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淮雪未消》 第1章 郁萦心怔愣地抬眼,多年来隐藏情绪的习惯,让她一时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

卫衡淮面色淡漠地迎上她的目光。

是啊,他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只是纳个妾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郁婷笑意盈盈地俯身接旨,而她却迟迟未动,她观遍人生,却测不出自己的命运。

公公几番催促,可她只是沉默,脊背挺得直直的。

只有她敢当众抗旨,也只有她有这个权利。

卫衡淮手指轻敲着龙椅,他只是皱了皱眉头,殿内的众人纷纷跪下颔首,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殿内一片死寂,郁萦心瞥见众人不解的眼神,人人都觉得她陪伴卫衡淮多年,得来一个皇后之位已该知足。

连卫衡淮也同样这么认为。

郁萦心垂下头,“臣女惶恐,请殿下收回成命。”

只有她敢当众抗旨,也只有她有这个权利。

殿中重臣皆替她捏了一把汗,这位新君主做事狠辣,抗旨可是大罪。

可卫衡淮并未发怒,“都出去。”

随着沉重的木门被关上,殿内只剩下两人。

郁萦心依旧跪着,如今他是君,她是臣,自然与以往不同。

而未来也只会是君臣关系。

“起来吧。”卫衡淮修长的手指支起脑袋,颇有些头痛。

阿萦,你闭关求雨那些天,是郁婷一直陪在孤的身边,孤给她个名分也是应该的。她只是贵妃,永远不会影响你皇后的地位。“

”臣明白。“她的声音平静。

”你和她的那些旧事,但无非都是些小事,你太应激了。“

污蔑她偷了家里的钱害得她受罚是小事,往她房间里放毒蛇,因为昏迷错过了求雨,百姓粮食收成不好,将所有怒火发在她身上是小事,害她摔断了腿也是小事。

眼前人明明还是这张熟悉的脸,郁萦心却觉得异常陌生,心口发闷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2章 卫衡淮的生母身份低微,体弱多病,微薄的俸禄全用来买药,卫衡淮常常吃不饱,比其他皇子长得都瘦小。

宫外几乎没人知道七皇子的存在,各大皇子也从未将他视作兄弟。

郁萦心作为神女被带到宫内培养,被关在高楼学习卦象,抄佛念经。

卫衡淮听说她会占卜,便请求她为自己占了一卦,极凶。

但她看着卫衡淮明亮的眼神,这个结果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所以她撒了谎,她为他编制了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也是卫衡淮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未来,不疑而有信,从那之后卫衡淮常常来找她,两颗孤寂的心产生了碰撞。

郁萦心动了情,卫衡淮对她来说不再是一个普通人,她要改变他既定的命运。

她陪着他从破败的院落走到如今窗明几净的宫殿,从无人问津走到了权力的顶峰。

郁萦心轻笑,算她看错了人。

回应卫衡淮的只有郁萦心的沉默,他的脸色沉了沉:”阿萦,你考虑清楚能不能承担得了抗旨的代价?“

他在用自己身份向她施压。

收到指示的苏公公将郁萦心送到宫门口,在马车旁小声叮嘱,”姑娘,皇后之位,

多少贵女求都求不来。“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吹毛求疵,可她说服不了自己的心。

历代郁家出生的女孩会成为神女,可偏偏到这一代,是一对双生子。

郁婷生来聪慧,又活泼,她说话说得晚,性子慢,不如郁婷讨喜。

郁婷每次犯了错误害怕被责罚,便将责任推到她身上,她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每次被罚的都是她,所以她越发沉默。

渐渐地她在父母和下人眼里成了一个不学无术,满口谎话的孩子。

郁婷愈发得寸进尺,什么都要和她抢,从小到大,只有郁婷不要的东西才会属于她,除了神女之位和卫衡淮。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每次想到都是凌迟,不如痛快拔掉。

马车停在了郁府的偏门,马夫尴尬地挠头,”郁府的下人说郁府正庆祝郁家大小姐入宫为妃,马车只能停在偏门。“

郁萦心了然于心,独自走向正门,不出所料地被郁父拦下,”站住,今日除了郁婷所有人一律从偏门进。“

郁父端着酒杯,声音里满是怨怼,似乎生怕别人沾到郁婷的喜气。

第3章 郁萦心挥开他的手,冷漠地对上他的目光,”你们用我的名义将卫衡淮约出来,以为我不知道吗?“

”闭嘴!“

被驳了面子的郁父情绪激动地扬起手臂,巴掌却迟迟未落。

郁萦心脊背挺得直直的,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她身后的靠山是卫衡淮,当今圣上,只要她还是一天神女,便没人敢动她。

她推开自己寝殿的房门,耳边一片嗡鸣,屋内一片狼籍,她珍藏的古籍、占卜的罗盘都出现破损,连师父留给她的护身符也被砸得粉碎。

师父自感到时日无多,唯一牵挂的就是她,拖着残破的身躯去山上为她求来的。

指挥这一切的,是郁婷。

她的手指不断收紧,名为理智的线骤然断开。

郁家一家三口和谐的氛围被郁萦心的到来打破,她冷着脸抄起桌餐盘朝郁婷头上砸去,她伸手去挡,骨瓷的碎裂声在屋内炸开。

”你再敢动我的东西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郁婷捂着胳膊跌倒在地,瓷片划破了纱裙,渗出点点血迹。

”我看你真是反了天了,你别以为有人撑腰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那些破书烧了都不可惜,就你当个宝!“郁父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冷眼看着郁父郁母心疼地护着郁婷,着急地吩咐下人去找郎中。

她莫名想起自己三岁发烧,父母连郎中都没给她请,意识清醒之际,一片嘈杂声中她听见父母无所谓地笑着。

”婷婷好心去看她,她还不识好歹,生病肯定是装的,晾她几天就好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明明就在她门外,却坚信她是骗人的,不肯来看她一眼。

不日,卫衡淮便知道了昨夜之事。

殿内,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怒火灼烧。

”朕是不是给你太多特权,让你无法无天了?“

郁萦心看出了卫衡淮的不信任,连解释的念头都没有。

卫衡淮冷声吩咐,”来人,将她拖出去,处以鞭刑。“

郁萦心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鞭子划破风声,落在她身上。

几鞭子下来,皮开肉绽,血液染红了衣衫。

卫衡淮叫停了动作,语气依旧冷硬,”意识到了自己错了吗?“

郁萦心咬着牙不吭声,她有什么错,她做得最错的就是妄图改变卫衡淮的命运。

卫衡淮冷嗤一声,”不说话是吧?那就永远别说了。“

布条粗暴地塞进她的口中。

第4章 她有些恍惚,面前人的身影与郁父郁母的身影重合。

那时她只有七岁,郁婷哭着说是她打碎的瓷瓶,父母少见地让她解释,可她一声不吭。

郁父暴怒地摔了杯子,”既然不说话,你就永远都别说话。“

可明明她曾经努力解释,却因为组织不清楚语言,收到了比以往还多了一倍的责罚。

鞭子打在身上,太痛了。

遵从趋利避害的本能,她此后不再辩解。

”郁萦心,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不说话,你的话很金贵吗?“

卫衡淮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她扯了扯唇,多可笑,当初他为了和她待在一起,说自己喜静,现在却说厌恶她的沉默。

鞭子重重得抽打在她身上,她也不再挣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郁婷爱说爱笑,自己连话都不愿意说,自然不讨人喜欢。

她本以为卫衡淮是理解她的人,到头来还是那样,他更喜欢郁婷。

卫衡淮特许她在宫中休养,御医每天准时送来汤药,御膳房送来的也都是她爱吃的。

送饭的小宫女说是卫衡淮特意安排的,琳琅满目的珠宝不要钱似得往殿内送。

宫女每日都掩耳盗铃般地向她解释卫衡淮事务缠身。

她没有拆穿,人可以撒谎,卦象撒不了谎。

他去陪郁婷了。

倒是有人先沉不住气,迫不及待来炫耀胜利。

院外日日都有下人将两人的佳话讲给她听,今日郁婷的胳膊抬不起,一日三餐都是卫衡淮喂,明日郁婷望着自己的伤口流泪,他就花重金买来祛疤膏。

宫女们私下议论着三人的关系,她才知道自己昏迷时的情况。

郁婷的伤并不严重,卫衡淮却派去了宫中所有的御医,而当时失血过多昏迷的她,被遗忘在了殿内,差点就没命了。

郁萦心的心脏被刺痛,不过仅仅是一瞬。

住了三日,她便想要离开,脚尖触及地面,皮肉连着筋骨,疼得她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前摔去。

迎接她的不是地板,而是一个怀抱,带着卫衡淮身上冷木香。

卫衡淮不知何时回来,沉着脸望向她,”身上的伤还没好,要去哪儿?“

郁萦心没回应,他也不恼,将她打横抱到榻上,掀开她的外衣,想看她的伤口,却被她摁住手腕。

”臣的伤口未愈,恐冲撞了殿下的龙体。“

”你何曾与朕如此生分了?“

郁萦心没回答。

生死存亡之际,自然顾不上男女之别。

可如今河清海晏,她未来还要嫁人。

卫衡淮自觉亏欠,”罢了。“

他从怀中取出平安符,动作温柔地将平安符挂在她的腰间。

那平安符是和师父在一座山上求来的。

第5章 她有些恍惚,一瞬仿佛回到七年前。

当时卫衡淮初露锋芒,便被人视作眼中钉,无数人想要他这条命,她豁出命也要守着他。

一次中毒,她生命垂危,卫衡淮舍弃所有的尊严,跪在害死他母亲的凶手面前求解药。

那时的他们不知道未来的样貌,但始终坚定地认为对方就是自己未来。

”郁婷说这个山上求的平安符很灵,我便替你也求了一个。“

郁萦心轻笑,刚刚软下来的心,被冷水从头浇到底。

原来她只是顺带的,他不明白平安符对她的意义,只是因为郁婷想要。

”求签的人心不诚,是保不了平安的。“她漠然地取下平安符还给卫衡淮。

头也不回地擦着他的肩头离开。

卫衡淮感受着手中的温度抽离,望着她清瘦的身形,心口空落落的。

他下意识向前迈步,

却被郁婷身边的丫鬟急匆匆地叫住,”殿下,小姐在御膳房为您煮粥,烫到伤口了。“

他的脚步没停,却是和郁萦心走向相反的方向。

郁萦心的心一点点麻木。

京城常年大旱,今年也不例外。

庄稼生长期时,作为神女的郁萦心要去祈雨楼求雨。

她身上还有神女的责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们受苦。

祈雨楼要求常年保持清净所以除了卫衡淮曾下过禁令,除了她谁都不可以靠近祈雨楼半步。

一群舞女笑意盈盈地往祈雨楼走着,身后还跟着乐师,郁萦心的眉头皱得更紧。

”谁准许你们到这里来的?“

舞女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解释,一道男声及时响起,”是朕叫他们来的。“

卫衡淮玄绿色的衣衫在阳光照射下闪着亮光,衬得他愈发金贵,她实在不能将面前的人和记忆里的卫衡淮联系起来。

郁萦心攥紧五指,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愤怒的表情,咬紧牙关,”你敢!“

卫衡淮无所谓地开口,”郁婷需要休养,祈雨楼的位置最适合。“

”你答应过我只有神女能进祈雨楼……“

”什么神女,不过是聚拢人心的把戏,郁婷早就把郁家神女的秘密告诉朕了,你还要骗朕到什么时候?“

卫衡淮沉着脸打断。

”朕念在你陪朕那么久,没有治你的罪。“

”阿萦,别忘了现在的权利是谁给你的,朕可以给你,也同样可以收回。“

郁萦心忽然觉得好累,连说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

最终垂眸无力地扯了扯唇。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么看待自己的,自己的所有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把戏。

身后传来郁婷的委屈的声音,”殿下,我就说在祈雨楼办生辰宴,妹妹一定会生气的。“

第6章 卫衡淮替她整理着散乱的发丝,”朕的决定,她还无权干涉。“

指尖刺破手心的痛感是那么真实,她好想离开,可是不行。

她叫住了卫衡淮,手心之中躺着一枚玉佩。

卫衡淮成为太子后给她的玉佩,承诺无论她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他的嘴唇轻抿,眸中翻涌着神色复杂。

他抬手盖住了那枚玉佩,玉佩被掩藏进黑暗,连同她的最后一丝爱意,”阿萦,你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她忽然就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

承诺永远只在相爱时作数。

郁萦心平静地将手抽出,玉佩磕在青石板路面,摔得粉碎。

卫衡淮有一瞬间失神,感受着手里的余留的温度,莫名觉得自己有些残忍。

郁萦心转身要走,郁婷拦住了她的去路,”妹妹,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喝你亲手煮的鸡汤。“

她们明明是双生子,她却因为晚出生半个时辰,生辰落在后一天,偏偏那日是极凶。

郁父郁母从不为她办一个生辰宴,每当她问起也只是说要怪就怪你的生辰不吉利。

”走开。“郁萦心甩开她的手臂,懒得和她演什么姐妹情深的戏码。

”嘶,好痛!“

郁婷捂住受伤的胳膊,卫衡淮心疼地上前柔声安慰。

他冷眼瞧着郁萦心,眼里满是失望,”将神女带去膳房。“

郁婷仿佛故意难为她一般,咸了、淡了,太凉、太烫,直到第五次才堪堪满意。

卫衡淮猛然站起身,神色讶然,”阿萦,你的头发……“

郁萦心透过清透鸡汤注意到了自己的耳边头发已然发白。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改变命运,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付出的代价就是身体机能快速衰退。

她看向卫衡淮,他会付出什么代价呢?

郁婷拉住了想上前的卫衡淮,迫不及待地催促她离开,”妹妹,你也太不小心了吧,面粉都粘在头发上了。“

”快下去。“

回到家已是傍晚,她坐在桌前,烛火映照着她的侧脸,已然错过了最佳的求雨机会,她便写信给知府提议让百姓用井水灌溉。

可百姓早已习惯了每年的及时雨,不光不感谢她的付出,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大恩如大仇。

百姓对她的怨恨情绪越发激烈,猜测是不是她的心不诚。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