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于微光之间》 1 陆谨川被杀了。

解剖他尸身的,正是他的法医妻子。

停尸间里,秦知语一身白袍,清丽无双,眼镜后的秀眉微蹙。

“死者面貌严重受损,双手手脚被人砍下。不仅如此,现场也没有任何可确认身份的物品?”

“是啊,要不是太棘手,也不会劳烦您这个法学院的大教授亲自出马。”记录的师弟低声道。

秦知语没有再说话,只抬手掠过尸身。

旁边陆谨川的魂魄有一瞬恍惚——

他几乎想不起来,秦知语上次这样温柔地触碰他,是什么时候了。

结婚多年,他们的亲密寥寥可数;就算偶尔那几次,也都是秦知语醉酒,毫无主动。

“死者男,年约三十,身高一米八,身材清瘦,无明显纹身与胎记,除了......”

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喉结处轻轻一顿,语气微妙起来:

“除了脖子处有一道五厘米的疤痕,利器所伤的纹理,很像......手术刀。”

一旁的师弟愣了一下,忍不住抬头,“师姐,我记得......姐夫喉咙口不就有一道伤口——”

他没敢说下去,秦知语却已抬眸,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你是想说,这具尸体是陆谨川?”

师弟慌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放心。”秦知语打断,声线清冷,“伤口下还有一道细痕,显示曾做过二次手术。陆谨川没有。”

六年前,秦知语刚任法医,第一起案子就遇上不讲理的迷信家属。

对方认定法医“破坏尸体”,闹到警局,情急之下竟抓起手术刀朝她胸口刺去。

千钧一发间,是作为邻居哥哥、送饭上门的陆谨川挡在她前面。

手术刀直入他的喉咙,深可见骨。

他被抢救了一整夜。

医生说,刀口伤到气管和声带,就算救回来,也会留下后遗症——不能说话,呼吸受限。

陆母当场失控,抓住秦知语的手臂,把儿子的心事哭着说尽:

“你知不知道谨川一直喜欢你!他才会为你挡刀,他这辈子可怎么办!”

秦知语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阿姨,我会照顾谨川一辈子。”

她说到做到。

在医院里亲自照顾他,出院后立刻与他领证结婚。

后来,她成了清北大学最年轻的法学院教授;因为一张冷艳的脸登上法治科普节目,被网友唤作“法医女神”。

无数富家公子哥和豪门总裁对她穷追不舍。

她却从未多看一眼。

她雷打不动地每月陪陆谨川复查,亲自喂他吃药,亲手为他涂药。

法学院里总有人打趣:陆谨川虽然失了声音,却换来了这世上最完美的妻子。

可只有陆谨川知道——

秦知语记得他每一次复查,却从不记得他的生日。

秦知语清楚每一种药的副作用,却从未记得他爱吃什么。

她会亲自喂他吃药,除此之外的日子,她宁可住在解剖室,也很少回家。

他原以为秦知语生性淡漠。

直到半年前的结婚纪念-日——秦知语在M国参加学术会议,他偷偷飞去,想给她一个惊喜。

却看见该在会场的她,出现在卡内基音乐厅。

她坐在观众席最前排,目光炙热,落在台上那位弹奏《月光奏鸣曲》的青年钢琴家身上——

那是他的亲弟弟,陆清衡。

表演结束,她亲自送上一束蓝色玫瑰与礼物,还有一只牛皮纸袋,红着脸开口。

“清衡,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亲手做的巧克力,是你喜欢的开心果口味。”

陆谨川这才明白——

原来秦知语不是记不住别人的生日,不是不会害羞脸红,更不是不会爱人。

她只是,不爱他罢了。

他沉默地回国。

自那天起,他不再要求她陪自己去复查。

哪怕两个月前喉部旧伤恶化需要二次手术,他也没告诉她,只是独自签了同意书,一个人走进手术室。

当时护士还打趣:“你那位又冷又美的太太,最近怎么没来?”

陆谨川微笑,在纸上写下:

【她不会再来了,因为我们快要离婚了。】

他早就想好,等手术结束,就同她离婚。

六年了。

报恩也好,赎罪也罢,都够了。

可没想到,手术前他的朋友突然告诉他——

他一直托人寻找的戒指暮光,即将在国外拍卖行进行售卖。

这些年,秦知语一直在寻找这枚叫做暮光的戒指。

陆谨川问过她为什么对那戒指那么执着,她总是不语,直到有一天被问的烦了。

才不耐烦的回答,说是当年她父亲给母亲的求婚戒指。

秦知语父母在她年幼时就双亡,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于是陆谨川几乎托了所有关系寻找这枚戒指。

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有了消息。

于是他手术结束就匆匆飞到国外,用几乎全部身家,买下那枚昂贵的戒指。

他本打算,等下次碰见秦知语,就把戒指送给她,并且好好谈谈,提出离婚。

可没想到,还没等来那一天,他就被人残忍杀害。

再见面,已在这停尸间里,阴阳两隔,面目全非。

不锈钢盘里,针头清脆地一响,把陆谨川的魂魄拉回现实。

他抬头,看见秦知语褪下手套,淡淡开口:

“把血样送检。五天后出结果,确认身份。”

五天......

那不正好是秦知语的生日?

陆谨川低头,轻轻笑了。

也好。

秦知语,三十岁生日。

我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是让你重新拥有去追爱的自由。

2 从警局出来后,秦知语的车径直开向学校实验室。

可不想突然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什么?”秦知语秀眉紧蹙,“你说陆谨川没去今天的复查?”

大概从半年前,陆谨川突然坚持不要她陪他去复查。

秦知语看他的情况早就稳定,也就没坚持。

可今天他怎么会没去复查?

方向盘上青葱般的手顿了片刻,最终按下转向灯,掉头准备回家。

却不料再下一个路口——

黄色的保时捷猛地刹车,秦知语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面前广场的大屏幕——

是陆清衡。

舞台上黑色的西装剪影与灯光交织,配文:

【天才华人钢琴家惊喜归国,今夜在中心音乐厅为您呈现】

一小时后。

秦知语的车最终还是停在了音乐厅门口。

陆谨川的魂魄脸色惨白地坐在后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死去之后,他的魂魄就不受控制地一路跟着秦知语。

他想起之前听人说过,人死后若有执念才会停留人间,还会跟着自己放不下的人。

他不由低头苦笑。

所以,他终归还是对秦知语不甘心么?

不过也是,他又如何能甘心?

他抬头,看着秦知语下车,和她的闺蜜顾苒汇合。

顾苒将手里的铃兰花束丢给她,一边忍不住吐槽。

“秦知语,不是我说你,清衡突然回来,你就一定要送他最喜欢的铃兰,可现在不是花季,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功夫才买到?”

陆谨川低下头苦笑。

结婚多年,秦知语别说送他东西了,就连他送她花,她都不多看一眼,只是冷冷说不喜欢。

可和弟弟的每一面,她却这样费尽心思。

秦知语终归是来迟了一步。

进场的时候表演已经结束。

掌声之中,秦知语上台送上那一束珍贵的铃兰。

陆清衡的眸子立刻亮起。

“知语姐!”他欣喜地抱住花束,“你竟然还记得我最喜欢的花是铃兰?”

顾苒忍不住在旁边吐槽。

“她何止记得你喜欢铃兰啊,就连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她都记得......”

“顾苒!”

秦知语冷声打断,让顾苒闭了嘴。

目光再次落在陆清衡身上时,已经又是无尽温柔。

“清衡,怎么突然回来都不说一声?”

陆清衡的笑容这才淡下来。

“我和谨川说了。”他轻声开口,“他原本说要来机场接我,我以为他终于原谅我了,可没想到昨晚在机场等了他三小时都没等到他......”

说着他抬起头,笑容带了几分苦涩。

“知语姐,你说,哥哥是不是还没有原谅我?”

十年前。

陆父车祸身亡,陆家经济状况一落千丈,原本打算送两个儿子出国学音乐的陆母不得不做出取舍——

最终,她拿出所有积蓄送陆清衡一人出国。

陆谨川只能留在国内,勤工俭学上国内的音乐大学。

这一直是陆谨川心里的遗憾,也是兄弟俩心里的一道刺。

秦知语的眼神在瞬间冷下来。

“他让你在机场等了三小时?”

陆清衡红了眼眶,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没事的,其实也没很久......”

秦知语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不善言辞的她不知如何安慰,最后只能拿出手机递到陆清衡面前。

“这个送你。”

陆清衡低头看见手机屏幕上的视频,惊讶地抬头。

“这......是昨晚双子座的流星雨?我的天,知语姐,你怎么知道我想看?”

一旁的顾苒又没忍住开口。

“你前天发了朋友圈说想看这场流星雨,却因为人不在国内看不到。秦知语这个疯女人昨天就拉着我陪她去上山拍给你看。”

顾苒越说越来劲。

“你是不知道她有多执着!昨晚我们的相机坏了,她就用手机拍,可没想到陆谨川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一直打电话过来。

“知语怕错过流星雨,挂了他二十个电话,最后直接改飞行模式才给你拍下了完整的这场流星雨!”

一旁陆谨川的魂魄,在瞬间变得煞白。

原来......昨天晚上秦知语一直不接他的电话,是在给弟弟拍流星雨?

魂魄止不住地战栗,黑暗的记忆宛若潮水一般涌来——

昨晚他原本要去机场接陆清衡。

却不想在机场地下停车场被人从后面捅了足足十刀。

可他没有马上死。

他被凶手丢进后备箱,鲜血流满了整个车厢,浑身没有一点气力。

几乎窒息的时候,他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暮光。

那枚他打算送给秦知语的暮光戒指,他一直随身带着,就是为了下次碰见她的时候给她。

如果......如果这枚戒指,被凶手夺走了怎么办?

这,可是知语最想要的东西啊......

想到这,他挣扎地摸出手机。

被绑住的手脚让他都无法报警,只能挣扎地按下快捷拨通——

秦知语的号码。

可电话却是被立刻挂断。

他不甘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打过去。

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

可他却不能让那枚暮光,就这样在血里毁掉。

于是他强撑着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

可没想到,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电话,都被挂断了。

最后,秦知语的电话直接变成了飞行模式。

彻底拨不通。

陆谨川原本以为,秦知语是在工作才无法接通电话。

可没想到,她竟是在为弟弟拍流星雨!

为了博得弟弟一笑,他垂死的求救,他最后的希望,他手中那枚最后的惊喜,都被狠狠碾碎......

陆谨川想到凶手将他的手脚砍下的疼痛。

想到脸被血掩住的窒息。

想到那只戒指滚落在车底,他拼命护住它的瞬间。

那种绝望,那种疼......

哪怕是没有实质的魂魄都克制不住的战栗!

无形的泪水一颗颗滚落,陆谨川抬头,就看见他的妻子正用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目光看着弟弟,轻声开口。

“你不是在朋友圈说想许愿么?虽然只是视频,但也可以许愿。”

陆清衡立刻双手合十,轻喃道:“保佑哥哥原谅我,来看我明天最后一场的返场音乐会......”

说着他又睁开眼,期待地看向秦知语。

“知语姐,你说,我的愿望会实现么?”

秦知语眼底的温柔彻底化开。

“会。”

她低声开口,终于克制不住,抬手清扫过陆清衡的衣角。

“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一定会为你实现。”

3 时隔几个月,秦知语终于回了家。

可不想家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陆谨川的身影。

她眉头紧蹙,拿出手机拨通陆谨川的电话。

让陆谨川本人都震惊的是,电话竟然接通了。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可秦知语并不意外。

陆谨川在六年前就失去了声音,为数不多的通话,都是她说,他听。

她冷声开口:“陆谨川,你去哪里了?别告诉我,是因为清衡回来了,你这才特地躲起来。”

回应她的,却依旧是一片沉默。

秦知语轻叹一口,摁住眉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多几分耐心。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是清衡当年抢走了你留学的机会,可当年清衡的确是拿到了柯蒂斯学院的录取通知,你母亲选择让他出国无可厚非。

“更不要说,这不是清衡的错,他一直想和你和好,所以......”

秦知语顿了片刻,声音又低了几分。

“谨川,这些年我没要求过你什么事,可这一次,我希望你来看你弟弟的表演,如果你明天能来,我们可以考虑......要一个孩子。”

一旁陆谨川的魂魄轻轻一颤。

这些年,秦知语虽然冷淡,但对他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

他喜欢在山海边结婚,她就亲自挑选海边庄园,每个细节都亲自操办。

他妈妈不喜欢他们离太远,她就拒绝辞退港城大学的高薪邀请,和他一起留在帝都。

可独独,在孩子一事上她从未让步。

陆谨川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可秦知语却总以工作为理由拒绝。

他曾以为,秦知语是真的不喜欢孩子。

可没想到,此时此刻,只是为了弟弟的一个心愿,她就愿意和他生下的孩子。

陆谨川想到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和小心翼翼,突然之间只觉得,好像一个笑话......

可是。

秦知语啊。

你知道么?

我,已经不可能和你有孩子了啊......

可无论秦知语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陆谨川都是不可能出现了。

第二天,纽约音乐团在帝都的最后一场《夜的告白》。

陆清衡等在后台,眼底的光从期待到暗淡。

直到编导催促他上台,他才苦笑着开口:“果然,哥哥还是不愿意原谅我......”

顾苒在旁边不耐,“要我说你就别理他了,管他......等等,清衡,你哭了?”

秦知语猛地抬头,就看见一颗晶莹的泪水从陆清衡脸上滚落。

她下意识地抬手,泪水滚在指尖上,一阵发烫。

可陆清衡还在努力挤出笑容,“没事,或许哥哥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我先上台了......”

说着他仓皇地起身,却是被秦知语拉住。

他一愣,抬头就看见秦知语清丽的眸子。

“你先好好表演。”她低声开口,温柔无比,“表演结束前,我保证把陆谨川带过来。”

秦知语一边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边给陆谨川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冷声开口。

“陆谨川,你人在哪里,为什么不来中心音乐厅!”

回应她的,却依旧是对面的一片沉默。

秦知语的声音愈发冰冷。

“前天你让清衡在机场等了你足足三个小时,今天你竟然又没有出现?

“陆谨川,难道你真以为,自己失去了一个留学的机会,失去了声音,全世界就欠你么!”

一旁陆谨川的魂魄,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认识那么多年,秦知语从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这些年,她虽然冷淡,但却对他有求必应,温柔尊重。

所以他原本以为,她只是对他没有爱。

可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

或许,秦知语是恨他的。

恨他当年救了她,恨他利用恩情娶了她,恨他剥夺了她追求弟弟的权利。

强忍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一颗颗滚落,陆谨川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可秦知语啊......

我从来没想逼你嫁给我。

如果早知道你心有所属,我一定不会娶你......

只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了。

陆谨川如今再也不能为自己辩解,只能听见秦知语一字一顿残忍地开口。

“陆谨川,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还没死,就立刻来中心音乐厅!”

说完这话,秦知语直接挂断电话。

不想下一秒,车门猛地被打开,露出顾苒惊慌失措的脸。

“不好了知语!清衡被人绑架了!”

4 演奏者突然失踪,《夜的告白》表演不得不取消。

天才华人男钢琴家难得归国演出,却被人绑架,这事引起不小的轰动。

警方全体出动,一天后,有人在城外郊区发现一具男尸。

秦知语当时就发了疯,一路上闯了几十个红灯,撞了七辆车,跌跌撞撞地来到案发现场。

现场的警察认出她,赶紧拦住。

“秦教授,您不是这次的法医,不能进去!”

可向来沉稳的秦知语却是发了疯一般的尖叫。

最后还是赶过来的顾苒拉住她。

“秦知语你发什么疯!”她怒吼,“这尸体根本就没确认是清衡你着急什么!这一点都不像你!”

秦知语却是抓住她的手,声音战栗。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确认!”

一旁陆谨川的魂魄再一次轻颤。

他看着眼前几乎发了疯的女人,心里的苦涩漫开。

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陆清衡,就能让她如此失态。

可他陆谨川的尸体,都已经明摆在她面前,她却无知无觉。

是真的没有认出,还只是因为不在乎?

眼看秦知语要冲进现场,不想她的电话突然响起。

她接通后眼睛猛地亮起。

“什么?清衡找到了?”

......

秦知语和顾苒赶到医院的时候,陆清衡已经做完了笔录和检查。

“陆先生没什么大碍,只是受到一点惊吓。”

警察跟秦知语她们解释。

“至于绑匪,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逃脱了,根据调查,应该是陆先生的疯狂粉丝。”

顾苒皱眉,“可一个粉丝怎么能闯进后台?”

“是我自己出去的。”

回答的是病床上的陆清衡,他脸色苍白,声音轻颤。

“我突然收到哥哥的短信,说要在音乐厅的地下车库见我,我这才下去,没想到......”

“陆谨川?”顾苒愣住,脱口而出,“等等,该不会是陆谨川还记恨当年的事,这才找人......”

“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秦知语就厉声打断。

顾苒一愣,这才后知后觉想起秦知语和陆谨川的夫妻关系,不敢再说下去。

秦知语的脸色却是一阵阴霾。

脑海里浮现起陆谨川的脸,她突然才意识到——

她似乎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陆谨川了。

刚才在电话里,她明明都已经将话说到那个份上,可陆谨川竟然还没有出现。

明明以前,她只要一个电话一句话,他无论隔多远都会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种不受控的异样,让秦知语心里莫名的一阵烦躁,她直接拿出手机。

“我让陆谨川现在过来问清楚。”

可不想病床上的陆清衡却是突然脸色一变。

“等下......”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阻拦,却终归迟了一步,秦知语已经拨通了陆谨川的号码。

与此同时,熟悉的铃声从病房里响起。

5 秦知语抬头,才发现手机铃声竟然是从陆清衡的包里响起的。

陆清衡迅速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静音,笑得勉强。

“没事,就是乐团的人的电话,不急着接。”

秦知语眉头皱起,总觉得哪里不对,正想开口,却没想到她的手机被新的来电打断。

是陆谨川的主治医生。

她接通,就听见医生担忧的声音。

“秦女士,陆先生今天还是没有来复查,他上个月才刚做二次手术,我们担心他的伤口会有增生,麻烦您有空还是带他来复查一下......”

秦知语青葱一般的手猛地握住手机。

“你说什么?”她神色一变,“陆谨川什么时候做了二次手术?”

这下换电话那头的医生愣住了。

“就是上个月啊,他喉咙的情况突然恶化,必须要做二次手术。您......不知道么?”

秦知语一怔。

二次手术......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停尸间那具男尸喉咙的伤口。

一道陈年旧疤,还有浅浅一道粉红色的伤口。

看上去,好像就是一个月内二次手术的痕迹。

秦知语猛地转身,吓了床上的陆清衡一跳。

“知语姐,你去哪里?”

可破天荒的,秦知语这一次没有回答他,只是踩着高跟鞋快步往外走,一边迅速拨通一个号码。

“联系警局,我现在要立刻检查上一次被毁容的那具男尸!”

可不想刚到门口,她的电话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是陆母。

秦知语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不想就听见陆母的哭声响起。

“知语啊,我和谨川吵架了,你能来帮我劝劝他么!”

秦知语的脚步猛地顿住。

“你说什么?”她声音急促,“陆谨川现在在您家?”

......

十分钟后,秦知语和陆清衡来到陆家。

可没想到,家里根本没有陆谨川的身影,只有陆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大哭。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臭味,可秦知语都顾不得,只是扶起陆母。

“妈,陆谨川呢?”

陆母哭得还是厉害。

“他因为清衡留学的事跟我大吵了一架,最后直接摔门出去了,知语,他从小最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劝他好么?”

秦知语紧绷的手这才松开。

陆谨川刚还出现在这里,那就代表着,停尸间里的那具男尸,不可能是他。

秦知语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整个人松了口气。

陆母还在那絮絮叨叨。

“知语,你也知道,清衡和谨川的爸爸这才刚去世,我们家比不上以前,真的只能供一个人出国读书......”

秦知语这才听清了陆母的话,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奇怪。

“妈,你说什么?”

可没想到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陆清衡突然上前一步。

“知语姐。”他接过陆母,柔声开口,“哥哥现在心情肯定不好,你要不要去找找他?至于妈这里,我也好久没见她了,就让我陪她吧......”

秦知语点头,起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母子。

可没想到她刚出门,房里的陆母就着急地抓住陆清衡的手。

“清衡!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去留学的飞机不是快要起飞了么?快快,我赶紧帮你收拾行李!”

6 说着她拉着陆清衡就想往屋内走,可陆清衡却是将她一把甩开。

陆母摔在地上,褐黄色的液体从裤腿里流出。

陆清衡顿时嫌恶地捏住鼻子。

“陆谨川说你生病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他为了骗我回来。”他冷声道,“没想到竟然真的病那么厉害,记忆错乱,甚至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

“不过这一次,你这病倒是帮了我的忙。”

滞留在房内的陆谨川的魂魄,看见母亲摔倒的刹那,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

可虚无的手却只是穿过母亲的身体。

他一怔,低头苦笑。

他怎么忘了。

他已经死了。

再也不可能照顾母亲了。

两年前,妈妈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一开始只是犯糊涂,可后来越来越严重,生活不能自理,记忆也停留在了十年前爸爸去世那阵子。

在她的幻想里,陆清衡正要出国,陆谨川还在因为留学的事和她闹别扭。

日复一日,她仿佛永远被困在了那一天。

就好像此时,她也是倒在地上,把掉在地上的抱枕当做了陆谨川,不断喃喃。

“谨川,你别怪妈妈......清衡是妈妈的小儿子,妈妈一定要给他最好的......而你作为哥哥,一辈子留在我身边照顾我不好么?”

这些年听了无数次的话,可再次落入耳中,陆谨川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滚落。

他一直知道,妈妈是爱自己的。

小时候班里有人欺负自己,妈妈会去学校替他出气。

当年他为秦知语挡下一刀,危在旦夕,妈妈也比谁都担心和不平。

可妈妈对他的爱却也是自私的。

她没经过他同意就翻看他的日记,将他的心意告诉秦知语。

她不许他出国,甚至不许他离开帝都,只想将他捆在自己身边。

可她却同意弟弟去追梦,哪怕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陆谨川从小就知道。

妈妈不是不爱自己。

她只不过是更爱弟弟罢了。

就好像,秦知语一样。

心里的某一处剥落一样的疼,陆谨川站起身,看向地上浑身颤抖的母亲,终于轻声开口。

“妈妈,我其实......已经不怪你了。”

不怪你了。

可却也,不会再陪在你身边了。

陆谨川转身离开。

来到楼下,就看见秦知语正接到警局的电话。

她接通电话,“喂,刚才说要检查的那具男尸,已经没必要了。”

可不想电话那头刑警却是声音急促。

“不是的秦教授,我们打给您是因为案情有了新的进展!我们在绑架陆清衡的那位疯狂粉丝的住处,发现了好多尸体碎片。

“经过鉴定,就是之前那具毁容男尸缺失的双手双脚!”

......

秦知语赶到警局的时候,警局已经乱成一团。

绑架案的绑匪,疑似也是毁容男尸的凶手,两个案子立刻合并。

合作的法医叹息。

“尸体的双手双脚被丢进强硫酸,腐蚀得厉害,但还有一些残留,估计今天晚上是别想回去了。”

说着他又想到什么。

“哦对了师姐,我给姐夫发了消息说您今天要通宵,姐夫还没送您的衣物过来么?”

秦知语手里的镊子微微一顿。

她平时都在学校,局里只有碰上棘手的案子,才会麻烦她。

每次如果需要在警局通宵加班,师弟都会联系陆谨川,送几套换洗的衣物过来。

每次陆谨川还会买好多东西一起送来给一起加班的刑警和法医。

他不能说话,也不敢打扰她,因此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她。

偶然目光相触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可这次。

他没有来。

是还在生气清衡的事?

心里那股异样的烦闷再次涌上心头,秦知语强迫自己不去想,开口:“先二次解剖吧。”

可不想刚准备进入停尸间,门外就传来骚动。

是顾苒。

她不顾别人的阻拦冲到秦知语的面前,满脸惊慌。

“不好了,知语!清衡和陆谨川闹上热搜了!”

7 十年前,网上爆火过一个少年在练习室弹钢琴的视频。

视频里看不清男孩的脸,却能看见他指尖的旋律美得惊心动魄。

当时视频引爆全网,甚至引起了柯蒂斯音乐学院校长的注意。

她转发视频,称视频里的少年是百年一遇的天才,更是抛出橄榄枝,说要破格录取视频里的少年。

那个少年,就是陆清衡。

他凭着这段视频进入柯蒂斯音乐学院,毕业后更是成为纽约乐团第一位亚洲面孔的首席钢琴家。

从此一飞冲天。

可这一次,却有人发出了当年视频的完整版——

完整版视频里,弹完曲子的少年轻跃着来到镜头前,笑着开口:“你怎么在拍我?”

视频里青涩的面孔,却根本不是陆清衡。

而是他的哥哥,陆谨川。

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什么情况?所以当初被柯蒂斯音乐学院校长看中的天才少年,根本不是陆清衡,而是他的哥哥?】

【我知道这个陆谨川,他是国内有名的钢琴家,因为不能说话失去了很多演出机会,但弹奏的确惊艳!】

【不敢相信,如果当年去柯蒂斯的人是他,他的人生是不是会不一样?是陆清衡偷走了他的人生!】

网上铺天盖地对陆清衡的声讨。

陆清衡不堪承受舆论,选择自杀。

秦知语和顾苒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刚被抢救回来。

却是疯了一样的挣扎。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让我去死!”

秦知语上前抓住他。

“你疯了!这样你伤口会裂开的!”

陆清衡扑进她怀里。

“知语姐,柯蒂斯音乐学院已经联系我,说我涉嫌欺诈,要取消我的毕业证书!不仅如此,纽约乐团的人也说要和我解约,我的人生已经被毁了!”

秦知语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陆清衡,心口发疼。

原本想要问的那一句:当年你为什么要冒名顶替陆谨川?

终归,还是问不出口了。

她只是温柔地抱住陆清衡,低声道:“会有办法的。”

陆清衡却是摇头,泣不成声。

“没有办法的......除非现在哥哥出来说现在网上的视频是他伪造的,说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一场炒作......

“可哥哥那么恨我,他怎么会愿意帮我说话?除非......”

陆清衡抬头看向秦知语,声音轻颤。

“除非有人能登录谨川的账号,伪造一个澄清。”

秦知语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陆清衡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声泪俱下。

“知语姐,我知道谨川所有的密码都是你的生日,不仅如此,他电脑也有你的指纹识别,只要你能帮我澄清......”

秦知语下意识地想拒绝,可低头,却看见陆清衡腕上的伤口已经裂开。

鲜血纷涌而出,将床染得鲜红。

她这才彻底慌了,猛地抱住他。

“我答应你。”

她颤声开口。

“我说过,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

陆清衡团队的动作很快。

秦知语回到家刚找到陆谨川的笔记本电脑,他们就已经写好声明发过来。

里面是陆谨川的“自我坦白”,描述了他对弟弟陆清衡的妒忌,这才伪造了视频,收买别人发布。

现在担心被追究法律责任,才不得不坦白。

秦知语将声明复制到文本框,却没立刻按下发送。

一旁的顾苒看向她,忍不住开口:“知语,你确定要发布这个声明么?”

秦知语轻声道:“你想说什么?”

顾苒犹豫:“我以前一直以为谨川是妒忌清衡才放不下当年的事,可现在看来,当年对他确实不公......

“我们从小就和谨川认识,你也知道他对钢琴有多执着。这声明发出去,他作为音乐家的梦想就彻底毁了。你真要那么做么?”

秦知语的指尖一颤。

她哪里会不知道陆谨川有多爱音乐。

她记忆里的陆谨川,一直是个安静得过分的男孩。

每次看见她都红着脸不敢说话。

只有弹琴的时候,他会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当年他为了她喉咙受伤,醒来后看见陆母哭得泣不成声,他却只用手机打出了一个问题——

【会影响我弹琴么?】

当医生说不会的时候,他立刻笑得灿烂,温柔地看向她,打下第二行字——

【太好了,能弹琴,知语你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就是陆谨川这辈子最爱的两样东西——

音乐,还有她秦知语。

可现在,她却要亲手剥夺他的梦想。

眼底闪过不忍,可秦知语最终还是开口。

“是我对不住谨川,我会用一辈子去还。”

既然他最爱的是她和音乐。

那,就让她用自己,来还他被毁掉的梦。

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按下发送。

旁边陆谨川的魂魄,泪水这一刻终于落下。

用一辈子来偿还么......

可秦知语你知道么。

我已经没有一辈子了啊......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才发现自己的魂魄变得愈发透明。

他明白过来。

终于,是到了他真正要离开的时候。

是秦知语,亲手将他心里最后的执念斩断,不再留恋人间。

他抬头,看着眼前他爱了十几年的女人,轻声开口。

“别了,秦知语。”

如有来生。

我只愿,再也不要与你相见......

魂魄散开的刹那,秦知语面前的电脑突然叮咚一声。

是系统发给陆谨川账号的生日祝福。

她愣住。

她差点忘了。

今天是陆谨川的生日。

其实陆谨川的生日只比她早了一天,明明很好记的日子,她却总记不住。

心里的愧疚漫开,她拿出手机,打开陆谨川的对话框。

【生日快乐】

信息发出,她将对话框往上拉,才发现全都是陆谨川发给她的消息。

她却从没回复过。

秦知语有一瞬的失神,直到警局打来电话催促,让她回去继续处理案件。

她这才只能收起杂乱的思绪,回到警局。

可不想刚推门走进停尸间,就看见师弟惊慌失措地出来,脸色煞白。

“师姐。”他欲言又止,“那具男尸的DNA检测提前出来了!他......他竟然是......”

8 “DNA样本受损。”

师弟开口。

“但好消息是,我们发现了新的线索!我们找到的手指尸体碎片里,有一枚戒指!”

师弟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惊讶。

“虽然被腐蚀得很严重,但从残留的戒圈形态和刻字来看,好像是定制款,内壁上还刻着一个单词——‘Twilight’。”

秦知语猛地愣住。

她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个名字。

“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