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徐徐拂襟怀》 第1章 这一点,战承胤比谁都清楚。

可他,却把名分给了别人。

我浑浑噩噩地走在街上,细雪无声地落在肩头。

怀里的油纸包“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

那是我省下银钱买的五花肉,是战承胤和孩子们最爱吃的。

我攥着那纸虚假的户帖,心口像被刀绞一样疼。

我走进驿馆,付了加急费用,托信使给远在京城的表哥程明远带口信。

“表哥,我愿意听你的,随你去京城。”

一日后,信使从京城带回了信件。

“我早说过,战承胤家世显赫,终究要回他的高门。你与他差距太大了。”

看到这句话,我红了眼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当初战承胤带着数十辆马车开进村子的阵仗,我就该明白的。

我攥紧信件,继续往下看。

“一月后有趟去京城的官船,我们兄妹一同前往。放着你这么贤惠的妻子不要,让战承胤后悔去吧。”

我的指尖泛白,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在给自己下定决心。

销毁信件后,我踩着积雪,慢慢挪回府中。

到家时已是黄昏,院内一片寂静。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

透过蒙着雾气的窗纸,我看见八岁的战明和战沁正亲昵地围着宋言汐,又搂又抱。

战承胤穿着一身墨色劲装,端坐在一旁,那双锐利的黑眸里,竟漾着罕见的温柔,目光沉沉地落在宋言汐身上。

他递上一个包裹,声音柔和。

“你最喜欢的,城南那家的栗子糕。”

宋言汐眼中跃起点点欢喜。

“呀,还是热的。你一路揣在怀里?”

我站在门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城南,一来一回要两个时辰。

他能为宋言汐护住一口热乎的甜食,却嫌替我补个户帖麻烦。

战承胤解下大氅,几粒雪碴落在地上。

“吃凉的,过几日你身子又该不适了。”

宋言汐的脸羞得通红。

战沁好奇地凑近。

“言汐姨姨为什么身子不适?”

战承胤耳尖微红,避开了孩子的目光。

“这几日莫要闹你言汐姨姨。”

战沁立刻抱住宋言汐的胳膊。

“爹爹,言汐姨姨比娘亲好千倍万倍,若是言汐姨姨是我们娘亲就好了。”

“妹妹说得极是。”战明撇着嘴,语气里满是嫌弃,“上回娘亲穿补丁衣裳来接我,同窗都笑话我。此次书院考察,让言汐姨姨去。”

战承胤眉头蹙起,最终在两个孩子期待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好,仅此一次。”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战明大声宣布。

“我宣布,言汐姨姨是我最钟意的人。”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看见战承胤的唇角,勾起一丝从未给过我的温柔笑意。

眼前突然闪过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

十六岁的我跳进冰冷的河水,死死拽住溺水的战承胤。

上岸时,浑身湿透的他凑近我耳边,低声说。

“我必不负你。”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像打雷一样。

“那是娘亲?”战沁的声音,刺破了我的回忆。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餐桌上还残留着红烧肉的香气,几个空碟子堆在一边。

宋言汐抬头,故作惊讶地开口。

“棠姐姐回来了。我不知你要回来用膳,故而,未曾备你的份。”

战承胤的目光投来,疏离又淡漠。

“灶房尚有剩菜。”

“不要!”战沁尖叫起来,“她鞋上全是泥污,腌臜得很,不许她进屋。”

“不可如此说话。”宋言汐轻声责备着,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意。

两个孩子立刻乖巧地坐直身子,迅速挪开位置,远离了我。

我沉默着转身,走进冰冷的灶房。

灶台上堆着油腻的碗碟,水盆里泡着脏衣服,地上散落着玩具。

昏黄的烛光下,一片狼藉。

我看着这满目狼藉与满室冷漠,无声地笑了。

在这个家里,我连婢女都不如。

第2章 我走近灶台,放下沾着雪的油纸包,不小心碰掉了墙上挂着的竹篮。

“啪嗒”一声,一个鲜红的硬皮册子掉了出来。

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婚书”。

我翻开内页,上面清晰地写着:宋言汐,配偶:战承胤。

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像被钝刀一下下切割着。

门口传来压低的私语声。

宋言汐瞟了一眼灶房里我的身影。

“承胤哥哥,你与我成婚之事,若被棠姐姐知晓,她会不会动怒?”

战承胤的声音平静又冷漠。

“事急从权,当初与你成婚,方能保你周全。安雪棠她识大体,不会怨你。”

我的眼泪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放心,我不会怨他。

往后余生,都不会了。

知晓真相后,我变了。

我不再埋首于家务,把所有心神都投入到尚衣局的备考中。

我不再凌晨起身煮早膳。

不再深夜守在厅堂等战承胤归来,给他端洗脚水,通宵为他烘干衣袍。

我把府里的一切事务,都交由婢女去做。

起初,没有人察觉我的变化。

直到战承胤习惯性地去取晾着的衣袍,指尖触到的却是湿冷的布料。

直到战沁因为找不到木偶而哭闹。

直到战明寻不到自己的功课。

餐桌上的饭菜,也不再是我精心准备的模样。

这个家,正一点点失去曾经的温度。

战承胤好几回摸到未干的衣物,眉头紧锁,眼神扫过我紧闭的房门。

我路过他身边时,目不斜视。

战沁和战明吵着要吃我做的点心,我只淡淡一句。

“可以叫婢女去做。”

他们三人,都感受到了我无声又冰冷的抵抗。

我没有解释,只是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

这日,我在窗边温书,窗外飘来下人的议论声。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瞧瞧人家宋娘子,又会诗文又能见报,待人接物勤快周到,哪像某些人,家务活都不干了,懒出蛆来。”

“除了一张脸能看,她样样都不及宋娘子。若非命好撞大运嫁了战将军,谁会搭理她这克父克母的扫把星。”

“真想不通战将军那般人物,当初怎会娶个村姑。她连给宋娘子提鞋都不配。”

“战将军平素多严肃,可见到宋娘子,眼神和唇角都柔和下来。足见战将军心里钟意的,从来就是宋娘子。”

“男子唯有对真心喜爱之人,才会打心眼里欢欣。”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捧着书的手无力地垂下。

原来如此。

战承胤从不对我笑,不是因为他天性冷峻。

而是他心里,从来只有宋言汐。

战承胤推门进来时,我正捧着书,望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我,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寂与冷意。

“你近日在忙什么?家事也不见你伸手。”他立在门口,语气里带着质问。

我未干活?

我只是,不再对他掏心掏肺罢了。

我合上书,抬眸看他。

“饭菜下人应该做好了,你去用吧。”

见我避而不答,战承胤眯起眼,逼近几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安雪棠,你在使性子。”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未曾,只是觉得乏了。”

从前,是我太痴傻。

战承胤从来都不关切家事。

纵使他把俸禄全数接济给宋言汐,也只丢下一句。

“言汐独自一人在此太过辛苦,你为长嫂,多担待些。”

我默默咽下所有委屈,辞去了府中大部分奴仆,事事亲力亲为,只为能多省些家用。

可我的付出,换来的却是夫君明目张胆的偏爱,和孩儿日积月累的厌弃。

“你在扯谎。”战承胤戳破我的伪装,语气里满是不耐。

“安雪棠,你我夫妻一场,有话直言,莫要耍小性子。”

夫妻?

我们这样,算哪门子夫妻?

我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未耍小性子。”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推开。

战沁和战明闯了进来,小脸上满是愤怒。

“娘亲你太坏了!我厌恶你!不要你了!”战沁尖叫着,摔掉了手里的书袋。

“我要言汐姨姨做我娘亲。”

战明冲上来,夺过我手中的书,狠狠撕成了两半。

“你不配为我娘亲!言汐姨姨比你好万倍!你滚!”

战承胤眉头紧锁,刚想开口。

我先一步出声,声音异常平静。

“好啊,你们去寻言汐姨姨照看你们。我让位。”

空气瞬间凝固。

战承胤袖下的拳头攥紧,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我的眼神,阴沉得可怕。

“你确定?”他的声音低沉。

我的目光落在被撕碎的“科举备考书册”纸页上。

“我确定!”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战沁拉着战承胤的手摇晃。

“爹爹,快走,去接言汐姨姨。”

“她永远都不及言汐姨姨。”战明用脚碾过地上的碎纸,“你这又土又丑的坏女子,赶紧滚。”

战承胤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我。

我背脊挺直,坐在椅上,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最终,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猛地转身,一手牵一个孩儿,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

我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页,一张张抚平上面的褶皱。

直至窗外传来马车的轱辘声,我才抬头,望着那辆驶离的马车。

眼眶终究还是红了。

也罢。

很快,我便会如他们所愿,彻底离去。

第3章 宋言汐搬来的首日,就打翻了我辛苦攒下的储粮罐,粟米粒撒了一地。

“哎呀,承胤,都怪我笨手笨脚。”她懊恼地跺着脚,眼圈泛红。

战承胤最厌恶浪费粮食。

可对上宋言汐泫然欲泣的眼神,他所有的不悦都化作了无奈,上前牵起她的手查看。

“手没伤着吧?我来收拾,下回仔细些。”

那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搬来的次日,宋言汐开始“改造”这个家。

她嫌弃屋里的物事“陈旧”、“有土气”,指挥着仆役把帘幕、桌帷、床单、被褥全换了。

“沁沁,”她拿起战沁床头那个洗得发白、针脚细密的布娃娃,皱着眉,“这个太旧了,弃了可好?姨姨给你买新的绢人。”

战沁毫不犹豫地点头,像丢秽物一样扔掉了布娃娃。

战明立刻指着自己床上的厚实棉被。

“言汐姨姨,这个也弃了。又厚又重,难看死了,娘亲做的东西丑极了。”

宋言汐笑着抱起他。

“好,都换掉。”

她的目光落在战明身上的旧棉袄上。

“这衣裳也旧了,回头姨姨给你做新的可好?用京中最时兴的料子。”

战明和战沁欢呼雀跃,抱着宋言汐又亲又叫。

“最喜欢言汐姨姨了。”

我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手指微微颤抖,刚斟好的茶水晃出了涟漪。

那些被丢弃的玩偶、被褥和衣裳,填充物是我亲手养蚕缫丝攒出的蚕丝。

如今,它们却像秽物一样被丢弃。

我终究见不得浪费,偷偷把这些东西收好,送给了村里的孤老。

晚膳时,宋言汐自然地坐在了我常坐的位置上。

战承胤与两个孩子争相往她碗里夹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言汐姨姨布置屋舍辛苦,多吃些肉补补。”

我面前的白瓷碗中,只有一碗白饭。

战承胤见我未动筷,皱了皱眉,顺手从自己碗里夹了几根青菜放进我碗中。

“你也用。”

他给宋言汐夹的是油亮的红烧肉,给我的,却只有寡淡的青菜叶。

我看着碗中的青菜,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沉默着避开青菜,只扒着白饭。

战承胤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不是最喜食青菜,怎的不用?”

我抬头,目光掠过战承胤衣袍袖口的油渍。

他有洁癖,向来衣冠一丝不苟,此刻却为了陪宋言汐下厨,浑然不觉。

“言汐姨姨,”战明突然开口撒娇,“把肥肉给我吧,我不爱吃瘦肉。”

我一愣,战明明明最厌恶肥肉。

再看宋言汐与战承胤的碗中,他们默契地把瘦肉挑给宋言汐,自己只吃肥肉。

多么讽刺!

我操劳十载,把最好的都给了他们,他们却视而不见。

转头,他却把另一个女子宠上了天。

刚用完膳,战沁就拉住宋言汐的手。

“言汐姨姨,去看料子吧,你说要给我做新裙子的!”

两个孩子簇拥着战承胤与宋言汐往外走。

窗外飘来仆人的闲谈声。

“战将军与宋娘子才叫天造地设。看孩儿粘她那劲儿,若非当年安雪棠横插一足……”

我攥紧碗筷,指节泛白。

我默默收拾好灶房的狼藉,早早熄灯躺下。

朦胧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尚未歇息?”战承胤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他高大的身影立在床边。

“给你带的。”他将一卷鲜亮的料子放在我的被褥上。

我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这是他一次给我带东西?

“言汐挑的。”战承胤补充道,“颜色鲜亮些,你往后,莫要再闹脾气了。言汐独自在此生活不易。”

我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暖意,瞬间熄灭,冻得指尖发麻。

原来,又是为了宋言汐,才来安抚我。

昏黄的烛光下,我莹白的侧脸隐在阴影里,清冷动人。

战承胤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才一次发觉,我侧脸的线条竟如此柔和美好。

“我不要。”我的声音毫无波澜,把料子推回给他,翻身背对他,裹紧了被子。

战承胤愣在原地,看着我单薄又倔强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异样。

他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带上门离去。

他一走,房间就陷入了更深的空寂与冰冷。

隔日一早,我起身在窗边借着晨光读书。

读到一半,身后的书页被一只小手粗暴地撕烂。

是战明。

我看着残缺的书页,犹豫了一瞬,一次踏进了战承胤的书房。

书房整洁又刻板,像极了他本人,一丝不苟。

我很快找到了要取的参考书。

伸手去拿时,手一抖,夹在书中的精美硬质书签掉了下来。

我弯腰拾起,目光触及书签背面那熟悉的苍劲字迹——“赠言汐,吾之挚爱。”

我呆立在原地,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第4章 门口传来冰冷如刀的质问声。

“谁允许你动这本书的?”

战承胤裹着一身寒气立在门口,眼神锐利如锋。

他大步上前,近乎粗暴地夺过书,仔细检查着书签和书页。

见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我本能地开口告罪。

“对不住,我不知这是你的书。”

他却粗暴地打断我。

“这是言汐的书,是她的物事,你莫要乱碰,往后这书房,你少进。”

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又缓缓松开。

我看着眼前这个维护另一个女子到极致的夫君,扯出一个麻木的笑容。

“我知晓了。”

直至战承胤拿着书,像护着珍宝一样离开书房,我才慢慢回过神来。

良久,我默默拿起自家被撕烂的旧书,回到那个冰冷的角落。

一滴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在书页上,很快就风干了。

读书,要好好读书。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日头渐渐升高,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叫声。

“安雪棠,快去冰湖那边,你那一对龙凤胎掉湖里了!”

我赶到冰湖边时,看见两个孩子裹在厚大衣里,瑟瑟发抖,脸色青紫。

战承胤只穿着湿透的中衣,肌肉紧绷,浑身都是水珠和冰碴,正用自己的体温为孩儿取暖。

见我跑来,战承胤猛地抬头,眉头紧锁,眼底压抑着怒火,声音低沉。

“安雪棠,你跑去哪里了?为何让孩儿自己跑到冰湖来?”

我一怔,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战沁立刻带着哭腔指向我。

“就是娘亲!是娘亲想吃鱼,逼我们下湖去捉鱼的!她说冬日的鱼最肥。”

战明也怒气冲冲地指控。

“对!就是你!你说我们不听话,捉不到鱼就不要我们了,把我们弃掉喂狼。”

我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什么捉鱼?什么喂狼?我何时说过这些话?”

战沁哭得更凶了。

“你说了!你就是说了!坏女子!”

战明的眼神凶狠。

“就是你,你这坏女子想害死我们。”

战承胤冰冷的目光像两把寒冰利剑,直刺向我。

我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不是我。”

“够了!”战承胤霍然起身,像一堵高墙,带着骇人的压迫感逼近我。

他一把抓住我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安雪棠,他们才多大?你逼他们下冰湖,你还有没有心?”

“我没有……”我疼得冷汗直冒,想要辩解,却被剧痛堵住了声音。

战承胤的手指收得更紧,眼神森寒。

“证据确凿,你还想扯谎?”

两个孩子适时爆发出更大声的哭嚎。

战承胤立刻松开我的手,转身去哄孩儿。

战沁的小脸皱成一团,虚弱地抽泣着。

“爹爹,我好难受,好冷。”

战承胤心疼地抱紧她,柔声安抚。

“乖,不怕,爹爹在,爹爹带你去医馆。”

战明红着眼睛,充满恨意地指着我,恶狠狠地说。

“我与妹妹险些淹死,都是她害的!爹爹让娘亲也下去,让她尝尝冰湖的滋味。”

我浑身的血液都凝成了冰渣。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拼死生下的儿子,再看向沉默地抱着女儿的夫君。

“好。”战承胤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立刻有两名小兵上前,按住了我的肩膀。

“夫人,将军有令,对不住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巨大的力量推搡着,踉跄着到了湖边。

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棉袄,冰水像钢针一样扎进皮肤,拽着我往下沉。

有人死死压住我的肩膀,不让我浮出水面呼吸。

岸上的村人指指点点,纷纷咒骂。

“造孽啊!心肠太歹毒了,连自家孩儿都害。”

“活该!这种女子就该浸猪笼。”

我痛苦地在冰冷的湖水中挣扎,每次试图抬头,都被无情地按下。

战承胤抱着孩儿,像一座冰冷的雕像立在岸边,漠然地看着我在生死边缘挣扎。

一次又一次。

直至我精疲力竭,意识模糊。

在黑暗吞噬意识的前一刻,我最后看到的,是战承胤那双毫无温度、只有审视的冰冷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惨白色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汤药味。

医馆门外,清晰地传来宋言汐压低的哭腔。

“承胤哥哥,我真的不知会这样。我只是昨日随口说了句冬日冰湖的鱼最鲜,孩儿们就记在了心上,还扯谎冤枉安雪棠姐,都怪我多嘴。”

空气沉默了一瞬。

战承胤淡淡的声音传来,带着理所当然的宽容。

“不怪你,是孩儿娘未尽到责任,没看顾好他们,也没教好他们,让他们学会了扯谎诬陷。”

两个孩子立刻帮腔。

战沁小声啜泣着。

“我就是厌恶娘亲,爹爹,你与言汐姨姨成婚好不好?我们不要她了。”

“娘亲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整日就知道看书看书。我不要这样的娘亲,爹爹赶紧休了她,让她滚。”战明的声音里满是浓重的怨恨。

门内的我,死死闭着眼睛,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味。

这就是我当年难产、冒着死亡风险生下的孩儿。

当年战承胤出任务,我怀孕生产,全程都是自己一人硬撑。

大出血时,我命悬一线,却抓着接生婆坚定地说。

“保我的孩儿。”

可如今,我豁出性命生下的骨肉,却成了伤我最深、最狠的刀。

第5章 我卧在病榻上,背上的鞭伤与冰湖带来的寒气交织在一起,疼得撕心裂肺。

门被轻轻推开。

表哥程明远提着热水壶进来,见我脸色惨白如纸,额头还冒着冷汗,急忙扶我躺好。

“莫哭,莫动。早知战承胤如此眼盲心瞎、是非不分,你当初就不该嫁给他。”

我咬着唇,强忍着重痛,心酸的眼泪还是滑落下来。

“表哥,你怎么回来了?”

程明远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硬质船票,塞到我手里。

“我去邻县看你嫂嫂,顺道给你送船票。战家这窝白眼狼!你尽早随我去京城,有哥哥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

我攥紧船票,用力点头。

程明远看我眼中的决绝,放心地笑了笑。

“你先养伤,什么都别想。我回家给你嫂嫂说一声,晚间给你送饭来。”

他前脚刚走。

战承胤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他身穿一身挺拔的甲胄,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冷峻。

程明远和他擦身而过,军人的敏锐让战承胤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男子的背影,眉头微蹙。

我心中一紧,抢先开口,声音虚弱。

“孩儿,没事了吧?”

战承胤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一句话会问孩儿。

“嗯,没事了,受了点惊吓和风寒,言汐在照看他们。”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战承胤立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他沉默片刻,开口时带着上位者的审视语气。

“方才出去的那个男子是谁?”战承胤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攥紧被褥下的船票,声音平静。

“远房亲戚,过来瞧瞧我。”

战承胤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没再追问。

或许,他根本不在乎答案。

他淡淡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冰湖的事,是我错怪你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可下一句话,却让我心头发冷。

“不过孩儿尚且年幼,说错话、做错事也难免。你这做母亲的,也负有疏于管教的责任。”

我咬着唇,心里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他说得如此轻飘飘,仿佛我遭受的那些酷刑,只是对小孩儿的惩罚。

事后,他更像是在训诫一个失职的下属。

可对宋言汐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问战承胤你还有没有心。

话到嘴边,却只化作淡淡一句。

“宋言汐比我有文墨,懂教化,你找她教孩儿吧,我教不好。”

战承胤立刻察觉到我话里带刺,显然认为我还在“闹脾气”。

他揉了揉额角,再开口时,已带着明显的不耐。

“安雪棠,你究竟还要闹到何时?此事已然过去了。”

我闭上眼睛,拒绝与他交流。

战承胤的耐心耗尽了。

“既然如此,那今日书院考察,就让言汐代替你去。你好生在医馆反省。”

他以为我会哭闹着反对。

可我只淡淡点头,轻声叹了口气。

“随你。”

战承胤眉头紧锁,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地同意。

可话已出口,他也不好收回。

我闭着眼睛,听见他靴跟不耐烦地敲击地面,最终带着莫名的烦躁,转身离开。

医馆里其他的病友小声问我。

“方才那个,是你夫君吧?生得挺俊,可脾气也太臭了,下手没轻没重的。”

我想起那纸假户帖,还有写着宋言汐名字的真婚书,心头发酸,缓缓摇头。

“我与他,无干了。”

我裹紧单薄的被子,医馆里人来人往,格外热闹。

对面的床铺是一家三口,父母围着生病的孩儿,温声细语,其乐融融。

我羡慕地看着他们。

梦里,我曾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

但宋言汐出现后,我就知道,这样的场景,永远不可能属于我。

战沁和战明嫌我没文墨,丢人,考察从来不让我去。

如此也好,我离开时,便会毫无负担。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窗户。

我在风雪声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傍晚,我被干渴唤醒,挣扎着起身想倒水。

刚走到医馆门口,廊外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孩儿哭声。

“言汐姨姨!”

我循声望去,只见战承胤脸色铁青,横抱着额头淌血的宋言汐。那个向来冷静的男子,此刻满目惊慌。

两个孩子紧紧跟在后面,战明甚至踮着脚,努力用手帕给宋言汐擦汗。

我端着茶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行人从眼前匆匆走过。

战承胤焦急的目光,全锁在怀里的宋言汐身上;战明和战沁,满心满眼也只有“言汐姨姨”。

仿佛我安雪棠,只是一个透明的幽灵。

直至两个孩子被医女拦在急救室外,战明和战沁才发现了立在廊边、端着茶杯的我。

“扫把星!”战沁像被激怒的小兽,冲过来狠狠踢了我的腿一脚。

“都怪你!都怪你!若你今日去参加考察,花盆砸到的就是你,言汐姨姨就不会受伤了!”

我的手一抖,杯中水洒了大半。

战明也冲了过来,像狼崽子一样龇着牙,眼神凶狠。

“我恨死你了!我要告诉爹爹,让他再把你扔到冰湖里淹死你!”

我蹲下身,平视着儿女盛满刻骨恨意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好,你们都去做她的孩儿,可好?”

两个孩子被我的气势震慑住,愣住了。

程明远提着饭盒匆匆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紧锁。

“怎么站在外面?风大,速速进去。”

他瞥了一眼充满敌意的孩儿,摇了摇头。

“妹子,先用膳,别理他们。”

战明见我不理他,反而跟一个“野男子”走,邪火直冲天灵盖,猛地扑上来抓住我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啊。”我疼得指尖发麻,水杯脱手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程明远脸色剧变,一把扯开战明。

“你这孩儿,怎么能咬你娘?属狗的吗?”

战明被大力推开,站稳后,恶狠狠地瞪着程明远和我。

“等着,我叫我爹爹来修理你们。”

他撂下狠话,转身跑向急救室。

程明远拉过我的手臂查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咬得真深,都见血了,这孩子心太狠。”

我盯着手臂上那道深深渗血的牙印——这就是我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孩儿。

我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凄凉与绝望。

再忍忍,很快,我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个地狱了。

第6章 程明远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小棠,这鬼地方你是一刻也不能待了。伤成这样,身边连个喘气的人都没有。走,先去你嫂嫂那落脚,时辰一到,我们直奔码头。”

我脑中闪过战明离去时那淬毒般的眼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此处,多呼吸一秒,都令人窒息。

当夜,我不顾郎中的劝阻,执意要离开医馆,回到那座冰冷的牢笼。

我忍着周身的刺痛,开始收拾自己仅有的几本书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刚把书本塞进包袱,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压抑、裹挟着寒冰的声音。

“深更半夜,收拾行囊,你要去哪里?”

战承胤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堵死了所有光线。他劲装笔挺,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鹰隼般的目光死死攫住我手中的包袱。

我动作一顿,眉心蹙起,不想与他纠缠。

“出去。”

两个孩子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猛地从战承胤身后窜了出来,手指直戳我的面门,尖声叫嚷。

“娘要跟那个野男子跑,她不要爹和我们了!”

“对!她偷人!我亲眼看见她和那个野男子拉拉扯扯,不要脸!”战明的声音尖利又刻薄,充满了恶毒的兴奋。

轰!

我眼前一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偷人……野男子……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年仅八岁的亲生骨肉。

“我没有!”我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屈辱而颤抖。

“那你为何一回来就鬼鬼祟祟地收拾行囊?”战承胤冷笑,锐利的目光如刮骨的钢刀,在我和包袱之间逡巡,“还是说,他们在诬陷你?”

他步步紧逼,每一步,都踏碎了我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微光。

“说,那个男子是谁?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

我心底一片荒芜。

他竟如此轻易,就将“偷人”这顶肮脏的帽子扣在了我头上。

这十年,我的世界里只有他战承胤,只有这两个孩儿,我只爱过他一个男子。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用剧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不闪不避地迎上他冰冷的审视。

“那是程明远,我表哥,他……”

“你一个烈士遗孤,在慈幼局长大,哪来的表哥?”他冷嗤一声,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如重锤,狠狠砸在我心尖。

一句话,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我是孤女,却不代表没有血脉亲人。

十年婚姻,但凡他肯花一丝心思了解我,也不至于闹出如此荒谬的笑话。

原来,爱与不爱,泾渭分明。

不爱,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是一种奢侈。

“就是。”战明像一只得胜的公鸡,趾高气扬地开口,“娘整日不干活,就知道看那些破书,心思早就野了!肯定早就想跟野男子跑了。”

战承胤的眼神彻底冰封,最后一丝疑虑,化作了被冒犯的震怒与嫌恶。

他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挡在我面前,散发着骇人的压迫感。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这个举动落在他眼中,无异于坐实了心虚。

想到我可能真的会跟着别的男子远走高飞,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战承胤的心头,瞬间焚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荡妇。”

两个字,冰冷、淬毒,裹挟着极致的鄙夷,从他薄唇中吐了出来。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刹那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