果报应，怨不得别人，你真要怨，不如怨自己这些年来不该如此宠溺他！”沈老太君厉声说道。 沈灵毓深以为然。 平心而论，沈正文确实该死，但刘四不应该用这种办法报仇。 “你和潇雨歇的春红姑娘，是什么关系？” 若她没记错的话，春红大概也是四年前才进潇雨歇的。 且在这件案子里，春红贯穿始终，她绝不相信春红和刘四毫无关系。 刘四见沈灵毓问到春红，眸子一颤，起初还不愿意把她扯进来，直到沈灵毓吓唬他说要把春红也抓起来，他才不得不开口。 “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与春红毫无关系，你们不要为难她！” 沈灵毓淡笑着挑眉，“那就要看刘捕头能配合到哪一步了。” 刘四瞪着她暗暗咬牙，“你们沈家人果然都是一路货色，一样的阴险狡诈。” 沈灵毓不置可否，挑着眉静待下文。 刘四心知自己是躲不过去了，闭上眼沉叹一口气。 “春红是我妻子的远房表妹，四年前因家中父母双双病死，她无依无靠，遂千里迢迢来到扬州投奔我们，我们拿她当亲妹妹一般照料，我妻子甚至不惜省吃俭用将她送进了沈家的学堂读书，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横生变故…… 春红得知我妻子自杀，连夜从学堂跑回来，跪在我妻子的牌位前哭了三天三夜，她那时候虽然小，却比我有骨气，我惧于你们沈家的势力，不敢找沈正文报仇，可春红却敢拿着剪刀入城去找沈正文，若不是被我及时拦下，只怕她四年前也早就遭到沈正文毒手了。 再后来，便是沈二爷出面，让方太守提拔我做了捕头，我知道这是沈二爷的补偿，他想让我息事宁人，可于我而言，这确实莫大的侮辱，这四年来，我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只要一闭上眼睛，便会想到我的官位是靠妻子的命换来的，心里便止不住的犯恶心。” 沈运时却眯眼讥讽道：“我看你这四年倒是干的挺威风的。” “那是为了迷惑你们！” 刘四被沈运时刺激得彻底发狂，嘶吼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两个护院都快压不住他了。 沈灵毓忍无可忍道：“二叔，你别再说话了！” 沈运时不屑冷哼，“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我！” 沈老太君怒道：“你这个混账，给我闭嘴！” 沈运时在老太君面前到底是胆怵的，虽然气恼刘四做的事，但到底没有失去神智，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刘四嗤嗤笑道：“若是早知老太君是个明事理的人，我又何至于筹谋四年之久，以致最后既害了春红，又害了自己……” 沈灵毓蹙眉道：“春红既是良家子，又是如何进到潇雨歇去的，莫不是你为了报仇逼迫她？” “我没有！她是自愿去的！” 刘四因为沈灵毓的误解而心生怨恨，不满地狠狠瞪她一眼，又转而看向沈正文的尸体。 “春红说沈正文既贪恋女-色，那她就让沈正文死在女-色上，于是她进了潇雨歇，让老鸨将她‌­调‎‌教­成最出色的花魁，成功吸引了沈正文的注意。” 说到这儿，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四年来，我们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杀了他，一个既能报仇，又可以将自己置身事外的机会…… 春红一开始想利用自己的美色，让沈正文与其他男人引起冲突，奈何沈家财大势大，旁人忌惮沈家之势，不敢与沈正文交恶，直到那个北漠男子出现，我们才看到希望。” 沈灵毓知道他说的是韦应，联想到韦应那日与沈正文起了冲突，思绪渐渐明朗。 她猜，他们原本是想利用韦应与沈正文的冲突，打算在暗中杀了沈正文，然后再嫁祸到韦应头上。 却不料她会突然出现打断韦应与沈正文的争执，且韦应当日就搬离了沈家，他们没了可乘之机，只能另想他法。 “那你们又是如何盯上莫娜的？”沈灵毓奇怪道。 刘四闭眼摇摇头，沉叹一声说：“我们并不想跟那北漠女子过不去，是她自己命不好，正巧撞见春红与沈正文争执。” 沈灵毓登时被他的话气笑了。 没想到莫娜还真是凑巧撞上去的。 刘四看一眼她的神色，继续往下说。 “沈正文因气恼春红当日在潇雨歇选择那个北漠男人，身体才刚好就去找春红算账，春红忍无可忍，遂与我商议杀了他。 我便让她将沈正文灌醉之后带到街上，将他伪装成醉酒撞死，却不料沈正文酒劲上头，没等我赶过去，就想对春红动手，春红这才大喊大叫起来，不料招来了那个北漠女子。 春红脱身之后，就立刻跑到大街上去寻我，等我赶到现场时，正好看见那北漠女子打了沈正文一拳，只可惜她下手太轻，并未将沈正文打死，于是我便趁查看脉象的机会，暗中补了一拳，以此嫁祸到那北漠女子头上。” 第432章：受家法 沈灵毓默默听着，心中只觉得无限悲凉。 这便是整件案子的真相，可是她偏偏没有办法去责怪刘四。 若非走投无路，谁又愿意走到这一步，这一切明明是沈正文的错，而刘四却只能用这般激烈的法子为自己和妻子讨回公道，让人可怜又可叹。 沈灵毓抿唇叹口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哪料这时，沈运时却突然癫狂起来。 “我儿子能看上你老婆，那是你们全家的福气，你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出身，当日我儿子还许诺你老婆，只要她肯从了他，他便给你们一百两银子，让你们全家都过上好日子，是她自己想不开要自杀，同我沈家有何关系！” “再说你这捕头之位，若不是我出面向方太守说情，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乡野匹夫，哪可能当上扬州城的捕头！结果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设计杀害我儿，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算将你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沈灵毓见二叔直到现在都没有半分惭愧自责之意，心中顿觉羞愧，忙让管家将二叔拖下去。 沈运时挣扎着怒骂不休，“都给我放开，你们这群下贱东西，睁大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沈老太君震怒道：“把他送到北园祠堂，他什么时候知错，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地上的杨氏一听这话，赶忙扑过来求饶。 “老太君，我求您别这样做，他也是因为正文的死而伤透了心，所以才会发狂说胡话，求您看在我们夫妻俩痛失爱子的份儿上，饶过他这一回吧！” 沈老太君却冷哼道：“若是四年前你们没有瞒下此事，如今断不会是这般收场！” 杨氏连声磕头道：“我们知道错了，老太君，我已经没有儿子了，不能连夫君也失去啊，我求您放过他吧！” 沈老太君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老眼微凝，终是动了恻隐之心，改口让沈安将沈运时送到祠堂受家法。 一旁站着的方太守摇头叹气，对刘四亦是满心的痛惜，然他亲口承认了自己的杀人经过，他身为一方太守，自然不能再包庇他，当即让几个小捕快押送他回府衙了。 然经此一事，城中再次传出闲言碎语，最令人震惊的，莫过于死而复生的沈大少爷被府衙刘捕头亲手杀死。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家东家今日正好去沈家吃宴席，饭吃到一半时，突然听见西园那边传来求救声，方太守立刻带人前去查看，具体情况是什么，我家东家也不知，只知那刘捕头拿着长刀，将沈大少爷乱刀砍死在床上，尸体都碎成一滩肉泥了！” “什么仇什么怨啊，刘捕头怎么下这么重的毒手？” “我知道！跟着方太守一起去办案的一个小捕快是我远房表哥，他说刘捕头这样做都是为了给妻子报仇，四年前沈大少爷奸污了他老婆，所以刘捕头才忍辱四年等待时机。” “如此说来，这刘捕头还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啊，若换做旁人，谁敢跟沈家的独苗对着干啊！” “话也不是这么说，虽然那沈大少爷是个混不吝的无赖，但沈老太君和二小姐还是通人情的，听闻沈二小姐还向方太守求情，将刘捕头从轻发落呢！” “不过是故意演给外人看的罢了，毕竟这事儿害得他们沈家面上无光，她可不得装的大度一些，以免她沈家在扬州城遗臭万年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浑然没有察觉一辆马车自街上缓缓驶过。 莫娜气息微弱地靠在车厢上，听见外面隐隐飘来的说话声，转眸看沈灵毓一眼，忍不住为她抱不平。 “他们这般误会姐姐，姐姐难道就不生气吗？若不是我受了伤，定要下去同他们好好理论一番。” 沈灵毓淡淡笑道：“有什么可理论的，夏虫不可语冰，嘴长在他们身上，由他们说去，若是什么事都斤斤计较，那岂不是要累死了？” “可是你帮刘捕头的初心，明明是看他可怜……”莫娜皱眉道。 沈灵毓淡然垂眸，“我的初心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方才在府衙，你也看见了，刘四他一心求死，就算方太守最后将他从轻发落，也难让他重拾活下去的希望，毕竟大仇已报，他在这世上了无牵挂了。” 莫娜凝神听着，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我原以为杀死沈正文的幕后真凶是冲我们来的，所以一开始才不想将案发经过告诉你，只怕你会上了那幕后主使的当，却不料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的……” 沈灵毓不以为然地淡笑一声，静默不语。 虽然刘四已认罪，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还遗漏了什么，只是具体的她又说不上来，但心里却始终觉得哪里怪怪的。 谢云州将千年血蚕还给她的时候，她立马想到用千年血蚕设局，对外谣传沈正文吃了起死回生药得以复活。 那时候她心里的想法其实和莫娜是一样的，倘若幕后主使的目的是她们，那沈正文既然是对方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那在得知沈正文死而复生的消息之后，必定会再次对沈正文动手，即便不动手，那人也必然要现身验证沈正文的真假。 于是她说动老太君帮忙设局，再由老太君出面说服二叔和二婶，让他们一起配合着演戏。 至于今日在宴席上出现的“沈正文”，其实是韦应戴着人皮面具假扮的，东厂做的人皮面具可以假乱真，凡是受过训练之人皆会这等手艺，所以谢云州全程也帮了他们大忙。 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只等真凶上场了。 她早就派人在西园设下埋伏，无论那人武功有多高强，都难逃法网。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最后等来的居然会是刘捕头。 而他谋划杀害沈正文的计划，细细想来，其实很简单也很粗陋，可偏偏间接害到了莫娜，还让他如愿杀死了沈正文，这才是沈灵毓心中的疑惑之所在。 只是就算去问刘四，他也不会说什么了，索性就此作罢。 第433章：严惩裴秀慈 不多时，马车在沈家大门口缓缓停下。 沈灵毓扶着莫娜下去，小心翼翼行进府中，刚准备送她回东园休息，迎面却瞧见一道人影哭哭啼啼地跑过来，头发散乱，脸颊红肿，两只脚还赤裸着没穿鞋。 定睛一瞧，沈灵毓更是吃惊，居然是裴秀慈。 不等她反应，转瞬又瞧见一个人紧追着裴秀慈跑来，正是她二婶杨氏。 沈灵毓顿觉头疼，却也懒得插手二叔的内宅之事，扶着莫娜扭头就走。 却不想裴秀慈哭嚎着飞快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活不松。 “二小姐，救救我，二夫人她疯了，她想打死我，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沈灵毓蹙眉看着她，抿了抿唇刚要开口，杨氏已甩着鞭子行上前来。 “你这个贱蹄子，都是你害死了我儿，不管你找谁求情都没用，我今日非活活打死你不可！” 沈灵毓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问：“二婶，杀死大堂兄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您怎么又扯到了裴姨娘身上，此事同她有何关系？” 杨氏瞪着裴秀慈恨声骂道：“我方才亲耳听见她交代身边的丫鬟说绝不可走漏风声，细听半天才知她们说的风声竟是她在正文出事那日，帮潇雨歇的狐狸精传了口信儿！” 沈灵毓越发糊涂了，“二婶，劳烦您说的明白一些，什么口信？” 杨氏红着眼睛气道：“正文先前受了家法，身体虚弱得很，大夫说了让他好生静养两个月，我这些日子便悉心照料着，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料那潇雨歇的狐狸精没了恩客之后又想来勾引正文，无奈进不来沈家，便托这贱蹄子给正文传信，若非如此，正文那夜岂会偷偷溜出去，又岂会招来杀身之祸！” 裴秀慈跪在地上为自己辩解道：“明明是文少爷自己耐不住寂寞，非要出去厮混那风尘女子的，我不过是代为传话而已，焉能将此事怪到我头上！” 杨氏见她非但不认错，还敢狡辩，一时更气了，想想自己枉死的儿子，再想想还在祠堂受刑的夫君，对裴秀慈可谓是恨入骨髓。 “贱人，你既不认错，那我便按沈家家规处置，今日无论你找谁求情都没用，戕害我儿，我要你以命抵命！” 说着，她便上前揪住裴秀慈的头发将她往西园拖。 裴秀慈心知自己一旦到了西园便彻底求生无门了，抓住沈灵毓的裙子死死不放。 沈灵毓虽有妇人之仁，但并未想过要救她，且不说她们之前在盛京时的恩怨，单说裴秀慈来了扬州之后干的那些事，沈灵毓便知这个女人绝不可留。 二婶既然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收拾裴秀慈，她何不送二婶一个顺水人情，于是她皱眉挣开裴秀慈的手，扶着莫娜缓缓转身。 裴秀慈见沈灵毓竟然这般绝情，心中倍感绝望，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了，盯着沈灵毓的侧脸张口便喊出她的名字。 “沈灵毓，你今日若不救我，他日我定让你悔不终生！” 杨氏愕然怔住，“你、你叫她什么？” 裴秀慈急声道：“二夫人还不知道吧，沈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双姝，站在你面前的也不是二小姐，她由始至终都是沈大小姐沈灵毓，她才是死而复生的那个人，她手中有救命的灵药却不肯拿出来给你儿子用，枉你还将她当成一家人，可到头来她又何曾在乎过你们半分？” 沈灵毓见她竟说出这话挑拨离间，嗤笑一声，一脸淡然地扭过头来。 “裴姨娘，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今日你若能拿出实证，证明我确实就是沈家大小姐，我定叫二婶放了你，倘若不能，那不光二婶饶不了你，便是我也要多算一份账了。” 裴秀慈一听这话，心里不免有些慌乱。 她不过是根据沈灵毓和谢云州之间的微妙氛围才觉察出来的，但这种话说出来根本没人信。 不过若想证明沈灵毓的身份也并不难，沈灵毓在盛京时曾怀过身孕，只要验明眼前之人已非完璧之身，足以说明一切。 思及此，裴秀慈指着沈灵毓对杨氏说道：“二夫人，你应该知道沈大小姐是嫁过人的，大小姐已非处子，你只需派人查验她的身体，一切便都明朗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这样说了，二夫人便一定会乖乖照做，哪料话音落下时，本对沈灵毓的身份还保有怀疑的二夫人突然甩手打了她一巴掌。 “枉你还是名门千金出身，验明正身这种话居然也说得出来，难道二爷没告诉过你，二小姐在回到沈家之前就已经嫁过人了吗？” “什、什么？” 裴秀慈愕然愣住，着实不知这件事。 沈灵毓幽然笑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姐姐嫁人之后，我一直以为自己回家无望，加之年纪也不小了，我总不能把自己的下半辈子也耽误了，便在父亲的安排下嫁了一个秀才出身的进士，不料我乃夫君命薄，去年因高中未果名落孙山，竟含恨吊死了，父亲念及我日后还要嫁人，将我带回家之后便将此事瞒了下来，不过家里人还是知道的。” 裴秀慈摇着头难以置信道：“不、不可能，我绝不相信这种鬼话，你就是沈灵毓，绝不会作假！” 沈灵毓轻笑一声懒得接她的话，目色凉薄地看向了杨氏。 “二婶，我知道您刚失去大堂兄，心里正难过，但二叔不在，西园还要靠您主持大局，所以还望您能尽快振作起来肃清内宅，西园着实禁不起折腾了。” 杨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不由分说揪住裴秀慈的头发就往西园走，任凭裴秀慈如何喊叫，这下是彻底孤立无援了。 莫娜听着她的惨叫声，垂下头微微叹气。 “她当初跟着沈二爷回扬州时，怕也没想过自己会是这般下场，人啊，果然不能有太大的野心。” 沈灵毓不以为然道：“人有野心没什么，这世间的强者，不都赢在了自己的野心上吗，只可惜她太着急了，她想靠二叔拿下整个沈家，就得先为自己扫清障碍，她连一个可以为己所用的筹码都没有，就急于对二叔身边的人下手，有此下场实属罪有应得。” 她怎么也不想想，二婶这些年能把二叔治得服服帖帖从不敢纳妾，靠的又岂会是那点雷霆手段。 如今二婶要杀她，就算二叔从祠堂出来知晓一切，也绝对不会埋怨二婶一句不是。 第434章：进献美女 沈灵毓回到东园没多久，就听到了裴秀慈暴毙的消息。 全府上下心照不宣，只当裴秀慈是突发疾病身亡的。 沈运时被人从祠堂抬回去之后，也没闹腾，反而还宽慰了杨氏一番。 经此一事，二人能重归就好，实属难得，只可惜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一些。 沈灵毓吃过晚膳后去了父亲书房，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父亲既要忙府中之事，又要兼顾生意，总是忙到深夜才睡下。 亦如今日，她端着参茶进去时，见父亲正坐在书案前看书，心中无奈又心疼。 “都到这个时辰了，父亲今日若无正事，还是早些就寝吧，长此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沈鸣岐闻声抬头，不动声色将手里的书收起来。 沈灵毓只来得及瞧一眼泛黄的书页，具体写了什么倒是不清楚，扉页上更是连名字都没有，心中不免好奇。 “父亲这儿还有什么藏书是不便让我看的？” 沈鸣岐云淡风轻道：“不是什么藏书，只是旧时好友留下来的手札罢了，每每翻阅，心中总会有新的感悟。” 沈灵毓道：“那这位好友对父亲一定很重要，不知他现居何处，日后若有机会，女儿一定亲自拜访。” 沈鸣岐落寞垂眸，语中生出几分叹息来。 “他已经过世多年了。” 沈灵毓闻言，亦有些惋惜，然人生命数皆有天定，强求不来，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宽慰父亲一番。 沈鸣岐摇头笑道：“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为父早已看开，倒是你与谢统帅之间，他既来了扬州寻你，你倒不如借此机会把话说开，两个人能走到一起是件不容易的事，莫因为一点心结而误了一生。” 沈灵毓神情淡漠地听着，嘴上莞尔一笑。 “父亲放心，我定会妥善处理这件事的。” 话音方落，外面蓦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二爷在西园那边同谢统帅闹起来了！” 沈灵毓闻之愕然，二叔和谢云州？他们两个怎会起争执？ 此番能迅速抓捕真凶，谢云州也从中帮了大忙，这件事情二叔不是不清楚，怎么这会儿又闹起来了？ 沈灵毓颇为头疼地往外走，匆匆行至西园时，只见二叔趴在一方软榻上，指着谢云州破口大骂。 “我儿之死，潇雨歇里那个女人难逃其罪，你凭什么阻拦我抓她！” 沈灵毓蹙眉听着，转眸见两个护院死死抓着谢云州不放，忍不住上前推开他们。 “二叔，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别忘了他是北营大军统帅，你如此责难，莫不是想将我们整个沈家都置于死地！” 沈运时见她帮着外人说话，心中越发气闷，疼得伤口都快裂开了，然看着谢云州那张冷峻的脸，他又倏尔露出一抹快意的笑来。 “看见你这张脸，我倒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大事，谢统帅，你风光这么多年，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吧？遥想二十多年前，我还在沈家见过你父亲呢！风流倜傥的君子剑谢晦，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谁又知道，像他那般光风霁月的男人，竟然做了前朝安阳长公主的入幕之宾，他们二人更……” “二叔！” “二弟，闭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源自沈灵毓，另一道则出自匆匆赶来的沈鸣岐。 ‌​父­‍女‌‍俩同时制止沈运时，自是怪异，谢云州一瞬间就变了神色。 “毓儿？” 沈灵毓沉下一口气警告似的瞪沈运时一眼，随即抓住谢云州的手扭头往外走。 “你不要听我二叔胡说八道，他刚失去儿子，看谁都不顺眼，你又偏偏往他的心口上撞，所以无论他说了什么，你都不要信，因为那些话做不得数！” 谢云州意味深长地笑道：“既然做不得数，那你又为何阻止他？” 沈灵毓一本正经道：“我只是不想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胡乱非议你父亲。” “当真是如此吗？” 谢云州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联想到她和沈家主方才的反应，心中困惑越来越深。 沈运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到底是什么？ 沈灵毓停下步子抬头看他，目光热烈又诚挚。 “谢云州，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又是什么身份，这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要清楚你自己是谁。” 他是谁…… 谢云州微微凝神，脑海中思绪万千，蓦地按住她的肩膀幽幽叹口气来。 “我是谢云州，是北营大军统帅，是倾慕你之人，更是九章的父亲。” 沈灵毓抱住他欣慰笑道：“这便够了，于我而言只需要这些足矣，其他的通通都不重要。” 谢云州却反问她，“当真不重要吗？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何要阻止你二叔伤害那位春红姑娘？” 沈灵毓淡淡启唇，“你这样做定有你的道理，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又何必多问。” 谢云州闻之淡笑，一听这话便知她必然还是想知道的。 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如今，他再也不想因为一点小事而阻碍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我回京之后，便设法让皇上恢复了萧皇后的位分，然萧皇后在冷宫待太久，凤体受损，消息传至北漠后，荣华公主苦苦哀求北漠王同意她回盛京探望。 北漠王感念她的孝心，绝口答应，然四皇子却突然提议皇上南巡，皇上命我做先行官，算算行程，他们约莫在上元节前后就到扬州了。” 沈灵毓闻之不解，“可这同春红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谢云州笑道：“潇雨歇是扬州城最大的青楼，春红姑娘又是里面数一数二的花魁，皇上年轻时最喜江南女子，所以离京之前，义父特意命我为皇上广寻倾城之女。” 沈灵毓大为震惊，“即便如此，也不该是春红姑娘啊！我知道她身世可怜，可她毕竟是青楼女子，你若将她进献给皇上，朝中大臣必会抓住机会弹劾你！”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来扬州两日，走遍全城，能入眼的女子也没几个，除了春红姑娘，其她皆是良家子，且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你总不能让我把她们进献给皇上。” 沈灵毓凝神听着，心知他主意已定，自己多说也无益，且他的顾虑不无道理，只得作罢。 第435章：长公主近侍 送走谢云州后，沈灵毓又去了东园书房。 她不敢掌灯，好在今夜月光清透，穿过窗户射进来，倒也不妨碍她视物。 方才听见西园的动静匆匆赶过去时，她注意到父亲将那本手札随意放在了桌子上，可这会儿怎么找不到了呢？ 刚刚二叔提及谢云州的父亲和安阳长公主时，父亲的反应那般强烈，她当时便猜到父亲必然是知道什么的，不止父亲知晓，就连二叔也对谢云州的身份一清二楚。 只是为了阻止二叔说出实情，她才会匆匆带着谢云州离开。 然心底的顾虑却始终没有打消，或许在父亲这里，她能找到更完整的答案。 沈灵毓蹑手蹑脚的在书案上仔细翻找，然找了半天都一无所获，心中不免有些泄气。 不想下一瞬，房内突然亮起了烛火，不等她反应，耳边紧接着传来一记低沉的声音。 “毓儿，你在找这个？” 沈灵毓霍然扭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父亲举着一盏灯从书房内室走出来，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本书，正是那本手札。 “爹……” 沈灵毓有些心虚，默默垂下头不敢说话。 沈鸣岐喟然叹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关于谢云州的身世，你都知道多少？” 沈灵毓见他直接了当的把话挑明了，索性也不再伪装。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不及父亲知道的多，苏夫人并非他的生母，可若是让他知道他是安阳长公主的遗腹子，他必然会对自己心生厌恶，所以我才瞒他至此。” 沈鸣岐闻声笑道：“你为何会认为，他会厌恶自己的身世？” 沈灵毓蹙眉道：“他父亲是一心拥护皇上登基的义士，为此不惜引诱安阳长公主，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爱过长公主，可长公主却对他倾心相付，甚至生下了他的儿子，然他最后却为了黄图霸业杀了长公主，若是让谢云州知道他的父亲竟如此不堪……” 沈鸣岐沉笑一声，没等她把话说完便冷声打断。 “谢晦没你说的那般龌龊，他利用了长公主确实不假，但他对长公主的情意确实也是真的，不然他又岂会同意留下这个孩子！” 沈灵毓蓦然怔住，“什、什么？” 这么说，德妃娘娘先前告诉谢云州的那些内情都是假的？谢晦对安阳长公主并非全是利用？ 沈鸣岐看着她呆滞的神情，摇头叹口气，脑海中的思绪渐渐飘远。 “我与谢晦虽是萍水相逢，但志同道合，故而私交甚笃。 皇上登基前，诸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而斗得你死我活，安阳长公主却在天后的庇护下稳坐钓鱼台，那时候谁都没有意识到安阳长公主也有夺权之心，直到她在民间的声望越来越高，朝中大臣们才渐渐缓过神来。 那时候，八大世家一心拥护皇室正统，确切来说是拥护皇上登基，既然安阳长公主是最大的阻碍，那他们就要设法将其除去，陈国公听闻安阳长公主荒淫无度，喜爱貌美男宠，便试图从其他世家中挑选合适的男子以混到长公主身边。” 这些同德妃娘娘说的倒没有任何出入，端看谢云州的相貌，想也知道他父亲年轻时该是何等的俊朗，所以他父亲能被安阳长公主相中，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鸣岐看她一眼，接着往下说。 “谢晦混进长公主府后，一开始确有刺杀之心，然长公主身边有一护卫，武功远在谢晦之上，以致他很难找到下手的机会，无奈之下，他只好沉浮下来静待时机。 然而在日渐相处中，他看到了长公主的忧国爱民之心，内心的信念渐渐开始动摇，他不是八大世家中的那些老腐朽，在他看来，只要为君者仁政爱民，那坐上皇位的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也就是在这种心念的冲击下，他对安阳长公主产生了真情。” 沈灵毓默默听着，心中无限感慨。 “我一直以为，他对长公主只有利用，为拥护皇上登基，不惜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能利用，但他与长公主既然生出了真情，又为何双双殒了命呢？” 沈鸣岐垂眸看一眼手札，嘴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因为他的私心，被一个女人发现了。” “苏韵？”沈灵毓下意识问道。 沈鸣岐点头，“不错，她与谢晦是同门师‎兄‌妹​，自幼倾慕谢晦，然谢晦多年来只拿她当妹妹看待，谢晦一进长公主府便是一年，她心中焦急，便乔装成婢女一同混进公主府，不料却发现了谢晦对长公主的情意，她心里气不过，便偷偷将此事告诉了皇上。” 沈灵毓愕然一惊，“什么？她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心爱之人的！” 沈鸣岐抿唇苦笑，“可女人的嫉妒心一旦冲昏头脑，便什么都顾不上了，皇上眼见谢晦有背叛之心，自是不能忍，遂在长公主产子当夜，派死士潜进公主府挟持了谢晦。” 至于之后发生的事，沈鸣岐已不忍再说下去了，只是将手札交给沈灵毓让她自己看。 沈灵毓往后翻看几页，便见上面写道，谢晦被挟持之后，长公主为保他性命，便让府中护卫放弃抵抗，结果反而被那些死士斩杀，谢晦不忍长公主为自己牺牲至此，遂夺过死士的刀自行了断，不过临终前却向长公主交代了一切。 长公主刚刚产子，身体正是虚弱之时，又亲眼目睹心爱之人自裁于面前，绝望之下引发血崩，将儿子托孤近侍后便含恨而终。 那近侍抱着年幼的谢云州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来，好不容易逃出去，又在半路上遇到了苏韵。 苏韵对谢晦由爱生恨，自然也容不下他的儿子，遂持剑与那近侍缠斗起来，近侍为躲过皇上的追捕，无奈将孩子藏进一条破巷子里，随即引开了苏韵。 只是等他重伤苏韵折返回破巷找孩子时，却发现那孩子已经不见了，后来几经周折，才于三年后在乞丐窝里找到年幼的谢云州。 沈灵毓合上手札，目色痛惜又怜爱，但秀眉却拧得很深。 “既然谢晦早在长公主生产当夜就已经死了，那事后发生的事，他必然是毫不知情的，所以这本手札又是谁留下的？” 沈鸣岐沉叹道：“手札确实是他的，只是后面所写的内容，都是我从那近侍口中听到的罢了。” 沈灵毓好奇道：“那近侍又是何人？” 第436章：谋逆大罪 沈鸣岐没有急着回头，沉溺的眸子朝窗外看了一眼，不知瞧见了什么，等沈灵毓抬头看时，耳边却听见了他不急不缓的声音。 “那人便是当今东厂督公，魏化田。” “什么？！” 沈灵毓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怎么会是魏化田呢，谢云州说过，魏化田是一心拥护皇上的人，倘若他是安阳长公主的近侍，那他又岂会帮扶自己旧主的仇敌？ 还是说，魏化田和谢晦一样，也是皇上派到长公主身边的内应？ 但这样也说不过去，倘若真是如此，魏化田在出事当日没必要保护长公主的孩子。 不过除此之外，倒也不是没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魏化田这些年蛰伏在皇上身边，表面忠心不二，实则一直在伺机杀了皇上为长公主报仇。 思及此，沈灵毓冷不丁打了一记寒颤，不自觉抬头看向父亲。 “那您与魏化田，又是如何结识的？” 沈鸣岐云淡风轻道：“他当年受伤后，我正好在盛京做买卖，因我与谢晦私交甚好，他也曾跟着谢晦见过我，为了躲过死士追捕，遂潜进我当时居住的院子寻求庇护，也正是因为这份恩情，才有了沈家这二十多年的富足日子。” 沈灵毓默默听着，心中莫名觉得悲凉又好笑。 “那父亲当初又为何做主让我嫁进柱国将军府呢？你既然救过魏化田，便应当从他口中听说过，当年带人围攻长公主府的，正是裴将军。” 沈鸣岐听着她语中的抱怨之意，面露惭愧地叹了口气。 “此事是为父对不住你，魏化田伤好之后，便假冒身份混到皇上身边伺机报仇，我们这些年来往并不多，最近的一次，也是四年前他给为父写了一封信，说柱国将军府门楣光正，乃一好归宿，力劝我将你嫁过去，正巧我与裴将军也有一些交情，我便答应了，却不想他那儿子是个不争气的……” 沈灵毓默默听着，心知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责怪父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皆是如此，然一想到自己前世今生的境遇，心中还是觉得委屈。 好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她早已脱身柱国将军府，从今之后，再也不会被前世的噩梦纠缠折磨了。 沈灵毓抿唇叹口气，转念想到谢云州说过皇上南巡一事，神色又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皇上约莫在上元节前后就要到扬州，不管父亲与魏督公之间有何交情，此番南巡，父亲都绝不可插手做事，过去的恩怨既与沈家无关，如今便更不能将沈家拉下水。” 沈鸣岐闻言，眼神跟着变了。 “你是怀疑魏化田极有可能会借着南巡的机会刺杀皇上？” “不无这种可能，谋逆乃是大罪，虽说皇上这几年是昏聩了一些，但皇上若是倒了，朝政必然不稳，到时受苦的依旧是东盛百姓。”沈灵毓沉声说道。 虽只是猜测，但心里的预感却十分强烈。 荣华公主已经回到了盛京，再加上一个魏化田，此番南巡，她绝不相信会风平浪静！ 沈鸣岐看着她严肃的神情，目色亦变得有些沉重，转眸看向窗外，蓦然瞧见一道光影闪过，他抿抿唇，幽然叹出一口气来。 ………… 因顾虑到南巡之事，沈灵毓辗转反侧一整夜都没睡，以致早上晨起时，脑袋昏昏沉沉的像随时要晕倒似的，路都快走不稳了。 沈灵毓强撑着精力先去客房陪莫娜一起吃了早膳，随后便出府直奔谢云州下榻的客栈。 哪想到了那儿却被他属下告知他不在。 “谢统帅昨夜也不知去了哪儿，很晚才回来，我瞧着他神色也不大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把自己关在房中喝了好多酒，今天一大早就又出门去了。” 沈灵毓眼皮一跳，心里隐约猜到什么，扭头就往外跑。 她带人在城中寻觅了一大圈，才终于在城外的树林中找到谢云州。 他整个人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还拿着一本东西，正是父亲书房中的手札。 沈灵毓抿唇上前，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思量一瞬后，她索性挨着他躺了下来。 若是有人经过，一定会把他们两个当成神智有问题的怪人。 可是她自诩足够了解他，如今在这样的情境下，她偏偏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不想这时候，他却幽幽开口了。 “回京之后，我费了好多心思让莫大夫给她治病，我还在无人之时叫她娘，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她害死了我的生身父母，我却认贼作母。” 沈灵毓心疼道：“这不是你的错，怪我，若是我能早些将你的身世告诉你……” 谢云州轻声打断她道：“你又有什么错，你当时不肯说，自有你的顾虑，我知道你顾虑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他虽这么说，可沈灵毓还是觉得抱歉，除此之外还有困顿。 “眼下你既然已经知道真相，那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他会不会借着南巡的机会同他义父一起谋逆，毕竟他父母是死在皇上手里的，而苏韵充其量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 即便没有她告状，皇上最后也一定要对长公主下手的。 谢云州却没有说话，微凝着眸子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随即伸手将沈灵毓拉起来。 “后天便是新年，我们还从未在一起过过年呢，走，上街给你买新衣服去。” 沈灵毓见他神思转变得如此之快，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定定神，她好笑道：“我都多大了啊，还穿新衣服。” 谢云州一本正经道：“不过多大都得穿，新年自得有新气象，还有九章和樱樱的礼物也不能少，待皇上南巡回京后，就把两个孩子接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他的话听得沈灵毓浑身一震，垂眸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她抿了抿唇，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他： “你……当真决定好了吗？” 谢云州背对着她轻轻点头。 “嗯，恨来恨去的，实在没意思，父亲的夙愿既是家和国盛，那我又岂能违背他的意愿。” 第437章：皇上南巡 谢云州的通透让沈灵毓悬着的心稳稳放下，也正因为此，今年难得过了一个愉快的新年。 他们一起砸糖罐子，放烟花，还一起守了岁，好不欢愉。 新年过后半个月便是上元节，沈灵毓清早起来还给谢云州包了一碗汤圆，羡煞沈家一众人。 “果真是女大不中留，我这做父亲的还从未尝过乖女儿包的汤圆呢！” “莫说你了，我当娘的不也一样没吃过。” 沈灵毓在旁听着，摇头笑道：“女儿哪能忘了爹娘，自然也包了你们的，只是厨房那边还没煮好，待会儿就端上来了。” 然话音刚落，却见管家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 “老爷，方太守派人来传话说，皇上已南巡至扬州了，只是此番随行的人太多，方太守顾应不上，故而要征用咱们北郊的庄子。” 沈鸣岐嘴角的笑容戛然止住，慌忙从凳子上站起来。 “先前不是来信说还有几日才到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管家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沈鸣岐也懒得再问，连忙让他带上十几个婢女去北郊收拾庄子。 北郊的庄子与沈家差不多大，建造得也更为精美，原本就是要当作主宅用的，然建成之后，官府突然要将护城河改道，以致好好的一块风水宝地成了漏财的坏地，老太君无奈，只好又在东郊这边新建了一处宅子。 不过北郊那边也并未荒废，毕竟花了不少人力财力，就此荒废实在可惜，老太君每年都会去那边住上一段日子。 因着皇上行程突然提前，谢云州自然也坐不住了，当即就要出城恭迎圣驾。 沈灵毓送他出门，面上带着几分愁容。 “我听陈术打听到的消息说，荣华公主也在南巡队伍中，她……” “放心，我不会再与她有任何瓜葛了。”谢云州沉声安抚她道。 沈灵毓顾忌的倒不是这个，她只是担心荣华公主此番会有所动作，毕竟公主的野心素来不小。 加之她本是从北漠回盛京给萧皇后侍疾的，眼下却又随皇上一起来了江南，很难不让她多想。 谢云州拍着她的肩膀低声笑道：“毓儿，我知道你心里在顾虑什么，只是荣华公主要做的事，我无力阻拦，但你和沈家绝不会牵连其中，我保证。” 沈灵毓见他这般，心知自己多说无益，抿唇叹口气，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他。 “你注意安全。” 谢云州沉沉点头，待她放开自己后，转身便上马出城了。 与此同时，波澜壮阔的江面上，十几艘大船正浩浩荡荡地朝渡口行来，其中一艘雕龙画坊建造的极为奢华，通体用的乃是上等楠木，船尾悬挂着一面金龙旌旗，气势恢宏。 船舱内，老皇帝神情怡然地坐在软榻上，画坊中莺歌燕舞，丝竹缭绕，端的是人间仙境。 魏化田一脸肃色地站在边上，见老皇帝闭上眼完全沉浸在这仙乐之中，唇角幽幽浮起一抹冷笑。 与此同时，与龙船紧紧相邻的一艘寻常画坊内，却是截然不同的气氛。 荣华公主与四皇子相对而坐，二人面上虽都带着浅浅微笑，却剑拔弩张。 僵持片刻后，裴怀礼端起酒杯小酌一口，淡淡启唇。 “从北漠到盛京，又从盛京到江南，皇姐这一路上真是煞费苦心了，我倒是有些好奇，太子登基，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我已是北漠王妃，无论东盛是谁登基，对我都没有半分影响，只是太子毕竟是我的亲哥哥，我不帮他，难道还要帮你吗？” 荣华公主凉声说着，突然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盯着他冷硬的侧脸淡淡出声。 “四皇弟，你这些年心里应该很不服气吧？明明那么努力，拼了命想让父皇看到你，可是在父皇心中，唯一的储君之选还是太子皇兄。” 裴怀礼面无表情地抬头凝视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荣华冷笑，“没什么，不过是想让你认清事实罢了，我与太子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无论你如何费心筹谋，我都不会让他输的，你别忘了，我背后还有北漠的势力，若是我向父皇施压，待他回京之后即刻将皇位传于太子皇兄也不是没有可能。” 裴怀礼眉眼微眯，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那就要看皇姐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荣华公主听着他满口不屑的语气，也并未生气，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渡口，眸中的野心越来越盛。 “船快靠岸了，四皇弟，本宫没那么多耐心跟你斗了，不妨就在此争一个结果吧。” 裴怀礼闻言，慢条斯理的将杯子倒扣在桌面上，随即起身理了理衣服。 “好，那就如皇姐所愿，但愿皇姐最后不会输的太惨烈，不管怎么说，我们到底也是一家人，若是皇姐输的太惨，我可是会心疼的。” 荣华公主不屑冷笑，“你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吧！” 话音落罢，她便凛然走出去。 十几艘船缓缓靠岸，谢云州与方太守站在岸边上庄严肃穆。 方太守时不时擦擦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道：“老夫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还是头一次面圣，谢统帅，你乃皇上跟前的红人，若是皇上有什么忌讳，一定要提前告诉老夫，老夫就快要告老还乡了，万一在最后关头乌纱不保，老夫实在是无颜面对家乡父老啊！” 谢云州讥讽笑道：“只好方太守诚心竭力为百姓做事，皇上自然不会怪罪你，况且皇上在扬州也待不了几日，你大可放宽心。” “但愿如此吧！” 方太守心不在焉地应着，回神时，只见一道明黄身影缓缓从龙船上走下来，一颗心顿时越发慌乱了。 谢云州懒得管他，面无表情的上前行礼。 “微臣参见皇上！” 方太守神思一怔，赶忙跟着跪下。 老皇帝朗声笑道：“平身吧，两位爱卿这些日子辛苦了。” 谢云州云淡风轻道：“都是微臣该做的，行院已经备好，还请皇上上轿。” 老皇帝满意一笑，随即阔步往前走。 魏化田默不做甚跟在一旁，意味深长地看了谢云州一眼。 谢云州恍若未觉，起身时却碰巧与荣华公主迎面相对。 第438章：太子好事 谢云州怔了一怔，继续行礼，“见过公主。” 荣华公主意有所指地笑道：“谢统帅，父王命你为先行官，想来你在扬州这些日子，已经将此地情况摸透了，之后几日就靠你给我们解闷儿了。” 谢云州淡淡颔首，“微臣定不负公主所望。” “那就好。”荣华公主深深凝视着他，粲然一笑后，不疾不徐地跟上老皇帝。 紧随其后的便是四皇子裴怀礼，只是方才跟荣华公主争执过一场，裴怀礼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看，面对谢云州，也全然没了往日的好性子。 “谢统帅，你是个聪明人，本皇子希望不论在任何时候，你都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他的话带着几分警告，又有些急迫。 谢云州隐隐猜出根源，眼角余光瞥了荣华公主一眼，抿起薄唇没说话。 船上的人渐次下来，此番随皇上南巡的后宫嫔妃只有德妃和明妃，萧皇后病重，嘉妃又暴毙身亡，如今最为得宠的也仅有她们二位了。 明妃自来盛京后便深得盛宠，对此旁人自没什么好说的，但德妃就不一样了，毕竟德妃失宠多年，哪想萧皇后被打入冷宫之后，皇上竟然让德妃管理后宫，一时间，前朝后宫风向大变，众人纷纷猜测皇上是有意将皇位传于四皇子，所以德妃也算是母凭子贵苦尽甘来了。 然而令外人大跌眼镜的是，此番南巡，皇上竟然又带上了太子，这下倒把众人看迷惑了。 尤其在荣华公主回京之后，接连几天哄的皇上心花怒放，以致朝中一时间众说纷纭。 也或许正因为局势有了变化，太子一改往日的沉闷本分，又恢复了从前那般嚣张跋扈的姿态，一下船就向谢云州打听扬州城的​‍美​人‍‍美景。 “谢统帅，你是不知道，这些天在船上可把本太子憋坏了，泛舟游湖是好玩儿，但若是一连半个月都在船上飘着不让下去，那可真不好受！我听说天下美女出江南，江南绝色在扬州，到底是不是真的？” 谢云州敛容笑道：“臣来扬州多日，见过的女子也不过寻常，远没有传言中那般倾城，不过太子若实在有意，进城之后可去潇雨歇一坐，里面有位春红姑娘，乃潇雨歇的头牌，曾引得沈家大少爷为其殒命，足见其为真绝色。” 太子闻言，一下子瞪大眼睛。 “你说的可是真的？” 谢云州笑道：“自然是真的，臣原本想将那女子进献给皇上的，但太子既然问了，那臣……” “既是给父王的，那便算了。”太子撇撇嘴，兴致顿时没了。 谢云州却道：“太子殿下何不借此机会在皇上面前献宝，若能哄得皇上龙颜大悦，太子殿下亦有好处，不是吗？” 太子咂舌，后知后觉道：“你的意思是，让本太子借花献佛，亲自将那女子送到父王面前？” 谢云州抿唇点头。 太子神思微凛，深觉着办法可行，当即命人拿上自己的腰牌偷偷进城。 明妃站在不远处，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见太子的人往城门方向赶去，勾唇一笑，随即看向德妃。 “德妃姐姐，我看太子殿下是越发猖狂了，竟敢将扬州瘦马进献给皇上，若是让天下人知道了，皇室脸面何存？” 德妃闻之蹙眉，“你从何得知的此事？” 明妃眼神示意，怒着嘴说：“臣妾进宫的时日虽然不及姐姐，但却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太子一眯眼，妹妹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倒是不介意宫里多几个妹妹，只是她们若出身风月之地，想想还真是让人膈应呢！” 德妃看着谢云州和太子臭味相投的神色，甚为不悦地皱了皱眉，却按耐着性子没有发作。 直到行进北郊别院，一行人都安顿下来后，德妃才差人请来了谢云州。 “云州，你这些年虽不在本宫身边长大，但你到底是本宫的亲侄子，而四皇子则是你的表弟，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本宫希望你能明白，家人之间理应互帮互助，若是顾及君臣之道厚此薄彼，那便得不偿失了。” 谢云州眼见她为了进献美女一事而训诫自己，心中只觉好笑。 “微臣不过是给太子指点了一下迷津罢了，并未做什么有助于他的大事，娘娘多虑了。” 德妃听着他疏离的语气，幽幽叹气。 “但愿本宫真的多虑了。” 然话音方落，便听见前院传来悠扬的笙箫舞曲，不等她派人去打听，外面便有宫人来报。 “德妃娘娘，太子殿下为皇上进献绝色女子三名，皇上龙颜大悦，命其接管了盛京城防营！” 德妃闻言，脸色骤变，“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帮忙？” 谢云州不急不缓道：“不过是接管城防营罢了，娘娘不必惊慌，您莫忘了，微臣手中掌管的，可是燕州城北营大军。” 德妃凝神听着，神色稍霁，却还是不确定地问道：“如此说来，你是答应站在本宫和老四这边了？” 谢云州不置可否，虽未给她明确的答案，但还是让德妃的怒气缓和不少。 “罢了，本宫也不逼你了，孰轻孰重，本宫相信你心中早有定数，先退下吧。” “是。” 谢云州微微颔首，行过礼后转身离开。 门刚关上，另一道身影不慌不忙的从内室走出，淡漠的眉眼中带着一抹愠色，正是四皇子裴怀礼。 德妃看他一眼，叹道：“他刚才的回答，你应该也听见了，终究是一家人，本宫相信他不会做得太过分的，更何况我们背后还有魏督公，血脉亲情和教养之恩压在他头上，他只能选择我们。” 裴怀礼却敛容摇头，“我才不相信谢云州会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不然他也不会给太子出主意了，他究竟能不能靠得住，还得考验一番才行。” 德妃皱眉不解，“那你想如何？” 裴怀礼冷笑着反问：“母妃可知，先前与他有过瓜葛的沈大小姐还活着？” “有这种事？” “探子打听来的消息，绝不会有假，此番我就要利用沈家好好试探谢云州一番，若他不是我们的人，那便先下手为强，也免得后患无穷！” 第439章：废了一只眼睛 裴怀礼动作很快，太子进献美女的第二天，他便给老皇帝拿来一个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那东西长约一尺，外直内管，通体由金属打造，底端密封，内部贯通，一侧的曲杆，为通火之路。 老皇帝好奇道：“老四，这是何物？” 裴怀礼颔首回道：“回禀父王，此乃西洋鸟铳，别看它精致小巧，但威力无穷，可射杀人于百米之外，一击毙命！” 老皇帝闻言，越发来了兴致。 “老四，你耍给朕看看。” 裴怀礼刚要应下，一旁坐着的德妃却一脸惶恐地开口。 “皇上，此等危险之物前所未见，还是让熟练之人试吧，四皇子此前从未摆弄过，若是不小心伤了自己，可如何是好？” 老皇帝被她扫了雅兴，顿时不悦地皱起了眉，然四周还有那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摆摆手，准备让裴怀礼找旁人来试。 哪料太子却站出来自告奋勇。 “父王，不若让儿臣试试吧？这西洋鸟铳瞧着还没咱们的弩箭大，儿臣才不相信它有那么厉害的威力！” 老皇帝当即扬眉，“好，真不愧是朕的儿子，那便由你来试，朕也想看看，到底是这鸟铳厉害，还是咱们东盛的弩箭更胜一筹！” 太子当即领命，阔步上前一把抢走裴怀礼手中的鸟铳。 裴怀礼忍不住皱眉提醒道：“皇兄，此物过于凶险，在东盛境内从未出现过，你……” “少废话，你只管告诉我怎么用便是！”太子一脸不耐道。 裴怀礼无奈，抬眸看老皇帝一眼，随即耐着性子教起太子。 然太子好胜心重，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向这个皇弟讨教，故而没等裴怀礼讲完便直言自己会了。 “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将这几颗火药塞进只管中，然后按下食指出的半环，你方才说能射杀百米之外的东西，那岂不是连天上的飞鸟也能射中了？” 裴怀礼点头道：“这是自然。” 太子一声冷笑，推着他让他后退几步，随即举起鸟铳，透过直管望向高空，静待一瞬后，一只大雁嗷叫着从北边飞过。 太子不慌不忙将鸟铳对准大雁，在心里默念三个数后，当机立断按下了半环。 一记雷鸣般的响声瞬间刺破众人的耳朵，众人下意识抬头，只见那只大雁哀嚎几声就拍打着翅膀无力地缓缓落下来。 老皇帝正欲大笑，转瞬却又听见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啊！” 这是太子的声音！ 众人瞬间被吸引注意，却见太子捂着眼睛倒地哀嚎，也不知出了何事。 等他们齐齐围上去时，太子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已经昏迷不醒了，而那身血竟是从他的右眼中流出来的，瞧着甚是可怕。 荣华公主当即大喊，“叫太医，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太医啊！” 谢云州目色微沉，不动声色看向裴怀礼。 老皇帝亦醒过神来，冲裴怀礼喊道：“老四，这是怎么回事！” 裴怀礼似也被吓傻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连声求饶。 “父王，这鸟铳是沈家二爷送给儿臣的，他说是西洋玩意儿，威力无穷，所以儿臣才会当成宝贝似的献给父王，方才儿臣也说了，不惯于使用此物的人难免会受到伤害，可儿臣也没想到危害竟这样大啊！” 乍一听起来，他像是一点错都没有，毕竟刚才也是太子跃跃欲试非要摆弄这新玩意儿的。 只是眼下太子重伤昏迷，总要有人为此事担责，老皇帝思来想去，即刻命人将沈运时关进了府衙大牢。 沈家众人得知消息，顿时慌了神。 沈灵毓带上沈安，另拿了一只鸟铳去找谢云州，希望能找出证据救二叔。 沈安却当着二人的面说道：“鸟铳是老爷从西域那边引来的舶来品，威力本就大，若是不会使用鸟铳的人不听教导随意玩弄，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所以老爷总共就买了两只放在家里，本想着当做一件观赏品也不错，哪料二爷竟偷偷拿去献给了四皇子。” 沈灵毓闻之皱眉，“这么说，太子受伤这件事确实是意外？” 沈安微微点头，“从表象上来看，确实是如此，只是皇上绝不会相信的，更何况太子贵为储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沈安说着说着，猛地打一记寒颤，闭上嘴不敢再往下说。 谢云州拿过他们拿来的鸟铳，同太子今日使用的那只仔细对比了一下，并未发现什么不同。 原想着四皇子应该在上面动了手脚，以此来谋害太子，现在看来，今日之事当真是太子使用不当造成的。 可他若是如实告知皇上，皇上会信吗？ 犹豫间，时一又传来消息，太子右眼伤势过重，已经保不住了。 沈灵毓神色一变，险些两腿虚软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太子面部有疾，有损皇室体面，这下就是皇上有意将皇位传给他，他也彻底与龙椅无缘了，最大的赢家莫过于四皇子。” 但若说今日之事只是一场意外，她是绝对不会信的，毕竟四皇子从中获利了！ 谢云州将两只鸟铳一并装进锦盒中，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我先去见皇上，此事与沈家毫无关系，我会说服皇上放了你二叔，至于四皇子那边，你暂且不要招惹他，他此番应该是冲我来的，所以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沈灵毓抿唇点头，眼下除了他，她也不知道该找谁帮忙了，但愿老皇帝会信了他的说词，不然到时候死的恐怕不止二叔，就连整个沈家都难逃死劫。 谢云州拿着鸟铳离开后，沈灵毓同沈安也一并离去。 只是刚走出行院，却突然听见不远处的梅林内传来一记说话声。 “公主，真没想到四皇子会那般沉不住气，竟真对太子下了手，如今太子与皇位无缘，只要再设法除去四皇子，东盛的江山便是您的了！” “呵，本宫这个四弟啊，看着聪明，实则愚不可及，他绝对想不到，本宫从始至终都没想过要帮太子，不过是在他面前随口说了几句话，他便急不可耐的要太子的命，接下来对付他，便容易多了。” 这是荣华公主和安嬷嬷的声音，她们怕也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有人从附近经过，也或许是太高兴了，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说出心里话来。 饶是如此，沈灵毓还是不免心惊。 虽然一直都知道荣华公主的野心大，但她从未想过荣华公主图谋的竟是皇位，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让荣华公主如愿！ 沈灵毓暗暗思量着，踌躇一番后，让沈安先行回府，而她则偷偷溜进了行院厨房。 第440章：陷害公主 不多时，沈灵毓打扮成普通宫女的样子，端着一碗汤圆缓缓走进四皇子院内。 裴怀礼此时正躺在摇椅上心情大好地听小曲儿。 按照他的计划，太子眼睛被废，沈家因此遭难，谢云州若想救沈家，就只能来找他想办法，到时只需他和母妃去父王面前说情，放过沈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而他借此就是让谢云州意识到，普天之下，他才是最有能力坐上龙椅的人。 他兴致勃勃地等着谢云州上门求救，然他没想到的是，房门敲响后，进来的并不是谢云州，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 裴怀礼一开始并未认出她，有些扫兴地看她一眼后，便移开了视线。 哪料那小宫女将汤圆放下时，两只手却不自觉地抖动起来，俨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于是在她转身时，沉沉开口叫住了她。 “汤圆太甜腻，我素来不喜甜食，赏给你了。” 沈灵毓闻声转过身，一副诚惶诚恐的语气。 “殿、殿下，此等贵物，奴婢、奴婢岂敢享用……” 裴怀礼微微眯起眼睛，“怎么，本皇子赏的，你不要，莫不是瞧不上？还是说，你不敢吃？” 沈灵毓慌忙跪地求饶，“四皇子饶命！” 裴怀礼见她这样，越发验证心中的猜想，蓦地起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待抬起她的脸后，却只觉得这张脸看起来分外面熟，回忆一瞬才想起来她是谁。 “沈灵毓，你果然还活着，说，谁派你来杀我的！” 沈灵毓一字一顿道：“荣华公主。” 裴怀礼嗤声冷笑，“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却对她和荣华公主之间的恩怨一清二楚，荣华公主喜欢谢云州，而谢云州却倾心沈灵毓，所以她与荣华公主可谓水火不容，她二叔有难，她怎么可能会去找荣华公主帮忙。 沈灵毓却道：“不管四皇子信不信，这汤圆确实是荣华公主让我送来的，她因为太子眼睛被废一事而记恨四皇子，所以她说了，只要我杀了四皇子，她就会向皇上说情放了我二叔……” “所以你这个愚蠢的女人当真信她了？”裴怀礼冷笑。 沈灵毓没有吭声，只是眸光坚定地看着他。 裴怀礼直视她的眼神看了一会儿，沉思一瞬后，突然放开她。 “我正愁怎么除了她，没想到你却送上了门，这么好的机会，我岂能放过。” 话音落罢，他便端起那碗汤圆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沈灵毓并未跟上，神仙打架，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去凑什么热闹。 与此同时，老皇帝院中的书房内，谢云州正拿着两只鸟铳向老皇帝讲明实情。 老皇帝沉吟道：“如此说来，太子之事确实是意外？” 谢云州凝声道：“鸟铳做工不如弩箭细致，太子此前从未用过此物，所以出现差池也在所难免，沈家老二着实无辜。” 老皇帝沉沉思量着，静默一瞬后，让李德全去放了沈运时。 不料沈运时刚打开书房门，却见四皇子端着一碗汤圆神情凝重地走进来。 “父王，救命啊父王，荣华公主要毒害儿臣！” 老皇帝闻之蹙眉，谢云州和站在一旁的魏化田亦变了神色。 裴怀礼端着汤圆进去，直直跪地道：“父王，太子出事，虽是意外，但儿臣心中始终自责不已，不想荣华公主竟将此事怪到了的儿臣头上，竟然教唆沈家小姐在汤圆中下毒谋害儿臣，还请父王为儿臣做主啊！” “荣华害你，怎么可能？” 老皇帝一脸的不信，不动声色向魏化田使了个眼神。 魏化田即刻拿出一根银针走上前，在碗中搅动片刻再拿出来，却见银针毫无变化。 “回禀皇上，这汤圆中并没有毒。” 裴怀礼脸色骤变，“不可能！” 老皇帝却一脸愠怒，“先是太子，如今又来演苦肉戏污蔑荣华，老四，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裴怀礼见皇上动怒，跪地喊道：“父王，儿臣没有撒谎，不信的话您可以将沈家女叫来盘问，正是荣华公主指使她在儿臣的汤圆中下毒的！” 谢云州慢条斯理道：“沈小姐刚刚才与微臣分开，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且她与荣华公主在北漠时曾闹过一些不快，怎么会听从荣华公主的命令。” 有谢云州作证，老皇帝这下彻底相信裴怀礼是为了污蔑荣华公主才有此举动的，当即下令将他赶回盛京。 “父王……” 老皇帝冷脸拂袖，“朕不想再看到你，滚！” 裴怀礼无奈，只得又看向魏化田，希望他能代为求饶，却不想魏化田由始至终都是一副淡然之色。 看穿他的心思后，裴怀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我真蠢，我以为我找了个可信之人，却不想到头来反而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父王，您可千万要小心了，不然您最后的下场怕是还比不上儿臣！” “滚！” 老皇帝听不得这种话，当即让李德全将他拉了出去，随即又看向魏化田。 “派人盯着荣华那边的动静。” “是。” 魏化田颔首应下，随即与谢云州一同退出去。 谢云州看着头顶灰白的天空，嘴中幽幽吐出一口浊气。 “皇上终究是不信任任何人，但四皇子端来的那碗汤圆中，也绝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因为他不会蠢到这份儿上。” 魏化田凝声笑道：“云州，你是义父最得意的儿子，义父希望你能陪着义父一起笑到最后。” 说完，他便负手离去。 谢云州深深凝视着他的背影，摇摇头，叹着气离开了，却与魏化田的方向背道而驰。 与此同时，荣华公主也已经知道了裴怀礼陷害自己不成，反被皇上赶回盛京一事，心中不免得意。 “蠢货，他一直以为魏化田是他的人，殊不知，魏化田由始至终帮的都是本宫。” 安嬷嬷在旁站着，方要启唇，转瞬却又看见一个小护卫拿着一封信进来。 荣华公主打开后，瞬间变了脸色。 “裴怀礼这个混账，竟敢拿小九威胁本宫！” 安嬷嬷也不淡定了，“那公主要怎么办？” 荣华公主思量一瞬，沉声道：“叫上魏督公，随本宫一起去好好会会他！” 安嬷嬷即刻领命出去。 第441章：计划失败 临近傍晚时分，一辆马车缓缓驶出城外，不多时到了一片密林内，在另一辆墨色马车前停下。 魏化田勒停马车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荣华公主下来。 墨色马车前，裴怀礼负手而站，满目风霜，俨然已等候多时。 荣华公主瞪他一眼，张嘴就问：“小九呢？” 裴怀礼眯眼淡笑，“急什么，只要你去父王面前亲口承认你意图毒害我，我自会把小九还给你。” “你休想！” “那你们母子这辈子都别想团聚了。”裴怀礼阴阳怪气道。 荣华公主看着他的脸色，心知他一定会做出这种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语气渐渐放缓。 “四弟，这件事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从未指使过沈灵毓，她此举就是为了挑拨你我的关系，你决不能上她的当，不然……” “我不管她是什么目的，我只要你照我说的做！” 裴怀礼神情激动地打断她，只要一想到父王冰冷绝情的眼神，他就惶恐。 他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他不能失去一切！ 荣华公主见他步步紧逼，心知自己是说不动他了，暗暗冲魏化田使了个眼色，随即转身上马。 “四弟，该说的我都说了，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了。”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魏化田突然对裴怀礼出击。 与此同时，车夫赶着马车缓缓离去。 车子驶出林子的同时，又有一辆悬挂着红色帘布的马车迎面驶来。 荣华公主听见动静，不动声色的向外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德妃愠怒的眼神。 但二人都未停下，对视一眼后便相向而离。 然没过多久，密林内突然飞出一群雀鸟，紧接着传出德妃悲痛的哀嚎声。 “我的儿啊！” 荣华公主心神一震，刚想让车夫将车子停下来，一道人影却掀起车帘钻了进来，定睛一瞧，正是魏化田。 荣华公主看着他身上沾染的血迹，一颗心狂跳不止。 “本宫只是让你用你们东厂的手段向他逼问出小九的下落，可你竟敢杀了他，魏化田，你好大的胆子！” 魏化田神情凝重道：“微臣也不想的，四皇子挣扎的太厉害了，微臣一时失手才……” “闭嘴，本宫不想听你解释，你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向父王交代吧！”荣华公主义正严辞道。 魏化田见她并无保下自己的念头，似早有预料一般，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一抹狠色来。 “事到如今，公主以为自己还能置身事外吗？依微臣见，倒不如破釜沉舟一把。” 荣华公主心头微震，“你的意思是？” 魏化田没说话，只是以手为刀，面无表情地向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荣华公主瞬间绷紧脸，抿着薄唇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外面又传来一个护卫的声音。 “督公，一切都料理干净了。” 荣华公主猜到什么，慌忙掀起车帘往后看，然她只看到了两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你杀了德妃？！”她忍不住回头瞪魏化田。 魏化田却道：“四皇子出城后意外死于山上樵夫捕获猎物而设的陷阱中，德妃娘娘知晓四皇子死讯后，悲痛欲绝，于四皇子的尸体旁崩溃自杀，公主觉得这个理由能否让皇上相信？” 荣华公主看着他冷硬又淡漠的脸，默默打了一记寒颤。 “魏督公，本宫看走眼了，你这个人的心肠比本宫更狠毒。” 魏化田凉声笑道：“只要能帮公主达成心中所愿，微臣做什么都愿意。” 荣华公主怔怔看着他，心中不免有些庆幸他扶持的人还好是自己，倘若他们是敌人，只怕此刻的她早已是四弟的下场了。 回城之后，四皇子和德妃的死讯也陆续传至老皇帝耳中。 老皇帝恍然一震，身形蓦地踉跄一下险些站不稳当。 太子瞎了，四皇子死了，此番南巡，本是高高兴兴的，却不想最后竟是这般收场，老皇帝哪还有兴致继续游玩，即刻传令下去明日回京。 沈灵毓也没想到四皇子和德妃娘娘会是这般下场，除了哀叹之外，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重，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这种不安一直维持到第二天一早，皇上的行船陆续驶出江面后，终于应验了。 起初是明妃见皇上兴致不佳，便让随行的春红姑娘为皇上跳舞助兴，哪料舞刚跳一半，一只带火的长箭突然射进船舱中，不等众人反应，紧接着又有许多箭从四面八方射进来，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明妃回过神后，赶忙扶着老皇帝躲进船舱的木板下面。 而其他行船也未能幸免，那些冷箭不知从何处来的，有些人躲闪不及，当场被射杀，船上的护卫甚至来不及反抗，便被一伙蒙面刺客就地斩杀了。 等荣华公主和魏化田带人冲进龙船时，却只找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春红姑娘，左右却没瞧见皇上和明妃的身影，就连谢云州也不见踪迹。 荣华公主顿时慌了神，阔步上前一把抓住春红。 “皇上呢？” 春红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荣华公主愤愤放开她，扭头对一众蒙面刺客吩咐道：“给本宫找，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皇上找出来！” “是！” 一群刺客当即四处搜查起来，不料下一瞬，另有一群铁甲护卫持刀冲进来，不由分说斩杀了那些刺客。 不等荣华公主反应，另有一人持刀架在她脖子上，定睛一看，正是谢云州。 “你背叛我？！”荣华公主难以置信又一脸愤恨地瞪向他，“你明明中了蛊毒，为何还会违抗我的命令！” 谢云州沉声道：“我体内的毒早已解了，只是未免打草惊蛇，才一直在公主面前做戏罢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明妃扶着老皇帝从船舱下面缓缓走出来。 魏化田见二人平安无事，当即倒戈荣华公主。 “皇上，是公主命微臣杀死四皇子的，今日谋逆亦是公主的意思，微臣迫于无奈才答应了公主，然背地里早已吩咐云州安排好一切，微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 荣华公主闻之大怒，“魏化田，连你也背叛本宫！” 第442章：最终章 魏化田听着荣华公主的怒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微臣一直在公主面前阳奉阴违罢了，微臣效忠之人从来都是皇上。” “是吗？朕看你效忠的是安阳长公主才对。” 老皇帝眯眼沉哼，脸上怒意不减。 “魏化田，朕真是没想到，你竟然在朕身边蛰伏了这么多年，关于你的身份，云州和沈鸣岐早已告诉朕，你在朝堂上搅弄风云，把朕的孩子害得死的死伤的伤，你真是该死！” 魏化田见老皇帝已知晓一切，索性也不装了，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我该死？真正该死的人明明是你，当年若不是你派人围剿长公主府，如今坐上皇位的人根本就不会是你！而她的儿子更是可恨，他本该杀了你为长公主报仇的，却堂而皇之地站在这儿保护你，毁了我所有的计划，若早知如此，我当年就应该活活掐死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盯着谢云州，一脸的怒意。 谢云州抿紧薄唇没说话，只是默默垂下了头。 义父对他的教养之恩，他此生无以为报，但这不是义父谋逆的理由，义父对安阳长公主确实忠心，可太过忠心，反而会害了天下百姓，倘若安阳长公主还活着，也绝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 沉思间，耳边又传来义父猖狂的声音。 “狗皇帝，你以为我谋逆会只准备这点人吗？今天站在这条船上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 话音落罢，只见他冷不丁从怀中拿出一把鸟铳，在众人的注视下对准船舱木板​射‎​了­​一下，下一瞬，船舱便裂了一道宽缝，紧接着便有冰冷的江水汹涌灌进船舱内。 谢云州神色骤变，“皇上快走！” 老皇帝慌了神，牵着明妃拔腿就往外面走，可魏化田哪会让他们如愿，举起鸟铳就要射第二下。 却不想火药飞出的一瞬间，荣华公主竟想都不想的挡在了老皇帝面前。 火药径直射进她体内，痛得她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荣华！” 谢云州见状，眉峰一凛，趁魏化田失神的功夫立刻执剑上前，一刀刺中他的胸膛。 魏化田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冷冷一笑，紧接着一掌拍飞谢云州。 “你的功夫是我教的，你有什么胆量拿它来杀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要让你坐上龙椅，让你完成公主未曾实现的夙愿，可你这个蠢货竟然将它白白毁了，既然你不领情，那我对你也不必手软了，今日我就送你和这个狗皇帝去阴曹地府给公主赔罪！” 说着，他欺身上前，拔出胸口的长剑朝谢云州攻去。 谢云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像魏化田说的那样，他的功夫是他教的，他要出什么招数，魏化田一清二楚，他根本就打不赢他，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受了一身伤。 与此同时，船舱内涌进的水越来越多，老皇帝抱着重伤的荣华公主想离开，然外面早已混乱不堪，谁还顾得上他们，他们在这茫茫的江面上彻底孤立无援了。 正焦灼间，一艘小船正以飞一般的速度朝他们疾驰而来，老皇帝认出船头上站着的女子，顿时松出一口气来。 待船靠近后，沈灵毓忙让陈术将老皇帝和明妃扶上船，左右却没瞧见谢云州的身影，直到听见船舱内的打斗声，她才意识到出事了，不由分说就上了龙船。 冲进去的一刹那，她正好看见谢云州被魏化田逼至墙角，魏化田手中的长剑堪堪对准了谢云州的眉心。 沈灵毓呼吸一滞，想都不想的从怀中拿出另一只鸟铳朝魏化田射去。 只听砰的一声，魏化田口喷鲜血，握着长剑的手抖了几抖，犹豫一瞬后又放下了，只是他看着谢云州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失望和不甘。 “我、我要你做皇帝……” 谢云州扶助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魏化田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唇瓣嚅动许久，终是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谢云州伏进他胸口痛哭，“义父！” 沈灵毓心中唏嘘不已，眼见涌进船舱中的水越来越多，一时也顾不上安慰他，急忙上前强行拽着他离开了。 等他们回到小船上时，荣华公主也奄奄一息意识模糊了，嘴中喃喃叫着谢云州的名字。 直到谢云州握住她的手，她才安然闭上眼睛，临死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沈灵毓在旁看着，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这一世结怨的人有很多，每一个仇人都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死在了她面前，她心里本该是畅意的，可现在的滋味，却是悲欣交集。 而经此一事，老皇帝也元气大伤，回到盛京后便一病不起了。 然后宫子嗣本就单薄，太子和四皇子又先后出事，八皇子还年幼，如今老皇帝又病重卧榻，皇位后继无人，朝堂一时陷入动荡之中。 关键时刻，谢云州携圣旨站在高堂之上，奉皇命传位于在外游历的三皇子裴怀应。 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这位从未在大臣面前露过面的三皇子，竟然就是北漠首富韦应。 沈灵毓从谢云州口中知道真相时，震惊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是他？” 谢云州道：“是皇上的安排，从一开始，皇上属意的储君之选就是三皇子，但又不想让他涉入手足之争，便将其送往北漠耐心蛰伏，此番他随你去扬州，也是为了安排南巡之事，我和他都料到此番南巡不会太顺利，只是我背后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不便动手，只能让他在暗中运作，那些铁甲护卫就是他的人。” 沈灵毓撇嘴道：“真没想到你们竟瞒了这么久，那北漠那边的事怎么解决？” 谢云州道：“两国纷争不是凡人之力轻易可以扭转的，新君毕竟在北漠待了那么多年，对北漠的感情不一般，或许等他上位之后，另有其他对策，不过从他安置了九皇子和东厂其他人这件事来看，登基之后，他定是一位仁君，但我是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已向他辞官，从今以后过自在日子去。” 沈灵毓想到很久前曾与明妃娘娘说过的“兔死狗烹”之道，嘴上不免嗤笑。 “谢云州，你这个人的城府真够深的。” 谢云州却拥着她笑道：“城府再深，还不是败在你手里了，沈小姐，不知事过境迁后，你还愿不愿意要我？” 沈灵毓立马傲娇起来，“看你表现。” 谢云州摇头失笑，突然拦腰抱起她，随即坐上一匹高头大马。 沈灵毓登时吓得花容失色，“你干嘛呀？” 谢云州柔声笑道：“春日正好，带你接孩子去！” 话音落罢，他一甩鞭子，马儿立刻载着二人飞奔出城。 这一日，阳光明媚，城门内人生喧闹，城门外，两人一马仗天涯，幸福在前，不虚此生。 ---完--- 第33章：有尊严地活着 那时候，她心里便在想，若有朝一日能安然回到东盛，她必会好好报答陆方亭。 可万没想到，他随父离开北漠没多久，就传出了病死的消息。 她在北漠王庭最偏僻的角落为他烧香祭拜，心中苦楚无人可说。 她时常觉得，陆方亭就是下凡历劫的神仙。 他眼中有世人，身上有神性，待功德圆满，便可羽化飞升。 可现实却是天不遂人愿。 他英年早逝，在最有抱负的年纪，带着满腔的遗憾郁郁终去。 但是今生，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救她两回了，所以她绝不会让他如前世那般早早离世。 “臣妇听闻东盛有一神医，无论什么疑难杂症到她手里，皆可药到病除，待回去后，臣妇便派人去寻访神医，以报世子的救命之恩。” 沈灵毓目光灼灼地望着陆方亭说道。 陆方亭却摆摆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三夫人不必如此，我的病如何，我心中向来有数。好了，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这几个护院，待会儿自有人清理，三夫人不必忧虑。” 陆方亭说完，便让遂远推着他离开了。 沈灵毓颔首行礼，心事却更重了。 陆方亭自暴自弃，这可不行。 行医问药最忌讳患者毫无求生之念。 找神医虽然重要，但更为重要的，还是得让他有活下去的信念。 不过此事也不可操之过急，反正此番陆方亭要在盛京待上很长一段日子，日后总能找到机会。 沈灵毓边想边整理好衣衫和发髻，随后走出偏厅。 哪想刚到门口，又遇上了谢云州。 他这会儿竟也没走。 只是他那什么眼神，深沉幽暗，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不等沈灵毓反应，耳边便听见了谢云州的问话。 “本官的玉扳指呢？” 他以为她会戴在手上的。 “扔了。” 刚躲过一场劫难，沈灵毓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兴致跟人说话。 尤其是面对谢云州。 哪料这厮却脸一沉，莫名其妙又发起了火。 “本官的东西，你竟敢随意丢弃，沈灵毓，你好大的胆子！” “臣妇胆子一向不小，侍郎大人直到今日才见识到吗？” 谢云州见她冲自己甩脸色，恍然愣了下神，随即又嗤笑出声。 “你和陆方亭一前一后从里面出来，沈灵毓，你就那么欲求不满？” 沈灵毓愕然抬头，虽然明知道他误会了，可一想到他竟那般看她，她就忍不住生气。 “是啊，我就是欲求不满，光有你谢侍郎不够，我还要找陆世子，只可惜他双腿有疾不能行事，没办法，我又只好找了几个护院，怎么样，我够作贱自己了吧？” “沈灵毓，看来宜宁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不安分的小寡妇。” 沈灵毓听他提起宜宁县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蹭一下又升了下来。 “我本性如何，还轮不到她宜宁县主来评断，她又算什么好东西！” 谢云州闻之蹙眉，“你怎么回事？” 他不满地沉下脸，负手朝她逼近两步，鼻尖却敏锐地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推开她往里面一看，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护院，皆为剑气所杀。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还是想从沈灵毓口中听到实话。 “刚刚发生了何事？” 沈灵毓凉声笑道：“谢侍郎那般聪明的一个人，还猜不出来吗？宜宁县主对我挟私报复，正好被陆世子撞见搭救。” 谢云州想到宜宁的性子，心里虽然清楚这确实像她会做出来的事，但若非沈灵毓主动招惹，她又岂会如此。 “怨不得她，你投壶时不肯退让，以致她丢了脸面，她自然要报复回来。” “所以，我就活该屈从在宜宁县主的高贵身份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爬狗洞吗？” 沈灵毓气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谢侍郎，我知将军府如今无人撑腰，无论曾为东盛立下过多大功劳，也终将随着我公爹的逝去而被人遗忘，但活着的人难道就没有堂堂正正屹立在天地间的权利了吗，这算什么道理！” “沈灵毓，弱肉强食，自古如此，你想有尊严的活着，就得比别人更强大，否则就乖乖夹起尾巴做人，莫一时气盛逞了风头之后，却无半分自保的本事。” 沈灵毓闻言苦笑。 “是啊，侍郎大人睿智又有手段，自可当个上位者来高高在上地评判我，只可惜，怕要让侍郎大人失望了。” “人生太短，臣妇此生并不惧死，只想痛痛快快地活着，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才是臣妇毕生追求之所在。” 说完，她屈膝行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云州凝视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突然嗤笑出声。 “痛快活着？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扭过头，瞧见那一屋子的尸体，又不免蹙眉。 恰好，宜宁县主从走廊拐角处来了。 谢云州看见她，眸光沉了沉。 宜宁一脸震惊色，“云州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谢云州轻哼，“宜宁，你胆子太大了。” 宜宁几步跑过来，透过门缝瞧见那几个护院都死了，面上一骇，一句完整话都差点说不出来。 “他们、他们是你杀的？” “陆方亭带人动的手。” 谢云州言简意赅，垂眸瞧见自己的玉扳指在她指间戴着，直接出手要了回来。 “东西给我。” 宜宁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摘下。 “云州哥哥，你既押我赢，这东西就合该是我的。” “但你输了。” 谢云州伸手接过，本想直接戴上，转念又拿帕子包起来放进了怀里。 宜宁知道他这人最讨厌别人碰他的东西，若非她与他自幼相识，恐怕这会儿他早拧断她的脖子了。 饶是如此，她心里还是老大不满意。 尤其看见那几个惨死的护卫，更头疼了。 “云州哥哥，你得帮我，突然死这么多人，我父王肯定不会轻饶了我的！” 谢云州却敛眸笑道：“死了几个没用的废物罢了，郡王爷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你最该担心的是，倘若陆方亭以此为由拒绝了两家的亲事，毁了郡王爷的好打算，到那时，你才是大祸临头了。” 宜宁立马急了，“那我该怎么办啊？” 谢云州眯眼笑，“还能如何，自然是你亲自去讨好陆方亭，让他别拒婚。” 宜宁心中不愿，可再不愿意又能如何？ 她是郡王府的县主，既享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待做出牺牲时，便全不由她自己的意愿了。 第34章：又打主意 郡王府外，宾客们陆陆续续都走完了。 莫娜拉着一脸心虚的裴秀慈守在马车旁。 见沈灵毓出来，莫娜赶忙上前。 “姐姐，我找到车夫后就一直在等你们，之后瞧见她，我向她询问你去哪儿了，她只说你还在郡王府同旧人闲聊，让车夫先送她回去。” “可我看她表情不对劲，逼问她的时候她也不说实话，这王府的守卫也不让我进去，我差点儿就跟他们打起来了。” 沈灵毓抬手摸摸她的头，唇角苦笑。 “我没事，走吧。” “可你受委屈了。” 莫娜年纪虽小，但不代表她不会察言观色。 沈灵毓这脸色，明显是受了委屈。 想到这儿，她拔腿就要冲进郡王府里找人算账。 沈灵毓慌忙拦住，“莫娜，真的没事了，欺负我的人都已没命了，是镇北王府上的陆世子救了我。” 莫娜闻声顿住，见她不像在骗自己，语气认真起来。 “那世子是个好人，以后见到他，我给他买糖葫芦吃。” 沈灵毓抿唇笑笑，拉着她上了马车。 裴秀慈胆战心惊地跟上去，坐好后，她瞧着沈灵毓的打扮，不像是受过欺负的样子，又不免困惑起来。 “三婶儿，你……” 啪！ 沈灵毓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扬手甩了她一巴掌。 裴秀慈捂住脸，恼羞成怒道：“今日之事怨不得我，要不是你投壶时不长眼非要赢宜宁县主，也不会……” 啪！ 沈灵毓又是一掌落下，直打得裴秀慈两眼冒金星。 “你疯了！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将军府的孙小姐，而你不过是个外姓人，你凭什么打我！” “就凭我是将军府的掌事人！” 沈灵毓咬着牙，心里恨不得掐死她。 “裴秀慈，你以为你把贺礼偷偷调换了，就能让我在郡王府丢尽脸面？然而你忘了，我代表的即是将军府，我若面上无光，你以为将军府能躲得过吗！” 裴秀慈一下子就怕了。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都是二婶儿让我这么干的，她说你见不得府里任何人过的好，若是我找了个好夫婿，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你必然会百般阻止我选婿。” “与其、与其一辈子被你毁了，倒不如先将你毁了，让你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沈灵毓听罢冷笑，“你倒是听她的话，既然如此，待回府之后，我便向老夫人言明一切，让她另找人张罗你的婚事吧！” “不行啊三婶儿，若是祖母知道我今天都做了什么，一定不会轻饶我的！” 裴秀慈赶紧握住她的手求情。 “三婶儿，我知道自己今日大错特错，但我也是被二婶蛊惑了，她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同她的关系自然比你亲近些，所以无论她说了什么，我都深信不疑，我……” 沈灵毓疲惫地捏捏眉心，实在不愿听她说这些没用的废话。 莫娜心领神会，一拳就把裴秀慈打晕了。 回府后，沈灵毓让人把裴秀慈送回北苑。 经过婉澜轩时，却又听见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争吵声。 不必多说，定是叶婉然又和裴澜之闹起来了。 闹吧，闹得越乱越好。 到时恐怕还没轮到她出手，这二人就先过不下去了。 沈灵毓冷笑着回房，差泽兰去老夫人那儿回话，今日在郡王府发生的种种，事无巨细，她全让泽兰同老夫人说了。 免得日后郡王府再怪罪下来，老夫人又将一切推到她头上。 将军府这烂摊子，她是不想再收拾了。 只可惜，前仇未报，她还不能走。 若不亲眼看到裴澜之和叶婉然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她不甘心。 泽兰回来后，回话说老夫人得知裴秀慈偷换贺礼，气怒之下关了她禁闭。 沈灵毓淡笑不语。 这算什么惩罚，老夫人的心到底还是向着他们自家人。 罢了，她倒要看看，老夫人日后能给裴秀慈选出个什么样的夫君。 沈灵毓喝了杯安神茶，沐浴后躺床上睡觉去，一夜好眠。 哪想第二天一早，人还未醒，院子里先传来了一阵闹闹哄哄的动静。 沈灵毓皱眉起来，合衣走到门口一看，叶婉然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院中哭哭啼啼，老夫人拄着拐杖坐在那儿满脸不愉。 莫娜一夫当关，站在石阶上挡住了意图闯进来吵醒她的下人。 沈灵毓心中猜测她们多半是为了郡王府贺礼的事而来，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地开门出去。 “娘，二嫂，一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裴老夫人不悦道：“都日上三竿了，谁家媳妇像你似的这会儿才起！” “哎呀娘，别说这些了，还是快拿钱救人吧，若是晚了，夫君还不知要吃多少苦头呢！” 裴澜之？ 他又怎么了？ 沈灵毓皱眉朝泽兰看去。 泽兰忙附耳传话。 沈灵毓听了半天，才听出个大概来。 原是裴澜之去玉春楼喝花酒，一时喝多了，就同兵部侍郎之子最喜欢的月姬滚到了一张床上。 兵部侍郎之子也不是好惹的，听说此事后直接提剑跑到玉春楼找裴澜之算账。 哪想二人争执间，裴澜之不慎划伤了对方的下体，日后恐不能人道。 兵部侍郎得知消息后发了好大一顿火，直接找到大理寺，让人将裴澜之押进了大牢。 若非老夫人从中说情，让兵部侍郎看在过去曾拿过裴将军恩情的份儿上放裴澜之一马，他此刻恐怕早就进宫请皇上降旨杀了裴澜之了。 然死罪虽免，活罪难饶。 兵部侍郎之子的伤势不轻，请宫中御医相看后，开了好些名贵药材。 以兵部侍郎的俸禄，自是负担不起。 所以对方要将军府拿出一万两银子和解，否则就让裴澜之在牢里待到死。 沈灵毓倒乐见其成，只可惜，老夫人不愿意。 “同北漠的一场仗，让将军府元气大伤，可到头来却无人记得我们的功德，裴家父子四人，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老二，他是将军府唯一的指望了，绝不能当一辈子的阶下囚。” “老三媳妇，如今是你在掌家，那一万两银子，你从公库中出，日后再想法子赚回来便是。” 赚回来？ 呵，这老太太说得轻巧。 那可是一万两白银，不是一两，哪是轻易就能挣回来的。 更何况，半年前边境打仗，为贴补粮草，将军府公库中已经出了不少钱，后来叶婉然掌家时又私自挪用不少。 如今勉强撑着的，大部分都是她的嫁妆。 老太太打得什么主意，真当她不知道？ 这是想让她给娘家写信呢！ 第267章：有事瞒他 皇上留下几人清理惊鸿阙内的杂物，脸色难看的带着几位大臣去了前院。 惊鸿阙着火一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明妃带着九皇子先走，离去时又一次警告沈灵毓不得再打九皇子的主意。 沈灵毓觉得有些好笑。 九皇子不过是个孩子，最多能让她利用的也就只有他的身份了。 然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这身份便会成为一个雷，足以炸毁所有人。 当然，排在最前面的还是皇后和荣华公主，她最多被炸个缺胳膊断腿的，那二位才是真的粉身碎骨。 沈灵毓幽幽凝视着不远处萧皇后的脸，轻笑一声，扭头回清雅阁。 太后对于着火之事只字不问，只是看着她裙摆处的一抹焦灰皱起了眉。 “回房换身干净衣服，今日你也累了，晚上不必当值，好好休息吧。” “是。” 沈灵毓颔首应下，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同太后说下山之事，然还没来得及张嘴，转瞬又听太后吩咐道— “顺嫔自来了行宫之后，精神就一直不大好，哀家看她身边侍奉的宫女也是个不尽心的，你明日去她那儿吧，等秋猎过后再回来。” 说到这儿，她又幽幽叹口气。 “九皇子到底是她养大的，母子分离，任哪个做母亲的都受不了，你不也深有体会吗？” 沈灵毓心里一咯噔，下意识以为太后是发现什么了，可看她的神色又不太像。 但在顺嫔这件事上，她确实有所亏欠，但不是因为九皇子，而是为了云香。 云香帮她照养了女儿，如今她就应该为云香偿还了这份主仆恩情。 回到房间后，沈灵毓打水简单洗漱一番，随即拿出包袱收拾行李，准备明天搬到顺嫔那儿去。 正收拾到一半，房门却被人敲响，不等她去开门，来人便径直推门走了进来。 这般胆大妄为的，除了谢云州也没旁人了。 沈灵毓蹙眉道：“这儿毕竟是太后娘娘的院子，你能不能别这般放肆？” 谢云州温言笑道：“怎么就放肆了，太后巴不得我来，旁人可不似我这般能说会道的逗她开心。” 沈灵毓摇头失笑，“你就贫吧，那是太后她宽宏大量，懒得跟你这个晚辈一般计较。” 谢云州阔步走过来抱住她，歪头亲她一口。 沈灵毓娇羞道：“你别这样，我还有事情做呢！” “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不能为了我放肆一回吗？”谢云州抱着她不松。 沈灵毓张嘴咬他，“孩子都跟你生了，还不够放肆？” 说起孩子，谢云州免不了想起惊鸿阙着火一事，顿时歇了兴致。 “惊鸿阙的火，真是昭然郡主放的？” 沈灵毓斜眼瞥他，“难不成你以为是我自导自演？” 谢云州当然不会这么想。 她进惊鸿阙的目的是为了找女儿，所以不会这般冒险。 “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灵毓叹口气，将今日之事简单同他说了。 不过关于云香所言之事，她刻意隐去了一部分，尤其是九皇子的身世。 “意贵人当年是遭到皇后陷害才被打入冷宫的，你说若是我旧事重提，能不能给皇后一记重拳？” “不能。” 谢云州捏着她的鼻尖轻笑。 “且不说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之久，如今意贵人已死，云香也走了，你空口无凭，让皇上怎么信你的话？” 确实，若想扳倒皇后，首先就得找到证据，这才是最重要的。 沈灵毓有些失望地叹口气，嘴上却笑。 “其实我也没想过单凭这一件事就把皇后怎么样，这终究是妄想，只是想到意贵人，实在心疼罢了。” 谢云州道：“她未尝不是自掘坟墓，若非嫉恨心起，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去勾引皇上，也不会落至那般下场。” 沈灵毓闻之蹙眉，“你怎能这么想，意贵人纵使有私心，难道就可以消减皇后的罪孽吗？这不是皇后作恶的理由！” 谢云州见她动怒，心知不能继续往下说了，抿唇捏捏她的脸，刚要转开话题，她却气性甩开她的手，走过去兀自收拾衣服。 谢云州无奈叹气，上前帮她一起收拾。 “毓儿，我不是在为皇后开脱，只是觉得意贵人也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无辜……” 他边说边捡起她洗澡时扔在地上的衣服，抖了抖，一封信却轻飘飘的从衣领中落下来。 沈灵毓神色一变，慌忙将信捡起来。 谢云州奇道：“谁给你写的信，这般谨慎？” 沈灵毓随口道：“没谁，我自己随便写着玩儿的。” “既是写着玩儿的，那为何不敢让我看？” “女儿家的心思，你岂能乱看，你在这儿待太久了，赶紧出去，若是被人看见，我还要不要活了！” 沈灵毓皱眉推搡着他往外轰，等他两脚踏出房门，毫不犹豫就把门关上了。 谢云州无奈至极，摇摇头，转身走了。 沈灵毓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由衷松一口气，垂眸看着手里的书信，却又纠结得皱起了眉。 安阳长公主还在世时，朝中大臣对其褒贬不一，当今圣上还是因为争夺皇位一事而对其心生怨怼。 倘若皇上知道，安阳长公主还有子嗣在世，那谢云州必死无疑！ 他的身份，她绝不能抖落出去，哪怕是死也不能说！ 沈灵毓凛凛神，踱步行至桌前，打开熏香的香炉盖，毫不犹豫将那封信扔了进去。 信上具体写了什么，她并未细看，但仅有开头的四个字，就足以说明那封信绝对不能流传于世。 在这世上，唯一知晓谢云州真实身份的人只有她了，但是为了保护他，她绝不能说。 窗外，谢云州长身而立，隔着一条窄小的窗户缝，眼睁睁看着沈灵毓将那封信扔进香炉中烧成虎，目色微凝，沉下一口气后，他转身离开。 他不是信不过她，只是她刚才的反应明摆着有事瞒他，所以他才会做出这般行径。 而事实也告诉他，他的直觉并未出错，她当真对他有所隐瞒，而且是极为重要的事。 看来她今日在惊鸿阙，一定是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