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笔录》 第一章 穿成太后那天,先帝刚死三个月。

年轻皇帝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换别的穿越者可能先稳政局,笼皇帝,防外戚。

我透过垂帘往下一看,悟了。

皇帝和镇国将军,一个冷面孤君一个铁血战神,天选强强。

从此慈宁宫白天是太后茶话会,晚上是万字爆更创作间。

皇帝和将军写成《龙椅之上》。

探花郎和冷宫妃子写成《他是替身》。

最新连载《摄政王他以下犯上》爆更到囚禁章,京城一册难求。

直到那日。

皇帝、将军、探花郎、摄政王,齐刷刷跪在慈宁宫外。

皇帝举着话本最新章,耳尖通红。

“母后,您写的这个姿势,理论上可行吗?”

我眼睛一亮。

“儿啊,你愿意为艺术献身?”

......

竹青替我簪白花时,手一顿。

“太后娘娘,您为何……在笑?”

先帝驾崩三月,满宫缟素。

太后应当悲恸。

可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两丈宽的紫檀雕花床上,头顶绣着金龙凤帐,脚边跪了八个宫女。

我他妈穿越了。

穿成太后的第一天,连状况都没搞清,就被架着去上了早朝。

“太后垂帘听政”六个字听着威风,实际上就是坐在帘子后面当吉祥物。

帘子是纱的,很薄。

我往下看,满殿绯红紫袍,乌纱玉带,个个面如冠玉。

正中龙椅上坐着十九岁的少年天子裴昭。

剑眉,薄唇,一身明黄龙袍压住了他满身少年气。

殿上第一个出列的,是摄政王裴衍。

“陛下,北境军饷拖欠已三月有余,臣提议裁撤北境六营为三营,以解燃眉之急。”

四十出头,玉冠蟒袍,比皇帝还要气派三分。

先帝的亲弟弟,权倾朝野。

裴昭扶着龙椅的指节发白。

“北境边患未平,裁军等同自断咽喉,此事不议。”

“陛下年少,有些事不能只凭意气。”裴衍再进一步,满殿文武齐刷刷低头。

叔侄二人对峙,满朝噤声。

正僵着,殿外甲胄铿锵。

镇国将军沈策大步入殿。

二十五六岁,黑甲银盔,浑身带着塞北的霜雪气。

他单膝跪地,抱拳。

“臣沈策,携北境大捷战报回朝,斩敌三千,收复失地四百里。”

殿上哗然。

裴衍的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

裴昭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沈策。

少年天子和青年将军面对面,一个眼含激赏,一个铁骨铮铮。

裴昭解下自己的玉佩,亲手挂在沈策腰间。

“将军辛苦,此玉朕贴身佩了三年,今日赠你。”

沈策的喉结滚了一下,抱拳的手紧了又紧。

“臣……谢陛下隆恩。”

帘子后面,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被权谋震撼。

是我的CP雷达炸了。

少年帝王在满朝文武面前给将军系玉佩。

这就是当众定情啊。

强强,毋庸置疑的强强。

孤君无依,悍将归朝,四目相对,欲说还休。

满朝文武都在看政局。

只有我在看素材。

这时候裴衍沉声开口。

“太后娘娘意下如何?”

竹青在帘后拽了拽我的袖子。

对,我是太后,得表态。

我随口丢了一句。

“哀家乏了,都听皇帝的。”

帘外安静了两个呼吸。

裴衍抬头朝帘子方向看了一眼。

裴昭也抬了头。

先帝在位二十年,太后在朝堂上没有开过一次口。

今天忽然说话了,替皇帝撑了腰。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

退朝回到慈宁宫,我翻遍了太后的书房。

桌上摆着佛经、棋谱、宫规抄本。

连一滴多余的墨都没有,干净得跟庙里的供桌一样。

“纸!笔!墨!砚!都给我搬来!”

竹青被我吓得差点摔了茶盏。

半柱香后,宣纸铺开,研墨调匀。

我提笔写下第一行。

《龙椅之上》第一章:

少年帝王登基三月,满朝无人可信,唯有那塞北归来的将军,于万人中与他四目相接。帝解玉佩系于将军腰间,将军掌心滚烫。

竹青凑过来瞟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太后娘娘,这写的……是陛下和沈将军?”

我头也不抬。

“别吵,感情线刚起势呢。”

第二章 竹青跪了一炷香,求我把稿子烧了。

“太后娘娘,这要是被人看见……那是陛下……那是将军……”

“所以不能被人看见。”

我把她从地上薅起来。

“你替我守着书房的门,白天净场,晚上锁死。”

竹青是原身太后的贴身宫女,胆子小,心思实,嘴巴紧,跟了太后二十年没出过一次差错。

她咬着唇犹豫。

我打量了她一眼,补了一句。

“你刚才虽然吓得脸白,可那两页纸的内容,一字没落地看完了。”

竹青的耳根红了。

“不想看第三章沈将军主动去找陛下的剧情?”

竹青没吭声,抿着嘴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清早研墨时,她主动问了我一句。

“娘娘,沈将军会先开口,还是陛下先开口?”

我当场封她为慈宁宫第一读者。

有了竹青打掩护,我的创作进入了正轨。

白天的慈宁宫照常烧香拜佛,请安会客。

夜里门一关,我就伏在案上爆更。

太后不问政事,无人打搅,这个位子简直是老天爷给我量身打造的创作工位。

但是只闷在慈宁宫里写,素材不够。

我需要实地考察。

考察的第一站,是御花园。

裴昭下了朝爱在御花园走一圈,沈策大捷归来留京述职,每日要经过御花园去兵部交接文书。

两个人的动线有整整三百步的重合。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喝茶。

竹青打着伞,桃枝端着点心,排场拉满。

裴昭远远看见我,停住了脚。

“母后今日怎么有兴致出来了?”

先帝在世时,太后几乎不出寝殿,整日抄经礼佛。

我笑着朝他招手。

“天热了,出来散散。”

裴昭走过来给我请了安。

他拘谨得厉害,袖子都不敢甩,坐下后脊背挺得笔直,跟我隔了三尺远。

我好歹占着他娘的身体,他连抬头看我都带着三分紧绷。

裴昭跟原身太后的关系,竹青后来告诉了我。

太后是世家大族嫁进来的正宫,做了二十年标准的皇后。

端庄、沉默、不争宠、不干政。

跟先帝没有感情,跟裴昭也没有亲近过。

裴昭是太后唯一的儿子,却连母后寝殿的门槛都没跨过几次。

母子之间客气得跟两国邦交一样。

我正观察裴昭的侧脸轮廓,琢磨着怎么把“帝王的孤独感”写得更细腻,沈策恰好从对面甬道走过来。

他远远瞧见帝后二人在亭中,抱拳行了个礼。

裴昭的身体朝沈策那边偏了半寸。

就半寸。

我的笔在袖子里的小本子上刷刷地记。

沈策行完礼转身要走。

裴昭忽然开口。

“沈将军。”

沈策回头。

“北境的战报,晚些送到御书房来,朕有话问你。”

沈策抱拳应下。

整个过程规规矩矩,一丝暧昧都没有。

但是沈策转身时,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那枚玉佩。

我激动得差点把茶碗捏碎。

当晚我赶出了三千字,写到将军深夜入宫面圣,两人隔着一张堆满奏折的案几,指尖差一寸就要碰上。

竹青看完捂着脸不说话,桃枝在旁边探头。

“姐姐你脸怎么红了?”

竹青把稿子往怀里一藏。

“没有没有,太后娘娘的佛经抄本写得太好了。”

桃枝瞅了一眼我桌上的墨渍和散落的草稿,满脸狐疑。

第三天,桃枝偷看了。

第五天,桃枝跪在我面前递茶,脸上写满了挣扎。

“太后娘娘,将军和陛下已经隔着奏折对视了三章了……他们什么时候能碰上啊!”

慈宁宫第二名读者,到岗。

第三章 读者不够用了。

慈宁宫加上杂役一共十一个人,三天之内全部沦陷。

连烧火的田婆子都追更追到了第八章。

她端着炭盆进来添火,蹲在地上烧炭烧着烧着,嘴里就开始念叨。

“那将军也是的,陛下都把玉佩给他了,他还端着,端什么端呐。”

竹青在旁边急得跺脚。

“嬷嬷你小声点!”

我倒不怕她们传出去。

反正她们连字都不识几个,都是竹青读给她们听的。

怕的是素材不够更。

《龙椅之上》更到第十二章,进度太慢,因为裴昭和沈策在现实里互动实在太少了。

朝堂上君臣对答,公事公办。

下了朝各回各的地方,连御花园都不怎么碰面。

我得制造机会。

于是我办了第一次太后茶话会。

名义上是太后新丧之后想热闹热闹,请朝中命妇和年轻臣子来慈宁宫叙话。

实际上是选角大会。

我让竹青把请帖发得讲究。

请了沈策,请了裴昭,请了刚刚及第的探花郎顾清辞,连摄政王裴衍都递了一份。

裴昭收到请帖时愣了。

据竹青转述,御书房的李太监说,陛下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问了一句:

“母后什么时候爱请人喝茶了?”

但他还是来了。

茶会设在慈宁宫的回廊下,摆了六桌茶点。

我坐在主位上,左手边裴昭,右手边裴衍。

沈策到得最晚。

他不惯这种场面,一身武将的架势在满屋文臣中间格格不入。

裴昭给他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坐这儿。”

沈策依言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我表面端着茶盏微笑,袖子底下的手已经在膝盖上掐出了印子。

裴衍在对面端着茶,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我。

“太后这些日子,气色好了许多。”

我冲他笑笑。

“先帝走了,哀家总不能跟着一起走。”

裴衍眼底有一瞬间的深沉,没接话。

这时候顾清辞来了。

新科探花,穿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隽到不像真人。

满桌文臣都拿他当晚辈招呼,他一一谦逊行礼,得体周全。

偏偏他入座后,视线往南边飘了一下。

快到没人察觉。

但我的雷达比别人灵。

南边是什么?

冷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探花郎,冷宫,什么关系?

茶会散后我把竹青叫来。

“冷宫里关着谁?”

竹青想了想。

“沈婉,先帝的沈贵人。先帝在世时犯了过失,被打入冷宫。”

“沈婉?”我抓住了关键字,“姓沈?”

竹青点头。

“镇国将军沈策的亲妹妹。”

我呆了三个呼吸。

将军的妹妹在冷宫?探花郎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里头的故事,够写三个长篇的。

当晚我没更《龙椅之上》。

我开了新坑。

《他是替身》第一章:

探花郎入朝为官,为的不是功名,而是宫墙之内,那个他求而不得的人。

竹青看完第一章就哭了。

桃枝嫌她矫情。

田婆子蹲在地上一边烧炭一边抹眼泪。

“这个探花郎是不是傻?她都嫁给皇帝了他还来?”

我利落地写出第一章的结尾。

探花试策,一甲及第,谢恩出殿时绕道多走了三百步。

三百步尽头是一面高墙。

墙那边住着他的青梅竹马。

竹青问我这些是不是真的。

我也不清楚。

但是第二天我让桃枝去打听顾清辞的家世时,得到的消息让我拍案叫绝。

顾清辞是江南人,沈策、沈婉也是江南人。

两家是世交。

顾清辞和沈婉自幼相识。

沈婉入宫选秀那一年,顾清辞落了榜。

三年后他卷土重来,一举夺了探花。

我写的是话本,可老天的剧本比我还敢编。

第四章 《龙椅之上》和《他是替身》是分开传出去的。

不是我故意往外传的。

是竹青。

竹青有个表妹在尚衣局当差,两人月初换季送衣裳时碰头,竹青忍不住给她讲了两章剧情。

她表妹转头就讲给了尚衣局的姐妹们听。

尚衣局的姐妹们又传给了浣衣局。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半个后宫的宫女太监都在追我的更新。

竹青跪在我面前抖得筛糠。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该死……”

我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提起来。

“传出去了多少?”

“《龙椅之上》……前十五章应该都传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前十五章。

包括第十三章将军醉酒靠在陛下肩头那段。

也包括第十四章陛下梦见将军受伤、惊醒后独自握着玉佩的那段。

“署名呢?”

竹青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奴婢只说是外头买来的话本子,没提太后娘娘半个字!”

我松了口气。

没署名就还有救。

但事情远比我想的严重。

话本子从宫内传到了宫外。

京城本来就有话本市场,茶楼酒肆里说书的、卖文的多的是。

我这两本,因为是写当朝人物的,又写得实在太生动了。

稿子被人誊抄了几百份,在京城地摊上五文钱一册。

最先发现的是裴衍。

不是他自己看的。

是他府中幕僚买到了一册《龙椅之上》,诚惶诚恐地递到他案头。

“王爷,市面上流传的这个话本……写的是当今陛下和沈将军。”

裴衍翻了两页,嘴角抽了一下,合上了。

第二天早朝,裴衍举着那册话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呈给了裴昭。

“陛下,此物在京中广为流传,有伤天家体面,臣请陛下严查。”

裴昭接过来,翻开了第一页。

满殿安静。

据李太监后来跟竹青说,陛下看了四行,耳朵就开始红了。

看到第七行,合上了书。

看到封面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四个字:

“无名氏作”。

裴昭把话本拍在御案上。

“查,给朕查出是谁写的。”

声音稳,手在抖。

沈策站在武将列里,一言不发。

有人把话本给他看时,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表情从铁青变得铁黑。

据说合上书之后,沈策去校场连劈了三十七个木桩。

我坐在慈宁宫里听完竹青的汇报,缩在椅子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劈了多少个?”

“三十七个,第三十八个桩子是拿拳头打断的。”

我默默把《龙椅之上》第十六章的草稿揉成了团,塞到了枕头底下。

不能停更。

但得换个方式传播。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只在宫内小范围连载,外面的盗版管不了,但至少不能让人查到源头是慈宁宫。

竹青吓破了胆,发誓再不外传。

我信她。

但我没信桃枝。

桃枝当晚就把第十六章的内容讲给了膳房的小丫头听。

小丫头转天休沐出宫探亲。

三日后,第十六章出现在京城东市的书摊上,售价涨到了八文。

我头疼得在床上打了三个滚。

竹青蹲在旁边问我:

“娘娘,那第十七章还写吗?”

我抬起头。

“……你不想看了?”

竹青默默把新磨好的墨推到了我手边。

第五章 朝堂上查了半个月,没查出来。

裴昭急,裴衍更急。

沈策倒是不急了,他不急是因为他直接选择了回避,连早朝都不怎么去了,说是旧伤复发。

裴昭不清楚沈策为什么突然不来上朝,还专门派了太医去将军府。

太医回来说将军身体健壮,脉象平稳,"旧伤"完全是他说的。

裴昭皱了眉,传沈策入宫。

沈策硬着头皮来了。

两人在御书房相见。

沈策行礼的时候不敢抬头。

裴昭站在案后看着他。

“将军最近在躲朕?”

沈策绷着脸。

“臣不敢。”

“那为何称病不朝?”

沈策没吭声。

裴昭又问。

“是因为那个话本?”

沈策的脊背僵了一瞬。

说起来我也没预料到事态发展会这么离谱。

京城的酒楼茶肆里,说书先生讲得最多的就是《龙椅之上》。

百姓们当故事听,读书人当笑谈议,可到了朝堂上,就成了另一回事。

有御史借题发挥,参奏沈策“佞幸惑主”。

裴昭当场驳了回去。

“沈策是三品武将,北境大捷的战功是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一个话本子能抹杀他的军功?”

这话本是替沈策说的,但沈策听完更不敢看裴昭了。

皇帝当朝为他辩护,这在话本的剧情里叫什么?

护短。

他越想越别扭,直到后来面了圣都只敢低头答话,不和裴昭对视。

而裴昭看他这副鬼样子,更加疑惑。

将军从前是什么人?塞北打仗时面都不变色的人。

这下好了,一个以为对方在躲自己的,一个因为话本不敢正眼看对方的。

两个人在御书房隔着案几站了一盏茶的功夫,谁也没多说一句。

李太监把这一幕描述给竹青时,竹青原话转述给了我。

我当场在宣纸上写了一行大字。

第二十章:御书房内,帝与将军隔案而立,一盏茶凉透,无人开口。

帝心想:他在躲我。

将军心想:那话本把我写得太直白了,陛下会不会多想。

竹青捧着稿子,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

“娘娘真是神了,这不就是今天御书房的原版吗?!”

“什么原版,是我写得太贴合人物了。”

我嗑的CP,就算本人不配合,我也能脑补出完整的感情线。

只是沈策不上朝这件事,给了裴衍可乘之机。

裴衍在朝上替沈策告了三次假,每次都笑着说“沈将军身体不适”。

次次都卡在议军务的节骨眼上。

沈策不在,北境军务的话语权就落到了裴衍手里。

裴昭看出来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可沈策真的不来,他也拿不出办法。

我在慈宁宫里看着前朝的消息,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我搞CP也就算了,可我写的那个话本子,居然真的影响了朝局。

沈策因为话本不敢见裴昭。

裴衍因为沈策不上朝趁机揽权。

那个御史参奏沈策“佞幸惑主”背后,搞不好也是裴衍授意的。

我放下笔,第一次觉得慈宁宫以外的世界不只有CP和素材。

还有真刀真枪的政治。

当天晚上,我把第二十一章的草稿改了又改,在结尾加了一段。

将军,天子为你挡了众口悠悠,你若还躲,便是辜负了整座江山的信任。

这一章照例从慈宁宫流出去,照例三天之内传遍京城。

第四天,沈策上朝了。

他站在武将列的最前面,腰间挂着裴昭给的那枚玉佩,一字一句向裴昭复命。

那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冲着裴衍的军务提案去的。

裴昭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大,不容易发现。

但我坐在帘子后面看见了。

少年天子在笑。

第六章 在《龙椅之上》搅动朝堂的同时,《他是替身》安安静静地火了。

跟《龙椅之上》不同,《他是替身》没有引起什么政治风波。

它是在宫女和命妇的圈子里流传开的。

因为写得太好哭了。

好到什么程度?

据竹青说,皇后最宠爱的那位女官读完第五章后,红着眼眶到膳房多要了一壶酒。

第五章是这样的:探花郎上殿面圣,路过冷宫外墙。

墙头伸出一枝石榴,开得正艳。

探花郎在那枝石榴下站了很久。

身旁同僚催他走,他说再等等,风吹花瓣落的时候想接一片。

同僚笑他文人酸气。

他笑着应是,袖子里捏碎了一粒从小到大攒下的石榴种子。

这一段我自己写的时候也没忍住。

因为我去打听过了。

顾清辞和沈婉从小一起长大,沈婉最爱石榴花。

后来沈婉入宫选秀,顾清辞连中三元,成了大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

所有人都夸他天纵奇才。

没人问他为什么那么拼命。

沈婉入宫后被封了贵人。

先帝去过她宫里三次,三次都没留宿。

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打入冷宫,一关就是四年。

顾清辞在翰林院当差,每日上值下值的路,他特意挑过冷宫外墙的那条。

风雪天绕路,多走半个时辰,从不间断。

这些事情,是沈策告诉我的。

不是他主动告诉我的。

是我请他来慈宁宫吃茶,拐弯抹角问出来的。

沈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提到他妹妹时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沈婉入宫那年,我在北境。”

他放下茶盏,声音低而干。

“我连送她一程都没有。”

“回京后我想去看她,先帝不准。后来先帝驾崩,我以为她能出来了……”

他顿住了。

我替他把话接上。

“但冷宫的人归后宫管。先帝的遗妃,按例不能放出。”

沈策的下颌线绷成了一道棱。

他不吭声了。

就这么握着茶盏坐了很久。

直到茶凉透了,他才开口。

“太后娘娘今日请臣来,不只是为了吃茶。”

我没瞒他。

“沈将军,哀家想放你妹妹出冷宫。但这件事得陛下点头。”

沈策抬头看了我一眼。

“太后需要臣做什么?”

“不需要你做什么。”

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不紧不慢抿了一口。

“你只需要继续上朝,站在陛下那边。你妹妹的事,哀家来办。”

沈策走后,竹青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娘娘,您是认真要救那个沈贵人?”

“当然是认真的。”

“可万一陛下不同意……”

“所以要先让陛下看《他是替身》。”

竹青愣了。

我铺开宣纸。

话本这东西,写得好了不只是故事。

它是人心。

我这两个月写出来的那些章节,在京城传了那么广,不是因为我文笔多好。

是因为裴昭和沈策之间确实有那份信任,顾清辞和沈婉之间确实有那份牵挂。

我不过是把人心写出来了。

当晚我把《他是替身》最新章放在了裴昭必经之路的案头。

是的,我让竹青偷偷塞进了御书房的书堆里。

三天后裴昭传召了我。

他手边就放着那册话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母后,这个话本是您看的?”

“路上捡的,觉得写得不错。”

裴昭翻了翻那几页纸,停在写到冷宫的那一段。

“……沈贵人的事,朕知道。”

他顿了顿。

“她是沈策的妹妹,先帝……对不住她。”

十九岁的皇帝把话本合上时,没有提顾清辞的名字,也没有提石榴花。

他只说了一句。

“母后若要放她出冷宫,朕没有意见。”

裴昭忽然又说了一句。

“母后最近变了许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从前您不管这些事。”

我笑了笑。

“从前的事,哀家不想提了。”

裴昭没追问。

他把话本还给我时,犹豫了一下。

“……母后,那个话本下一章什么时候出?”

第七章 沈婉出冷宫那天,顾清辞请了假。

他没来接人,据说是在翰林院值房里坐了一整天。

沈婉被竹青领着到了慈宁宫,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她见了我就要跪。

我拦住了她。

“冷宫的苦日子过去了,以后你在京城可就住在慈宁宫偏殿。”

沈婉低头说了声谢太后娘娘的恩典,声音很轻,跟她哥哥一样,不爱说话。

她唯一多看了一眼的,是偏殿窗台上我随手种的一盆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