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怀则乱》 Chapter101 猜我敢不敢再杀一次 破窗的瞬间，徐孟洲终于得以从窗户中窥见房间里的全部景象。 倒在地板上的两具歪斜躯体骇然在目。那一刻，男人的思维被冻结，身体仿佛跌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和陈诗怀是怎么砸碎玻璃进去的了。 辛智母子二人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徐孟洲立刻伸手去探鼻息，几秒后才仰头看向陈诗怀，松了口气。而后拼尽全力，才将二人从房间里抬出来。 此时房门已经被徐孟洲从里面打开，他先后将昏迷的母子二人背到车上，陈诗怀把二人在后座安顿好后，徐孟洲却不知为何忽然折返回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诗怀心急如焚地看一眼手机，下了车跑回屋子里大声呼喊寻找徐孟洲。 “徐老师！快送医院吧！我感觉他们就快撑不住了！徐……” 发现母子二人的卧室内，徐孟洲正背对着门框，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陈诗怀的脚步声逼近，男人才身形一顿，陡然站了起来。 “…走吧。”徐孟洲立刻将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越过陈诗怀，步履匆匆朝门外停着的车子走去。 挂了急诊，送到医院抢救。母子二人从消化科洗胃室推出来送到病房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母子二人都没有交社保，徐孟洲让陈诗怀先在病房守着，自己去楼下缴费大厅先行垫付了全额医药费。 再次回到病房时，碰到查房医生检查母子二人的情况，说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让他们放心。 一旁的陈诗怀心有疑虑，想要开口再问，徐孟洲忽然轻咳一声，将医生请到病房外说话。 “……” 她识趣地噤声，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她默默盯着点滴架上挂着的药水瓶，一丝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徐孟洲压低声音，问：“医生，我是病人的邻居，化验结果方便告知我一下吗？” 他指的是洗胃以后，从胃里抽取出来的残留物的化验结果。 医生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氰化钾中毒。其中一个用得多些，另一个用得相对少一点。加上发现得及时，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醒了就能出院了。只是得做好有几率出现后遗症的心理准备，后遗症通常并不致命，但会给日常生活造成麻烦。唉…在医院里，一家人相约服毒这种情况我见过不少，通常都是些遭遇重大挫折的穷苦人家。等人醒了，你们左邻右舍的，好好安慰开导他们吧。” 医生说完，摇摇头离开了。 天色已晚，明天还要上班。徐孟洲先送陈诗怀回家，感谢她今天的辛苦。一路上，陈诗怀言语间透露出对这场意外的怀疑，徐孟洲也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回答。 再次回到医院病房时，他发现辛智的母亲已经醒过来了。氧气管已经被拔掉，醒目地丢在床头柜上。 辛母站在病床前看着自己的儿子，可能是因为药物残留的缘故，脚步还有些虚浮的不稳。 她身穿一件劣质艳俗的假皮草御寒，脚上却蹬着一双夏天的塑料凉拖。 听到背后有响动，辛母回头看了徐孟洲一眼，竟收敛起平日里的谄媚表情，露出麻木空洞的真实神态。 “老师…谢谢你救了我们母子俩。” 辛母面色惨白，挤出一个空洞的笑容，抓起衣摆歪歪扭扭朝他走出两步，徐孟洲连忙上前将她扶住。 没等徐孟洲回答，她继续说。 “真是欠您一个大人情了。医药费一定很贵吧，可我们家根本还不起……” 辛母现在虽然虚弱，但眼中仍然闪过一丝媚色，挽住徐孟洲的胳膊，说：“老师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天天上门去伺候您…咳咳，只要您救救我儿子，多少次我都行……” 粗鄙不堪的话从这个赘肉松垮的中年妇女口中说出来，徐孟洲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厌恶，只觉得心脏被某种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母子好好在医院休息，钱的事情不用担心。辛智是个学习的好苗子，人也刻苦，我是自愿资助他的。” 徐孟洲说罢，便要将辛母扶到病床上坐着，被辛母执意拒绝了。 辛母呵呵干笑两声，说：“病房贵，我就不在这儿多待了，免得待会儿小智醒了看到我，又要发脾气了。” 她推开徐孟洲，慢慢朝门口走去，拖鞋和地面擦刮出令人烦躁的摩擦声。 “对了，老师。”辛母幽幽转过身，原本空洞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一字一句开口。 “都怪我中午贪便宜，在菜市场买了些不干不净的野菜。结果搞得我们娘儿俩食物中毒进医院，今天真是让您见笑了。” 说罢，辛母冲他笑了笑，蹒跚着离开了病房。 徐孟洲望着辛母离开的背影，在原地默默伫立良久，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从这个看起来与“母亲”形象相差甚远的女人身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母性光辉。 冷风灌进来，徐孟洲走到病房门口将门关好。回头时，辛智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样的面色苍白，一样的憔悴。只是此时，少年漆黑的眸子里充斥着平静的绝望。 “为什么要救我…”辛智此时仿佛不认识徐孟洲一般。他双眼空洞，声音干哑：“我不是说了我不想有下辈子了吗？” 少年陡然抬起手，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扫落在地，刺耳的碎裂声在病房里爆开。 “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吗！凭什么自作主张不让我死？”辛智疯了一般大声嘶吼，脸部肌肉触电般颤抖着，眼里透出狠戾的凶光。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解脱了！那个贱货也是！你凭什么把我们拉回来？！” “我再也受不了了，你知道吗……” 氰化物的副作用未退，辛智情绪立刻失控，哀声呼号着：“你知道吗…那个贱货平常出去卖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卖到我学校去！她怎么那么蠢！” 他近乎疯狂地用双手捶打着床面，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们、他们还拍了贱货的浪照，把照片发给我看！她是我亲妈啊！你明白我的感受吗！啊？！！” “哈哈哈…这样的日子，我真的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怎么就投胎到了这么个贱货肚子里呢？就连我爸是谁，我都不知道呢…你说，会不会是从前贱货出去卖的时候，被路边的老乞丐给干了，然后才有的我啊？哈哈哈……” 他咬牙切齿道：“如果她不是个鸡，不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就不会被人从小被人耻笑！所以，我就要拉着这个贱货一起下地狱！” 少年的狞笑扭曲如鬼魅，令人不寒而栗：“徐老师，我一点都不感谢你救了我。相反，从今天开始，我恨你，你跟那些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受苦的人一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 徐孟洲怔立在原地，仿佛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 脸色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起来，身体也渐渐僵硬，浑身被无形的恐惧所笼罩。 所以，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徐孟洲知道辛智的家境一直饱受流言蜚语困扰，上次送他回家时，自己也亲眼见识过他母亲的样子了。 脑海闪过少年高中时期的沉默寡言的模样，与病床上张牙舞爪、状若疯魔的样子形成强烈对比。 与他资助的那个爱钻研，有毅力的好孩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压抑着的沉默只是表象，徐孟洲万万没想到，少年的心理已经畸形到了这种地步。 太意外，太陌生了。 辛智的原生家庭生来就已经注定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大学生，无力改变现状。但现在无力改变，并不代表将来也无力改变。 徐孟洲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的心理究竟需要畸形到何种程度，才会亲手向自己的母亲投毒…… 他同情他，可他又做不到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批判他。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徐孟洲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对这个误入歧途的少年“劝说”一二。 他的母亲、他口中的贱货，直到最后还在维护他…… 徐孟洲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击垮了。 他是老师，可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悲惨故事，是他无力扭转的。 自己能为他做的，好像只能到此为止了。 “你说话啊徐老师！”辛智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你说你救我做什么？你害我这次没死成，下次我就拉着那个贱货再死一回！” “或者你去派出所举报我啊！让我坐牢也行。坐牢和去死在我眼里也没什么区别！” 少年的挑衅落在徐孟洲耳里，他握着的拳微微颤抖。 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潜在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人犯。 不。不是潜在的，辛智已经实施过了。 他要杀人，未遂而已。 事已至此，他好像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光，去看待这个自己真心对待过的少年。 他无声叹息，一步步后退，转身离开病房。 回到地下车库，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室，徐孟洲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拿在手上，目光聚焦。 接着，打开手机导航App，在两个不同的地址之间犹豫不决。 Chapter102 暂埋地下 推开浴室门，蒸腾的热气瞬间散开。林雨山对着镜子，将自己湿答答的头发裹在干发帽里。拧开面霜盖子，挖出一点置于掌心化开，轻轻涂抹在脸上。 客厅传来指纹锁开门的声音，似乎是徐孟洲回来了。 听到声音，她在脸上胡乱抹两下，穿上浴室门口的棉拖走到客厅迎他，“你回来啦！上午不是说今晚没课吗？怎么现在才……” 林雨山话音未落，徐孟洲只匆匆“嗯”了一声，便快步从她面前掠过，径自上楼梯去了二楼主卧。 她目光随着徐孟洲上楼梯的背影渐渐抬高，进入主卧之后，男人把门关上，视线被强行阻断了。 林雨山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男人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外套还穿在身上，双肩包也没脱下来。 以往，无论徐孟洲因为工作回家再晚，都会好好和她打招呼，两个人偶尔腻一会儿坐在一起聊聊天，再各自去洗漱睡觉。 或许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心事吧。 徐孟洲一回家就去了卧室，自己也不好跟上去打扰他，索性等会儿再问。 林雨山踩着拖鞋去了客厅，弯腰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电吹风，打开投影仪随机播放一部电影，边吹头发边看。 她盯着投影画面看得入神，耳边嘈杂的吹风机声掩盖了一切。忽然手中一轻，徐孟洲不知何时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他手里握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拨弄着林雨山的发丝，耐心地帮她吹头发。 林雨山回头仰视他。男人生硬地笑笑，眉宇间隐约可见一缕疲惫的愁色。 她看出他与往常不同的样子，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抬手搭上男人的小臂轻轻拍了拍，给他安慰。 帮她吹完头发后，徐孟洲去洗澡，直到从浴室出来，他仍旧不肯打破沉默。 看来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林雨山看了眼时间，起身对徐孟洲说：“徐老师，我先去睡了，你今天回来很晚，早点休息吧。” 她拿起遥控器，抬手对着投影机摁下关机键，起身要回卧室，右手忽然被男人温热的掌心包裹住。 重心摇晃，整个人瞬间跌进男人紧实的怀抱。 徐孟洲疲惫地闭上眼，低头抵在林雨山还散着香气的发顶，贪恋地将臂弯紧了紧。 “今天多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林雨山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只要是他的要求，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应允。 她无言地环住他的腰身，用拥抱的力度回应着他。 他拉着她走到沙发前，按住她肩膀，让她在沙发上坐好。 而后，他去储物柜拿出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找出一瓶淡‍‌黄‍‌色‌‍‌的薄荷精油递到她手上。 林雨山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薄荷精油背面的成分表和使用说明，一知半解地问：“徐老师，你被蚊子咬……” 话音未落，男人已经在她身旁坐下，将头侧枕到她的大腿上，又动了动，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徐孟洲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的身体一下子紧绷起来，她拿着薄荷精油的手僵在半空中，大腿绷得紧紧的。尤其是肚子，更是不由自主地往里吸着，一刻也不肯放松。 自从停药之后，她发现自己吃得比从前多了不少。最近上称，体重也比之前一共涨了八斤左右。 他猝不及防地靠在了一坨软软的小肚子上。林雨山憋着一口气死命往里收腹，想死的心都有了。 幸好他现在的姿势是向外侧躺的。如果是向内侧躺，岂不是在死亡角度将她的双下巴一览无余…… “…现在才三月，哪儿来的蚊子。”徐孟洲被她逗笑了，放松地闭目养神。 “我好像有些头痛，帮我按按吧。” “哦…好。”林雨山眨了眨眼，拧开薄荷精油瓶盖，动作一顿，问：“具体是哪个部位不舒服？” 徐孟洲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慢条斯理道：“这里。还有眉心、额头，都可以按。” 她倒出两滴淡‍‌黄‍‌色‌‍‌的精油在手心，中指和无名指并拢，用指腹温度化开后，按在男人两侧太阳穴上缓慢揉搓着。 她耐着性子，指尖在太阳穴轻轻点按揉搓。精油逐渐挥发开来，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微凉的辛辣感，令人心神安宁。渐渐地，她的情绪也舒缓不少。 徐孟洲不说话，林雨山以为他舒服得睡着了。手上动作未停，又忍不住将头往前伸了伸，观察他的样子。 “肚子别吸着了，”徐孟洲忽然换了个方向，挪了挪脑袋，额头往她的小肚子靠得更紧了些。 “硬梆梆的，”他说：“靠着不舒服。” 徐孟洲冷不丁开口把她吓了一跳，她撇撇嘴，只好慢慢放松下来。 “现在这样就很好，”男人依旧闭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抬手在她腰间轻拧一下。 林雨山吃痛，又羞又痒，忍不住“啊”了一声，想笑又只能强行绷住，脸都红了。 “你故意的，知道我最近长胖了，故意点我是吧。”她努努嘴气鼓鼓道：“再这样不给你揉了。” 徐孟洲忽然环住她的腰，将头埋得更深。姿势蜷缩着，宛如一头受了伤的野生动物。 “别。” 男人温热的鼻息透过棉质家居服传递到她肌肤上。一呼一吸之间，温热和冰凉来回交替。 她敏锐地感知到男人低沉的情绪。可他不愿主动提起，她只能温柔地，像抱婴儿那样哄他，让他安心地在自己怀里休憩。 “我说笑的…”她抚摸着他刚刮完胡子的青色的下颌缘，声音柔：“我会永远陪着你。” 徐孟洲缓缓睁开眼，眸中水汽弥漫。他扣住她指缝，珍惜地握紧。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停顿片刻，他抬眸，语气认真。 “嗯，你说。” “如果你看着某个人一路走来直到现在，他却忽然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又或者，他本来的样子从没变过，只是你对他还了解得不够透彻而已。” “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可你既没有立场去指责他，也没有彻底帮他解决问题的能力……你觉得，他还能回头吗？” 林雨山一边倾听他的话，一边用手轻轻揉着。思考片刻，她好像明白徐孟洲在烦恼什么了。 她问：“这个人…是你资助的那个贫困生吗？” 徐孟洲顿了顿，他不想把今晚事件的全貌都告诉她。 陈诗怀已经被无端参与进这场风波里了，他不想再让林雨山知晓这件事。 “是，他和你都是靖大学生，今年刚上大一。”片刻，他半句真一句假地说着：“我曾经以为他是个性格稳定的孩子，可最近才发现他性格极端到让我有些感到陌生。” “极端吗…”林雨山立刻紧张得坐直身子，抬起徐孟洲手臂卷起袖子四处查看：“是打架了吗？” “没有，”他拍拍她的肩。 林雨山松了口气，安慰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远远超出了一个老师分内的职责。” 她继续说：“我一直都记得你从前跟我说过，教育只能引导一个人，却不能从根上彻底改变一个人。你已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一把，问心无愧，他的路最终还是要自己走。如果觉得累了，就放手吧，无论他以后变成怎样的人，你都不要自责，好吗？” 徐孟洲静静地听她说话，紧缩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是啊，不是每一个人，他有能力去“拯救”的。 最起码，他和林雨山互相陪伴这么多年。看着她从一个懵懂的小姑娘，慢慢蜕变成现在懂得独立坚强生活的模样，这就足够了。 窗外，风声渐小，遮蔽月亮的乌云渐渐散开。避风港里，终于获得短暂的平静。 至于辛智…… 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地底下吧。 ----- 四月，一个平静的午后，林雨山收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惊喜。 新疆地勘院的面试通过了。 她和姚晴在地下美食街吃饭时，接到了那边的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通知她八月份来乌鲁木齐参加入职体检。如果到期不来参加的话，视为自动放弃。 面试居然真的通过了…… 在姚晴的催促声中，她颤抖着点开新疆地勘院的官网，看到了那条拟聘用人员公示名单。 下属用人单位：维吾尔族自治区有色地质勘查局701队。岗位名称：有色勘察技术员。进入体检人员：林雨山 姚晴刚要放下筷子欢呼，就看到林雨山脸上的表情复杂。 半晌，她清了清嗓子，歪头问林雨山：“…应该不去了吧？你不是已经和徐老师说好了，等你大学毕业、他也入职省地质院之后，你们就可以好好规划以后的日子了吗？” 她闷闷地放下筷子：“雨山，我也舍不得你去…不过说真的，你真的很棒。别人考公考编多年都考不上，你一次就中了。” 报考新疆地勘院的事情，她直到现在都没跟徐孟洲提起过。正值他们约定一起规划未来的阶段，她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嗯，不去了。” 林雨山抬眸，眼睛亮亮的，“这是一个好的开头，以后还有机会。我多参加一些省内或者别的省会的考试，争取考上待遇和环境都好一些的单位吧。” “不说这个了，我们继续吃！”她夹起一块藕片送到嘴里。 姚晴嘿嘿笑着点头，拿着吸管喝了一小口豆浆：“下周你就过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呀！” “我们之间还说这些，”林雨山冲她摆摆手，“我就想和你像今天一样，无忧无虑地吃吃喝喝就行了。” “和我？不和徐老师啊？”姚晴咂咂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提起徐孟洲，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Chapter103 躲在里面不出来 其实，生日对林雨山来说没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一串普普通通的数字而已。 况且，经过上次那场闹剧之后，她每每回忆起上次的生日，那场面实在是太不美好…… 潜意识里，害怕不好的事情再度发生。 那种令她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就比如，这两个星期的周末，徐孟洲忽然开始一大清早就出门，晚饭之前才回来。 严谨一点来说，不止周末。有时碰到晚自习没课的时候，他会回家匆匆吃个晚饭。林雨山去个洗手间的功夫，就会发现他又出门了，直到晚上十点左右自己睡下了，他才回家。 徐孟洲在家的时间少了，他们两个说话的时间就更少了。 刚开始，林雨山还会在吃饭的时候捏着筷子小心地问他，这两天一直往外跑是不是有什么私人活动。徐孟洲只是闷头夹菜，淡淡地“嗯”了一声，没什么话，表情看也看不出什么。 每当她想笑着向他解释，自己不是无理取闹喜欢缠着人不放的那种人，有什么安排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时，徐孟洲恰巧吃完放下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擦擦嘴，说：“我吃完了，出去一会儿，碗筷放着我回来洗。” 接着拿起手机，起身出门。 林雨山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呆呆地盯着男人用过的那包抽纸。随着关门声响起，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纸巾也被震得晃了晃。 “徐老师那么踏实一个人，绝对不会搞什么幺蛾子的，你别想太多啦！”姚晴在电话里安慰她。 “对哦…”姚晴一拍大腿，“肯定是因为你最近要过生日了，他憋着给你一个惊喜呢！” 林雨山扯了扯唇角，这样想好像也没错。 可是她实在想不通，什么惊喜是需要连续两周出门才能办好的。 为数不多在家的几个小时里，徐孟洲也一反常态，几乎时刻捧着手机打字发消息，连接电话的时候也要出门去接。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十四天，太让人难受了。 星期天下午，徐孟洲照例出门去了。林雨山逼着自己看公考复习资料，平板好端端在眼前摆着，可看着看着眼睛就重影了，回过神才发现，握着的笔尖已经在本子上洇出一小片黑色墨水。 她心烦意乱地将笔盖起来收好，视频暂停，拿起手机打开开头的联系人。 点开和陆堃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前犹豫许久。 林雨山和陆堃加微信的契机是去年的平安夜。那个时候陆堃曾给她打过电话，也顺便加了她的微信。不过严格来讲，他们仅有一面之缘，也从来没有私底下发过消息。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硬着头皮问问他。 林雨山：[堃哥你好，我是林雨山。不知道有没有打扰你，有件事想问问你，关于徐老师的。] 消息发送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马上震了起来。林雨山定睛一看，陆堃直接打过来了。 好家伙，还是和之前接触时风风火火的性格一样。 “喂？”林雨山接起电话，尽量把声音放柔和一点：“堃…堃哥你好。” 打字和说话给人的心理感觉还是很不同的，对着半生不熟的男人叫哥，对林雨山来说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她刚说出口，眉头就尴尬地拧了起来。 电话对面的陆堃似乎很受用，语气明快又洪亮：“小雨啊！找哥什么事儿，老徐他怎么了？” 好家伙*2，她就是客气一下，这就自称上哥了。怪不得徐孟洲总说陆堃有社交牛比症…… 陆堃大大咧咧的口吻让林雨山放松不少，她继续说：“没什么事儿，就是想问问这些天徐老师是不是经常和你，或者其他朋友在一起……” 话音刚落，对面陆堃忽然不说话了。 “喂、喂？”林雨山以为是信号不好，举起手机四处晃晃，而后惊觉自己是不是哪句话没说好，对面不好接。 她心里直呼后悔。今天就不该贸然给陆堃打这通电话的。 怎么搞得像那种一惊一乍的恋爱脑…… 林雨山走到阳台边上，因为紧张而有些磕巴：“那个…堃哥你别误会，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没有别的事了，那我先挂了……” “别别别！”陆堃终于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沉稳了很多：“老徐这些天没联系我啊…他最近经常出门吗？连你也瞒着？” “嗯。”林雨山忽然有些鼻酸，她声音抖了一下，连自己都没察觉到。 “小雨你别急啊！”陆堃听到女孩声音都在抖，同情心瞬间爆发，“徐孟洲搞什么啊……你能确定他下次什么时候出门吗？这样，你提前通知我，他下次出门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做过分了，可她真的忍不住想要弄清楚。 林雨山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些，继续说：“徐老师今天下午五点半会回来吃晚饭，最迟七点之前一定会出门。” “正好我今天休息。那待会儿五点半，我在华辰的地下车库等你。要是老徐出门了，你立马给我打电话。” “嗯，谢谢。”林雨山认真向他道谢，挂断电话。 到了晚饭时分，徐孟洲风尘仆仆开门回来。 林雨山做了两碗竹笋鸡丝面端上来，男人右手拿着筷子，左手仍不忘拿着手机回消息。 “我出去一会儿，晚上回来。”吃完面，徐孟洲放下碗筷，转身上了二楼主卧。 “徐老师，你…”林雨山忍不住叫住他，抬头。 “你还会回来吗？” 徐孟洲愣住，忽然又笑了笑。 “傻，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与前几次不同。前几次他都是空着手去的，这次背上了双肩包，里面还装得鼓鼓的。 眼皮跳了一下。她打开手机，拨通陆堃电话。 …… 林雨山很快在地下车库找到了陆堃的车，他正打着双闪等自己。 距离上一次羽毛球场见面已经过去半年多。林雨山拘谨地跟他打招呼，陆堃仍旧大大咧咧地招呼她上车。 拐了几个弯，车子开上地面。 徐孟洲是开车出去的，他们只需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面就行。 陆堃透过后视镜看到她心事满怀的表情，唇角弯了弯，口中念念有词。 “老徐啊，这次你总算是处对人了……” 林雨山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面那辆熟悉的奔驰GLE上，半晌才反应过来陆堃好像在说话。 “啊…怎么了？”她眨眨眼，一脸不解地和他对视。 “没、没什么，”陆堃握着方向盘打了个哈哈，“小雨，今天哥可是为你舍命做了一回FbI，你打算怎么报答哥？” 林雨山满头黑线。她实在是不擅长应付这类社交悍匪般的人物，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堃哥你要是不嫌弃，等我毕业，上班发工资了再请你吃饭。就是可能还得等上三四个月……” “哈哈哈！”陆堃已笑疯，左手猛拍大腿，“你这姑娘也忒实在了吧，我开玩笑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真要你一个小姑娘请客了！” 他说起话来眉飞色舞，“之前我一直催老徐把你带出来，让他正式把你介绍给我们几个。可他总说你是个单纯的，性格又直，怕我这个大老粗吓到你，哈哈哈……” “…哈哈，”林雨山生怕他撞到车，又不好开口提醒，只得扯开嘴角尴尬赔笑。 她昨天新学了一个概念叫做mbtI，套用那套理论的话，陆堃绝对是E人。 一路上陆堃的嘴几乎就没停过。刚开始她还有些不适应，不过渐渐地，紧绷的心情的确放松了不少。或许这就是话痨的魅力？ 接地气的街景一点点消失，车子驶向靖江边。 这里是整个寻岸区最高档也最宁静的一个地块，毗邻靖江边上的几乎都是两三层的独栋别墅。 徐孟洲的车速渐渐慢下来，直到停稳。陆堃也跟着放慢速度，停在离他大概五十米的位置。 徐孟洲把车停在路边，刚从车上下来，路边的另一辆特斯拉的车门也打开了。一个面容姣好，打扮时尚的年轻女人从车里走出来。 见到徐孟洲后，女人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徐孟洲也冲她微笑点头。 看着不远处有说有笑的两人，林雨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捏得透不过气。 少顷，女人俯身在徐孟洲耳边说了什么，两个人肩并肩往别墅区走去。 陆堃瞪大眼睛，拳头都硬了，“我去…这什么情况啊？！” “今天非要找他问个清楚不可！”他回头去拉愣在原地的林雨山，“快走啊！别傻愣着了！” 前方的两个人虽没有什么亲密动作，却挨得很近。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女人脸上时不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 林雨山脑子一片空白，双脚木然地跟着陆堃往前走。 直到徐孟洲和那个女人走到其中一栋别墅门口。女人将大拇指按在门锁上，嘀的一声，门打开了。 两人进了屋，房门重重关上。 “靠！” 陆堃一路小跑到别墅门口，对着高大的入户门低声骂了一句，“得，这俩人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Chapter104 我想成家了，和你 林雨山呆呆地望着那扇高大的入户门，一时没了主意。 明明离他近在咫尺，却进退两难。 她不愿相信徐孟洲这些天的反常行为，最终就指向这么一个结果。 陆堃双手插兜，焦躁地在门口来回踱步：“夜会美女这还得了！不行，我要亲自问问他！” “我打个电话，先听听他怎么说！”说罢，他掏出手机拨通徐孟洲的号码。 等待接通电话的那几秒，林雨山的心始终提着。 “喂？”陆堃问：“现在在哪儿？”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我问你现在在哪儿呢！”他顿了顿，调子都高了些。 对面应答一阵后，他继续说：“什么事这么急啊，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徐孟洲，我也有事要找你啊……喂！喂？？？” 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陆堃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了林雨山一眼，双手无奈地摊开。 “徐孟洲今天这是吃错药了吗…我亲眼看着他们上去的，这才多久！能有什么事这么急？” 还有什么事情是这么急的呢…… 陆堃心一横，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抬手就要叩门。林雨山被他挥手的幅度吓到，连忙将他拉住。 她轻轻摇头，“我来吧。” 陆堃只好往旁边挪了几步。林雨山平复了下呼吸，抬手，指尖在门铃按钮前停住。 虽然她很不想这样做，但徐孟洲这段时间的反常行为实太令人难受了，她必须搞清楚。 没事的，她相信他。肯定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样子。 她一咬唇，按响门铃。 心脏砰砰跳得极快，等待开门的一分钟漫长到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终于，门锁响动。开门的正是刚才那个面容姣好的女人。 怎么只有一个人，他呢。 陆堃立刻站到门口来，视线绕过女人在室内逡巡。 女人打量着林雨山和陆堃二人，一脸状况外的样子，面上照旧挂起一抹亲和笑容。 “请问二位是……？” 陆堃刚要开口，林雨山定定看着女人，面色平静，“你好，我来找徐孟洲。” 女人眉毛一挑，“找徐先生？” 她随即扭头朝室内看一眼，片刻，语气为难地追问：“您二位是徐先生的朋友吗？怎么没听他说有朋友要来啊……” 陆堃不解地皱了皱眉，他心直口快，上前两步道：“我们就是来找人的。徐先生现在是这房子里吧！这位小姐没必要问这么多吧？就说现在方不方便叫他出来吧？” 女人见他们二人话语间模棱两可，始终不肯正面亮明身份，自然也心生疑虑。 她上下打量陆堃一番，语气略带玩味：“这位先生，我只是问清楚而已。您没必要反应这么大吧？我看您今儿个是没戏了，他已经是我的了。” ？？？ 林雨山和陆堃同时愣住。 什么叫，他已经是我的了…… 陆堃原本还算稳定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他朝屋内大喊：“徐孟洲！你躲在里面搞什么鬼！是个男人就给我快点出来！！！” 他顾不上还呆立在原地的林雨山，说罢就要往里冲。女人看他要进屋，立刻用身体挡住他，还试图把门关上，声音又气又急：“诶！干嘛啊你，你不能进去！先来后到懂不懂？这都什么人啊？还讲不讲道理了！” 陆堃还在喊着，林雨山实在看不下去推搡着的两人，上前想把他们分开。 “怎么了？” 声音一出，乱成一团的三人立刻停止推搡，齐齐望向徐孟洲。 女人先反应过来，立刻撒开手，围到徐孟洲跟前陪笑，“徐先生，您别理他们。这两个中介是来捣乱的。刚才给您准备的合同你看着没问题了吧，要不我们就……” 中介？ 徐孟洲推了推眼镜。这大晚上见到陆堃和林雨山已经够意外了，他们俩还以这么抓马的方式出场。 “谁是中介？你说谁是中介呢！”陆堃还在气头上，脱口而出。 他话还没说完，脑筋忽然捋顺了似的闭上了嘴，扭头与林雨山二人面面相觑。 徐孟洲靠在门框上，低头扶额。 “合同已经签好了，在二楼客厅。不好意思刘小姐，你们刚才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她是我女朋友，这位先生也是我的朋友。” 一听到合同签好了，女人大喜过望。又想起刚才的乌龙有些不好意思，她主动给陆堃和林雨山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二位，职业习惯让您二位见笑了。其实每个行业做销售都一样，最怕自己的客户被别人抢了……” 陆堃终于反应过来。 怪不得刚才死命拦着不让进呢，敢情她把自己当成同行了。 “那我先上去收合同了，就不打扰徐先生和您的朋友了！”女人欢天喜地地上了楼。 只剩下林雨山一个人还在状况外，她满脸都是肉眼可见的问号。 徐孟洲睨着她委屈的小脸，低笑一声，将二人请进客厅。 “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来坐吧。” 二人在沙发上落座后，视线立刻被客厅阳台那扇视野开阔的巨大落地窗吸引。 窗外是一览无余的靖江风光带。在两岸灯火与跨江大桥霓虹灯带的映照下，江面波光粼粼，被夜色衬得格外迷人。 整个一楼目测200平米左右。这是一栋二层的小别墅，楼上的面积应该与一楼差不多。林雨山环顾四周，觉得这里甚至比他之前和黄楹住的那套别墅还要高档不少。 趁着徐孟洲给他们倒水的空档，女人已经拿着一袋文件下楼了，眉开眼笑道：“徐先生，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预祝您乔迁愉快！” 徐孟洲点点头，端来两杯水放在茶几上，挨着林雨山旁边坐好。 “乔迁？” 怪不得那个女人说签合同什么的。 所以这些天，徐孟洲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原来是为了买房子? 林雨山彻底坐不住了，急切地扭头问他：“你要搬走吗？” “嗯，”徐孟洲扬起唇角，温热的掌心盖住她手背轻拍。 “可以啊老徐！”陆堃起身在客厅里东看西瞧，语气带着羡慕，“之前你就说要重新买房子，没想到竟然买了套这么贵的……像我这种苦逼打工人啊，为了娶老婆也只能买经济适用房了。” 徐孟洲睨他一眼，“别转了，我还想问你呢。” 他拍了拍林雨山肩膀，冲着陆堃问：“你来解释下，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陆堃顿了顿，回到沙发坐下，一脸无辜，“嗨…这可不都怪你自己吗？真够狠心的，弄个生日惊喜还瞒了人家这么久。你们家小雨又不知道你这段时间神秘兮兮地在干啥，她可怜巴巴地来问我，我只能带她来找你啊！” 生日惊喜？ 林雨山彻底懵了。 陆堃口中的生日惊喜该不会是指这套房子吧……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徐孟洲无奈，“你把人带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刚才还差点跟中介闹起来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堃挠了挠后脑勺，哈哈一笑，“倒也不能全算哈！谁叫你差点玩过头了。我也是看小雨被你瞒得可怜。她都找到我这儿来了，我干脆逗逗她。多大点事儿嘛！小雨你说是不？” 怪不得她一路上总觉得陆堃哪里不对劲，敢情这两人都把自己蒙在鼓里！ 林雨山还没从徐孟洲给的惊喜中缓过神来，又被陆堃明目张胆地调侃，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哎呀，差点忘了！”陆堃一拍大腿，“那位中介小姐应该还没走远，我得赶紧问问她靖州哪儿有预算适合我的房子！老徐，我先走了哈，你们慢聊！” 陆堃走后，徐孟洲拉着林雨山的手，将她带到二楼。 二楼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徐孟洲抽出里面的文件交到她手里，目光郑重而温柔。 她小心接过，定睛看去。 【商品房购房合同】 【买受人：林雨山】 不是徐孟洲的名字，也不是徐孟洲和她的名字。 上面，只有她的名字。 薄薄的一纸合同拿在手里，宛如千斤重。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男人，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这是…给我……”她拿着合同的手都在发抖，话也说得语无伦次，“为什么？房子不是你的吗？上面只有我一个？” “这是你的20岁生日礼物。”徐孟洲眼波泛着柔和的光，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时间紧急，这两周外出有点频繁了。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要忍住不能告诉你。抱歉，让你为我担心了。” 窗外，江水泛起银色的涟漪。霓虹在水面上闪烁跳跃，宛如颗颗星子，令人无比宁静。 男人忽然搂住她的腰。紧紧环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闭上眼，抵着她发顶，散发着薄荷气息的低沉嗓音在她耳边萦绕。 “林雨山，我必须向你坦白。” “我很自私，自私到想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不仅如此，我还想要更多。” 徐孟洲轻柔地捧起她的脸。霓虹在他湿润的眸中熠熠生辉，宛若神只在他眼底洒下整片星河。 “我想成家了，和你一起。” Chapter105 海面总是格外平静 林雨山生日那天晚上，姚晴提着一个蛋糕风风火火地从公司赶过来，说是一定要陪她一起过这个二十岁的生日。 打开盒子的时候，里面的蛋糕已经变成了战损版，奶油黏得盒子里到处都是。 最后，她还是把蜡烛插在歪歪扭扭的蛋糕上许愿，然后两个人美滋滋地分食了这块战损版的小蛋糕。 她觉得今天，或是以后的每一天都应该这样。虽然平凡，但却是自己最想要的日子。 风平浪静，最好是什么都不要发生。 林雨山看着姚晴脖子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工牌，和写满歉意的表情，感动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姚晴在mt信息的实习还算顺利。正好跟完了一个项目，负责人奖励她放假几天。这段日子，林雨山一直在星源小区住着。 她刚开始还担心徐孟洲会不高兴，没想到他很鼓励她这段时间多陪陪朋友。 人与人之间，总是见一面少一面的。学生时代的友情是最珍贵的，趁着毕业之前还能相聚的日子，多留一些回忆在心中吧。 “所以徐老师这是已经求婚的节奏了吗？”姚晴坐在床上，好奇地看向一旁的林雨山。 她怔住，认真思考一番。 “其实…他口头上没说求婚什么的，但是房子说买就买了。” 林雨山忍不住弯了弯唇，“就算他不说，我也明白他的心。” 生日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林雨山还是有种做梦一般的不真实感。 曾几何时，她从没考虑过自己的家将会安在何处。可徐孟洲一声不响地就给自己买了套做梦都不敢想的大房子。 确切来说，这套房子，以后会是他们的家。 他真的，默默地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徐孟洲向来不太会说好听的话哄人。巧了，她也是个不受甜言蜜语迷惑的。在她心里，做什么永远比说什么重要。 “恋爱的酸臭哟！”姚晴嫌弃地瘪瘪嘴，话里却实实在地为她高兴：“照你们这个进度的话，毕业之后我是不是可以浅浅期待一下你们的婚礼了！我要报名！当伴娘！” “哪有那么快！”林雨山垂眸，耳根有些红。 “既然两个人互相喜欢，结婚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吗？况且，老徐总也表过态了，说不插手你们的感情。既然你们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阻力了，那就是好事将近咯！” 林雨山不理她，躺下将头蒙在被子里。姚晴偏要逗她玩，两个人在床上开怀地又笑又闹。 似乎的确是这样。他们之间已经没有阻力了，那么…… 离她期待的未来，越来越近了。 ----- 靖州渐渐进入初夏时节，气温高了不少，连人也忙碌起来。 整个五一劳动节假期，林雨山被徐孟洲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男人先是带着她去了一家私人工作室洽谈新房子的装修设计。林雨山翻阅设计图册，与设计师认真讨论着房间的布局和色彩搭配，最后敲定了她和徐孟洲都很喜欢的日式原木风格。 而后又马不停蹄地跑了几趟家居市场。徐孟洲思索片刻，果断刷卡将新家里所有需要的大件家具全部订了下来。 交完定金以后，林雨山扫了眼自己手里的一沓发票，一张一张的数，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连忙揉揉眼睛。 几个零来着……？ 结束了几天忙碌的连轴转，假期只剩最后一天了。疲惫的两人在外边简单吃过晚饭后回到华辰公馆。 刚在沙发上坐定不久，林雨山看了一眼手机的班级群消息，有些着急地问：“徐老师，我能借你笔记本电脑用一下吗？” “用吧，就在茶几上，密码你知道的。”徐孟洲说罢，拿好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林雨山立刻打开电脑，将自己手机里的毕业论文备份发送到电脑里。 之前她已经和徐孟洲确定好了毕业论文的修改方案，只是一直没有动手去改。这几天太忙，差点忘记明天就是提交论文的最后期限了。 所幸需要修改的部分不多，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就改好了。她点击保存，发送到指导老师邮箱。 屏幕忽然弹出一个对话框，提示某个路径的文件可能已经损坏。 林雨山有些好奇，顺着给出的路径点进去，发现了一个看不懂命名方式的陌生文件夹。 文件夹里又包含了很多的子文件夹，几乎都是以首字母缩写+年月日来命名的。 这些首字母的排列组合有长有短，林雨山实在猜不出来它们代表着什么意思，只有日期能看懂，最早的命名是1990年，最近的是2022年。 她试着点开，每点一个就报错一个。就在她头脑风暴的时候，徐孟洲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 林雨山还来不及解释，手上慌乱的动作被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她尴尬地将电脑往徐孟洲的方向推了推，“对不起…我原本只是打算改论文的，有个窗口忽然跳出来，我就好奇点进去了。” 徐孟洲收起擦头发的毛巾，低头看了屏幕一眼。 “没关系，不是什么不能看的东西。”男人笑笑，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十分坦然。 “这是新能集团成立以来，所有的财务报表。” “父亲之前一直打算让我接手集团。我虽然拒绝了，可毕竟耳濡目染这么多年，多少也会知道一些集团的经营情况。而且，父亲始终觉得集团的财务部门没有自己的家属作为心腹，信不过他们。父亲一年到头都忙，所以每年都会把公司的财务报表发给我，让我时不时替他查查，有没有哪些明显是不符合名目的支出。” 看林雨山好像还有点没明白的样子，徐孟洲笑着摸摸她的脸，“我说过，我已经和新能集团没有瓜葛了。现在，这些文件对我来说无异于作废，没有任何用处了。” 她刚才注意了一眼文件的最新修改日期，的确有半年多了。 “你放心，我说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徐孟洲捧着她的脸，手指拨开她前额的碎发，温柔地在她额上亲了亲。 “现在不说这个了。”他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去主卧里翻找着什么。下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透明文件袋。 “来。” 林雨山挪了挪屁股，在沙发上乖乖地盘腿坐好。徐孟洲面朝她坐着，将文件袋里的东西悉数摆在她面前。 五张银行卡、一摞厚厚的产权证，还有她熟悉的那本购房合同。 “这是我目前的所有资产。现在，我想把它们全都交给你保管。” 整个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她抬眼对上徐孟洲的目光，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出他只是一时兴起的证据。 可她竟找不出半分。男人眼里明明满是快要溢出的真诚，和对她的期许。 “可是我……”她声音急，眉头已经拧成一团了。 她都还没踏入社会，怎么能贸然替他管理这么重要的东西。 “别急，听我说，”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令人踏实。 “第一张是我的工资卡。里面一共有150万，都是我做老师这六年的所有工资，没有动过。” “第二张是我从大学开始在外面接项目用的卡，一直到现在都有进账，目前里面一共700万；第三张卡用来收母亲留给我的那层商业写字楼的租金，每个月有固定有50万进账。这些钱大部分买了理财产品，小部分用来投资，产生的利息足够覆盖我一个人的所有开销，我没什么金钱上的需求，所以用不到本金。” “最后就是我和黄楹之前住过的那套别墅。总价1000万，房子她留着了，我拿回了500万，再从租金账户里拿了1000万。正好能全款买下你这套房子，你不用担心还贷问题。” “这些基本就是我的全部了。虽然这些钱放在普通家庭里可能显得很多。但和我父亲的产业相比，还是完全不够看的。” 林雨山听着他一点点细数自己的家当，既惊讶于他的坦诚，也惊讶于他竟然会将自己的财务状况全盘托出。 自己何德何能令他甘愿付出全部呢？ 林雨山看着眼前这一堆大大小小的东西，鼻尖涌起一阵酸涩。 她抹了一把泛红的眼眶，握紧男人的手，认真看他。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选择把这些交给我的原因是什么？在你心里，真的认为我可堪托付吗？哪怕我才20岁，没有任何社会经验，你也愿意这么做吗……” 她真的，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徐孟洲的眼睛忽然瞪得圆圆的，仿佛被她问住了。 片刻，男人唇角漾起一个轻快的笑，连带着整个眉眼都渐渐弯了起来。 他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爽朗的。 她从没见他这样笑过，情不自禁跟着一起笑，两个人差点笑倒在沙发上。以为他收不住了，又赶紧轻拍他的背。 “林雨山，你这脾气从小到大都没变过，还是这么认死理。” 徐孟洲调整呼吸，一下子捉住她的手，修长的手指与她交扣，掌心温热。 “哪有这么多道理。我就是想把我们的家交给你，和你是否擅长管钱没有任何关系，明白吗？” 他笑着回忆起往昔，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有时候你认死理的样子真的很气人，小时候就这样。” “可是，我就是喜欢你认死理的样子。” 徐孟洲低头，温柔地在她唇角轻轻索求。 “小家伙，我管了你这么多年，管得太累了……” “现在，换你这个女主人来管管我，好不好？” 「其实这一章的信息量挺大的噢…」 Chapter106 早已嫁给你无数次 姚晴的夺命连环call再次响起时，林雨山正对着镜子。将口红盖子盖好，终于完成了妆容的最后一笔。 “我马上下来！” 她将口红放进包里，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跑到玄关换鞋。 姚晴穿着一身俏皮可爱的裙装站在华晨公馆大门口，远远看到她，冲她­‍大‍​‌力­­挥手。 “雨山，这里！” 林雨山敛不住笑意，用手抓着包一路朝着姚晴小跑过去。 姚晴仔细打量着林雨山今天的装扮，只觉得扑面而来的惊艳，忍不住发自内心赞叹道。 “你今天也太漂亮了吧……” 姚晴拉着她的手转了好几圈，眼睛黏在她身上，从头发丝打量到脚后跟，“从没看你这么穿过，这身真的好美啊！超级衬你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头发拢到耳后，“谢谢，你今天也好漂亮！” 姚晴绽开一个可爱无敌的笑容，挽起她的胳膊往地铁站走，“哎呀快走啦！再迟就赶不及看演出了，一会儿我们还要拍好多照片呢！” 七月，毕业季。 这段时期总给人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每个毕业生对校园生活的怀念，会在还没真正离开学校的前几天集中大爆发。不过仅有一瞬，怀念过后便要收拾心情，迎接新的人生阶段。 体检、注销校园卡、归还图书卡、退宿、拍班级毕业照，领取毕业证和学位证…… 林雨山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陪伴了自己整个大学生涯的物件，是可以在短短一天之内走完流程，从自己身边全部消失的。 大学四年的每个画面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回，有好的也有坏的。她偶尔也会好奇，每个同学的人生都会走向何处呢。 到达学校体育场的时候，前排几个视野好的座位已经被人占了，林雨山和姚晴只好坐在偏角落的位置。 体育场中央的舞台周围，演员和主持人已经化好妆，大屏幕上正播放着预热画面。 今天是靖州大学2023届的毕业晚会。 她们前排坐着的是一家人，父母和妹妹全家出动参加儿子的毕业晚会。姚晴四处张望，发现周围面生的小情侣更是数不胜数。 “诶？徐老师呢，他没陪你来吗？”姚晴戳戳她胳膊。 林雨山远眺着舞台下熙攘的人群，声音平静：“他今天还要上班，所以我就没叫他来。” “啊…毕业是很重要的时刻诶，有点可惜了。”姚晴自顾自说着：“不过忙工作也是没办法的事，自从我实习之后才感受到上班的辛苦……” 其实她心里，是想让徐孟洲陪她来的。 可今天是工作日确实没办法。况且，她还记得他们之间的约定。 等到他辞职之后，她就可以和她爱了六年的男人，毫无顾忌地在阳光下牵手。 再贪心一点呢…… 永远在一起。 距离这个愿望实现，已经没有几天了。 只要有了可以期盼的东西，再漫长的等待，她也甘之如饴。 晚会开始。华丽的灯光打在舞台上，各个年级的同学都奉献了美轮美奂的演出。一曲舞毕，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是一个独唱节目。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男生抱着木吉他，好看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悠扬的声音传遍整个体育场。 “我要带你到处去飞翔，走遍世界各地去观赏。 忘掉痛苦忘掉那悲伤，我们一起启程去流浪。 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但是心里充满着希望。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她沉溺其中。不知不觉泪水已悄然盈满眼眶，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 …… 演出接近尾声，学校还在体育场内设置了各种小吃摊位和游戏区。姚晴买了一串糖油粑粑，兴高采烈地拉着林雨山去拍照区拍照。 学弟将新鲜出炉的两张拍立得照片递给林雨山。她接过，被画面里姚晴的搞怪表情逗笑，调侃道。 “你看你这张都闭眼了！我们再多拍几张吧……” 林雨山扭头拍拍姚晴，却发现她一脸严肃地望着前方的暗处。 “怎么了？” “太奇怪了…”姚晴喃喃道：“为什么我老觉得有个人在盯着我们看。” 林雨山顺着她视线望去。夜深了，场地即将收工，操场上只有来往的工作人员和学生们。 “应该没有吧，会不会看错了？”林雨山将照片塞在她手里，“别管那些了，我们多拍几张吧！” 在拍照区重新站好，林雨山的肩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她扭头，是许久未见的高原。 “今天很漂亮，”高原带着纯纯的男性凝视上下打量她，“我和蒋文君之前就分手了。都毕业了，不如我们谈谈吧？” “你要跟我女朋友谈什么？” 话音刚落，林雨山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住。 她回头，视线上移。一道挺拔的身影堪堪落在身旁。 高原认得他，惊讶的同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灰溜溜离开了。 “那个，我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看台上了，我去拿！”姚晴瞬间会意，边走边说：“待会儿你回去的时候给我发个消息就行！” 目送姚晴离开，男人拉起她的手，在操场上慢慢走着。 周围的人纷纷朝他们投来艳羡的目光。林雨山有些紧张想把手松开，“这里人太多了，是不是不太好。” 徐孟洲弯了弯唇角，反而将手握得更紧，“没关系，我想提前几天。” 提前什么？ 林雨山被他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周围的喧闹渐渐平息。他们牵着手，不知不觉走到校道尽头，那棵她从前独自去过无数次的梧桐树下。 路灯暖­‌黄­‎‌色​的光洋洋洒洒地落在梧桐树上，与四周浓黑的夜色对比。他和她静静地站在树下，宛如被舞台上的人被聚光灯照亮。 林雨山这才看清徐孟洲的模样，他已经很少像今天穿得这么正式了。 盛夏时节，他还穿着长白衬衫和西裤，头发似乎也打理过了。 她忽然有种预感。 然后就控制不住的，把自己代入某个场景里进去了。 她整个人都僵住，背也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徐孟洲被她紧张的眼神给盯笑了，以至于几秒后林雨山也跟着破功了。 “干嘛这么看着我，脸上有东西吗？”他微笑着眨了眨眼。 林雨山调整好呼吸：“没有，就是没想到你今天会来。还有…你今天很不一样。” 徐孟洲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温润的眸子落在她眼里，“你今天也很不一样。” 林雨山下意识低头，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今天这身装扮。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他早早买好，要送给她的那条灰绿色针织鱼尾裙。裙身包裹着成熟姣好的身体曲线，令人一见倾心。 林雨山赧然。因为在决定穿这条裙子之前，她没跟徐孟洲说过，也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因为今天，她多少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那个…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穿。上次听你说过这条裙子是打算送我的，所以我就……” “很好看。” 徐孟洲低沉的嗓音萦绕在耳边。即便不去与他对视，她也能感受到男人灼热的视线。 “很晚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回去吧……”林雨山被他盯得不自在，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他的声音轻轻的，就连拉着她的手也轻轻的。 “好不容易在结束之前赶到，”徐孟洲将她拉近了些，“不能白来。” “有话要跟你说。” 徐孟洲忽然松开她，清了清嗓子。 “其实直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想好该怎么对你开口，”他失笑。 “从前，我没有认真进入一段感情过。就连之前那段婚姻，也是在父亲的安排下促成的。所以我不是很确定，现在站在你面前说这番话的我，是否足够让你信任。” “你说，你喜欢了我六年，我下意识逃避。可当我一次又一次推开你的时候，自己却不知不觉陷进去了……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原来我这个人并不是一潭死水，我的生活也可以因为一个人的参与而变得充满生气、变得鲜活起来。” “可能对之前的我而言，爱一个人的感觉只是虚幻吧……我自认为不是依赖‘感觉’的人。可是有一天，你说你不再爱我的时候，我没想到，自己会被曾经不屑一顾的‘感觉’打败……” “所以，我有什么理由不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呢，趁岁月对我还算仁慈……” 徐孟洲顿了顿，黑眸深得快要将她吞噬。 他将手伸进口袋，想要拿出里面的东西，却被林雨山一把按住。 “让我来说……” 她紧紧咬着唇，鼻尖尽是酸涩。 “徐孟洲，你听好。” “在我的梦里，我已经嫁给你无数次了……” 她踮起脚，主动吻住男人的薄唇。 亲吻的瞬间，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画面定格。 林雨山的愿望，在20岁大学毕业的那个夜晚，好像真的实现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徐孟洲的住处的。模糊的意识里，两个人在阴暗潮湿的地下车库纠缠了很久，到电梯，再到房间。 夏夜，一场突然袭来的暴雨。 他们都默许对方提前毁约。 气息紊乱地交织在一起。黑暗中，她被他压在沙发上，吻得发丝凌乱。 她娇软无力地抬手，一颗颗解开男人的衬衫纽扣。 一室涨满的‍‎‍情‍‎欲​‌。 「下一章被卡了，暂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唉」 Chapter107 少年形容枯槁，呆立在远处树丛遮挡的阴暗角落里，目光落在路灯下拥抱着的两个人身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虽然操场匆匆一面后，不曾再与她说话、也不曾再见面，可女孩早已成为他不敢宣之于口的那个幻想爱人。 她递给他的那包纸他一直留着。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会从破败的书桌抽屉里拿出来，闭上眼睛，一遍遍细细嗅闻。 因为，这是她也爱着自己的证据啊…… 今天的毕业晚会是最后的机会，如果错过，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只是默默跟了她一路，从操场座位到小摊边，他仍然没有勇气走到她所在的那团光里去。 他知道自己只是阴沟里的一条蛆，配不上她。 可…… 少年唇角扭曲地勾起，指关节发出细小尖锐的硌硌声，眼眶猩红得快要滴出血。 为什么偏偏是他？ 曾经自己是多么崇拜他，想成为他。 可他错就错在太自以为是。如果不是他，自己现在已经解脱了。 是他将自己拉回人间受苦，现在还要夺走自己爱的人。 原来自己所崇拜的，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已。 他们在路灯下亲吻的模样美得像一幅画，与自己周身的破败阴沉，色调截然不同。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颤抖着点开相机，按下快门。 过了很久，少年脚步虚浮地离开学校，走进位于狭窄小巷里的一家地下赌场。 这里是社会闲散人员的聚集地，偶尔也会有附近几所大学的学生过来玩两把。 他浑浑噩噩地坐上牌桌。筹码是做兼职攒的钱，以及大一的奖学金。 命运如往常一样不肯施舍丝毫偏爱，那点钱很快便没了大半。 他红了眼，不服，继续拼命把自己仅剩的那点扔进去。 “郑哥，今天又赊账啊？” 旁边，一个小混混说是讨账，却对被讨账的人点头哈腰。 “怎么这么啰嗦，以后又不是不来了，我在交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过两天我去找我女朋友，多少钱要不到啊？你急什么，等我手头有钱了自然再来。” 年轻男子嘴里叼着烟，声音散漫。 “是是是，嫂子可是电力公司的老总，又是新能集团的股东。这点小钱而已，郑哥你下次再来哈……”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叫骂声，夹杂着尖锐物品叮当落地的声音。 “小子你玩阴的是吧！玩不起别玩啊！”一个高个儿黄毛揪住辛智的衣领，脑门重重磕向他额头。 一阵天旋地转。少年倒在地上，按住太阳穴晃了晃脑袋。 “就这么点钱也敢来这里玩，我怕你把这条命搭上也玩不起！” 郑姓男子原本要走。看到这种热闹自然要上去凑一凑。 他往前几步，蹲在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少年面前，饶有兴致地等着接下来的发展。 “说话啊！死了是吗！”黄毛将人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道：“我说，你刚才出老千阴我们的。还有你自己身上那些，都要连本带利一起还！” 辛智咧开嘴笑，鲜血染红了牙齿，朝黄毛脸上吐了一口血沫子。 郑姓男子瞪大眼睛，和老板面面相觑。 黄毛被彻底激怒，抹了一把脸，将辛智压在地上揍。 见少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男子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身准备走人。 刚要迈步，裤脚被一只手拽住。 他回头，是躺在地上的少年。 “你刚才说，你认识电力公司的老总，新能集团的股东是吗……” 少年用尽全力挣开黄毛，死命抱住男人的大腿。 “是又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男人朝他的手腕不耐烦地踢了一脚。 ----- 窗外下着暴雨，空气潮湿而闷热。 林雨山拧开花洒，氤氲的热气充斥整个浴室。她飘飘然，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洗好，打开镜柜下面的抽屉，看着里面躺着的那件丝质睡裙，舔了舔唇。 那是她上周就准备好了的。 包括那条连衣裙，她的小心思藏不住。 换好睡裙，她又裹了一层毛毯在身上。趁着外边还没有动静，快速走进房间。 将空调调到26摄氏度，林雨山将毛毯叠好放到一边，整个身子陷进床上，轻盈得仿佛躺在云朵里。 或许是刚才水温太高，全身每一个毛孔散发着热气，可她又连脚都不敢伸到被子外面，生怕下一秒门开了。 忽然意识到男人床头的灯带还没关，她伸手去够。差点碰着开关的时候，卧室门开了。 徐孟洲的头发吹得半干，往后拢着，露出好看的额头。身上裹着白色的浴袍，隐约可见胸口轮廓清晰的肌肉线条。 男人静静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贴着她光滑后背的丝质睡裙上。 林雨山一下就缩回被子里，灯也没关成。 过于明显的小心思刚开始就被他发现了，她埋在被子里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沉默的几秒钟里，她感觉床沿一沉。本就燥热的被窝里，因为他的体温又烫了几分。 “是真的想好了吗？” 一只温热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发，林雨山抬头，徐孟洲和自己一样，背靠着床板坐着，温柔地注视自己。 “我要你自己做决定。与其后悔，我宁愿你现在就把我推开……” 他欺身过来，鼻尖相抵，带着湿热的气息。吐字轻得像羽毛一般，在她心尖刮擦。 说不害怕是假的。 她本以为，这样的场景只会出现在幻想中，对他的冲动是邪念，永远见不得光。 可现在，哪怕神要立刻将她堕入地狱，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吞食这颗禁果。 林雨山微微启唇，气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我不后悔，永远也不后悔……” 她目光黏住他，手指勾住他腰间的睡袍带子，让自己迎合得更近。 带子很松，轻轻一勾便开了。她没想到会如此，呼吸还是乱了一拍。 男人认真观察她的神情，想知道她究竟会在哪一步退缩。 她咬紧下唇，继续将他拉近。指尖往上划过下颌线，再到耳垂，双手捻起他的镜架，慢慢取下来。 将他手掌抬起，主动让脸颊贴上他粗粝的手掌来回轻蹭，而后在他掌心印下一吻。 抬眼，湿漉漉地看着他。 “你教我……” 顷刻间，整个人被重重按倒，手腕被压制住举到耳边，深深陷进枕头里。 相触的瞬间，快要被他烫融。昏暗的灯光下，他察觉到她正在慢慢放松。 她半眯着眸子，眼里盈着一汪春水。 男人喉结轻滚，呼吸越来越沉，嗓子也哑出火来。 “听好。” “现在，把眼睛闭上……” 她顺服地闭上眼，把最后的主导权亲手交给他。 密集的吻落在唇角，一路延伸到下颌线。渐渐地，听觉被温润的触感包裹住，听力也变得模糊。 脊背高高挺起，过电般紧绷起来。她难耐地咬住下唇，偏过头将脸埋在高举的手臂里。 “放松。” 男人磁性的声音在耳边环绕，她努力放松，粗粝的肤感缓缓游移。 她忽然弯起膝盖，难耐地并起。 她的指甲掐着掌心，快要嵌进肉里。被束缚着，只能感受到他的发丝轻扫游移。 种子由他亲手汨汨浇灌，浸透身下那片土壤。 她终于苏醒。他松开她，四肢化为藤蔓，紧紧缠绕。 “可以吗……” 男人滚烫的鼻息洒在她颈窝，声线喑哑。 “嗯。”她扣着他的掌心，点点头。 他在她耳边扬唇低笑。 她羞得侧过身去，却被他一把握住肩，轻轻一翻，再次凌驾于她。被子滑落到腰间，露出线条凌厉的腰部肌肉。 “害怕的话，随时喊停。”他轻柔地在她唇边落下一个吻。 突如其来的钝痛过后，她变成一颗即将萌发新芽的种子。 指甲陷进徐孟洲的背肌里，下唇咬得发白。泪水沿着眼角滑落在枕头上，却甘之如饴。 他缓慢地行进，额上的汗水沿鼻尖滴落。他密密亲吻她的泪水、唇角，还有掌心，轻柔地安慰着。 某个瞬间，钻心的疼痛消失。心脏慢慢充盈起来，变得完整。 紧咬着的唇不知何时松开了，微微张着。 她胸腔急剧起伏，喉间溢出一声与以往不同的破碎嘤咛。 少女的吟哦唤醒男人心底蛰伏已久的野兽。他弓起背，加快了速度。 发丝早已被被枕头磨得凌乱，她抵住他的肩，难耐地告饶。 可她的告饶，偏偏是他最好的助燃剂。 他撑住床头，一把将她拉起来。 干燥的空调房里，不停地升空、失重。 仿佛不知疲倦。 最后，在墙上，被撞得失去知觉。 她闷哼，回头仰视他。 徐孟洲深邃透亮的眸子里，忽然有一瞬间的涣散失焦，那是她从未发现过的情绪。 是真实的他。 林雨山敏锐地捕捉到了。 “雨山……” 那一瞬间，她贪恋地睁着眼，扭头吻上他的唇。 “我爱你……” 她要将他的热望收进眼底，欲念收进身体。 …… 直到凌晨三点。 以至于第二天起床的时候起得太晚，林雨山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徐孟洲已经买好午餐叫她吃午饭了。 入睡之前，她已经被徐孟洲抱去浴室重新洗了次澡。他知道她实在困，需要休息，于是让她安静洗澡，自己去处理昨晚留下的痕迹。 扫地拖地叠衣服，重新换被褥。 等她洗完回来，抱着她安静地入睡。 还是那个体贴的他。 从卧室下来洗漱完。刚碰面，林雨山就低着头从餐桌另一边绕过去坐，手里掰着筷子，脸上还残留着微红。 徐孟洲咬了一口包子，语气轻快：“怎么感觉你和昨天不太像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太熟悉了，突然的突破防线后，总是需要时间适应。 林雨山的脸都要红炸了，把筷子往碗上一磕，小声嘟囔：“你故意的，什么时候变得没有老师样了…” “别骂了，知道你有脾气了。”徐孟洲笑着摸摸她头发，说：“对了，想跟你商量件事。” “嗯？”她扭头看他。 “你知道的，我打算是七月初辞职，这个点正好赶上全省优秀教师表彰大会。所以我想参加完这个大会之后，再正式从靖州一中离职。” 能在卸任教师工作的最后一刻，领取属于他的荣誉，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林雨山轻轻点头：“嗯，应该的。表彰大会什么时候开？” “下周。” 徐孟洲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捧起她的手。 “还记得昨晚在学校，我没来得及拿出来的东西吗？” 徐孟洲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打开。 一枚璀璨夺目的钻戒，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是想让你……” 他顿了顿，“想让你在我的表彰大会之后，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和我去一个地方。” 他眉目舒展，唇角噙着真挚的笑意，宛如她第一次见到他那般令人动容。 Chapter108 这样手就不酸了 临近暑假，徐孟洲在靖州一中的工作交接基本完成。 有了王培元的​­‌大​力­‌牵线，加上领导对他研究生时期的履历非常认可，省地质院的面试流程进行得十分顺利。 虽然之前3月开学的时候就递交了辞职信，但学生基本上是最晚知道徐孟洲辞职这件事的。 暑假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生们瞒着他，热热闹闹地为他举办了一场欢送会。 教室里，显示屏播放着剪辑手法青涩的vlog。这是许多孩子们在课间用手机拍摄下来的，由班长统一收集起来，利用不多的闲暇时间剪辑而成。 他戴着扩音器讲课的样子、批改试卷，在窗边的小课桌上辅导学生的样子。 在教室里开导有心理问题的孩子，甚至偶尔犯困打哈欠的样子…… 一帧帧画面从他眼前闪过，有些片段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在学校执教六年的点点滴滴，早已织成一幅鲜活的画。 虽说是欢送，可到了散场的时候，班里那几个情绪细腻的孩子，还是扯住他袖子不肯撒手。 离开的那天，他回到教研组办公室，桌上的双肩包里塞满了学生写给他的信，一大捧洁白的满天星静静地靠在旁边。 他在他们一声声不舍与祝福中，红了眼眶。 好在，日子过得越来越快。 徐孟洲觉得，林雨山越来越有家里女主人的感觉了。 家具订金全部交了，也请了装修公司将那套别墅原来的装潢拆除重做。 他原本觉得，这些就应该是男人包办的事，可她偏不。只要装修工人来的那几天，她九点就会准时带着公考资料，去新房子里监工。 他觉得一个女孩子这样不安全。可她说没事，她想让他在作为老师的最后时光里，站好最后一班岗。 徐孟洲知道，林雨山是很有自己想法的人。只是从前寄人篱下，没有一个令她充分放松的环境，才会表现得沉默寡言。 他很开心。现在，他终于能见到她身心放下戒备，自然展露开朗的模样。 那天，他将钻戒套在她指间的时候，她哭得像一个需要安慰的孩子。 想马上就嫁给他，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一个普通的上午，他们去拍结婚登记照。 摄影师给他们推荐了很多套款式冗杂的服装，在试妆之后，林雨山最后还是选择了最普通的白色衬衫。 两个人穿着白衬衫静静坐在镜头前，按照摄影师的提示微微侧身，互相靠拢。 “女生笑得再自然一点，放松！” 林雨山有些紧张，嘴角弯起来老是不自觉抿成一条线。徐孟洲余光瞥到她，不着痕迹地握住她手，指尖在她掌心轻挠几下。 她受不住痒，身体晃了晃，坐姿不像刚才那样死板了，眼睛自然而然地弯成了月牙。 林雨山忽然想起在阿勒泰的时候，她为了让他笑，也是这样挠他痒痒的。 “对！就是这样，很美，看镜头！” 照片很快打印出来。红底，白衬衫。清爽干净的两个人，身体都朝对方微微倾斜。 心理学解释，这个动作是依恋着对方的体现。 林雨山不停摩挲着手里的照片，鼻尖酸涩。 六年了，这是他们的第二张合照。 这次，她再也不会把它弄丢了。 照完登记照，他们又去了另一家私人摄像工作室。这里专门为新人提供记录领证过程拍摄vlog服务。 林雨山一来就直奔服装间挑选衣服，徐孟洲则在一边和摄影师沟通拍摄当天的注意事项。 她选了一条米白色抹胸连衣裙搭配简单小头纱，手捧花是一束白色郁金香。站在落地镜前恋恋不舍的转着圈。 vlog拍摄细节敲定之后，徐孟洲与摄像师进行最后的确认。 “那行，徐先生。我们就约好明天下午两点，在寻岸区华辰公馆门口见。我们会一路拍摄您和您爱人从出发到登记的全过程。” “好，辛苦你们了，到时候见。”徐孟洲点点头，牵起林雨山的手转身离开。 林雨山停在原地不动，“明天？不是后天吗？明天你还要参加表彰大会……” 摄影师一脸疑惑，徐孟洲回头，跟他再次确认：“没错，是明天下午两点。” 他笑笑，拉着一脸状况外的林雨山出了门，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不是说好后天吗，怎么突然改了？”她问。 “那个会上午就能开完，下午正好去民政局。”他说。 林雨山皱了皱眉：“时间会不会太紧了，来得及吗？” 话音未落，顷刻间撞进男人结实的怀抱里。 他带着玩笑语气，臂弯不自觉将她紧了又紧。 “怕你后悔，所以不想等了。” …… 夜里，两个人罕见的看电视看到很晚。 因为第二天就要领证，兴奋远远压过了累积一天的困意。 原本打算去书房拿本书来一起看的。林雨山也不知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刚站起来就被男人压倒在沙发上了。 她被他不安分的手弄得燥热起来，气息凌乱：“…还没洗澡。” 男人吻住她脖颈，唇齿间含糊不清：“一起。” 真当徐孟洲锁上浴室门的时候，她又开始心慌。 指尖拂过他有些扎手的下颌，为了缓解尴尬，她转过身去找剃须刀和剃须泡沫。 她虽然高挑，可举着手帮他涂抹泡沫的时候，手臂还是觉得酸。 徐孟洲只是扶着她的腰，静静地任她摆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忽然一阵失重，男人将她抱到了洗手台上。 “这样手就不酸了。”他唇角勾起，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她现在怕他怕极了，垂下眼不看他，老老实实地拿起剃须刀开始操作。 她是初学者，动作很轻生怕刮伤他。刮到最后一片鬓角时，她的鼻梁已经快要贴到他脸上去了。 “嘶……” “怎么了？刮伤了吗？” 她慌忙用清水帮他擦干净，检查他侧脸有没有伤口，手上的剃须刀已经被他拿走，丢到一边。 “我受伤了，怎么办。” 男人眸子垂下来，抵着她额头，声音有些可怜。 “我…我不会，对不起，我去给你找药。”她又羞又愧，撑着洗手台面就要下来。 “怎么做错事了老是想跑……” 脚踝忽然被捉住，按在洗手台上。 她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台面已经淋漓。她脚趾蜷缩，脚后跟蹬得发白。不自觉用力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他的肩膀。 声音慢慢拧着变了调。他只好把花洒的水量开到最大。 徐孟洲觉得，她今天似乎更大胆了。 很像一株被好好滋养的野玫瑰。 又或许，她本来就是这样。 很卖力，又有点小笨拙，偶尔手足无措。 特别是露怯的样子，他无端被她撩拨起火。 第二天早上，林雨山被闹钟叫醒，差点以为自己来不及送他出门了，穿上拖鞋慌忙跑到客厅，早餐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 徐孟洲已经吃完自己那份，正坐在玄关换鞋。 他今天穿得跟以往上课时一样。白色圆领衬衫加卡其色休闲西裤，配上运动鞋，很像日剧里的元气少年。 “怎么不多睡会儿，”徐孟洲笑了笑，拉着她的手。 “没什么…就是想看着你走。” 林雨山忽然很想抱抱他。 他也顺着她，站起来。她环住他的腰，万分依恋地靠在他胸口。 徐孟洲回抱她，勾着她下巴深吻。 纠缠片刻才分开。他眼神汪着水，似是要看到她心里去。 “今天以后，小家伙就是我们家的女主人了，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话吗？” “记得。” 她认真点头。 “以后，换我来管你。”她忽然笑出声，开玩笑似地拧了一下男人的鼻梁，“你就好好休息吧，徐、老、师！” 徐孟洲扬唇低笑。林雨山帮他背好包、开门，目送他离开。 男人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扭头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哦，没什么，”徐孟洲愣了愣，笑着说。 “下午两点，小区门口见。” 林雨山推了推他的肩，失笑道：“知道啦！你快去，别迟到了！” …… 靖州一中。 徐孟洲到达会场的时候，教研组的同事们都来齐了，在礼堂第二排坐着。 他有早到的习惯。现在会场里的人还不算多，可以随意选位置坐。 “徐老师，来！”张晓晶招呼他来自己旁边坐。 “你们怎么都来了？”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你功成身退了，我们都为你高兴啊！今年全省一共就评了三个名额，你是我们靖州一中唯一的一个呢！” 张晓晶环顾四周，说：“这次除了领导参会，学校还邀请了几个优秀学生代表，和一部分学生家长来。你看咯，待会儿这个场子估计得坐上百人了…诶！你发言稿准备了没啊，让我看看。” 徐孟洲笑笑，从文件夹里拿出准备好的发言稿。 ----- 下午一点半。 林雨山做了个深呼吸，将准备好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再次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放进包里。 穿上之前选好的米白色抹胸裙，外面披了一件轻薄外套，手里拿着那捧在水里浸了一夜的郁金香，从家里一步步走到小区门口。 一点四十，摄像师开着一辆小皮卡来了。 “咦？您先生呢？”十分钟过去，摄像师抽完一支烟，从地上站起来。 林雨山看了一眼表，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她拢了拢肩上的薄外套，冲摄像师笑笑。 “他马上就来了。” Chapter109 玉山倾倒（1） “对我而言，这张证书最大的意义，不是教育体制对一名教育工作者的简单衡量，而在于被教育者对一名教师发自内心的认可。能在卸任的最后一刻拿到它，这份荣誉足够让我铭记一生……”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台下掌声雷动。徐孟洲拿着荣誉证书走下主席台，回到座位。 教研组的同事们默默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张晓晶凑到他耳边逗他，“你算是把我们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哈，为你点赞！” 徐孟洲是三名获奖教师里最后一个发言的。下场之后，主持人上台引出下一个环节。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学生家长代表上台发言。” 一名扎着马尾，衣饰朴素，身材略微发福的女人沿着过道走上主席台。 女人调整好麦克风位置，从容发声。 “各位老师，以及在场每一个学生家长们，大家好。我是上一届高三学生2201班李欣莹的母亲。原本推举的家长代表临时有事来不了，所以今天由我担任代表上台发言……” 台下，蔡恒低声问陈诗怀：“上届高三的李欣莹？你有印象吗？” 陈诗怀思考片刻：“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李母继续说：“原本校方请我们来参加优秀教师表彰大会，是想给我们每个家长与学校营造一个友好对话的空间……” 她话锋一转，声线冰冷而凌厉。 “可刚才徐孟洲老师的发言，实在是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感到无比愤怒和可笑！” 原本还在闲聊的玩手机的，纷纷抬头，台下一片哗然。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徐孟洲瞬间掉入周围窃窃私语的漩涡，瞳孔骤然缩紧。 李母扬着头，语调义愤填膺：“我不明白，这个连禽兽都不如的人是怎么成为一名教师的。更想不通他有什么资格站这个台上，有什么脸面担得起优秀教师的荣誉！” 坐在第一排的杨副校长心里一沉，对身旁的教导主任耳语：“立刻去中控室，把音响设备全部断了！” 一片议论声中，校方行政人员立刻上台劝阻李母，想要将其请下来。 李母躲避他们的拉扯，惊惶地后退：“你们干什么？学校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对待家长的吗！” “让她说完！”台下一位男性家长振声高呼，“我们家长要听她把话说完！” “就是！学校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瞒着我们！让她说完！”家长们的声援一浪高过一浪，大有掀翻会场之势。 教导主任很快回来汇报，额头上全是汗：“中控室从里面反锁了，暂时开不了门。” 杨副校长意味深长地朝徐孟洲所在的方向看一眼，急切道：“找人去中控室撬锁，再把会场出入口大门全部关好。从现在开始，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副校长猜到李母可能要把去年那件事旧事重提。但家长们的情绪不能全然不顾，只好先让她说，等结束后再想办法处理。 台上的行政人员看着副校长的脸色，不再拉扯李母，只是站在一旁待命。 李母凑近话筒，目光逼向徐孟洲质问：“教过我女儿李欣莹的老师应该都知道，她一直以来都是成绩优异的孩子。可为什么高考的时候成绩却一落千丈？徐老师，你知道吗？！” 李母说到动情处鼻尖泛红，眼眶也湿润了，“如果只是这样我也认了，还可以骗自己说孩子高考失利是常有的事…可你知道吗？欣莹从此一蹶不振，觉得自己的前途毁了！她不想上大专，可我鼓励她复读她也不去！每天就呆在家里，连门都不肯出，整天就是呆呆地看着从前写给你的情书，直到现在她还在一封一封地写……我甚至怀疑她的精神已经出问题了！” 此话一出，家长们立刻坐不住了。虽说学生爱上老师的情况屡见不鲜，可弄出精神问题的还是头一次见。 “去年我来找学校领导讨说法，可他们说我没有证据，三推四推把我请出来了。我一个单亲妈妈，女儿变成这副样子，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徐孟洲一定是把我们家欣莹给、给……” 李母不忍说出那个词，声音颤抖，”不然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陈诗怀彻底坐不住了，咬着牙站起来大声质问：“这位家长，欣莹的遭遇我们很同情。学生单方面爱慕老师是常有的事，可徐老师的为人我们全校都有目共睹，我们绝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而且，您问过您女儿吗？她亲口承认她和徐老师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吗？您说话要讲凭据！” 李母冷哼一声，“我女儿喜欢他，怎么可能说对他不利的话？” 徐孟洲面色凝重地捏着座椅扶手，身体前倾。蔡恒作为多年的老教师，一下就看出他的心思，立刻伸手将他按住。 “小徐，大伙儿都相信你。可你今天还是以教师身份坐在这里，一言一行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抓住大作文章。冷静一点，现在不是上去澄清的时机。这事儿还有解决的余地，等结束之后和学校一起协商处理。” 李母有条不紊，继续说：“我知道，现在我还没能掌握这个禽兽对我女儿犯罪的证据。可皇天不负有心人！就在不久前，另一位受害人主动联系了我，今天她也在现场！”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立刻面面相觑。更有站起来，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的。所有人都在试图找出人群里的“第二个受害者。” 原本以为事情还可控的杨副校长表情瞬间凝固。就连极力声援徐孟洲的教研组三人，也被李母这番说辞惊得说不出话来。 徐孟洲更是怔在当场。 ……怎么还会有其他“受害人” 人声鼎沸。一个纤细柔弱的女人自人群走出，在众人的注视下，沿着过道缓缓向主席台走去。 女人身穿没有任何装饰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长发整齐地盘在脑后，一点妆都没化，素面朝天。 虽然面容被口罩遮挡住大半，可当女人面向观众的那一刻，徐孟洲还是呼吸一窒。 黄楹。 “这谁啊？第二个受害者吗？”台下议论纷纷。 就在去年黄楹父亲去世后，她曾到靖州一中来找过徐孟洲。那天，学校的很多教职工都亲眼见到过她。 陈诗怀也认出来了，她皱着眉，焦急地看他。 台上，李母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黄楹，主动退后几步把麦克风让给她。 黄楹面容憔悴不堪，目如死灰地站在台前，带着微弱的颤音缓缓凑近麦克风。 “各位，我是徐孟洲的前妻，我叫黄楹。今天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不忍心看到更多孩子，尤其是未成年的孩子再次被这个衣冠禽兽给糟蹋了……” 说罢，她缓缓抬手，指向坐席正中间的徐孟洲。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众人一片哗然，紧接着便是整齐的静默。在场的家长和学生纷纷拿出手机开始录像、拍照。镜头时而对准主席台，时而对准徐孟洲。 “是欣莹妈妈给了我勇气，我才能站在这里，向大家揭发徐孟洲的真实面目……” 他的眼眸牢牢定格在黄楹脸上，既看不清周围所有人的面孔，也看不见眼前亮如白昼的闪光灯。 只觉得浑身冰寒彻骨。 黄楹垂着眼，从容不迫道：“大约六年前，我与徐孟洲订婚前夕，他带回来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并向我提出要求，即便是婚后也要让她和我们夫妻俩住在一起。我问他原因，他只说这个女孩是他大学老师的遗孤，不能无人照管。当时我觉得他有情有义，便同意让这个女孩住进我们家，并对外宣称，女孩是徐家远房亲戚的女儿。” “黄楹！” 徐孟洲蓦地站起。他指关节发白，骨骼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他已经管不了黄楹是怎么知道他和林雨山的事了。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由着黄楹继续说下去。 张晓晶在震惊之余强行拉回一丝理智。她跟着站起来，慌忙扯住男人硬得跟石头一样的手腕。 “徐老师！所有人都在拍，你现在不能冲动啊！我去找副校长，问他现在要不要报警！” 黄楹见徐孟洲站了起来，害怕得垂着头往后退几步。李母上前拍她的肩鼓励她。 黄楹抬手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说。 “说出来不怕大家笑话。我们结婚六年一直没有孩子，他说我身体不好，让我带着自责和他离婚。可离婚之后我才发现，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名义上是徐家亲戚的女儿，实际上是徐孟洲偷偷养在家里的玩物！” 黄楹眼波一转，闪过凌厉而狠毒的光。 “从她进门开始，徐孟洲就逼着她，让她和自己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这段关系一直持续到现在！他们都要结婚了！” “他徐孟洲，亲手将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一步步培养成自己的妻子。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啊！ \"我也是傻。这么多年了，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干这种禽兽不如的勾当，我竟一点儿也没发觉……\" “可怜她当年才只有十三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这个畜生啊…他怎么忍心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下手！” “你们知道《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这本书吗？徐孟洲就是活生生的李国华啊！他利用自己老师的权威，给不经世事的女孩子洗脑，让她以为徐孟洲对她的侵犯是一种爱！手段多么卑鄙无耻！” 怒火顷刻将理智燃烧殆尽，全身的血液仿佛被抽干。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挂着的是何种表情。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的相机画面里，他徐孟洲的面目一定是扭曲可憎的。 为什么，要诋毁他生命中的这份来之不易…… 她说过，他的心、他的感情像水一样干净，比什么都干净。 她也是。 即便那么小心翼翼地护着，终究也没能护好。 以及，他作为一名教师的骄傲。 怎么忽然之间…… 就成了罪人呢…… 男人浑身被低气压笼罩着，胸口剧烈地起伏收缩。 张晓晶蔡恒二人合力都差点没拦住他，只好叫陈诗怀站在前面堵住。 “你们说，这不是诱女干未成年是什么！”黄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夜枭。 她一副胜利者姿态，继续点火：“各位！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每天活在这个强女干犯的阴影之下吗！” “报警吧。”杨副校长见事态彻底失控，联合行政人员一起安抚举着手机录视频的家长，而后通知教导主任打电话报警。 Chapter110 玉山倾倒（2） 在场的人无不惊惧。 家长席上的女人们惊得双目圆睁，有的皱起眉扭头偏向一边，似乎不忍耳闻；男家长们则咬牙切齿，愤怒不已。 他们不敢想象，这种遭遇也许会出现在自家孩子身上。 流言如同水面上的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 “大家都对着他拍！他恼羞成怒了！” “反应这么大，她说的一定是真的了！原来真的有这种禽兽教师啊！” “诶？徐家…新能集团徐家吗？原来他就是那个放着集团太子不做，非要去做老师的徐家少爷！” “有这种变态癖好怪不得要跑来当老师！学校全是未成年，方便他随时下手吧！” “我们要求校长出来谈话！我们的孩子怎么办？教师队伍里出了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谁能保证孩子在学校的安全问题！” “是啊！学校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无数道眼神一齐捅进身体，将他无情刺穿。 黄楹还要继续说下去，麦克风已经被一只手盖住。 杨副校长面色铁青，冷眼看着她，“这位女士，请你暂时回避，我有几句话要说。” 他清了清嗓，道：“在座的各位，我是靖州一中的副校长。” “关于这次的突发情况，我们校方始料未及。李欣莹母亲之前提出的诉求我们已经收到，且查访过了，的确没有找到徐孟洲老师与李欣莹私下的往来的任何证据。” “李欣莹的遭遇我深表同情。我谨代表校方承诺，会给李欣莹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为她开解心结。但，是非黑白不容颠倒！如果李欣莹家长仍有异议，我们可以请警方来协助调查！” 杨副校长停顿片刻，瞥了一眼旁边的黄楹，冷声道。 “至于这位黄女士所说的情况，校方完全不知情。身为教师，私底下的品行固然重要。可这件事归根究底还是她与徐孟洲老师的家庭纠纷，不应该拿到本该严肃的表彰大会来说！更不该站在这里肆意煽动旁人！” “副校长说得对！” 陈诗怀掰开张晓晶拉着自己的手，上前两步大声说：“我们已经报警了，警方马上就会赶到，校方会积极配合调查给出一个说法的！各位家长不要轻信一面之词！更不要被有心之人煽动利用啊！” 观众席上，几名学生再也坐不住，纷纷鼓起勇气站起来朝主席台方向大喊：“黄女士，你真是张口就来！闹了半天证据呢？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拿不出证据的话请你立刻离开，不要在这里污蔑徐老师！” 会场角落的音箱忽然传出一阵刺耳的话筒尖啸声。 一个异常淡漠的男声从扬声器传出，回荡在会场上空。 “要证据是吗？” 众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四处寻找声源。 “你们快看！”一个学生家长指着会场前方，将手机对准大屏幕。 众人一片惊呼中，徐孟洲抬眼，大屏幕上赫然出现他和林雨山的照片。 毕业晚会那天，梧桐树下，缱绻的淡‎‎‌黄‍色‌​­光芒温柔地笼罩着拥吻的两人。 在场的教职工纷纷起身，眯起眼睛对着屏幕和徐孟洲本人仔细辨认起来。 真的是他。 一个高瘦少年从中控室走出，缓缓走上主席台。 徐孟洲本以为此刻已经痛到麻木，不会再痛了。 可当辛智狠戾决绝的眼神对准他的那一刻，少年亲手握住扎在男人身上的刀柄，将刀刃缓慢往他身体里推，连着刀柄整根没入。 为什么。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用心教导过的少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陌生的。 “徐孟洲！你敢不敢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是谁？” “你敢不敢把她叫过来当面对质！” “你敢不敢保证，说你没有强迫她、让她和你做那种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少年面容扭曲，对着昔日的恩师连声质问。 陈诗怀情绪彻底失控，冲上台去要将辛智拉下来，“辛智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他是你的老师！他教过你、救过你的命啊！” 辛智向后撤一步，目光中毫无悔意：“这种衣冠禽兽不配做老师。” 猝不及防就被戴上了一重又一重罪人枷锁。 一场只属于他的光荣落幕，变成了精心策划的圈套。 先是李母，再到黄楹，最后是辛智。 对他的指控，层层加码。 黄楹悲从中来，泪水盈满眼眶，“照片上的人就是徐孟洲六年前带回家里的女孩子！她住在我们家的这些年，徐孟洲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又和她差了十一岁，说我们夫妻俩是女孩实际上的养父母都不为过！” 中途她一个呼吸不顺差点倒在地上，俨然一副被禽兽丈夫蒙在鼓里的悲惨原配形象。 “可他…他偏偏不肯办理合法的收养手续，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在背地里对孩子实施诱女干！” 黄楹哀嚎一声，大声掩面哭泣：“我和他结婚这么多年，竟然现在才发现这个禽兽的真面目……他怎配当老师，怎配受人尊敬？我不能再让这个禽兽祸害更多孩子了！请你们相信我！” 声讨声一浪接着一­浪‎逼‌向徐孟洲。 “说啊！你到底有没有诱女干养女？！” “不说话就是不敢承认呗！心虚！” “我看这事可信。家长、前妻，还有学生。三个人都站出来揭发他，一定假不了！” 杨副校长赶紧下台走向观众席，一把揽过徐孟洲的肩用力按住。 “徐孟洲，李欣莹的事我去年就找你谈过，我当初是相信你才保了你。结果你前妻今天给我搞这一出，你让我现在还怎么相信你是无辜的？你对得起学校的栽培和信任吗？” 副校长语气严肃，声音沉：“所有人都录着视频，你已经严重影响学校声誉了！现在一个字都不许说！等警察来了我再找你算账！” 丑闻比喜讯更能在人群中引发一场狂欢。 他明白，现在无论怎么解释都是徒劳。 面对周围教研组同事的苦苦劝告，徐孟洲眼眶猩红，太阳穴青筋跳动，仍然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耳后忽然钻进两个人的闲言碎语。 “这女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才13岁就会勾引男人了，八成是自愿。要真是被迫的早就跑了！” “是啊，谁知道她亲生父母怎么教的！能把自己女儿教成这种样子，父母也不是什么好人吧！” 心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忽然就断了。 眸子里的光彻底熄灭，他双眼麻木地揪起那人衣领，攥紧的拳颤抖地停在半空。 “禽兽！把我的欣莹还给我！”李母彻底情绪失控，哭号着朝徐孟洲奔去。 “他想打人！快来帮忙！” “强女干犯还这么嚣张！我今天就要替那些无辜的孩子们教训这个畜生！” “对！” “快把他按住！” 七八个男家长瞬间一拥而上。 女家长尖叫逃窜，教职工纷纷上去拉架；学生则躲得远远的，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录像。 徐孟洲被死死按在地上。 身体被击打，痛到每个感官都麻痹掉。 打在他身上的每个拳头，有真正愤怒、也有嘲笑奚落，甚至还有不明真相的路过。 因为，“正义”赋予了每个人都能踩他一脚的权力。 他是罪人。 这场表彰大会，就是他的庭审现场。 视野一片模糊，只看得见各种颜色的鞋和裤腿在眼前晃来晃去。 无框眼镜被挤掉，孤零零落在地板上。他强忍喉间泛起的腥甜，艰难地伸手去捡。 下一秒，被不知道是谁的人无情踩碎。 小雨…… 她现在，应该还在等着自己吧。 徐孟洲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还在这样想着。 陈诗怀急得泪水在眼眶打转，颤抖着举起手机：“喂…堃哥！” ----- 下午的太阳很毒，林雨山和摄像师只好坐在工作室的车里等。 下午三点，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摄像师买了瓶冰可乐大口喝着，林雨山再次拨通徐孟洲电话。 “对不起，您拨通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她烦闷地挂断电话。 徐孟洲有早到的习惯，更别说迟到。如果有什么事，他一定会提前告知自己。 “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现在暂时联系不上他。不过他应该临时有事，我们再等等，一定会来的！”林雨山有些抱歉地看着摄像师。 “没关系，再等等吧。” 都过了一个小时，要来早来了，还玩失联这一套…… 摄像师一边玩手机一边敷衍地应着，时不时向她投去同情的眼神。 手里的郁金香已经打蔫了。林雨山只好下车去便利店买水，找老板要了个一次性杯子，把花浸在里面。 电话忽然响起。她手一抖，杯子里的水连着郁金香一起撒在地上。 她来电显示都没看，脱口而出：“我已经在小区门口了。” 说话的却是陆堃，声线比往日沉稳很多。 “小雨，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先别慌，稳定一下情绪……” 眼前一片漆黑。 …… 林雨山不知道到北城区派出所这段路，自己是怎么走的。 先是差点吐在出租车上。 下车时又被绊倒，膝盖和手肘摔得鲜血淋漓，脸上也蹭掉一块皮。 机械地挪着步子，失魂落魄地游荡。 赶到北城区派出所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 有七嘴八舌吵得热火朝天的，有举着手机拍照的。 她一眼在人群里找到陆堃。 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强忍着不适，立刻朝陆堃方向跑去。 手腕忽然被谁拉住。一个转身，将她扯进派出所旁的小巷子里。 Chapter111 玻璃瓶 “你现在最好不要过去。” 林雨山踉跄着转身，拉住自己的人似乎有些眼熟。 “我叫陈诗怀，是徐老师的同事，去年我们见过。” 陈诗怀冲她微微点头，简单陈述道：“是我让堃哥给你打电话的。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应该都跟你说清楚了吧？” “可是他受伤了，我一定要去看看！”林雨山依旧急切地望着派出所的方向，已经丧失了基本的思考能力。 “你冷静一下先听我说！”陈诗怀绕到她身前挡住，双手扶住她肩膀安慰：“徐老师伤情还好，警察来之前我们已经把人拉起来了。” “你也看到了，派出所门口全是家长和媒体。你这样贸然进去不但见不到徐老师，还会被他们逮住盘问！你要镇定！警察后面肯定会传唤你的，你现在绝不能被外界影响，干扰到徐老师的调查结果！” 陈诗怀说得有理。林雨山的理智恢复几分，追问道：“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徐老师的资助的那个贫困生，我不明白他突然要害徐老师的动机是什么。你们当时都在现场，能跟我说说他的情况吗？” 陈诗怀面露难色，思忖片刻说：“我对他也有很多疑虑…一时半会说不清。这样，我们后面再详谈。我现在得回去应付那些家长了，我让堃哥送你回家。我们都相信徐老师是清白的，一定很快会被放出来，你放心！” 陆堃很快开车过来把林雨山接走。 她坐在后座，一丝表情也捕捉不到。 陆堃轻咳一声，“小雨，你别太担心了。老徐是清白的，找不到证据，他过几天就从拘留所出来了。” “可以给他打电话吗？”她双眼呆滞望向窗外，语气淡淡。 陆堃愣了一下，瞄了眼后视镜里她的样子，说：“他的手机被收缴了，要联系只能向警方那边申请。噢，好像还只能和家属联系，像我的话就不行。” 家属。 林雨山缓慢地眨了眨眼，眼底是无尽的空洞。 她和徐孟洲，好像差一点就是家属了…… 她自嘲一笑，继续问：“…徐叔叔知道他被拘留了吗？” “我刚和你打完电话，马上就给老徐总也打了。可他估计忙得很没接，我只好给他发了好几条短信，也不晓得他看到了没，”陆堃啧了一声，“再过几天，估计也就不用我通知了……” 陆堃将她送回家的那个晚上，林雨山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和徐孟洲在一起之后，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在卧室呆这么长时间了。 梦里，好多人拿着斧子砍门，她只能无助地缩在角落里。 第二天，警方来传唤她。 原以为今天会见到徐孟洲，可他们只是将自己带进一个很大的空房间坐着。过了很久，一个年长些的男性警官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一名年轻女性警官。 男警官负责问询，女警官则一旁做着笔录。和徐孟洲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她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作为证人，做完笔录就可以自行离开了。临走前，林雨山慌忙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男警官。 她声音嘶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警官，既然现在不能和他通电话，麻烦您把这封信交到他手上可以吗？” 男警官淡淡看她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目前我们只考虑亲属的相关请求，他的亲属目前还没有来过。抱歉，这封信我们收不了。” 穿着制服的背影越来越远，林雨山拿着信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无言。 之前，她问他什么时候能被释放，得到的答案是暂时无法确定。 现在，只是想要给他写封信让他安心，也做不到。 明明感觉他就在自己身边，却无法获知他的任何消息。 他作为一名教师的骄傲被撕得粉碎，丢在地上践踏。 他一个人，为了莫须有的指控被留在这里，承受外界所有人的指责辱骂。 可那位真正的亲属都没有来看他一眼。 她差一点就可以成为他户口本上的人，成为他的亲人。 就只差一点。 兜兜转转，徐孟洲和她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还是没有任何关系…… 全身的骨头瞬间散了架。林雨山一个不稳跌坐在地，手掌磕在地面上，脑袋无力地垂落。 灰色的地板被泪水打湿。 ----- 华辰公馆。 那晚的梦境成了真。 接下来的两天，门外不断传来敲门声和窃窃私语声。 “林小姐！我们是xx电视台的。我们想了解更多关于靖州一中教师性侵案的细节，您能否配合我们采访呢？” “林小姐！请问您一直闭门不出是不是受到了威胁呢！我们可以帮助您！” 即使她把全屋窗户关闭，窗帘拉紧，仍旧无济于事。 身体再次被久违的恐慌感所支配。她一次次昏睡又惊醒，强忍痛苦，从床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找药吃。 入夜，敲门声止住了，可她仍旧不敢走出卧室。 整整两天没吃饭了，只靠水和药物吊着命。 “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 她下意识揪紧被子，将平板外放音量调到最大，让视频播放的声音盖过敲门声。 手机忽然响起来。 “你要把自己饿死吗？想瞒我到什么时候！外面都传遍了！” 刚按下接听，姚晴担忧的声音响起：“我在门口，快开门！” 开门那一刻，姚晴散着头发，手里提着两大袋子蔬菜水果站在门口。 她霎时崩溃，用尽全力将姚晴抱住，压抑多时的眼泪瞬间汹涌。 徐孟洲被拘留这些天，姚晴就暂住在华辰公馆陪着她。实在有需要姚晴就自己下楼买东西，顺便驱赶门口那些阴魂不散的记者们。 陆堃时常发消息宽慰她，让她卸载掉微博之类的社交软件。说上面骂得难听，看了影响心情。 这几天的热搜头条，几乎都被靖州一中和新能集团占领。 靖州一中的名校形象大受损伤。官方账号虽然已经发布微博，称事件正在调查中请大家不要轻信谣言。可并没有人买账，评论区骂声一片。 而新能集团暂时没有出面回应。她只能从陆堃口中得知，受此次丑闻影响，新能集团股价大跌。 至于对此次事件更详细的讨论，她已经不忍再看了。 姚晴端着两碗面放在餐桌上，把手机从林雨山手里抽出来，“都说别看了！赶紧给你卸载……我刚做了虾仁鸡蛋面，吃一点吧。” 多亏姚晴这些日子的陪伴，林雨山才得以重新振作起来。 她一边吃面，一边仍记挂着徐孟洲。 就算最后被无罪释放，可这些日子，他所受的苦会得到弥补吗？ 人们特别愿意相信那些看起来戏剧性的事件，越离谱越好。 至于被冤枉的人最后是否沉冤得雪，根本无人在意。 即便诬陷他的人居心叵测、即便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对抗他们…… 她也一定要为他做点什么。 林雨山思忖片刻，拨通陈诗怀的号码询问之前那个疑惑。 那天处理完闹事的家长后，陈诗怀就回学校上班了，林雨山特意和她约了晚上在华辰公馆见面。 陈诗怀刚进门就碰到姚晴，她试探地看向林雨山。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以听。”她说。 “好。” 三个人在客厅茶几旁围成一圈。陈诗怀将今年三月，她和徐孟洲一起将辛智母子送往医院的事情告诉了林雨山。 “辛智给徐老师发的消息明显是遗言。可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他母亲也失去意识倒地不醒了，这就很奇怪。” 陈诗怀皱眉，眼神闪烁着：“当时我把辛智和他母亲送上车的时候，徐老师留在屋子里一直没出来，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才慌忙站起来。那个样子，好像是在捡什么东西似的。” “而且，在医院里，他也只是让我陪床，医生过来的时候他还把医生拉到一边说话，说完立刻就叫我回去了。我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可徐老师平时是那么稳重的人，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那天你是几点离开医院的？”林雨山问。 “大概晚上十点。” 林雨山脑海里闪回过无数画面，终于锁定了三月的一个晚上。 她依稀记得，那晚徐孟洲很罕见地进门时没有同她打招呼，也没有在玄关脱衣服放包，而是径自回卧室呆了很久才出来。 没有换衣服…… 卧室…… 紧抿的唇忽然放松，她猛地抬头。 “能一起帮我找个东西吗？” 三人在徐孟洲的卧室里仔细翻找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是……”姚晴率先停下动作。 其余两人立刻凑过来。 书桌下方靠近墙根处，一个用来买菜的白色塑料袋团成一小团，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包裹着一个小玻璃瓶。 姚晴刚要解开塑料袋，陈诗怀连忙阻止她。 “别碰，可能有毒。” 姚晴吓得立刻扔在地上，好在里面的玻璃瓶没破。 林雨山一阵心悸，眼前都是黑的，好一会才缓过来，问：“所以你怀疑那天的意外，是辛智故意用药毒杀自己和母亲是吗……” 陈诗怀颔首：“至于徐老师为什么要带回来，只能等他出来再问他了……可辛智害徐老师的动机是什么，我实在想不到。” 陈诗怀继续说：“对了，你们那张照片就是他拍到的。说来也巧，辛智和你们一样都是靖州大学的，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他。” “有照片吗？”姚晴眼神亮了起来。 “有，”陈诗怀拿出手机划动两下，递到两人面前。 “这不是那个谁吗？那个打篮球的大一学弟！我印象可深刻了！”姚晴手肘戳了戳林雨山，惊呼道：“你还给他递了一包纸擦血，还记得吗？” 林雨山只看了一眼照片，便扭头紧紧盯着那个玻璃瓶，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把这瓶东西交出去。” Chapter112 奋力一搏 这两天，靖州一中教师性侵的相关的热搜被渐渐撤掉。取而代之的，是新能集团太子被仙人跳的花边新闻。 两个词条描述的事件基本相同，给人的观感却相差甚远。 前者足以引发全社会的公愤，而后者只会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嘲笑一阵。 营销号的故事里，林雨山被编造了好几个身份。一会儿是新能集团竞争对手派来的商业间谍，一会儿又变成想通过攀附权贵实现阶级跨越的凤凰女。 姚晴一边划屏幕一边低声咒骂：“气死了！这些营销号真是张口就来！不去当编剧真是可惜了！” 而后扭头看向一旁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林雨山，努了努嘴：“雨山，你还好吧……” 林雨山过了好几秒才扯了扯干裂的唇角，说：“我没事。” 自打在陈诗怀那里了解到辛智的线索以后，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忘了什么东西。 她说：“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别人看了热搜就会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被我骗了。只要舆论不要往教师性侵那方面带，情况对他就是有利的，” 这段日子她食不知味，食物对她来说唯一的作用就是续命。 说罢，随手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碎，就着白开水艰难地吞咽下去。 姚晴皱眉，气愤道：“怎么能这么想呢！徐老师的名誉固然很重要，可你的名誉也重要啊！这热搜一刷一大片，也不知道是谁买的……” 好不容易咽下去，林雨山长舒一口气。 一个是从小被洗脑性侵的可怜女孩；另一个是居心叵测的图财拜金女。她经历过校园霸凌，也早已经孑然一身，根本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形象。 只要哪个说法对徐孟洲有利，她就愿意接受哪个形象。 “对了，诗怀姐说那个小药瓶的事。等徐老师洗脱嫌疑出来了再一起交给警方吧。毕竟现在辛智母子俩身体都没什么事，现在贸然交上去可能会有麻烦事……那个辛智阴恻恻的，我只要一想到毕业晚会那天他尾随你拍照，还污蔑徐老师，就觉得这人好可怕……” 姚晴声音陡然拔高：“之前你不是说有人给你发骚扰短信吗？说不定就是他！” 林雨山依旧木然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笔记本触控区无意识地滑动。直到屏幕上弹出一个报错窗口。 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 “是我。” “爸。”徐孟洲声音淡。 “你还好…”徐父欲言又止，声音难掩愠怒：“都还顺利吧。” “嗯，”徐孟洲听出父亲的意思，平静陈述道，“调查取证都走完程序了。调查结果公布之后就可以出来了。” “呵…你倒是冷静。” 徐父嗤笑一声，说“出来了又怎样？新能的名声已经臭了。这段时间好几个股东跑路，我辛苦拉到的投资人也撤资了。都是你干出来的好事！就为了个女人！糊涂啊！” 他对父亲这番埋怨丝毫不感到意外。 “那真是太遗憾了，”心底涌起的一丝温情瞬间熄灭，他淡淡道，“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黄楹他们的诬告对我和新能集团已经造成了损失，我会按照法律程序起诉她。” “你起诉她？”徐父声音陡然亮了起来，“前些天我拉下老脸亲自求她撤诉，她都不肯。她现在就是要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你知道吗？” “我们这种人，旁人瞧着多富贵，可他们不知道咱们的命都捏在那些个当官的手里！他们黄家在整个靖州乃至全省全国关系网你都是知道的。就算你起诉她，诬告这种事可大可小，她疏通关系照样可以全身而退……” “……”徐孟洲沉吟片刻，说：“父亲，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父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叫人放出消息说你根本没有性侵，是林雨山贪图徐家财产，主动贴着在你身边勾引你，这才不小心被黄楹抓了把柄。等你出来以后马上跟她断了，去找黄楹说点好听的让她主动撤诉。只有她撤诉了，你和集团的名誉才能保得住……” “够了！你到底还想被黄家掣肘到什么时候？！” 男人的暴喝声仿佛要将空气撕裂。 “今天的一切都是你当初种下的因！当年是你一意孤行要和黄家扯上关系，事情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这么多年，你有反省过你自己吗！” 他尾音稍缓：“父亲，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还有想见的人，等到无罪释放的那天，我会清清白白地出去见她。至于黄楹……” “她无故诬告，我绝不会放过她。” 徐父气到无言，徐孟洲只耳边留下挂断电话的声音。 ----- 林雨山下楼去买东西。 由于姚晴白天要上班，晚上才能过来陪她。 她需要一块U盘，出了小区之后在附近找了许久才买到。 结账的时候老板多瞄了她两眼，林雨山下意识别过头去，给完钱立刻离开了。 没走出多远，经过一个老旧小区时，她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嘴，拖进了一个小巷子。 她恐惧得连喊都喊不出来、慌乱中眼睛被蒙上了，看不见对方的样子，也听不到任何说话声，只能粗略判断对方应该是两个人以上。 她被按倒在地重重的拳打脚踢，只能憋着一股气，死死蜷缩起来护住腹部和受过伤的腿。 痛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那些人终于走了。她颤抖着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发现四周荒无人烟，一个监控都没有。 他们很有分寸地避开了脏器和头颈部。让她受些皮肉之苦，却不致命。 林雨山忍痛从地上艰难爬起，呆呆地望着前方，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默默伫立片刻，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好在手机和U盘都还在。 她一边拨通陆堃的电话，一边踉跄着步子往前走。 陆堃接到她的电话后，放下手头的工作火速赶了过来。 虽然陆堃在电话里已经得知她受伤了，还特地给她带来了一堆药和食物。可当他亲眼看到林雨山瘦骨嶙峋的身上的青紫瘢痕，还是忍不住捶桌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这要不是那女人干的，还能有谁！” “你怎么不报警呢！”陆堃攥着拳头，表情自责不已，“老徐那边联系不上，你又有危险。一个女孩子身边没人保护可怎么办…！” “不用，现在徐老师还没出来，我不想报警激怒她，”林雨山上完药，放下棉签低声安慰他，“我还好，伤得不重。他们下手有分寸，没想让我死。” 她恳求陆堃，语气郑重无比：“堃哥，有件事请你一定帮帮我。” 陆堃抬头。林雨山从衣服口袋里摸出那个新买的U盘，放在他掌心。 “麻烦你，帮我把电脑里的这些数据全部恢复，装在这个U盘里。” ----- 当天晚上林雨山睡得还算安稳，难得没有半夜惊醒。 次日一早，新的新闻又霸占了热搜榜。 “绝望母亲学校楼顶欲轻生，家长校门口拉横幅求真相。”姚晴忍不住念了出来。 “你被人打成这样了都不敢报警，现在又来这么一出，她们真是一刻都不肯放过……” 姚晴心疼地看着全身没一块好皮的林雨山，声音带着一丝寒气：“这是要把徐老师往死里逼！他最后被无罪释放了又有什么用呢？已经不会有人相信了！在大家眼里，他还是……” 姚晴有些泄气，无能为力道：“就因为她家里是当官的，所以只能任她拿捏了吗……” 林雨山不说话，咬了一口馒头细细咀嚼，淀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吃完早饭后，姚晴再三叮嘱林雨山不要一个人出门。她点点头，目送她去上班。 透过窗户看着姚晴离开的背影，林雨山打开手机，拨通了黄楹的电话。 让她没想到的是，黄楹竟然爽快地答应见面了。 见面地点约在了黄楹家里。 林雨山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才明白，这个地方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算是黄楹的“老家”。 这个小区没有名字，房龄明显老旧，楼层最高也只有五层。但小区外面有人站岗，需要和住户确认才能进去，且所有楼栋的外立面重新翻新了一遍，每一栋楼都加装了电梯。 她按着黄楹给的楼栋门牌号找了过去，四楼。 给她开门的是个表情严肃的阿姨，上下打量林雨山一眼，说：“您先在门口等着，我去和小姐确认一下。” 大概过了两分钟，林雨山才被请到客厅侧边的沙发坐下。 “您稍等，小姐稍后会过来。”说完阿姨便离开了，甚至没有给她倒杯水。 林雨山环顾四周。 客厅虽不大，目光所及之处却摆满了精致的中式家具。尤其是位于客厅正中央的整块水滴纹金丝楠木台面茶几，恐怕要价不菲。 她抬眼，客厅后墙裱着一幅书法作品。林雨山定睛细看，落款是黄父。 【清风峻节】 她冷冷地动了一下唇角。 在她愣神的时候，黄楹裹着一身睡袍款款而来。 “胆子挺大的嘛，伤还没好就敢来……” Chapter113 那么，我也毁掉你 黄楹的状态好得出乎林雨山意料之外。毕竟在自己家，已经不需要扮演被出轨的可怜​­少​妇‍了。 她一副慵懒的样子，打着哈欠不疾不徐地从卧室里走出来，手背还揉搓着薰衣草香味的护手霜。 林雨山见她往这边过来，下意识站起身。 “别别别！”黄楹朝她递了个眼神，语气异常大大咧咧：“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用不着站起来！第一次来我们家吧？别客气，坐。” 林雨山堪堪整理衣摆坐下，脑海中飞速思考着黄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啪——！” 右脸猝不及防被扇了一耳光。 霎时头晕目眩，耳边响起蜂鸣声。紧接着火辣的疼痛感袭来。 昨天才被打伤，眼眶和唇角甚至都没消肿。这一耳光又将她唇角的伤口撕裂，鲜血渗到惨白的唇缝里。 黄楹没说话，似乎在欣赏她的反应。 强烈的恨意自心头涌起，林雨山颤抖着闭上眼强迫自己将情绪压下去。 “先受了这一巴掌再来和我说话。” 见她没反应，黄楹饶有兴致地翘起二郎腿，拖鞋在脚尖轻晃，语气不以为意：“怎么了？昨天别人打得，我就打不得了？” 不过片刻，林雨山弯腰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了张纸，将嘴里的血沫吐在里面扔进垃圾桶，而后漠然落座。 这才刚开始……她扯了扯唇。 黄楹懒懒的靠在沙发背上，看林雨山的眼神如同看蝼蚁一般：“要是求我的话就免了，我今天同意和你见面，只是想玩玩你而已。” 她声音低沉阴郁，令人不寒而栗：“你怎么还是从前那副不苟言笑的死人样，跟你在家的那几年一模一样，我真的不明白，徐孟洲到底喜欢你什么？” “噢！我差点忘了！”黄楹仰头，恍然大悟的模样：“准确来说，他应该不是喜欢你，他的口味是喜欢雏儿才对吧！不过，难道你就不好奇，除了你之外，他有没有搞过别的雏儿吗？” 林雨山抬起手背，抹了把唇角残余的血迹，仍然不动声色：“……徐孟洲究竟是哪种人，你和他生活了六年难道不清楚吗？” 黄楹这番话若不是单纯地为了气她，那就是演戏演得连自己都相信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相信自己所编造的谎言？她心底嗤笑。 可她的话落到耳朵里，就是对黄楹赤裸裸的挑衅。 结婚六年，连枕边人都不曾真正了解过。 被戳中痛处，黄楹脸部肌肉隐隐抽动，表情带着自嘲意味。 “我不清楚……对，我确实不清楚。当我发现我朝夕相处六年的丈夫竟然和一个从小住在家里的孩子搞在一起了，那种震撼和可笑的感觉，你不会懂的。” 窗外的阳光忽然黯淡，黄楹一半的脸隐在阴影里，透露出无尽怨恨：“你知道我看到你们那张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哈哈……” “我的丈夫，一个既无趣又自诩清高的高中老师，他在我这儿找不到安慰，就去对你这么个黄毛丫头下手！是不是又恶心又荒唐？偏偏我还一点儿都没发觉你们俩的丑事……” “就算徐孟洲真的是清白的，又有谁能证明呢？”黄楹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事实摆在眼前。那么多年过去了，你打算怎么证明徐孟洲是清白的？” 黄楹忽然坐起来，朝林雨山那边靠近，轻声道：“来，我帮你想个办法……” 她贴得更近，口吻满满的戏谑：“这样。你去妇科医院找医生验明正身。到时候拿着检查报告来找我，我帮你公布到网上，并且立马撤诉，怎么样？” 林雨山的指甲已经攥到了肉里，安静的空气中流淌着微弱的喘息声。 她愤怒于无力还击黄楹对她堂而皇之的羞辱，更有一种隐私被窥探的一干二净的感觉。 黄楹说得对，她根本没办法主动证明徐孟洲的清白。 “不说话啊…？所以你们做了，对不对？”黄楹低声呢喃。 \"所以你们早就做过了对不对！婊子！\" 黄楹忽然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开始大声抽泣：“看吧，你们都已经做了！谁还说得清他有没有强女干你！所以他一定是从把你领回家不久就把你强女干了……一定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只要一想到你们俩白天在我面前装得规规矩矩，晚上却背着我不知道在哪里开房，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一样的被你们耍！” “林雨山！你凭什么来求我？丈夫和养女背着妻子在一起乱搞整整六年，这样的打击放在别的家庭，试问谁能受得了！哪个人愿意相信你们是清白的？” “我从来都不是诬告，”黄楹眼里含着泪，表情却是笑着的，“既然你和徐孟洲现在是男女关系，肯定从以前就开始了！不要以为过去了这么久找不到证据，就能恬不知耻地说自己是清白的！” 林雨山默然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好像明白她为什么要把徐孟洲逼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了。 公道自在人心。人心指的是旁人的心，不是自己的心。 “我知道你最恨的还是我。”半晌，林雨山平静道：“是我先单方面喜欢的他，向他表白也是在你们离婚之后。无论你相不相信，我和徐老师都绝对不是你想象中那样。” “徐老师最后一定会被无罪释放，可他的名誉已经受了很严重的损伤。如果你能撤诉，我愿意用我的所有来交换。” 黄楹闻言止住哭声，愣愣地看了眼林雨山，忽而又笑起来：“新能的老总已经来找过我了，他都拿我没办法，你一个穷孤儿，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她继续说：“…不过也不是不可以。今天既然答应跟你见面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求我。说吧，你出得起什么条件？” 林雨山顿了顿，迟疑着开口：“你撤诉以后，我离开靖州，把户口迁到广州，和徐老师断得干干净净。” 她不确定黄楹究竟要得到怎样的结果才肯罢休，只能用权宜之计一点点试探。 黄楹勾起一抹冷笑：“就这点诚意么？你觉得我会信？” 林雨山垂下头，喉咙酸涩。 她咬牙：“……我在靖州有一套老房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念想，也是我唯一的财产。我走之前会将它过户到你名下，这样一来我在靖州就没有任何容身之地了，你觉得怎么样。” 黄楹歪着脑袋思考片刻，沉声道：“…好像还是不够呢，我觉得你还可以更有诚意些。” 她狭长的眸子眯了眯，整个身体软软地倚在沙发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记得你父亲好像葬在靖州吧？你既然要搬家的话，是不是得搬得彻底一点呢？怎么女儿走了，还把父亲一个人孤零零留在靖州啊？这多不好……” …… 从黄楹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她肚子已经感觉不到饿了，根本没有心情吃饭，脚步虚浮地走向地铁站。 她去了父亲的墓园。 今天不是集体祭祀的日子，墓园走动的人很少。 林雨山也顾不得脏，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墓碑上父亲慈爱的笑容，只能用手捂住脸阻止泪水汹涌而出。 墓地管理员从她旁边经过，看了眼墓碑又打量会儿她，轻飘飘地叹口气：“小姑娘，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来跟爸爸说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 黄楹终于答应，把房子过户给她，并且将父亲的墓地迁走，她就会撤诉。 她再三恳求，黄楹才同意房子过户之后就撤诉，迁墓的事勒令她半个月之内办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都是权宜之策。可口头上答应黄楹都让林雨山觉得自己不孝至极，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为什么自己只是一个平凡到卑微的普通人呢？ 她还太年轻，一无所有，而对方又是那样强大，她根本没有力量去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她也做不到用阴暗的违法手段，去报复那些陷害徐孟洲的人。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徐孟洲因为她名誉尽毁，永远受制于人。 如果黄楹要毁掉徐孟洲，那么，她就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毁掉黄楹。 她决定赔上自己，做一场豪赌。 Chapter114 您欠他的，该还了 在无法获知徐孟洲消息的这段日子里，林雨山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从前的那个样子。 目标导向，不近人情。 她自认为在每一个阶段都要有一个目标挂在眼前，否则就找不到生活的意义。 这种感觉在徐孟洲被拘留之后，来得更加强烈。 所以，哪怕铺天盖地的脏水朝她身上泼去，她也强迫自己一定要撑住。 当出租车正载着她前往目的地的时候，林雨山不断摩挲着手里的那枚U盘，沉吟片刻对司机说： “师傅，不去那里了，麻烦去新能集团。” 刚下车，林雨山就看见一堆人站在新能集团门口，整齐有序地喊着口号。 “为了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求严惩禽兽教师！” 虽然热搜撤了一波又一波，靖州一中教师性侵案的热度仍旧未减。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上面为了减轻此案对教育体系的负面影响，而惯常采用的“捂嘴”手段。 越是不让发声，他们就越是认为自己接近真相，越能引发群情激愤。 林雨山低下头，将脸上的口罩往上拉了拉，从那帮人拉着的横幅旁边快步走过。 进入大厅，还需要去前台小姐那边，登记访客信息以及来访理由才能上楼。 林雨山登记完自己的名字之后把笔还回去，耳边隐约传来那两个前台小姐的议论声。 \"原来就是她啊……\"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林雨山第一次来新能集团。 她径直去了董事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并向前台的董秘道明来意。董秘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说董事长正在开会，让她坐在这里等等。 她看到了也当没看到，只是点点头安静地等着。 虽然网络舆论说新能集团身陷丑闻风波股价大跌，可公司内部依然井然有序，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董秘站在她身旁捂着嘴咳嗽一声，通知她可以进去了。 林雨山起身，忐忑地敲开了董事长办公室的大门。 “你来做什么？我要不是怕底下那群人把你扣住，早把你轰出去了……” 徐父刚开完月度例会，声音还带着疲惫与不耐烦，他扭头看向林雨山的时候表情有些惊讶。 “被人打了？”徐父皱起眉，好奇的目光落在她的脸和露出的小臂上。 “嗯，”林雨山不避讳，只是有些不自在地搓着小臂。 “……坐吧。” 她坐下平复气息，泰然道：“徐叔叔，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一件事…” 徐父忽然打断她，坐椅转了个圈面向她，目光森冷。 “如果是来求我给你们擦屁股的就免了，没有人比我更想让这件事息事宁人的了。你不要以为我还想见到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徐家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叹口气，“他们黄家在靖州官场手眼通天，这件事我真的没办法了。徐孟洲没有犯罪，法律自然不会惩罚他。只能等风头过去，所有人把这件事忘了就好了……至于你，我劝你最好主动一点，等他无罪释放之后主动跟他断干净，他已经被你害得抬不起头了！” 林雨山胸口发堵，失望地摇头。 “就这样吗？徐老师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名誉，在你心里就一文不值吗？” “徐叔叔，谣言是可以杀人的！这样放任下去谣言只会愈演愈烈！现在大家都很重视舆情，因为舆情左右判决结果的事件也不是没有。现在已经被黄楹掐着脖子，以后岂不是更加受制于人？” \"呵呵……\"徐父被她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稚发言惹得怒极反笑，语带嘲讽：“你才多大，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徐父翘起二郎腿，身子往后靠了靠，“不过，我倒是想听听听你有什么高见…” 林雨山凄然一笑，淡淡开口：“我没有什么‘高见’，我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帮徐老师彻底解脱。” 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装着那枚U盘的塑料密封袋，木然道：“这里是新能集团自成立以来与靖州市电力集团往来的财务明细，其中也包括私人账户的往来。” 二人其实彼此心里都清楚，说好听点是往来，用正常人的口吻描述，就是行贿。 徐父盯着林雨山手中那枚U盘，内心似是被人捏住了命门般，表面仍是不动声色。 他手指捏扶手捏得泛白，压低声音问：“哪儿来的？你怎么有这个？” 林雨山简单陈述：“徐老师电脑里的文件。他说您不放心外人，偶尔也会将这些公司机密给他把把关。原本这些文件已经损坏，现在被我恢复了。” “……里面的内容你已经看过了吗？想玩什么把戏？”徐父见她正色，知道她也许不是开玩笑，试探着问：“它对你有什么用处，你想拿这个要挟我？” 林雨山声线陡然沉下来，“…您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要挟’。” 她话锋一转，“不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您的儿子。”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莫奈名画《睡莲》的仿作。 林雨山将U盘收回口袋，凝视着画中静谧的蓝黑色湖水，喃喃自语。 “我知道，这段时间关于新能集团丑闻的热搜都是您买的，目的是为了压下教师性侵案在大众心里的重要程度。丑闻的源头只有两个，一个是学校，一个是新能集团。想要大众让转移视线，就必须要大肆渲染另一个源头。” “说实话，我不在乎您在那些热搜词条里对我极尽丑化。因为我和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您当然可以只保护自己的儿子。如果让我承担骂名能让徐老师好过一点，我很愿意。” 徐父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林雨山稳了稳气息，继续说：“从前，我一直以为您是那种为了家族生意可以放弃亲情的人。至少徐老师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觉得的。在他心里，您没有作为父亲真正地爱过他。” “可我觉得，您的心里是有他的对吗？您可以为了他，用新能集团的名声来帮他抵挡流言蜚语，也可以为了他的自由快乐，放下让他继承企业的执着，这一切不都说明您是在乎他的吗！” 徐父一时无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充斥着怎样的情绪。 “徐叔叔…”林雨山抿了抿唇，“为了徐孟洲，可不可以破釜沉舟一次？” 徐父眼神飘向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一字一句，声音发颤。 “为了徐孟洲，为了他不再被黄家牵制，您将这些年来新能对电力集团的全部行贿证据都交上去，好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爆裂的脆响，碎瓷片和茶水溅到林雨山脚边。 徐父怒火中烧，暴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些证据是足以让黄家人因为受贿罪坐牢，可集团呢？我自己呢！谁能保证我的下场？我苦心经营了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你安的什么心！” 林雨山抬手拂去身上的水渍，堪堪道：“在来这里之前，我本来是要去信|访举报接待室直接提交证据的，可我还是来先找了您，希望您能主动坦白。” “就因为这是您欠了徐孟洲的，必须要亲自还给他。” 她胸中一阵酸涩，忍不住哽咽。 “当年您为了自己的公司一意孤行要和黄家联姻，利用徐孟洲的婚姻为公司谋取利益。可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您拿来利用的工具！” “是人都会有七情六欲，都会在意旁人的看法！众口铄金，徐孟洲明明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却被他珍视的学生和同僚们唾骂至此！他该有多难过您想过吗！难道他的心，一点都不值得您在乎吗？！” “徐叔叔，这么多年了。是您欠他的，该还了！” “求您了！” 尾音在房间里回荡。林雨山靠在椅背上重重喘息，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她再次感慨自己的无力与渺小。 她孑然一身地上了赌桌，却要借着徐父的新能集团为筹码，去奋力一搏。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损的还是徐孟洲的至亲之人。 多么自私。 可她太弱小，连筹码都没有。否则，她宁愿跟着那个女人一起下地狱。 如果那个女人总是能全身而退，那么贪污受贿呢。 她要让黄楹的后半辈子，都在监狱里忏悔。 关于徐父会不会主动向纪委监委交代自己的行贿行为，林雨山并没有得到一个明确表态。 她只是告诉徐父，自己会在两天后的上午九点，将U盘作为证据准时交到市里的信访接待处。 她明白，徐父也明白，主动交代会比被人检举揭发，惩罚要轻许多。 关于父亲的那套房子，过户手续已经办妥。 她现在，在靖州已经没有家了。 黄楹告诉她，明天自己会委托律师主动撤诉，让她立刻去给父亲办迁墓的事情，越快离开靖州越好。 其实林雨山何尝不知道，黄楹将她的一切掏空以后，即便不主动撤诉，自己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可她就是要赌一赌主动撤诉的可能性。 原告主动撤诉，就意味着向所有人宣告事情是一场误会，徐孟洲就能清清白白地出来。 林雨山上了地铁，坐在靠边的位置，目光落在手腕带着的那条海蓝宝碎钻手链上。 列车启动，她脑海里不禁闪过离开前，徐父同她说的最后几句话。 Chapter115 你看，天气真好 到了约定的日子，黄楹并没有主动撤诉。 黄楹给她打电话，极尽戏谑地挑衅她，那天的承诺就是玩玩而已。 对于这个结果，林雨山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她之前就做好了黄楹反悔的心理准备。 姚晴握着她的手，目光沉重：“你太傻了，明知道那个女的是怎样的人，还要把爸爸给你留的唯一遗产给她……” “还能拿回来吗？”姚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林雨山笑着摇摇头：“手续上写的是赠予，拿不回来了。” “这套房子对她来说可能什么都不算，但对你来说，却是爸爸在靖州留下的全部……” 姚晴拍了拍林雨山手背：“别难过了，继续向前看吧。” “我想，爸爸应该不会难过的。” 她顿了顿，笑着说：“因为徐老师是爸爸用生命保护过的人。” 林雨山望向窗外，金色的光穿过摇曳的绿色叶片，在一面老墙上撞得稀碎。 第二天，她按照计划带上U盘，前往市信访接待处。 公交车里开着26度的冷气，可手心仍然冒着滑腻腻的汗，窗外的风景一分一毫都看不进去。 她深知自己手里捏着的是何等重要的东西。哪怕之前说得再斩钉截铁，到了此时此刻，她还是紧张得浑身发抖。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刚毕业，且一穷二白的普通大学生而已。 手机铃声吓得林雨山打了个寒战，她面色苍白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姚晴激动得近乎尖叫的声音。 “雨山！你看热搜头条了没有！昨天晚上，新能集团董事长主动向纪委监委坦白自己对电力集团一位已故的领导行贿！人昨晚好像已经被带走调查了！” 林雨山脑子里轰的一声，姚晴的声音变成了一阵蜂鸣。 过了好几秒，听觉才恢复正常。 “雨山你在听吗！我点进那条新闻看，那个受贿的已故领导好像姓黄！他会不会是黄楹的什么人？！” “是她父亲…”林雨山依旧机械地应着。 “天哪！怎么会这样？徐老师父亲为什么要突然来这一出啊？这不是两家同归于尽的节奏吗！听说黄楹一家子受贿金额特别大，所以…那她这次岂不是要坐牢了！” 林雨山慌忙放下手机打开微博。 热搜铺天盖地，电力集团贪污案占领了几乎所有媒体的版面。 她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看到了本地权威媒体发表的好几篇报道，以及清清楚楚点出了相关人员的姓名，她才确信这是真的。 她真的，做到了。 “喂？雨山你在听吗？喂！” 这半个月以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压抑了半个多月的恐惧与彷徨，此刻如同蓄满的堤坝亟待倾泻。 她闭上眼，手臂搭在前方的椅背上，头枕在上面，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抽泣声。 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情绪在胸腔横冲直撞，肩膀也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旁边坐着的老奶奶忍不住向她投去好奇的注视。 已经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了。 林雨山终于忍不住，双手掩面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凄然，车内乘客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甚至还有嫌恶。 眼前一片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地面被泪水打湿，以及一只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颤颤巍巍递给自己一张纸巾。 “小姑娘快别伤心了！看看外边儿，今天天气多好啊！” …… 关于林雨山劝徐父主动向纪委监委交代行贿这件事，只有陆堃一个人猜到了个大概。 作为帮她恢复数据的人，陆堃当时就觉得林雨山的要求太反常了。 看到新闻之后，陆堃第一时间给林雨山打电话，问她是不是找徐父说了什么。 她很直接地承认了。 陆堃也没想到林雨山会承认得如此干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猜到林雨山可能要拿着这些数据去做点什么，但不知道她会间接参与揭发出这么一场轰动全省的大案子。 也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有这个胆量，对她的看法也复杂了许多。 陆堃在电话里说：“黄家受贿的金额太大，坐牢是铁板钉钉的了。” 她回：“嗯。” 陆堃声音沉了沉，“只是不知道老徐总现在怎么样了。虽然主动坦白的惩罚要比直接查出来轻许多，但到底也是行贿，不知道最后会怎么判。” 见林雨山沉默，他踌躇了好久才再次开口：“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说服老徐总的……毕竟他这一自爆太让人出乎意料了，根本不像他平时的作风啊。” 陆堃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曾有过的钦服，“如果他真是为了徐孟洲才这么做的话，我勉强敬他是条汉子，并且收回我吐槽他掉进钱眼里的话……” 林雨山被他的脱线逗笑。 陆堃说：“那边性侵案官方还没出通报呢，这边贪污案又来了。我估计徐孟洲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他作为徐家和黄家都有关联的亲属，应该还得继续接受调查。” 她焦急地问：“那徐老师会不会受到什么牵连？” 陆堃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吧，徐孟洲从来就没在新能集团供职过。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和那两边有什么经济往来，他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干干净净不怕查！你放心吧！” “不知道这件案子最后会怎么判。要是老徐总坐牢的话，整个徐家以后估计就一蹶不振了……” 结束和陆堃的通话之后，林雨山去冲了个凉水澡。 凉水激得皮肤起了细密的小疙瘩，她闭上眼，任水流冲刷着。脑海里回想着从新能集团离开那天，徐父对她说过的话。 徐父说：“林雨山，我一直都不喜欢你，现在也是。” 林雨山说：“我知道。” 徐父说：“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林雨山抬眼，静静看着他。 徐父淡淡道：“你太天真了，天真到让我觉得愚蠢。你今天有胆子拿着证据来要挟我，是因为你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可没有牵挂，也就意味着没有软肋……” “你现在最在乎的人也许是徐孟洲，可以后呢？如果以后，你发现你最爱的另有他人，你会为了那个人，再次像今天这样要挟徐孟洲、要挟徐家吗？” “我实在不敢想象，你以后会不会做出比这更激烈的事情。把你留在徐孟洲身边，我不放心。” “你和他不合适。我们这样的家族需要一个稳定的架构，而不是你这样的未知变数。明白吗？” “你还年轻，和徐孟洲断了吧。” 冰冷的尾音回荡在空气中。 她蓦然失语，而后干硬地扯了扯唇角。 直到花洒喷出的凉水刺痛了神经，林雨山才从回忆里抽离。 她好像帮了徐孟洲，可她好像又间接导致了徐家的一夜倒台，他的父亲或许还会面临牢狱之灾。 她赌赢了。可她还太年轻，参不透徐父是怎样权衡之下做的这个决定。 或许是因为真的害怕被检举，又或许是被黄家掣肘多年的不甘，借此机会破釜沉舟。 再或许，作为一个失职的父亲，他是真的抱有一丝对徐孟洲赎罪的心呢…… 等待徐孟洲归来的时间里，林雨山在姚晴的陪同下将那瓶氰化物交给了警方。由陈诗怀陈述事情经过，向警方检举辛智可能存在毒杀未遂的行为。 警方的问话很快结束，林雨山也回了家。 事已至此，她能为徐孟洲做的，好像也只能到这里了。 靖州市电力集团受贿案在社交媒体上已经风浪渐息。今天霸占热搜第一的，是一则来自靖州警方的官方通报。 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公安机关调查认为，靖州一中教师徐某在被指控的两起事件中，均无证据证明徐某有侵犯他人的嫌疑。公安机关已告知黄某、朱某二人，可依法申请法律监督。】 下面几条热评，很刺眼。 草莓星冰乐：【都过了这么久才发通告，徐家给那个禽兽教师疏通关系去了吧！把群众当傻子耍呢！】 Nininini：【徐家和黄家原本是亲家啊！没想到弄成今天这副样子，太痛快了！贪我们老百姓的钱就都该去死！】 小学生蜡笔：【唉，又是一场被官方掩盖的丑闻罢了……过几天之后还会有多少人记得这个禽兽做过的龌龊事呢？互联网没有记忆！】 林雨山靠在床板上，一条条评论往下翻。 现在想要摧毁一个人的名誉，太简单了。只需要在互联网上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就能一呼百应。 即便调查结果公之于众。徐孟洲在大众的眼里，依旧是不清白的。 好像除了黄家被绳之以法之外，其它的一切，旁人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 她早该明白，也许只能等到这件事在大众的记忆里烟消云散的那一刻，徐孟洲才会得以真正的被“平反”。 疲惫涌起，林雨山揉了揉眼睛将手机在床头柜放好，关灯，躺下。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伴随着微信通话的提示音。 她眯起眼睛伸手去摸手机，是某人打过来的视频通话。 林雨山定睛看了眼名字。 Chapter116 永远留在心里 林雨山愣了一秒。 黑暗的房间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她下意识用手指挡住前置摄像头，颤抖着点了接听。 徐孟洲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瞬，她强忍住喉间酸涩，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小雨。” 经历了两轮重大变故，他的声音依旧不改沉静持重。 即便捂住嘴，可是她还是在他开口的瞬间，破碎的抽泣声止不住地从指缝中溢出。 半个多月，对她而言像是经历了一辈子。 “别挡着了，”屏幕里的徐孟洲笑着说，“让我看看你。” 林雨山侧躺着，泪水顺着鼻梁滑落到太阳穴，浸湿枕头。 这段时间她一直透支自己。如今见到他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却连问候都忘了。 原来，思念一个人到极致，只是凝神相对，默默无言。 “还在怪我吗？”徐孟洲垂眸，笑得淡然，“那天我失约了，对不起。” 男人头发长长了许多，有几缕盖住了眉眼，下巴和鬓边泛着青色。虽然配合调查了这么久，可神志却不见半点消沉之色。漆黑的眸子里泛着光，一刻也不肯离开屏幕。 “我又没有在等你，”她似是和自己赌气般挤出一句。 徐孟洲低笑一声。 “还是在怪我。” 沉默片刻，林雨山吸了吸鼻子，胡乱将脸上的泪水抹去后，才将挡住镜头的手指移开。 “没有，我一点儿都不怪你。” 徐孟洲看见她的脸，眉眼立刻弯了起来，低声道：“哭得跟小花猫似的。我没事了，不用担心我。” “我父亲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徐孟洲说：“新能集团出了事，警方要我继续配合调查，这段时间可能暂时回不去了。不过现在已经可以和外界通电话了，所以我立刻打给你。” 听徐孟洲的语气，仿佛暂时还不知道徐父的事与她有关。 她想对他说好多话，诉说这段时间的思念，以及向他坦白。 可这些话却如鲠在喉，她藏不住，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又要让你等了。”徐孟洲的脸离镜头近了些，柔声道：“这次我会把所有的问题解决完，让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和我在一起。” 他顿了顿，语调变得有些动容：“我没想到父亲居然会和黄楹鱼死网破。明明新能集团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他真的是为了我吧。” 徐孟洲忽然侧过脸去，林雨山分明发现他眼眶有些湿润。 他失笑道：“从前我总觉得父亲欠了我和我母亲的，也总想着与徐家泾渭分明地划清界限。可经过这件事，我倒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了……或许以后，我终于也要学着好好开始和父亲相处了。” 林雨山静静听他说话，想要把他的声音永远留在心里。 他不曾对她提起无端被冤的屈辱，也不曾提起这段时间被拘留的辛苦。 她只听得到，他对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深深的感谢之情。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她，徐孟洲不会被千夫所指，新能集团也不会一夜垮台，他还可以拥有原本富足的生活。 她是这一切的源头，是推倒多米诺骨牌、激发连锁反应的人。 或许，自己真如徐父所说，太幼稚。 她的经历太少、眼界太浅，沉淀不够，配不上他成熟坦荡的爱。 视频通话末尾，他说：“待会要传唤证人，现在不能再说了。” 她说：“让我再看看你。” “傻，”徐孟洲弯了弯唇，声音带着笑，“我过段时间就能出来了，你一定要等我。” 来不及回应，视频挂断。 她缓缓闭上眼，握住手机深深贴在心口。 ----- 靖州大学最近出了一桩轰动全国的新闻。 姚晴将手机递给林雨山看的时候，她脑袋一阵晕眩。 “当初你和诗怀姐去举报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姚晴神色落寞，呆呆地看着窗外：“我都不敢想，如果被害的人是……” 辛智。这个林雨山不曾了解过、甚至已经忘记长相的人。如今，只能用媒体的一篇篇报道拼凑出他的完整模样。 尤以公众号为甚。它们最擅长渲染悲情故事，然后吃人血馒头。 辛智从小被从事特殊服务的母亲带大，父亲不详。虽出身贫寒，却成绩优异。只是由于特殊的家庭背景，从小到大饱受校园暴力欺凌。 那晚，徐孟洲和陈诗怀破窗而入救了辛智母子的命。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这之前辛智经历了什么。 大学里，校园霸凌依旧存在。辛智宿舍的几名室友弄到了他母亲的联系方式，合伙将他母亲约到宾馆开房，并拍下了他母亲的不雅照片，发给辛智羞辱他。 辛智请求校方处理。可校方却说那几名学生并没有明确实施|性|行为，只是拍了照片，不作为|嫖|娼|处理。最后对他们的惩处只是简单扣除学分。 他恨极了母亲，也恨极了无能为力的自己，生出了和母亲同归于尽的念头，便在网上购买了氰化物。 只是不巧，老天爷偏要留他一条命，作案工具还辗转落到了警方手里。 就在辛智被警方传唤的当天，他毫不犹豫地杀掉了宿舍的两名室友，用那把沾满鲜血的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林雨山读到最后，只觉得胸口被塞了棉花似的喘不过气。 她开始后怕。 如果辛智知道那瓶药被徐孟洲拿走了，那么如今死的会不会就是徐孟洲？ 以及那些骚扰短信，是辛智发的吗？ 如果辛智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现在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现在看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可看起来又那么侥幸。 那天，林雨山不可抑制地又发了病，在厕所里吐了很久，吃了药才勉强好一点。 有关于靖州的回忆，对她来说太沉重了。 …… 调查结束，电力集团贪污案的判决结果很快被公之于众。 黄楹利用职务之便，在项目承揽、材料采购、款项拨付等方面为新能集团提供关照和支持，同时收取巨额钱款，被判收缴名下所有财产，服刑十年。 徐父由于主动坦白行贿，加之配合调查态度良好，服刑一年零六个月，新能集团退市，破产重组。 轰动一时的几桩案子，也纷纷落了幕。 调查流程结束，徐孟洲终于可以重获自由。他推掉了陆堃给他接风洗尘的邀请，直奔华辰公馆。 打开门，屋内一片寂静。 他走近两步。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没有署名。 他顿了顿，拿起那封信，小心抽出里面的信纸。 Chapter117 林与山（全文完） 徐老师，见信如晤。 你现在已经不是老师的身份了，我反而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不过，请允许我继续叫你徐老师吧，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样叫你。 徐老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有好好照顾自己，也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工作。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一闲下来总是会很慌张。 所以，我得走了。 原本我打算和你见过面再走的。后来又觉得，我要是见了你，肯定会没出息地改了念头。 还好，你那天和我的视频通话，我已经偷偷录了像保存起来了。以后看到录像，就跟看到你是一样的。 所以抱歉，这次是我爽约了。 我现在想向你坦白一件事。徐叔叔之所以会主动去纪委监委投案自首，是因为我拿着从你电脑里获取的机密文件去说服他，希望他能用这样的方式彻底扳倒黄楹，让你永远摆脱黄家的牵制。 对不起…我明明什么筹码都没有，只能去利用别人，利用徐叔叔对你的父爱，逼迫他以新能集团、甚至他自己作为代价来扳倒黄家，实现我为你讨回公道的愿望。 可当我在新闻上看到徐叔叔真的去投案了，我忽然觉得，为了让黄楹受到惩罚而连累了整个徐家，这样的结果真的是你愿意看到的吗……或许到头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太冲动了，一心只想着为你讨回公道。可到了最后，我还是没能做到让黄楹主动撤诉，即使警方为你洗刷了嫌疑，却还是没能帮你挽回名誉。 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外界对你的误解就会越来越深。 那天徐叔叔说，我敢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大事，他很害怕我继续留在你身边，会成为你生活中一个不稳定的变数。 站在父亲的角度想，他说得很对。我的确经历太少，眼界太浅。比起你放下一切与我相依为命过活，他更希望你能够把握住现有的一切，安稳一生。 经过这件事之后，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觉得自己是如此弱小、没有力量。 从小到大我都生活在父亲和你的荫庇之下，不曾经历过风浪。这样的我，好像还没有与你共度一生的底气。 但是，这依旧是我最大的心愿，一直都是。 你和父亲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父亲为了让我勇敢独立，让我即便没有爱，也要好好活着。 但我觉得你和他很不一样。你教会我，人有了爱的滋养，才会活过来。 不知道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过得很煎熬。不过，那天在视频里见到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坚持下来了。你真的很厉害，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内心却那么有力量。 我会带着你教会我的一切，带着你的这份爱，认真体验我之前不曾感受过的真正的人生。 无论身在何处，我的心永远属于你。 我永远爱你。 …… 阳光自窗外倾泻而入，映着纸上清隽的字迹，油墨已干。 一丝凉风吹落他手中的信纸，悠悠飘落在地，留下沉重的回音。 徐孟洲的呼吸瞬间凝固，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卷入深渊。 他下意识找手机拨通她的电话。可电话提示音是空号，微信号也注销了。 他踉跄着飞奔下楼。跑到小区，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息着，抬头凝视马路上湍急的车流，却不知从何找起。 她能去哪儿？她根本无家可归。 他立即去了林惟贤的墓地，墓碑前插着三柱已经燃尽的香，凉透的烟灰落满一地。 紧接着又去了他们新买的那套房子。新房已经装修好，里面却空空如也。 徐孟洲只好马不停蹄地去找姚晴。开车途中，姚晴正好给他来电。 到达星源小区见到姚晴的时候，她明显哭过了。她转回房间，从里面拿出一封信给徐孟洲看。 姚晴的眼睛肿了很多，声音还带着抽泣，“雨山给我留下一封信就走了，然后给我转了十万块钱。她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还说，会想念在我们学校里互相陪伴的时光……” “我想给她把钱转回去，可她已经把我的所有银行帐户都拉进黑名单了，我转不过去！” 姚晴抽泣起来，豆大的泪水从脸颊滚落，她拿出手机划到银行App界面递给徐孟洲看。 “雨山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她把钱给我了她自己怎么办呢？” 徐孟洲心下一沉，忽然拿出自己的手机，半小时之前，他同样收到了十万元的转账短信。 加起来，一共二十万。 “…这是林教授留给她的钱。” 林雨山对他说过，自己有一个账户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的，里面放的是林惟贤多年积攒下来的二十万元，这是父亲留给女儿的唯一遗产。 她现在把这些钱留给了两个最重要的人。 姚晴大哭起来：“她把钱都给我们了，房子也没了，她一个人以后要怎么办呢！” 徐孟洲眼神一动：“房子没了…什么意思？” “她没告诉你吗？”姚晴抹了把脸，抽泣道：“她为了让你前妻主动撤诉，把林教授留给她的那套老房子送给黄楹了。” 徐孟洲心中陡然涌起一阵酸楚。 真傻…… 可她才二十岁，她什么都没有。 她能拿出来的，已经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了。 “还有辛智的事情也是她举报的。她听说辛智在被捕之前杀了室友然后自杀，她的状态就一天比一天差……她的病还没好，经历了这么多，我猜她会不会已经不想留在靖州了。”姚晴担忧道。 “徐老师你别着急，雨山在信里说她会努力生活的，以后有机会会联系我。只要我们不放弃继续找，说不定她哪天想开了，就会回来了！” 他不愿相信她真的离开了，也放心不下她的安全，最后和姚晴一起去了派出所，想查林雨山的行踪。 但警方表示，成年人失踪需超过24小时，且失踪者的直系亲属才能到派出所报案。 那天晚上，徐孟洲一夜未眠。 思来想去，他觉得林雨山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广州。毕竟那里有她生活过的痕迹。 他利用自己在广州的人脉，在各路媒体上投放了大量寻人启事，靖州也是如此。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依旧杳无音信。 徐孟洲只能一边寻人，一边为父亲善后。新能集团虽然破产重组了，可依旧遗留下许多问题需要他亲自解决。 徐孟洲原本计划从学校离职后就马上入职省地质院的，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耽搁了下来。 本以为那边的领导会因为徐家的丑闻而拒绝他。没想到那边不仅让他正常入职，还告诉他可以让他将家里的事好好安排妥当后，再来办理入职手续。 徐孟洲知道，是恩师王培元在为他­大‎力‍‎‎作保。 任凭外界风言风语不停，相信他的人始终都对他不离不弃。 两个月后，姚晴收到了一张来自陌生寄件人的明信片。 即便查不到明信片的寄件地址，对方也未署名，可通过字迹就能看出是林雨山寄给她的。 当徐孟洲亲眼看到她的字迹，以及她那些熟悉的遣词造句时，他紧绷了两个月的心弦，终于得以放松一些。 此后的每个月月初，姚晴都会雷打不动地收到一张明信片。 林雨山虽只字不提自己的近况，姚晴却从她字里行间感受出，她的生活状态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好。 每一张明信片徐孟洲都看了。每次看的时候他都会抱有期待，期待她会提起自己，可是并没有。 还真是没良心…… 深夜里，徐孟洲偶尔会开着床头灯静静坐在床上看着这些明信片，无奈地笑笑。 幸而有这些明信片支撑着徐孟洲，让他可以安心地留在这里，将他未尽的责任尽完。 等所有的事情处理完，徐父已经在监狱服刑半年了。 监狱那边安排了固定的时间可以让亲属探望。这半年以来，徐孟洲觉得父亲的脾气似乎温和了许多，和自己相处起来，也不似从前那般针锋相对了。 徐孟洲入职了省地质院，工作都还顺利。院里最近有一个需要常驻偏远地区的项目，可组里大多都是在靖州本地拖家带口的大老爷们儿，只有徐孟洲一个还单着，压力便给到了他身上。 那里的确太偏远了，他还在考虑中。 似乎一切都在慢慢走入正轨，往好的方向发展。 靖州一中因为教师性侵案，声誉大受损伤，对徐孟洲的态度也是一落千丈。 那张代表着他教师生涯圆满结束的荣誉证书，在他去回去办理档案调动手续的时候，被学校强行收回了。 调档手续办完的那天，只有地理教研组的三人不顾众人的目光，将徐孟洲送出了校门。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耗费自己六年心血的地方。 用心耕耘了，就一定能开花结果。 最近陆堃和徐孟洲聊天时，总是谈起陈诗怀对他的态度似乎渐渐变淡了。 他虽没办法对陆堃的感情提出什么实质性建议，不过，他还是很期待亲眼见到好兄弟买房结婚，安定下来的那天。 姚晴由于工作能力还不错，已经在mt信息顺利转正。星源小区的房子正好到期了，她这周得退租搬到mt的员工宿舍里去。 徐孟洲有些意外地接到了姚晴的电话，让他到星源小区来一趟。 姚晴跟着货拉拉离开之前，从车尾的纸箱里小心地拿出一个纸盒子交给徐孟洲。 “这是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的，应该是雨山不小心留下来的东西。”她说。 “看样子好像是个石头摆件。我不认得这是什么石头，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带回来的，就觉得还挺好看的，嘿嘿……”姚晴笑了笑。 “既然是她的东西，我就将它交还给你吧。” 徐孟洲打开纸盒，确实是一个小摆件。 玻璃罩内，蓝绿色晶体与透明的烟灰色晶体共生在一根岩柱上，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凭借多年的专业知识，徐孟洲立刻认出这是天河石与烟晶的共生矿，产量稀少，非常珍贵。 这种矿只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才会出产…… 巨大的欣喜将他瞬间淹没。 “徐老师！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干嘛去啊？” 姚晴皱着眉，不解地摸了摸脑袋。 ----- 到这个月为止，林雨山作为勘查队员加入有色701队已经两年了。 她真的很庆幸，自己坚持了成为一名勘探队员的初心。 刚来的时候不出所料，队里几乎全是男人。 好在上天保佑，队里有一个女同胞和她作伴。否则她还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在工作岗位，还是在靖州大学的校园。 队里的男人们年纪偏大，都有老婆孩子。野外条件艰苦，风大雨大，男人们都很默契地优先将装备让给队里的两个女孩子，这两年，林雨山受了队员们很多照顾。 她偶尔不出外业的时候，会留在驻点做文书工作，顺便帮着其他队员照看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长了几岁的缘故，最近她越看小孩儿越喜欢了。 在这种友善的环境里，和毫无城府的队员们嘻嘻哈哈，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开朗了。 是真的开朗。 从前那些灰暗的日子，她都快想不起来了。 只是每天都穿着工装，背着工具箱，在山里风吹日晒的，她的皮肤比从前晒得黑了些。 由于出外业需要良好的体力才能跟上进度，她也一点儿都不忌讳吃吃喝喝。 队里姐妹小何看到她撸起袖子干饭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雨山，我都快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的样子了。你那时候又白又瘦，我们都以为你做不了活儿，现在结实了可不止十五斤吧！” “十五斤才多重啊！吃得多才好呢，吃得多才有力气工作！”林雨山眯眼笑着，冲她扬了扬下巴。 小何继续说：“诶对了！最近好像有个外省的勘察队要来我们这儿做项目，他们的驻点就在我们附近。听说里面有好几个年轻小帅哥！那个带队的负责人更帅！可惜我没见过，不过我们队长见过！” “啊？怎么了？” “下周末他们要和我们队做工作交流，队长说之前对他们印象很好，想带我们去，把我们介绍给那些未婚的小帅哥！”小何激动得手肘撞了撞林雨山。 “我不大想去…”林雨山啃了一口卷饼，意兴阑珊。 小何眯着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凑近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其实你已经结婚了吧……” “啊？谁说的？我没结婚啊！”林雨山惊讶，不知道小何哪儿听来的话说她结婚了。 小何信心满满地说出她的推论：“少骗人！我之前偶然从你的钱包里发现一张你和一个男人的红底证件照！是合照哦！那明明就是结婚登记用的！” 林雨山怔愣了一下。 不过没过多久，她只是对着小何贱兮兮地笑了笑，做了个“嘘”的手势糊弄过去，继续吃她的卷饼。 后来那场工作交流会，林雨山没去，她对什么帅哥都提不起兴趣。 因为从十五岁那年起，她的心早已被一个人填得满满当当。 701队所在的驻点位于一个偏僻的小镇里，这里的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无法接受良好的教育。最近政府设立的希望小学已经建立起来，林雨山主动报了名，申请成为学校的首批志愿者教师。 今天是她去希望小学办理志愿者入职手续的日子。 林雨山换了一身常服，简单的t恤配上牛仔裤，高马尾束在脑后。 校长操着一口不熟练的汉语，笑眯眯地说：“我们学校前不久刚来了一位志愿者老师呢！真是巧哇！你来了正好能帮他分担一点儿课，他一个人得带好多孩子，可累了！” 林雨山微笑着点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教室那边转转，这会儿孩子们刚开始上课呢！” 校长带着林雨山离开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是一间新装修不久，略显简陋的教室。 林雨山站在门口听，视线透过玻璃窗，隐约可以看到教室里的孩子们。 孩子们个个都围着红领巾，小手乖乖摆在课桌上安静地听老师讲课。 “在我们周围的空气中，存在着很多我们看不见的水蒸气。当大量的水蒸气聚集在一起时，就会形成云。”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云朵本身并不会掉下来，但当某些特殊的物质出现时，云朵中的水蒸气就会掉落在地面，形成我们看到的雨。” 周围静默了。她闭上眼，只听得见那个人的声音，和自己的浅浅的心跳。 在自己的时空里，她经历了数个漫长的世纪。 林雨山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教室门。 -全文完- 「徐老师和小雨的故事，是结束也是开始。 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很感慨。谢谢追更到最后的各位，感谢！ 下一本可能会构思陆堃的故事，有人想看吗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