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掌家小财迷》 打开的方式不对 入睡时天上还挂着明亮的月牙儿,哪晓得半夜风云突变。 狂风推着黑云遮住弯月,一道闪电从九重霄直直落在京城南五里处破庙屋顶上。 咔! 被惊醒的陈小暖睁开眼,竟发现一个脸比罗汉还要狰狞的络腮胡大汉,正举着刀吓唬她那可怜无比的娘亲秦氏。陈小暖此刻真想仰头骂苍天,穿越也不给她安排个躺赢的好身份,竟让她成了丧家之犬...... 她定定被雷声、大汉和鬼头刀吓得发软的小身板,把同样被吓醒妹妹陈小草偷偷塞进墙边的稻草里藏好,又按住刚从墙洞里钻进来,就要扑过去救主的大黄狗,低声道,“别叫,先老实藏着!我让咬你再上,活干好了给你买带肉的大骨头啃!” 虽然刚穿过来几天,但小暖早已摸清了大黄狗的性子,这厮就是个护主又贪吃的货。果然,大黄狗立刻趴在供桌下的阴影里,留着哈喇子盯住被雨水打湿的恶臭大汉。 庄严神像前,一个穿军服的男人,用刀背当当地敲立柱,吓唬不住颤抖的刚被休弃的小妇人,“跑,你跑得了吗?老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他娘的再敢跑,老子就先杀后奸,再把你身后那俩妞卖进瓦子换酒!” 瘦弱的小妇人秦氏低下苍白的瓜子脸,掩住目光里的决然,“军爷先放我的两个女儿走,我就跟您去。” 韩青手里刀急促地敲着柱子,“这么大雨走什么,咱先办事儿,事儿后她们就是老子的闺女,当然得跟老子走。” 秦氏没想到这个恶人竟连躲在后边的一双年幼的女儿都不放过,颤抖着骂道,“抬头三尺有神灵,军爷不怕遭报应吗!是陈祖谟派你来的吧,他想让我死,我不信他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 陈小暖看着义愤填膺的便宜娘亲,心疼又无奈。 到现在,娘亲还对渣爹抱着期待,以为他会对两个女儿心软? 如果会,他怎么可能把她们一起赶出来!纵使娘亲有错,她陈小暖以头撞柱寻死觅活有错,可才五岁的妹妹能有什么错? 他这样,摆明就是不要她们娘仨了,嫌她们活着是累赘,给他丢人现眼。 这仇,彻底和便宜渣爹结下了! 韩青哈哈大笑,“陈祖谟是哪号老子不知道!小娘们你说报应?哈哈哈——老子四十年来杀人无数,还不是活得好好的,有个屁的报应!快点,老子舒服够了好送你上路!” 说完,他用刀尖抬起秦氏的下巴,难耐地吞咽着吐沫,这小妇人柔弱的眉眼真他娘的勾人,直接杀太浪费了。 秦氏想吐他一脸口水,畜牲! 庙外是瓢泼大雨,庙内只她们三人,寻不到帮手。秦氏心知她们今天是逃不了了,落到这等恶人手里还不如死了落个清白身,来世兴许能投胎到好人家。 秦氏猛地拍开脸前的刀,提力气大喊,“小暖小草,跟娘去见阎王——” “韩爷且慢,一千两银子换我们娘仨的命,您看成不成?”看是时候了,陈小暖忽然从供桌边站起来,打断母亲的话。 穿过来还不到三天,她可不想这么快去见阎王爷。 被派来杀人灭口的韩青,死死瞪着额头青紫带疤,走路都打晃的乡下野丫头,“你这小妞如何知道爷爷姓韩?”陈小暖暗翻白眼。 这特么还用问吗! 她娘姓秦,她的负心汉状元爹姓陈,半夜追到破庙来杀她们娘仨的当然姓韩了!她特么活脱脱地穿到铡美案里,成了秦氏娘的可怜大包子! 哦,也有点不同。 铡美案里韩琦听说秦氏母子的悲惨遭遇后自杀了,她们面前这个韩青却见色起意想先奸后杀! “刚才您自己说的。”陈小暖随口糊弄着,紧给秦氏使眼色让她稍安勿躁,然后向放在墙角的木棍挪动。 “您若是同意,我就给您拿银子;若是不同意,我们母女三人就撞柱死在这里!银子我藏得好好的,您杀了我们也找不到。” 这还有啥好想的,当然是先拿钱再舒服最后杀人啊!韩青两眼狼光地盯着陈小暖,身份暴露了,这俩小的也只能一并灭口了。可惜这小妞太小太瘦没滋味,否则还能多痛快一把,“同意,当然同意啊!快拿银票!” 别说一千两,她们连一百两都没有!秦氏见女儿贴着墙慢慢靠近庙门口,猛地爬过去死死抱住韩青的双腿大喊,“小暖,别管我们,你快跑!” 门外又是一道闪电,陈小暖看到了秦氏眼里真真切切的渴望——跑啊,能跑一个是一个! “找死!”韩青手中的刀向秦氏的胳膊砍去。 与此同时,陈小暖拿起地上的包袱扔过去,“别打我娘,给你一千两!” 见韩青抬手接包袱,小暖立刻大喊道,“大黄,上!” 供桌底的大黄狗窜出来,狠狠咬住韩青握刀的右胳膊。 “啊!”韩青大声惨叫,腿被秦氏死死抱着无法移动,他只好用左手的包袱打狗。 陈小暖举着粗木棍赶到,狠狠敲在韩青脑袋上,“给老娘躺下!” 哐当一声,韩青手里的刀落了地,人晃了晃,却不躺下! “叫你不躺下!叫你不躺下!”陈小暖发狠砸了几棍子后,韩青终于血泪合流地倒了。 陈小暖扔了棍子拍拍秦氏的胳膊,“娘放手,大黄放嘴!” 稻草堆里的陈小草哭着爬过来,娘仨发着抖挤在一起壮胆,大黄则摇着尾巴要吃肉骨头。 又是一道响雷,秦氏颤巍巍地问,“他死了?” 陈小暖伸出手指头探了探,“没有,晕过去了。” 秦氏这才松了口气,搂住俩女儿痛哭,边哭边骂前夫陈祖谟狼心狗肺。 陈小暖却觉得这人不像她那被荣华富贵迷花了眼的渣爹派来的,这股子狠辣劲儿更像渣爹的姘头,什么三郡主! 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估计渣爹派的催命鬼也快到了。芯是现代商界女强人的陈小暖,深吸一口潮湿的雨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爬过去搜韩青的身。 古人的衣裳实在复杂,无数的明袋暗袋,翻不到东西的陈小暖急了,“娘,快过来帮忙找钱!” 秦氏犹豫着,“小暖,男女授受不亲,不义之财更不可取,咱不能这样。” 那个缺德带冒烟的负心爹灌输的思想还真是根深蒂固,陈小暖差点被口水呛到。 在她这可没有这个道理,没钱?以后日子怎么过! “管子曰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咱娘仨现在兜里没钱肚里没粮,再说这家伙也不是好人,咱们拿了他的钱,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秦氏迷糊了。陈小草才不管什么大道理,跑过去跟姐姐一起搜宝。 陈小暖用力拔下韩青的军靴,果然在里边找到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秦氏最后也上来帮忙,彻底把韩青身上找了一个遍。陈小暖一转头看到陈小草抱着两只军靴不撒手,脸上不由得挂起黑线,“小草,这大靴子咱们用不上的。” 处境艰难 陈小草不肯,胖乎乎的手指指向摇尾巴的大黄,“这是皮的,大黄喜欢啃。” “汪汪!”大黄的尾巴又扫开一片枯草。 好吧!大黄是打倒韩青的有功之臣,陈小暖抄起鬼头刀,把粗糙的靴筒切成几段塞进包袱里。 善持家的秦氏指着女儿手中鬼头刀的刀穗,“这穗子是杂着金线编的。” 陈小暖立刻从包袱里拿出剪刀剪下来,然后剪刀在韩青身上比划着,“你们仨还有啥想要的?” 两人一狗同时摇头。 陈小暖收回剪刀,开始打包。 秦氏指着地上仅剩里衣的韩青问道,“他怎么办?” 这种败类就不该活在世上,不杀了的话,他醒后一定会追杀过去,陈小暖举起刀,干脆宰了吧! “轰隆!”闪电照亮刀刃,雷声在耳边炸响,将秦氏和小草吓坏了。 “姐姐!” “小暖!” 秦氏夺过女儿手里的刀,“不能杀人,咱们拿着他的军衣和刀去告官吧,天下之大总有讲理的地方!” 天,到现在,这个娘亲还没搞清楚状况...... “找谁告,包青天包大人吗?”陈小暖又夺回刀。 秦氏茫然了,“包大人是哪个衙门的?” 陈小暖就知道大周朝没有包黑子,就算有,她也不想母子仨苦哈哈地举着状纸跪到大街上告状。 用刀砍人她不敢,但是也不能放过这畜生!陈小暖咬牙又举起鬼头刀,闭眼用力拍把韩青两腿间的黄瓜拍扁! 房梁上缩着避雨的某人一咧嘴,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自己的命根子。主子刚还示意他们到紧要关头现身救人,就这丫头的狠辣劲儿,哪用得着别人救! 大黄听到响动抬起头,对上一双吃惊的小眼睛和一双感觉不比它弱的眼睛,不过眼睛里没有挑衅和敌意,大黄立刻忽略,低下大脑袋继续向着主人摇尾巴。 陈小暖扔下刀,自己戴上斗笠,又把韩青的蓑衣披在娘身上,“小草跟大黄在这等着。娘,咱俩把他扔到山下去,快点!” 两个人费劲地把韩青拖出去推下山崖,回来又草草掩盖了庙里的痕迹后,三人一狗冒雨赶路。 梁上休息的主仆二人落地无声,刚才差点暴露的黑脸小厮笑着求饶,“三爷,属下生火给您热酒烤肉?” 气凌冰雪、面赛白玉的年轻男子看了一眼泥路上被闪电照亮的三人一狗艰辛的背影,低沉道,“木开。” 黑脸小厮立刻狗腿地凑近,“在!” “去把山崖下收拾干净。” 大雨天下山崖可不是闹着玩的,唤做木开的小厮笑容变苦瓜。三爷一向疼他,若不是刚才他被臭丫头吓的动作大了些被那条死狗发现,三爷就不会让他去干这苦差事。 死狗!狠毒的臭丫头! “恩?”三爷眼角微抬,不怒自威。 “是。”木开立刻戴上斗笠跑出去。 破庙内,三爷背手转身看了一眼不远处被闪电照亮的落汤狗,“去给它清一段路。” “是!”有暗卫现身,窜入雨中。 这场大雨足足下了一夜。 秦氏抱着小草,靠在她们寻到的四处漏雨的破草屋里昏昏欲睡。陈小暖不敢睡,一边警惕屋外的动静,一边盘算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想来想去,就算她那个渣爹休妻弃子还要杀人灭口,但是她们也只能回乡,再做打算。 据她穿越来的这几天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大周朝的户籍管理极为严格,她们母子三人持的是登州济县秦家村的户籍,身上也没有官家发放的,去往别处的路引。 这种情况下,如果她们不是在返乡的路上,而是离开济县百里范围外被官差查到,轻则罚没银两遣返,重则依律治罪。什么罪小暖还没打听清楚,不过一定不会好过。 这是古代封建社会,人命很贱,说没就没了。 小暖叹口气,秦家村不只是陈祖谟的故里,也是秦氏的娘家所在。陈祖谟和秦氏乃同村长大的青梅竹马。 她们回秦家村先去秦氏的娘家,再根据情况,看以后的路怎么走。 想到秦家,陈小暖又深深地叹口气,她们母女仨回去面对的场面定会很尴尬。 没啥钱,也没人脉,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秦氏的父亲秦三好和母亲白氏共养育了两儿两女。 大儿子秦正埔娶妻张氏,有十五岁的儿子大郎秦意满、十岁的女儿秦大妮、三岁的三郎秦意杰。 秦氏与二儿子秦正田是双胞胎。秦氏大名秦岚,嫁与同村的家境一般般的少年才俊陈祖谟为妻;二儿子秦正田娶妻李氏,膝下已有十岁的儿子二郎秦意昊和四岁的女儿秦二妮。 二女儿秦梅嫁给济县城中的小商户刘更,已有个三岁的女儿,名为刘箩。 十五岁的秦氏嫁给陈祖谟没几个月,那厮就中了秀才,是以村里人都说秦氏带旺夫运。所以,今年二十八岁的陈祖谟中状元后,不光是陈家祖坟冒了青烟,秦家祖坟也跟着冒了。秦家十岁的孙女秦大妮变得异常抢手,媒婆从秦家门口排到了村外! 济县父老把陈祖谟捧上了天,连带的秦家老小也跟着在云上飘。自春至今,到陈秦两家送礼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络绎不绝。秦氏跟着陈祖谟的父母离乡进京与陈祖谟汇合时,济县父老十里相送,场面好不盛大。 谁成想,这盛大场面过去不到半月,旺夫娘子秦氏就被陈祖谟休,又带着两个女儿灰溜溜的回来了。 这让济县的父老怎么看?让陈家庄的乡亲们怎么想?让飘在云上的秦家老少怎么办? 陈小暖轻轻摸着额头还没痊愈的伤。正主陈小暖,就是因为无法接受这天上地下的落差,才一头撞死在陈祖谟面前。她这个出差被车撞死还能再活一次的幸运鬼得以穿越再活一次,醒来时已躺在京城外的小客栈里。 就因醒的太晚没能亲眼见到京城的繁华,陈小暖还觉得心有遗憾呢,更何况是还在做美梦的秦家老少? 而她那循规蹈矩的外婆和外公会怎么样陈小暖还猜不到,不过秦家的大儿媳张氏惯会是迎高踩低,得知真相后一定不会给她们看到好脸色。 不过,小暖咧嘴一笑。她死而复生就要好好活,见招拆招就是! 果然如小暖所料,当她们三人一狗历尽艰辛回村,在秦家大门口下车后,正开着院门在院内清点亲戚们送过来的萝卜青菜的白氏和大儿媳张氏婆媳俩,见到她们甚是狼狈地回来了,脸上极为精彩。 丧家犬的下场 外婆白氏呆呆盯着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被自己宠了二十多年的大女儿和可爱的两个外孙女,脑袋里像被灌了浆糊。 大舅母张氏先反应过来,怒火无处发泄,抬脚狠地踢舔水解渴的大黄狗。 大黄立刻横蹿躲开,张氏踢空摔倒,怒急大骂,“这盆是你个黄毛畜生能碰的吗,给我滚开!”大黄被骂,呲牙就要扑上去,小暖大喝一声,“大黄,回来!” 听到主人的命令,大黄收牙闭嘴,委屈地回到陈小暖身边呜呜着。被骂了,狗心不痛快。 张氏见大黄被陈小暖制住,更嚣张了。她又抄起凳子扔过来,指桑骂槐道,“叫什么叫!出了状元的大门你就是条丧家狗,敢冲老娘呲牙,看老娘不剁了你个杂种吃肉!” 凳子砸倒水盆,溅了秦氏和小草一身。秦氏咬唇忍了,小草撇起小嘴儿,“外婆,您看大舅母!”还没想明白的白氏皱着眉头不吭声,陈小草见一直把她当心肝儿的外婆也跟爹爹一样不护着她了,委屈地抱着娘的胳膊抽泣。 受了天大的委屈和磨难才回到家里的秦氏也母亲的冷漠伤到了。她不得不承认,小暖说得话是对的,秦家也没了她们母女的立足之地。 留在这里,不止她们痛苦,更会把最后一点亲情磨光。 也罢! 秦氏擦掉眼泪,“娘,女儿给您丢人了。女儿被休回来也没脸再住在家里惹父母烦心、兄嫂厌弃。我想带两个孩子在村内赁屋独居,以织布种菜为生,望父母恩准。” 白氏叹气道,“我的脑子乱成粥了,先进屋,等你爹回来再说。” 陈小暖扶着秦氏起来,跟着白氏带着小草往屋里走,大黄自然而然地跟着。 见大黄这个丧家犬还想进门,张氏又不干了,“你这个吃屎的畜生不许进屋!”小草嘟起嘴,“大黄不吃屎,你家的猪才吃。” 张氏张嘴就骂,“以前跟着陈家吃肉骨头,现在被赶出来就是个吃屎的货!” 陈小暖冷笑道,“不进行啊,大黄除了肉骨头还爱吃鸡,在院子里呆着更好。” 大黄一听能吃鸡,立刻甩尾巴去捉院里闲逛的老母鸡,张氏吓坏了。白氏吼道,“够了!小暖在门口守着大黄,岚儿跟小草进屋!”得,不光大黄不能进屋,自己也不用进去了。陈小暖靠在青砖墙边,左手一下一下地给大黄顺毛晒太阳,大黄也舒服地抬头眯起眼睛。 过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陈小草也受不了屋里的压抑,出来挨着姐姐坐在墙边。小暖伸出右手摸摸她的脑袋,小草立刻趴在姐姐膝盖上,也眯起眼睛,“姐揉揉。” 陈小暖眯着眼,左手撸狗,右手撸妹妹,一点没有被赶出家门该有的落魄神伤。 外公还没赶回来,屋门口这三只已引来不少村民的围观。更有好事的进秦家院子问话,“小暖,你们怎么回来了呢?” 陈小暖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委屈巴巴地抬起头,“陈家把我娘休了,连我和妹妹一起赶回来了。” 村民一片哗然,“为啥啊?“ “他们说我娘不同意我爹纳妾,不顺公婆,犯了七出之条;说我和小草出言顶撞父亲不孝,也不要了。”听姐姐说完,小草想到当日的情形,把头压在姐姐肚子上不让人看到她哭。村民闹哄哄地议论开了,秦氏不许陈状元纳妾的确不该,但谁家会因为小孩子顶几句嘴就赶出家门的?没想到一向斯文有礼的陈祖谟当上状元就变性了,还盼望着陈祖谟发达后上门投靠的村民心也跟着凉了。 陈小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与其等村里人传出难以入耳的闲话,还不如她把原由亮出来,她觉得母亲秦氏的行为是非常值得赞扬的,弃妇又怎样,不依靠渣爹,她们能活的更好! “小暖,那你们以后怎么办啊?” 小暖茫然摇头,“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村里人又唏嘘半晌才慢慢散去。 等秦氏被休回家的消息传遍十里八村时,小暖的外公秦三好才带着俩儿子从县城赶回来。秦三好看着憔悴的女儿和外孙女,也是愁眉不展,“你嫁过去十几年没生出儿子,祖谟要纳妾,你就让他纳就好了,一个妾就值得闹成这样?” 秦氏咬着唇,她能说陈祖谟不只是想纳妾,而是以此为由休了她另娶,就算她不同意,他们也会编排其他理由休了她? 这还是没影的事,说出来没人相信,不过是又给她加一条犯口舌的七出之罪罢了。 秦氏的大哥秦正埔也抱怨,“这下倒好,刚好的铺子,黄了!状元妹夫没了,谁还会买咱们的帐,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二弟秦正田更担心大姐接下来的路,“我把外间收拾出来给大姐和两个孩子住吧?” 张氏一听就瞪了眼,秦正田的媳妇李氏也皱起眉。白氏立刻道,“你姐带着孩子出去赁屋住,这样她们自在些。大郎马上要议亲了,让她们在家里住着也不像回事。” 婆婆的话张氏非常赞同。因涉及到侄子的终身大事,秦正田也不好说什么。 秦三好黑着脸站起来,“我去找里正问问。” 白氏看着大女儿憔悴的模样,叹口气道,“岚儿,不是娘心狠。手心手背都是肉,娘不能为了你就不管大郎二郎他们。”秦氏麻木地点头,“女儿明白,爹娘还肯让女儿进门,女儿已是知足了。” 秦三好很快回来了,跟大女儿讲,“村里有两处院落还成。一处在是咱们东边三生家的老院子,院子虽然破了些但有水井,使水方便;再有一处是村北你老长叔家带梧桐树的那个院子,正房盖了还没几年,不过你长叔急着用银子,只卖不租。我看三生家的老院子就挺好,离着近,方便。” 秦氏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的大女儿,这几天陈小暖已成了秦氏的主心骨。 这两处院子陈小暖都有印象,开口道,“老长爷爷家的院子不错。” 秦氏也不想离父母近了,给他们添麻烦,“爹,老长叔的院子能便宜些不?” 秦三好摇头,“他家急着用钱。你们从陈家出来时一点银子也没拿?” 大黄的本事 秦氏低头,不好意思地道,“陈祖谟给了女儿三十两银子,回来的路上花了些,还有不到二十两。” “什么?”张氏尖叫起来,“从京城回来才三天脚程,你们竟然花了十几两?那老些银子足够一家子吃用一年了,你们还当自己是......“ “闭嘴!“秦氏的大哥秦正埔瞪圆眼,“规矩呢!这话轮得着你说?” 张氏心疼得直抽抽,好像秦氏母女花的是她的银子,她的目光不住地在秦氏手边的包袱上转悠。 秦三好和白氏老两口对对眼神,均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 秦氏从包袱里取出一个藏得严实的小荷包解开,倒出十两碎银子递给父亲,剩下地又装回去。秦正埔和张氏夫妻俩望着包袱那贪婪的目光陈小暖看的清清楚楚,这两个人也被她正式划入不能合作的名单中。 等秦三好从里正家回来,把老长爷爷家的房契和钥匙交到秦氏手上,陈小暖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地方落脚了。 “天晚了,今儿先住家里,明天再说。”秦三好发话了。 白氏让两个儿媳妇去做饭,陈小暖望了望西边的晚霞,问身旁看着秦氏发呆的二舅秦正田,“二舅,你有事儿不?” 秦正田回过神儿,顺手拿起扫把,“我去老长叔院里收拾收拾,点点缺啥东西。” 小暖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现在家里也只有老实的二舅舅还会关心她们母子了,陈小暖跟上,“我跟二舅一起去。” “那院里上月还住着人,好收拾,你们在家歇着。”秦正田说完指了指陈小暖头上的大包,“这是咋碰的?” 陈小暖满不在乎地说,“撞柱子撞的。” 秦正田愣了愣,转身叫上大黄出了门。 吃完一顿尤其沉闷地晚饭,白氏留小暖三人跟他们老两口同睡东屋的炕上。秦正埔一家四口住在西屋,秦正田两口子带着女儿睡在东厢房。西厢房是大郎的住的。不过现在十五岁的大郎和十岁的二郎都去了县里的学堂读书不在家。屋子虽然空着,可谁也没想过让秦氏母女住进去。 在秦家,大郎的东西是谁也碰不得的,因为秦家人深信大郎就是陈祖谟第二,将来可是要光宗耀祖的。 六月闷热,窗小没蚊帐,躺在炕上的陈小暖听着妹妹的小呼噜,正在盖被子捂汗还是不盖被子养蚊子之间进行痛苦抉择时,听外婆白氏开口了。“岚儿啊,娘琢磨着,你们娘仨还得回陈家去才是正经。” 陈小暖抽抽嘴角,她就觉得外婆从她们回来一直安生着就不对劲儿,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秦氏,没有吭声。 白氏又劝道,“这么多年你没生出儿子,祖谟纳妾延续陈家香火没什么错。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三妻四妾的?祖谟是状元,过几天分了官就是官老爷,你就成了官太太,咱们俩丫头就是官家小姐,你们穿金戴银、使奴唤婢的好日子眼看着来了。你说你为了争一口气跑回来,除了落个弃妇的名头,还能得着啥?你后半辈子咋过,两闺女跟着你能有找到好婆家?” 两个女儿的将来,也是压在秦氏心头的巨石,她低低地哭了。 白氏以为女儿动心了,一喜,继续劝道,“明天让你哥去趟京城,问明白陈家怎么想的,再找个台阶让他们回来把你们娘仨接回去。你多跟祖谟说几句软话再给他生个儿子,就啥都有了。岚儿,你可不能在这时候犯糊涂啊。” 秦氏忍不住了,“他不是想纳妾,是京城王爷家的闺女要嫁他。陈祖谟怕我们娘仨碍事,才找由头把我们赶出来的。如果不是我们跑得快,没准儿就死在京城回不来了!” 陈小暖伸手轰走耳边的蚊子,心说外公外婆一定不会相信娘亲的话。 果然,秦三好猛地坐起来,“这不可能!” 白氏也道,“你爹说的对,祖谟有家有口的,王爷是金贵人,怎么可能相中他。” “京城都传开了,陈祖谟中状元跨马游街,承平王的三女儿相中他,向他扔了好多鲜花香果。人人都说新科状元要当承平王家的东床快婿了。”秦氏的指甲掐进手心里。她本也不信这些胡话,可到了客栈,见到一身新衣,容光焕发的陈祖谟时,陈祖谟看她们娘仨的眼神就像看到三坨屎,恨不得马上甩出去!接下来几日发生的事,更是件件让她心凉。 秦三好又追问道,“人家派人上门提亲了?” 秦氏没吭声,哪用人家上门提亲!陈祖谟的爹娘听说这件事儿后,就立刻把她撵出门,想爬到王爷家门口舔石狮子去! 女儿不说话,秦三好松了一口气,“我就说不能,中状元游街,祖谟模样好,大闺女小媳妇地中意他是正常,扔个花果不算啥,你别瞎想,等你大哥去过之后再做打算,睡吧。” 秦氏的泪湿了枕头,陈小暖伸手握住母亲干瘦的手。 秦氏翻身把大女儿抱在怀里,身子不住地颤抖。小暖也伸胳膊抱紧娘亲,在她耳边小声安慰,“娘别怕,有我呢,有事我跟娘一起担着!”在那样的境地下,秦氏能带着两个女儿离开陈家,已是非常难能可贵了。秦氏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就交给自己吧!小暖暗下决心,抱着娘亲听着蚊子的嗡嗡声睡了。 早晨醒来时,看着满胳膊被蚊子咬出的红点子,陈小暖觉得自己能一觉睡到天亮是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 炕上只剩了她一个,陈小暖穿衣到到院里梳洗,见二舅家四岁的秦二妮跟自己五岁的妹妹陈小草蹲在大黄身边给它顺毛说悄悄话。 大黄见到小暖出来,立刻摇着尾巴冲上来求抚摸。陈小暖摸摸它的大脑袋,“今天没饭,自己去山里找吃的,快去快回。” 大黄“哈哈”地扑腾几下,转身就走。大舅母张氏靠在厨房门框上阴阳怪气地道,“一点事儿也不懂,大黄能抓到活物干嘛不让它的多抓几只带回来?家里好几天不见荤腥了!” 陈小暖眼皮一抬,“舅母想吃?” 张氏舔舔刀子一样薄的唇,用力点头。 陈小暖点头,向走到院门口的大黄喊道,“大黄,多捉几只耗子叼回来,大舅母要吃。” “汪!”大黄斜了抢食儿的张氏一眼,狗眼带着不屑走了,小草和秦二妮捂嘴偷笑。 张氏目瞪口呆,“哪个吃耗子!我说的是鸡,鸡!” “哦。”陈小暖把凉凉的井水拍在刺痒的胳膊上,舒服地眯起眼睛,“那真是可惜了,大黄只会捉老鼠。” 张氏冲过去,恨不得把陈小暖按在水桶里淹死!却听院墙外的大黄汪汪大叫,然后传进一声低沉地训斥,“畜生,才几天就不认主了?” 这声音...... 张氏、秦氏和陈小暖同时转过头,见到大步走进来的男人,眼睛同时瞪大。 不作数的休书 大黄被骂,叫声带着愤怒,更唬人了。 “再叫老子打死你!”大舅秦正埔大声呵斥一句,紧接着“嗷”地叫了一声,似是被狗咬了。 怕大黄一狗对俩人吃亏,陈小暖跑出大门,看清门前的战况,抽抽嘴角又退回门内。 大黄吃亏什么的,果然是她想多了......张氏反应飞奔到大门口,见到被大黄蹭了一身泥的狼狈丈夫和黑脸的新科状元,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看大黄见着妹夫高兴的,都不知道咋着好了。” 靠在门边的陈小暖冷嗤一声,“大黄才一岁,它妹还没影呢,哪来的妹夫?” “胡说什么,他是你爹!”张氏大骂。 陈小暖一抱胳膊,“我娘被休了没丈夫;我被赶出家,没爹!”张氏偷眼见着陈祖谟的脸色,吓得不敢说话。 秦正埔怒冲冲地瞪着没规矩的外甥女,这德行难怪被赶出来!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爹娘找回来!” 张氏慌张地跑了。 陈祖谟进门冷叱道,“身有垢辱,为甚德行!”(本作者暖心翻译:脏不垃圾的,像什么话!) 陈小暖没听明白,回头问道,“娘,他说什么?” 秦氏紧抿着唇,“管他做什么,当没听到。” “是。”陈小暖痛快应了,转身回井边继续梳洗。 见仇人登门,大黄也不出门了,蹲在陈小暖身边龇牙示威。 陈小草见着爹爹回来,惊喜地跑了几步,又想到前几天被爹爹打的疼痛,又跑到娘身边,皱起小脸。 年纪小不懂事的秦二妮迈着小短腿跑到陈祖谟跟前,抬头喊了声“大姑父”打破尴尬的局面。陈祖谟低头抬手摸了摸她肉呼呼的小圆脸,“恩,乖。” 陈祖谟生得好,身上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新科状元身份加身,春风得意中透着无比的自信和憧憬,看起来的确是人模狗样的。陈小暖最讨厌小白脸!她把洗脸水洒进菜地里,“娘进来帮我梳头,小草进来换件衣裳。” 看着她们母女三人先后走进屋内,陈祖谟眉头微皱,眼珠转了转,先掌握一个再说!“小草,到爹这里来。”跑到门口的陈小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大黄一头顶了进去。然后,大黄在门口一蹲,气势汹汹地盯着院里这个不给它肉骨头,还揍了他主人的混蛋。 屋内,秦氏心不在焉地给女儿梳理长发,小暖抬头叮嘱道,“娘,不管他待会儿说什么,你都不要同意再回陈家去,也不能让他把我和小草带回去。” 秦氏张大眼睛,“他们已把咱们赶出来了,怎么可能还让咱们回去?” 陈小暖冷笑,“估计是没想到咱们能活着回来‘败坏’他的名声,急着回来收拾烂摊子了。待会儿他一定会假惺惺地让咱们回去,无论他许诺什么,娘你一定要撑住。” 秦氏坚定点头,“我听你的。” “小草,破庙里发生的事情不能跟任何人讲,让人知道了姐姐会被砍头的,明白吗?”陈小暖再次叮嘱陈小草。 陈小草点头,“明白!” “要是爹爹用给你买好吃的哄你回去跟爷爷奶奶住怎么办?”陈小暖又问。 爷爷奶奶重男轻女,待小暖姊妹俩并不亲近,小草对他们也没有依赖感。她歪头想了想,“就说姐姐会给小草买更好吃的?” 陈小暖乐了,“对!姐给你买更多好吃的。你记住,跟他回去了,以后就见不到娘和姐姐,也见不到大黄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大道理还听不明白,小暖也没打算跟她深讲。 就在这时,就听院里响起外婆白氏惊喜的声音,“祖谟来了?” 陈祖谟躬身行礼,“是,小婿见过岳母!” 这个臭不要脸的,都把她休了还给她娘叫岳母干什么!秦氏差点把唇咬破。 陈小暖立起来,“娘,冷静,他是外人,不要为了他断送了咱们大好的日子!” 她们还有大好的日子过吗?秦氏一脸悲戚。 陈小暖立刻给她吃定心丸,“咱们手里有两百两的银票,买五亩良田租出去收回的租子够吃饭,咱俩再随便做点绣活足够穿衣,再也不用看公婆丈夫的脸色,不用被骂,这样的日子难道不够好吗?” “够!”秦氏立刻挺直了腰杆。 那厢,秦家老少已簇拥着陈祖谟进入堂屋,上了最好的茶水后,秦三好才问,“这到底是咋回事儿?为啥岚儿说你把她休了,孩子也不要了?” 陈祖谟站起身一躬扫地,甚是懊恼地道,“此乃小婿之过。琼林宴上礼部尚书何大人得知小婿孤身在京,宴后赠小婿一名小妾和一个书童伺候。有道是‘长者赐不可辞’,小婿便留二人在身边伺候。不想岚娘进京因此恼了小婿,口角几句便带着孩子搬出驿馆。小婿忙完公务再去寻她们母子,却听店家说她们已返乡,故抛开公务匆匆赶来,接她们母子回去。” 陈小暖听他说话就想揍人。奶奶的,有话不能好好说嘛,非得咬文嚼字的! 没读过书的秦家人听懂了陈祖谟是来接人的,都高兴了。 白氏擦擦眼角笑了。陈祖谟又走到东屋门口,隔着门帘弯腰道,“娘子,莫气了,带着孩子归家吧,在岳父这里叨扰,多有不便。” 这厮真真是没皮没脸了!甩开门帘出来的秦氏气得直发抖,“你说的倒好听,既写了休书我就不再是你陈家妇,陈家也不是我们娘仨的家了!” 陈祖谟不气不闹,脸上还带着温和纵容的笑,“娘子,那休书是为夫一时气急胡乱写的,未曾画押,娘子怎当真了?” 秦氏气得差点晕过去,那边白氏和两个舅母已经开始劝她跟陈祖谟回去了。 屋内的陈小暖也气得够呛,她从包里翻出那封她一直没看过的休书,只见上边龙飞凤舞地写着几竖行字: 大周嘉和三年六月初二,有夫陈祖谟,因妻秦岚不侍公婆且善嫉,故立此休书休之,此后各自婚嫁,永无争执。 恐后无凭,自愿立此文约为照。 果然没有按手印! 撕书 握紧手中的废纸,听着门帘外渣爹装腔作势的哄劝声,陈小暖真想拿把刀出去,把他的手指头割条口子按个血手印! “小草,过来。”陈小暖压住火气,叫过妹妹小声嘱咐几句,然后带着妹妹出东屋,一左一右站在母亲身后,大黄也往秦氏面前一蹲,颇有几分一狗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被护在正中的秦氏擦掉眼泪怒气冲冲地瞪着陈祖谟,她还有俩女儿呢,不能哭! 陈祖谟见她们仨铁了心地跟自己过不去,干脆落下重锤,笑着对秦三好道,“途径县城时,祖谟偶遇县学的陈夫子,得知大郎和二郎读书甚用心。” 秦家人脸上立刻就带了笑。 “不过......”陈祖谟话锋一转。 秦家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下月新一批生员要入县学,陈夫子道校舍不够用,将清一部分学生出县学。”陈祖谟说完,着重看着秦正埔两口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陈小暖冷笑,陈祖谟真精明,以大郎的前途来威胁秦家的确是抓住了命脉! 能入县学的大都是取得秀才身份的读书人,但也有少部分像大郎和二郎一样的童生,不过这些童生是由县内的各地官学或私塾举荐上来的尖子,也就是所谓的古代少年学霸班,资质中等的大郎和二郎能挤进去完全是因为有陈祖谟这么个神童姑父的缘故。 如果秦氏不跟着陈祖谟回家,大郎和二郎自然也就没办法在县学待下去了。想明白了这点的秦正埔和张氏立刻急了,大郎是他俩将来穿金戴银的保障,谁敢毁了大郎的前途,他们就跟谁拼命! 老二秦正田还是低着头不吭声,他媳妇李氏焦急地戳戳他的腰眼,事关儿子的前途,他可不能再沉默了!秦正田抬头看了看安稳喝茶的陈祖谟和立在屋角脸色苍白憔悴的大姐,又低下头。 “娘啊!”秦正埔焦急地催促。 比起嫁出去的女儿,白氏自然更心疼两个孙子,瞬间坚定了让女儿回去的心,“行了,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回去自己商量着来,好好过日子。” 秦氏身子颤了颤,绝望地望向自己的爹秦三好。却没想到秦三好更干脆,“地里还忙着,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陈祖谟站起来得意地笑,“不敢叨扰。娘子,带上孩子们跟为夫走吧。” 秦氏不相信父母会这么绝情,“爹娘,你们真让女儿跟这个负心人回去?您不怕女儿回陈家连命都丢了吗?” 见陈祖谟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陈小暖就知道,去破庙灭口的韩青就算不是陈祖谟派去的,他也是知情的!虎毒尚不食子,这家伙连畜生都不如。 明明知道女儿差点被杀死的秦家老两口却坚决点头,口口声声地说是为女儿好。 秦氏苍凉地站起身,“如果让我跟他回去,女儿宁愿死!” “你就算死了也是陈家妇,要埋进陈家的祖坟里!”白氏也发了狠,这个女婿,绝对不能没了! 张氏也开始帮腔,“就是,大妹啊,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是陈家人就得听陈家的话。要我说这件事也不怪妹夫,谁让你进陈家门十三年也不给人生个儿子,妹夫不纳妾咋延续香火啊!” 秦氏的脸变得煞白,陈祖谟见大局已定,谦虚地客气着,“子嗣之事自有天命,不怪我娘子。” 这个臭不要脸的!陈小暖一拍小草。 小草立刻歪着小脑袋张嘴了,“娘一直跟我和姐姐一起睡,爹在家也是书房里头。大黄说爹娘要睡在一起才能有弟弟呢。” 大黄回头,狗眼里冒出问号。陈小暖嘴角一抽,这话能是大黄说的吗,她明明说的是隔壁的大牛,大牛! 秦氏委屈地呜呜直哭,她能嫁入陈家,是因为陈家相中了条件还算殷实的秦家能帮衬他们一把,毕竟读书很费银子的。就算秦氏嫁过去后任劳任怨的,也改变不了陈祖谟嫌弃她是个不识字的村姑的事实,话都很少跟她讲,同房的次数两只手都能数过来,自她怀了小草后更是连她的房门也没进过。对此心知肚明的公婆不责备儿子反骂她没能耐,秦氏心里的委屈跟谁说去。 见秦氏一哭,秦家人就知道这事儿是真的,白氏顿时来了底气,怒问女婿道,“真是这么回事?” 陈祖谟不慌不忙地弯腰答道,“因小婿在家之时需挑灯夜读,怕扰了妻女休息才在书房睡下。岳母稍安,以后定不会如此。” “就是,不天天玩命读书,能考中状元啊,这事儿怪不得妹夫。”张氏抱定陈祖谟的大腿不放松。 秦家二儿媳妇李氏却有点替大姑姐抱不平了,小声嘀咕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能以大姐生不出儿子为由纳妾啊。” 不等老两口说话,陈祖谟立刻很是真诚地保证道,“确是如此,岳父岳母放心,今后若非娘子亲口应允,小婿绝不纳妾!”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陈小暖的眼睛立刻瞪圆了,“这么说,我娘跟你回去后,你还要逼着她同意你纳小妾了?” 秦氏当然也听明白了陈祖谟的意思,更死心了。心死了,脑子也就更清楚了。秦氏抬起头直直望着陈祖谟,“你若同意我一件事,我便跟你回去。” 陈小暖吃惊,陈祖谟则喜上眉梢,“娘子请讲。” “你发毒誓,就说你不会杀我也不娶承平王家的姑娘进门,我就跟你回去!”秦氏字字泣血。 陈祖谟愣了,转着眼珠想怎样发誓才能哄这蠢妇回去且不会让神明降罪到他头上。他这态度,秦家人看得明明白白的。 秦氏冷笑,转头问父母,“爹娘还要我跟他回去吗?” 秦三好和白氏眼神躲闪,“岚儿,你这是做什么,毒誓是能随便发的吗?” 张氏也凑热闹,“就是啊,若是妹夫能给你再娶个王爷的闺女进门有啥不好?如果京里王爷的闺女愿意嫁给你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们这是宁可要女儿死,也要留下这个状元女婿!伤心到极点就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秦氏漠然地看着陈祖谟,“不发?小暖把休书拿出来,让他画押!” 小暖把握在手里的休书展开,走到陈祖谟面前,陈祖谟冷硬地瞪了一眼面前的不孝女,胁迫道,“秦氏,本状元好话说尽你仍执迷不悟,当真以为本状元无计可施吗?只要我不画押你就是我陈家妇,夫为妻纲,当以夫为天,马上跟我回去,否则莫怪本状元不客气!” 秦正田皱起眉头,“你想干什么?” 秦家人其他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李氏拉拉丈夫的衣角,让他不要再说话。 不签字,当她就没办法了吗? 陈小暖冷笑一声,当着陈祖谟的面,把休书撕了个粉碎! 合离 陈小暖手一抬,纸屑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陈祖谟头上,“我娘没错,凭什么要让你休回娘家?” 以为女儿终于明白过来了,陈祖谟立刻带了笑,“小暖言之有理。你们跟为父回去,为父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与往昔一刀两断,富贵荣华指日可待。” “富贵荣华的确指日可待,但跟你没有一文钱的关系!”陈小暖回身对秦氏道,“娘,写合离书给他!”陈祖谟大惊,秦氏则有些迷惑。 陈小暖解释道,“休书是犯了七出之条的妇人被丈夫休弃时写的,娘没有一点儿错,凭什么等他来休你?是这个男人不行丈夫之责爱护妻女,打算停妻再娶。错都在他身上,娘写合离书跟他合离!” 还可以这样吗?秦氏眼角有了亮光,她也能把陈祖谟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写书赶出去? 陈祖谟大怒,冷着脸吓唬陈小暖,“稚子!尔知......”“你不同意?”听他拽文,陈小暖就分分钟想掐死他,“好啊!我们写好合离书到县衙去告官,县衙不接我们就去州衙,州衙不理我们就进京拦街告御状,让当今圣上给评评理,看看是我娘错还是你错!” 秦家人不过是寻常人家,听到见官甚至还要告御状都吓得腿软,看着陈小暖像见到了山精妖怪。 陈祖谟心里也打了鼓,脸上还死撑着继续吓唬,“好,你们尽管去,本状元倒要看看哪个衙门敢接,更要看看你们能不能进得了京城!” 吓得不拽文了? 陈小暖心中冷笑,直直地瞪着他,“那就试试看,反正我们命都不打算要了,临死之前也要死死咬住你一块下地狱!我就不信圣上能让一个德行有亏的人渣当状元,更不信哪家会要一个不顾人伦的败类当女婿!” 陈祖谟真的怕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没理,否则也不会急匆匆地赶她们出门,偷偷雇人在路上假装强盗杀秦氏灭口。只是千算万算,他没算到假强盗埋伏在路边终于等到秦氏的马车提刀跳出去时,却脚一滑栽倒在石头上把自己的腿给砍了! 陈祖谟只得连夜赶回来,怕的就是秦氏归来后败坏他的名声,打算把她们领回去再慢慢收拾,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妇和两个黄毛丫头,他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没想到竟是毫不起眼的大女儿要坏他的好事! 秦正埔见到陈祖谟的模样,立刻上前抬起巴掌就揍陈小暖博好感。可他的巴掌还没落下,大黄的牙就先到了,一口咬在他的裤子上,用力一扯,只听得“刺啦一声”,秦正埔的裤子被大黄直接扯了下来一条裤腿。 陈小暖回头,正好看到秦正埔补着绿补丁的红裤头,差点破功笑出声,“大黄,放嘴。” 大黄放了嘴盯着秦正埔呜呜几声,秦正埔立刻提起破裤子退到后边,不敢再动。 屋内一片尴尬。 秦三好咳嗽一声,骂起外孙女,“大人说话没你插嘴的份儿,退一边去。” 陈小暖冷笑,“外公在想什么,他对跟了自己十三年的结发妻子都这么绝情,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了,你觉得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还是你怕他因为这件事报复秦家?” 秦三好目光闪了闪,他是怕事,不敢得罪状元女婿。 二舅秦正田这次反应很快,“咱们怎么会怕呢?陈状元是济县出名的大孝子,尊老爱幼,举世无双。小暖,我说的对不对?” 对于二舅不再给陈祖谟叫姐夫,而是帮着她们说话的这份情,陈小暖立刻领了,“二舅说得不错。”陈祖谟的脸更难看了,“本状元还犯不上跟尔等过不去!” “有状元这句话,外公该放心了吧?”陈小暖回头笑。 秦三好不吭声。 张氏立刻追问陈祖谟,“那大郎被县学撵出来怎么办?” 陈小暖抢又在陈祖谟之前开口了,“大舅母说这话不是打‘陈状元’的脸吗,就算大郎二郎不是他的妻侄了也还是同村晚辈,陈状元这样的身份怎么会跟两个孩子过不去?再说了,如果县学因为他们不是状元侄子就把他们撵出县学,不是挑明了大郎二郎没真才实学而是靠着陈状元的门路进去的吗,陈状元洁身自好,根本就没干过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儿,我说的对吧?” “是这样吗?”张氏直愣愣地盯着陈祖谟。 陈祖谟的脸黑透了。 陈小暖补充道,“当然是,不信大舅母去找县学的陈夫子问问,他们是不是因为大郎二郎有才华才把他们招进去的?不可能半个月前因为才华出众招进去,半个月后就以学识不佳被撵出来吧,这不是打县学众夫子的脸吗?” 张氏当然不认我自己的儿子没本事,“就是,就是!到时候真被撵出来了我就去问!我就不信了,我们家大郎那样的天才,怎么可能被撵出来,他将来可是要考状元当大官的!” 陈祖谟直接石化了。 陈小暖心中冷笑,又对母亲说,“娘就写吧,合离书男女双方都可以写,然后咱们再到衙门去跑一趟过了明面儿就成了。”秦氏根本就不知道合离书长什么样儿啊,再说,“娘不会写字,要不咱们去把里正请来,让他代笔?” 还不等小暖说话,白氏就骂道,“你要敢合离,娘就不再认你这个女儿!” 秦氏决绝地磕了三个头,“就算被赶出家门,女儿也不要孩子们跟他回去受罪!” 白氏见此不成,又拿出她惯常用的招数,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娘立刻死在你面前!”秦氏没想到娘亲能做到这么绝,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不孝逼死母亲这个罪名,她真的承担不起,也真的怕母亲因她而死。 白氏见这招有用,立刻带着泪劝,“不管是休还是合离,以后你带着俩孩子的日子都不好过啊!你不如跟祖谟回去,再怎么样你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小暖小草也是他亲闺女,以后也能嫁个好人家做官夫人啊!” 陈小暖冷笑,“回去让我娘以泪洗面,被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吗?就他那样的,为了自己的前途说不定把我嫁给什么人呢!然后我也在婆家过着跟我娘一样的日子,这就是好了?我宁愿坐在农家院里笑,也绝不被关在金丝笼里哭!” 陈小草眼睛大亮。“金丝笼”是姐姐命令她第二次说话的时候,她等好久了! 落定 为了肉包子努力背诵的陈小草,立刻把把心里默念了半天的话喊出来,“娘,小草也不要住在笼子里,鸟才住笼子里呢。” 陈小暖暗笑,小草第二句自由发挥得很有水准,值得赏个肉包子! 对,绝不能让两个女儿过跟自己一样的日子!秦氏从地上站起来,“小暖,你外婆若出了事,娘也立刻碰死在这里。娘知道你长大了,以后你带着小草过日子,怎么舒坦怎么过!二弟去请里正过来,现在就写合离书。” “是!”陈小暖响了应了,她看着白氏,不信她有胆量去死。 秦正田转头看父亲不说话,大步往外走。 陈祖谟可不想这丢人的事儿被更多人知晓,立刻挡在秦正田身前,又问秦氏,“你当真想好了?” “当真!”秦氏大声回答,在陈祖谟面前才从来没这么理直气壮过。 陈祖谟以壮士扼腕地表情悲痛点头,“罢,罢,罢!既然你意已绝,我写!” 说完,他直接转身去了大郎的书房,一会就带着一张两行字按了手印的纸回来,拍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自此吾与尔,各不相干!” 秦氏激动地望着纸上的手印,陈祖谟则一脸得逞的快意。 陈小暖扫了一眼,却火冒三丈! 奶奶的,还是那封被她撕了的休书,字都不差一个! 她立刻拿起来,撕了个稀巴烂扔在陈祖谟脸上,“重写!” 陈祖谟恨不得把这不孝女一脚踹死! 陈小暖才不怕他瞪,“记得写明白:以后我与小草归母亲抚养,以后我们母女婚丧嫁娶,与你陈家无关!” “你......”陈祖谟刚要大骂。 陈小暖叉着小腰抬头眼瞪得比他还大,“从我在驿站撞得头破血流求你不要赶走我们母女,却被你们扔出来那一刻起,我与你陈家再没有半分血缘亲情,只有恨!你写不写?” “从你打掉小草两颗牙牙,小草也不是你的闺女了,你写不写?”陈小草也叉着小胖腰站在姐姐身边,抬头瞪着她爹。 大黄也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呲牙瞪着踢过它几脚的陈祖谟,只要他敢说不写,就立刻上去把他撕吧了! 陈祖谟第一次正视自己的两个女儿,心底升起比以往强百倍的厌恶。 不愧是无知蠢妇生出的孩子,浑身上下都是一样的泼辣土气!一甩袍袖去了书房,一会儿又拿着一张纸回来,直接递给陈小暖,冷冰冰道,“合离书!”假装不识字的陈小暖看了一眼,转身递给身边的二舅秦正田,“看着是跟休书不一样了,二舅帮我念念上边写了啥?” 秦正田读过两年书,字还是认得的,他拿过来大声念道:“合离书。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宫之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因两女陈小暖与陈小草与母甚厚,自愿与母归家,日后归母所养。夫陈祖谟书。” 切,不愧是个状元,不管人品多差劲,文笔还挺凑合! 陈小暖看着怒冲冲的陈祖谟,以为这样就算完了?她从二舅手里接过合离书甩了甩,“我说的以后我与小草婚丧嫁娶与你无关呢?” “就算尔等告到御前,你们也是我陈祖谟之女!”陈祖谟冷笑,当真以为他是傻子,会被她一个小丫头拿捏住吗,“以后你们的婚事,当然由本状元做主!”秦氏瞪大眼睛,“你个畜生......” 手里拿着这么大两个把柄,陈祖谟根本不惧秦氏这个村妇,他忽然觉得之前真是被驴踢了,这么好的主意怎么才想起来! 陈祖谟想明白了,“若是本状元名声败了,看谁会娶这个不孝女!” 陈小暖大笑,“你做主?也好,你去做个主试试,看我嫁不嫁!” “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状元不与你做口舌之争!”陈祖谟不想再在这里跟无知妇孺争论,这太掉架了!他与秦三好与白氏略一拱手,“秦家伯父伯母,小生告退!” “你......”白氏话还没说完,陈祖谟就转身大步走了。 白氏转回身,指着女儿开骂,“你个不孝女啊,你这是要活活气死你娘啊!” 秦氏却在捧着合离书发愁,焦急问道,“小暖,这可怎么办啊,要不咱们追上去再让他添几句?” 白氏直接气躺。 陈小暖摇头。她也是失算了,没想到陈祖谟还会来这一手,“没用的,他不赶我们出门就是要威胁娘,让你不要破坏他的名声。不管怎么样娘也与他合离了,我和小草也能跟娘住在一起了。剩下的事以后再说,反正早着呢。” 二舅母李氏小声提醒道,“小暖你已经十二岁,可以定亲,再过三年就可以嫁人了。” 陈小暖愣了愣。奶奶的,十五岁的时候她还在读初中,跑到这儿就能嫁人了!“不管,他给我订了亲我就打上门去,我就不信哪家能忍住不跟他退亲!” “你这样的泼辣脾气谁敢要啊,铁定砸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张氏恨恨地说了一句,换了裤子进来的秦正埔也看着陈小暖百般不顺眼。 秦三好的脸色更差,不过事情已经这样也只得无奈认了,不过这三个人是不能留了,他指着女儿秦氏骂道,“秦家家门不幸才养出你这等不孝不知羞耻的女儿,以后你们仨少登我秦家的大门,省得带坏了家里的孩子们。” “就是!”张氏赶紧附和,“赶紧走,你们与陈状元的恩怨与我秦家没有一点关系。” 陈小暖狡猾地笑了,“没有关系?你没听到我还是陈状元的女儿,他还要给我订门好亲事?陈状元的光你们沾不上了,以后连我这状元女儿的光也不想沾了?” 张氏眼睛一转,刚要笑着说几句拉回来,陈小暖就冷下脸,“想沾我的光,没门!娘,小草,大黄,咱们走,外公既然放话了,咱们还在这杵着不是给人添堵嘛!” 包子 秦氏母女三人背着小包袱走出秦家大门后,就被秦家村老少密密麻麻的目光包围了。 村民们前脚目睹陈状元屈辱悲怆地背影,后脚就看到这形容惨淡的三人一狗,眼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暗暗憋劲儿不问出点什么绝不放她们过去! 还没等他们发问,陈小暖就拿出前世召开记者发布会的架势,胳膊一伸压住场面,大声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大伯小叔伯娘婶子,舅舅舅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呃” 陈小暖的目光落在陈家堂哥家怀里啃啃手指头的光|屁|股小娃娃,“和侄子们好,大家不要急,听我说。我爹陈祖谟这次回村是追着我娘来合离的,原因是他和我娘感情不合,以后各过各的,两不相干。至于他怎么想的、又发生了什么事儿,我们一概不知道;我们娘仨买了村北老长爷爷家的旧院子,以后还在村里住。各位奶奶外婆伯娘婶子舅母姐姐妹妹和......侄女们,但凡还拿我们当亲戚朋友走动的,以后得闲了过来坐坐,喝口水吃个瓜。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儿,我们心里也乱着,就先不跟大伙多聊了。” 说完,大黄立刻上前开道,三人一狗抬头挺胸地走了。 村民们消化完小暖的话,“哗”地一声议论一阵,然后分作三波,一拨去追陈祖谟,一拨进了秦家的院子,最后一小波跟着秦氏母女去村北。 身后跟着这么多双眼睛,秦氏的腰僵直着打开新家的锁,关上院门后虚脱一样地坐在地上。 小草也抱着小包袱坐下,小暖也干脆坐在地上,母女仨齐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院子,她们以后的家。 昨日被二舅秦正田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方正大院子,正北是三间青瓦房,东西各一间茅屋,西边的茅屋前一丈有口围着木栏的水井,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在井上撑起盛夏中珍贵的阴凉。 这样一个大院子居然才十两银子!她在那边奋斗了快十年,也不过在城里买下个两室一厅还没小院的火柴盒而已。陈小暖眼里带了笑,这么大院子,真是赚了! “这么大院子空着怪可惜的,可以买几只鸡养着吃鸡蛋,这边,”小暖往西一指,“可以开个菜园子种点菜。”虽然没在农村待过,但是小暖也向往过田园生活的,田园生活嘛,就该有鸡有鸭有菜园,吃着纯天然无公害无污染的蔬菜! 秦氏也来了精神,“这个月份种丝瓜是晚了,不过可以点儿青菜芹菜大葱,再种一架黄瓜,猪圈里养头小猪,过年也能长半大宰了吃肉。” 陈小草立刻喊,“姐,我要吃肉包子。” 小草今天的任务完成的不错,肉包子也该兑现了。陈小暖一拍手站起来,“忙了一早上还真饿了,我去买肉包子!” 秦氏拉住女儿,发憷地道,“别出去了,外边那么多人围着呢。” 陈小暖笑了,“咱没偷没抢没做亏心事,怕见什么人?娘和小草在家收拾,除了二舅,谁来了你也没别开门。” 说完,陈小暖带着大黄转身打开大门,门外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干净。见着小暖出来,立刻有人凑上来问,“小暖干嘛去?” 陈小暖凭借出色的记忆力,认出这是刚才抱侄子在秦家门口围观的陈二嫂,笑着答道,“忙了一早上还没吃饭,家里没锅没粮,我去买点吃食垫补一顿再说。” 见她肯开口,陈二嫂立刻凑过来,“小暖,你们娘仨真就这么过,不去城里找你的状元爹了?” 陈小暖也不觉得烦躁,叹口气靠近陈二嫂耳边,以交换秘密地语气耳语道,“二嫂,不这么过能咋地,人总得活下去不是?二嫂以后有赚钱的好事儿可记得叫上我。” 陈二嫂退后一小步傻笑,“我能有啥赚钱的事儿,还不是织布绣花打猪草,哪样你娘都比我强。你爹也真是,怎么说拆就拆了呢!” “谁知道呢......”陈小暖边走边聊。秦家村就这么大,祖祖辈辈地住了多少代,家家户户沾亲带故,她们既然决定住在这里,就不能像之前那个只知道在家干活的陈小暖一样,得和村里人打好关系才行。人路活了,以后才好办事儿。 至于要办什么事儿,陈小暖表示还没想好,先填饱肚子再想。 秦家村在济县城南五里,村口就是进城的大路,白日里大路上人来人往的,于是村里有人在路口开了家小食肆(也就是现代的小饭馆),旁边还有人支起摊子卖大碗茶,生意都还过得去。 陈小暖直接走进食肆,买五个青菜肉包花去二十五个铜板。她不大晓得这里的物价,不过看陈二嫂的表情就知道这几包子已算是花得相当不少了。 陈小暖接过鲜荷叶托住的热包子,掰下一小半递给流口水的小娃儿,“吃吧,别烫着。” 陈二嫂接过去塞在儿子手里,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 陈小暖真诚地笑,“若不是小草吵着要吃包子,我们也舍不得买。以后日子还没着落,这样的吃食也不是天天有的,二哥进城还没回来?” 陈家二哥在济县城里的一家药铺做事,据说干得还不错。提到自家男人,陈二嫂的话立时多了,“可不是吗,最近天热受暑的人多,到药铺了抓药的也多,你二哥天天忙到快关城门才回来。你不知道,你二哥说前几天城里来了一批药材,都是好东西......” 陈小暖用半个包子换了一堆有价值的信息,心满意足地关门。蹲在破木桶边洗梧桐叶玩的小草见姐姐回来,立刻飞扑上去,大黄在后边摇尾巴跟着。 小暖打开荷叶包,妹妹和大黄,各给一个。小草捧着大口吃,大黄则是一口吞下去,又冲着荷叶包流口水。陈小暖乐了,“这是我和娘的,大黄去山上找吃的,晚上记得回来看门,在外边注意避着点人,别让人打去吃了肉。” 大黄站起来抖抖毛跑了,小暖才拿着肉包进屋,果然见秦氏蹲在空荡荡的屋里抹眼泪。 衙门 陈小暖叹息一声,走过去递上一个肉包子,“娘吃吧。” 秦氏摇头,“娘不饿,你们吃。” 陈小暖把肉包子塞进她的手里,自己也拿起一个开啃。菜多肉少,不过还满香的,“娘,包子五文一个,四个包子足够咱们仨吃地饱饱的,就算顿顿吃,一天也才六十文。咱们手里有两百两银票也就是二十万枚铜钱,足够咱吃九年的,放心吃吧!”听女儿这么一说,秦氏顿时觉得心宽了不少,拿起包子边啃边道,“咱不用干体力活,一天两顿就行,不过也不能天天吃肉包这么金贵的东西,娘后晌去买点儿米面,咱们自己熬粥做饭吃。有钱也不能坐吃山空,咱们得快点安顿下来,好织布绣花赚钱养家。” “好,都听娘的。”陈小暖笑眯眯的,“后晌叫上二舅和里正,先去衙门把合离书盖官印,顺便把咱们仨的户籍弄到这个院里来。娘记住,咱们现在只有五两银子,当着人的面要省着用,财不露白,省得被人惦记。” 秦氏点头,“那两张银票?” “娘放心,我放得妥妥的。”陈小暖把最后一个肉包子掰开,娘俩一人一半,“后晌咱们全家都去,我要亲眼看着合离书盖官印。” 从衙门出来,秦家村里正秦德看着面前欣喜不已的母女仨,又无语地与衙门黑木门上闪闪发亮的铜钉旁边,比他还震惊的衙门差官对望一阵儿,才想起陈祖谟叮嘱过的话,冷下脸叮嘱道,“秦氏,你乃合离别居的妇人,更要谨言慎行,以身作则为...... 你要是敢破罐子破摔,干些不守妇道的事儿让我知道,我一定告官的。” 秦氏赶紧点头,“德叔放心,侄女记下了。” 陈小暖凑过去笑嘻嘻地问,“里正爷爷,您刚才前边两句绕口的话,是别人教你说的吧?” 秦德一不留神把稀拉拉的胡子拽下来好几根,疼得直呲牙,“你这丫头,我还没说你呢,快要嫁人了,以后老实在家跟你娘学织布绣花,少出来跟人胡说八道!”“哦——”小暖拉长音儿应了,“德爷爷,我娘合离了,那她嫁到陈家去时抬过去的嫁妆该拿回来吧?” 秦正田也站住脚听着,秦德咳嗽一声,“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东西了,弄回来还能干什么?” 不用小暖,秦氏主动开口了,“我们院里就四面墙两条光板炕,不弄过来没法儿过日子。那些旧东西是不值钱,可要再买一套得不少钱的。我们娘仨过日子不容易,能省则省。” 秦德皱皱眉,“这事儿你得跟陈家商量,他们同意了你再搬。”秦正田不干了,“陈家去京城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我姐都跟他合离了,为啥不能把自己的东西搬出来?” 秦德瞪起眼睛,“你说为啥?陈家人不在,你们进去了搬东西人回来说家里丢东西了,算谁的?能说的清吗?” 陈小暖拉住二舅,甜甜地笑着,“里正爷爷讲得有道理。二舅,回去后你就给陈家写封信说咱们要搬东西,让他们派个人回来看着。” 秦德和衙门的差官翻翻白眼,人家是状元,忙得不得了,哪有空回来看着你搬几件破东西! “不过陈状元是大忙人,也不可能回来,可陈家跟我娘合离只给了三十两银,现在也花光了,我们娘仨也不能直接睡在土炕上喂蚊子,这样吧!”陈小暖一拍手,“里正爷爷,我回去找陈家的族长老爷爷,让他当见证人,我们拿着嫁妆单子一样样地往外抬东西总成了吧?” 这倒是个办法,可是,“陈家锁着门呢,没钥匙怎么搬?” 秦氏立刻开口,“钥匙我有,还没来得及交回去,搬完我就交给陈家族长爷爷。” 陈祖谟走前交代了,要好好“对待”她们母子仨,不能让她们出事,也不能让她们惹事,真是难办啊。秦德又和差官叹了半天气,“陈四伯要是同意当见证人,就成。” 奶奶的,村里出了个状元,他这当里正的半点好处没捞着,请搭进去不少银子,他找谁说理去!他算是看明白了,陈家的破事儿不能管,一点油水都没有! 陈小暖拉着母亲和妹妹在城里买了锅碗和米面,由二舅挑着回到家,锅安在西边小茅屋的灶台上,又烧香请了灶神,算是安灶落户。 趁着俩外甥女今晚收拾东西,秦正田从兜里掏出二两碎银子递给秦氏,“姐,这你拿着应急。” 秦氏赶忙摆手,“不用,我还有些,够过日子的。” 秦正田既然拿出来了,就没打算收回去,直接放在灶台上,“姐放心拿着,这是我这几年攒的私房钱,没人知道。姐别拿我当外人,在娘肚子里时咱俩就在一块了,你这脾气手里能攒下几个钱我能不知道!” 秦正田是秦氏的双胞胎弟弟,只比他大了不到半个时辰,从小俩人就亲近。秦氏心虚地低头,这次二弟猜错了,她真的很有钱,可小暖不让她说,好难受怎么办...... 秦正田义气的拍拍姐的肩膀,“我回了,有事儿再让小草去找我,别让小暖去,爹娘现在看她比看你还不顺眼。” ...... 走到屋门口的小暖又折了回去,等二舅走了才进来跟秦氏说,“娘,我去趟族长爷爷家。”秦氏担忧地看着女儿,“还是别去了,他怎么可能帮咱这个忙。” 陈小暖胸有成竹地道,“娘放心,这忙他一定帮!” 秦氏在家等着,甚至连女儿失望回来怎么安慰她都想好,没想开粥还没熬好,小暖就笑着回来了,“成了,明早辰时搬东西,族长爷爷还把他家牛车给咱们用,让咱们拉东西。” 秦氏张大嘴巴,“你跟族长说了啥?” 陈小暖得意一笑,“就把咱们去京城的见闻尤其是陈祖谟游街的事儿讲了讲,他就乐呵呵地同意啦。” 秦氏低下头,陈四爷平时端着四平八稳的架子,满口的家国大义,没想遇到事情,也是这么凉薄。 陈小暖蹲在娘亲身边,开解她道,“陈家族长自然是为陈家打算,一点没错。咱只要拿回咱们的东西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本以为躺在芦苇编的破炕席上会睡不着,但母女仨却都睡得安安稳稳。小院内的大梧桐树上,蹲了半夜的黑影见屋内之人平安无事,纵身离去。与此同时,吃饱喝足的大黄赶回来,怒得围着梧桐树呜呜里几声,才守着门口躺下睡觉。 秦氏成亲这么多年,第一次不用担心起晚被人骂,醒来后居然幸福得想哭。 一家三口神采奕奕地吃完早饭,直奔村东的陈家而去,她们要当着秦三好和陈家族长的面,对着秦氏的嫁妆单子搬东西! 前婆 小暖三人和二舅秦正田赶到秦家门口时,头发胡子雪白的陈四爷和黑胡子的秦三好正面对面尴尬站着。见她们来了,陈四爷立刻沉着脸严厉催促道,“院子的钥匙呢,拿出来!” 秦氏愣了愣。她做陈祖谟的媳妇时,除了公婆和陈祖谟外,村里人多会对她高看几眼,陈四爷就在其中。以前见她都是和颜悦色的主动打招呼,现在她身份一变,脸马上不一样了。这以后村里人待她会如何?秦氏压住心中的慌乱,镇静地把钥匙放在陈四爷手心。陈四爷开门后把钥匙揣进自己怀里,“你不是陈家媳妇了,这钥匙你不能再留着。” 秦氏点头,若不是被赶出来太匆忙忘记了,钥匙也不会在她这里。 “嫁妆单子拿出来!”陈四爷又催促道,看着满口渐渐聚集的村民,心中非常地不高兴。按说今天这事儿,身为里正的秦德最该过来的,可那老家伙躲出去了,让他跟秦三好在这里丢人!要不是陈小暖说她爹要和他娘一别两欢喜,他才不会来! 秦氏把嫁妆单子递给父亲秦三好,秦三好沉着脸接了,与陈四爷一起看着。 陈四爷验明真伪后吩咐道,“好了,开始搬吧!” 秦氏母女和秦正田走进她们住了十三年的西厢房开始收拾东西,大到柜和织布机小到针头线脑一样不拉,一一核对后装了满满一大车,秦正田拉回去一趟又回来装了半车才算完。 陈小暖看着秦氏打包的破被子和衣裳,心里不是滋味。这些年秦氏嫁到陈家不是做媳妇,而是当仆人。在陈家,活是她干,饭是最后吃。陈家若不是为了面子过得去,估计衣裳也不会让她添。小暖和小草的日子并不比秦氏强多少,衣服也没几件,更别提小玩具啥的。 看着小草宝贝一样地抱起一个破布娃娃,小暖深深地叹口气。这个布娃娃是前身给妹妹做的,是前身留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东西了。 陈小暖想了想,掀开破炕席,见到一根一尺半长的细竹。这是今年三月三前身偷跑出去看人在山边空地上放风筝时,见到人家丢弃在树上断了线的风筝,爬树摔下来又被砸烂的风筝上唯一完好的一根风筝骨。之所以留着是因为当时有个穿着青衫的佳公子好心抚了她一下,自此那个公子就成了前身的梦中人,这根风筝骨作为那次梦中相遇的见证被前身藏了起来,时常拿出来偷看几眼。 十二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陈小暖把风筝骨­插­​‍进‍盆架里收好,“娘,差不多了吧?” 秦氏犹豫地点了头。陈小暖望着连根草都没剩的西厢房问,“还差什么,在别的屋里?” “你奶还拿着我陪嫁的首饰,老些年了,要不就算了吧。”秦氏知道那些东西进了陈祖谟那个精明娘的荷包,定是拿不回来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颇有气势的叫声传进屋里,秦氏和小草同时哆嗦了。 在陈家,婆婆皮氏是最让秦氏母女惧怕的存在。皮氏收拾秦氏都是关起门不当着外人的面,偏秦氏被陈家灌输了一脑袋“家事不可外传”的思想,甚至连回娘家都报喜不报忧,导致村里连秦家人都不晓得皮氏面热心狠的真面目,只会说秦氏有福气,有个难得和善的好婆婆! 和善人会这么喊?!陈小暖挑挑眉,皮氏来的真巧,她转身安慰娘亲和妹妹,“别怕,她已不是咱们什么人,不敢打人了。” 就是,她已不是陈家妇,怕什么!秦氏鼓勇气迈出房门,却直直碰上前婆婆威严狠厉的目光,十三年被管教出来的懦弱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陈小暖托住娘亲瘦弱的背,走出屋门。 “你们来我陈家做什么?”皮氏的脸上隐藏着深沉的伤痛,眼里的泪花闪啊闪,陈小暖真想立刻塞给她个名叫奥斯卡的小金人儿! “来搬我娘的嫁妆。”见陈四爷和秦三好两个主事的不吭声,娘亲又吓得不敢说话,陈小暖干脆开口了。 皮氏的手一抖拐杖掉在地上,哆嗦着问道,“岚娘,祖谟上官送过来的小妾我已经收拾了,咱不闹气了好不?娘不让你走啊,你走了娘怎么活!” 秦氏低头不敢说话,秦三好站在人群中羞愧得无地自容。 陈小暖心里又给皮氏加上大金马,这演技,杠杠的!陈祖谟两面三刀的个性一定是从皮氏这里遗传的! “我娘也想回来啊,可我爹不同意。”陈小暖哭喊道,论演技她可不认为自己比皮氏差,“我爹五年不跟我娘同房,还嫌她生不出儿子纳妾另娶,我娘能不委屈难受吗!” 一句话吃瓜群众眼神一变,草开始向秦氏那边倒。 皮氏瞪大眼睛,“不可能!祖谟与岚娘两情相悦,绝不可能另娶!” “两情相悦咋五年不同房?”吃瓜群众开始嘀咕了。 皮氏老脸带愧,“是因为老身望子成龙心切,日日督促他苦读不可荒废。大伙也知道祖谟一年中有十月在书院,在家又被我催着读书......岚娘要怪就怪娘,莫怪祖谟。你不能走啊,就算你不可怜老身,为了孩子们也留下吧。”皮氏对比陈祖谟的脸皮厚度,堪称二皮脸了! 秦氏嘴慢,陈小暖可不是,她又委屈地哭着道,“怎么不可能?我娘同意跟他回来了,只是让他发誓不要杀我娘也不要另娶承平王家的三姑娘,我爹就立刻写了封合离书跟我娘合离了!您不信问我外公,当时外公全家都听着呢!” “哗”——潮水般的吃瓜声直接把风向从南调到北,皮氏慈爱悲伤的脸开始瓦解。 陈小暖又猛地撩起厚厚的额发,露出青紫带疤的额头,“在京城时,我撞柱子求您不要休了我娘,不要把我们娘仨赶出驿站。您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让人把我们轰走了。我带着一脑袋血差点死在路上,我娘哪敢带着我们回来?我们出陈家门,只想活下去!” 北风瞬间卷起砂石,劈头盖脸地砸向皮氏。皮氏吃惊地瞪着陈小暖,想不明白以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孙女怎么张嘴就这么要人命。 嫁妆 不过皮氏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她把刚被在陈四爷递过来的拐棍一扔,蹲在地上捂脸声泪俱下地道,“怪老身啊都怪老身!当日是老身气不过,才压着祖谟把你们赶出去,只是想吓唬你们啊。哪知道岚娘这么大气性,不等老身消火就带着你们回来了,老身后脚就追回来就是怕弄成这样啊。不是祖谟不敢发誓,是不能啊,祖谟他爷爷去世前叮嘱过陈家子孙不语怪力乱神,不可发誓诅咒,祖谟他是尊祖训啊。” 真是够狠!一竿子打到祖先身上去,陈小暖再次坚信陈祖谟的招数是跟他老娘学的。 族长陈四爷再次捡起皮氏的拐杖,扶起老太太劝道,“两个孩子有缘成亲无缘白头,谁也没办法。不过事已至此,咱还是先把眼前的了了吧。三好,你看嫁妆单上的东西拿齐了没?” “齐了,齐了!”怕事嫌丢人的秦三好恨不得立刻躲出去。皮氏背开众人,一边哭一边用眼神警告秦氏,“岚娘啊你要走就走吧,是祖谟没福气留不住你。以后咱们还在一个村里住着,你可不要因此记恨祖谟和娘,不,是婶子......跟婶子生份了才是。你看嫁妆还拉下什么东西没,这老些年了,破了损的的婶子砸锅卖铁也给你补上。” 只想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秦氏立刻要摇头,陈小暖却满怀深情地开口了,“奶,砸锅卖铁就算了,您把帮我娘‘收’了十几年的嫁妆首饰还给我娘吧,以后不劳您费心拿着了。” 风里的闲言碎语差点砸弯了皮氏的老腰,只得点头道,“理应如此,不过那些东西贵重,老身放在京城驿馆没带回来,派人取回来后立刻给你们送到门上去。” 拖延战术?陈小暖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拿过外公手里的嫁妆单子递给吃瓜群众们,“事儿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也省得以后再为这个伤情分,哪位帮我念念,上边的首饰都有啥?” 吃瓜群众们畏惧陈家的身份地位跳开了,只孤零零剩下个穿青袍的俊秀的年轻人。陈小暖见了,眼皮忍不住跳了跳,这不是前身不知名的梦中情人吗,他怎么在这里? “在下来吧。”年轻人微笑着接过陈小暖的单子,展开看了一遍,朗声念道,“六两重缠丝花银镯子一对,半月形卷草兰花纹银梳一对,葫芦形银耳环一对,双玉鱼挂坠一对,玉雀铜簪一支,贴花铜簪两对。” 嫁妆是女儿在婆家的依仗,但凡过得去的人家都会陪嫁两三件银饰,日子殷实的秦家更不可能在陪嫁的上让人笑话。陈小暖双手接过单子道了声谢,问陈四爷道,“族长爷爷,这位公子可有念错的地方?” 陈四爷看了一眼,只得摇头,又用眼神警告秦氏,“这些都是让祖谟的娘帮你收着的?” 秦氏再胆怯也不会拆女儿的台,点头如实道,“是,我嫁到陈家不足月,婆......婶子就说我年纪小帮我收了起来,这些年都未见过。” 石头又落下来了,皮氏硬撑着笑道,“是呢,你这些年也长大了,婶子回头就给你送回去。” 陈小暖追问,“回头是哪天,六月二十还是六月三十?” 皮氏咬牙,“六月三十日。” “得嘞,那我们娘仨再忍几日,手里剩下的钱还够吃几天稀粥的。”陈小暖说完,转身拉着陈四爷家的牛车就要走。 陈家的牛根本不给她面子,一动不动地站着。亏得刚才念单子的梦中情人扶了一把,否则小暖就得趴在地上。 “多谢公子。”陈小暖诚心诚意地道谢。 年轻男子翘起嘴角,躬身抬手行书生礼,“小生赵书彦。” 陈小暖用力点头,“多谢赵公子。二舅帮我拉牛车,时日不早了别耽误陈家收拾东西。各位乡亲,麻烦让一让。” 皮氏见她们拉着一堆破东西终于走了,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了松,假面虚伪喊道,“小暖小草,虽你父母合离了,但你俩还是我陈家的女儿,记得时常回来,你爹反复叮嘱奶奶要教导你俩为妇之道呢。”抱着破娃娃的小草哇就哭了,“我不要,我不要回来!” 秦氏也吓得头皮发紧,陈小暖翻翻白眼,皮氏要住在村里不走了这是,陈祖谟这是多不放心她仨啊! 能让他们不安生,陈小暖表示很满意,她回头灿烂笑道,“奶奶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跟您学的。” 哈哈,看来以后做事出了什么问题,能赖上是陈家没教育好了,跟她没学问没见识的娘可没关系。陈小暖拉住妹妹扶着娘亲,对此表示十分地满意。 皮氏被她笑得眼皮直跳,沉着脸对院门口的马车喊道,“把东西拿进来!” 吃瓜众人回头,见送皮氏回来的马车上跳下一个梳着精美发髻的美貌小丫鬟,那肉皮儿比村老韩头儿磨出来的豆腐还要细嫩。 只见这小丫鬟费劲儿地提着俩大包袱走进陈家院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陈氏面前,娇滴滴地问道,“老夫人,东西放哪里?” 皮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皮相,“我的放进正房东屋,你的放进西厢房,日后你住在西厢房里。” 陈四爷顶不住大伙的熊熊八卦火,只得问道,“大嫂,这个丫头是?” 皮氏本就直挺挺地老腰又往高里拔了拔,“这就是祖谟同僚送的侍女,因她惹了我儿媳不悦,所以老身带她回来赔罪的,她名叫青柳,以后留在村里伺候。” 大伙的目光纷纷看向婷婷袅袅从屋内走出来对襟白襦水绿裙,正在挥手打苍蝇的青柳,耐着心中的烦躁,规规矩矩地站在皮氏身后。陈四爷收回围着青柳转悠的眼珠子,问起皮氏,“大嫂咋回来了?” 她为啥回来?还不是因为秦氏那个没用的东西!她儿子也不晓得忽然抽什么疯,非让她回来盯着被赶出门的秦氏,免得她在村里乱讲,坏了陈家的名声。她儿是状元,看他们哪个敢乱嚼舌头!皮氏心里暗骂,嘴上却温和地道,“京城虽然样样好,可老身却水土不服,所以回来安养些时日。” 安家 水土不服? 陈四爷看了看皮氏红润的脸,半天没有说出话,“千好万好都没有家好,大嫂在家好好养着,有事儿就让青柳来跟我说一声。” 切!为啥让青柳去不让赶车的马夫去?陈家众人暗中吐槽。 看着院里的男人们都不住地拿眼睛盯着青柳,本就看着青柳这小蹄子不顺眼的皮氏更不高兴了,眼皮往下一耷拉咳嗽一声,开始赶人“老身累了,大伙慢走不送。” 等所有人退出陈家,大门哐当一声关上,皮氏抬起脚就踹在青柳的腿上,青柳“哎呦”一声扑倒。从尚书府里出来进了驿馆没两天,便被这老婆子带回臭烘烘的乡下,青柳本就心有不甘,挨了一路的骂现在又挨打,青柳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心中把这腌臜的老婆子骂了个遍。 皮氏用拐杖指着青柳的鼻子,低声道骂,“我陈家家风清正,你把你那一套收起来,若是你不规矩坏了陈家的名声,老娘打断你的腿!” 青柳委屈极了,她下车明明什么都没做,是村里这些男人没见过世面罢了。 皮氏一拐杖狠狠抽在她的胳膊上,威胁道,“你的卖身契在我手上,再惹事老娘把你卖到窑子去,还不起来收拾屋子去!” 青柳眼里就是忍耐,咬着唇爬起来,匆匆进了堂屋。她相信只要熬过这几天就好了,陈状元一定舍不下她,回来把她接回京城去!她是尚书大人送来伺候陈状元的,不是伺候这个老脏婆的,就是看在尚书大人的面子上,陈状元也不会苛待了她才是 皮氏看着土气腾腾的院子,再想想繁华的京城,恨不得追过去把秦氏母女仨打死,要不是她们,她何至于受这个罪! 秦氏打开自己家的院门,看着一院子从陈家搬回来的破烂东西,强忍着难受一一收拾好,然后呆呆地坐在炕上,看着搬回来的旧炕桌,失魂落魄,“十五岁那年我嫁给祖谟时,这些东西都是刚请木匠打的,摆到陈家房里油漆味儿好几天才下去,现在搬回来连漆都快掉没了。” 秦正田见姐这样心里也难受,可安慰人的话又不知道咋说,半天憋出一句,“我弄点漆来再刷一遍。” 秦氏忍不住笑了,“老黄瓜刷绿漆是装嫩,旧家具刷红漆是为了啥?” 秦正田裂开嘴,“装新呗。” 俩人傻呵呵地笑了一阵儿,秦正田辞了饭,牵着牛车走了。秦氏叹口气,“你二舅是想给咱们省点儿粮。” 陈小暖也明白,“等明天吧,咱们请二舅吃顿好吃的。”秦氏立刻摇头,“不用,又不是外人,咱们做了你二舅也舍不得吃。” 陈小暖却比娘亲想得多,“除了二舅,连外公和里正也一块请过来,算是给咱们暖灶。就算不吃饭,请他们过来坐会儿也好。” 秦氏低下头,“他俩不会来的,有陈祖谟的娘回来在村里镇着,没人敢跟咱们走近了。” 陈小暖却满不在乎,“不请是咱们失礼,请了不来是他们失礼。咱们只管准备,好赖弄出四冷四热八个菜,他们不来让二舅吃,二舅吃不完咱们仨吃,咱们仨吃不完大黄吃!” “汪!”大黄立刻跑过来,表示这活儿它完全能胜任。 秦氏也觉得女儿说的有道理,“好,听你的。晚上娘给你和小草做蒸茄子配烙饼!” “噢——噢!有蒸茄子吃喽!”陈小草举着自己的破布娃娃在院子里转圈。 它的呢?大黄赶紧摇着尾巴凑上来,大脑袋顶顶秦氏的腿。秦氏就忍不住笑了,“给大黄熬一锅肉菜粥!”大黄眼睛亮亮的,舔了舔秦氏的手,跑到小草身边加入撒欢队伍。秦氏看着小女儿的笑脸,低声对大女儿道,“小暖,娘真没用。刚才你奶奶一句句地砸过来,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不是你顶着,咱们仨以后就更难了。” 陈小暖撒了一脸的阳光,“没事儿啊!娘做不到的我做,我做不到的娘做,一家人不就该这样吗?再说我现在除了会耍耍嘴皮子,其他的也干不来啊。” 秦氏突然就湿了眼眶,“会说比啥都有用,娘就是吃了嘴笨的亏。特别是在你奶奶眼睛一瞪,娘就腿肚子打转,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是被管教了十三年的后遗症,陈小暖心疼地抱着娘前的腰。十二岁的小暖,头已经能碰到娘亲的肩膀了,“咱们今天晚上拿个破布袋,翻墙头到陈家去把她罩住揍一顿,娘以后就不怕她了。” 秦氏吓得瞪大眼睛,“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奶奶,你不能......” 秦氏没说完,小暖就咯咯地笑了,“说着玩的,娘洗茄子和面,我烧火,今天起得太早,我肚子饿了。” 这里人为了省粮食一天只吃两顿饭,上下午各一顿,就算现在是六月白天长过晚上,晌午饿了他们也只会简单啃口馍馍喝口水,没有几家会开火做饭吃。秦氏抬头看着还没到正中的烈日,二话不说就奔着厨房去了。 管它的规矩,她女儿饿了她也饿了,就要做饭吃!现在她合离了,这个家里没规矩,怎么痛快怎么来! 刚用火折子打着火的陈小暖见娘亲进来洗手切茄子,眼睛就笑得弯弯的,秦氏也跟着乐。院子里大黄和小草跑得热了,小草撩起一瓢晒得暖暖的井水泼在大黄身上。大黄用力一抖,水珠四溅,居然挂起一道小小的彩虹,一闪而逝。 陈小草咯咯地笑,又一大瓢水泼过去,大黄大脑袋胖身子一抖,又一道彩虹!这样根本就不过瘾,大黄四脚跳起砸进破木盆里一躺,小草一瓢瓢地在它身上浇水,把大黄美得狗眼眯起,吐着舌头直哈哈。 秦氏笑着直摇头,“那水是我晒了给你俩洗澡的,倒便宜了大黄。”小暖被灶火熏得一身细汗,跑到厨房门口看着妹妹和大黄闹腾,“娘,要不咱们把东边的那间草屋改改,用来洗澡吧?” “还用改啥,直接拎桶水进去不就好了?”秦氏利索地把茄子切好放进锅里蒸上,又拿出新买的面盆准备烙饼。 陈小暖搓着小下巴琢磨,“找木匠打个大浴桶放进去,您说咋样?”她倒是想再弄个大木桶放到房顶上当弄个现代化的太阳能浴室,可看着那尖顶的草房,估摸放上去就得塌了。 秦氏一听就咧了嘴,“像驿馆那种吗?那得不少钱吧。” “银子不是问题,怎么舒服怎么来!吃饭睡醒了我就去找村南的木匠打一个,咱们顺便去树林里转悠一圈,捡点柴回来烧火。” 秦氏沾满面的手指停了停,“弄个浴桶成,但木柴咱还是花点钱买吧,总也没几文钱,以后咱们孤儿寡母还是少出门为好,省的落人闲话。娘是没什么,你和小草以后还要嫁人的。” 为啥 对于这个认识问题,小暖觉得有必要跟娘亲好好地谈一谈。 “娘说女人嫁人是为了什么?” 秦氏理所当然地回答,“为了有个依靠,过好日子!” “那您依靠到了吗?” “......” “您嫁过去后,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吗?“ “......”“如果我有能力养活自己,为什么要嫁人?嫁过去要伺候男人、伺候公婆甚至家里的鸡鸭猪养,吃苦在前吃饭在后,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找不痛快去嫁人啊?” “......” 秦氏忽然觉得女儿说得很有道理怎么办,可女儿就这样自暴自弃要当一辈子老姑娘她就觉得不对,急出一脑门子的汗。 陈小暖脸上一本正经,“所以咱仨行的正走的直,该干嘛干嘛,该去哪去哪!别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咱过自己的日子为自己活着,管他们干什么,您说对不?” 秦氏终于想清楚一点儿,“不对啊小暖,你爹是个负心汉但娘也是嫁给他才有了你们俩,如果不成亲,哪来的孩子?女人如果没孩子还能算个女人?” 果然是传宗接代的思想太根深蒂固了,陈小暖也不打算全盘否定娘亲的想法,“娘说的对,生儿育女的确不错。所以如果真能遇到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该嫁还是得嫁的。” 秦氏脸色多云转晴,却又听女儿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一个男人会因为听别人几句风言风语就动摇了娶您女儿的想法,您觉得这样的男人能嫁吗,以后遇事能靠得住吗?” 秦氏立刻摇头,“不能!” 陈小暖弯起眼睛笑了,“娘,女人没有男人也能活得好好的。您且等着女儿给您挣下家财万贯,招赘个好夫婿上门,让您儿孙满堂享清福吧。自今日起,娘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别管别人看着怎么样,该不该的。对了,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不?”秦氏彻底被陈小暖拐走了,眼睛一亮道,“娘听说青鱼湖的荷花六月开得特好,在湖上撑小船能在荷叶下穿行,能随手摘莲蓬吃,还能飘飘荡荡地在小船上睡觉,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陈小暖小手一拍,做出决定,“好!后天咱们仨就去青鱼湖玩儿!” “汪!”耳朵极灵的大黄不干了。家里人都出去,丢下它一只狗算怎么回事儿?、 陈小暖笑道,“大黄也可以跟着!”“汪,汪!”大黄满意地闭上眼睛继续泡澡。 陈小草跑进厨房问娘亲关于青鱼湖的事情,秦氏滔滔不绝地给她讲着自己听来的点点滴滴,小草的眼睛便放了光,“小草好想去,小草出了去趟京城,还没出过村子呢......” 陈小暖也含笑听着,她前世喜欢游泳,大夏天水滑过身体的感觉实在是......想着想着,陈小暖也迫不及待了。 不过以这里的风俗,女娃子不能下水游泳的吧? 要不,换成男装去?小暖捏着小下巴开始琢磨了。 茄子是昨日刚买的,一文钱三个,这里不用农药化肥和各种乱七|八糟的植物催熟剂,只是蒸熟后加蒜和盐巴,再点两滴香油,居然好吃得让人吞舌头。 陈小暖很给面子的把碗舔得比喝肉粥的大黄还干净...... 大黄喝完一大盆加了一点包子馅肉渣渣的粥,躺进它在梧桐树下水井边挖的避暑洞里睡觉,小暖母女仨也躺进挂了防蚊帐幔的炕上,美美地睡了。 睡醒后,秦氏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地舒坦。她倾耳听了听,觉得院子里太安静了,应该养几只鸡,哦,对了,还有猪...... 想着想着,秦氏就笑了,笑完又哭了,这日子真是太好了! 小暖和小草醒后,三人出门去村南木匠韩三胖家,新锯开的木头香味儿,整齐堆积的木材靠边,院中间是新桌椅板凳木盆,满满当当地利利索索的陈列着。一看就知道这个木匠是个有脑子的,陈小暖不由得点点头。韩三胖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犹豫着该怎么称呼跟陈状元合离的秦氏,嫂子?大姐,还是大妹子?...... 秦氏见了他也有点尴尬,陈小暖便直接开口了,“三胖叔做不做洗澡的大木盘,多少钱一个,几日能做好?” “打,打!家里就有做好的,我去拿。”韩木匠跑进西厢房,拎着一个做好的浴盘出来,“你看这个成不?” 这浴盆看着就像个直径大了三倍的大号茶盘,但是这里人真的就是用这种盘子洗澡的,甚至连京城驿馆里也是。 怎么洗?拿个小凳子坐在浴盘里,用水瓢舀水冲着洗!驿馆比家里高级一点的就是洗澡坐的小凳子不一样——人家的凳子面上有个洞,坐在这种像马桶圈一样的小凳子比坐在实板的小凳子上屁屁舒服些而已。 小暖要的不是这种,她比划着道,“韩叔,我想要个高点的浴盘,比这个高好几倍,有这么高,再配个客栈里用的那种面上带洞的小凳子。能做吗,多少钱?” 韩木匠看着秦氏,好心建议,“做倒是能做,不过那老高,除了费水没啥用,小孩子还容易淹着。” 秦氏不知道女儿咋想的,但还是给女儿撑腰,“就要小暖说的那样的。” 订好浴盆,秦氏又挑了几件家里必备的小物件,又给小草买个拿着玩的小木头人儿,才一起去南边的树林捡柴。韩木匠看着母女三人的身影不住地摇头,心说放着京城大好的日子不过,回来山窝窝里捡柴,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看着她们三个一走,跟在后边瞧热闹的村里人呼啦啦闯进三胖家,问她们刚才比比划划地说啥。韩木匠眼睛一转,神秘兮兮地道,“她们订了个洗澡的浴盘,这么老高!” 秦三奶奶嘴巴张老大,“啊?这得多废水废柴啊!” 韩木匠摆出一脸“你们有所不知,我是跟你们关系好才讲”的表情,弯腰凑近小声说道,“她们娘仨可是去过京城的,回来就订这样的高浴盘,你们说是为了啥?” 再嫁 各年龄阶段的吃瓜群众们同时瞪大眼睛,“难道是京城的贵人们洗澡用的?” 啥也不知道的韩木匠可不会点破,“反正啊,我也要给我媳妇儿打一个......” 秦三奶奶立刻抬起胳膊,“给我老婆子也来一个,我也享受享受!” “我也来一个!” “我也要一个!““我也要,先给我做!“ “还有我,还有我,韩三胖我跟你说,你儿子昨天到我家田里偷拔了好几个萝卜我都没揍他,第一个就得给我做!” “......” 木匠韩三胖点头如捣蒜,“成,做,都做!” 等韩木匠欢天喜地地把浴盆打出来后,发现这东西不像盘更像桶,为了区别于一般的浴盆,他干脆给这高腰浴盘取名为“浴桶”。于是这一刻,浴桶迈出了它风靡秦家村,闪耀大周朝的光辉伟大的第一步。 当韩木匠把打好的第一个浴桶送到小暖家,并一脸和气说不要工钱料钱时,精明如小暖就立刻明白,自己的生意来了! 对了对眼神儿,两个人都明白自己遇上了对的人。韩三胖坐到梧桐树下的井沿上与陈小暖保持视线齐平,笑呵呵地先开口了,“小暖,你还有啥想做的不,我给你做,多大的都不收工钱料钱,木头还给你用最好的。” 陈小暖笑得异常开心,“多谢三胖叔,其实我见过的东西也就那么十几样,其他的都用不到,所以现在也没啥想做的,真的!” 说真的就一定是假的,韩三胖满是茧子的大手压在膝盖上,实话实说了,“小暖啊,就你这个浴盘,不对是浴桶,你买了后光咱们村我就订出去二十三个,赚了点小钱。” 想到钱,韩三胖实在忍不住,嘿嘿乐了几声才接着道,“你也知道我家里那俩崽子比猪还能吃,不多赚点喂不饱啊。还有这眼瞅着大业就到了读书认字儿的年纪,三叔也知道大业那猪脑子读不出啥名堂,可也得送到私塾里认几个字儿以后当木匠也好记帐,不能再像三叔一样画长短条条是不?你也知道读书老费银子了.....” 声情并茂的韩三胖开始打亲情牌,陈小暖配合地不住点头附和,直到他说完了小暖才开口称赞道,“大业二业能投胎到三胖叔家里,真是他兄弟俩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韩三胖听得眯起眼儿,心里这个舒坦。 又夸了几句,陈小暖话一转说到自己家,“可我和妹妹就没这福气啊。我爹娘合离了,我俩以后就指着我娘绣花养活着,别说读书了,饭能不能吃饱都不敢想,过一天算一天吧。” 韩三胖故意提鼻子闻了闻从厨房里飘出的肉香,“你娘这是炖肉呢?” 陈小暖苦笑点头,“是呢,我们刚搬过来想着请我外公和里正爷爷过来给暖暖灶。昨天我们去请了,他们二老的脸色都不好看,不晓得能不能来,我娘想着先把饭做上,万一他们能来呢......否则我们娘仨以后在村里,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里正秦德不光是村里的头儿,还是秦家的族长,他能不能的确对这刚合离单过的三人影响很大,村里人可都眼巴巴地看着呢。既然有求于人,韩三胖大手一拍决定这个忙他帮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你们也不容易。这样吧,我去我舅那儿走一趟,保证把人给你带过来!知道我舅来了,你外公估摸着也就来了。” 陈小暖惊喜异常,“三胖叔,我都不到说啥好了。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碳难,您这份情我们娘仨记一辈子!” 韩三胖大手一挥,“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干啥!我走了,待会儿给我也添副碗筷,早就听说你娘做饭好吃,今天我也腆着脸蹭点。” 送走韩三胖,陈小暖乐呵呵地进厨房,“小草,你去外公家请二舅过来陪着里正叔喝酒。” 陈小草立刻跑了出去。秦氏擦擦额头的汗,担忧道,“你韩叔去请,里正也不一定来的。” 靠在厨房门上的陈小暖狡猾地笑,“只要听说里正爷爷来,我外公一定会过来,咱们的目标就实现了一半儿;就算里正爷爷不来,三胖叔也肯定会回来,他是里正爷爷的亲外甥,他来就代表里正爷爷来了,咱们的另一半目标也是实现了。” 秦氏眨巴眨巴眼睛,“小暖,娘咋觉得你去了趟京城变得越来越像你爹了呢?” 陈小暖胳膊一滑差点摔到油锅里,“哪像了,一点也不像!” 秦氏真诚地说,“这个机灵劲儿呗,你爹机灵还会读书会交人,不像娘只会埋头干活,话都说不出一句囫囵的。” 她这哪是像陈世美,是换芯了......她能在二十一世纪残酷的商场竞争中混得风生水起,当然得有点机灵劲儿啊,小暖往灶里添了一把柴,“娘刚才的话就说得挺好,只要你肯开口说就会越来越好的。我吧,以前也挺机灵的,就是不大爱说,在京城撞破脑袋后想明白不少事儿,咱不能总吃哑巴亏啊。” 秦氏非常赞同,“以后你也带带小草,别让她跟娘一样。” “娘放心,不光是她,我连娘一起带出来!”陈小暖信心满满,论怎么把新入职的小白花带成职场室白骨精的心得,她能出好几本书! “娘老了......”秦氏还没说完,院里的大黄就叫了起来,小暖的两个舅舅和外公都来了。 小草蹦跳跳回厨房继续吃东西,大舅秦正埔往堂屋看了看,又满院子踅摸一圈,沉着脸站在厨房门口质问自己的大妹,“里正叔呢?” 心虚的秦氏强撑着道,“村南的韩木匠去请了。” 秦正埔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秦三好站在厨房门口,语重心长地道,“昨天祖谟他娘的话你也听到了,人家回来是静养顺带教导小暖和小草的,你别整这些幺蛾子,再折腾下去人家连这俩孩子也不要了我看你咋办。是个人就得任命,祖谟是委屈了你没错,但他现在是状元,你跟他们家过不去不是自找不痛快吗?以后你安生呆着,过阵子这件事儿消停点了,爹给你找个远道的好婆家嫁过去......” 秦氏吓得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我不要嫁人!爹前几天才说让我立女户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娘还说我这样的就算想嫁也没人要,怎么转眼的功夫就又要把我嫁出去?” 秦三好不自在地别开眼,“此一时彼一时,反正爹娘都是为了你好。” 醉话 陈小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小暖倒要问问外公,今天跟前几天哪里不一样了?”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秦三好的火气就上来了,“不是外公说你,以前好好的个闺女,咱么现在跟三姑六婆一样牙尖嘴利的,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奶奶教的啊。”陈小暖答得理直气壮。陈祖谟的娘亲皮氏的确是个能说会道的,秦三好被噎得哑口无言。 “外公,我劝你熄了让我娘再嫁的心。如果你敢让媒婆登我家的门,我就把你受了陈家的好处要把我娘随便嫁出去的事儿嚷嚷得全村人都知道!”陈小暖冷冰冰的警告外公秦三好。 秦三好瞪大眼睛,脑袋里的话顺嘴就吐噜出来,“你咋知道的?” 果然猜对了!陈小暖冷笑一声,“咋知道?是个人就看的出来!我娘是您的亲闺女吧?您要是真为了我娘好以后就别管我们了,行吗?算我求求您了!” 门口的秦正田见了,脸色也很难看,埋怨他爹道“爹,您什么时候跟陈家婶子见过了,她许给你啥?我姐……” 秦三好回头就吼,“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能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当爹娘的啥时候不是盼着孩子们过得好?女人长大就该嫁人过日子,否则以后爹娘死了你也老了干不动了谁养活你姐,指着两个嫁出去的闺女吗,人家婆家能干吗?” 秦正田也不傻,他爹说的这些都是面子话,陈家能威胁他们家的,也就那点事儿,“陈家又拿大郎和二郎的学业威胁爹了吧?我这就去县学把二郎领回来,这书读得丢人现眼,还不如不读!” “你给我站住!”急眼的秦三好大吼一声。 刚进门的韩三胖吓得浑身胖肉一抖,“站着呢。” 韩三胖后边的里正秦德脸更长了,“不想叫我来就明说,到门口了又不让进去算怎么回事儿!”窝里横的秦三好见到里正,立刻怂了,迎上前陪着笑,“我是在骂正田,你们快进来坐。” 见韩三胖真把里正请来了,秦氏和小暖也从厨房里迎出来。 韩三胖冲着小暖挤了挤小眼睛,“我舅早在家等着呢,......姐,饭快成了不?” 他特地回去问过他娘,娘俩捣鼓了半天才算明白秦氏比他大仨月,这称呼总算是有了。 秦氏立刻点头,“好了,好了。二弟,请里正叔到屋里坐,小暖上菜,小草拿筷子!” 里正秦德坐在堂屋八仙桌的正位上,秦三好在左,韩三胖在右,秦正田在下手作陪。虽然其他三个都脸色不好看,但有韩三胖在场面就不会冷,小暖放心地退回厨房,只要他们坐下吃口饭,这事儿就算成了。 秦氏的手艺好,有秦正田和韩三胖劝着,一群人不知不觉地把八盘菜吃了个差不多,酒也喝了两葫芦。吃饱喝足了,秦德的脸色也好看不少,终于开口要摆明他的态度了,“一笔写不出俩秦字,我能不向着本家人?不过胳膊拧不过大腿,陈祖谟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我在他面前都矮一大截,更何况是你们?” 垂手立在门口的秦氏点头称是。 “你和祖谟就算合离了也不是仇人,他又不是不讲道理不要脸面。你只要不找事儿,平平安安总是有的,就算不看你的面子,他也得顾着俩孩子不是?”里正叹口气,“真不知道你咋想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咋就合离了呢。” 还年纪小不懂事陈小草咬手指头,望着桌上见底的盘子咽口水;秦氏握紧拳头咬紧牙,红着眼圈低下头;气成刺河豚的陈小暖可忍不下去,“里正爷爷放心,我们娘仨就是想安生地过好日子,只要他们陈家不找事儿,我们一定不去招惹他们。” 醉酒的秦德瞪起眼睛,“什么叫他们陈家?你不姓陈还是小草不姓陈,那是你爹!他苦读二十多年好不容易考上状元,想舒坦舒坦咋地了?你还小不懂事,男人但凡有那个能耐,谁不想三妻四妾的,要是我中了状元......”陈小暖真想一脚把他踹出去! 韩三胖见舅舅的话越说越没边儿,立刻站起来打个酒咯,“不能再喝了,醉半道儿上还不得让村里人笑话一年。我也喝大了,正田帮我把舅送回家去。三好伯就得麻烦姐和小暖送了。” 韩三胖和秦正田立刻架着满嘴胡话的秦德走出大门,脸色都没见红的秦三好在大门口停住,又回头劝女儿道,“不用送,你德叔话糙理不糙,你自己琢磨琢磨,等过几天......” “爹,我绝不再嫁,如果您给我说媒,我就带着俩孩子绞了头发住到尼姑庵去!“秦氏也发了狠。 秦三好瞪了她一晌,突然说了一句,“咱们这儿没有尼姑庵,庙里只有和尚,人家不收你们。” 外公也喝大了吧,陈小暖差点破功笑出来,“反正外公记得你找什么人家我娘都不嫁就得了,娘和小草收拾碗筷,大黄跟咱去送外公!” 秦三好现在最烦陈小暖,一甩胳膊就大步出门,“不用,我老头子可没个狗外孙!”这绝对是喝大了,陈小暖和大黄在后边溜溜达达地送了秦三好回家,又加快脚步往自己家赶,就怕她娘亲想不开又钻牛角尖。 哪知道回到家却见娘亲和小草喜滋滋地坐在凳子等她开饭,桌上也是刚才那八个菜,这是秦氏留下来的,虽然每个不足四分之一盘,但也足够她们母女吃的。 见姐姐终于回来了,小草迫不及待地递给她一双筷子,又眼巴巴地望着娘亲。 “你们俩今天一个帮娘洗菜一个帮娘烧火,都辛苦了,吃饭吧。”秦氏先夹了一根炒肉丝放在小暖的碗里,又夹了盘子里仅有的一大块金黄的炒鸡蛋给小草。 小暖也给娘亲夹了一块红烧肉,“娘做这么多菜,最辛苦。” “谢谢娘!”小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见娘亲终于把第一口菜放进嘴里,迫不及待地埋头开吃。 待盘子里的东西都打扫进肚子,小暖才懒洋洋地靠着椅子道,“娘别把外公的话放在心上,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秦氏乐呵呵的,“没事,我觉得绞了头发当姑子挺好,我也不去庙里就在家,闲着没事敲敲木鱼,啥也不耽误,还落个清静。” 小草伸出油乎乎的小手扯了扯小脑袋上的小揪揪,“我也要,剃了头发凉快,姐你也一块吧?” 陈小暖一口水喷在桌子上! 别啊,刚出陈家才两天,怎么又要组团入空门啊! 误入 “姐,你也剃了吧,咱们也给大黄剃了,你看大黄天天热的吐舌头呢。”小草想着就美好地咯咯笑。 大黄立刻把舌头缩回嘴里,夹尾巴藏进它的土洞,小暖咳得说不出话。 秦氏生怕小暖真同意剃光头,赶紧道,“娘一个人出家当尼姑,你俩谁都不能剃!” 小暖终于不咳嗽了,小手一拍桌子站起来,“娘也不能剃!” “为啥?”秦氏不解。 “为啥?”小草失望。 陈小暖无语地看着这一大一小,“尼姑能吃肉吗?” “娘不馋肉,可以忍住不吃。”秦氏立刻保证,她实在是怕了嫁人了。 小草一听不能吃肉立刻脱团,“我要吃肉,不剃头!” “我也要吃肉。”陈小暖可怜巴巴地看着娘亲,“可是我和小草不会做,娘剃了脑袋敲木鱼就不能沾荤腥,那样我和小草也吃不到肉,只能像兔子一样啃青菜了。” 秦氏张大嘴巴,她咋没想到这一层呢。 小草立刻跑过去拉住娘亲衣袖摇啊摇,“娘,我要吃肉——” 秦氏同意脱团,“吃,吃肉!娘也不剃了。” 陈小暖总算松了一口气,“以后娘脑袋里再冒出一切你觉得非常不错的念头,一定先跟我商量一下再行动,知道不?” 这次的确是她想的不够周到,秦氏不好意思地点头,“可你外公那里......” “朝廷规定了‘初嫁从亲,再嫁从身’,只要娘拿定注意不嫁,外公也不能把把你绑到花轿上去。“陈小暖劝道。 小草立刻更正姐姐,“姐,没有花轿,是牛车。” 这里人出嫁不坐花轿坐牛车,她忘记了。小暖抽抽嘴角,“小草说得对,绑到牛车上去。”秦氏惊讶地看着小暖,“还有这个理儿?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当然有啊!陈小暖忍不住地叹气,“咱们从京城回来路过一个叫福来客栈的地方歇脚时,客栈里吃饭的人们说的啊。他们说有个女人被休回娘家,她爹又要把她嫁出去,她不同意所以告到衙门,衙门的大人说的原话就是这八个字,娘当时没注意听见。” 那一路上秦氏紧张又恍惚,哪会注意路人聊什么闲话。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好奇问道,“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啊,小暖看小草也颇感兴趣地听着,接着道,“大人判了她父母不能再替她做主,也判了那个女人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在娘家白吃白主。后来咱们就走了,所以最后怎么样我也不晓得。不过也就两种结果,一个是那女子为了生计再次嫁人,或者像咱们一样搬出来自己过吧。” 见姐姐不说了,小草眼里冒着星星,举着小油手扑过来,小暖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住,省得她弄脏了自己的衣裳,这套可是她最体面的一套了,洗不干净就麻烦了。 小草兴致不减,挥舞着小胳膊央求道,“姐好厉害,还要听。” “先把手洗干净了,躺炕上给你讲。”陈小暖和秦氏开始收拾碗筷。 累了一天躺在炕上,没等小暖把第二个听来的故事讲完,娘亲和小草就都打起了小呼噜。小暖翘起嘴角笑了,小草是个没心没肺的,娘亲放下心事后也有向小草靠拢的趋势。 娘亲和小草说她厉害,其实是因为她在主动收集周围一切有用的信息。她急于掌握这个时空的真实情况,然后才能在此基础上分析判断,找出发家致富的方法。 对了,不光要发家致富过好日子,还要防着陈世美反扑以及陈家老太太暗算,最好找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总之,这个家得靠她和娘亲撑着了。 陈小暖嘴角翘得更高了,来自娘亲和小草的依赖并没让她觉得累和厌烦,反而很开心。上一世,她的父母性格不合经常冷战热战,终于在她上小学的时候因为她爸爸有了外遇而离婚了,她跟着妈妈过。妈妈因为那段不幸婚姻受了打击,时不时得把爸爸拉出来言语鞭挞一顿再摔点东西出气,直到嫁给还算靠谱的第二任丈夫有了长期饭票后,小暖的耳朵才消停了。不管怎么样, 跨越上千年的时空,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下,当秦氏发现陈祖谟的不善时,能带着两个孩子走出看起来前程光明的陈家,而且不打算继续依靠男人靠她的双手织布绣花养活两个女儿时,小暖觉得她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起码比她千年后的亲生妈妈要勇敢数倍。 妈妈现在的情况小暖并不担心,她死后留下的房产和出车祸意外死亡的赔偿金足够她养老,而且她身边还有二婚的丈夫和孩子陪着,估计也没多少时间想她。 其实妈妈对她这个失败婚姻遗留下的产物并没有难以割舍的亲情,自从妈妈二婚生子后,小暖在家里已经是透明的存在了。但是这里的娘亲和妹妹喜欢她需要她,小暖也从她们身上汲取到了亲情,她很珍惜这份情。虽然这里样样不如千年后方便,但有了第二次生命,有了这份牵挂,小暖也满足地勾起嘴角,睡了。 第二天早上邻居家的公鸡刚拉开嗓门,小草就跳起来叫,“娘,姐姐,起来啦,咱们要去青鱼湖啦!” 小暖卷着被子滚到一边蒙头继续睡,秦氏则兴奋地穿衣做饭后拉起小暖匆匆吃完,太阳还没露出整张脸,三人一狗就出门直奔济县城北的青鱼湖而去。 赶到时青鱼湖时还不到辰时。小暖举手远眺,青鱼湖湖面宽广,靠近岸边几亩的湖面盛开着无数荷花,微风送来荷花香,舒服极了。 走了一路的大黄趴在湖边喝水,母女三人也在湖边喝下三大碗茶水后,凭着小暖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半价租了一艘小船,三人一狗跳上船,划入湖中。 湖上的游人不算少。但因湖面宽广分散开就不显了,小暖划了一阵后便只见荷花荷叶,不见游船游人了。 没了人,秦氏也不再拘谨,拉着盖过自己的大荷叶兴奋地讲,“果然是真的,小船真能在荷叶下穿行,还能随手摘莲子吃!” 小草兴奋地直跳!吓得正在划浆的小暖赶紧用腿把她夹住,吓唬道,“别乱动,掉下去还得让大黄捞你!” 秦氏搂着小女儿乖乖坐好,伸手摘下一个大莲蓬剥出青绿的莲子去掉莲心喂两个女儿吃。 小暖还是第一次吃鲜莲子,入口清甜鲜嫩,娘亲和小草也很喜欢,连吃了两个后还要剥第三个,小暖立刻打住,“停!小心吃多了上火,看上哪个摘了放在船上,咱们带回去吃。” 秦氏心疼地摸着莲蓬,“带回去要五文一个,吃到肚子里不要钱......” 小暖就笑了,“吃多了难受去看郎中抓药,可不是十几二十文能打住的。咱们摘五个最大的,给二舅送过去两个,剩下的留着吃。” 秦氏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小草立刻四处踅摸,“姐,那边那边,那个最大!” 小暖生疏地划着船,渐入荷花深处。 鳖精 清凉的湖水在下,巨大的荷叶在上把骄阳挡住,送来阵阵舒爽。 迎着荷花香,一艘快舟无声划近,趴在船上闭眼假寐的大黄支起耳朵转了转,睁开狗眼。 正好对上一双湛湛有神的凤眸,大黄毛一炸,抬起狗头,狗眼也睁大看了一会儿,然后收毛闭眼低头,继续睡觉...... 做小厮打扮的木开顺着三爷的目光,看到半个黄乎乎的狗头和船上躺着的一大两小,夸张地伸着手指比划,“三爷,这是城边破庙里拍黄瓜的那个......” 三爷的目光凉飕飕的,木开立刻闭上嘴拉住身边的玄其,眼睛眨啊眨地装无辜。 玄其也认出了那个熟悉的狗头,“就是那只狗。” 三爷未开口,他身后转出一个半大的少年,明眸皓齿,修眉端鼻,如同玉雕般让人见之欢喜。他好奇地探头向前看,“什么破庙,什么黄瓜什么狗,哪只狗?” 大黄又不耐地抬起狗头瞪过去。快舟上的少年趣味十足地摸着下巴连连点头,“好狗啊好狗,能出大半锅肉——” 听到有人要吃它,大黄立刻不干了,站起身前腿压低,威胁地呜呜几声。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暖被大黄吵到,抬小腿把它压倒,搂着妹妹继续睡。 大黄在主人的腿下乖乖趴着,气势顿时矮了好几层楼。 快舟上的英俊少年张嘴就要爆笑,木开立刻捂住他的嘴,“小爷!您忘了咱是来干嘛的了?捉匪啊,您这一嗓子出去,匪就飞了!” 英俊少年扒掉木开的臭手,趴在三爷背上无声大笑。 三爷扫了他一眼,又看看船上睡得自在的母女仨,没有任何表情。 在湖面上飘飘摇摇着睡了一个美觉的小暖伸懒腰坐起来,这日子真是太舒服了! 如果能下水玩会儿就更舒服了!小暖看了看娘亲,还是放弃吧!不过,她踢了踢睡成死狗的大黄,“要不要下水玩会儿?” 大黄抬起头,吐出舌头。 “去抓几条大鱼上来,晚上喝鱼汤!” 大黄狗眼发愣,抓鱼,它? 小暖眯起机灵的大眼睛,“你该不会抓不到吧?” 大黄不服气地站起来后脚用力一蹬,跳进湖里溅起的水花落了小暖一身一脸。秦氏和小草也被惊醒了,抬头见荷叶间闪耀的日光,“下雨了?” 小暖抹去脸上的水珠,“没,大黄跳水里去了。” 小草扒着船四处找,秦氏奇怪地坐起来问,“它跳水里去干吗?” “谁知道呢。”小暖懒懒地躺在船上,“可能是想游泳吧。” 露出水面的大黄汪汪叫了两声,声音还透着那么点委屈,小暖勾起嘴角。 事实证明,陆地上的牛哄哄的大黄到了水里就是条普通的落水狗,几次扎进去全无收获后,垂头丧气地扒拉船边让小暖拉它上去。 小暖叹口气,伸手把落水狗拉上来,哪知用力过猛船身一歪,伸胳膊拉大黄的妹妹小草竟掉进了湖里! “小草!”秦氏慌得伸手去抓也差点掉下去,小暖立刻把她按住,“娘别动,大黄去把小草托起来,我下水!” 大黄立刻扑腾过去托住小草,小暖脱去外衫和鞋袜跳进湖里,快速游到小草身边要把她送回船上。哪知不会水的小草居然一点也不害怕,搂着大黄的脖子踢腾着小腿儿咯咯笑,“小草想在水里玩会儿,好好玩儿。” 晒了一天的湖水温度正好,小暖干脆让她四肢放松躺着,自己拉着她在水上漂了一会儿才托她上去,顺便连比妹妹沉了许多的大黄也弄上去。 “小暖,你咋会凫水了?”秦氏心惊胆颤地伸着船桨随时准备把女儿拉上来。 以前的陈小暖不会水,但她会啊。小暖笑嘻嘻的,“去打猪草时偷学的。不急,既然下来了我看能不能抓条鱼上去!”想玩水的小暖深深鄙视了大黄一眼,深吸口气猛地扎入水中。 未被污染的湖水清澈,几条小鱼快速游过,大鱼却一条不见。小暖又往下潜了几米,一定摸条大的去笑话大黄。 远处有黑影晃动着靠近,小暖一喜刚要靠过去,忽然瞪大眼睛快速翻身,破水而上,并借着这股冲劲扒住船舷一跳,落入船中! 小暖平复剧烈的心跳,才小声笑着对娘亲和妹妹道,“看不到鱼,想吃咱们待会儿买两条。” 秦氏和小草对鱼不鱼的没感觉,只要她平安上来就好,大黄却咧开狗嘴吐着舌头笑了。 忽然,它翘起尾巴转动耳朵,压低前腿望着水面,小暖也伸手把船桨抄起来,紧张望着水面的波纹。 她看清了,那游动黑影看姿势不是鱼而是人,水底居然有人!不管他们是干嘛的,藏在水底就是不想让人发现,也不知他们注意到自己没有。 “小暖,咋啦?”秦氏立刻抄起另一根船桨跟女儿背靠背地站在船上。小暖眼珠一转,大声道,“我在水底摸鱼的时候远远望见几只老鳖,个头足有磨盘那么大,怕是成精了,怕它们抓我就跑上来了。” 水里忽然翻上几个气泡,藏在船底的家伙差点被小暖的话呛死,一口气憋不住了。 “汪!汪!汪!”大黄冲着水泡狂吠,声音含着十足的震慑力和,紧张。 听到愤怒的狗叫声,埋伏在远处荷叶中的玄其立刻禀告,“三爷,大黄机警,它一定是发现了非同寻常之事,且让它觉得危险。” 英俊少年立刻追问,“大黄是谁?” 玄其耐心解释,“正在叫的那只狗。” 少年目光大亮,“那还废什么话,赶紧过去瞧瞧啊,没准儿咱们要找的人就在那儿呢!三哥?” 三爷想了想那条还算不错的狗,示下,“玄其去,注意隐藏行踪。” “是!”玄其踩着一块漂浮在水上的木板,穿荷叶飞速靠近。就听小草指着越来越多的水泡,兴奋地喊,“姐姐,老王八精要上来了吗?” 小暖神情郑重地把妹妹按在船中,“是鳖精不是王八精,你藏好,老鳖精最喜欢小孩子了!” 玄其身子一晃,却又听秦氏又耐心地讲,“小暖,王八和鳖是一种东西。” 水下的家伙憋得翻白眼,木板上的玄其也被这母女仨震得气息不稳,差点栽进水里。 机警的大黄转狗头望过来,然后,狗眼一亮! 炖汤 又见到这个跟过自己几天,所以气味熟悉的缩头乌龟,大黄摇着尾巴呜呜几声,伸爪一指冒泡的湖面。 紧张的小暖没有发现大黄的不同,只是举着船桨准备有人冒出来她就以打地鼠的速度全部敲回水里去! 蹲在荷叶下木板上的玄其看清大黄的动作,抽抽嘴角,这意思是让自己去吗? 也罢!他用嘴叼住匕首无声入水,一眼就发现小船底下丈余深处,有个快要憋死的腿抽筋的青衣人正在努力自救,他立刻飞速潜过去,把青衣人打晕拖走。 水下终于没有水泡再冒上来,大黄也不叫了。 小草失望地转头,“那王八精不来了?” “来了干嘛,你以为还真能炖汤啊!”小暖迅速穿好衣裳,跟娘亲向湖边高高挂起的指示方向的彩旗划去。等她们三人一狗踩在实实在在的岸上,满耳朵热闹的叫卖声时,陈小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刚才水下冒出的泡泡应该是有人在她们船下偷听,应该是自己的胡言乱语把他匡了回去,还好,还好! 小暖缓过神儿,好奇问道,“娘,鳖和王八真的是一种东西吗?那干嘛又叫鳖又叫王八?多麻烦啊!” 不等心疼数钱的秦氏开口,租船的大叔就主动给小暖解惑,“鳖就是王八,有钱人叫鳖,没钱人叫王八。明白了不?” 这是在骂人吧,是吧?是吧!小暖嘴角一抽,“明白了,就像您租的这船,租给有钱人就叫柳叶舟,租给穷人就叫猪槽船。” 大叔挑挑拇指。 背后传来少年的朗笑,“大叔,这猪槽船怎么租?乌某想到水中耍耍,顺便摸几条鱼和王八上来炖汤。” 大叔回头,见一衣着富贵的英俊小公子独自一人站在岸边,头立刻晃成拨浪鼓,“天快晚了,现在只收不租了!” 少年展开山水扇摇晃几下,端得风流潇洒又有几分天真可爱,“无妨,某去去就回,十两银子如何?” 真是要老命了!一边是银锭子,一边是富贵人家偷跑来瞧稀罕的小少爷...... 大叔挣扎一阵儿,转头不去看那白花花的银子,“这位公子,小老儿该收摊回家吃饭了,再不回去等我家的老婆子找过来就得一顿好打。” “原来船大叔是个怕老婆的。”回来交船退押金的游人们发出一阵哄笑。小草凑到长得异常好看的少年跟前,抬起小脑袋比划着讲,“湖里没有鱼,只有王八精,这么大!” 少年垂下微微上翘的桃花瞳看着小草,弯腰感兴趣地追问,“这位小妹妹瞧见王八精了,真有那么大?” 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小草身上,她有些紧张,“我没瞧见,是我姐......” 小暖立刻拉回妹妹,“是我骗她玩的,不过您还是明早再来吧,免得大叔挨打。” 少年继续看着,颇为感兴趣地追问,“真没王八精?” “没有!”小草坚决摇头,“我姐骗我玩儿的!” ......小暖想叹气,这妹妹太贴心了。 少年失望地低下头,让围观的人不由得跟着心里一揪。不一会儿,少年又抬起灿烂的笑脸,把十两银子递到小暖面前,“这位小姑娘,乌某总不能白来一趟,你采的莲蓬够大,不如卖与某吧?” 小屁孩一个,还称什么某,当他自己是大侠吗,小姑娘你个头!心中吐槽的小暖把莲蓬藏到身后,“不成,这是给我舅采的,不能卖给你,多少钱都不卖。” 说完,她似乎怕他过来抢,拉着娘亲和妹妹就走。少年看着她们的背影,落在小暖湿着的长发上的目光,不由笑意更浓。 这个小姑娘,满聪明嘛。 秦氏一边走一边心疼钱,“十两银子呢,卖与他多好,咱们在湖边再买几个也成啊。”小暖摇头,“十两不是小数目,您没见周围好多人眼巴巴地瞅着呢,那不是银子是祸水!” 想到她们娘仨拿着十两银锭子被一群人追着跑的场面,秦氏吓出一身汗,“还是你想的周到。咱们快走,这一天又是王八精又是祸水的,待会儿先到庙里磕几个头点再回去。” 身边人来人往的,小暖不能确定是否有人在跟踪她们,四处转转也好。 “娘,庙门口有好吃的没有?” 小草立刻瞪大眼睛听着,大黄也抬起头。 小暖摸了摸大黄湿乎乎的脑袋,“庙门口都是素的,没有肉。” “我记得庙门外东侧有一个饸饹面摊不错,不晓得还在不在。”秦氏许久没进过城了,上次吃那家饸饹面还是怀着小草来还愿的时候。因在庙里求了跟上上签,解签的师傅说她这一胎必将飞黄腾达,婆婆开心才给她买的。 到城东的庙门口正是申时,那家饸饹面摊还在,生意相当好。三人迫不及待地进庙里烧了三株香后,出来要了两大碗饸饹面坐下刚要开吃,忽然就有人从小暖背后伸过来要夺她的筷子。小暖下意识地一手肘用力怼过去。 “哎呦!”大舅母张氏坐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呲牙,十岁的秦大妮上前把娘扶起来,狠狠盯着小暖三人。那表情就像她们仨对她做下恶毒不容宽恕的事,她恨不得把她们活活咬死才能解气。 小草吓得缩进娘亲怀里,大黄也感受到秦大妮的恶意,站起来挡在桌前,随时准备战斗。 “哎呦你个没良心的,用多大劲儿啊!”张氏拉着女儿坐在小暖身边,回头招呼卖饸饹的老爹,“再来两大碗饸饹,摊俩鸡蛋!” “我们的面已经给过钱了,”小暖头一转对老爹喊道,“她俩跟我们不是一拨的,她们自己付面钱。” 张氏想占便宜的心思被小暖拆穿,气得拍了四个铜板在桌子上,“怎么滴,老娘自己给钱!就你们这穷酸破落户才会连两碗面钱都要算计。” 秦大妮坐下后继续用眼睛向着陈小暖和秦氏扔飞刀。以前的小暖跟秦大妮不对付,现在的小暖看她的模样更是影响食欲。小暖扫了一眼桌子上铜钱,喊道,“她们少给了两文!” 面容憨实、目光精明带笑的老爹快步过来,弯腰伸手,“这位大嫂,面三文一碗,共六文。” 张氏恶狠狠地瞪了小暖一眼,又掏出两文钱拍在桌上,“快点上,饿死了!” “得嘞,您二位稍后!”卖面老爹得了钱,转身继续忙活。秦大妮提鼻子用力闻闻,目光落在陈小暖的湿头发上,用帕子捂住嘴尖叫,“什么味儿,臭死了! 奶奶的,没完了!小暖眼皮一抬,“你们俩别跟我们一桌,你们在这儿你们影响我的胃口。” 张氏刀子一样的薄唇张开就骂,“老娘想坐哪儿就坐哪儿,你还......” “大黄,我数到三她们不起来,你就把她们的裙子撕了!”小暖戳戳筷子,慢悠悠数着,“一!” 仗势 张氏和秦大妮脸色发青,目光在大黄、小暖、饸饹面之间转悠。秦氏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吓唬人不好,不过还是强忍着没开口;小草两眼发光等着看戏。 “二——” 吃瓜群众的碗筷都放下了,目光钉在蓄势待发的大黄身上,大黄盯在待撕目标身上,张氏和秦大妮脸色由青转白。“三!” 话音没落,目标腾地站起来换桌,大黄遗憾地摇着尾巴蹲下,现场一片惋惜声中数小草的最大。 人仗狗势的滋味挺不错,小暖决定奖励自己的狗主子,“老爹,再来两个摊鸡蛋,不放盐的。” “来啦!”老爹把鸡蛋放在盘里端上来,特地看了大黄一眼,“真不咬人?” “不咬,我家狗老实。”小暖把刻着盘子的摊鸡蛋分为四份,先把大黄的那一份递过去,大黄立刻张嘴接住,头一抬吞下去,斜了张氏母女俩一眼。 张氏气得仰倒,暗狠狠地骂道,“这目无尊长的死丫头,谁家娶回去都会倒八辈子的血霉!” 提到嫁娶,秦大妮跟娘亲一样薄的刀片嘴要哭不哭地噘起来。 “哭丧什么?!”张氏看她这样子就烦,“小姑娘就得每天笑眯眯的才能看着才喜庆顺眼,才有人给你说好婆家!” 秦大妮的嘴撇成瓢,恨恨地嘟囔着,“我现在又不是状元的内侄女,哪有好婆家会看上我!娘,反正我不要嫁给庄稼汉子在家围锅台、出门背锄头!” “你才十岁,急什么!等你哥考上状元你就是状元的亲妹妹,还怕没人来说媒吗。”张氏吸溜吸溜面,想到儿子就美滋滋的。 就秦大郎那货色,等到头发白了都不一定能能见他考上!秦大妮又狠狠地挖了大姑秦氏几眼,“我不要等到二姑那个岁数再嫁!那就真没人要了。” 陈祖谟考中秀才后,秦氏的妹妹秦梅也觉得自己水涨船高,高低看不上泥腿子了。拖了好几年才在十九岁时才嫁给济县城中的长得还算不错的开杂货铺的刘更。 刘更肯娶秦梅,也是赌陈祖谟能考出个名堂来。 果然,陈祖谟争气地考中状元,刘更乐疯了,差点没把媳妇闺女捧到天上去。哪知道他的状元连襟还没扎结实,就被秦氏咔嚓一刀给切断了!刘更又气疯了。想到刚去二妹家接闺女时,二妹夫刘更那张脸和畏畏缩缩的二妹,张氏就痛快多了,仰头把面汤倒进嘴里问还没开吃的秦大妮,“你吃不吃,不吃娘吃了?” “吃!”秦大妮立刻闷头吃面。 小暖三人吃饱后,张氏见到秦氏才给面钱,气得牙疼。秦氏努力跟女儿学着无视她俩的存在,拉住小女儿跟小暖商量,“娘想买几只半大的鸡回去养。” 这个季节没有刚孵出壳的小鸡仔卖,买几只半大的养到秋天也该能生蛋了,陈小暖点头,“买!” “姐,我想买个泥叫叫吹。”小草抬起可爱的小脸,小心翼翼地补充,“一个小小的就行,我明天可以少吃一顿饭。” 泥叫叫就是用胶泥烧成的小哨子,有各种动物形状,能吹出声音,是这边小孩子几乎人手一个的玩具。小暖摸摸妹妹的脑袋,“饭不用少吃,给你买。” “汪!”大黄抬起狗头,狗眼闪亮亮。“好,肉骨头!”小暖掰着手指头,“鸡,泥叫叫,肉骨头,还有什么?” 秦氏捻了捻女儿半干的头发,“你想要什么?” 还真是把自己给忘了,小暖想了想,“我想去书肆瞧瞧。” “什么?”秦氏以为自己的耳朵有毛病了。 小暖抬手把长发束紧,“我想去书肆,看有没有我能看懂的书。” 秦氏心疼地看着女儿,“小暖,你不认得字,怎么看书啊?”小暖得意地笑,“我是不会写字,但不一定不认识。以前听陈......那谁,在家里天天念,耳朵都生茧子了,兴许给我本书我就能顺下来,对上号就知道字长什么样儿了。” “真的?这可了不得了!”秦氏欢喜地转起了泪花。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只有富贵人家才会请先生到家里教女孩子读书认字,穷人家的男孩子能读两年书就不错了,女孩子连想都不用想。 秦氏虽然嫁了个读书人,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她认识的大字也装不满一箩筐,陡然听大女儿这么说,她欢喜的鸡都买了,拉着俩闺女去寻到一家小书肆。 书肆门口干干净净,进出的都是衣着整洁的读书人,看着就是高大上的地方,秦氏鼓了两次劲儿,愣是不敢迈进去。 小暖拉着娘亲妹妹往里走,“卖书的跟卖饸饹面的一样,都是买卖人。你只要给他钱,他就卖给你东西,咱们进去瞧瞧。” 拉着娘亲和妹妹进了满是墨香的书肆,外表看着不大的地方,进去却别有洞天,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去处。迎着书肆小伙计异样的目光,秦氏和小草低头后退,小暖坦然问道,“《论语》和《孟子》各来一本!” 小伙计一动不动地站着,“买书还是抄书?买书一本三百文,抄书一日二十文。” 果然是惟有读书高——价格高! 小暖想了想,“抄书!” “抄书一次只能取一本,须交三百文押金,退回时若有损毁原价赔偿。”小伙计还是不动。小暖让娘亲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小伙计脸色立刻不一样了,喜笑颜开地称过银子后,问道,“多出的银子是要找铜钱还是要半刀纸,书要哪本?” 真得肯卖!秦氏松了一口气,腰也挺起来了,听女儿回道,“半刀纸,先来本《论语》吧。” 虽然对陈小暖挑猪肉一样的口气非常不满意,但小伙计还是把店里最破的一本论语拿出来让小暖验看不缺页后,做示范一样仔细庄重地包好递过去。 秦氏小心翼翼地接过捧着,连鸡也顾不上买了,只给小草买个小鸟模样的泥叫叫就往急匆匆往家赶。 光辉 待回到家中关上门,秦氏洗净手慎重地把书拿出来摆在小暖面前,期待地望着她。小暖清了清嗓子,对着一列列繁体的小楷念起来,“学而篇第一。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段我听过,我听过你爹念!”秦氏手指都在哆嗦,指着书上的一个字问道,“这个字念啥?”这个简单,“人!” “对了,对了!”这是秦氏认得的为数不多的几个字,她又指着一个问,“这个呢?” 这次是很复杂的繁体“樂”字,小暖如果不导上下文,还真认不出来,她逐字念过去,“乐,不亦乐乎的乐。” 秦氏和小草的头挤在书上仔细盯了半天,再抬头看小暖时眼中时星光闪啊闪。小暖顿时觉得自己的形象,陡然拔高数倍。 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对于脱离文盲行列这种小事儿,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小暖淡定地点点头,不过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谁想,小草的眼睛在买回的纸上转悠了两圈,忽然问道,“姐没有笔怎么抄书啊?爹爹的书桌上挂着十好几只笔呢。” 古人写字用的毛笔,论型号分为大、中、小三等;论毛的品种分为硬毫、软毫和兼毫三大类,每一类又根据制作用的毛不同而区分,例如硬毫就有狼毫、山马、牛耳毫、鼠须、山兔、鹿毛笔等。陈家算然穷,但是陈祖谟是个穷讲究,书桌上大中小软硬毫的笔挂了一排。小暖现在连一根都没有,顿时,她的形象被削低一半。 “一天二十文呢!”秦氏也着急,“没笔咋写字啊,现在去买吗?小暖你只认得字还不会写,这一本得抄多久,不会十天半月都抄不完吧?那不就是几百文了?咱们要不去书肆把这本书买下来吧,要不亏死了。” 光辉伟大形象被削没了,她忍不住地笑,“用不了的,我肯定能在三天内抄完!”“那姐先写一个字给我看?”小草歪着小脑袋望着姐姐。 小暖看着书上一个个无比复杂的繁体字,还真有点发蒙。 我就知道!小草大人一样地叹口气,把泥叫叫挂在脖子上,“娘,我去找大牛哥玩了?” “去吧,早点回来吃饭。”秦氏坐在桌边看着书和纸发愁。 小暖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 “娘你陪嫁的那块砚台和墨条,能给我用不?”因为陈祖谟是读书人,所以秦家在女儿的嫁妆里加了文房四宝。不过陈祖谟虽然用了秦家的银子,却不屑于用秦氏的陪嫁,这十几年下来,纸和毛笔不知道什么时候祸祸没了,但砚台和墨却还在。前几天搬东西时又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 秦氏点头,“那笔咋办?” “我去找笔!娘先烧点热水等我回来。”小暖蹬蹬蹬地跑出门,到村边堆放稻草树枝的地方捡了几根粗|大结实的鸡毛跑回来洗干净,用刀在鸡毛的根部切出一个斜口。 待秦氏烧好热水后,她把鸡毛泡进温水里软化,然后开始磨墨。秦氏眼巴巴地看着小暖从水里拿出鸡毛甩净,把鸡毛管泡入墨汁中捏了捏,然后拿出来,翻开纸,摆架势! 秦氏的心跟着小暖提起的笔又放下,然后又提起来。 因为小暖没写成......鸡毛把纸划破弄脏了...... 小暖嘿嘿干笑,“失误,失误。不过我觉得这法子能成,我再试试。” “好,你慢慢试着,娘去收拾一下。”一张纸一文钱,秦氏心疼地看不下去了,又不忍心打击女儿,转身走出去忙活琐事。 屋内,趴在桌子上的小暖足足试了两张纸,才找准力道和运笔的姿势,正式开始抄书。用惯了签字笔的人,掌握鸡毛笔的用法并不难,难的是抄写一个个看着像认识,写起来却很困难的繁体字。 小暖是个有耐心和恒心的人,否则在公司时也不能把一个个的问题大客户发展成为贡献利润的VIP客户。她手握鸡毛蘸着墨汁,全神贯注地写繁体字,抄了一页又一页。 等手指酸麻看不清了,她才停住。这鸡毛握在手里还不如握着一根笔芯舒服,得改进改进,小暖转转酸痛的胳膊和脖子,猛地看到身边戳着的俩人,吓得蹦起来。 “娘,小草,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秦氏吃惊地看着小暖写得整齐的字,“这真是你写的,怎么能写这么好呢!” “姐姐比爹写得好多了,姐姐去考状元吧!”没有弯弯曲曲的,都是方方正正的,简直太棒了! “可惜咱们大周朝不取女状元,否则我家小暖一定能考上!” “......“ “......“ 一顿表扬砸下来,小暖汗颜地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下来,最多只能算工整的字,抬起头严肃地道,“我能写字的事儿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能说啊——”秦氏和小草同时遗憾地张大嘴巴,她们各自想炫耀的对象名单都拉出老长了。 小暖咳嗽一声,“我会写字是不是很厉害?” 俩人点头如捣蒜。 “陈家人知道了,会不会想把我弄回去?” 一定会!秦氏和小草慌了。 这么吓唬娘亲和妹妹,小暖心里也过意不去,见好就收,“所以呢,我会写字的事自己知道就成,你们说对不对?” 俩人立刻点头。“娘谁都不说,小草也不要说。”秦氏无比激动地道,“小暖以后再学会算账,准能找个好婆家比你二姨嫁的好,娘放心了,放心了。” 小草也咧嘴笑。 “是招个更好的上门女婿不是找婆家。”小暖更正娘亲的说法,见她对识字有这么大的反应,于是决定,“咱们先吃饭,以后我教你们俩识字,咱们仨都要会读会写才行。” 小草又张大嘴。 秦氏立刻摆手,“娘老了脑子也笨,学不会的。” 小暖撅起嘴,“娘,以后咱们家得靠咱俩撑着呢,你不会写字咋记账,咱们买田咋认田契?当着外人的面不能让我念吧,不能总靠着二舅吧?万一让陈家人知道我识字......“ “娘学!”秦氏立刻点头,“娘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一定学会!” 小暖鼻子头一酸就想哭,陈家人恨不得她们去死,怎么会把她接回去。她这么讲,是要让娘亲和小草养成一种保密意识,以后家里的事情不要往外讲。吃过简单的晚饭,天便黑了,母女仨坐在院子里看了会儿月亮,就被蚊子赶进屋内的帐幔里,安排好第二天的行程便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韩三胖家过来找小暖的胖小子韩大业又扑了个空。 赚钱 小暖三人,又进了县城,不过这次去的是城南的牲口市场,把昨天没买的小鸡买回来。 秦氏和小暖都带着背篓来,两个月大的鸡买了一公六母,全塞进秦氏的背篓里;菜种子买了不少,放在小暖背篓里;三个又围着小猪仔转悠了半天,挑了一只最精神顺眼的,让卖猪人拴上小猪仔的两条腿让小暖牵着;最后挑挑拣拣,又买了锄、锹、镢、镰刀等必备农具,都由秦氏扛着,小暖想帮忙她都不让,只让她牵猪。小草和大黄全程看稀罕儿。 买好后,小暖牵着猪,小草也帮忙赶着,一家人往回走。 有大黄这个超级护卫队在,黑猪崽时刻想着逃命,被栓着前后脚的绳子绊倒无数次,小暖怕这样到家就只能吃肉了,只好跟大黄商量道,“大黄去树林里捉兔子吃吧?” 大黄假装没听到,继续吓唬小猪玩儿。 小草咯咯直笑,“姐,家里还有昨天买的骨头没吃呢。” 大黄这货,有饭吃就不会出门的。小暖拍拍额头,命令道,“大黄先回家,在大门口闻肉味儿!” 大黄立刻一溜烟儿地跑了。 母女三人说说笑笑地走到村口时,却见陈祖谟的娘亲皮氏拄着拐杖站在树下的一群老太太中间。皮氏平常不屑于跟村里的老太太们交往的,这是有阴谋?小暖提起注意,“娘,气势,把气势拿出来,吓死她!” 见皮氏肃着一张老脸杵在村口,秦氏的腿就不由自主地发软,小草也紧抓姐姐的衣袖,“姐,奶奶是来抢咱们的小鸡和小猪仔的吗?” “放心,不是。”小暖忍不住笑了,走到村口率先问,“奶奶来送我娘的嫁妆首饰了?” 当着外人的面,皮氏从来都是一张假脸,扯着脸皮关怀问道,“已经派人去京中取了,你们买的猪仔不便宜吧?” 你们不是连吃饭的钱都没了,怎么会有钱买猪!皮氏眼底都是算计。皮氏是怀疑她们手里还有钱嘛?秦氏慌得想低头,小暖咳嗽一声,她就鼓起勇气抬眼盯着皮氏的脸。如果注意看,就会发现秦氏的眼连焦距对没有。 但皮氏却被她看毛了,“你干嘛这么看着老身!” 秦氏全部注意力放在皮氏的脸上,腿肚子都快抽筋了,哪还有脑子去想她说了什么。 皮氏被她盯得心虚,转身走了。秦氏这才缓过来,小声唤女儿,“小暖扶娘一把,娘的腿软了。”小暖立刻扶着娘亲,开心地笑,“娘做得好,非常好!这就是气势,不能说咱就不说,用气势压死她!” “娘这心现在,比卖豆腐的敲得还快......”秦氏把铁锹等工具戳在地上。生怕再这么来两回,她的心都得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 “你这小猪仔多少钱买的,看着挺壮实啊!”村里人过来搭讪了。 “就是猪市上的价。”秦氏勉强笑着说不出话,小暖开口了,“打些猪草养着年底也能卖点钱。” 得,说了等于没说,第一个八卦婆婆败下阵来。又有人接着追问,“篓子里装的是小鸡儿吧?现在半大的小鸡儿也得四五十文一只吧?” 小暖继续打太极,“没那么贵,养大了下鸡蛋也能卖钱。各位奶奶大婶儿,我们背这老些东西挺沉的,先回了。” 在大门口大眼瞪小眼儿的大黄和韩大业见到她们回来,同时站起身,一样的胖一样的表情,不过大黄比韩大业多条尾巴。 “婶儿,小暖姐,小草妹妹,你们可回来了!”第二个不同,韩大业会说话!他飞着泪跑过来,吓得小暖牵着的小猪仔又被自己的腿绊倒打了两个滚。 “大业,你冷静,冷静!”小暖伸手拽猪,“咱有话进院里说。” “婶儿,这些我拿着!”韩大业很有眼力地接过秦氏手里的农具,虽然他比小暖小好几岁,可块头儿比小暖壮多了。 秦氏开锁后大黄第一个窜进去。韩大业帮着鸡归鸡栏,猪归猪圈后,秦氏才开口问,“大业啊——你来有事儿吗?” 小暖被土块一绊,差点栽倒在铁锹上拍成大饼脸。心说韩三胖真会给儿子起名儿,韩大业韩二业,韩大爷韩二爷...... “我爹要找小暖姐,我昨天就来两回,都没找着你们。”韩大业心里苦啊,为了堵到人他在门口跟狗蹲了这么老半天,差点就输了气势。 “大业哥,我们昨天去青鱼湖了。”小草开心地讲,“还划船了呢!” 韩大业满眼羡慕,“真的啊?我说你们咋去了那老半天呢。” 小草立刻开始炫耀自己的玩具,“还买了大莲蓬,莲子可好吃了,大业哥,你看这是我姐给我买的泥叫叫。” “你这个样的声音小,我有一个大的吹出来可响了。”韩大业从兜里掏出他的小猪款泥叫叫,用力吹了起来。 “我这个比你的好听。”小草也放在嘴边用力地吹。 小暖洗好手出来才打断这场比拼,跟着韩大业到村南去挖自己的第一桶金。不对,严格说来应该是第二桶,第一桶金是在京城破庙里挖的,时间短效率高,可惜不能长期从事。 韩三胖见到陈小暖,笑得比包子还好看,客气几句就直指主题,“小暖啊,你那几样家具该打了不?叔这几天有空,给你打出来吧。” 这是尝到甜头了。小暖看着院子里正在给浴桶刷漆的三胖婶儿,笑呵呵地问,“三胖叔这些,都是照着我家那个浴桶做的吧,做这么多是有人也想买吗?” 那是相当多的人啊,他们昨天去赶集又卖出去十几个。不光他,刷漆的三胖婶儿都止不住地笑。 小暖看看大门外不住冒头儿的看热闹人群,凑过去小声道,“三胖叔,咱屋里去说?” 韩三胖立刻机警地大声道,“对,对!他娘,你看着点。” “好嘞,天热,小暖快进屋。让你叔给你冲糖水喝。婶儿的手脏,就不招呼你了啊。”三胖儿婶儿那叫一个热情。 进了堂屋,韩三胖就眼巴巴地看着陈小暖。 小暖歪着小脑袋,假装不懂的笑着问,“三胖叔的浴桶卖一百五十文一个,对吧?抛去木材和油漆的钱,一个能赚多少?” 分成 韩三胖依旧笑眯眯的,不过眼神儿透着戒备,没有吭声。 小暖也不以为意,接着天真讲道,“三叔,我年纪小,话说得要不在理儿您也别生闷气,咱有啥就说啥。您看要不是我的点子,您也赚不到这浴桶的钱,您说是不?” 韩三胖点头,“这话在理儿!” “现在吧,村里人都知道这个浴桶是我让您做的。如果我再让您做家具您卖出去,您想其他村的木匠,会不会找我,想帮我家具呢?今天我去县城里买小猪仔,隔壁村的木匠看到我笑得可欢了。” 其实是因为小暖盯着人家的东西看了半天,人家以为她要买东西才笑的。结果小暖啥也没买就走了,那木匠的脸拉了老长。 韩三胖听了这话,脸上的肥肉就是一颤悠。 小暖话锋一转,“当然,以咱们俩家这交情,我咋地也不能让其他木匠帮我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对,对!”韩三胖脸上的肉颤悠得更欢了。 小暖脸色一转,可怜巴巴地道,“三胖叔也知道我们家现在就靠着我娘绣花卖钱养活我们姊妹俩了,以后这日子一定苦巴巴的......” 韩三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别的不敢说话,你们家有个力气活啥的三叔随叫随到,没米下锅了你也来跟三叔讲,只要有三叔一口吃的,就有你们的!” 小暖知道他说这话是真心的,心里脸上都是感激,“三叔心好人善,上次您帮我们找里正爷爷的情,我娘记着呢,在家说了好几回,说这村里有您这样的好人在,我们一家子才住得踏实。” 韩三胖被小暖夸得这叫一个舒坦,“你三叔没别的能耐,就是热心肠还有把子傻力气。” 小暖话锋一转,又接着说道,“三叔的好心我们领了,可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穷。我们得能自己养活自己才是正理儿。不瞒三叔说,我从被我爹赶出来后,想赚钱快想疯了,可我一个小丫头片子哪有赚钱的门路啊。” 韩三胖刚想说你可以跟你娘绣花啊,就听小暖又道,“前天听您说浴桶能卖钱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忽然蹦出一个念头,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韩三胖配合地问。 小暖神秘兮兮地望望再大门口偷瞧的闲人们,捂着小嘴儿神秘兮兮地讲,“就是把我见过的好家具都画个图,拿去看能卖多少钱!” “别呀小暖!”韩三胖一听就急了。小暖接着真诚地讲,“这个念头刚起来,我就想到三胖叔的好,喀吧一声就把它给掰断了!以后我画的图,都给三胖叔!您看看这两张能用不?” 小暖掏出两张纸递过去,上边画的是摇椅和藤艺吊椅。她小时候学过素描,还有点童子功在,所以画的东西不能说好看但很逼真,一看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韩三胖一见这两样东西眼睛就亮了,脑子里迅速盘算做这东西料钱得多少,卖什么价格合适,以及大概能卖出多少件,一串串地数字让他乐开了花。 小暖一看就知道他是满意的,“这第一个是我见到的,第二个是我想出来的,都给三胖叔了,您拿着,能用就用吧。” 第二个明显比第一个要好啊!韩三胖瞪大肉泡眼,“这真是你想出来的?” 小暖不好意思地拧着手指头,“嗯呐,叔别笑话我。” 怎么会!韩三胖看小暖更顺眼了,“好啊,好!你爹的聪明脑袋瓜子,你长全了!好啊!小暖,这样吧,三胖叔也不能白用你的东西。你这个图我跟你买了,你说个价,你说多少三胖叔绝不说二话!” 小暖眨巴着大眼睛,“要多少两银子合适呢?我记得我爹中状元后,一幅画卖了一百两银子呢......” 韩三胖的肥肉抖了三抖,心也悬起来,生怕这孩子不懂事儿狮子大张口,那他这脸可要丢大了。小暖憋着笑,又犹豫着讲道,“可是呢,我觉得我这画没有我爹画的好看,所以我不知道该要多少。要是要少了三胖叔不好意思,要多了我又觉得不好意思。” 韩三胖立刻点头,刚要说个他觉得差不多的数,就听小暖的小嘴又巴拉巴拉地开讲了,“不过呢,不管要多少钱,您做出东西卖不出去砸在手里,小暖也过意不去,这钱不能这么要,否则我娘回去会打死我的。三胖叔,您说这样成不,这图我也不要你的钱了,你要是能卖出去就分点钱给我们买米吧,至于分多少,您说了算。” 韩三胖的心啊,跟着小暖的话三上三下的。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小暖的话,眼睛也是跟着一亮,“你这么法子好啊!这样吧,不管你画啥都给我,我每卖出一件,不管多少钱都分你一成,你看成不?你别笑话叔,再给你多了叔也拿不出来,这一成应该够你们娘仨买米了,要不你回去跟你娘商量商量?” 在这个没有知识产权的时代,小暖心里的预期其实只有半成,韩三胖说一成已经够让她开心心了,小暖跑着小手笑,“我娘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得高兴哭了,今天去城里买米时她还偷偷地抹眼泪呢。三胖叔,您真好!” 自觉占了大便宜的韩三胖被夸得不好意思,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还小,这事儿我再跟你娘和你二舅说一声,咱们立个字据,以后也好办事儿。你们家现在还没地吧?老买米吃可不是个事儿,回头让你二舅帮你们找找,哪怕买上一亩田随便种点东西也比买着吃省钱。” 小暖谢过韩三胖,蹦蹦挑挑地回家去和娘亲分享这个好消息。 秦氏瞪大眼睛,半天反应不过来,“那你那么一会儿画出来的东西,还能换钱?” “恩,是三胖叔讲的。”小暖把事情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一是为了让娘亲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二也是帮她开阔思路,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 秦氏掰着手指头,忐忑不安地问,“你三胖叔的浴桶一个卖一百五十文,一成的话,就是说他卖出一个就得分给咱们十五文。咱啥也没干就白拿这老些钱合适吗,你三胖婶儿能乐意吗?” “怎么会啥也没干呢?”小暖笑眯眯的,“要是没有我话的样子,三胖叔能做出那样的东西卖钱吗?这事儿他也不亏,不信娘等着,如果他不乐意就不会去找二舅;如果他挺乐意,二舅很快就来了。” 打架 没想到小暖的话音儿刚落,她二舅秦正田就敲门,带着一脸笑的韩三胖一起进来了。 秦氏真的信了,有些心虚地望着小暖不知道该怎么办。 “娘,气势,气势!琢磨不明白的就听我二舅的。”小暖又给娘鼓劲儿,她现在还是个孩子说话不够分量,场面上的事儿还得秦氏撑起来。 因为是你情我愿的买卖,商量起来特别的顺利,在秦正田的见证下,韩三胖和秦氏签订协议,小暖也按了手印,这事儿就成了。 为表示诚意,韩三胖连浴桶也算了进去,并把已经卖出去的桶钱交给了秦氏。 他们走后,秦氏盯着桌上的一大串铜钱看了半天不敢伸手,然后抱着小暖哭了。有了这份进项,秦氏觉得压在她身上的担子总算是轻了一些。 “娘,这件事儿不要让小草知道。”小暖叮嘱娘亲。小草才五岁,还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们有分成的事儿让人知道,特别是外公家或者陈家人知道了,会有麻烦。 “娘知道!”秦氏擦擦眼泪,“你先歇会儿,娘去把院子里地翻了种上菜籽。” “我跟娘一起去。” “没多大一块,娘自己来,你歇会儿继续抄书,一天二十文呢,早抄完早还回去。”小暖这才想起抄书的事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论语》全文共一万一千七百余字,小暖足足用了四天才抄完,去还书时在书肆转了一圈,又拿起一本厚厚的《大周刑统》,直把书肆的小伙计惊的魂不附体,“这本买下可得一两银子,租抄也还得再交七吊钱。” 小暖非常干脆地回家给娘亲要了一块碎银子,到书肆换出这本对她至关重要的书。经由这一段时间的了解,她已经知道她穿越到的这个名为大周的朝廷并不存在于她熟知的历史里,对于这件事她也无法理解,估计算个平行时空吧。 这个“周”呢,是历史上唐朝之后五代十国阶段的后周,只是这里的后周没有发生赵匡胤的黄袍加身的狗血剧情,而是由柴姓的皇帝帅兵征战四方,结束战乱后统一天下,所以现在是的皇帝,还是姓柴。 皇帝姓李、姓赵还是姓柴对陈小暖来说没什么差别,她不过是个平头老百姓,想的就是一日三餐家财万贯,所以弄明白这个朝代的法律,知道干什么会被抓、干什么会被罚之后,就能开工赚钱了,这才是最中之重,小暖抱着书急匆匆往回走。 “少爷,少爷,您听老奴讲,咱不能这样啊——”路过一家布店门口,小暖听到一个老人家苦口婆心地劝说声。 “什么破布值两百文,你不卖老娘还不想买呢!”一个老太太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差点撞到小暖身上,狠狠瞪了她一眼,直接走了。 小暖停住,往店内看去,只见码放整齐的各色匹布前,一个年约二十的蓝袍清秀年轻人抱着一块布料喘着粗气,对面一位满脸憔悴的旧衣老翁接着劝,“卖东西就是得和气,不管客人买几尺、买什么布,咱们都得顺着,来买布的年轻小媳妇还好,像方才这种老妇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此等好布,岂能任她信口雌黄!以信叔订的价卖与她咱们已是薄利,再由她漫天砍价咱们岂不是亏得血本无归了!”听年轻人一开口小暖就想进去踹几脚,她抄了四天文言文的《论语》已经头疼了,再见到种跟陈祖谟一样有话不好好说反而拽文的,立刻想暴走! 听那被称为信叔的老翁又劝道,“少爷,老奴算着呢,不会亏本的。” 清秀的年轻人指着怀里的布振振有词,“不亏?此布乃产自广西的上等苎麻布,洁白细薄而长,人择其尤细长者为鍊子暑衣之,轻凉离汗!此等花綀你卖一百八十文一尺尚不足进价,更呈论算上店内其他开销,何以不亏本?信叔莫不是忘了了,此批花綀到店价乃是八......“ 信叔急忙捂住少爷的嘴,“少爷,老奴记得,记得。只是这老太贯爱赚小便宜,此布卖于她后再搭着卖几块碎布头也亏不了几文;若不卖,她回去后还不晓得编排出咱们什么闲话,定让她四邻八家不来咱们店里买布才肯罢手,那才是真的亏了。”“哼!世道如此艰难,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年轻人气愤地转头,正碰上店门口的小暖清清亮亮的目光,脸色不由得有些尴尬。君子不该背后论人是非,他真是气急了才会如此。 信叔见他终于不说了,大大松了一口气带着笑迎上来,“小姑娘要买布?” 小暖摇摇头,“不买,随便看看。” 果然又是个难养的!拽文的年轻人把布整理好,转身走进里间,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信叔却依旧带着一脸和气的笑,“天热,小姑娘进来随便看,这里有些碎布,你挑一块拿回去让你娘帮你做花戴吧。” “多谢爷爷!”小暖甜甜地应了,抱书翻看一堆跟大黄的脑袋差不多大小的漂亮布头并四处打量,判断出这家店的情况并不好,不由得生出几分兴趣。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小暖拿了一块浅粉色花布回家,急着开始抄写这金贵的《大周刑统》。 抱着书还没回到家,却见妹妹小草哭着回来了,脸上泥一道土一条的,看得小暖心疼不已,“怎么哭了?”小草见到姐姐,委屈地大哭,“姐,三郎把我的泥叫叫抢走啦,哇——” 被小草叫三郎的只有大舅家的二儿子,三郎秦意满,小暖脸一拉,“三郎比你还小两岁呢,怎么可能抢得了你的东西?” “大妮姐帮着他,不让我抢回来,哇——” 秦大妮已经十岁了,小草当然不是她的对手。小暖生气了,“别哭,姐把东西放下就去给你抢回来!”小草还是委屈地哭,“姐也打不过大妮姐啊。” 秦大妮虽然比陈小暖小两岁,但她从小跟她亲哥秦大郎打到大,可以说是身经百战,出手极其狠准,以前的陈小暖在皮氏的管教下就是个受气包,怎么可能是秦大妮的对手。 小暖却不怕她,“没事儿,咱们有大黄呢!带上大黄,吓不死她!” 小草哭得更大声了,“大黄不在家,又跟着别的狗跑了,哇——” 计谋 这个重色轻主子的!小暖拍拍妹妹的肩膀,一通豪言壮语,“大黄不在也没事,姐就是单枪匹马,也照样给你要回来!” 陈小草不哭了,两只小拳头放在脑袋边,眼睛闪着星光“恩,恩”地点头。 小暖回家把新借的书放下,也没惊动正在慈祥关注鸡崽成长的娘亲,出门带着妹妹气势汹汹地去找秦大妮报仇。此时的秦大妮正得意洋洋地坐家大门口的石墩上乘凉,秦三郎和秦二妮蹲在一边玩泥巴,小暖的目光在三郎脖子上挂着的泥叫叫上停了停,落在秦大妮身边。 秦大妮身边站着一条细腰长腿,脖子上带着粉色布项圈的,母狗! 奶奶的!小暖的眼睛瞪大了,这不明摆着针对她家大黄使美狗计吗!今天要带着大黄来,没准儿还真得栽了! 低头看着自己的可怜包妹妹,再看看那条大个儿黑狗,小暖咬咬牙,拼了! “走,跟姐买点东西去!” 俩人跑到村边小食肆里买了五个肉多菜少的肉包子,小暖给妹妹洗干净手塞一个,“拿着,见到秦三郎再开吃!” 小草唯姐之命是从,留着口水捧着肉包子往回走。姐妹俩还没转过街角,秦大妮身边黑狗就闻着味儿站起来流哈喇子。 秦大妮瞪眼就骂,“蹲下!” 见黑狗听话地蹲下,秦大妮得意地翘起薄唇,这黑狗是她大舅家的,特老实,所以她才敢借过来壮胆子。 哼,不光你家有狗,我也有!秦大妮翘起二郎腿,晃啊晃。 陈小暖带着啃包子的小草转过街角,黑狗、三郎和二妮儿同时站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小草——手里的肉包子。 小草用力咬了一口,得意地咽下去,再咬一口! 三岁的秦三郎馋得舔嘴唇,四岁的秦二妮儿捣着小短腿儿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小草,“小草姐姐,好吃不?” 小草又咬了一大口,又用力点头!受伤的心顿时被一个包子填满了。 秦二妮儿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小暖手里透着香气的荷叶包,“小暖姐~” 这小丫头是她二舅秦正田家的小闺女,跟小草玩的还不错,小暖也不烦她,“去洗手就给你吃包子!” 秦二妮儿立刻转身往家跑,秦三郎跑得比她还快。这可不行,秦大妮瞪圆眼睛,“不许去,也不许吃!”俩孩子见了吃的,哪还管秦大妮儿说什么,在井边洗衣服的奶奶的盆里沾湿手又跑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小暖。 虽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小暖还是撕了一块荷叶包着包子递给秦二妮儿,“吃吧!” 秦二妮儿接了,站到小草身边,“啊呜”一声咬下一大口,幸福地眯起眼睛。 秦三郎伸着手眼巴巴看着。秦大妮急了,过来拉住弟弟的手拽到身后,“不许吃,待会儿姐给你买俩!” 黑狗望着排排站的吃包子的俩丫头,也忍不住过来冲着小暖摇尾巴,秦大妮气得一脚踹在它的肚子上,“死狗!” “嗷~嗷~”黑狗疼得原地打转。 小暖最讨厌秦大妮这个欺软怕硬的狠厉劲儿,直接问秦三郎,“你脖子上挂的泥叫叫是不是小草的?” “不是!”秦大妮立刻嚷。 “是。”秦三郎眼巴巴地望着小暖,“姐,包子。” 小暖点头,“把泥叫叫给我,我给你吃包子。” “这是我买的!”秦大妮伸手去抢泥叫叫,为了吃无比勇猛的秦三郎张嘴就咬亲姐秦大妮的手! “哎呦!疼死我了,你放嘴!”秦大妮一巴掌拍在弟弟的光|屁|股上,秦三郎咬得更狠了。 秦大妮怕硌坏了小弟的牙挨揍,只好放手,秦三郎立刻跑到另一边逃脱秦大妮的魔掌。 小暖得意地斜了秦大妮一眼,拿回泥叫叫挂在妹妹脖子上,又撕了一块荷叶包住包子递给秦三郎,“擦擦嘴再吃,脏!” 秦三郎听话擦嘴,乖乖站到二妮儿身边啃包子。 秦大妮气红了眼,小胸脯一起一伏的跟风箱有一拼。 “你也过来!”陈小暖招招手。 秦大妮横着眼后退一步,“鬼才过去吃你的破包子!” “谁叫你了!”陈小暖翻翻白眼儿,指着秦大妮身边委屈地呜呜叫的黑狗问秦三郎,“这狗叫什么名字?” “不许说!” “黑子!”秦三郎满足地啃着包子。 秦大妮气得跺脚,一把薅住黑子的项圈不让它动,然后得意地瞪着陈小暖。却见陈小暖也得意地笑,缓缓地伸手拿出一个肉包子,“黑子,过来!” 黑子眼睛开始发直。 秦三郎立刻嚷嚷,“黑子,过来,吃包子!” 在包子的无比吸引力和小主人的召唤声中,黑子二话不说甩开秦大妮的手摇尾巴跑到陈小暖身前,抬起前腿求喂。 小暖豪气地把一个包子都扔过去,“一个都是黑子的,慢慢吃!“ 黑子叼着包子跑到亲三郎身边蹲下,一口一口地慢慢吃包子! 秦三郎也蹲下了,接着秦二妮儿也蹲下了,然后小草也蹲下了,小暖干脆也蹲下拿出最后一个包子开啃。 眼睁睁看着排排蹲啃包子的四人一狗,秦大妮气得坐在地上,哇地一声哭了。 小暖翘起嘴角笑,论武力值她的确不如秦大妮,可是要论动脑子,来俩秦大妮捆一块也不是她的对手! 不对,俩秦大妮捆一块也不过二十岁......陈小暖觉得自己欺负个孩子没啥可得意的,三口两口把包子塞进去,拍拍手站起来,“小草,走了!” 心满意足的小草刚站起来,就见外婆白氏出来了,不耐烦地瞪着地上的大孙女,“在这儿瞎咧咧啥,起来!” 娘在舅舅家就还没回来,秦大妮也只能找奶奶撑腰了,她指着陈小暖就喊,“奶,陈小暖她欺负我!” 白氏冷着脸瞪小暖,“都十二了还不知道让着妹妹,没皮没脸的东西!” 陈小暖的脸就冷了,“三郎你说,谁先抢了小草姐的泥叫叫!” 舔手指头的三郎立刻指着秦大妮,“我姐!” 陈小暖抬眼看着白氏。 白氏眼睛一厉,“三郎还小,想玩泥叫叫小草给她玩会儿不成吗?”原来她都听到了!陈小暖冷笑,“小草,想不想玩你大妮儿姐脑袋上的花?” 奶奶 这不明摆着找事儿吗,白氏气得的脸都绿了,“小暖你有完没完?以前好好的一个姑娘,怎就变成这疯样了!” 因为换芯了啊,小暖也不搭理她,直直盯着秦大妮的脑袋,等妹妹开口她就立刻上去抢! “你敢!”秦大妮捂住脑袋上刚买的鲜粉绢花,也狠狠地瞪着小暖,一副拼命的架势。这可是她囔嘟了娘亲许久才求到了,今天才第一次戴出来嘚瑟,决不能让小暖碰到! 小草看着那朵难看得要死的花,十分地为难,“姐,我能不要吗?那花太难看了......” 小暖身子一歪,笑了,“......是够难看的,那看看除了绢花,你还想要什么?” 秦大妮儿放开脑袋,紧紧捂住自己的手腕。 小草滴溜溜的大眼睛在秦大妮儿身上转悠两圈,沮丧地噘起小嘴儿,“实在找不出来......”觉得自己被狠狠羞辱了的秦大妮立刻开始反击,“怎么可能!你看我戴的镯子,这可是别人送我的,二两重呢!你看我的耳钉,可是我外婆给我的传家宝呢;还有我这块帕子,这可是......” 既然她这么辛苦地想证明自己的东西好,小暖干脆挽起袖子跟妹妹打商量,“兴许真是好东西,要不咱都抢过来玩玩儿?” 小草还是坚决摇头,不肯屈就。 见大孙女跟疯了一样,白氏一巴掌抽在她的后脑勺上,“给我闭嘴,丢人现眼!” 明明是陈小暖的错,奶奶干嘛打她?秦大妮眼里转泪花,委屈得不要不要的。 白氏又骂小暖,“陈小暖,你爹好歹是个状元!你就学点好吧,别再给你爹丢人了!” 陈小暖冷笑一声,“外婆,我们以前过来玩,小草抢了秦大妮的布娃娃,您怎么说的?您说大的该让着小的!”小暖的声音凉凉的,“小草把你的裙子剪了给大黄做衣裳,您怎么说的?”对上小草控诉的大眼睛,白氏抿着唇不说话。 “您夸她脑袋瓜灵!我在厨房里摔了碗,您又是怎么说的?您说碗可以再买,没烫着就好!” 白氏觉得没脸,看着街角凑过来的看热闹的人群,急着赶俩人走,“闭嘴,现在能跟那会儿比吗,你也不看看你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也就是你们的外婆还实诚点,当着你们的面教导你们做人。其他人当面笑,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念叨你们呢!你真是跟你娘一样没心没肺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您有心有肺!现在跟以前哪不一样?我娘还是您闺女,我俩还是您的外孙女!”小暖声调抬高,“我现在倒怀疑我娘是不是您亲生的!我娘带着我俩千里迢迢地回到家,您怎么对我们的?您宁肯闭上眼讨好一个欺负您闺女十三年的烂人,也不肯睁眼看自己被人欺负了的亲闺女,秦家的梁,从您这儿就彻底歪了!” “你......你给我滚!以后不准登我秦家的大门!”当着村里的人的面被外孙女教训,白氏恨不得撕吧了小暖,这丫头的嘴皮子咋就变得这么厉害了,她竟有些招架不住。 小暖牵起小草的手,寸步不让,“好啊,不登就不登。以后您也别登我家的大门!” “登你家的门?我呸!你就是给我三跪九叩十八抬,老娘都不稀罕去!”白氏气得跳脚。 “外婆要把您今天说的话清清楚楚地记在脑袋里,哪天想去我家了,就翻出来念念,别到时说您年老了不记得。”小暖也觉得烦了,领着妹妹往回走。秦二妮儿,秦三郎和黑子一遛跟上。白氏大吼,“你们仨给我回来!以后谁也不准去找她俩玩,否则就别进家门!” 秦二妮儿咬着手指头回头,悄悄往前挪了一小步,三郎跟着挪了两小步,黑子紧跟着移动长腿。 白氏气得呻吟出声,“回来,奶奶给你们买肉包子去,一人仨!” 三郎立刻颠颠地跑回去,秦二妮儿摸了摸小肚子,“我吃饱了。” 白氏咬牙,“给你买好玩的!”真是没创意,小暖拍拍秦二妮儿的头,“二妮儿回去吧。” 秦二妮儿这才跑回去,眼巴巴地看着奶奶,“奶,我要铜扣扣。” 白氏强忍着揍人的冲动把俩吃力爬外的货跩回家,哐当一声关上大门。还没来得及跟进去的秦大妮儿撞在门板上,又“哇”地一声哭了。 黑子怕挨揍,摇摇尾巴跑了。 小暖回头一看,疼得吸口气,秦大妮的脸本来就平,这一下真成大饼了。 不过说起大饼,小暖摸摸下巴,“小草,晚上想不想吃烙发面饼?” 小草还没吭声,早就准备好的皮氏站到路中间,阴沉着脸骂道,“你们两个没教养的东西,给老身跪下!” 皮氏身后,一身粗裳布裙的青柳毕恭毕敬、仪态万千地站着,引了一帮闲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风景十分亮丽。 “姐——”小草吓得抓住姐姐的衣服,小暖懒洋洋地抬头,“我俩哪做错了?”皮氏拐杖敲地,气势十足,“你还有脸问老身?你顶撞外婆,欺负幼妹,出言无状,样样都错!你爹让老身回来就是为了管教你们,若是我今天不教教你什么是规矩,就愧对你爹,愧对陈家列祖列宗!给老身跪下!” 陈小暖看着她,慢慢勾起嘴角,笑了。 这一笑,把热闹的人们看懵了,却笑得把皮氏的头皮发麻。 “奶奶,您教我规矩?”小暖满是不可思议。皮氏沉着脸,“老身是你的祖母,莫说是教你,就是教你爹也是应当应分!” “想管教我,您也得以身作则吧?说起顶撞长辈、欺负晚辈、出言无状,这些我都是跟您学的呢。”小暖缓缓地道,“看来您老也是记性不好,要不要我给您提个醒?您是怎么当着我太奶奶的牌位......” “你给我住嘴!“皮氏头皮整个炸了,“住嘴!” “好啊,我住嘴。”小暖从善如流,“您还有什么想教导的,一块说了吧,省得麻烦。” 村里人憋笑,看着皮氏的脸变得跟刚才的白氏的一样青。 正隔着门缝往外看的白氏,见皮氏受了瘪,觉得痛快又有种说不出的憋闷,心情十分复杂。 抄书 皮氏在家门外有多庄重,关起门来就有多嚣张。她盯着陈小暖毫无顾忌的脸,一时不敢开口,怕小暖捅出更多实情破坏了自己苦心经营的维持的好形象。 机灵的青柳上前一步,娇滴滴提醒道,“老夫人,用药时间快到了,您该回府了。” 回府..... 除了几个被青柳的声音迷得骨头发酥的白痴,其他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俩字震得浑身发麻。 虽然这个坡不怎么样,皮氏还是顺着爬下来了,庄重地点头,“也好,老身先回‘府’喝药。” 看着扶住皮氏,一步三拧水蛇腰的青柳以及黏上去的一众目光,想到青云罩顶的渣爹,小暖颇为愉悦地拉着小草回家。 刚到家门口,就见大黄吐着舌头愉快地跑回来,后边居然还跟着腰细腿长的黑子。小暖一阵无力,“大黄,这是你把的妹子?”大黄咧着嘴,尾巴恨不得摇成松鼠尾巴。 小暖望着黑子叹口气,“我记得你还不到一岁吧?黑子看样子得有四五岁了,你真觉得合适吗?” 大黄继续咧嘴摇尾巴。 大黄和黑子的后代会是......黑黄花的?小暖笑了,“去玩吧,晚上记得回来看家。” 大黄继续摇尾巴。 小草嘻嘻地笑,“姐,大黄想吃家里的肉骨头呢。” 小暖无语望天,打开门,“进来吧。” 大黄立刻蹿进去,黑子抬长腿就跟着。没想到大黄忽然转身,凶悍地把黑子咬了去!小暖看着这一幕颇为惊讶。 小草颠颠地跑进厨房,把已经炖了两回汤的大骨头扔给大黄。大黄立刻叼到自己的狗洞里啃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带着黑子走了。 就这品性居然还能交到女朋友......小暖无力地蹲到娘亲身边看鸡崽子。小草也蹲下,“娘,小鸡们什么时候生蛋呢?” 这问题她已经问过无数遍了,不过秦氏还是耐心地回答,“鸡四个月生蛋,再过俩月,八月十五肯定能吃上鸡蛋了。” “那八月十五我要吃鸡蛋面。”小草幸福地托着腮帮在,八月十五是她的生日,过生日要吃面,今年她能吃上鸡蛋面了。 “成,鸡蛋面。”秦氏乐呵呵的,“以后咱家鸡生的蛋一个也不卖,都给你俩吃。”“娘也吃。”两孩子异口同声地答。之前她们在陈家时养了十几只鸡,虽然都是她们在喂,但从来轮不上她们娘仨吃一口鸡蛋。 现在养了鸡,下的蛋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一家子觉得痛快极了! 秦氏站起来,“小草跟我去打猪草,小暖在家抄书吧,早抄完早还回去。” “好。”小暖乖乖应了,洗手回到屋内翻开新借的书。 《大周刑统》共12篇,分为213门下的502条,小暖先是吐槽了一阵没有标点符号的满篇繁体字,才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抄。 序言之后就是大名鼎鼎的十不赦重罪,小暖被笔下一溜“绝杀”洗红了眼,越抄越心惊,她没想到大周的律法如此严苛。别说十恶不赦等灭门的重罪,就是一些小事也会丢命。例如凡偷窃五贯钱以上就要立即当众处决;擒获强盗不论有赃无赃,集众决杀等等。 小暖按住砰砰跳的小心脏,不活在这样的严酷的刑法之下,当真不知道其中的冷酷,现在她有点明白为何民会怕官了。就像书前序说的,颁布这样严酷的律法就是震慑万民——以重刑为后盾,保障大周刑法的贯彻实施。 在大周就得遵守大周的法律,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赚钱,小暖认真抄着,遇到不解之处就浅浅地做个标记,等有机会寻人请教。 这一抄,便是十天。 这十天,小暖弄清了大周什么东西不能经营——盐、茶、兵器等是禁榷商品,只由官方经营;还弄清了一些特殊的规定,比如大周虽然鼓励海外贸易,但是不允许金银铜等贵金属出口,不允许兵器出口,允许出口或入口的货物都要经过严苛详尽的检查,一旦违例,没收斩杀。 大周的课税制度已经非常完善,经商税负不算轻,但在朝廷鼓励的商业领域内也没有比现代的税率重多少,小暖松了一口气。 再看大周的土地政策,与宋朝非常相似实行“田制不立,不抑兼并”制度。简单来说就是大周除少数国有土地外,其他土地放任自由买卖,朝廷只收登记费用,租佃的契约多半由私人之间决定。 小暖满意地看了几遍,眼睛眯起来,“娘,咱们以后就当坐拥千顷良田、万家店铺的大地主吧!” 安静做冬衣的秦氏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你且醒醒吧,一顷是一百亩,一亩田少说六贯,一顷就是六千贯,千顷就是......” 秦氏脑袋转圈圈,“好多银子!” 小暖咯咯笑,“娘得再学学算数,否则以后咱们钱多了就真要乱了。” “等钱多了再说。”秦氏笑呵呵地继续做衣裳,“我听说这几天你三胖叔的生意不错,咱们这个月的米钱又有了。小暖,什么也不用做就在家收钱,感觉真舒坦,这都多亏了你。” 小暖笑出一口牙,“嗯呐!” “不过就是太闲了。我让你二舅给看着,看谁家夏收后卖田,咱们买上两亩种菜种粮,也好有个事儿做。”秦氏越想越美好,忍不住地笑。 “好,买!”想到两亩田有多大一片,马上要从有房越升到有房有田的小暖也心潮澎湃,“我先去把书还了再买些米回来。娘一起去吗?” “姐,我去,我去!”旁边无聊画圈圈的小草立刻举起小手。 秦氏摇头,“我先把手里的活做完,你们带上大黄去,莫到处跑莫惹事,早点回来。” 秦家村往北不到不到五里就是县城,小暖带着斗笠抱着书,领着妹妹顺着人流,溜溜达达地还了书,揣着要回来的碎银子又往回溜达。 路过一个卖凉粉的摊子时,小草狂流口水。小暖干脆买了一份,姐妹俩头碰头吃完,又买几块桂花糖,继续溜达。 走到上次路过的那家布店时,小暖停住了,目光落在店里摇头晃脑读书的书生和愁眉苦脸的老翁信叔身上。店内冷冷清清无人买布,生意更不好了。 小暖有心做点什么,于是领着妹妹蹲在布店对面路边的窗下,吃着桂花糖仔细观察,大黄也颇有气势地蹲着当保镖。还没看出个子丑寅卯来,一个身穿锦袍的家伙蹲到小暖身边。 小暖转头,对上一双带笑的桃花瞳。 初见 小暖盯着这张笑得异常灿烂的脸,再看看他一身华丽如孔雀的长袍和腰间温润剔透的佩玉,猜测他的身份。 “你们在看什么?”英俊少年洋溢着笑,越发显得齿白唇红,公子世无双,“某姓乌名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姑娘的名字是能随便问的吗,小暖转过头,快嘴的妹妹就抢先报号了,“我姐姐叫小暖,我叫小草,这是大黄。” 乌羽开心地拱了拱手,“小暖,小草,大黄。” 小草开心点头,大黄呲牙,小暖勉强点了点头。 乌羽自来熟地问,“你们在看什么,好玩吗?” 小暖被因乌羽的美貌而引来的人群挡住视线,心情很不好,“不管我们刚在看什么,现在都只剩被围观的份了。乌公子请移步别处,不要妨碍我们做正事。”乌羽打量过小暖二人的衣着,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这好办!” 说完他转身跑了。 小草吃着桂花糖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姐,他是那个拿一大块银子买咱家莲蓬的,人傻钱多的公子!” 小暖差点被桂花糖噎到,“嗯,小草记性真好,不过可别当着人家的面这么说,他会不好意思的。” “说什么,什么不好意思?”飞快赶回来的乌羽又蹲在小暖身边,笑嘻嘻问道。 小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被呛得咳嗽起来。 “怎么样,跟你们很配吧?”乌羽得意地笑。 小暖忽然很想让大黄咬他!面前还是个世无双,不过是换了一身小厮衣裳、抹了一脸锅底黑,头上还插了几根草的世无双傻子! 难道自己在他眼里就这形象?小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确定没插草,才放下心往妹妹身边挪了挪。插草是要卖人的意思,他是不是傻? 乌羽自来熟地挪过来,然后从身旁的袋子里掏出一个瓜塞给小暖,“吃!” 小暖看着他手里的瓜,很是无语,他居然连围观的瓜都准备好了...... 听到妹妹咽口水的声音,小暖默默把瓜接过掰开,小草一块,大黄一块,自己一大块。乌羽见没他的份儿,又掏出一个掰开,大口开啃。 小暖左右看看,一样是啃瓜,自己的妹妹看起来像只小猪,右边这一脸锅底灰的货却像只斯文的黑鹤! 管它是猪还是鹤,反正都是黑的!小暖往旁边移了移,狠狠啃了一口,继续围观布店里的书生和老翁。 乌羽跟着看了一会儿,又挪过来一点儿,“小暖相中店里的书生了?” “噗!”小暖一口瓜喷在地上。 乌羽叹口气,老成地讲道,“那书生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你的眼光着实不好。这选相公不能只挑长相,得长相和才能并重才成......” 听他巴拉巴拉个没完,小暖忍无可忍地道,“你要么闭嘴,要么走!” “小小年纪脾气就这么差......”乌羽继续嘟囔。 “别说了。“ “汪!“ 见剩下的两只也受不了了,乌羽这才闭上嘴,啃瓜,看热闹。 小暖啃完半个瓜也没见一位客人进店买布,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连驻足往里看一眼的都没有。店内,书生依旧摇头晃脑陶醉在书中,老翁信叔则满眼不舍的东瞅西看。 这个状态......小暖翘起嘴角,是时候做点什么了! “给!”旁边的乌羽见小暖手里的瓜吃完了,又递过半个。 ...... 小暖叹口气,“乌公子,您的名字起得真好,我很无语!” “多谢夸奖,吃。”乌羽漆黑的脸配上一口洁白的牙,让小暖有种面对非洲土著的错觉。 小暖见自己的妹妹和大黄眼巴巴地盯着乌羽手里的瓜,便又接过来,“谢了,这瓜滋味儿不错,哪买的?” “城南菜市场。”乌羽继续啃。 保护乌羽的暗卫差点从墙角跳出来!哪个菜市场卖得起这种瓜,吃瓜的正主还没到呢,瓜就让这位小爷送完了...... “哒,哒”,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乌羽偷眼看了看马上端坐的男子,低头沉默啃瓜,期待不会被发现。 骑马而来的男子,目光先落在大黄身上,认出了这只颇为出众的狗,又扫过吃瓜的两个小丫头,最后落在旁边啃瓜人的脑袋上,马蹄声停了。 小暖的围观视线被挡,不满抬头,却对上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此人不过十八九的年纪,五官分开来看都长得极好,但凑在一起却多了一股无法言表的威压,这股威压让人忽略了他容貌的出众,不敢直视。 这是久居上位的人才有的气势,小暖马上明白这个一身低气压的男子,是她招惹不起也对付不了的人。于是乎,她立刻调整表情,无辜无害地望着他,笑了。 严晟冰冷的目光从小暖脸上扫过,落在旁边更小的丫头身上,他发现这个小的正在眼馋自己的,马。 “姐,咱们也买只这样的马,好不好?”果然,她开口了。 小暖抽抽嘴角,“马论匹,是一匹马,不是一只马。” 小草疑惑地歪着小脑袋,“一只狗,一只猪,一匹布,马跟布又不一样,怎么会是一匹马呢?” 没能耐回答这么高深的问题......小暖低头吃瓜。 大黄则看到了严晟身后的玄其,不再看马和马上的严晟,而是冲着玄其抬起狗爪。玄其立刻左右张望,确认无强敌隐藏,回头见大黄还抬着爪,这才明白这只狗在跟自己打招呼...... 主子一个眼神儿扫过来,玄其只好抬手,回礼。 大黄这才放下爪,低头继续啃瓜。 小暖看着假装自己不尴尬的玄其,心里琢磨大黄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人时,就见前边马上的低气压马鞭一指,“这个,怎么卖?” 这声音也甚是威严,跟他的容貌很配。 小暖顺着他的马鞭看向身边蹲着的非洲兄弟脑袋上的草,提示乌羽道,“问你呢。” 乌羽目光璀璨,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位大爷,您是说要买,我?” 三有 严晟马鞭又往下一指,“瓜。” 小暖迅速往旁边挪了挪,用距离表明自己与这插草卖瓜的世无双没关系。 两眼晶晶亮的乌羽开口就一副老鸨的口吻,“这位大爷买了奴家吧,奴家还从没被人买过呢。只要一千两,乌某就跟您走,您买了奴家不会吃亏也不会上当,买人顺带送瓜!” 小暖又往旁边挪了挪,连大黄都嫌弃地跳到一边。 严晟看了他片刻,才勉为其难地吩咐玄其,“带走。” 憋笑的玄其下马拱手,“小爷,请上马。” 乌羽立刻兴高采烈地扛瓜袋爬上马背。 小草见了皱起小眉头问道,“姐,那个长得漂亮的公子还没给钱呢?” 见被小草夸“漂亮”的严晟脸一沉,小暖立刻道,“这位‘俊朗’的公子不差钱,带回去会给的,咱吃瓜,吃瓜!” 小草乖乖啃瓜。 乌羽却觉得小草说得有理,“给钱!不给钱不送瓜!” 严晟一拉马缰绳出发,淡淡地吩咐玄其,“捆走!” “是!”玄其拉马跟上。 “小暖妹妹,接着!”乌羽把瓜袋子扔给小暖,“不给钱,只卖人不送瓜!” 小暖被袋子砸倒在地,咬牙忍着没发作! 乌羽大笑出城,才对严晟道,“三哥,那丫头也怕你,果然好眼力。” 严晟只淡淡问了句,“你刚在做什么?” “闲来无事,凑凑热闹。”乌羽翘起嘴角,“我觉得这两人一狗,说不得就是我的大机缘,挨着她们能再抓几个贼人。” 严晟懒得理这白痴,策马直奔十里外山中的军营练军。 城内布店门口,见妹妹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儿,小暖拿出帕子给她擦净手,“别想了,那俩人本来就认识,闹着玩的。” 小草又歪起小脑袋,“姐姐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小暖耐心地讲两人的对话和神情,教导妹妹看事识人,“所以,要耐心观察一个人的表情、语气和动作,想他为什么这样说,这样做。” 小草立刻点头,“乌羽哥哥为什么请我们吃瓜?” 小暖摇头,“我现在只能说他没恶意,其他的还不知道。” 小草又活学活用,指着布店内的老翁开始分析,“姐姐,那个爷爷看咱们好几眼,应该是想吃瓜。” ...... 这观察能力...... “你分析的有道理,咱过去看看。“小暖扛着瓜袋子站起来,“进去之后你一句话都不要讲,听姐姐的。” “好!”小草甜甜应了,跟着姐姐穿过石板路。 事情很是凑巧,小暖刚到布店门口,上次那位与书生争吵的老妪也赶到了,她近日穿了一身紫红衣裙,头上插了一只紫色牡丹花,应该是盛装打扮过,隆重而不协调。这老妪靠在布店门框上不屑地往里看着,高声嘲讽,“听说你们的布前些日子招虫子又让雨淋了,啧啧,就这样了还卖死贵死贵的,你们也真是有良心!” 书生放下书气得站起来,“你莫信口雌黄!” “我还词绿呢!”老妪摆明是来闹事儿的,“咋地,出事儿了还想瞒着,当街坊四邻都是瞎子吗?”信叔抢先开口了,声音依旧带笑,“八婶儿,您听谁说咱们锦绣布庄的布淋雨着虫了?这话可当不得真。布庄里用着驱虫药,您不信就进来找,只要能在布里找出一只虫子,那匹布我就送与八婶儿。” “真的?”八婶儿搓手,跃跃欲试。 信叔点头,“不过您自己带进来的可不算。” 八婶儿脸一僵,几个看热闹的老街坊哈哈大笑,“咋地八婶儿,让信叔猜着了吧?”“切,我老婆子还要脸呢,哪能干那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八婶撇撇嘴又靠在门框上。店外的人没有一个进去翻虫子,看来信叔对布店的打理还是很得到邻里认可的,小暖点点头。 “再说淋雨,这儿已经十几日不下雨了,咱就是想淋也淋不到啊!”信叔又换了一副惋惜的表情,慢慢讲,“可惜了我上个月进从信阳进的上好油布。这布料织得密实,桐油也刷得厚,再不下雨恐怕得砸在手里......” 现在才六月初,不到下雨的正日子,好油布哪会愁卖啊!立刻有人问,“什么色儿的,多厚?信叔拿出来给咱瞅瞅,我家马车该换篷布了。” “我家的雨伞破了。” “我也瞅瞅,中看的话就缝两顶遮雨帽。” “......“ 店里顿时热闹起来,小暖背着瓜带着妹妹和大黄看了一会儿信叔卖油布,又觉得自己现在进去还不是时候。干脆又换一条街,蹲在一家生意兴隆的大布庄门口继续吃瓜。 这一吃,便是五日。这五日中,小暖将县城中五家布庄或八家布店看了个遍,心里有了底后,又蹲回信叔的锦绣布庄门口继续看热闹。 信叔的布庄是五家布庄中最小的一个,与这里最大的布庄比起来,就像现代商业街上的综合大超市与小学校门口号称“超市”的小卖部之间的差距差不多。 但小暖却相中了这个小小的锦绣布庄,因为以她手里的能动用的资产也只能投资这等规模的商家,而锦绣布庄是她可选范围内的最佳选择。今天只蹲了不过半个时辰,就见书生与信叔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小暖凑近听了听,便搞明白其中情由。 原来这书生,考秀才屡试不中,打算进京求学再赌一把。因囊中羞涩凑不齐路费和学费所以想卖掉锦绣布庄,但信叔对经营十几年的布庄有些不舍,却又不敢耽搁主子的前程,两人一时又想不到更好地办法,陷入僵局。 是时候了! 小暖踏入店中,信叔立刻笑着迎上来,“小姑娘买布?” 小暖点头又摇头,直接问书生,“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小可姓张名三有。”书生拱拱手,没因小暖年纪小而怠慢,虽心中不快但也没有带在脸上,可见修养不错。 “岁寒三友的三友?”小暖笑着问,“好名字!” 张三有摇头解释道“书中自有千钟粟的‘有’”。 买田 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此乃支持读书人三更灯火五更鸡的最大动力,由这个名字可见张三有的父母对他抱有的期待。小暖真诚地笑着,“更是个好名字!” 张三有尴尬而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名字是好,可惜他读书不成,一有也无。 “我姓陈名小暖。小暖冒昧,刚在门口听到二位谈话,敢问公子进京求学须用多少银两?”观察了这几天,小暖知道这里越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讲话越喜欢拽文,她为了赚钱也是拼了! 张三有并不开口,信叔笑着打圆场,“姑娘的名字也起得很好,今天怎不见你妹妹一起来?” 吃瓜几日,人家哪能不记得她们,小暖笑道,“今天进城有正事所以没带她,信叔,你们现在缺钱打算卖布庄,是也不是?” 信叔摇头否认,“没打算卖,正在筹措银两。”“怎么个筹措法?”小暖接着问道。 信叔见她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只得挑明了道,“这是大人的事,小暖姑娘不用替我等忧心。” 小暖努力站直了显得自己更高,更诚实可靠,“信叔且说个数,若是不太多,小暖或是有法子。” 信叔和张三有自是不信她,不过教养所在,张三有也没扫了小暖的面子,直言道,“赶路、住店和求全算上,须得一百五十三贯。” 这还有零有整的,小暖点头,“信叔打算如何筹措?” 信叔无力地摇头,若是有办法筹措他们也不至于如此为难了。 “那还是要卖布庄了,或者找人借钱,这么多钱,怕是不好借吧?”小暖追问。 张三有不吭声。 信叔叹口气,老爷夫人去世已有五年,他一边伺候少爷一边打理布庄维持生计,若真卖了布庄他们主仆就断了生计,他自己年老体弱,少爷又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万一求学不成,日后将更为艰难。 可不卖布庄少爷就无法进京求学,等于断了他的前程...... 信叔又摇摇头,长吁短叹。 小暖早已从街坊四邻处听明白了这对少主老仆的境况,开始与他们商谈合作的事情。 “张公子,信叔,小暖倒有个法子,不晓得能不能成。” 不等他们拒绝,小暖接着问道,“你们这锦绣布庄若卖,作价多少?”信叔坚决摇头,“我们未打算卖的。“ 小暖追问道,“二百两?” 张三友立刻开口,“布庄只存货就值二百三十五贯两百八十五文,加上店面和摆设,少说也值三百两!” 这家伙适不适合走科举的路小暖不知道,但当会计绝对合适,“若是我出一百五十两入股布庄,以后布庄二一添作五,咱们一人一半,亏赢均摊,你们觉得如何?” 张三有愣了。信叔这才认真打量小暖。他有找人入股的打算,只是信得过又肯出银子入股他们这本小利薄的布庄的人可不好找。面前这小姑娘,目光清亮神态自然,绝对不是尖酸刻薄之人,但她怎么个来路,信叔还不晓得,当然不敢轻易谈合作的事。 小暖立刻讲明自己的情况,“我就住在城南秦家村,家中共有三人,母亲,我和幼妹。” “汪!”门口的大黄不干了。 小暖翻翻眼,补充一句,“哦,还有一只狗,就是门口的大黄。”大黄立刻坐直摇摇尾巴。 张三有和信叔望着这只神气十足的大狗,更深信这小姑娘就是来闹着玩的。 小暖接着道,“如果二位感兴趣,咱们就好好谈一谈。” 信叔看向张三有。 “信叔与陈姑娘谈吧。”张三有没时间陪小姑娘过家家,把头埋回典籍中。 信叔待小暖比少爷慎重了些,将她邀到里间详谈许,小暖才心满意足地出来回家了。 推开大门,小暖见到二舅秦正田与娘亲坐在院子里聊天。 秦氏见大女儿回来了,立刻招手叫她过去商量,“你二舅帮咱们相中了一块地,是村南的六亩种熟的良田,靠近清溪灌溉也方便,六亩共四十二贯,你觉得咋样?” 秦正田看着她们娘俩笑,就凭小暖能用两张纸从韩三胖手里换回一串串的铜钱,他就觉得这外甥女有大本事,姐以后的日子不用愁了。 若不是小暖叮嘱过家里遇到大事要跟她商量再做决定,秦氏早就去取钱买地了。秦氏眼巴巴地看着小暖,等她拿主意。 小暖心里有点儿打鼓,“二舅,这田什么时候能买过来?” “就这几天,卖家收完粮就能买,到时候我牵牛犁一遍就能种了。”秦正田依旧开始盘算下一步的事情。 秦氏也掰着手指头算,“这会儿能种旱稻、大豆、芝麻、再开块菜园,种点芹菜和小青菜,过几天种几垄萝卜、一畦白菜,冬天吃的菜就有了。”“姐,还有冬瓜。”秦正田提醒。 “对,对,这个得种,冬瓜炖肉。”秦氏立刻点头,她和二弟自娘肚子里就在一处,二弟想什么她当然明白。 秦正田嘿嘿地笑,“秋黄瓜呢,来得及不?” “秋黄瓜我早在院里种了,你瞅那刚钻出来的小苗就是。” “......” 看着秦家姐弟俩跑到菜地边围观还没巴掌高的秋黄瓜,小暖的话到嘴边转了三圈还是讲出来了,“娘,咱们买这么多地能种的过来吗,要不少买点?” 小暖对种田一窍不通,只靠着娘亲一个肯定哪忙不过来,指着二舅帮忙也不是长久之计。 “两亩咱自己种,四亩租给别人,这样咱坐在家里就有粮吃了。”秦氏美滋滋的,自她接了两次韩三胖送来的分成钱,就深深喜爱了坐着收钱的滋味。 有了这六亩田,秦氏觉得自己的腰杆就能硬起来了。虽说秦家村就在县城南,算是城南几个村子中比较富裕的,但也不是家家能拿出四五十两来买田的,正常的农户人家,手里能有一二十两已是相当不错的。 小暖看着娘亲的笑容,不再犹豫,“好,听娘的,买!” 秦氏立刻笑开了,秦正田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跟人家说一声,把事儿定下来。” “二舅带着二妮儿和小草一起去,我和娘进城办点儿事儿。”小暖把旁边抠土洞的两个小包子塞给二舅送他们出门。然后她拉着娘亲低声问,“娘,咱们还有多少钱?”秦氏腰杆挺直,“放心,我跟你二舅说的是把你奶奶送过来的嫁妆首饰当了,没说咱们本来就有钱。” ...... “您那几件首饰,哪能值四十两?”小暖拍拍额头。 秦氏心虚地转开眼睛,“反正你二舅是信了。” 估计二舅想的是她们若不够他自己帮着填补吧,小暖放下这事儿,急匆匆道,“您去取一百五十两的银票出来,咱们进趟城入股锦绣布庄。” 稀罕 锦绣布庄的事小暖在家时跟她提过两次,但事到临头秦氏的腿还是软了,“一,一,一百五十两?小暖,这一百五十两拿出去咱就不够买田的了。” 陈小暖小腰挺得更直,“咱两手一起抓,田也买,股也入!钱的事儿您放宽心,女儿自有办法。” 一百五十两毕竟是一大笔银子,小暖怕给娘亲太大压力,又劝道,“娘,做生意就得该出手就出手,否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算过这一笔投进去不会赔的,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不过退一万步说,就算输了咱也不过是从头再来而已,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您还担心什么?” 做生意就是要胆大心细,最忌讳犹豫不决。莫说小暖这次有八成把握,就是有四成她也敢往上冲,就像她对娘亲说的,赔了又怎样,大不了吸取经验从头再来! 没这点气魄,还做什么生意。 小暖信心十足地抬起头,“娘,走!继三胖叔之后,咱去入股第二家生意!” 秦氏也不再说什么,拿了钱就跟女儿往外走。不是她相信女儿能赚大钱,而是在她心里这笔钱本来是小暖在破庙时从韩青身上抢来的不义之财,自然没有一文一文绣花赚来的心疼和在意。 当小暖带着娘亲返回,把一百五十两的银票拍在锦绣布庄的柜台上时,张三有和信叔都像傻子一样,呆了。 就这么俩人,捆一块也斗不过她闺女!秦氏踏实了,一脸平静、淡然地盯着面前这两只,不言不语。 心中不住念叨提示的重点——气势,气势最重要! 信叔先回神,验看了柜台上银票的真伪后,小心翼翼地看着秦氏,能一下拍出一百五十两而面不改色的妇人,他平生仅见,难怪能教育出陈小暖这么出色的闺女。 “陈夫人......”信叔见秦氏只自信地看着他不说话,只好先口了。 秦氏握紧拳头,微微摇头,“小妇人姓秦。”信叔愣了愣,立刻改口,“秦夫人。” 秦氏点头,“与你们合作之事,全由我闺女做主,老伯有事与小暖谈便是。” 陈小暖给娘亲的表现打一百一十分!现在场子被娘亲镇住了,接下来就看她了!小暖咳嗽一声,“咱们按照刚才的约定,草拟个协议,张公子觉得如何?” 张三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秦氏身上,他端身近前一躬扫地,“您可是陈状元的夫人?小生张三有,曾在一月前登门拜访,得幸与您有过一面之缘。” 见对方认出了自己,秦氏立刻慌了,两眼发花,只能强撑着不动不摇。 张三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信叔却早已听闻陈状元合离之事,赶紧打圆场,“少爷,您先把钱收起来,老奴先与小暖姑娘谈谈。秦夫人喝‍‌­菊‎花‌­茶成吗?” 小暖知道能撑着不动已经是娘亲的极限了,立刻开口替娘亲回道,“可以。” 信叔立刻拖着少爷进入里屋。 隔着门帘小暖听到张三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合离了,真的合离了?” “我的少爷欸,您小声点。这事儿您待会儿千万别问也别说,咱管不起也不能问啊!”信叔吓得捂住张三有的嘴。 “人人都说陈状元乃光风霁月之人,她居然合离了!”张三有缓了缓,小声道,“就让她们入股布庄!” “啊?”信叔正在想如何说服少爷,没想到他居然先拍板了。“去年某在县学街前食肆内用膳,不知何人将几文钱遗落在凳子上,陈祖谟坐下后,问也不问便偷纳入袖中被某窥见,某当时就知他衬不起‘光风霁月’四字!”张三有颇有得遇知音的兴奋,“秦夫人好眼光!” 信叔差点没趴下。 门帘外的陈小暖则翘起嘴角,张三有这个书呆子,她喜欢! 待张三有和信叔商量好再出来时,见秦氏依旧淡然如画的端坐在桌旁,二人对她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签约过程极其顺利,小暖甚至拿下了布庄的主导权——接下来两月布庄如何经营,完全由她说了算! 笑话,这可是陈状元和秦夫人的闺女,陈状元的聪明加上秦夫人的气魄,能有干不成的事儿?张三有痛快地按下红手印,“陈姑娘,某明日便启程进京,店内诸事就有劳你多费心了。” 信叔想的则是小暖做不成背后还有陈状元顶着,他还有啥好怕的!陈状元是与糟糠之妻合离但没有弃女,甚至还请他老娘回来教养孩子,面前这小姑娘是陈状元的心头宝啊! 待小暖扶着秦氏出锦绣布庄转过一条街,秦氏才腿软地靠在墙上擦汗,“吓死娘了。” 小暖抱着娘亲的腰,开心地笑了,“娘刚才做的非常好,过瘾不过瘾?” “过瘾!”秦氏擦着汗和眼泪,“娘没想到,他们知道娘与你爹合离还会让咱们入股,娘以为他们会把咱娘俩赶出来......” 她与陈祖谟合离后,秦陈两家以及大多数村民看她就像在看疯子傻子,这是第一次有外人得知此事后后没有因此轻视于她,秦氏喜极而泣。 小暖心疼,开始劝说娘亲,“娘别......” “这笔钱花出去,咱们买地的钱可要咋办啊!“还不等小暖安慰的话说出口,秦氏已经转头担心起下一庄事了。 果然不愧是小草的亲娘!小暖甩了甩手里的袋子笑道,“娘跟我走,就端着刚才的气势,咱赚钱去!”“就这仨瓜能卖几个钱?”秦氏忧心不已,一个瓜撑破天一吊钱,三个瓜也堵不住买地的窟窿啊。 小暖笑而不答,带着娘亲去往下一家——本县最大的酒楼,天香楼酒楼。 现正是用膳时间,酒楼内座无虚席,推杯换盏,甚是热闹。 小暖抱着瓜袋子和娘亲进入酒楼,径直占到打酒的柜台前,柜台很高,她垫脚勉强能露出一个脑袋,“敢问小二哥,您家掌柜的可在?” 肩搭白布巾的小二低头看了看机灵小丫头,又看看她身后颇有气势的农妇,试探着问,“你们找掌柜啥事?” 奶奶的,柜台这么高是怕人偷酒喝或砸酒坛子吗!小暖努力往上举了举手中的袋子,“京里来的稀罕瓜果,看你们掌柜要不要。” 卖瓜 小二刚要摇头,又听面前的小姑娘道,“小二哥先别急着拒绝,你知道咱们是哪里人不,城南五里秦家庄的!你知道秦家庄是什么地方不?” “出状元的庄子!”小二哥立刻抢答。 小暖垫脚用力拍一下柜台,“对啦!那小二哥知道陈状元前两天派人从京城回陈家村送东西不?” “这咱就不知道了。”小二望着小暖,目光有了那么点热度。 小暖故意卖官司,“我姓陈,跟陈状元是本家,小二哥去通报吧。就算咱们买卖不成小二哥没损失,万一成了,咱少不了小二哥的好处。” “得嘞,陈妹妹稍等,小的这就替你跑一趟。”小二麻溜地转身去找掌柜。 正跟东家汇报店里情况的掌柜听了小二的话,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不要,请她们走。” “且慢。”东家发话了,“请她们到外间,看她们卖的什么瓜。” 小暖和秦氏被请到二楼雅间落座后,就见圆脸短须的掌柜拱手笑,“刚听小二报说,夫人想卖陈状元从京城送来的稀罕瓜果?” 秦氏依旧负责气势十足地镇场子,小暖开口了,“掌柜大叔,咱明人不说暗话,这这仨瓜不是陈状元送回来的而是我朋友给我的,但保证是稀罕货,您请上眼。” 说完小暖把袋子打开,露出两个泛着暗青色的椭圆形的瓜,瓜上有小眼渔网的纹路,在这边的确少见。掌柜笑容里带了庄重,“这瓜看着的确稀罕,不知叫什么名字,怎么吃?” 小暖两眼光亮亮,“这应该是叫哈密瓜,味道极好,用刀切开像菜瓜一样吃。” 掌柜的捋着胡子,掂量着对三个瓜主子有什么想法。 “哈密瓜?”里间的东家款步出来,见到包袱皮都没换的仨瓜,神色玄妙。 秦氏一见这东家,顿时撑不住场子,因为这人的气势完盖她;陈小暖见到这个长身玉立的低气压,吓得相当不轻,话不经大脑就蹦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掌柜抽抽嘴角,“这位是小店的东家,严三爷。” “哈,哈,哈哈......”小暖转眼偷瞄雅间门,考虑带着娘亲拔腿就跑的成功可能性。 严晟沉稳地坐在桌前,淡淡问道,“缺钱了?” “哈,哈,嗯。”小暖估摸着她俩跑不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打算买几亩田糊口......” “这瓜你打算怎么卖?”严晟见这小姑娘漆黑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心情忽然不错,嘴角微微翘起。 孰知他这一笑,看起来越发的渗人,秦氏看呆了,掌柜的开始擦汗,小暖吓得直接蹦起来,“您看着给,不给也成。” 卖瓜卖到送瓜人的主子面前,这还有啥好说的,小暖泪流满面。 严晟凤眸一抬,看着尴尬得要死的陈小暖,“差多少?” “啊?”小暖被他的目光冻住,大脑有点不转弯。 “买田。” “十七两......”在低气压下和尴尬之下,小暖没有跳腾的余地。 严晟微微点头,吩咐道,“木商,去取三十两银子,买瓜。” “用不了,用不了!”小暖哪好意思要这么多,“这瓜我本也只打算卖六两一个的。” 御赐的西凉蜜瓜,她居然要六两一个卖了,严晟好笑地扫了小暖一眼。小暖立刻收回手站好,乖得像猫笑得像大黄。 “多出的,算是奖励你到此卖瓜的气魄。” “多谢公子......”要早知道这尊大佛在这儿,打死她也不会来的!小暖流着泪接下银子,拖着娘亲就走。 哪知刚出雅间门,秦氏就激动地跟小暖嚷嚷道,“这是谁家公子,怎长得如此漂亮?” 就这一句话吓得小暖立刻拖着娘亲旋风一样飞到楼下,拍给柜台的小二几文钱做跑腿费,马不停蹄地逃出酒楼,却不小心撞到在酒楼的客人身上,小暖头也不抬地道了声歉继续跑。 “小暖妹妹跑啥,是我啊,你这是吃了霸王餐要跑路吗?”被撞的乌羽摇着扇子大喊,眼见着小暖二人一溜烟就不见了。 乌羽考虑了一会儿是追上去还是进去后,还是转身上楼。进雅间见表哥严晟正在桌前吃瓜,乌羽大咧咧坐下拿起一块开啃,“这跟上次那批味道挺像,刚送了的?” “十两银子一个买的。”严晟觉得这瓜似乎比往年的合口,又拿起一块开吃。 “买的?”乌羽托着瓜愣了愣,忽然躺地爆笑。 跑出五里,小暖甚至还听得到乌羽的嘲笑声,忍不住捂脸蹲在地上。太糗了,这是她两辈子做的最糗的事! 怎么能这么巧呢,济县明明这么多人,怎么卖瓜就偏偏碰到低气压,出门还撞上世无双呢!满头大汗的秦氏捧着银子心情好得不得了,“娘现在才晓得钱这么好赚,一个瓜就可以卖十两!那东家公子真是人美心善,你认得他?没听说咱们县里有这么漂亮的公子啊,你要是能找个这样的上门女婿娘就放心了......” 娘这是想到哪去了......小暖恨不得立刻钻到大黄窝里去,这辈子不再见低气压。 “什么上门女婿?”秦二舅带着秦二妮儿和小草兴高采烈地回来了,“成了!咱拿银子去换地契,我能凑出十一两,加上姐手里的,咱还差多少?” 果然秦二舅不相信娘亲能有四十多两银子,小暖把一身的尴尬甩掉,站起来回话,“典当首饰的钱再加上三胖叔送过来的,以及我娘本有的一点积蓄,刚好够,不用挪借二舅的钱了。” 真的够了?秦二舅见姐姐点了头,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钱够了,买地的事儿自然水到渠成。把秦二舅送过来的地契妥善藏好后,秦氏忽然觉得豪情万丈,一手拉一个女儿带着狗,出门去看田。 六亩地足有多半个标准足球场大,真的是好大好大的一片! 娘仨站在田边,傻傻地笑。 “东边这四亩租出去,剩下这两亩离着河道近的咱们自己种。先翻翻地种三畦大豆、两畦芝麻、一畦菜!”秦氏开始规划自家的田,“等到寒露之前咱们也种上四畦小麦,留下两畦冬天晒图,来年春天一畦种菜一畦种绿豆......” 听着娘亲的话,小暖面前展开一副田园风景画,美的不要不要的,她们身后的白氏和皮氏,脸死黑死黑的。 解围 看到这俩老太太和身后跟来看热闹的张氏和青柳,小暖忍不住一拍额头。这些人是太闲了,所以组团来刷存在感吗? 秦氏见到前婆婆皮氏,还是紧张又害怕,小草也扒住姐姐的腿不敢动。 “娘,气势,气势!”小暖提醒娘亲。秦氏立刻挺直身子,淡然地,直直地盯着皮氏,摆出自己的最强气势。她嘴慢脑子慢,但帮女儿镇场子还是成的。 没想到最先发难的不是前婆婆皮氏,而是亲娘白氏。皮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逼问道,“岚儿,你哪来的钱买田?” “就是,你哪来的钱!二弟说你当了嫁妆首饰来买田?偏鬼呢!你那几件首饰买的时候还不到二十贯!十几年过去样式都老了,还值个屁的钱!”大舅母张氏的刀片嘴紧跟着吹火。 皮氏皱了眉,虽大字不识几个但她一向认为自己是斯文人,不喜欢有人在她面前鬼呀屁地骂,不过看在她们今天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份儿上,皮氏勉强忍了,“秦岚,你若缺钱跟老身讲就是,自己拿算怎么回事儿?不告而取就是偷,你这样怎么教得好俩孩子,你再这样我就把孩子们带回来养着!” 秦氏立时就急了,“我没偷!” “欸——”皮氏长叹一口气,失望地望着秦氏,坐实了她偷钱买地的事儿,不再开口与她争辩。 秦氏委屈地想哭。 “你说没偷,那买地的钱哪来的?”白氏厉声问道。 张氏眼珠子一转,“大妹既然没偷陈家的,钱是哪来的?我前几天丢了二十五两银子,不会是小草过来玩时拿走了吧?我说咋哪也找不到呢!”抱着姐姐的小草撅起嘴,“小草没拿,大舅母根本就没钱,上次你还翻小草兜里的铜钱想买包子呢!” 这事儿她真干过,张氏冷哼一声不再开口,只盯着六亩良田眼馋。 “你倒是讲啊!钱总不能是大风刮来的吧!”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白氏急于把事情搞清楚回家,她觉得在这儿待着实在丢人,又骂女儿道,“现在眼直发呆装个屁用!” 娘亲发现她是发呆,秦氏更慌了。 “娘,告诉她们也没事儿!”小暖捏了捏娘亲的手。 秦氏得了小暖的话才开口,“我们自己赚回来的,刚才我和小暖去城里卖了三个瓜,一个十两,共三十两,加上家里的钱刚够买田。” “胡说!”白氏和张氏二重唱,“你卖的是金瓜啊,一个十两!” “是从京城送来的瓜,就值十两一个!”小暖冷笑,“你们没去过京城没见识而已。‘奶奶’到京城见识过,您说,十两一个的瓜有没有?” 就在驿馆住了几天,哪都没去的皮氏见过才是怪事!不过这时候她咬牙也得撑着,皮氏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京城好吃的瓜果动不动就几两几十两一个或一斤,比方我带在路上吃的那个什么,就二十多两一斤,那果子叫什么来着,青柳?” 低眉顺眼的青柳咬咬牙,陈状元穷得叮当响,粥都快喝不起了哪可能买二十多两的瓜!不过她在礼部尚书家时倒见过不少大场面,顺嘴就编,“回老夫人,那是倭国的大樱桃。不过京城最好的水果是圣上赏下来的,都是无价之宝,多少银子都买不到的。” 圆了脸面地皮氏趾高气扬地看着秦氏,“你且说是什么瓜,买给谁了?” 小暖根本就不想提起那家让她栽面儿的酒楼,“县里最大的酒楼,你们不信自己去问!” “最大的酒楼,天香楼?”人群里有人问道。 提到这名字小暖就觉得难受,“我不识字,不晓得是不是。那瓜外婆也吃过,您说甜不甜,好不好?” 白氏愣了愣,“就是你前天让小草拿过去的那种瓜,十两银子一个?” “就是那个。”小暖点头。 “我的个娘嘞,我昨天几口就吃了一亩地啊!”张氏心疼地直跺脚。 青柳身边围着的几个光棍终于找到了话题,“青柳姑娘,京城几十两一个的瓜啥滋味?” 婷婷袅袅的抿唇青柳刚要开口,皮氏的冷沉的目光就瞪了过来,她歉意地朝几个明显打歪主意的男人笑了笑,向前挪了小半步。 这一笑,顿时引起一阵吞口水的声音。 皮氏又问小暖,“那瓜是哪里来的?” 小暖直接道,“别人请我们吃的。” “是谁,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受人恩惠?你的脸呢!”皮氏站在道德制高点,高声教训。 “就是,几十两的瓜哪个脑袋抽了请你吃?你该不是偷来的吧?”张氏叫嚷着。 还不等小暖回答,人群后就有个温润的声音回道,“是在下请两位姑娘吃的。” 众人刷地回头,见一白衫俊俏小公子,折折扇含笑立在大路上,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小暖也认出了此人,这不是前身的梦中情人么,怎忽然跑到秦家村来了? 张氏的脸变得很难看,“赵少爷为啥请她俩吃瓜?” 赵书彦笑道,“在下在街上偶遇故交,送与再下几个瓜。在下当时有急事要办拿着瓜不方便,便转手送与路过口渴的小草妹妹。小草妹妹,是不是这样?” 小草见姐冲她微微点头,立刻响亮回答,“是!” “你咋不送给我呢!”张氏后悔地直拍大腿。 赵书彦微笑,“那日未遇到您,再说在下与您又不相识,如何送瓜?” “咋会不相识呢,我是秦大妮儿的娘亲啊!秦大妮你记得不,就是城里刘家杂货铺刘更的内侄女,前几天你们还一块喝茶呢。”张氏立刻套近乎,“这大热的天赵少爷来干啥?不如到我家坐会儿喝口茶吧?” 赵书彦听到秦大妮儿的名字,几不可见地往旁边躲了躲,“在下还有事,不便打扰,而且在下从未与您的女儿饮茶。” “以前没喝过,现在喝也是一样的!”张氏说着就要上手拉。白氏实在看不过去了,咳嗽一声喊道,“老大家的,回去喂鸡!” 张氏不高兴地退回来,这可是她给闺女相中的好女婿,好不容易逮到哪能让他轻易跑了! 见到银子有了明路,皮氏和白氏也随着人群散了。小暖走到赵书彦面前低声谢道,“多谢赵公子相助。” 赵书彦拱手还礼,“举手之劳,陈姑娘不必客气。” “您的举手之劳却解了我们的大难题。客气话我也不多说,他日有需小暖帮忙的地方,赵公子尽管开口!”小暖自信笑着。带着娘前走出陈家少了依靠,竟还能如此豪气爽朗的陈小暖,着实让赵书彦刮目相看,“小生现在真有一事需姑娘帮忙。” 茶宿 “啊嘞?”陈小暖眨巴眨巴眼睛,这么快就能帮上忙了了? 赵书彦看她可爱的小样子就忍不住笑了,“小生乃为寻本村的里正而来,陈姑娘可否带路?” 他这是不要自己觉得欠他人情吧,看着这样的儒雅体贴的男子。小暖痛快地侧身抬手,“赵公子这边请。”赵书彦含笑点头,随着小暖向前走。旁边的秦氏见女儿就这么走了,有点着急,“小草跟着一块去玩吧。” 小草立刻蹦跳跳地跟上,拉住姐姐的手。 赵书彦微愣,随后展颜笑道,“还是秦夫人考虑周详,是小生唐突了。” 陈小暖虽是个矮他一个半头的小萝卜丁,但也十几岁是可以说亲的大姑娘了。如果她与陌生男子成双入对恐惹人非议,虽说村户人家没有闺女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讲究,但也需注意言行若坏了名声,等说亲的夫家上门打听时,再好的亲事也得黄了。 小暖回头冲着娘亲笑了笑,“让大黄跟您一起回去。” 跟在小暖身后的大黄一听,立刻调头走到秦氏身边,秦氏亲切地摸了摸大黄的脑袋。有它在,安全无虞。 小草拉着姐姐蹦跳跳地向里正爷爷家去。 前身若是还在,此时应该美晕了。小暖翘起嘴角,随口问道,“上次就见您来我们村,是访友吗?” “小生虚长陈姑娘几岁,若陈姑娘不嫌弃......” “赵大哥。”小暖最听不了这样文绉绉地话,立刻改口,“赵大哥可以叫我小暖。” 面对这个爽朗的小姑娘,赵书彦笑容更真了,“小暖妹妹,愚兄这两次来都非访友,而是为生计奔走。尊父高才,考取本科状元,假以时日秦家村必定扶摇而上,所以愚兄特来此处寻点生意。” 听到是做生意,小暖眼前便是一亮! 不过,蹭陈祖谟的光可不容易。“我爹连我和妹妹的饭钱都不给,赵大哥觉得他会帮带邻里亲朋吗?您这生意怕是不好做。” 赵书彦却精明地笑了,“能做得。因他是陈家子,中状元后必定要出钱修建祖祠、族学和置办族田。”大周不同于现代,这里人有极强的宗族观念,族中有人得势发达就应提携族内晚辈,助家族兴隆。家族兴隆后祭祀香火必更旺盛,此人也更得祖宗庇佑;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不管是做官还是做生意都需要人手,而在周朝这种大环境下,用宗族知根知底的族人更为稳妥,所以就算不为名声,陈祖谟也必定会提携晚辈以备将来有人可用。 小暖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前身又是只是个打猪草、刷锅洗碗的小丫头,对这些门道自然不清楚。赵书彦是生意人,自陈祖谟中了状元后他就嗅到了商机。 小暖又试探问道,“不知赵大哥打算做哪门生意,需要村里出人还是出地?” 见赵书彦微愣,小暖慧黠地眨眨眼,“现在归村里管的,不就只有两样吗?” “确是如此。”赵书彦笑了,“出地,愚兄想在此开家茶宿。” “茶宿?”小暖微不解,喝茶,住宿? “不错。”赵书彦眼底精光闪动,“尊父科举出身,此地定将文风大盛,文人与茶,密不可分。” 等族学建立起来后,陈祖谟必定会请有名气的先生来坐馆,慕名而来的学子们到此需有个落脚地,他建的清雅茶宿就会成为这些人的首选。 小暖虽然还嗅不到什么巨大的商机,但她会看人。赵书彦气质干净纯粹,目光沉静慧智,这样的人不管在现代还是大周,都不是池中物。 投资者,投的是人和生意。生意好人不行,接下来自己做或换人做;人好生意不行,砸钱让给他创造机会转行创业;若是人好生意也好,那就是上上选,投资进去后坐等分红就好。 小暖现在不能确定赵书彦要做的生意怎么样,但投资他这个人一定不会错。万一这茶宿亏了,大不了卷土重来! 于是乎,小暖嘿嘿一笑,“不知赵大哥的茶宿要用大多地方,打算开在何处?” 赵书彦不知小暖为何发问,但还是如实答道,“茶宿不大,只大堂、几个雅间和几间住宿之处,五六亩足矣,最好是靠山傍水,与村落稍有距离,居于桑田之中,可隔开尘嚣,清幽雅致。”这不就是说的自己那六亩地嘛!小暖一转弯儿,“赵大哥随我来!” 待转回自家田边,小暖的小手一划拉,拿出谈生意的架势,文绉绉地道,“这一片还没出苗的空地都是我家的,靠山,邻水,离村百丈,左右都是农田,山上有桑树,正好符合赵大哥的要求。大哥不如连山坡也圈起来,依山势建个曲水流觞的后花园,你觉得怎么样?” 脑中随着小暖勾勒出一幅图画的赵书彦很是满意,“甚是不错!小暖妹妹不愧是状元之女,出口成章!” 小暖也不管什么成不成章的,生意能做就成!小暖一指树下的长条石头,“既然这样咱就没必要去找里正爷爷了,赵大哥请坐,咱聊聊合作的事?” “不去了啊——”小草虽然惋惜不能去找里正爷爷家的秦二囡玩,但也听话地在姐姐身边一蹲,顺手揪了几个草穗编小狗。 赵书彦愣愣地看着小暖,“妹妹可能做主?” “能!”小草手中的狗尾巴草一指自己的小脑袋,“我家的事儿,娘亲和大黄听我的,我听我姐的。” “……”赵书彦强忍着笑,微微点头。 小暖一本正经道,“我家的事儿,我与娘亲商量着办。且先不谈地价,赵大哥建造、经营茶宿,需要多少本金?”“二百两足矣。”赵书彦坐在石头的另一头,坦言相告,“怎小暖妹妹说话忽然如此客气?” 是说自己文绉绉的吧?小暖嘿嘿一笑,“是因为我瞧着有身份的人讲话都这样,所以才学的。我觉得这样更有气势,能让人信服。” 直白点说就是,她把拽文当商务谈判用语使用了,从上次入股锦绣布庄的经验来看,效果不错。 赵书彦憋着笑,“小暖妹妹言之有理,请接着讲。” 拿下 小暖笑弯了眼睛,“赵大哥,小妹家的六亩良田和其后的七亩山坡折价六十两,赵大哥觉得价格可否合理?” 赵书彦点头,“合理。” “这十三亩,小妹不卖,而是当本金入股赵大哥的茶宿,您看可否?”小暖紧紧盯着赵书彦,观察他的反应。 赵书彦微愣,“入股?”小暖立刻解释道,“方才您也见到小妹一家的处境,若我所料不差,现在陈秦两家定在打我家田地的主意。我等孤儿寡母......“ 赵书彦忍不住抽抽嘴角,陈状元还活着呢,她们仨怎的就成孤儿寡母了...... 小暖继续巴拉巴拉地讲着,“若是我们讲田地卖与赵大哥,那所得银两定会被人惦记。所以小暖才想出入股赵大哥的茶宿。如此,一来可免去两家人的骚扰;二来小暖也能跟在大哥身边学些为人处世之法,好为日后谋划,确保我娘与小妹生活无忧。不知赵大哥,意下如何?” 方才的情境赵书彦也见了,觉得小暖的忧虑非常有道理,也就点头,“可。愚兄这家茶宿,小暖妹妹可用田入股。若是亏本,本钱愚兄原价退还;若是得幸赚了,小暖妹妹得两成分红。” 小暖摇头,“小暖大道理不懂,但既用田入股,输赢定与大哥共担!” 赵书彦眼睛大亮,“好一个输赢共担,小暖有此气概不输男儿,这茶宿的生意,愚兄与你做定了!” “太好了!”小暖拍手。 “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订下文书?”赵书彦也是个讲究效率的人,“之后愚兄好去调集人手准备破土建房。” 小暖不好意思地笑了,“赵大哥,您先稍等我半个时辰,我这就去把那七亩山坡买下来。” ......赵书彦忍住笑,“小暖妹妹怎又不之乎者也了?” “这不是生意成了吗,用不着了。”小暖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我怕舌头打结。” 赵书彦憋得脸发青,“且去,且去。愚兄先去草拟一份文书,一个时辰后在此等候小暖妹妹。” “没问题,一定不让赵大哥空等!”见小暖牵着小草跑远了,赵书彦才弯腰哈哈大笑,路边的车夫见自家少爷笑得如此欢快吓了一跳,他跟在少爷身边两年,还从未见他如此开心过。 能让少爷开心的,一定跟钱有关。难道是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跟那个小丫头?车夫晃晃脑袋,绝不可能! 少爷看上那小姑娘了? 车夫脑袋晃得飞快,绝绝不可能! 小暖拉着妹妹一口气跑到家,与娘亲讲了以田入股的事情,又给娘亲打保票,“娘放心,这样入股咱们赚的银子,一定比把田租给村里人种要多。” 秦氏明白闺女的担忧不无道理,也就咬着牙同意了。 小草终于忍不住了,“姐,那山坡不是咱们家的。” 小暖弯腰狠狠在妹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马上就是了。咱后边山坡是三胖叔家的,我这就去买下来,娘给我拿钱。” 秦氏回屋取出一个十两的银锭子并几块碎银子塞进钱袋里,“这是咱家所有的钱了,不晓得够不够买山坡。” “二舅说山坡不到二两一亩,足够了。”小暖接过钱袋就往外走。 “小暖......“秦氏唤住女儿。 小暖头也不回,“娘放心,别人那儿须要娘或二舅出面,三胖叔我一个人就能搞定。” “不是,小暖......”秦氏上前拉住女儿的衣袖,小声道,“你给娘留下一点田种的蔬菜和粮食,够咱家吃就好,成不?” 小暖见娘亲期盼的眼神立刻点头,“成,女儿记下了。” 小暖赶到韩三胖家,他们两口子正在给浴桶刷水漆,一脸气愤地谈着什么事情,见小暖进来,韩三胖立刻放下手中的大刷子,“小暖快来,我正想让大业去找你呢,过来跟你说件事儿!” “正好,我也有事儿找三胖叔。”小暖乖巧坐在崭新的小凳子上,三胖叔手艺好,小凳子很结实,不摇不晃的。 韩三胖又拿起刷子,“你先说。” 小暖赶时间,也就顾不上长辈优先的规矩了,“三胖叔,你家村南挨着我家新买的田的那七亩山坡都你卖给我,成不?” “啊?”韩三胖和三胖婶儿手里的刷子同时掉了。 三胖婶立刻劝道,“你们家可不能再买地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大舅母四处跟人说你家的田已租给她家种了。小暖啊,你大舅不是你二舅,你大舅母也不是你二舅母,你大舅脾气暴,你大舅母爱贪便宜......“ 小暖被三胖婶儿念叨的脑袋里响起那首经典的“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的手机铃声,忍不住地想笑。 “小暖得跟你娘说,可不能把田租给他俩,那样租粮肯定收不回来。你也不要再急着买田了,太扎眼。”韩三胖也劝。 小暖知道他们是好意,“多谢叔婶儿,我们的田没租给大舅,是有别的用处。叔,婶儿,你们把田卖给我,成不?我听说坡地一亩卖一两半,我出一两七钱,现在您就卖给我吧。” 三胖知道小暖主意正,也就不劝了,“那田开出来才两年,石头疙瘩都没清理干净也存不住水,长不了啥东西,你要真想要就一两四钱吧。” 小暖见三胖婶儿也点了头,立刻跳起来,“太好了!多谢叔婶儿,叔拿上田契,咱这就去里正爷爷那里把事儿办了吧?” 韩三胖又愣了,“这么急啊?” “嗯,我想跟人合伙开个小茶馆,用得着那片地。”小暖如实道,“之所以着急是因为我怕晚了我奶奶给里正爷爷递什么话,让里正爷爷为难。” “就咱这破地儿,谁会跑到山上去喝茶啊,这买卖能做成吗?”三胖婶儿怕小暖瞎花钱。 小暖笑了,“婶儿,不试试看,咋知道能不能赚到钱呢,您说是不?” 三胖婶儿点头又叹气,“你们娘仨也是真不容易。” 韩三胖觉得小暖说得也有道理,洗手进屋拿出田契,带着小暖去自己舅舅家。里正秦德听到小暖家又要买田,手里的茶杯盖都惊掉了,“小暖啊,你脑袋里咋想的,六亩田还不够你们娘仨种的?” “嗯呐,我力气大!”小暖抬抬小胳膊。 里正嘴角一抽,头又开始疼了。不过他还是在外甥和小暖的催促下,提笔给两家过了手续,七亩山坡正式转到秦氏名下,小暖交钱拿到田契心里就踏实了,从里正家出来时嘴角都是翘的。 待看到对面婷婷袅袅、一步三摇走过来的‎美­人‍‍儿,小暖的嘴角就翘得更高了。 布庄,茶庄 青柳也没想到会在里正家门口遇到陈小暖,再想到她此来的目的,青柳心里就十分地得意。她停住,抬纤纤玉手在腰侧交叠,屈膝婀娜万福,“奴婢青柳,见过大姑娘。” 小暖差点被这个称呼砸的趴下,“我说青柳......” “奴婢在。”青柳曲腿听训,表面很是恭敬。“能换个称呼不?”小暖跟她商量,大姑娘这个,她实在不想叫。 不叫大姑娘要叫什么?官宦人家未出闺阁的女子都是称姑娘的啊!青柳单眼皮的媚眼转了转,小姐妹们讲过富商人家的下人们会称主家的女儿为什么来着?哦,对了! “是,小娘子。” 小暖差点爆粗口,“再换一个!” 青柳为难地抿着樱桃小嘴儿,围观的几个汉子顿时就不满了,“我说小暖,你想让青柳姑娘叫你什么就直接讲嘛,这么为难人干嘛啊!青柳姑娘是性子好,要我早就急了!” “青柳不敢。”青柳立刻惶恐地低下头,眼中却布满嘲讽。不过是被陈状元赶出家门的弃女罢了,嚣张什么,等她当上姨娘看她怎么好好地报今日陈小暖当众辱她之仇!想到刚得的消息,青柳又忍不住雀跃,陈状元要回来了呢! 小暖见这帮横眉立目的护花使者,忍不住笑了,“青柳啊,你以后叫我小暖就好。” 青柳立刻微微万福,“是,小暖姑娘。” 呃,这个还算能接受,小暖点头,“找里正?去吧。” 韩三胖见青柳扭着小蛮腰进入舅舅家大门,呲牙道,“这就是个搅屎棍,到谁家谁家不安生。” 小暖憋住笑,“三胖叔要不放心,就进去盯着?”韩三胖幸灾乐祸地道,“她到我舅家搅不了事儿,我舅母可是十里八村响当当的女中豪杰呢,要不是得回去刷漆,我真心进去瞧瞧。” 他这么一说,小暖倒有点想进去瞧热闹了,不过赵书彦还在地头等着,正事要紧。 此时的赵书彦已从狂笑中恢复常态,淡雅如画地坐在树下的马车中乘凉看书。不远处的大树后,粉花绿裙的秦大妮儿正满怀憧憬地偷偷盯着马车被风吹动的车帘。 见到小暖来了,车夫立刻知会自家少爷。赵书彦从马车上跳下,含笑看着脸带薄汗,充满朝气的小姑娘。 “让赵大哥久等了,这是地契。”小暖把地契递过去。 赵书彦验看过两张地契,眼中带了赞许,“不错。这份文书也请小暖妹妹过目,若觉得有不妥之处,愚兄立刻更改。” 因不远处有几双眼睛盯着,小暖没有接文书而是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认得的字不多,大哥能给我念念这上边写的什么吗?” 赵书彦道了声歉,轻声将文书念了一遍,又问道,“如何?” 小暖一听便知赵书彦是行家,文书上各条各款列得清清楚楚并无遗漏之处,于是点头,“没问题。” “那咱们这就签字画押?” “好!”赵书彦潇洒漂亮得留下大名按下手印后,小暖接过笔,也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再按下小手印。 因不习惯用毛笔,小暖的字实在称不上好看,她不好意思的抬头,嘿嘿笑了。 赵书彦这次却没有笑,“不错。” 小暖抽抽嘴角,明明就像帮着扫把的蜘蛛爬的,他这是从哪里看出不错了...... “身为女子,小暖妹妹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已然不错。”赵书彦中肯评价,“况且你这三个字架构清楚,笔顺未乱,假以时日必定规正。” 这倒是真的,小暖轻笑,“多谢大哥夸奖。大哥,我还有一事与你商量。咱们的茶宿内是否留些空地种瓜种菜种粮,待客人们入住后可自行摘取,再由咱们烹为佳肴,一来可增田园之乐,二来也可让咱们的小店多些不同于别家之处,大哥意下如何?” “嗯,甚是不错,就依小暖妹妹所言。”听小暖又拿出这谈事的腔调,赵书彦就忍不住想笑,再听她说“咱们”这个词,又觉得无比亲切舒服,面色便更加柔和了,气得树后的秦大妮儿直挠树皮。 小暖立刻咧开小嘴笑了,“留哪块地耕作大哥做主,至于耕作之事,由我娘和我来做,客人摘取余下瓜果我们也想带些回家食用,大哥意下如何?” “然。”赵书彦憋着笑,“小暖此举,是为尊堂吧?” 尊堂是母亲的意思吧?小暖点头,“是我娘想种,她总觉得身在农家没块地耕作,就心里不踏实。” 是个孝顺的好姑娘呢,赵书彦点头,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赵书彦便与小暖到家门口,请了秦氏在文书上按下手印,日后闻名八方的茶宿,便由此掀开了它辉煌的第一页。 送走赵书彦,迎着秦大妮和张氏怨恨的目光,小暖淡定地关上大门。 秦氏在水里洗着手上红色的印泥,喃喃地道,“今天一下子咱就有了一家布庄和一家茶宿,娘不是在做梦吧?” 布庄计划之中的,茶宿是意料之外的,不过都是好事,小暖笑嘻嘻地,“娘,咱们晚上吃什么,女儿好饿。” “蒸茄子烙饼!”秦氏立刻转身去做饭,小暖回屋拿起鸡毛,在她的记事本上记下今天投资的两笔生意,并记下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满足地靠着凳子休息。还不等茄子蒸熟,就有人来砸门了。大黄汪汪叫着,小草跑过去打开大门,就见秦大妮趾高气扬地站在门口,“你娘呢,我爷爷让她过去一趟。” 听到父亲找,秦氏急着把手上的面弄干净,小暖却从屋里走出来,“娘做饭,我去。” “有话好好说,别惹你外公生气。”经过这几天,秦氏对女儿十分地有信心,她不怕女儿吃亏,只怕她把外公气坏了。小暖点头,跟着秦大妮往外走。 秦大妮狠狠地挖了她无数眼,见她不疼不痒地,忍不住骂道,“站在大道边跟男人那么近说话,不要脸!” 小暖就奇怪了,“我光明正大地站在路上跟人说话不要脸,你躲在树后偷看就要脸了?” 秦大妮脸红脖子粗地吼回来,“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小暖挖挖耳朵,“哦,那你娘说,你一个人跑去跟男人喝茶,脸又是怎么回事?” 秦大妮说不过陈小暖,上手就要揍人。小暖往旁边一闪,大黄就窜了出来,横在两人中间,抬狗眼盯住秦大妮,只等小暖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