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寡妇:侯爷强缠要做上门婿》 第1章 (无系统、无空间,轻松不沙雕,HE,喜欢的进。)

大榭京都,府前大街新开了家绸缎铺子,招牌做得又大又鲜亮,上面三个大字——琳秀阁。

苏雅摇着团扇倚在铺子二层对着街面的轩窗边。

她身形高挑,身段玲珑,没有寻常闺秀般的弱柳扶风,反倒肩背挺拔舒展,自带一股利落大气。

“街上怎么这么多人?”

铺子请的掌柜姓范。

范掌柜恭敬地把账本递给她,“东家,铺子昨日生意不错,您看看。”

苏雅将扇子撂在窗沿上,笑着接过,“范掌柜,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范掌柜赔着笑,他做了半辈子掌柜,却还没这面前的小妇人懂得多。

大到铺子格局营造,小到招幌布告,一字一画都有说法、有讲究,选品采买、算结会账,更加不在话下。

虽然打交道不过几月,却也已然对这个新东家死心塌地。

见苏雅垂眸看账,他补道:“平西北的延平侯得胜还朝,百姓都等着看纪家军呢,纪家军的小伙子个个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别说大姑娘小媳妇,我都想多看两眼。”

说完,他拢起手,嘿嘿干笑两声。

苏雅一面继续低头看账,一面努着嘴会意点头,而后,她合上账本递给范掌柜,“高、中、低档货品,各挑出三款,今日让价出售,门口写个牌子,说我琳秀阁庆贺延平侯凯旋!”

“东家大义!”

范掌柜冲苏雅竖了个大拇指,账本往腋下一夹,快步下楼,嘴里招呼着,“刘文,过来帮忙。”

见人走了,苏雅重又捡起扇子,继续靠在窗边往楼下望。

英俊的小伙子,她也爱看,这位置,这角度,一览无余,简直不要太好。

如此想着,眼眉中的笑便更加漾开。

丫头念如端了茶水上楼,见她探着脖子往街上望,抿唇笑道,“东家只怕没见过这夹道欢迎将士凯旋的场面吧。”

她比苏雅大一岁,今年已经二十有九,结结实实的老姑娘了。

苏雅不让她喊自己主子,说她这种从前在宫里伺候过贵人娘娘的,她可受不住她的一声“主子”。

“这我去哪里见。”

苏雅转回头。

一张俏颜,五官立体,杏眼偏长,眼尾略略上扬。

此时,她笑得眉眼弯成月牙,眼底仿佛缀了星,照得人心下温暖。

念如看到她侧脸懒懒散着的一缕发,还有挺翘的鼻头那粒似有似无的小痣,不自觉便也弯了唇角。

八年前,她最狼狈的时候,遇到了苏雅,那时的苏雅,大着肚子忙里忙外,手脚是肿的,连脸都是肿的……

还好,她们如今都缓过来了。

她走过去,放下托盘,倒了盏茶递给苏雅。

“北边有匈奴、鞑靼,南边有安南、东吁,加上边寇、海盗,这仗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年月,京城里这样的场面,且有得看。”

话罢还长叹出声。

苏雅接了茶,歪着头笑,“出宫这么多年了,还在替大榭皇帝操心?”

念如闻言一顿,而后低了头,掩下面上的自嘲。

她转身自茶盘取了茶,也挨着苏雅,倚在窗边往街角眺望。

许久,就见街那头,一纵长长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昂首阔步而来。

铿锵的脚步踏得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他们银色的铠甲在日头下泛着耀眼的光,头顶鲜红的帽缨好似簇簇跳动的火焰。

好不雄壮!

“来了!”

苏雅撂下杯子,取了扇子遮在额角,挡住渐长的日头,兴奋地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

念如扯她,“姑奶奶,你可当心别翻下去了。”

“翻下去正好,下头打马过的刚好接住我,岂不是天作的姻缘?”苏雅边说,边冲念如挑眉。

念如翻了她个白眼,“又说混话。”

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将士们已经步入街巷,两旁等候的百姓,喝彩、欢呼不断,孩童们更是追着队伍又蹦又跳。

最先进入苏雅视野的是走在最前的骑兵。

就见高头大马之上,端坐的将士,个个身形魁梧、健硕,裹在衣服下的肌肉,喷张着迫人的生命力。

“真好看啊!”苏雅慨叹着,眯起眼,又去看将士们的容貌。

虽说男子身材比长相重要,但如若长得也好,看着不是更赏心悦目。

她将目光聚焦过去,可只是一眼,却瞬间头皮一麻。

第2章 打马走在队伍最前的男人,气质雍容、英气逼人。

他的脸轮廓分明却并不凌厉,眼睛立体而深邃,眼窝处一抹淡淡褶痕,恰到好处地平衡与克制了他眼中军人特有的敏锐与锋利,独留下一股从容、儒雅与矜贵之气。

苏雅记得那双眼睛,很大很深的双眼皮,浓密的睫毛,像羽扇一般覆在眼睑上。

她使劲眨眨眼,托住窗框,身子不由更向外探去。

念如赶忙又去拉她,“真不要命了呀!”

苏雅被她扯住,扭身指着那男人,“那是谁?”

念如凝眉望去,也愣了愣,才道,“该是延平侯。”

“延平侯?”

苏雅不可思议地直起身子,讶异地望向念如。

八年前,她遭遇婚变和车祸,魂穿进这具身子。

原身也叫苏雅,是平洲城一家苏姓裁缝铺的独女,因夫婿外出寻亲意外身故,悲痛萎靡、郁郁而亡。

而此刻,楼下凯旋而归、百姓夹道相迎的延平侯,居然长着一张跟原身亡夫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皮肤没有印象中白净,而是着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也没有印象中的温和,或许是因着下巴长年绷紧,下颌线也显得格外利郎、刚毅。

难不成,原身的上门女婿非但没死还当上了延平侯?!

这个想法让苏雅不由心头一紧,她使劲吞了口口水,“你确定,他是延平侯?”

念如又皱眉望了望,才点头道,“今日这阵仗就是在迎接这位爷,错不了。”

“那你可知他是怎么当上延平侯的?”苏雅追问道。

念如被问得一愣,很是有些莫名,“纪家祖上伴着太祖皇帝打江山,大榭立国,凭军功封了延平侯……”

“姓纪?”苏雅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她记得原身的夫君姓周,叫周远。

一个是门第尊贵、家世显赫的世袭侯爷,一个是与亲人失散、孤苦无依的水患灾民,一个姓纪,一个姓周。

她还真没办法将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人联系起来。

苏雅蹙着眉,凝眸深深望着楼下那张端方的俊脸。

人类的基因组有三十亿对碱基对,没有十分亲近的血缘根本不可能如此相像。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蹊跷。

“延平侯长得倒是挺英俊的。”苏雅摇着团扇,仿若闲谈般道。

“这位爷与其他将们后生不太一样,自小生得清俊,又听说幼时身体不大好,就没走行伍的路子,而是拜了大儒,走了科举。”

念如说着,饶有兴致地眨着眼睛望着楼下,“只怕从前没人想到他还能带兵打仗。”

“他为何会弃文从武?”见念如停下,苏雅追问道。

念如抿抿唇,神色暗了暗。

“不能说?”苏雅收了扇子,抵在胸前,歪头望着念如。

念如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能说,江南水患,他被皇帝派去跟着户部赈灾,他刚走不久,匈奴进犯,太子和老延平侯领命出征,却被诬陷勾结匈奴,意欲篡位谋反。”

“紧接着,太子被废,软禁,延平侯府被抄,老延平侯重伤身亡,安阳公主被召回宫,也相当于被软禁在了宫中……”

“安阳公主?”苏雅打断了念如的话。

念如点头,“嗯,安阳公主是侯府主母,楼下那位就是安阳公主的嫡次子。”

苏雅抿起唇,“还真是金贵。”

念如弱弱叹出口气,“金贵归金贵,可真出了事,也没比普通人强多少,他当年在平洲府也差点没了命……”

还真是在平洲落了难。

果然不是巧合。

苏雅屏息抬眸,“后来呢,他这个嫡次子,又是怎么当上延平侯的?”

念如摇头,“我那时候已经出了宫,即便关心,也没地方打听,只听说,侯府世子当年也受了重伤……”

话罢,念如深吸口气,她并不想回忆这段过往,便草草下了结论,“左不过是事情水落石出,太子和侯府都沉冤昭雪。”

“沉冤昭雪。”苏雅重复着念如的话,口气凉凉。

所以,恢复了爵位,曾经入赘商户之家的过往,就成了不能被爆出来的黑料。

所以,假死遁走,派了个谎称周家管事的老头送了五百两银子给苏家了事?

五百两,对于当年的苏家而言,简直是一笔想也不敢想的巨款。

可对于权倾朝野的侯府,区区五百两就摆平了这么大一桩麻烦,还真是划算。

不知是侯府本就吝啬至此,还是故意在恶心人。

苏雅忍不住狠狠咬牙。

“你那是什么眼神,跟要吃人一样。”念如皱着眉,抬手轻轻推了把苏雅。

苏雅眼神灼灼地含着怒意,口气却是冷寒,“那么好看的皮囊,哪个女人不眼馋。”

话罢,她一扭身子,便往楼下去。

念如只来得及哎了一声,她就已经没影了。

第3章 楼下的铺子里,除了掌柜和三个伙计并不见客人。

铺子门外倒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苏雅径直跨步出门,挤进人群,扯住经常在铺子门口卖梨的小哥,“你嗓门大,帮我喊个人。”

她塞给小哥五个铜板。

小哥眼睛一亮,立马接过铜板塞进怀里,“喊谁?”

“周远,冲那边喊!”苏雅踮起脚,指着已经走出去老远的骑兵队伍。

小哥深深吸气,手拢到腮边,铆足了劲,“周远!”

“周远!”

嗓门又大又亮。

两声后,苏雅一把扯住他,把他身子拧回来,“可以了!”

借着小哥的掩护,她探了头,亮着眼睛向前望。

就见队伍最前,漆黑的汗血马立刻被人勒住了缰绳,马儿一声嘶鸣,停住脚步。

与此同时,马上之人也猛然转头,眸色凌厉地向这边望来。

只是一瞬,苏雅就从他的脸上读出了警觉、讶异,以及不可置信。

果然,没有一丝欢喜。

苏雅悻悻松开小哥,又踮着脚装模作样地向四周望了望,才挑挑眉,又塞给小哥两个铜板,“不找了,没良心的玩意儿,丢了才省心。”

小哥纳闷地望着她,“周远丢了?周远是谁?”

苏雅眼睛一眯,咬着牙关道,“渣男。”

小哥更糊涂了,可见她这副恶狠狠的凶相,也不敢追问,只小声嘟囔着,“渣男是个啥?”

苏雅冷哼,“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见小哥继续挠头不解,她也不理,扭头又愤恨地朝延平侯瞪去一眼。

就见那张俊脸已然恢复了先前的冷静端肃,又是一副从容矜贵模样。

苏雅白眼一翻。

她验证过了,延平侯就是那个薄情寡义、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真是绝了,她怎么两辈子遇到的男人都一个特质——忘恩负义。

前世里,她一路扶持丈夫入了安市富豪榜,即将临盆却发现丈夫不仅早已出轨,孩子都已经生了俩。

她强撑着约了律师,拟好离婚协议,才收了行李,驱车出了半山别墅,却因为泪眼模糊辨不清方向冲下了盘山公路。

车子冲下山崖时,她松开方向盘死命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而她肚子里的女儿,仿佛也因为害怕,紧紧地缩成了一团。

时至今日,每每忆起,她仿佛仍能感受到肚子的紧绷和后背的冰寒。

苏雅深吸几息,憋回眼底的愤恨,神情落寞地跨进店来。

念如见她蔫头耷脑地回来,放了茶盘过来拉住她,“怎么了这是?”

苏雅冲她努努唇,“想我儿子了。”

念如呵了一声,眯起眼打量她,“你儿子早上才出门去学堂,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这就想得眼圈都红了?

骗鬼也不带这么信口开河的吧。

“那就不能想了?别说一个时辰,一眼看不到我都想。”

苏雅吸吸鼻子,少见地露出些小女人的撒娇之态。

念如笑嗔她一眼,摇摇头,转身要走,却又顿住。

她转了头,笑望着苏雅,打趣道:“我怎么觉得生哥儿那小模样跟延平侯还有些像呢,特别是那双眼睛。”

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却似一记惊雷炸响在苏雅心头,惊得她瞳孔猛然一缩,不自觉便抬手揪住了前襟。

是她忽略了,如若周远就是延平侯,那生哥儿就是延平侯的儿子,是大榭一等侯府的嫡支血脉。

若叫侯府知道生哥儿的存在,她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他们母子都落不着好。

生哥儿不是被侯府强行带走,做了侯府庶子,一生被人左右摆布,就是干脆会被处置掉,以绝后患。

而她,作为生母,不是被去母留子,就是被抓进侯府做妾,一辈子出不了侯府的大门……

“东家?”念如见她脸色煞白,折回来担心地拉住她。

苏雅从惊厥中回过神来,虽只是一瞬,却也已经汗湿了后背。

她使劲攥攥拳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事,突然有些头晕。”并不用太多纠结,她就做了决定,延平侯就是儿子亲爹的事她得保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铺子开业,你太辛苦了。”念如拉她在靠墙的圈椅上坐了。

范掌柜和伙计们见状,也都围上来关心。

苏雅见大家紧张,勉强挤出个笑,“没事,歇歇就好,都去忙吧。”

念如心疼地自柜台的茶盘里捡了颗糖,剥了纸皮塞进她嘴里。

苏雅含着糖,心头却泛起阵阵苦涩。

难不成,她得带着生哥儿离开京城?

第4章 街上,走在队伍最前的延平侯,眉头也锁得死紧。

副将冯强见他方才突然勒了马,这会儿又一副心事重重,近前压低了声音问,“侯爷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西北叛乱虽已被平,栾王死了,但他的儿子却下落不明。

“没有。”纪靖远摇头。

默然半晌,他微微转过脸,问随在另一侧的侍卫梁平,“可听到有人喊周远?”

梁平瘦削狭长的脸上,剑眉同样紧拧着,他倾身过来,抿唇点头。

八年前,纪侯在平洲城的事,他知道个七七八八,“周远”就是纪侯当时的化名。

纪靖远眯了眼睛。

当年,他自京城返回平洲,想接苏家父女进京,却愕然见到苏家所在的整条巷子都已经烧成了一片废墟,几十具焦黑的尸体停放在一处,根本辨不出身份。

他寻到苏宅的位置,同样梁毁屋塌。

只有苏家的一条白狗,浑身黑污地从坍塌的房梁下钻出来,奔向他。

他搂着狗,心绪翻覆,眼眶发酸。

苏家搭救过他,庇护过他,却又逼着他入赘。

诚然,如果不是大哥劝他以入赘苏家打消隐在暗处窥探的大皇子的疑心,他也不会真的如了苏家的愿。

可做了苏家的赘婿,他也并不怨恨谁,只是深觉成婚无味。

即便新婚夜,初尝男女情事,也不过觉得是完成了成婚的一个步骤罢了。

他抚摸着奶糕的狗头,想到苏雅跟他成婚的时候,还给狗做了件大红的褂子,硬生生摁着奶糕套在狗身上。

衣裳并不很合身,奶糕穿着路都走不稳,苏雅却笑得前仰后合……

他很清楚,以苏雅的出身和修养,根本无法胜任侯府的一房主母,可如果苏雅不能接受在他房中做妾,那他也认,他甚至做好了带着苏雅搬出侯府单过的准备,只是担心母亲会接受不了,毕竟侯府才刚刚经历了那样一番地覆天翻……

许久,他长长叹气,满目狼藉,却让他的心头隐隐涌起股如释重负。

他把狗带回京城,命人去追查杀人放火的流寇。

并按照大哥临终的交代,一直未向母亲或者其他人透露这段过往。

好似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梦醒了便无需当真。

只是偶尔想起,心头叹一叹造化弄人。

仅此而已。

梁平见他半晌不语,倾身又问,“侯爷,可要属下去查查?”

纪靖远目不斜视,“不必。”

周远这个名字,他当年在平洲用了不过几月,打交道的也只是苏家和周边邻里,而那些人大部分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况且,这个名字也实在寻常,整个京城叫这个名字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驾!”

他高喝一声,一夹马腹,快马往宫城去。

身侧众人见他走了,也纷纷打马去追。

很快,队伍便出了府前大街,从苏雅的眼前消失不见……

望着街上散去的人群,苏雅心头更加愁云一片。

铺子才刚开起来,这几年的积蓄大半都投在这铺子里。

如若离开,就这么白白扔下不管,实在心疼。

生哥儿体弱,自小就有气喘的毛病,她费尽心力把铺子开到京城的明德堂边上,就是因为明德堂的许郎中有祖传的根治小儿气喘的秘方。

才得了消息,入药的药材都配齐了,生哥儿马上就能吃上许郎中开的药了。

更要紧的是,用药还需配合针灸才能彻底断根。

药可以抓了带走,施针的许郎中她总带不走。

至少得一个月,等施完了针,才能走。

念如在她对面坐了,“东家,可好些了?”

苏雅拧眉望着她,“念如,我们这样的人,会跟那些公侯人家打交道吗?”

念如忍不住想要抬手去摸她的额头,怎么好好的,像烧糊涂了似的,话说得没头没脑。

“东家?”她实在不知道苏雅要问什么。

“我的意思是,那些公侯人家的贵人们会来我们铺子买东西吗?”苏雅换了个念如比较能反应过来的说法。

果然,念如面上安定许多。

她把桌上的茶盏往苏雅身前推了推,“很难,我们这样的铺子,可能人家还看不上。”

话罢,还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苏雅。

她怕苏雅会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毕竟苏雅一直把做大做强挂在嘴边。

却见苏雅面上一喜,像是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

念如忍不住问,“你不想做贵人们的生意?”

苏雅没回话,只是眼神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地板,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站起来,“也不是,一般的贵人当然可以,皇亲国戚就算了,伺候不起。”

念如冷哼,“你还真敢想。”

见她不屑,苏雅越发心下轻松,她往铺子门外一望,指着立在门口折价的牌子,“刘文,牌子收了,今儿不折价了,不值当。”

第5章 “啥?”

刘文莫名其妙,搔着头,看向范掌柜。

他才刚着急忙慌地弄好,咋又要撤了?

虽说东家做生意很有一套,但也不用如此故弄玄虚吧。

范掌柜却没有丝毫犹豫,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招呼刘文,“收了,快!”

刘文答应着,小跑着去收牌子。

门口却传来妇人的声音:“怎么收了?刚想细看看呢。”

紧接着又传来刘文的赔笑声,“陆夫人,您来了。”

闻言,苏雅跟念如不由对视一眼。

探花郎的娘又来了。

苏雅努了努嘴,无视念如投来的同情目光,换上笑脸迎出去:“陆夫人,快请进来歇歇脚。”

门口被唤作陆夫人的妇人正笑呵呵望着苏雅。

她个头不高,身材丰腴,银盘脸上一双大眼,晶亮有神。

与九年前谨小慎微的模样,已然判若两人。

她笑眯眯地上前拉住苏雅的手,“苏东家,又来叨扰你啦。”

苏雅赶忙客气道:“您说的哪里话,我求之不得。”

陆夫人呵呵一笑,转身跟她介绍,“这位是户部侍郎米大人的夫人。”

苏雅赶忙福身见礼。

刚还说贵人,贵人这就来了。

紧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自陆夫人身后上前,“苏东家。”

苏雅笑。

一直喊她苏姐姐的姑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随着她娘一同喊她“苏东家”了。

果然,哥哥中了探花郎,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鸡犬升天的妹妹也忙不迭要跟她这样的商户人家划清界限了。

她忍不住又去打量眼前人。

陆玉娘随了陆夫人的大眼睛,只是皮肤没有母亲白皙,便少了些娇媚,与她鬓边簪的海棠花显得不甚和谐。

“陆姑娘,好久不见。”

陆玉娘一笑,又从身边拉出个年纪相仿的姑娘,跟她介绍,“苏东家,这位是米姐姐。”

没等苏雅反应,就又道,“她哥哥跟我哥哥是同窗,米姐姐很喜欢我哥哥的丹青,昨日我哥哥还特意画了一幅送她。”

苏雅微微挑眉。

如此急着表明有高门的小姐看上了自己兄长,无非跟她娘上次来的目的一样,怕她哥那颗好白菜被不值当的人拱了。

比如,她这个带着儿子的行商寡妇。

她就搞不明白了,到底她们哪只眼睛看出她瞧上了陆熙年?

她当年遇到陆熙年时,陆熙年才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她一个快三十岁的灵魂,怎么会看上个年纪刚够上初三的大男孩?

多么清俊好看,也不能够啊。

即便如今七年过去了,陆熙年早已成了名动京城的大才子,多少姑娘心仪于他,可在苏雅眼中,他更像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兄弟。

只是这自誉清流的读书人家,心思又深,人又矫情,但凡明着跟她问一声,她必然告知她们,她对陆熙年没那个意思。

可人家不问,她若主动去说,倒显得她别有用心,越描越黑。

爱咋咋地吧。

苏雅懒得理会,只是替陆熙年着急,陆家母女下策不断,早晚得给陆熙年惹事。

大喇喇说他赠画给个闺阁千金,落在有心人嘴里,新科的探花郎还不知道要被编排成什么样!

而收了画的米小姐,一样落不着好,私相授受的污名还不是一扣一个准?

陆玉娘还是太年轻,太心急。

果不其然,米夫人的笑脸肉眼可见地冷下来。

与此同时,陆夫人也品出了其中的厉害。

她赶忙扯了女儿一把。

“是你米大哥来跟你哥哥求画,说他妹妹喜欢,你哥哥是赠了画给你米大哥。”

陆夫人着重强调了陆熙年赠画的对象是米家大郎,而不是米姑娘。

话罢,还不动声色地在陆玉娘胳膊上捏了一把。

陆玉娘被捏得一痛,面上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

哎,苏雅在心下叹气,这个场,她得救。

于是,她恰到好处地爽朗一笑,平了扇子,拍拍陆玉娘的肩头,“陆大人的画大榭闻名,哪有人不想要的,我都想去求一幅呢。”

“对,对,谁都想要。”

陆玉娘觑着米夫人,赔着笑附和,而后又感激地瞥了眼苏雅。

她知道苏雅在为自己解围,若苏雅真稀罕她兄长的画,只怕这铺子的墙都要挂不下了。

“米姑娘如此清雅,我铺子刚进了几匹云锦,姑娘或许喜欢,我拿给您看看?”

苏雅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顺势引着众人进了铺子。

第6章 米曼云人如其名,身材曼妙,眉眼细长,笑容温婉。

她袅袅婷婷地走进来,扇子遮着半张脸,微微向苏雅点头。

苏雅心下叹服,完美玛丽苏大概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她做作、矫情,却依然赏心悦目。

瞅见有客人进店,范掌柜立刻上前招呼,他将新进的缎子自柜台取下,邀了几人到楼上雅间去慢慢挑选。

苏雅也备了茶果点心送上楼,还亲自在边上泡茶。

米夫人细细抚着缎子。

琳秀阁铺面不大,没成想进的货倒是京城最大的绸缎铺子——华绫坊都难见到的上上品。

她扭身望了眼正在低头给众人斟茶的苏雅。

“这缎子可是难得的极品。”

苏雅放了茶壶,转身笑道,“我跟江州的胡家有些交道,他们发到京城的好东西,都会先过了我的铺子。”

米夫人眼中的惊异一闪而过。

进而心底涌起鄙夷。

商人就是这般,一分好要说十分好,一点交情,就要说得这般亲厚。

什么叫“先过了我的铺子”,好东西都先捡着她?

那些京中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东家和掌柜都是吃白饭的不成?

她轻笑道,“江州胡家自前朝就是皇商,如今更是掌着大榭七八成的丝绸生产和贸易,苏东家说的可是这个胡家?”

苏雅端了茶递给她,“正是这个胡家。”

米夫人接了,神色复杂地抬眼打量着苏雅,又道,“不知道跟苏东家有交情的是胡家哪位?”

“胡家大房的四老爷。”

“胡怀清?”

“嗯。”苏雅点头。

这下,米夫人眸中剩下的便只有不可思议。

她原以为苏雅最多跟胡家哪房太太小姐有些交道,没成想却是胡家这一辈的家主。

“你居然跟胡大人有交道!胡大人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连先皇都要高看两眼的人呢。”

胡怀清当年中了榜眼,做了不到一年的官,就跟皇帝辞官,说他受不了官场的束缚,他要回去继续做他的商人。

大榭彼时才刚立国,皇帝求贤若渴,自然多番挽留,甚至放了狠话,要不留下做官,要不留下人头。

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事情到了最后,胡怀清不仅全须全尾地回了老家继承家业,黄帝还硬塞了个工部侍郎的职给他,让他专管江南织染局这个肥得流油的衙门。

自此,胡怀清领着皇家的俸禄,做着自家的生意,好不自在。

放眼整个大榭,可再没第二个人。

况且,脚指头想想都知道这种既为其事,又司其职的双重身份,就是在红线边缘反复横跳,当年不知道多少人笃定胡怀清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指不定最后就得落个监守自盗、徇私舞弊、失职渎职的罪名,牵连家族,万劫不复。

可这胡大人却一连做了十多年的工部侍郎,官位虽没继续升,却也稳稳当当赚的盆满钵满。

“胡大人可算得大榭做官做得最任性的人了。”米夫人叹道。

确实任性,不然也不至于掉进酱缸,糊自己半身酱汤。

就酱汤那个颜色,啧啧啧,太容易让人误会。

最狼狈的样子都给苏雅见了,胡怀清也懒得再装矜贵,苏雅面前,总是一副只讲一半道理的无赖模样。

苏雅抿唇不语。

她懒得评价胡怀清。

陆夫人却听出了另一番门道,感情苏雅不只跟自己儿子眉来眼去,还跟这些达官贵人不清不楚。

也就他儿子老实,非说她是满大谢最难得的好女子。

好什么好!

她走上前,半是感叹半是讽刺地酸道:“苏东家可真是人脉广泛。”

苏雅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头,这陆夫人回回来,不酸上自己一两回,都不算完。

看在陆熙年的面子上,她不想计较,装听不出陆夫人在阴阳怪气,摆着手客气:“诚不敢当,机缘巧合罢了。”

“苏东家客气,都传胡大人清高孤傲,可不是随便好打交道的。”米夫人也没想放过,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

来之前,她就知道,陆熙年跟这琳秀阁的东家过从甚密,既然女儿对陆熙年起了心思,她自然存了试探之心。

苏雅不接话,只是笑笑,转身又去给陆夫人和两位小姐递茶。

她给胡怀清做了三年掌柜,银子多赚了上万两,才终于换得他的一封手信。

如若不然,明德堂的许大夫也不会给生哥儿治病。

她带着生哥儿来京之前,胡怀清承诺发来京城的货任她挑选,半价给她,但要她每年中秋前,回去给他上半月课,教他怎么做生意。

是呢,她这个传播学的研究生,曾经在安市的商场叱咤风云过的人,确实有太多东西可以传授给胡怀清。

胡怀清看到她,就仿佛看到座行走的金山银山,如何能不另眼相待。

见她不语,米夫人冷冷挑眉。

她是看不上苏雅这样的商户女的,自然更觉得她跟胡怀清另有些不能言明的关系。

苏雅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却全当没看见,懒得理会。

再说了,贵人都上门来了,抓紧赚钱才是要紧。

于是,她眼珠一转,扭身取来铺子里最贵的金蚕丝牡丹云锦。

第7章 米夫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而且她很识货,“去年一整年都没见到这般好的。”

她细细扶着段子,满眼欣喜,“你有多少?”

“不多,十匹,胡家今年送进京的,都在我这里。”苏雅望着米夫人笑。

米夫人闻言,打量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屑。

她手里也打理着大大小小十余个陪嫁铺子。

即便没有亲自经营,但铺子的掌柜月月跟她报账,二十几年下来,她自认也算半个行家。

就她判断,琳秀阁这样的铺子,日常的客人可买不起这般品相的金蚕云锦。

于是,她故意轻轻摇头,语带惋惜地道,“这么好的缎子,今年卖不出去,明年新货一上,可就要掉价了。”

果然是高手,表面上在替她打算,实则已经暗戳戳砍上价了。

苏雅多年给胡沐白做掌柜,这样的客人,见得太多。

她也摇头,“物以稀为贵,如您这般慧眼识珠的客人定然不会亏了这般的好品相。”

“不愁销?”米夫人也不再绕弯子。

“自然。”

苏雅今日也着实没甚心情与她纠缠,干脆言明,“华绫坊的刘掌柜已经跟我谈妥了,月底前卖不完的,加价三成,他都要了。”

米夫人闻言一顿。

华绫坊只对达官显贵做生意,价格一向虚高。

可偏偏一众夫人小姐就是买账得紧,同样的货,进了华绫坊,价格立刻翻几番不说,她们这般身份的,只怕还抢不到。

换句话说,今日她从琳秀阁买的金蚕云锦,过不了多时,价值就会翻几倍。

无形中,她便既赚了里子,又捡了便宜。

米夫人想着,又低头细细看起缎子。

苏雅也不催,踱去边上继续泡茶。

陆家母女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锦缎的难得,开始寻了话题与米夫人攀谈起来。

“纪侯这次平乱,走了快一年吧?”刚看过的热闹,自然是最好的谈资。

“有了,去年没过中秋就走了。”米夫人随口答道。

“您记性可真好。”陆夫人恭维着笑。

米夫人抬了头,微微勾唇,“我们跟沈家有些交道,多少会更关注些。”

“哪个沈家?”陆夫人问。

“内阁大学士沈大人家。”米曼云语调悠然,口气里却是难掩的骄傲。

谁都知道,内阁大学士沈砚之实乃文官之首,半个朝堂都是他的门生。

陆玉娘立刻来了兴致,“我听说沈阁老的孙女下个月要跟纪侯定亲,可是真的?”

她望着米曼云,大眼睛忽闪忽闪。

正在摆盘的苏雅,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定亲?

纪侯要成婚?

八年了,纪侯一直没成婚,还是又要成婚了?

她忍住插进去问一嘴的冲动,装着若无其事地继续摆盘。

八卦嘛,就是得不动声色地听。

就听陆夫人嗔道,“姑娘家家的,哪里听得这些,还出来乱说。”

陆玉娘撇嘴,“还不是因为纪侯奇怪,人长得好,官做得大,却一直不成亲,侯府老夫人难不成也不着急?”

陆夫人忍不住抬手拍她,“安阳公主都敢议论,越说越没个样子。”

陆玉娘夸张地捂住胳膊,拧巴着脸,“米姐姐,你看我娘,人家好奇下都不行。”

米曼云倾了身子,压着声音,“我跟沈家小姐相熟,她是笃定要嫁给纪侯的。”

“真的吗?”陆玉娘眼睛更亮了。

米曼云却没答她的话,只小声嘀咕着,“其实我也好奇,纪侯怎地这么大年纪才要成亲。”

苏雅暗自冷哼。

有什么可好奇的,薄情寡义之人,如何会认为成家重要?

家里摆个正头娘子,管东管西,哪里有自己一个人自在?

不惜假死遁走,也要干净甩开她这个发妻,这样的男人,哪个女人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才要嫁给他。

米夫人听得两个姑娘的对话,也不接腔,只看向苏雅,“苏东家,这金蚕云锦,你这铺子里有几匹?”

苏雅一顿,猛然回过神来,忍不住想要咬舌尖。

怪她多事,给她们推荐什么金蚕云锦!

米家跟沈家相熟,米曼云又跟沈家小姐相熟,指不定转脸就会告诉正在准备嫁妆的沈家,她这里有全京城最好的云锦。

把沈家人招来就算了,她怕正主沈家小姐会亲自到她铺子里来。

她不想见到纪侯,更不想见到纪侯未来的正妻。

苏雅暗暗沉气,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第8章 “江南去年闹桑蟥,桑叶减产,品质也差,今年好一些,但也没有完全缓过来,优质的蚕丝产量骤减,极品的云锦便更是难有,这样好的,实属难得。”

这下,连米曼云都耐不住了,她踱步过来,素手抚上云锦,“多少钱一匹?”

苏雅笑起来,没看出来,米曼云倒是比她娘爽快多了。

“您二位是陆夫人带来的朋友,我跟陆夫人有近八年的交情,自然得给您个实在价,一百两,一匹。”

她市侩地比出一根手指。

陆夫人和陆玉娘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和愤然。

一百两银子够小富之家一年的开销了,苏雅真是个奸商。

米家母女是她们带来的,苏雅故意开这么高的价,人家不买,显得没脸,买了又肉疼,指不定还要以为是她们母女跟苏雅串通一气,故意来坑人家银子。

这不是打她们的脸,这是生生把她们架去火上烤。

陆夫人忍不住开口,“苏东家,一匹布而已,何至于此。”

苏雅勾勾唇,“陆夫人,我这开得绝对是良心价,不信,您问米夫人。”

于是,众人都齐刷刷看向米夫人。

米夫人别的不行,就是数字敏感,但凡她上心的东西,几年过去还一样记得价钱。

金蚕云锦,最贵的时候,确实卖到过一百两一匹。

她笑笑,“还真是不便宜。”

“您是行家,自然知道我不会乱开价。”

苏雅不卑不亢。

她巴不得米夫人不要买,故意开了个跟历史最高价齐平的价,就是想米夫人觉得贵,知难而退,再堵上米家在外宣扬的嘴。

说实话,她也心疼,这么高的价定出去,只怕这十匹金蚕云锦就只能卖给华绫坊,又要被刘掌柜敲一笔。

或许是“行家”一词着实夸到了米夫人心坎,或许是陆家母女惊掉下巴又局促不安的神情,反倒让米夫人体会到了极大的优越感。

米夫人高高扬起唇角,“那就拿两匹。”

“啊!”陆家母女异口同声地惊讶出声。

两百两买两匹布?!

这是把自己当皇家娘娘了吗?

她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与此同时,对米家的亲近之心也无与伦比地膨胀开来。

苏雅面上亦有一瞬的愕然,她还是小瞧了面前的米夫人。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收拾心绪,客气地向米夫人福礼,堆起满脸笑,“米夫人爽快,多谢米夫人照顾生意。”

米夫人高傲地摆摆手,又瞥了眼身旁仍有些没缓过神的陆家母女,故意拍着自家女儿的手,“给你做嫁妆。”

米曼云的脸腾地红了。

陆家母女的心也不约而同地漏了一拍。

嫁妆?

要是米家和陆家结了亲,这么金贵的缎子,她们岂不是也有机会穿上身?

陆夫人难掩喜色,好听话不要钱地说了一箩筐。

就在几人告辞,将要跨出琳秀阁之时,苏雅故意大声跟范掌柜交代,“范掌柜,金蚕云锦,明日起三百两一匹,记得。”

她豁出去了,就是要喊个谁也不愿问津的虚高价,绝了沈家上门的可能。

范掌柜一脸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闻言,一只脚将将抬到一半的陆夫人,动作一顿,脚尖便堪堪勾在了门槛上。

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出门外。

身旁的米夫人眼疾手快地扶了她,扭头望着苏雅,不无嘲讽地道,“坐地起价?”

苏雅笑得一脸市侩,“您看,一转身您就赚了。”

米夫人便露出个畅快的笑,如何能不畅快?

她一百两买的,别人隔天就要三百两,换句话说,两匹缎子,隔天就增值了四百两。

她真是太佩服自己的好眼光了,真真赚大发了。

再有,她断定陆探花定然看不上这个唯利是图的商妇,又不是脑子坏了。

陆夫人却在心里咒骂,他们居然跟苏雅这样的小人为伍多年,着实丢人,但她绝对不能让儿子再跟这个妇人有瓜葛。

第9章 送走了几人,念如很是不解,“你这算什么?报复陆家母女?”

苏雅横她,“那米夫人可是个行家,我还能欺了她去?”

“你这缎子多少钱进的货?”念如环起双臂,看着苏雅瞪眼。

“胡沐白那个奸商,卖给我五十两一匹。”

苏雅想想就来气,说好的三十两,结果货送到了,就坐地起价,完全不讲诚信,下次她得跟他立好字据,再敢赖,她就去衙门告他。

“这么贵的货,你也敢接!”念如急得几个巴掌都招呼在了苏雅胳膊上。

苏雅搂着胳膊,嘿嘿一笑,“怕什么,这不就卖出去两匹。”

念如气结,她知道苏雅需要银子,据说许郎中施一次针就要五十两银子,苏雅至少得准备五六百两才够用。

着实不算个小数目。

“有银子不赚王八蛋,我们也不是骗她们银子,她们自己愿意花那么多钱,只能说我们的货好!”

念如口风一转,话里的意思却更像在说服自己。

一匹布赚了五十两,十成利,她的良心依然有些下不来。

范掌柜却乐得嘴角都要咧到下巴了,“东家,您可真厉害!”

他跟苏雅比了个大拇指。

当初这十匹布,他可是劝了又劝,让东家不要买的,险些耽误了东家赚大钱。

苏雅却心头郁闷,这笔银子,她还真是没想这么赚。

可眼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认命。

她敛了神色,“范掌柜,剩下的缎子不卖了,再有人来问,就说卖完了,明日门口立个牌子。”

“啊?!”

范掌柜惊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么好的生意,说不做就不做了?!

念如眯了眯眼,上前一把扯了苏雅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你跟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早前就看出来了,苏雅不对劲,人时不时恍恍惚惚,事情做得也让人摸不清头脑。

“没什么事,囤货积奇罢了。”苏雅敷衍着。

“满京城就剩下这八匹了,没必要吧。”念如忍不住追问。

她知道苏雅很会做买卖,更不想质疑苏雅,但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苏雅却扇子一摇,“你别管。”

念如气结,忍不住又在苏雅胳膊上拍了两巴掌,“姑奶奶,你可悠着点吧。”

苏雅面上不显,却也暗自肉疼。

她原本还指望用这几匹金蚕云锦给自己造造势,指不定就能把琳秀阁做成下一个华绫坊呢。

毕竟现在的华绫坊可是她一手炒作起来的。

可现如今,京城都不一定待得住了。

她叹了口气,扭头就见翠儿拎着篮子风风火火跑进店来。

“苏东家,东西都买好了。”翠儿一面说着,一面走近,将篮子放在桌上。

“下午去庙里的东西都预备好了?”苏雅笑着问。

“嗯,好了。”

翠儿刚十一,是街东头花店老板黄娘子的幺女。

黄娘子看闺女既不爱读书,也不爱绣花,只喜欢往苏雅铺子里钻,干脆托了苏雅教她闺女做买卖。

苏雅就笑,“黄姐姐,你自家就是做买卖的,何苦还要把闺女送到我这里受罪?”

黄娘子却郑重其事,“哪里是受罪,能学到你三成的本事,她这辈子就不愁吃穿。”

果然是个有眼光的。

苏雅心下佩服。

于是,翠儿便三五不时到她店里打杂,跑腿。

苏雅每日安排翠儿识字、算数,想等她基本功练扎实了,再教她管铺子做生意。

低头翻了翻翠儿带来的篮子,香烛、元宝、纸钱都齐了,苏雅点点头。

八年前的今日,她穿进了这具身子里,她很明白,这天也是原身的忌日。

她在庙里供奉了一个牌位,年年去祭拜,如今到了京城,便也带来供奉在了京郊的大慈寺里。

……

这边厢,纪靖远已经入了宫,正在御书房叩见老皇帝。

老皇帝年近古稀,即便近来偶有精神不济,但看似浑浊的老眼却依然透着精明和锐利。

等听完纪靖远的禀报,他沉声道,“栾王的儿子,要尽快找到,免得再生事。”

“是,臣定当竭力。”

老皇帝默然望着殿下拱手听命的纪靖远,半晌才摆摆手,“去跟太子请个安,他一直记挂着你。”

纪靖远再次跪下给他叩头,而后恭敬地退出御书房。

老皇帝见他走远,跟身侧的花公公感慨,“有没有觉得这孩子很像太子?”

花公公面上一拧,旋即又挂起微笑,“外甥似舅,自然会像。”

“也对,他们可是嫡亲的舅甥。”

老皇帝话罢低头,捡了书案上的折子,翻开却又合上。

他抬了头,眸色深深地望向殿门外。

纪靖远的背影已经远得有些模糊,不甚真切下,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太子。

现而今,曾经被他废位圈禁近半年的儿子,又成了他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如果不是老大死了,老三又不堪大任,即便朝臣掀翻他的御案,他也万不会复立这个儿子再做太子。

回回看到他,他仿佛就能听到先皇对他带着鄙夷的训斥:

“蠢货,还不如你儿子明白!”

“朕的皇位传给你,还不如传给你儿子!”

“要不是看在你儿子的面子,此番做派,朕绝不会轻饶了你!”

……

可以说,是先皇离间了他们父子的感情,让他看到这个文武双全、才华横溢的儿子就心生厌恶。

太子如今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他却深知经历过那些事,太子心下定是怨恨的,只是他辨不出这怨恨有多少罢了。

他深深叹气,重新捡起折子,却一时老眼昏花看不真确,“花公公,你来念。”

“是。”

花公公拂尘一甩,赶忙上前……

第10章 纪靖远由小太监引着到了东宫。

周昶平早已闻讯等在殿外。

远远地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大步而来,身形伟岸、气宇轩昂。

“舅舅。”

纪靖远上前给他请安。

太子托住他的胳膊,“好孩子,无需多礼。”

上上下下打量了纪靖远一番,太子温言道,“进来陪孤吃茶。”

纪靖远拱手,“求之不得。”

太子觑他一眼,慈爱的微笑漫上眼角,抬手揽在他的肩头,“走。”

太子四十有三却保养得当,很显年轻,二人又身形相似,走在一起仿佛一对兄弟。

等进了殿,宫人们上了茶,便都退出殿外。

太子望向纪靖远,语带庆幸,“此番凶险,你能这般全须全尾地回来,实属祖宗庇佑。”

纪靖远不语,只淡然一笑。

他这个皇帝唯一的嫡亲外孙,丝毫没有享受过任何优待,从来哪里最苦、哪里最危险,他就会被派去哪里。

六年来,他受伤无数,九死一生,终被磨成了朝廷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成了家喻户晓的大谢战神,武安将军。

外人都说,这是皇帝在有意栽培他。

母亲哭诉,这是皇帝不在乎他的生死。

舅舅说,是他连累了他。

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只有如此,他才能护住母亲和妹妹,守住侯府,不负父亲和兄长的嘱托,跟舅舅一起,拼个光明前程。

因此这份苦,他吃得心甘情愿。

便玩笑道:“外头说我命硬,舅舅安心。”

周昶平嗔他一眼,又沉沉叹出口气。

他一面抬手示意纪靖远吃茶,一面转移了话题。

“回去听你母亲的话,早些把婚事定下来,我那老姐姐盼孙子盼了多少年了。”

纪靖远早就猜到太子会有此番交代,只顺从地垂眸点头。

当年侯府冤案昭雪,哥哥却不幸病故,皇帝下旨让他继承了侯府的爵位。

彼时朝局诡谲,纪家军军心动荡,军中将士亦不认他。

他辞了母亲,从侯府搬去军营,吃住都在军中。

两年时间,硬生生把自己从执笔研墨的文弱书生练成了一身钢筋铁骨。

从最一开始被新入营的士兵都能打得爬不起身,到三五个精锐老兵合围都难近其身;

从起初十箭九空,偶有一箭中靶,也不过擦着靶边晃悠;到后来,挽弓如满月,三箭齐发,都能尽数钉在靶心。

昔日握笔的手,两年后已能够稳执长枪破敌;昔日弱不禁风的身躯,也已能够披甲执锐守土安疆。

两年时光,不是简单的蜕变,而是一场脱胎换骨的涅槃。

这两年里,他多次写信给母亲,安慰她不要心急,婚事稍后再议。

第三年,母亲到军营找他,说已经相看好了平南侯府的薛大姑娘,让他回去见见。

他记得那位小姐,自小争强好胜,也练了一身好功夫。

可两家才刚正式议婚,他就被皇帝派去了边关御敌。

两年后,他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得知薛姑娘忽染风寒已经过世。

婚事只能作罢。

母亲便又给他相看了户部尚书的女儿柳氏,柳姑娘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

可侯府刚备好了聘礼,他就又被皇帝调去了边疆。

柳家不想重蹈薛家的覆辙,干脆提出了暂停议婚的建议。

母亲只能点头同意,却在房中悄悄哭泣。

他一走,又是一年。

上一次他回京,母亲又给他相看好了林州知府的长女黄氏,黄姑娘貌若天仙,人还没入京,就已经有好些贵公子蠢蠢欲动要一睹芳泽。

可谁也没料到,黄氏入京途中遭遇覆舟之祸,红颜薄命。

这本没什么,可京中却突然传出纪侯命硬克妻的说法。

于是,再没有人愿意与侯府议亲。

直到此次,他在西北平乱,接到了母亲的来信,说沈阁老亲自上门来,要把孙女许配给他。

还说孙女已爱慕他多年,笃定非他不嫁。

他意外之余,更多的却是别扭。

沈阁老的孙女不仅比他小八岁,还是沈明秋的亲侄女。

他见过,真的很像明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