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公主千娇百媚,陛下他明知故宠》 第1章 “主儿,凤鸾春恩车来了!皇上突然召幸,您却来了月事,这可如何是好?”

大启皇宫中,月色幽凉,宫女盈翠小跑着进入绛雪轩,气喘吁吁。妆台上的铜镜映照着女子姝丽的玉颜,手持象牙梳的昭岚梳理着微卷的如缎青丝,不疾不徐,

“慌什么?女人每个月皆有身子不便之时,余嬷嬷交代过,皇上若在这个时候召幸,千万不能拒绝。”

盈翠震惊之余,小脸煞红,“可您贵为安国公主,便得矜持体面,怎能在来葵水之时还去伺候男人?”

崔嬷嬷不屑瞥眼,小声嘀咕,“她算哪门子公主?不过是个冒牌货,倒也不必装高贵。”

话音才落,一记响亮的耳光蓦地落在崔嬷嬷的左脸,她震惊抬眸,但见昭岚已然行至她跟前,

“启国皇宫,岂容你口无遮拦?念你是公主的奶娘,我才留你在宫中,你年纪大了,死不足惜,别坑害其他的安国人!”

吃痛的崔嬷嬷想反嗤,但一想到三王子,终究还是忍住了。

昭岚的确不是真公主,她的脸被人一刀刀的划烂,容颜尽毁,安国使团的神医救下她,修复她的容颜,条件则是让她顶替逃婚的公主,前往启国,换回战败被俘的安国三王子。

假冒公主可是死罪,她本不该冒险,但她的仇人在启国皇宫,她只能顶着昭岚公主的名号入宫和亲,得到荣宠和权势,方能报仇雪恨!

然而她入宫月余,一直没被翻过牌子,连个封号都没有。听闻下个月尧国使团也要来启国,好似也要送来一位公主,意图和亲结盟。

一旦启国皇帝决定跟尧国结盟,安国就会被踢出局,而她这个公主也会被遣送回去。难得皇帝今晚召见,她必须得把握住,尽快得个位分,正式结盟,她才能留在宫中,执行复仇计划!

打定主意后,昭岚吩咐盈翠为她整理仪容,戴上一面纱巾,而后踏上了凤鸾春恩车。

到得宁心殿外,昭岚纤指微抬,搭着宫人的手背,踩着马凳下得马车。

小陆子请她留步,而后进殿通传,“启禀皇上,安国公主求见。”

端坐于髹金龙椅上的皇帝赵启越正在翻看奏折,入鬂的长眉墨如峰峦。皇帝并未抬眼应声,立在一侧的怡妃敛去笑意,凤目微凛,睇了小陆子一眼,

“没看到我正在跟皇上讨论要事吗?让她候着。”

小陆子心道皇上先召见安国公主,怡妃是后到的,公主到场,他自然得通禀,否则皇上怪罪起来,他担不起这个责啊!

赵启越抬眉掠了怡妃一眼,“立得久了累了吧?坐龙椅上歇一歇。”

皇上这般关心她,怡妃深感欣慰,但她一抬眸,发现皇上神情严肃,眸色淡淡,瞧这情状,倒不像是关切,而像是警示。

“多谢皇上关心,臣妾不累,父亲打了胜仗,臣妾一时高兴忘了规矩,僭越了,还请皇上恕罪。”

赵启越沉声道了句“宣”,小陆子立马出去传话,“宣公主进殿----”

昭岚轻提裙摆,缓挪莲步,入得宁心殿,而后将右手抬至心口处,向皇帝行兰花指礼。

怡妃见状,柳眉微蹙,扬声提醒,“入乡随俗,你既入了启国皇宫,就得行启国的礼数,以免乱了规矩。”

乍闻熟悉的声音,昭岚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怡妃侧目打量,迎上那双乌亮的鹿眼,不由心下大震!

此女的面容被纱巾遮覆,但这双眼睛好像她那位姐姐梁锦湘!可锦湘不应该毁容见阎王了吗?为何她会出现在宫中?大晚上的见鬼了?

怡妃没有见鬼,昭岚的确是怡妃同父异母的姐姐---梁锦湘。

为夺取选秀资格,外室之女出身的棠雪残忍的拿匕首划烂梁锦湘的脸,还将她抛至荒野。前世梁锦湘被毁容之后逃回都城,打算控告棠雪,然而棠雪贵为怡妃,权势滔天,还没等她告御状,就已被杀害。

含冤而死的梁锦湘魂魄不散,亲眼目睹接下来这些年,棠雪母女俩接二连三的谋害她的母亲和兄弟!许是怨念堆积,梁锦湘有幸重生,但有了前世之鉴,她深知硬碰硬不可取,要对付棠雪,必须假扮昭岚公主,先站至权利的顶端!

被仇恨燃烧的昭岚极力克制,强压下怨念。余嬷嬷曾教过昭岚,伴君如伴虎,在帝王面前,太高傲会折了皇上的面子,太卑微又会让皇上失去兴致,而这个度该如何把握,就得她自个儿掌控。

昭岚羽睫半抬,不卑不亢,“我入宫之后尚未行册封礼,并无位分,那便仍旧是安国公主,行安国礼仪,循规合情。”

她的音色不重,却掷地有声,赵启越长眉微挑,端坐于髹金龙椅上,打量着眼前这位青纱覆面的安国公主。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怡妃暗松一口气,这声音并不像锦湘,看来她们只是眼睛肖似而已。

既不是同一个人,怡妃更无需顾忌,她的一双凤目难掩轻藐,“你这是在逼皇上给你位分?”

赵启越斜倚在龙椅上,修长的指节闲敲着桌面,微勾的薄唇溢出一抹嗤笑,“启国后宫的位分,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但看你们安国的诚意。朕从来不下会吃亏的棋,跟朕对弈,得先拿出你的筹码。”

昭岚闻声抬眸,但见龙椅上的天子矜贵肃严,长眉睿目,他望向她的目光并非男人对女人的欣赏,而是出于上位者的审视,看似平淡无波,却如幽潭,藏心敛绪。

深思片刻,昭岚收回视线,郑重申明,“我的筹码是容颜。”

乍闻此言,怡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色相也能作为筹码?你们安国人也太自大了吧?启国美人多不胜数,后宫皆佳丽,皇上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你居然以为皇上会高看你一眼?”

昭岚所谓的筹码可不是指自己有多美,她这话另有深意,只是怡妃没听懂罢了,她也懒得去解释。

“我是否能入皇上的法眼,得看皇上的喜好,就不劳娘娘费心了。”

此女口出狂言,且怡妃越看她的眼睛,越觉得她像梁锦湘,心下生疑的怡妃行至皇帝身边,娇声轻哼,“皇上,她们安国好不知礼,面见圣上时还戴着面纱,遮掩容颜,此举是对皇上大不敬!合该让她摘下面纱,以真容示人。”

第2章 昭岚暗自思忖,怡妃这般着急,大抵是想看看她究竟是不是梁锦湘。

昭岚偏不如怡妃之意,她就要吊着怡妃,让怡妃感受惶惶不安的滋味,

“娘娘有所不知,我们安国有规矩,少女出嫁前需佩戴面纱,直至洞房花烛夜,由丈夫亲自摘下,以彰忠贞。”

言外之意也就是说,只有皇帝正式让她侍寝,她才会取下面纱,显露容貌。

安国真有这样奇特的规矩吗?怡妃狐疑的盯着她,“皇上,这里可是启国皇宫,她动不动就拿安国规矩说事儿,分明没把咱们启国规矩放在眼里!”

赵启越打量着昭岚公主的那双眼睛,湿漉漉,水汪汪的,既像鹿眼一般纯真,又好似狐狸一般,闪着狡黠的光,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公主远道而来,贵为上宾,既是安国的习俗,那么朕自当尊重,毕竟女子清誉大过天,朕又岂能随意损毁?”

昭岚暗松一口气,但凡赵启越下令让她揭掉面纱,那她可就没有退路了!还好他有帝王之量,她才侥幸避过一劫。

庆幸的昭岚再次行礼,“多谢皇上体谅,常闻启国皇帝心怀宽广,海纳百川,包容各国习俗,今日一见,果然不失大国风范!”

昭岚将赵启越捧至高处,顺道儿再踩一脚小肚鸡肠的怡妃,怡妃心下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皇上都不计较,她若再多言,保不齐皇上又该嫌她多嘴了。

且怡妃转念一想,还是不揭面纱为好,万一揭开之后,昭岚公主再拿所谓的安国习俗赖上皇上,那她岂不是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昭岚已经在启国皇宫住了一个月,皇帝却尊称她为上宾,并不承认她是他的女人,昭岚暗叹不妙,却不知今晚皇帝召见,究竟是让她侍寝,还是另有意图?

这位公主的身份很可疑,怡妃实不愿让她留在宫中,遂主动行至皇帝身后,纤指搭在他肩侧,来回轻柔的滑动着,与其说是按捏,倒不如说是撩拨,

“夜已深,皇上该歇息了,不如臣妾侍奉您就寝?顺道儿听皇上讲一讲我爹打胜仗的英勇事迹。”

昭岚眉心微动,心道梁观山算什么英勇之人?他借着昭岚之母的娘家势力踏上仕途,却又悄悄养了外室,前世她的母亲和兄弟遭怡妃母女谋害之时,梁观山明知妻儿的死因有蹊跷,却不肯追查,反倒借机将怡妃的外室母亲扶作正室!

梁观山为虎作伥,罪无可恕,这笔账,昭岚记在心里,定会找机会揭开他伪善的真面目!眼下她最大的困境便是能否留在宫中。

她乘坐凤鸾春恩车而来,那就代表是皇上召幸,怡妃却拿她父亲的军功说事儿,主动要求侍寝,却不知皇上会如何抉择。

昭岚也不争抢,她静立在殿中,宛若亭亭傲立的莲花,暗自观察着殿内的陈设,视线虚落在殿内那盏繁复华丽的八角宫灯上。

怡妃刻意讨好,昭岚公主却不动声色,赵启越墨瞳凝幽光,“巧了,你们二人同时过来,今晚该由谁侍寝?”

由谁侍寝,还不是皇上自个儿说了算?他却故意询问,八成是想借机观察她的性子。前世昭岚就是太过冲动,仇还没报,就把自个儿的命给搭上了,有了前车之鉴,今生昭岚能忍则忍,

“难得皇上召见,我能一睹天颜,已是荣幸,既是怡妃娘娘先到,那就由娘娘侍寝,我堂堂安国公主,自然不屑与人争抢。”

昭岚虽不去争,却也不会自降身份,以免旁人觉得她好欺负。

最后一句惹得怡妃大为不快,就好似她抢赢了,也是昭岚公主在让着她一般,赢得很不光彩。

道罢昭岚便行礼告退,一刻也不多待。

赵启越尚未开口,她已潇然转身,只留下一道倩丽的背影,两条系着翠羽的丝带散落在她那微微卷曲的长发间,走动时羽毛飘动,轻盈柔婉,似蝴蝶翩跹,落在赵启越的眉目间。

瞧见公主出来的那一刻,怡妃的宫女得意一笑,盈翠顿感不妙,却也不好当众说什么。

直至被凤鸾春恩车送回了绛雪轩,盈翠这才啧叹道:“错过这个机会,不晓得又得等多久,公主您怎的不据理力争呢?明明是皇上先召见您的呀!您为何把这个机会让给怡妃?”

昭岚也想尽快侍寝,但有些事太过着急只会适得其反,“怡妃之父打了胜仗,而我的皇兄却是俘虏,我拿什么与她争抢?错过这个机会的确可惜,但在没有倚仗的情况下,我只能等下一个时机。

这可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而是关乎朝局邦交的大事,走错一步,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公主的处境的确很艰难,盈翠抱怨这些,除了令公主焦虑之外,似乎没有任何益处,她也就适时打住,没再多言。毕竟公主的身份特殊,不消她提醒,料想公主也会想方设法的留下来。

昭岚公主坐上凤鸾春恩车,不到一刻钟又被送回去一事,一夜之间就在宫里宫外传开了。只因公主入宫后一直戴着面纱,从未以真容示人,众人纷纷猜测,公主很可能是个丑八怪,有碍观瞻,皇上才不愿让她侍寝。

当这话传到迎禧宫时,怡妃哼笑道:“以纱遮面,故弄玄虚,咱们皇上可不是一般人,不会被她这小计俩所诱惑。除非她长得像天仙,否则当面纱揭开,皇上大失所望,那便是个笑话!”

宫女霜栀兀自琢磨道:“可男人对于尚未得到的,往往都会心生好奇,却不知皇上今晚是否还会召幸昭岚公主。”

怡妃并未当回事,以手支额的她斜倚在榻上,阖眸勾唇,“皇上对后宫之事并不热衷,翻牌子的次数也不多,错过了昨夜,可有的她等咯!”

不过怡妃最在意的还是公主的那双鹿眼,实在是太像梁锦湘了!怎奈公主身份特殊,皇上将其安置在绛雪轩,不许人打搅,至今无人见过公主的真容,怡妃得想法子一探究竟,否则她无法安心。

接下来的每一道橘色暮光对昭岚而言皆是煎熬,每到傍晚,夕阳一如她满怀的期待,就此沉落。

接连五日,凤鸾春恩车都没有再过来。

机会一旦错过,很难再遇到。前世怡妃害她性命,今生又阻碍她的计划,新仇旧怨加在一起,昭岚恨意更甚!然而恨是最无用的情绪,她本想着等待时机,如今看来,等待的尽头是绝望,她必须想法子主动出击。

“月桥,今儿个是什么天儿?”

宫女月桥拿出铜钱卜算,“晴阳转阴,多半有雨。”

“很好,摆驾去南花园。”

盈翠奇道:“公主,既要下雨,您出门多有不便,要不改日吧?”

昭岚的眸光闪着莹亮的光,“正因为有雨,才适合出门。”

公主心意已决,盈翠也就不多问,随即去准备雨伞和披风,昭岚却摆了摆手,说她多此一举。

盈翠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公主之意,就这般空手游园。

昭岚之所以要来这偏僻的南花园,是因为此处有一片海棠林,前世她死后魂魄飘荡在宫中,曾多次看到皇帝来海棠林独坐。

等不到宣召,她只能来此碰碰运气,想着兴许能在这儿遇见皇帝。

然而她在海棠林中漫无目的的游逛了半个时辰,仍旧没见皇帝的身影。

此时乌云漫顶,原本明亮的天很快就暗了下来。起初只是豆大的雨点砸落在青砖上,没多会子,雨势渐大,打湿了昭岚的鬓发和衣衫,就连面纱也被淋湿。

“公主,雨太大了,咱们又没伞,要不先找地儿避避雨,奴婢再去找伞。”雨落尘间的声音太大,盈翠不自觉的扬着声说话。

目的没达成,昭岚不免有些失望,她忽然想起皇帝似乎偶尔会去藏书阁,藏书阁就在不远处,她打算再走远些碰碰运气。

这一路上,雨水不停地砸落,砸得她脸颊生疼,眼睛酸涩,视线变得模糊,她暗自祈祷着老天垂怜,给她一个机会,然而一转弯,她便发现藏书阁外没有侍卫,那也就是说,今儿个皇帝不在这儿。

天不助她,昭岚大失所望,却也只能提着淋湿的裙子,先进藏书阁避避雨。

淋了雨的昭岚冻得直发抖,赶忙打开随身携带的火镰。

火光乍现,使得昏暗的屋子有了一丝亮光,就在此时,身后蓦地传来一道沉呵,

“谁准你在藏书阁生火?”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昭岚心头一窒,迅速转身,“谁?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第3章 昭岚防备质问,借着火镰的微光,她隐约瞧见有一道明黄身影自屏风后绕了过来,待看清衣袍间用金线绣制的那团张牙舞爪的正龙,昭岚心下一凛,当即朝着那人行了兰指礼,

“参见皇上,皇上您怎的一个人在藏书阁?也不掌灯?”

门口的微光打在他的侧脸,明暗的光线勾勒出他那清俊的容颜。负手而立的赵启越声沉神肃,“阁内藏书几万册,生火易走水,是以藏书阁内不准生火,只用夜明珠照亮。”

“原来还有这样的规矩啊!是我孤陋寡闻了,”昭岚遂将火镰合上,兀自解释道:

“门外无人看守,我以为阁内无人,这才进来避雨,叨扰了皇上,还请皇上见谅。”

此时昭岚正立在门口,仍在滴水的发丝格外卷曲,垂落在鬓边,她那双进了水的鹿眼泛着一抹微红,眸光流转间,平添一丝妩媚娇怜之态。

被雨淋湿的面纱贴覆在她的脸颊上,借着屋外的暗光,赵启越无意中发现那薄透的面纱隐约勾勒出她的轮廓。

那一瞬间,昭岚分明看到赵启越望向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惊诧和恍惚!

但她佯装看不懂他的神情,假意低眸瞄了一眼,发现那被雨淋湿的面纱正贴覆在心口间,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

她只当自己仪容不整,窘迫转过身去,“皇上请自重。”

赵启越还想再看清楚她的脸容,她已然转身,避开了他的视线。默然片刻,赵启越才道:

“雨势渐大,先进来避避雨,喝杯热茶。”

盈翠暗自庆幸,公主这是因祸得福,终于见到了皇上,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公主居然拒绝了,

“我淋了雨,仪容有损,有碍观瞻。”

说话间,昭岚打了个喷嚏,“我觉着有些冷,想回去更衣,可否请皇上行个方便,借把伞?”

她坚持要走,赵启越也就没留她,遂命陈德海给她拿把伞。

昭岚行礼告辞,将将转身,身后传来一声“且慢”。

昭岚疑惑回首,赵启越打量着她的仪容,“你打算就这么往回走?”

他的视线扫视她周身,昭岚怔了一瞬,这才意识到她这淋湿的衣裙贴在身上,若是被宫人瞧见,的确不妥。

赵启越一个眼神递过去,陈德海瞬时会意,他疾步行至衣架旁,将皇上的衣袍拿下来,递给盈翠。

盈翠顺势接过,为公主披上。昭岚就此告辞,一刻也不多待,一个眼神也不多给。

此时的盈翠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为何出发之前公主不让带伞,原是想与皇上雨中邂逅。

回程的路上,盈翠在旁为公主撑伞遮雨,“恕奴婢愚钝,公主您大费周章,难得遇见皇上,这孤男寡女,雨湿衣衫,便是把湿柴也能点着,这可是绝佳的时机啊!您为何不留下呢?”

前几日去宁心殿时,昭岚暗自观察,发现赵启越喜怒不形于色,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世人皆道怡妃颇得圣宠,前世昭岚也是这么认为的,但亲眼见识过之后,她才发现皇帝跟怡妃说话也是带刺儿的,可见帝王跟前无长红之人,任谁都得谨言慎行,若要得圣宠,并非易事。

考虑到这一点,昭岚这才改了主意。她的裙摆已被斜风骤雨打湿,但她并不在意,只因她的头顶已有了皇帝给的一把伞,

“钓鱼得先打窝。”

盈翠一时间没明白公主的意思,但今日之事令她越发相信,这位假公主是个有主意的,并非大脑空空的花瓶,那她只管配合便是,没必要多问。

回到绛雪轩后,盈翠立马让人备热水,为公主沐浴更衣。

方才风吹雨淋的,昭岚浑身冰凉,泡至浴桶中缓了许久才逐渐回温,她开始思量着接下来的路......

昭岚回来的路上被其他宫人撞见,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迎禧宫。

彼时怡妃正在吃燕窝,得知公主在藏书阁偶遇皇上,怡妃登时没了胃口,随手撂下调羹,

“什么偶遇?分明是她耍心机使手段,想趁机勾引皇上!后宫的女人果然没一个消停的,淋了雨必然衣衫尽湿......”一想到那样的情形,怡妃凤目微眯,

“皇上该不会在藏书阁临幸了她吧?”

小林子低声回道:“听说公主进去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宽衣的工夫都来不及,想来皇上并未临幸。”

怡妃暂舒一口气,但她认为昭岚公主不是省油的灯,加之那双眼睛一直萦绕在她心间,这两日怡妃一直在做噩梦,梦见她姐姐梁锦湘,怡妃越想越不安,遂招了招手,吩咐小林子去准备东西。

绛雪轩中,沐浴过后,昭岚便入帐躺着,月桥让人熬了姜汤,昭岚饮下半杯,又裹着被子暖了好一会儿,鼻息才逐渐顺畅。

从前她的身子骨好得很,一年到头顶多患一次风寒,自从被毁容受伤之后,虽说容颜已然修复,但她却时常风寒发热,整个人变得十分脆弱,而这一切皆是拜怡妃所赐!

满腔的恨意上涌,呛得她咳了好几声,盈翠赶忙去倒了杯温茶,昭岚接过饮下几口,这才稍稍平复气息。

眼瞧着公主面色涨红,盈翠不免有些心疼,“您来了月事,又淋雨患了风寒,当真是遭罪。”

女子来月事期间不能碰凉水,昭岚是知道的,然而为了钓这位皇帝,她只能豁出去,

“只要能给皇上留下些念想,吃些苦头我也认了。”

“那会子皇上瞧您的眼神很不对劲呢!目光黏在您身上都挪不开了,估摸着皇上是被您这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给吸引了。”盈翠瞧见那一幕,深感欣慰,至少能看出来皇上对公主是有兴趣的。

然而昭岚心知肚明,皇上并非喜欢她的眼睛,只是那湿透的薄纱勾勒出她的侧颜,她的容颜若隐若现,这才勾起了他的兴致。

盈翠兀自念叨着,“却不知今晚那凤鸾春恩车是否还会过来。”

窗外时不时的传来鸟鸣声,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又到了每日煎熬的傍晚,昭岚已经尽力了,但她也拿不准皇上的性子,只能继续忐忑的等待着。

昭岚才放下茶盏,恍惚间似乎听到了脚步声,难不成是宁心殿那边来人传话了?所以她这是赌对了?皇上真的派人来接她了?

第4章 满怀期待的昭岚坐直了身子,但听下人来报,“公主,怡妃娘娘前来探望。”

“......”昭岚面色顿僵,居然不是皇上,怡妃怎会突然来此?

尚未等昭岚回应,重帘纱幔已被宫人掀开,一枚凤鸟衔珠钗旋即晃闪而来。

昭岚顾不得多想,她的动作十分迅捷,在怡妃进来的前一刻迅速戴上面纱。

疾步而来的怡妃想杀她个措手不及,却还是晚了一步,怡妃狐疑的盯着她,“防外男也就罢了,怎的在自个儿的寝房之中还戴着面纱?这般遮遮掩掩,莫不是有鬼?”

鬼不在她这儿,而是藏在怡妃的心底。

面对仇人,昭岚心底的恨意再次上涌,可她不该表现出来,怡妃已经对她起疑了,她必须藏敛怨恨,伪装出一副云淡风轻,跟怡妃不熟的模样,

“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宫人照顾我着实辛苦,我担心将病气染给她们,这才以面纱遮挡。”

“是吗?”怡妃凤目微眯,“堂堂公主,还需要将就宫女?”

盈翠附和道:“公主宅心仁厚,一向体恤我们这些下人。”

怡妃侧首斜了她一眼,珊瑚耳坠急速晃动着,“本宫在跟你主子说话,轮得到你多嘴?人病了也不请大夫,你们就是这般照顾公主的?”

“奴婢为公主熬了姜汤。”

“姜汤顶什么用?得请大夫来诊治。”来的路上,怡妃便已派人去请太医,她一声令下,太医便进来了。

怡妃坚持如此,昭岚懒得跟她啰嗦,随即伸出手腕,想着尽快将人送走罢了,孰料怡妃竟道:

“正所谓望闻问切,单把脉还不够,得看你的面色,太医方能断定你的病情,把面纱取下来。”

昭岚就猜怡妃没安什么好心,说是来探望病情,其实是想趁机揭掉她的面纱,看她的真容。

“我只淋了一点儿雨,回来便及时沐浴更衣,又喝了姜汤,现下好多了,劳烦太医随便开些寻常治疗风寒的药即可。”

太医尚未应声,怡妃已然抢先道:“你贵为安国公主,太医自当谨慎诊治,岂可随便?若是没瞧清楚,耽误了病情,我们可不好跟安国交代啊!”

昭岚面露不悦,“我说过,安国有规矩,面纱不可轻易摘取!”

“此处都是女子,太医治病救人,高尚无私,无需顾忌男女之防。”怡妃坚持让她取下面纱,昭岚自然不会如她所愿。

先前她被怡妃毁容,安国神医为她修容,比之从前,她的容貌稍有改变,外人或许认不出,但怡妃是她的妹妹,与她太过相熟,那天看到她的眼睛,怡妃神色骤变,但凡再看到这张脸,怡妃的疑心定会加重。

哪怕不确定,依照怡妃那心狠手辣的性子,必会想方设法的赶走她,甚至置她于死地!是以在皇帝没有给她位分之前,她绝不能让怡妃看到她的真容!

公主不配合,怡妃疑心更甚,她再无耐心,当即下令命刘嬷嬷过去按住她,摘下她的面纱。

盈翠上前相拦,却被嬷嬷一把推倒在地,猝不及防的她手腕杵至地面,痛得她哀呼出声,强忍着疼痛,盈翠爬起身去阻止,

“我家主子可是安国公主,你们岂可对公主无礼?放开公主!”

怡妃不屑冷嗤,“区区战败国的公主,也好意思摆谱儿?谁给你的脸?你那被俘虏的三皇兄?”

“胜败乃兵家常事,是敌是友,得看局势,而不是以胜败论断。皇上尚未表态,你就这般指使嬷嬷,作践本公主,莫非你在替皇上为两国邦交做决定?”

昭岚端得是一副一国公主的架子,哪怕再怎么生气,她也没有大吼大叫,而是以气势压人。

刘嬷嬷被公主这傲然之态给震慑住,迟疑着未敢再动手。

怡妃兀自猜测着,如若皇上真的有心跟安国结盟,那天晚上就会让公主留下侍寝,又岂会留她?

由此可见,皇上根本没把安国放在眼里。

思及此,怡妃红唇微勾,“你入宫月余,尚未被召幸,皇上是什么态度,你还瞧不出来?是真糊涂,还是在自欺欺人?”

“那也是皇上和安国的事儿,后宫女子岂可妄议邦交政事,猜度帝心?”昭岚拿干政来说事儿,怡妃浑然不惧,

“少给本宫扣高帽,本宫可是一番好心,特地请太医为你诊治,你这般不领情,真是寒了本宫的心呐!”怡妃懒得废话,给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不敢违逆怡妃之意,再次去拉公主,昭岚愤然挣扎着,盈翠刚要上前,却被怡妃的宫女给拽住,

“莫要违抗娘娘之令!”

昭岚深知这张脸会惹来祸端,在没有寻到靠山之前,坚决不能显露出来,是以昭岚拼力抵抗。

人在危急时刻,便是再怎么瘦弱也能爆发力量,她竭尽全力的推拒着,铆足劲去掰刘嬷嬷的手,怎奈刘嬷嬷太过敦实,直接压将过来。

怡妃当即给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趁机上前,试图摘掉公主的纱巾。

可怜昭岚双拳难敌四手,盈翠又被小太监拽着,除了呵斥之外,她根本帮不上忙。

宫女的手已然触碰到昭岚的耳朵,一旦面纱被揭开,昭岚的计划便会被打乱。偏偏她孤立无援,无人能帮她,焦急的她如芒在背,危在旦夕之际,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唱报,不疾不徐,响彻绛雪轩---

“皇上驾到!”

这可是怡妃梦寐以求的声音,每回听到这一句,她便心花怒放,然而今日她却笑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

只因妃嫔头一回侍寝大都是被召至宁心殿,安国公主尚未正式侍寝,皇上怎会主动来绛雪轩?这不合常理!

第5章 宫女和嬷嬷一听说皇上来了,整个人吓得一激灵,赶忙松开了公主,仓惶往后退去。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团帘掀开后的那抹明黄上点缀着十二纹章,整齐细密的阵脚彰显着肃厉之感。

宫人们即刻低眉行礼,不敢直视天颜,怡妃立马换上笑颜,福身请安。

被逼至绝路的昭岚回想起方才的情形,瑟瑟发抖,一颗心狂跳着,暗自庆幸,还好皇上来了,否则她的脸容就会被怡妃看到了!

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昭岚摆出一副惊魂未定,花容失色的忧惧模样,侧着身悄然将自己本就凌乱的外裳衣襟拉拽至肩下,坐在帐中哽咽哭泣,并未下帐行礼。

怡妃瞥她一眼,幽幽提醒,“皇上来看望你,还不赶紧下帐行礼?哭什么?晦气!”

赵启越负手而立,肃冷的眸光扫视在场众人,“这是唱的哪一出?”

为防她乱说话,怡妃主动解释,“听闻公主病了,臣妾特地带了些补品来看望,聊表心意。”

“关怀后宫女眷,此乃皇后的职责,朕竟不知,皇后何时吩咐你协理后宫?”

赵启越眸光淡扫,看起来并没有动怒,但那低沉的嗓音却如石块砸向怡妃。

如此小事,竟也值得皇上计较?

“皇后娘娘没交代,臣妾是想着您政务繁忙,不得空来看望公主,便想着替皇上您分忧嘛!”

怡妃软声撒着娇,试图混淆视听,揭过此事,赵启越没应声,只转头询问昭岚,“怡妃只是来送补品?”

昭岚的泪眼移向怡妃,怡妃侧眸眯眼警示,意在告诫她不要乱说话。

尚未得圣宠,昭岚自然不能告她的状,但她也不会吃哑巴亏,在与怡妃对视之后,昭岚黛眉微蹙,下巴微颤,迟疑了好一会儿,她才哽咽点头,怯怯地道了句“是......”

只这一个神情,再配合适时落下的泪珠,便将明明受了委屈,却欲言又止,胆怯恐惧的模样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动声色的把左肩扭转过来,赵启越一眼便看到她的外裳被拉扯得变了形。

见此状,赵启越又质问宫女,盈翠不知该如何作答,抬眼望向公主,征询她的意见,昭岚隐于袖侧的手微微轻摆,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这一幕正好落在赵启越眼中,“朕问话,你看你主子做什么?照实答复!”

皇帝一声沉呵,盈翠吓得直发颤,难得皇上追问,盈翠若是不说,那公主岂不是白白受屈?

思及此,盈翠将心一横,索性将方才的情形统统道出,

“怡妃娘娘请了大夫,说是为公主诊断,却要求公主摘下面纱。公主碍于家乡习俗,不愿摘下,怡妃娘娘便指使宫人按下公主,拽她的衣衫,扒她的面纱,肆意欺凌!奴婢想上前拦阻,却被她们踹了一脚。奴婢皮糙肉厚无所谓,可公主金尊玉贵,怎生受得这样的屈辱?还请皇上为公主做主!”

盈翠悲愤的控诉着怡妃的恶行,怡妃狠瞪了她一眼,但当她发现皇上的视线移向她时,她立马收起眼刀,指着太医道:

“是秦太医这么说的,他说望闻问切乃行医之根本,臣妾只是配合太医而已。”

秦太医心下一震,当即跪了下来。

赵启越行至对面的圈椅上撩袍而坐,摩挲着拇指间的翡翠扳指,视线落在秦太医那微躬的背上,

“秦太医今年才四十出头,怎就老眼昏花,连风寒此等寻常的脉象都把不出来,还得做一些无用之功?冒犯了安国公主,该当何罪?”

跪在地上的秦太医冷汗直冒,却也不敢抬袖去擦,他那低矮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怡妃脚下,那双串珠鞋可是进贡的蜀锦,乃皇上所赏,秦太医掂量再三,只能选择磕头,

“臣年迈昏聩,医术不精,冲撞了公主,还请皇上责罚!”

怡妃居然将责任推给秦太医?如此拙劣的理由,赵启越总不至于相信吧?

昭岚拿巾帕拭去眼角的泪痕,状似无意的瞄了一眼,但见怡妃红唇微努,正可怜巴巴的望向皇上,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与才刚那阴狠刻薄的模样判若两人。

默然片刻,赵启越薄唇微启,“叨扰公主,是为大罪,念你曾为后宫各位主子出过力,将功抵过,但你年事已高,恐有误诊,回家养老去吧!”

六十岁还能待在太医院呢!秦太医才四十出头,皇上居然就这么将他赶走了?

杏林高手不好遇,按理说,皇上应该很惜才,总不至于因为太医冲撞了她,就如此重罚吧?

昭岚可不会天真的以为皇上是在为她出气,便是做替罪羊,也不至于罚得这么狠,肯定还有别的缘故......

慌了神的秦太医急切表态,“皇上,微臣知罪,今后定会自省,精进医术,还请皇上给微臣一个机会!”

赵启越睨他一眼,声沉神肃,“公主随安国使臣来做客,你却不顾安国习俗,固执己见,还默许宫人冲撞公主,你觉得公主能原谅你?”

秦太医当即跪挪转向,再次向公主请罪,“治病救人,以命为本,可破陈规旧俗,微臣救人心切,忽略了规矩,还请公主恕罪。”

昭岚眸光微转,心道这真是好大的一出戏啊!赵启越要惩处秦太医,却拿她当幌子,好似她才是要赶走秦太医的那个人。

可她已经看出赵启越想撵人,若在这个时候为秦太医求情,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思及此,昭岚噙着泪花,正色厉斥,“治病救人固然可敬,可也得分轻重缓急。我已喝下姜汤,稍事休息便可,并非重病,如若仗着大夫的名义横行霸道,便违背了医者之道!”

在怡妃听来,昭岚这话似有指桑骂槐的嫌疑,但她不能多嘴,但凡说一句,那便是将屎盆子往自个儿身上扣,她抿了抿唇,终是没好回嘴。

眼瞧着公主不肯谅解,皇上心意已决,秦太医只得放弃求饶,就此认命。

秦太医被押了下去,怡妃暗舒一口气,柔声提议,“皇上,我让小厨房做了您爱吃的虎皮凤爪,还在炉上闷着呢!这会子味道正好,恭请皇上品尝。”

上回昭岚被宣召,怡妃公然抢了她侍寝的资格,这回皇上来了绛雪轩,怡妃又想把人抢走,昭岚也不表态,但看赵启越会如何抉择。

第6章 怡妃满怀期待,然而赵启越并未起身,“公主在宫中患病,朕自当探视陪伴,你回去吧!”

乍闻此言,怡妃笑容顿僵,不甘心输给旁人,她凤目一转,好意提醒,“公主患了风寒,恐将病气染给您,要不皇上还是先行离开,改日再来绛雪轩?”

赵启越都发话了,怡妃居然还在拦阻?“怡妃娘娘还真是关心皇上,不论是宁心殿还是绛雪轩,只要皇上在的地儿,都有您的身影。有这样处处照顾您的妃嫔,实乃皇上的福分。”

怡妃又岂会听不出来,昭岚这是在明褒暗讽,骂她跟屁虫呢!“今日只是巧合,我与皇上心有灵犀,皆来探望你。”

“朕乃真龙天子,何惧区区风寒?”赵启越的话已然说到这个份儿上,怡妃也不好再强求,只得就此告辞。

出得绛雪轩,怡妃再也绷不住,俏脸煞白,走路的步伐逐渐加快,只想远离这个离她难堪的地儿。

霜栀安慰道:“公主患病,皇上肯定不会临幸她,大抵坐会子,安抚几句也就走了,娘娘不必担忧。”

怡妃最为疑惑的是,安国公主尚未正式侍寝,皇上为何会去她宫里?

皇上甚少为哪个女子破例,怡妃越想越不安,今日差一点儿就能看到公主的真容,却因皇上打岔而功亏一篑,以致于她对那位公主的容貌越发好奇。

公主究竟是美还是丑?她为何犟着不肯揭开面纱?究竟是故弄玄虚,意图博取皇上的关注,还是说,她真的是梁锦湘本人?

错过了这个机会,怡妃只能再等下一次时机,但愿皇上政务缠身,很快就离开,可别被这个女人惑乱了心神。

绛雪轩中,怡妃走后,盈翠为皇上备了茶,而后便退下了。

此时屋内只剩他二人,昭岚用锦被裹住自个儿,抱膝不语,似乎尚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赵启越掀开茶盖,轻拨茶汤,

“方才朕问你时,为何不说实话?”

是因为仁慈或是软弱吗?当然不是。

昭岚已经死过一次,仁善不会成为束缚她的枷锁,只会被她当成面具。她清楚的知道,盈翠是个急性子,即使她摆手,盈翠也会说出来,是以她才沉得住气,

“怡妃娘娘是皇上的妃嫔,而我只是皇上的客人,哪有客人告主人的状?”

她就事论事,再一次点明自己的身份,委婉的提醒皇上,她尚无名分,“我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过且过,不能惹祸,这样我就能在启国多待一段时日。”

盏中茶还冒着热气,赵启越放下了手中的茶盖,身子后仰,斜倚在圈椅上,“你就这么想留在启国?寻常人皆怀念故乡,不愿离家,你却愿意留在陌生的国度?”

昭岚来此的任务便是顺利和亲,换回三王子。虽说两国都心知肚明,但有些话不能拿到明面上去说,她若直白道出,赵启越只会认为她功利心很重,即便最后勉强留下她,大抵也只会冷落她。

她不仅要待在宫里,还得博取皇帝的宠爱,才有对付怡妃的资格,是以这个问题她不能草率答复。但若说心仪皇帝,又太虚伪,她得找个别的理由才是。

斟酌了好一会儿,昭岚的眸光变得暗淡,怅然轻叹,

“今日这祸端便是由这方面纱而起,但皇上以为我想戴吗?有面纱阻隔,用膳饮水不方便,气息不顺畅。可无人顾忌我们的感受,他们只会认为面纱花样繁多,佩戴美观,是尊贵的象征,认为皇室女子的容颜不该被外男看到。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女子的忠贞要由一方面纱来判定?然而规矩如此,容不得我们反驳。我还以为所有的国家都有这样的规矩,直至来到启国,我才发现这里的宗室女子是不需要佩戴面纱的,且此处居然还设立女学!姑娘们竟然都可以读书?这些在安国都是不被允许的。”

提及女学,赵启越那冰冷的眸子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温柔,“从前只有达官贵人家的女子才有读书的资格,但请私塾先生耗银不少,寻常人家的女子出不起这笔开销,于是母后向先帝提议,创办了一大批女学,给她们一个读书的机会。”

前世昭岚便听说过孝仁皇后的义举,是以她才会刻意提及启国有女学一事,“孝仁皇后兴女学,招女医,为百姓谋福祉,造福几代人,当得起一个‘仁’字!”

昭岚深知,向一个帝王表达爱慕之情,他不会放在心上,得夸他的百姓安居乐业,制度优于其他国家,再顺便夸一夸他母亲的义举,才是对他最高的赞扬。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原本坐得很远的赵启越站起身来,行至帐边,撩袍而坐。

此刻他望向她的眼神虽不算温柔,却也不似方才那般冰冷,说话的语气也不再生硬,

“方才之事,让你受委屈了。你来启国做客,却遭人欺凌,是朕失职,待客不周,朕可以许你一个心愿,权当赔礼。”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可这心愿又该如何许?她总不能许愿说:皇上,我想做你的女人?

第7章 赵启越不一定会答应,且许下此愿会显得她功利心极强,方才她对孝仁皇后的赞许都成了刻意为之。或许他是在借机试探她的真实目的,所以这个愿望不能许,那她又该许什么呢?

这个话头转得太过突然,昭岚一时间没想好,遂拖延推辞,“这不是皇上的错,我不该让皇上担责。”

“朕许你的,你尽管许愿,朕不想亏欠于谁。”

他的态度很坚决,不像是说场面话,似有种许了这桩愿,便清了那桩怨的意味。昭岚若是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不识趣了。

其实她想说,能不能容她考虑一番,可再三斟酌过后提出的愿望便会掺杂一丝功利,且有虚伪之嫌。

心念百转间,昭岚灵光一闪,“我想骑马,安国不允许女子骑马,即便公主也不例外,我一直都很向往在马背上奔驰的感觉,皇上可否教我?”

赵启越以为她会趁机提出侍寝给位分的要求,谁曾想,她居然提了这么简单的一个请求,

“教你骑马?”

听他这语气,似乎不怎么乐意,昭岚顿感失望,“皇上是不是政务繁忙,不得空?”

金口玉言,他自然不能反悔,遂点了点头,“待你养好了身子,朕便教你骑马。”

这可是他亲口许诺的,那也就是说,她还能继续多留一段时日。

昭岚暗自庆幸,欣然笑应,“那就有劳皇上了,到时皇上可要耐心一些,别嫌我太笨。”

她那满怀期许的鹿眼格外的明亮,仿佛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赵启越交代她好生休息,而后便离开了。

龙袍上的金线泛着的辉光越来越弱,那道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帘外。

昭岚隐约觉得自个儿向皇帝迈进了一步,但接下来的路还很长,她一刻都不能放松。

盈翠拿着药膏进来,方才刘嬷嬷那般蛮横,将公主的手腕都掐紫了,盈翠一边为公主涂些药膏,一边愤愤不平的抱怨着,

“明明是怡妃指使宫人欺负您,皇上却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秦太医,恕奴婢直言,皇上似乎是被美色所惑,有些是非不分呐!”

昭岚哼笑道:“他怎么可能不明白?皇上大抵早就对秦太医生了嫌恶,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盈翠一脸震惊,压低了声,“皇上为何针对秦太医?公主您听说了什么?”

昭岚摇了摇首,“没听说什么,瞎猜而已,你也不要去打探,咱们这宫里八成有眼线,切记谨言慎行。”

盈翠不明所以,但公主交代的话,她自当听从,“奴婢记下了,不过那位怡妃也太讨人厌了吧!难得皇上主动过来,竟又被她打了岔。后宫那么多的妃嫔,她拦得过来吗?为何她总是故意针对您?”

还不是因为怡妃心虚,害怕她的这双眼睛,猜忌她的身份,才想找机会揭下她的面纱,偏巧赵启越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可谓是天助昭岚!

没有怡妃闹这么一出,或许今晚昭岚和赵启越之间也不会有太大的进展,怡妃一心只想着掐断她和皇上在一起的时机,却又阴差阳错的促成了这件事。

果然啊!精于算计的人,终究算不过天意。

可她呢?昭岚不由联想到自己,她也在算计着报前世之仇,又是否能如愿呢?

想太多只会徒添烦恼,她已经顶替了昭岚公主的身份,便没有回头路了,眼下她只能一步步的往前走,前路是繁花还是荆棘,她都得硬着头皮走下去!

这消息就像生了翅膀,一夜之间就在宫里传开了。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皇后正坐在妆台前,宫女将凤冠戴在盘好的高髻上,金凤衔着的那串流苏珠垂落在皇后那光洁饱满的额前,底部那颗硕大的东珠正好落在她眉间,端方规整。

听着宫女蓝凌所描述的,皇上破例去往绛雪轩一事,皇后神情平静,没有丝毫的波动,

“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当初皇上不也为那位破过例吗?到了又如何?帝王心多变,且不长久,他对那些个妃嫔施舍的小恩小宠,不过是浮云罢了!”

说话间,皇后抬起纤指,轻抚着鬓间的凤冠,摆正位置。

蓝凌颔首以应,帮着皇后重新调整凤冠的位置,“娘娘所言极是,恩宠来如风,去无踪,要在后宫立足,地位才是根本。奴婢还听说,今晨皇上派人送了诸多珍宝和补品到绛雪轩,娘娘您看,是否要去探望公主?”

皇后眼睫半垂,不以为然,“本宫乃启国皇后,怎能纡尊降贵去探视外邦公主?你着人备些补品,替本宫聊表关怀即可。”

蓝凌依照皇后的吩咐去做,将补品送至绛雪轩,昭岚亲自去迎,“劳皇后娘娘关怀,我感激不尽,怎奈我最近抱恙,恐将病气过给娘娘,待我好些,定然去往凤仪宫,亲自向皇后道谢。”

随后昭岚示意盈翠给了蓝凌赏银,待人走后,看着桌上摆着的皇上和皇后送来的赏赐,昭岚并无一丝喜悦,她最想要的,是位分。下个月尧国使臣就要到了,留给她的时日不多了,她打了那么久的窝,鱼儿总该上钩了吧?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昭岚一直待在绛雪轩中养病,赵启越没再来过,似乎又将她抛诸脑后,她得给他提个醒才是,可若要求见,总该有个合理的理由。

思来想去,昭岚灵光一闪,“皇上借给我的那件锦袍清洗干净了吗?还有那把伞,一并拿过来,咱们去还东西。”

盈翠脆声应承着,很快就将东西准备好,主仆二人去往宁心殿求见。

小陆子笑应道:“娘娘请稍候片刻,皇上正在与人商议国事。”

来的路上,昭岚便在祈求上苍保佑,千万别有臣子在那儿,无人之时,她还有顺利进殿的可能,一旦有人在,她若是在外头等着,就会显得很刻意,不像是来还东西的,倒像是故意想见皇上。

不凑巧的是,今日正好有人在殿内,昭岚暗叹运气不好,“不是什么大事,既然皇上在忙,那我就不叨扰了,劳烦陆公公将锦袍和纸伞还给皇上。”

交代过罢,昭岚正待离开,殿门忽然被打开,跨门而出的,是绣着四团龙官服的一道绛色身影。

昭岚抬眸望去,待看清来人的容貌后,心腔蓦地一窒!

怎么是他?对于眼前的男子,昭岚再熟悉不过,他便是她曾经心仪之人---荣郡王赵启泽。

前世赵启泽说她可以参加选秀,因为选秀不只是为皇帝选妃,也是为其他宗室王亲择选佳偶,而他会趁机向太后请求赐婚,她便可成为他的王妃。

昭岚这才答应选秀,怎料她的妹妹棠雪为抢选秀资格,竟然心狠手辣的毁了她的脸!

昭岚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才回到都城,她本想将自己的遭遇告知赵启泽,请他帮忙指控已经入宫为妃的棠雪,然而物是人非,昭岚至今记得,前世赵启泽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所说的那句话是怎样的剜心刺耳!

第8章 赵启泽居然说她是女鬼!

她知道自己当时的容貌很吓人,可她以为赵启泽是深爱着她的人,以为他不会介意,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在她失踪的短短三个月里,赵启泽已然成亲了!

所以他们的海誓山盟算什么?她无故失踪,他也没去寻找,轻易就娶了别人?

大失所望的昭岚没再去找他,决心自己报仇,却因为身份悬殊,而被贵为皇妃的棠雪给杀害!

重生之后,昭岚也没再将希望寄托于赵启泽身上,在安国与她讲条件时,她毅然答应假冒公主入宫!

今日再次偶遇,回想起前世的遭遇,昭岚的心窒了一瞬,很快便恢复平静,依照安国礼节向他行礼。

此时她已然垂下了眸子,但方才对视的刹那,赵启泽竟莫名生出一丝恍惚之感。

这双眸子,如鹿眼般乌亮浑圆,又似星辰般璀璨夺目,他好似在哪儿见过。

未等他仔细探究,她便已在小陆子的带领下入了殿门。

目睹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尤为强烈!然而人已入殿,他不可能跟进去探究,只得暂时罢休。

因着前世遭遇了太多,再面对变故之时,昭岚已然可以将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

进殿之后,她压下内心的波动,向赵启越行礼,“听闻皇上在忙政务,我本想离开,恰巧就有人出来了,我没有打搅到皇上吧?”

说话间,她抬眸望去,但见赵启越依旧穿着龙袍,瞧这情形,他应该才下朝便宣召臣子,尚未来得及更衣。

赵启越长指弯曲,合上一道折子,放至右手边,他长目半抬,只见今日的昭岚身着藤紫色坦领半臂,下配齐腰襦裙,宫绦垂落在裙摆间,悠悠晃动着,她依旧如往常般覆着面纱,紫羽丝带飘落于肩侧,轻盈摇晃,平添一丝娇俏之感。

“朕若不得空,不会让你进来,说吧!何事?”

昭岚遂将锦袍和纸伞奉上,“完璧归圣。”

赵启越疑惑抬眉,“用错了成语?”

“没错啊!皇上姓赵,赵等同于圣上,没毛病吧?”昭岚自认为解释得通,赵启越长眉微舒,

“乱改成语,容易误人子弟。”

昭岚也不辩解,顺势应道:“我读书少,以后可能会经常乱用成语,还望皇上不吝赐教。”

“以后?”赵启越咂摸着她的话,“你打算做客到几时?”

他这一句反问,使得昭岚小山眉微蹙,“我饭量很小,也不挑食,很好养活的,皇上这就要下逐客令了吗?”

她的一双鹿眼委屈巴巴的望向他,樱唇微微努起,瞧着很是可怜。

赵启越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昭岚迟疑片刻,而后轻挪莲步,行至他跟前。

端坐在髹金龙椅上的赵启越抬眼打量着她,“养得如何了?病好些了?”

昭岚本想说已然痊愈,一联想到方才赵启越问她做客到几时,她担心病好了会被送出宫,遂临时改口,“我是觉得好得差不离了,但太医请脉时说我脉象虚浮,仍需静养,太医们时常夸大其词,他们的话,信三分即可。”

对此赵启越深有感触,“太医的脑袋时刻悬在脖子上,他们自是得谨慎。”

昭岚顺势应承,“那我就听他们的,再多休养一段时日,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

听到此处,赵启越已然猜出她的小心思,“启国到底有什么好?竟值得你这般留恋?”

若说对他一见钟情,他大抵嗤之以鼻,更何况连昭岚自个儿都不信,她还是换个借口吧!

“从前我以为我在安国皇宫里所用的膳食已经很精致了,直至到了启国,品尝过此处的御膳之后,我才惊觉自己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安国的国宴到了你们这儿,不过是街头巷尾都能吃的到的寻常小菜,那些御厨半夜起来,看似忙碌了几个时辰,实则就是把大盆里拌的菜装至小碟之中,看似精致,但大都是温凉之食,哪似启国御膳这般花样繁多,烹炒煎炸烩卤蒸,令我大开眼界!我决定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写一本书,就叫做《启国游记》。记述我在启国的所见所闻,而后送至安国刊印,分发至百姓手中。”

两厢对比,使得赵启越格外受用,“你父皇会同意你刊印赞许他国的书册?”

“我这是实事求是,他若不同意,我就找人私下刊印,悄悄在民间流传,好让百姓们都长长见识,莫做井底之蛙。”

昭岚深黯夸人之道,直白夸赞对方,是为下策,有阿谀奉承之嫌,得换一种方式,抑己扬人,方为上策。

赵启越也不是糊涂人,他自是听得出来她的意图,“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尚可称之为高明。”

“才不是呢!”昭岚义正言辞的否认,“我这是拍龙屁!”

“......”赵启越长眉微挑,他那时常抿作一条线的薄唇难得勾出一抹弧度,“难为你如此欣赏启国的风土人情,朕若是再赶你走,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为了奉承他,昭岚的确是绞尽脑汁,“那也得看皇上的意愿,若是皇上不愿养我这个闲人,那我也不好意思死乞白赖的留下。”

“你不是要写什么游记?那就多住段时日,方能真切的感受到启国的地广物丰。”

实则昭岚今日过来,是想委婉的提醒他,她的病已经好了,然而他却不提让她侍寝一事,只说让她继续做客。

多住一段时日,那是多久?尧国使臣很快就要来了,一旦尧国送来公主,那她的希望更加渺茫!

这条鱼,怎就这么难钓呢?

昭岚心中惆怅,面上还得强颜欢笑,“那就多谢皇上款待了。”

眼瞧着没戏,再待下去恐讨人嫌,昭岚只得告辞,她转身即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且慢。”

第9章 乍闻此言,昭岚脚步顿住,难不成又有希望了?她佯装平静的转过身来,疑惑的望向他,但听赵启越道:

“不是让朕教你骑马?今日正好得空,摆驾校场。”

这就要学骑马了?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昭岚尚未做好准备。

皇帝一声令下,宫人们立即去准备,昭岚顾不得多谢,跟随赵启越一起乘坐辇去往校场。

昭岚本以为到了校场就可以跟赵启越多些亲近的机会,可一到地儿她就傻了眼,只因校场之中正好有人在射箭,尽管只是背影,昭岚还是能够一眼认出,那是荣郡王---赵启泽!

且说那会子赵启泽自宁心殿离开之后,便来了校场。心情烦闷的他打算练箭发泄,好巧不巧,没多会子,赵启越便带着公主来了校场。

看到赵启泽的一瞬间,昭岚暗叹不妙,看来今日不是时候,于是她主动道:“方才听陆公公说,那位是荣郡王殿下,既然是皇上的兄弟,那我不便在此打搅,先行回去。”

昭岚想避开赵启泽,孰料赵启越竟道:“荣郡王是朕的兄弟,不是外人,无需避讳。”

赵启越不放她走,昭岚若是再推辞,反倒惹人生疑。无奈之下,她只得硬着头皮随行。

听到脚步声,赵启泽闻声回首,恭敬行礼,“参见皇兄,皇兄来得正好,我正愁无人与我比赛。”

负手而立的赵启越侧眸看了昭岚一眼,“公主想学骑马,朕答应教她。”

赵启泽的视线落至她身上,但见她纱巾覆面,羽睫半垂,神情淡漠,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方才在宁心殿外那不经意的一眼,已然搅乱了他的心神。

然而皇帝还在,他若盯着公主,似乎有些不合规矩,于是赵启泽温声与她商议,“先请皇兄与我赛两把,我再将他还给公主,如何?”

他这话明显有几分打趣的意味,就好似皇帝属于她一般,这话自赵启泽口中道出,格外讽刺!

昭岚心中刺痛,面上还得堆起一抹笑,她暗自观察着,发现赵启越并未再拒绝,那就证明他没什么意见,昭岚也不便相拦,遂笑应道:

“正好我也想见识皇上的箭术,殿下倒是给了我开眼的机会。”

既如此说,宫人们便将皇上御用的弓箭拿来奉上。

两兄弟在此比箭,昭岚则坐在一旁观战。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赵启泽在射箭以及与赵启越说话的间隙,视线有意无意的落在她这边。

难不成赵启泽已经认出了她?毕竟从前的两人太过相熟,且怡妃看到她的眼睛就已经开始起疑了,那么赵启泽呢?他会否也在怀疑她的身份?

好在此刻她还有面纱做挡,即便赵启泽有疑惑,也无法验证。但赵启越眸光锐利,一旦自家兄弟有什么异常,估摸着很快就会被他察觉。

昭岚正在努力的博取赵启越的信任,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努力因为赵启泽而付诸流水。

话分两头,迎禧宫中,怡妃正斜倚在榻上,宫女小心翼翼的为她修剪着指甲,小林子突然来报,

“启禀娘娘,皇上带着安国公主去校场了。”

乍闻此言,闭目养神的怡妃当即睁开了眼,她蓦地动弹,宫女织巧没个防备,一不小心就剪歪了一刀。

怡妃低眉一看,发现自己辛苦所留的小拇指甲被斜剪下一大段,当即甩了织巧一耳光,

“废物!居然毁了本宫精心呵护的指甲,要你何用?”

尖细的指节尚未打磨,十分锐利,一巴掌下去便在织巧面上留下一条白印,白印渐渐凸起,冒出血丝来,吃痛的织巧不敢捂脸,吓得赶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奴婢知罪,还请娘娘恕罪!”

怡妃听到小林子的话,本就窝火,偏偏指甲还被损毁,她越发气恼,打了耳光也不解气,

“拖出去!把她的指甲给拔了!”

织巧一听这话,直接吓得瘫坐在地,十指连心,若是指甲被拔,那该是怎样钻心的疼啊!

小林子犹豫了一瞬,不敢违逆主子之令,他起身去拉织巧,霜栀近前提醒道:

“娘娘,织巧不擅长修指甲,但她擅长盘发,上回她为您盘的发髻,还得了皇上的夸赞呢!当然也是因为您月貌花容,与那发髻相互辉映,这才让皇上倍加欣赏,不若今后只让她为娘娘盘发吧!”

提及皇上的赞誉,怡妃这才消了一口气,她不耐的摆了摆手,霜栀当即呵斥,“笨手笨脚的,还不快谢恩滚出去?莫惹娘娘心烦。”

得了赦免的织巧赶忙磕头道谢,而后迅速起身离开。

随后霜栀就着被剪坏的指甲,小心的为怡妃修剪着,而后再适当打磨,怡妃却无心修指甲,当即下令,摆驾校场。

坐在校场中的昭岚看着他们射箭,那熟悉的侧颜落在她眼中,她那纷杂的思绪不自觉的在前世今生之间胡乱飘飞着。

昭岚正胡思乱想着,忽闻身后有动静,她回首望去,一眼便看见那道惹人厌的身影。

昭岚拢了拢披帛,假意起身相迎。

怡妃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赵启越身上,日光下的龙袍熠熠生辉,恍了人眼,怡妃欣赏之余,又转头斜了昭岚一眼,

“不是说皇上要教你骑马?怎的皇上正在陪荣郡王,把你晾在一边?成日的赖着皇上,皇上却并未将你放在心上,你也太可怜吧?”

昭岚气定神闲,“娘娘有所不知,原本皇上已然婉拒了荣郡王的邀请,是我说想看皇上练箭的风采,皇上才又改了主意。”

皇上居然会听她的话?怡妃才不相信,“少给自个儿挽尊!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也不掂量自个儿的斤两,真以为皇上在乎你?”

昭岚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娘娘您也是皇上众多衣橱中的一件衣裳?随时可以更换丢弃?”

怡妃暗叹一时失言,竟连自个儿也贬低了,不甘落下风的怡妃下巴微扬,傲然娇哼,

“你有什么资格与本宫相提并论?本宫的父亲上阵杀敌,乃是皇上器重的臣子,而你只是战败国送来讨好皇上的小公主,你入宫这么久,迟迟未曾侍寝,可见皇上对你根本不感兴趣!”

昭岚也不恼,微微一笑,“那还得多谢娘娘自荐枕席,为我分忧,我才没受累。”

被揶揄的怡妃涨红了脸,忿然反嗤,“自个儿留不住皇上的心,还好意思怪本宫?皇上若真的对你有意,谁也撬不走!”

心虚的怡妃傲然扭身,行至赵启越身边,娇声赞许,“看来臣妾来得巧啊!正好见识到皇上的风采。”

赵启越那一箭正中靶心,他从容收弓,小陆子立马双手来接。

赵启泽敷衍拱手,“微臣参见怡妃娘娘。”

看到赵启泽的一瞬间,怡妃不禁在想,她认为昭岚公主的眼睛很像梁锦湘,那么赵启泽呢?他对梁锦湘更加熟悉,他应该也有同感吧?

略一深思,怡妃计上心头,她忽然觉得,想让昭岚公主离开皇宫,也不是件难事......

第10章 然而赵启泽是宗亲,怡妃身为皇帝妃嫔,不该与宗亲走得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她自然不能多说什么,得私下再做打算。

敛下思绪,怡妃行至赵启越身畔,“皇上忙着和荣郡王比试,臣妾闲来无事,想与昭岚公主比试箭术,皇上意下如何?”

无端端的要比试,怡妃八成没安什么好心!昭岚暗自猜测着怡妃的用意,赵启越那如鼓沉朗的声音随风入耳,

“那就依爱妃之意,也算是增进安启两国邦交关系的友善之举。”

赵启越将此举架得太高,昭岚反倒不好拒绝,否则便失了邦交的诚意。无奈之下,她只好答应怡妃的提议,见招拆招。

宫人奉上两把弓,再次握住弓箭的那一瞬间,昭岚不禁回想起少时父亲教她练箭的场景。

那时她只当自己的父亲梁观山是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对其十分崇拜,逢人就夸,谁曾想,这位好父亲在一次打仗回来后,居然带回来一双儿女,和一个姓林的女人,说要给她们一个家。

昭岚的生母伤心难过,但却因为心地善良,最终答应让她们入府。

偏在此时,庄王妃认出林氏,说林氏是她失散多年的女儿,还将其带回王府,认作郡主。

庄王妃不愿让宝贝女儿做妾,便命梁观山休妻另娶。梁观山只道妻子贤惠知礼,不能休弃,郡主申明不愿破坏他的家,甘愿住在外头做外室。

年少的昭岚时常看到母亲悄悄落泪,当时她并不理解,为何那位郡主甘愿做外室,直至昭岚被怡妃谋害,死后的魂魄看到郡主谋害她的母亲,昭岚方知郡主表面不争不抢,不肯做妾,也不做平妻,实则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着昭岚的生母去世,而后再光明正大的入梁家做继妻!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父亲在昭岚心中的形象也一落千丈,这个百姓口中的英勇将军,皇帝心中忠君爱国的好臣子,在昭岚心底却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自从晓得父亲的真面目之后,昭岚便不愿再练箭,每每举起弓箭,她便会想起父亲表里不一的嘴脸。

今日怡妃要求,不得已之下,她只能被迫举弓。

怡妃率先射出第一箭,正中靶心!荣郡王敷衍的捧场鼓掌,夸赞她箭术了得。

赵启越点头赞许,“后宫之中,当属怡妃的箭术最为精湛。”

被夸赞的怡妃心甜如蜜,“都是我爹教得好,他骁勇善战,十八般武艺皆精通,箭术尤甚,我自小得他真传呢!”

不知是不是昭岚的错觉,她总觉得怡妃说这话时的声调上扬了几分,好似是在跟她炫耀那位好父亲,又或是故意说起梁观山,借机观察她的反应。

昭岚并无一丝羡慕,她的心中只有憎恨,但她可以将眸中的恨意尽数掩藏在心底,表现得异常镇定。

原本昭岚认为自己不该输给怡妃,势必要与她比个高低,可余光瞄见赵启越的身影,昭岚忽然就改了主意。

她瞄准拉弓,随手一放,箭矢便偏了。

怡妃见状,讥诮一笑,“看来公主的箭术还有待提升啊!安国没人教你?”

不服气的昭岚开始找借口,“皇上,一定是这把弓不趁手,这才偏了。”

怡妃掩帕嗤笑,“拙匠常怨工具差!”

她乐得看笑话,孰料赵启越竟吩咐道:“将朕的弓箭拿给公主试炼。”

怡妃那弯起的眉眼瞬时收敛,只因她入宫几年,尚不曾触碰过皇上的御用弓箭。那可是皇帝御用,妃嫔不得使用,皇上怎会将其交给昭岚公主?

昭岚欣然道谢,接过弓箭的一瞬间,她的手蓦地一沉,御用之物,果然比一般的弓更重些。

上等的牛角弓,既结实又韧性十足,弓柄上还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极尽华美之态。

手握弓箭的昭岚卯足了劲儿,终于拉开了这把弓,努力瞄准箭靶。

目睹公主张弓的英姿,赵启泽的心腔似有什么在涌动,他明明没见过昭岚公主,为何这一幕竟会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鹿眼,每看一眼,他都觉得心弦被震动,然而这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起,他又琢磨不清。他忽然有些好奇,那方紫色面纱所遮覆的,究竟是怎样的容颜?

昭岚装模作样的瞄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放出箭矢,然而还是没能击中靶心,昭岚顿感挫败,

“原来不是弓的问题,是我自个儿太笨,再换也没用,我始终没个准头,没有射箭的天赋,罢了!我认输便是。”

“你才知道啊!”怡妃得意一笑得同时,不忘趁机嘲讽,“不过输给我们启国不丢人,我们启国的女眷骑马射猎皆可学,不似你们安国女眷那般,养得似娇花一朵,什么都不会。”

怡妃凤目微瞥,一再奚落,昭岚紧捏着手指,半垂的羽睫轻眨着,眼眶泛红,泫然欲泣,却始终强忍着,默不作声。

瞧那情状,她似乎被怡妃打击得很自卑,想起昭岚曾与他说过安国的那些规矩,赵启越朗声道:

“安国不教女眷骑射,朕可以教你。”

此话一出,怡妃笑意顿僵!她本想着赢了昭岚便可以在皇上跟前出风头,为启国争光,谁曾想,皇上居然没有夸奖她,反倒去安慰输了的昭岚?

这是什么道理?

昭岚故意输给怡妃,赌的就是这一把,好在她赌对了,虽然输了颜面,但至少赢得了赵启越的怜悯。

赵启越行至她身侧,昭岚不免有些紧张,“皇上真的要教我?我可没什么悟性,如若学不会,败坏了皇上的英明,那便是我的罪过了。”

赵启越长眉微挑,“你这是在质疑朕的箭术?”

察觉到失言,昭岚立马改口,“皇上箭术高明,毋庸置疑,但教人不同,不仅要看师傅的本领,还得看徒儿的资质,我觉得我资质平平,不像是练箭之材。”

“朕观你拿弓箭时最基础的姿势没问题,只是有些要领尚需注意。”

原来他是看她有基础才决定教她,她就说嘛!赵启越怎么可能平白给自个儿添麻烦?

既然他乐意教,那她跟着学便是。

赵启越往她身边一站,那如修竹般挺拔的身影瞬时遮蔽了大半的日光,他的手臂自她身后环过来,大掌覆于她的小手之上,就此贴握。

霎时间,一抹松茶香传入她的鼻息间,仿似周遭的风都变得清雅甘醇。

心神微恍的她只觉两人的距离似乎太近了些,她甚至能感知到他那紧挨着她后背的匈膛是多么的结实劲健!

然而赵启越的动作自然而然,并没有占她便宜的意思,他很认真的教她,那她也不该矫情,于是昭岚敛下纷乱的思绪,凝神听他讲解。

眼瞧着皇帝离昭岚那么近,手把手教学,怡妃心腔盈火,很想上前阻止,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种滋味甭提有多煎熬。

“钩弦之时,以无名指辅助,切记撒放之时要放松,以免影响回弦。”赵启越一边教她要领,一边纠正她的姿势,此时阵阵清风吹来,面纱随风浮动,往一旁飘去。

赵启越低眉细观,不由生出一丝期待---

但凡这风再大一些,面纱被吹起的幅度便会更大,她的半侧容颜便可随之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