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见青山不见君》 第1章 她吞下避子药,将先夫人留下的稚子顾承安视如己出,陪他识字玩耍,在他病榻前整夜守候。

府里始终对她冷待苛刻,府中开支须经先夫人旧仆点头,她亦无半分怨言。

直到今日——十年之期的最后一日。

按照约定,她终于可以在族谱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成为名正言顺的侯府主母。

祠堂外却忽然传来骚动。

顾延之牵着一身素白衣裙的女子,径直踏入。

那女子抬头,满堂哗然。

顾延之声音沉稳,却掷地有声,“清韵当年坠崖未死,只是失了记忆。”

“今日归府,族谱正妻之名,自当仍是她的。”

话音落下,祠堂内所有目光,或惊诧、或同情、或等着看好戏,齐刷刷聚焦在林晚照身上。

林晚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一句话,让她十年的付出毁于一旦。

可她只是平静地将那支笔轻轻搁回桌上,点了点头。

“侯爷说得对。姐姐回来了,一切自然该物归原主。”

顾延之一怔。

他想过她会哭,会质问,他甚至想好了安抚的说辞。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怨愤与不甘,仿佛这十年光阴与正妻名分,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顾延之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眸子,心底莫名涌起一股躁意,“你倒是识大体。”

“侯爷过誉。”林晚照微微颔首,“若无事,妾身便先告退,为姐姐收拾院落。”

说罢,她不再多留,转身便往祠堂外走去。

那道背影走得干脆,裙裾未乱,步调未停,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与她并无干系。

顾延之胸口那股没来由的烦闷骤然加剧,几乎在她即将迈出门槛的前一瞬,沉声开口:

“站住。”

“三日后,府中设宴为清韵接风,你来操办。”

“若办得好,清韵大度,或可许你一个平妻之位。即便为妾,也不至于让你十年苦心白费。”

第2章 她再度福身,声音无波无澜:“妾身定当尽力。”

顾延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微动,最终只冷硬地吐出三个字:

“记住就好。”

他不再看她,伸手牵起一旁苏清韵的手,温声道:“我们走。”

回到小院,贴身丫鬟春棠急得眼眶发红:

“夫人!那苏氏明明已经死了十年,怎会突然回来?侯爷他、他怎能这样对您——”

“春棠。”林晚照打断她,“去收拾细软,只带银票和换洗衣物,三日后离府。”

春棠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好一会儿才颤声问:

“三、三日后?”

“奴婢知道,夫人当初入府是老侯夫人以林家全数产业相逼。”

“可是夫人,这十年您对世子悉心教养,对侯爷更是处处体贴,难道这些都只是因为契约?没有一刻是因为对侯爷动心?对侯府牵挂吗?”

自然,是有的。

她不是没有感情的石木,也曾有过恍惚的时刻——

顾延之归府,偶尔会将她提过一句的点心放在她院门前石阶上;

顾承安在她生辰那日,塞过一枚自己磨了许久的桃木小梳,小声喊她“娘亲”。

可每一次恍惚,都在她走进先夫人旧居、跪在那块冰冷牌位前时,消散殆尽。

她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也记得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

若说对这侯府还有什么未尽的牵挂……

她想起顾承安今日在祠堂被拉走时,回头看她时,眼神里的茫然无措。

林晚照目光落在桌上新做好的青竹色荷包上,是他前几日念叨着同窗都有的那一款。

“走吧,我最后当他一回娘亲。”

她拿起荷包走到承安居所的院外,听见里面传来清脆的笑声。

“娘亲!您画的这鹰真神气!”承安的声音雀跃不已,“比学馆里挂的名家画还好看!”

苏清韵轻笑:“承安喜欢,娘亲以后常画给你。”

“真的?太好了!”顾承安语气满是迫不及待的轻快。

“爹爹还说我以后赴宴都能跟着娘亲去。从前林姨娘待我是好,可她商贾出身,每次和她出去我都抬不起头。就连她给我做的衣裳,都透着一股市井俗气,我都不敢穿出府。”

“现在娘亲回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林晚照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中荷包,转身走向角门,将它轻轻放在一个正发呆的杂役小童膝上。

直起身时,春棠已眼眶通红。

林晚照抬手,用指尖拭去她颊边泪痕,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缓:

“傻丫头,哭什么。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第3章 “他有了想要的体面母亲,我……”

她顿了顿,望向高墙外露出一角的湛蓝天空,目光悠远。

“我也终于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去江南,赴那个迟到十年的约了。”

林晚照去见了老侯夫人。

当初以雷霆手段逼她入府的老妇人,已鬓发如霜,她将一张泛黄的纸推至案边。

“契约在此。当年拿捏林家生意,是我不光彩。这十年辛苦你了。”

林晚照将契约仔细收好,福身一礼:

“这些年,老夫人暗中照拂林家生意,令母亲得以安稳经营,我心中感念。”

“三日后,我会离开,从此和侯府再无瓜葛。”

离开侯府后,林晚照去了西街的云锦坊。

几位老掌柜被唤到后堂,听得她三日后便要离京,皆是大惊。

胡掌柜急道:“东家三思!那可是定北侯府!即便为妾,也是锦衣玉玉食——”

“我意已决。”林晚照将江南总号的地址递过,“往后京中诸事,便托付各位了。”

她转身去柜台后翻看近日的账簿,正拨着算珠时,铺门帘子一响,传来熟悉的声音:

“娘亲,这件水蓝色的好看!衬您!”

她抬眼望去,顾延之正拿着一匹软烟罗在苏清韵身前比划,顾承安举着一支玉簪,满是雀跃。

她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总羡慕别人一家团圆的美满。

十年真的太久,久到她甚至有过一个瞬间,想侯府会不会是她的家。

此刻,眼前这幕她从未拥有过和乐融融的场景,像一盆冰水,将她浇得清醒彻底。

她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手腕却骤然一紧。

顾延之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

“妹妹难道是跟着我们出来的?今日难得一家团聚,还望妹妹莫要打扰。”

林晚照挣开他的手,面色平静:“夫人误会了。这是我林家铺面,我来巡视,天经地义。”

顾延之神色稍缓,眉头却仍蹙着:“入了侯府就该守规矩。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她忽然想起刚入府时,旧仆曾絮叨的话——

先夫人在时,他常陪着逛铺子,还亲手画花样给她玩卖。

那时他大概从不觉得丢人,只觉得心上人明媚耀眼。

林晚照抬眼直视他:“侯爷,我从不觉得靠双手经营生计是丢人之事!”

顾延之眸光一沉,她从未用这般语气顶撞过他。

他印象里,林晚照永远低眉顺目,温婉得像没有脾气。

苏清韵挽住顾延之手臂,柔声道:“侯爷莫动气。妹妹既要做生意,咱们照顾她便是。”

“妹妹既是东家,就亲自替我量体试衣。还有那双缀珠绣鞋,我想试试。”

第4章 铺中伙计闻言皆面露愤色:

“东家是主家,哪能主家跪地给客人试鞋!”

“便是侯爷夫人,也不能这般折辱人!”

苏清韵眼眶泛红,往顾延之靠了靠:“是我思虑不周,我只是想着妹妹亲手量的更合身才……”

“开门做生意,客人要试,哪有推拒的道理?”

他视线扫过一众愤愤不平的伙计,最后定在林晚照身上。

“还是说,你们这铺子,不想开下去了?”

林晚照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抬步上前,“侯爷说得是。夫人想试,是铺子的荣幸。”

说罢,她不再看顾延之骤然沉下的脸色,径直取过绣鞋,走到苏清韵身前,矮身跪下。

苏清韵试了鞋,又要试罗袜;试了罗袜,又说想试试另一双嵌玉的。

林晚照便一次次跪下,起身,再跪下。

膝骨磕在冷硬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顾延之站在一旁,看着林晚照一遍遍重复着跪地、俯身、托裙、穿鞋的动作。

他本该满意她的顺从听话,可胸口那团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够了!”顾延之忽然出声。

他一把抓起荷包里那叠崭新的银票,看也不看,朝着林晚照的方向重重掷了过去。

啪的一声,银票散落一地,有几张甚至飘到了她跪着的膝边。

“都要了!”他声音里压着怒意,“林晚照,你真是爱钱爱到连尊严都不要了。”

说罢,他牵过苏清韵,大步离去。

林晚照缓缓直起身,膝上刺痛如针扎。

她平静地理好那叠银票,一张张抚平边缘,收入账箱。

胡掌柜红着眼眶:“东家,您何必——”

“他说的没错,我就是爱钱。”

父亲早在她幼时便因家贫弃家而去,是母亲咬着牙,从一匹粗布做起,赚钱把她抚养长大。

如果没有钱,她不可能活到现在。

她收回思绪,把几家铺子清点完,天色将暮时才慢慢走回侯府。

刚到门前,就被顾延之身边的小厮厉声拦下:“侯爷有请。”

林晚照踏入厅中,一只青瓷茶盏“砰”地砸碎在她脚边,瓷片四溅。

顾延之的声音压着怒意:“你就缺钱?抛头露面不够,还要偷府里的东西出去典当?”

第5章 她怔在原地。

苏清韵走到她面前,眼中含泪:“妹妹,这十年你替我打理旧居,我心存感激。你若是看上我旧物中哪一件,大可直接同我说,何必……”

“若不是今日我与侯爷路过典当行,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把侯爷送我的定情信物拿去典当。”

“你胡说!”春棠扑跪到林晚照身前,“我们姑娘绝不会偷东西!定是有人故意构陷!”

顾承安从苏清韵身后冲出来,狠狠推了林晚照一把:

“就是你!掌柜都说了是个戴帷帽的女人!除了你还有谁!”

“原来这些年你对我的好,都是为了钱!为了偷我娘的东西!”

林晚照踉跄半步,膝上白日跪试绣鞋的酸麻猛地刺上来。

还未站稳,便听顾延之厉喝:“放肆!把这诬主的奴才拖下去,杖三十!”

“侯爷不可!”林晚照急声阻止,“春棠只是护主心切——”

“拖下去!”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架人,棍杖落下的闷响传来,春棠的惨叫刺进耳膜。

林晚照浑身一颤,想冲过去,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我在铺中查账,伙计皆可作证!若侯爷执意要罚,我愿受任何刑罚。但春棠无辜!”

顾延之盯着她发红的眼眶,心头那阵烦闷又涌上来。

他正要开口,却听春棠嘶声喊道:

“是奴婢偷的!是奴婢贪财!与我们姑娘无关!侯爷罚奴婢吧!”

婆子一杖重重落下,春棠呕出一口血。

“住手!”林晚照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桎梏扑到春棠身上。

下一杖结结实实打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

林晚照艰难撑起身,“是我嫉妒姐姐什么都有,而我在这府里十年,什么都没得到。”

“三十杖,我一杖都不会少受。只求侯爷,放过春棠。”

“林晚照!”顾延之猛地站起身,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你——”

“好,如你所愿。”

杖子落在背上时,林晚照没出声。

第一杖,她想起去岁顾延之远征,是她押着粮草北上,冰天雪地里险些丧命。

第五杖,她想起顾承安染天花时,她日夜不离守了七日,自己也染上烧得险些没熬过来。

第十杖,她看见顾延之别开了脸,顾承安躲在苏清韵身后,满眼鄙夷。

……

第二十杖落下时,她终于撑不住,耳畔只余春棠撕心裂肺的哭喊。

“侯爷!不能再打了!姑娘身子早就亏空了,受不住的啊——”

林晚照再醒来时,背上火烧火燎的疼,连呼吸都扯着伤口。

昏黄的灯影里,顾延之坐在床畔,手中端着一碗药。

见她睁眼,他将药递到她唇边,声音低沉:

“你何必故意顶撞清韵。”

林晚照看着他递到唇边的药碗,没有动。

顾延之眉头微蹙,却难得没有发作,只低声道:“那簪子的事,你不必让春棠偷偷去查了。”

“侯府的簪子都有单独印记,典当行赎回来的那几支却没有。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林晚照怔住,顾延之看出她眼底的错愕,甚至轻笑了下:

第6章 “你平日看着聪明,怎么今日傻乎乎的?”

“清韵刚回来,看你占着她位子这么多年,心里难免有怨。不过是想找件小事发作一下,你忍忍就过去了。一个丫鬟挨顿打,何必闹成这样,害自己受伤?”

原来在顾延之眼里,春棠的命、她的尊严,都只是一件小事。

“侯爷觉得,我该忍到她满意为止?哪怕我今天被活生生打死,也该大度接受她的栽赃?”

顾延之被她眼中的冷意刺得心头一闷。

“你不是好端端在这躺着,说这么严重做什么?”

“我亲自给你上药,明日再让人送些首饰过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顿了顿,僵硬地补充了一句:“你若是一直这么乖,往后……我可以给你个孩子。”

“不必了。”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这里的一切,她都不在意了。

林晚照翻身朝里躺下,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冷汗涔涔,她却咬唇一声不吭。

顾延之盯着她单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一早,几箱珠宝果然抬进了小院。

林晚照看也没看,只对春棠道:“这些年跟着我的,你挑几样分给他们。剩下的,换成银票。”

刚分完首饰,顾延之身边的小厮来传话,说侯爷请她去正院用早膳。

她整理着离京要带的文书,头也未抬:“回侯爷,我还要为姐姐筹备接风宴,实在抽不开身。”

她继续收拾行囊,突然,院门被撞开。

张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在她面前,磕头如捣蒜:

“夫人!求夫人救救我儿!小世子要把他打死了!”

张嬷嬷在府里洗涮多年,她儿子小栓才十岁,上次那个荷包,她便是随手给了那孩子。

她心下一沉,起身便往后院去,远远便听见拳脚声和孩子的闷哼。

几个家丁围成一圈,中间那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地上,护着头。

顾承安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个熟悉的青竹荷包。

“住手!”林晚照厉声喝道。

众人停下动作,顾承安稚嫩的脸上满是倨傲:“林姨娘来得正好。这贱奴偷我的东西,该打!”

林晚照扶起小栓把他护在身后,“这荷包是我给他的,与世子何干?”

顾承安愣住,随即涨红了脸:“你……你怎么能把给我的东西给一个下人?!”

“我给过世子很多东西,世子不是嫌它们市井俗气,从未带出去过么?”

“你……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不给我和爹爹下厨,不陪我练字。”

“这个荷包明明是我前几日说同窗都有,你答应做的!”

林晚照打断他:“世子已有娘亲了,不需要我的东西。”

“林晚照!”一声怒喝从身后传来。

顾延之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字字警告:

“耍性子也有个限度。你今日故意折腾,处处推拒,是想吸引我们父子注意?”

“我告诉你,白费心思。我不喜欢你这样耍手段。”

他顿了顿,像是要逼出她一丝慌乱,“你若再这样,两日后纳妾入族谱,我会重新考虑。”

林晚照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她十年谨小慎微,换不来他半分信任和在意。